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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颜祸水(穿越)上——墨沫无闻

 文案:

 
[辣鸡处女作,童叟无欺]
 
[1]富门色胚伪受公子(小姐)与各色美男的艳情史,有虐有笑点。凡人篇鬼怪篇神仙篇
 
[2]凡人篇慢热,可以养肥看。鬼怪篇多为爽文,搞笑。神仙篇当然要有谜底和结局的揭晓辣~
 
[3]最先出现在你生命中的那个人不一定和你走到最后,爱一个人爱到嗔痴也不过转眼云烟,而能一直和你走在一起的却一定是最为温和平淡懂你的人。其实所有的爱,都不过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内容标签:性别转换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种田文
 
主角:柳思铭[我]┃配角:夏倾羽(玉衡)凤凰(江言)沈墨(望舒)羲和(白慕言)┃其它:爱情轮回转世回忆杀
 
第1章:年少自是轻狂
 
楔子
 
我是渝州丰都城外三十里黑山老林的野鬼。我脑子稍微有些不清楚。譬如,已经忘了自己怎么死的,生前是谁人?
 
黑白无常将我勾魂勾来了丰都,带到阎王老爷面前,阎王竟破天荒一反常态地拒收我这个小鬼,我极力辩解,表示想投胎的欲望。
 
阎王却道世上找不到我这个人的存在,生死薄上没有我的名字,不能随随便便让我转世,也不能随随便便收我进地府。
 
听说孟婆汤喝上一喝就能忘却前世,可我已经忘却,本着能给地府省一碗孟婆汤的便宜买卖,我说:“小人一个便宜小鬼,阎王爷放我投胎罢。”
 
阎王爷很是严厉,愤愤道:“你个糊涂小鬼,本王不知你姓甚名谁,这年头冤死战死的人多,一不留神便搞乱生死薄,你莫要添乱。”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辩驳下去,已经被黑白无常丢出了酆都城。
 
我百般纠缠下,白无常才算好心道:“小鬼,你返还人间找找自己的记忆,看看自己是谁人。不就能投胎了么?”
 
我点点头,也是。
 
可是没走三十里,我便饿了。
 
这年头,连小鬼也是能饿的?
 
想必上辈子是饿死的。
 
巧便巧在,正前方有个破宅子,进了宅,才发现大家都是鬼道中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对我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关键是还邀请我吃好吃的香料,鬼食。
 
原来他们都是无家可归,连地府都不收的无忆亡魂,都在这里安了家。
 
这下可好了,我找到了同伴,有了安稳的生活,还找什么记忆,本来便不执意要去投胎,这里的小日子活得如此滋润,我便每日白天睡觉,晚上同鬼友们唱歌,夜游,讲故事,倒也乐在其中。
 
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是什么?每每到了心头,却又转瞬即逝。
 
******
 
我那将军老爹居然连理由都懒得找地罚他十六岁的大儿子关在家里读兵法,我能干吗?
 
当时干!
 
金陵笑笑生的书据说市面出了新本,换个兵书封面,我便自得“兵书”之乐。
 
吱呀——
 
我手忙脚乱把书掩于兵书下,却发现不是严厉吓人的老爹。
 
嗨,虚惊一场。
 
竟是太子。
 
这小子狂得很,三天两头来找我,怕是自己在我老爹面前过意不去,如今都是偷偷来了。
 
“你近来本事倒是长了不少,都学会翻墙入室了?”我心不在焉地整理案前的兵书,转身瞧见一身宽松的便衣素服的他慵懒的躺在窗子上,春风吹过,他的发丝浮动,眼波泛起,风情万种。
 
这个妖娆魅惑的男人!
 
偏偏那双桃花眼还看的你心中发酥,我若不是从小看到大,只怕立即要对他投怀送抱了。
 
太子殿下在我面前向来口无遮拦,行无规矩,我们自来以兄弟相称,他这般行径到也不稀奇。
 
他半臂拄着脑袋,轻轻眨眨眼,恍若桃花盛开,春风拂过,外界的春色满园,如今倒进了书房。
 
他瞥了一眼我的书,只是颇有意味的笑了一笑,不曾说什么。
 
“花花,这几日我政务甚是繁忙,我一日不见你,总觉得少些什么,大约只觉三秋已过,你可也曾这样想?”
 
每当他叫我花花,一准没得好事发生。我听来只觉毛骨悚然。
 
七岁那年,初见江言,这小子也曾说我生的好看养眼,可惜是个男儿身,否则非要长大后继任皇位娶了我,这小子真会吹,还以为自己是汉武帝了不成?就算他是汉武帝,我也不是陈阿娇啊!
 
生的好看我是承认的,怎的嫌弃我是男儿,我也很绝望啊,谁叫我阴差阳错穿了个男娃。
 
江言是本朝太子,从小享尽荣华富贵的他没有我走运,总还是要到哪里都端着个架子,刻苦学习,正规正矩。却总在我的面前放下身段,和我甚是玩的来,久而久之我们也便成了死党。
 
初见,我在花园中漫步目的地踱步,瞧见牡丹花开得甚好,花露还未蒸发,不由得吟出,人间富贵花间露,纸上功名水上沤。
 
花从中不知何时冒出个小公子来,虽说小,但是一身王者之气,我一看便知这就是阿爹常说起的他教兵法武功的太子好徒弟。
 
我向他鞠了一礼,他很平淡地道,“你这人间富贵花间露的感慨倒不像七八岁孩子的话。”他说得丝毫不失王者之气。
 
也丝毫没有感情波折,更没有初见的尴尬,倒像是很早便认识了的老朋友之间的言语。
 
他继而说到,“我倒是很欣赏你的这番话语”,他负手而立,灼灼牡丹花,人间富贵的花王在他面前都失了色。
 
他面庞虽说冷淡了些,可是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容颜,以后岂不是个妖孽?
 
我看的出了神,口中也啧啧了起来,眼前的傲娇太子看在眼里总还是要疑惑我这啧啧个什么劲。
 
真相便是,花痴小太子,险些忘了自己也是个公子,而且长相不错的公子。
 
我瞧着小太子的神情,越发古怪,失了笑,本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对太子不敬又怕什么。
 
大不了砍了我的头,死了说不定穿越回现代。
 
他却向我实力解释了什么叫做发小孩子脾气,帅气的人发脾气也是帅的,微凝英气的剑眉,略显薄薄怒气,却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自然是开心的笑自己有眼福,以后有的是机会见你这陌上翩翩美少年唉。
 
“臣见太子一身王者之气,言谈举止端正,可叹,我朝必将成就一番春秋大业。”我义正言辞的道。
 
“我倒觉得,你是在笑我不如这花生的好看!”
 
哈?
 
我听到了啥?
 
说好的端庄正气规矩大方的太子居然是个自恋狂,虽则有自恋的资本,也不能如此罢?他与我开玩笑,我便一起从他的话道,“臣下以为,牡丹花中王,太子应如是。灼灼不失其华,可以天下为家。”
 
我甚为陶醉在自己的文采之中,很有春风得意之感。
 
却不料,他冷不丁说了句:“这不是牡丹,你可看清楚,这是芍药。”
 
他说的很是认真,很认真的把我的春风得意梦打碎。
 
我倒是惹了一身的尴尬,挤出一抹微笑来,尴尬别扭的气息憋红了我的脸,总还是个小神童呢,竟连牡丹芍药都分不清,还在太子前故做一副很厉害的样子的我真是惭愧。
 
半天,我终于找了个台阶下,“太子殿下说的极是,只不过花花世界,本也无名,就如你我之名,左不过一个称号,也没必要计较太清。”
 
这话我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真想溜掉,奈何听说他是阿爹的徒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不见,我阿爹我会让我去见的,总还是要纠缠一番。
 
他却凑近了我,小小年龄便精通了邪魅的勾唇一笑,“是吗?我瞧着你与那芍药长的倒是像的很,不如叫你小花好了!”
 
小,小花?
 
我此时再难以辩解,只好快刀斩乱麻,直接回答道,“不好!!”
 
可惜,君无戏言,这个小太子确实是个当皇帝的料,也是未来的君,斩钉截铁,做事果断,而且会反咬人,“左不过是个称号罢了”
 
……
 
……
 
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于是,我还要逢迎着这个太子,“太子殿下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从此以后,他一得闲便拿名字来取笑我,还直说要我出去跟着他鬼混也该有个姓氏,譬如:花。
 
往事不胜思,我端详着眼前这个扯谎从来不打草稿的某人,细细琢磨他的话又不觉些许可笑。
 
他十分成熟十分宠溺认真的说着这些情话,好在我这么多年受着他的摧残,倒也习以为常,我经常做他练习情话的靶子,方便他出去风流,勾搭貌美如花的姑娘,可惜我是个男子,享受不得他那情话了。
 
“自然,思君之情如滔滔江水入海流,没个尽头。”我应和着他的情话,也随口道了句酸麻的情话来。
 
勾唇一笑,便继续道:“只是不知,太子今日可是处理好了公务?”这句话当我白问,那小子才是真的神童,十六岁,文武双全,要是他也参加科举,怕是要摘得双彩,真真是羡煞旁人。
 
“阿思你说笑了,你完不成功课挨骂的时候怕是比我完不成公务的时候要多上几倍。”
 
噗~无趣的人,十来岁的我为了要收敛锋芒不显露出我这现代人该有的才智确实故意不完成功课的我,他都记得,也真算是个阔怕的人。
 
“往事不提也罢。”我干笑两声。
 
他随手扔给我个包袱,佣散的摇着扇子道,“这身衣服你且换上,我们今日有好去处。”
 
我三下五除二换了上身,哭笑不得,这桃红色的外衫穿在本公子身上也是别有风趣,铜镜里的我显得格外的妖艳,一身衣服糟蹋了我一个本应白衣胜雪素服纤尘不染的公子,如今倒有了纨绔子弟的范。
 
“穿与你,甚美!”他谈笑风生,云淡风轻道。
 
本公子只知道,本公子自来便美,无关华衣锦服。我道:“殿下眼光不错,这身衣服确实美”。
 
他优雅地合起扇子,敲了敲我的肩膀,“阿思,我没记错的话,你如今也十五岁了,女子到了今时,也是及笄之年,如今你且该尝一尝风月之事。”
 
啥?
 
春风太大,春意太浓,他的话化在了春风里,我只当没听见,心中确是百味杂陈,他的意思是要我陪他去?
 
女支院?
 
还有
 
为什么要把我和女子相提并论好歹我也算是个公子,是个男人,竟让他如此比喻,真真狼狈!
 
“风月瓦肆之所实非殿下该去之地”,我在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机会,要我一个女子对着一群女子取乐,倒不如去死。
 
最重要的是,我一个女子,还要看着那些开荤的画面,实在不妥。再者,我要是带着太子去风月之地,老爹、皇帝都饶不了我。
 
江言勾唇一笑,“你如今怎倒扭捏起来,我只道天大地大没你柳思铭不敢去的地方。”
 
是了,从小到大,我与太子各种鬼混,进皇帝老儿的御书房偷看春宫都干了,害怕啥?
 
只是,这汪国真老师也说了,看海和出海是两个不同的境界,看海是吧眼睛给了海,出海是把身体给了海,如今我却要把自己的身体给了花海,总是比看花海更需要些心理承受能力。
 
而现在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我本女儿,如何去投身花海?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相信该有路自然有路,该直了自然就直。
 
万不能第一次遇到风月之事就输给江言这小子。谁人年少不轻狂,我如今也算半个年少,上辈子年少奉献给了教育事业,如今该是好好享受一番,轻狂一阵。
 
我咬咬牙,不露声色,哈哈大笑,“言兄误会,思铭只是为你将来着想,你既欢喜如此,不介怀,我自然要陪同你去。”
 
话音刚落,我还未反应过来,这小子便施展轻功将我带出了将军府,武功好任性是吧。我们从后门出了去,表面偷偷摸摸,心里却大摇大摆向京城第一的风花雪月之地奔去。
 
第2章:不见为佛,一见成魔
 
环锦阁
 
不愧是京城第一名楼,雕梁画栋不说,里面的莺莺燕燕花花草草倒还真长的不错。
 
我坐在阁间,望着楼下的花天酒地的场景,想想古代这男尊女卑的社会,男人出来逛窑子,女子也要忍者不说,还要大度由着男人去偷腥,也是可悲。
 
不禁长哀一声,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后面捶背的姑娘娇滴滴又百般风情,妩媚里透着妖娆,左右两旁一边一个喂食的大美人,真心伺候的我不舒服。
 
奈何我瞧着对面的江言更是放荡,那小子衣衫半厂,一众姑娘围着,欢歌笑语,我x你大爷的!
 
你小子有种,这么小就出来野混,可怕的还要我跟着他野混,他自得其乐,却是苦了我这跟班。
 
我摆了摆手,装作无奈愁肠百转的样子,示意姑娘们下去,不必伺候我,这般待遇,小女子我承受不起。
 
哪知身边美人竟娇恼了起来,其中身侧鹅黄衣服的女子拉着我的胳膊,轻轻揉着,缓缓道:“官人可是嫌弃奴家?”
 
“没有没有,我今日着实有些累,你们去伺候言公子罢。”言公子,太子御用民间名字。这小子名字倒着念倒更耳顺。
 
哪知,我这理由根本招架不住这些百花争艳花丛中成长起来的姑娘,“花公子,你既累了,不如我们进屋我为你疏解疏解疲劳~”
 
姑娘一双杏眼,看的人入迷,我多看两眼,谁知,她竟顺着我胳膊的势入了我的怀中。我瞧着自己这身桃红色的衣衫,怕是这身衣服太惹桃花了罢!猛地想起姑娘说要去屋里……
 
呸!还去屋里疏解疏解,那岂不是玩大了,老娘的清白怎么办?
 
我瞧着对面某人一脸享受我被缠的样子,都怪某人送什么颜色不好,偏偏送桃花色,平白惹出春风运来。我自是面不改色,看我的绝招。
 
我耐着性子劝解:“姑娘你不懂我的愁矣。你看,这里贵宾满席,为何你偏来了我这里,这自然是缘。可如今,我想你走,自是缘尽。”这一番套路之话骗骗纯真小女生倒还行,这些老姜是骗不动的。
 
我边说着,从袖口摸出一锭金子,其余两位姑娘们喜笑颜开,散了去。鹅黄女子竟哭泣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姑娘啜泣,“公子,奴家喜欢你,想好好伺候你都不成么?”
 
“成,怎么不成?我只是今日无兴,改日定当好好会会姑娘。”我说着,已牵起姑娘的手,我这死过一次的人,着实心疼世间人情冷暖的。
 
姑娘停了啜泣,这么一哭反倒更加娇小可人,惹人垂爱,只可惜我这打心底里喜欢不了女子的啊!抗拒这种行为,只好给她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我赠予她一枚随身携带的玉佩,以作信物。终于应付了这朵不该来的桃花。
 
“奴家随时恭候公子,奴家名为若蓝。”说罢,含着笑离去。
 
终于清净会儿。我长舒一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呦~这么快便不行了啊”对面的某人看笑话来了吧!他起身,随意一挥手,身边几个莺莺燕燕就走了。
 
我黑线,这人怎么这么顺利?
 
他身上略带酒气,弥散在空气里,格外妖娆,妖冶,傲娇,娟狂,可恶,居然还步履轻盈地走到我身前,“阿思,你可是不喜欢我为你挑的姑娘?那位与你缠绵良久的,可是这里的头牌,你竟无动于衷?”
 
“头牌?我说,相貌着实可圈可点。”我尴尬地笑了声。
 
“你不会是喜欢男人吧。”他略带调笑。
 
是的,我就是喜欢男人,尤其是帅的!你这样的就可以!
 
“怎么会。”我斩钉截铁。
 
他一步一步逼近我,我就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无路可退。
 
我背靠着墙,想躲避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却愈加浓厚,他的脸,凑近我,双手将我摁在墙上,我脸蛋微红,这家伙,不会喜好男风吧
 
以前怎么没意识到!
 
如今,我这颗好好的白菜要被他拱了?我安慰自己,不不不,他不喜好男风的,刚刚他在花丛中还百般受用,不会的。
 
“你脸红了,阿思。”
 
“都怪你这桃色衣衫,”我顺口说出,正想着今日被各种调戏,该是这衣衫惹的祸。
 
“我这桃色衣衫总不至于映的你满脸通红吧?”
 
你想多了,我是说这衣衫不吉利,惹桃花,没说这衣服映颜色。我却在这般情况下懒得说与他听…
 
这小子近处细细看,简直就是妖孽,嗯的,宽松的素服,还衣衫不整,发丝不束,还千方百计靠近我,触摸我,这难道就是勾引?
 
他比我身量大些,甫一低头,下颚蹭上我的脸,接着就是要送上来的唇瓣,朱红色,鲜红欲滴,这倒可能是衣衫映的。百急之中我不忘暗自猜想。
 
我x!
 
玩真的?
 
我猛地想要推开,却发现跟本挣不开,反倒被摁住的更紧了。叫自己不好还跟着老爹练武。
 
唉!
 
要是夏倾羽在还能帮我抵一阵子,可那小子偏不在。
 
“呃,言公子,言大少爷,你且先,咳咳”,这话我没法说出口。说啥,放开我,救命,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之前也说来女支院是不对了,最后还不是来了。事实证明反抗他讨不得什么好处。
 
“你是怕了不成,嗯哼,我感受感受罢了,也没得什么,只可惜不明白白慕颜每次这般抱着沈墨的时候该是般什么感受?”
 
他微微翘起嘴角,松开了我,随手拿起桌上酒壶,自斟自酌起来。
 
啥?这小子脑子回路太厉害了,说什么,我一脸蒙圈。沈墨吗?他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往对面楼阁仔细看去,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两个无比帅气的男子。
 
又拿我当小白鼠了,你个登徒浪子!
 
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个帅气男子缠绵在一起,对面隔了层纱帘,我看不太清,只知两人衣衫半开陶醉其中,其中便有一人是我那曾惦念过的沈墨。
 
大荣京都,地灵人杰,有出了名的四位风流公子哥,有所谓恍若春风拂袖,叫人一眼沉醉,恨不得常伴左右的花铭,也有狂傲不羁,风流邪魅的脾气性格都如夏日般灼灼的言公子,也有病弱清冷,惹人垂怜的沈家公子,当然,更有无情冰冷,比极寒之地万古冰还要冷的夏倾羽。
 
这些公子脾气性格外传来的大都是人们杜撰的,我们四个并非个个如此。我琢磨许久方才明白,许是为了凑够春夏秋冬,便牵强附会得来的评价。
 
只是世人不察,鄙人不才,荣登公子榜首,正是花铭。
 
“天泽国主君白慕颜瞧上了沈侯家的公子沈墨,如今,我带你来,这才是今日我邀你来看的一场好戏。”某人一脸奸笑。
 
虽说这大荣国国风开放,也有男风爱好,大家心照不宣。可这天泽国的主君竟追来了大荣,可见真心,日月可昭,可这玩的也太猖狂了吧!光天化日之下……
 
只可惜,我瞧着入迷着,其中较为瘦弱的一人,想来是沈墨却突然甩袖离了去,没了纱帘的隔阂,看这沈公子竟是别有一般病弱清冷之感,少不得惹人疼惜。
 
我隔了阁楼,眼珠不曾离开他,奈何只见一席清瘦文雅的白影,心中难免平添几分哀怨。
 
“只可惜,今日的重头戏并不长。”我调笑着对面佣散坐着的言公子。心中百般不是个滋味。
 
正笑着,那沈墨却在不远处的楼台前望向了我这里,我的亲祖宗,以往没有机会近处仔细瞧瞧他,如今第一次近处看看那沈公子,他是长了双天赐的眼睛不成,眼波里水涌,深邃如墨,正应得他名中一个墨字。生得一副让女人看了都嫉妒的脸蛋,谁看了不得垂怜一番,难怪那白慕颜千里追来荣国。
 
只是那一双眼眸,倒像是前生识得,初见,不陌生的明眸,宛如深渊,这谁的心说不定便一不小心便跌了进去,一见成魔。
 
第3章:迷雾
 
白色的那道背影却来越浅,映在我眼帘中的那双清澈又如墨的眼睛却是一时之间挥之不去。我心中不觉好笑,我这好好一个公子,莫不是真的随了我的本心,竟是个女子心不成?
 
上辈子坠崖而亡,可叹许是玉皇大帝疼惜我这不该死的命,特地给我安排了个还魂的命,虽说我百般不满这个身体,上辈子做了二十来年女子的我穿来的时候这竟是个男娃,亏的本人天生丽质,我竟也运用得自如。
 
身后的言公子撇了撇嘴,默默哀叹了句:“唉,果真如此呢!”
 
什么果真如此?
 
果真他看透了我,其实感情上的事情只对男的才会有感觉?
 
“果真他们俩个是有暧昧不清的关系的。”言公子唤我到他身前,与我细细说来。
 
却没想到扯出了个大事情。
 
沈侯要谋反!
 
我自是吓得不轻,一个小小的侯爷也敢谋反?这世道是怎么了?不由得同情起这位如今还在逛花楼的太子殿下,日后继任皇位,可叹得动多少脑筋,他与我厮混的日子只怕也就到了头。
 
言公子瞧我吓得不轻,不禁桃花眼中泛起笑意,他笑得云淡风轻,丝毫没有被谋反威胁的不镇定。
 
他慢慢整理好衣衫,却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恩,没错,他就是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这沈侯着实没有什么可怕之处。
 
可眼下沈墨和白慕颜关系都如此这般了,天泽国若是不与沈侯来个里应外合着实可惜了这场机遇。
 
天泽国自从新君白慕颜继位,大刀阔斧改革变法,如今国势强盛,大有赶超荣国之态,实在不可不防。
 
如今沈侯要造反,白慕颜助他一臂之力,若是赢了就当替自家宠爱的沈墨取个江山做礼,实不为过。若是输了,也算送了沈墨一个人情,到底是个大牺牲。
 
可惜了沈墨。
 
可惜!
 
“言公子与我说这些定当有所求吧!”我断了对沈墨的念头,总想着太子行事一向谨慎,如今告诉我沈侯谋反,定有所打算。
 
“哈哈哈哈,”某人对着我大笑两声,“你倒是懂我,言某确实有个不情之请。”他有几分尴尬,花楼里喧闹无比,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的传到了我的耳畔。
 
他手中把弄着一个青花瓷酒杯,“你可否帮我照顾好沈墨?”他一脸笑意,笑得却真诚。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听错了!
 
大兄弟你果然懂我?
 
楼阁下面的欢声笑语,调笑嬉戏大约吵到我了。
 
我最终却只是干干笑了一笑:“此事恐有不妥,那沈墨沈公子与那天泽国君正是对好鸳鸯,如今却要我去棒打,这事,我做不来的。”
 
我扯着自己这身桃色外衫,手心出了汗,要我照顾沈墨?是不是又是这身桃红衣惹来的桃花?说实话,照顾他我乐意的很,只是这天泽国君我可得罪不起,和他抢男人,说出去也不大好听。
 
言太子毕竟是当朝太子,却不是个省油的灯,自然不肯放过我:“阿思,你这么喜欢沈墨,我又是你的好兄弟,我请父皇下道圣旨,将他赐予你,也算我的一点点心意。”
 
他笑得愈加妖娆了。
 
我心中暗骂,你个老妖精,啥子时候能清纯些?再者,你怎么瞎给我编排~
 
……
 
“赐予我?”侯府少爷能赐予我?我此刻反倒嘲笑起面前言大太子的猖狂了。“怎么个法子,你倒是说来听听?”
 
我不禁感到自己是不是在强抢良家妇男?
 
“沈家抄斩的时候,你去为他求情,便可。”言某人说的云淡风轻,漫不经心,而且,他的法子比他的话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加不靠谱。
 
“一本正经的你,我很喜欢。”
 
我拍拍言大太子的肩膀,他纹丝不动,却低下头浅浅笑着,“阿思,你可是不信我?”
 
我信你个邪?求情就能放过谋反人的儿子,我又不是天皇老子,哪里来的那么大的面子。
 
“我且等你的好消息”。我长叹口气,只觉得事情简直不要再不靠谱。
 
回府路上我竟意想起了若日后真救了沈墨来我府上,他总要计一份恩情,不会对我有什么恶感罢。可千万不要把我想成什么要轻薄他的。
 
我无奈痴笑自己奇怪的念头,这八字还没一撇,沈家还不知反没反,我这想象倒是丰富。
 
想我来这柳将军府十多年,生活平淡无奇,每日就是乖乖做个好孩子,平淡的展现着我这十几岁孩子该做的事情,比如勤奋读书。
 
当然偶而也会偷个懒,找太子出去鬼混,或者被冤家公主拉出去鬼混。
 
将军府与其他世家子弟打的交道不多,倒不是因为将军老爹如何忠肝义胆,两袖清风,只是这将军府与皇室关系甚为密切,国家文武高官多由柳家的人出任,将军老爹的大哥就是当朝宰相。
 
当年我那爷爷定也出尽风头,满朝文武顶尖的两个臣子都是自己的儿子。
 
而后,老爹阿娘成亲,夫妻恩爱,生活的滋润,自从有了我这不省心的儿子,虽则多粗了一份心,倒不曾觉得多增烦恼。
 
与我家打交道最多的朝臣大约就是宰相家了,毕竟是亲兄弟,多多来往倒也无可非议。
 
如今,我要是救下沈公子,也算和其他世家有了些许联系,虽然这联系所有人都可没有。但至少能交上沈公子这个好友,日后也有个同乐之人。
 
第4章:冰山回来了
 
这几日不见江言来找我,许是宫中事务繁忙,再加上前几日我知晓的沈侯谋反一事,想必他忙的不可开交吧。我难得清闲,找来笔墨,做起画来。
 
自从太子与我说了要将沈墨交于我,我这心里痒痒得很,沈墨沈公子来了我家府上,这府上就热闹了,有我这春风拂面的花铭,还有冷冷冰冰的夏倾羽,若是顾盼神飞,秋意戚戚的沈墨来了这里,齐聚一堂,该是一番怎样的风景。
 
我只望着皇上他老人家能从宽处置沈墨,也算卖给我柳家一个薄面,娘亲自幼疼我,我提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老爹那里有娘应付着,不必担心。
 
我瞧瞧书房,环境不错,以后我在这里休息,将自己的房间让给沈公子,总也是个客人,不能怠慢了。
 
想着想着,竟发现自己早已经描摹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席白衣,清清冷冷,深邃如墨的那个男子啊。你可愿来我身旁?
 
“你这画中人可是沈墨沈公子?”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总能吓我一跳,我连连打了三个哆嗦,门口半倚着的夏倾羽。
 
他一袭玄色衣衫,负手而立,背后背着的是那把熠熠生辉的清风凌云剑。如往日面无表情,如往日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砂。束发束得极为严谨规正,面庞干净,别样衬着他完美不可挑剔的双眸,春风下的他眼眉微收,浅浅的眸子甚是好看。
 
微风轻扫而过,吹来淡淡檀香。他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檀香,闻着极为舒服。
 
我打趣他:“你个浪蹄子,竟还知道回来看我。”
 
我自觉失言,他听了我这哀怨凄婉的恍若怨妇的话,估计是要在心里笑上几声的。我想改口,却无言。
 
他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我的画中人,莫不是也瞧上沈公子了?
 
作为资深腐女的我在想什么?
 
我尴尬的收起画卷,缓步走向那块春日里的冰。
 
“你竟也识得沈墨?”
 
明知故问。
 
没话找话。
 
“自然识得的。”我此番出行,去了天泽国,那天泽国君的人,我怎么不识?“他挑了挑眉,有几分得意。
 
天泽国君的人?我连忙拉着冰山来到了书房不远处的亭子下,想着,舒缓舒缓这莫名其妙的气氛,来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也算将我们许久不见突如其来生疏之气散一散。
 
我们边说边聊,没几步便来了亭上。
 
乍见亭周正是春风十里,开遍桃花,我却甚是欢喜。
 
清风徐来,神清气爽。
 
我眼中的夏倾羽愈发好看了,他的眼中有片花海,倒映着春日的天空。
 
“可是太子派你去的?”我瞧着那夏倾羽倒也晓得我不问他,他是说不出啥来的。夏倾羽大约已经找到了沈侯谋反证据,只怕离沈家抄家的日子不远了。
 
“我随便去去而已。也算为了你的事情。”他后背上的剑微微颤抖着,可是,他却站得沉稳。
 
我竟一时有种老泪纵横的冲动。
 
万年冰脸说出这么感人的话来,为了我潜入敌国,搜罗证据,委实感人。虽然我觉得他一定在认真地胡说八,这给太子办事怎么就干系到我了。
 
对于冰脸的颜我是服气的,就是沈墨也需让他三分。只是他性情,太疏远了人。
 
众所周知,他受师命而来,特地辅佐太子,夏倾羽年少有成,却不贪恋荣华富贵,只求有朝一日助太子夺得天下,所以太子倒也敬他三分。
 
自小,夏倾羽在皇宫和将军府中打转。旁人看在眼里,竟觉得他对我比对太子更是诚意些。他因着我和太子鬼混,再加上这逆天的容貌,也就渐渐有了名气。
 
只是这风月里的话说得好,三分靠容貌,七分靠风情。如他这般不解风情的人,能成为四大公子之一,没点容貌,谁买账?
 
我嘿嘿一笑,“夏兄,好说歹说咱俩多年称兄道弟了,如今,你为太子立了这么大的功,我此番有个不情之请……”
 
我还未说完,冰山好似在春风下化了些许,泛起一抹时有时无的意,“你的事就是我的,尽管说便是。”
 
我捡了便宜,接着卖乖。
 
“可否替我给沈墨求个请,我不忍看他年纪轻轻,白白丢了性命,何况,沈墨一手好琴是京都出了名的,我这拙劣的琴技总要向他讨教一番。”我想着多个功臣替我给沈墨求情,没准皇帝真就应了。
 
只要我替沈墨担保好,说不定,也就饶了他死罪,他也就顺理成章来我将府。
 
冰山今日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盯着他看。突然想到,没准真就为了我去敌国偷情报,如今有他的情报,沈墨家被抄,无家可归,我趁机收留他。
 
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个坏蛋,专门欺负人家这种无家可归的人。
 
他并不推辞,柔柔道了句,“好”。
 
“夏倾羽?”
 
“嗯?”
 
“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要救沈墨?”
 
“我只想你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
 
你就差说你开心就好了,我暗自骂道。
 
“你怎了?可是外出遇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我很好。”冰山嗤之一笑,倒也倾城,我隐隐在他的笑中嗅到了宠溺的味道。
 
不会把我当女的了吧。
 
我自小行为习惯像女子。没办法,穿越来的,想做男子确实不易。如此,身边的朋友们,比如太子殿下经常开我玩笑,拿我做小白鼠。
 
将军爹则是恨铁不成钢,嫌弃我这女孩子家家的性子,说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他堂堂将军的儿子居然丝毫看不见,真是可笑。我也就看兵法,读书画画还有一手。
 
最后老爹只得叹气,说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由着我去罢。
 
如今,太子征用了我家冰山,不会也这么训导冰山,拿我做实验?
 
我干咳了声。
 
“我怎么感觉你怎么和你以前”,我顿了顿,“不大一样?”
 
“是,更加风流倜傥了。”他额间的一点朱砂着实浓艳得多,长在如玉的面庞上着实更为风流。
 
他这般自恋并没有什么不对,毕竟是事实。
 
“对哦”,我注意到了那颗妖冶的朱砂。一直絮叨沈墨之事没跟他提起,他自来额间就生的一颗朱砂,甚为夺人眼目。
 
“你好好的便好,着实愈加英俊洒脱了呢”,我笑笑,吹捧人的话我真的是说连自己都觉得的可笑。
 
可能我说话着实是有些阴阳怪气了罢。
 
“我胡说八道你也信?”夏兄笑着看我一眼,道:“我此番出去,着实历练悟道不少,可以继续好好保护你,任由你胡作非为!”他轻轻拍拍我的脑袋。
 
我挑挑眉,心道:“也是!”
 
说着,他便要告辞,刚回京都顺路来看我,还没来得及去皇宫复命。
 
此番夏倾羽回来确实怪怪的,不知道哪里来的怪,说他性情冷淡,倒也不合适。最多是和别的人说不上什么话。就好似别人配不上和他说话一般。他向来做事风格,说好听了就是放浪不羁,行为风流。说难听了就是我行我素,不管不顾。
 
说他冰山的,只是外人的一个称呼罢了。我听多了,也就跟着叫了起来。其实,他是实打实大暖男一枚。
 
就如这漫天的、灼灼却含羞的桃花。在风中起舞,直到芳菲落地,感染惜春之人。
 
他的往事,我和太子都不大晓得,只知他师父是已飞升的得道真人。
 
如今想要知道他的往事,不请教他本人,怕是无从知晓。
 
我却并不急知道,也无趣知道,反正认识真么多年,我对他毫无理由的信任。
 
而且,当务之急,是先把沈墨救下。
 
谁叫我自从花楼一见沈公子,这眼里心里总惦念着,他如今又有了这样的坎,我总该表现表现,救济救济才是。
 
第5章:沈墨(一)
 
却说那日,夏倾羽将沈侯谋反的罪证呈给了皇帝,这皇帝大为恼怒,二话不说便抄了沈侯的家,沈侯本想求助白慕颜,奈何那小子竟不知音讯。
 
我只知道,这沈侯家非抄了不可,我帮不上什么忙。只求那沈墨不要被处死。如今,我这情也不知皇帝老儿卖是不卖?
 
正心急如焚的我,不知如何是好着呢,宫里便来了人,说是要我去天牢将那沈墨带回来。
 
我极为惊喜的赶去了。
 
我随着引我走的小太监走了许久,方到了天牢。
 
牢房昏昏暗暗的,很是潮湿,不时还听得见老鼠的声音,我脚底轻轻的,生怕惊着老鼠,在沈公子面前失了态,总归不好。
 
养尊处优的小侯爷如今受了这般委屈,我心中暗自骂起太子个王八蛋,说好了放了沈墨,却叫他受了这般委屈。
 
前面牢房里,还是那般清瘦的身体,只是容颜更加憔悴了的沈墨,如今端坐在杂草上。他是不是还咳嗽几声,脸上身上布满血迹。往日一尘不染的沈墨今日看来甚是狼狈。他脸色惨败,形容憔悴。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双深邃明澈的眸子。
 
居然被用了刑!
 
我如今却是体会到什么叫做于心不忍,什么叫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沈公子,你可还受的住?”,我命人打开牢门,走上前去,想要搀扶起他来。
 
他眼睛缓缓合上,闷声咳嗽了声,一口气没有憋住,喷出了鲜血。原本发白的双唇如今被血染红。我只听得,他拼了命沙哑的吐了句:“你终究是不来了!”说罢,晕死过去。奄奄一息。
 
你?白慕颜吧。
 
都这般模样了,还惦念着老情人,我如今倒是有些被他们的情感动了,我这拆散别人的恶棍。
 
可转念一想,如若没有我,这沈墨可就香消玉损了,总有一天,他俩总要念着我这救命的恩情的。
 
我带着半死不活的沈墨回了府,差人请了神医东方夜,他救治了半个晚上,这沈墨才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东方夜临走还与我说道,沈墨只吊着一口气,说咽下去也就咽了,幸好救的及时。
 
只是这沈墨更需要的是生活下去的动力,如今家没了,情没了,总还是任谁都寻死觅活。我万般感谢神医,送走了神医,即刻去看望沈墨了。我可不能让他惨死将府。
 
“我花了很大功夫救你出牢房,你得以活过来,也多亏了东方夜的本事,你莫要辜负我的心意。”我对着床上醒来不久的沈墨道。
 
他面朝着房顶,却不看我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那眼中不曾有任何人,任何物件。
 
我叹了声气,“我知道你与那天泽国君情义深厚,如今,你老爹叛乱,证据确凿,又私通外贼,终究是逃不过去的。”你与那白慕颜的孽恋也该断了才是,我暗自说道。
 
他微微呼吸着,半耷拉着眼帘。
 
“我救你并无他意,只是想请教你的琴艺,你可不要因了我断了你的情缘,便要寻死。日后那白慕颜若有本事将你抢了回去,我也别无他言的。”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你早日康复,才有生逃的机会”,我将电视剧里的一套搬了出来,虽是不舍这样说,可不这样说,他怕是心如死灰,不出几日,我就可以为他准备丧礼了。
 
他侧目看了看我,随即,闭上了眼睛。
 
还是没有说话。
 
我心中确得意,编剧大大们的话也不全无道理,骗骗沈公子这样的人总还是有些用处的。
 
“你且好生歇着,我先走了。”我替他盖好被子,转头对屋子里一众丫鬟们道,“今夜你们负责照看沈公子,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若是沈公子有什么闪失,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极少说这般严厉的话语,小丫头们也都心惊肉跳的,可能这就是惦念心切吧。
 
我缓步度出屋门,屋内传来时断时续的咳嗽声。
 
我抬头看着天,月明星稀,春天的夜晚总也凉风习习,改日,沈公子好了些,晚上也就不这么凉了。我们花前月下,切磋琴艺,倒也不失为一番好景。
 
半个时辰后,咳嗽声也渐渐平息了,我方才放了心,补觉去了。
 
第6章:沈墨(二)
 
次日清晨,我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夏倾羽却早早地找来。我起身穿好衣服,本想着在偏听见他,我打开门,他竟直直地站在门口。我起床气都被他活活吓没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双手交叉抱与胸前,一身靛蓝色的长袍,依旧负剑与背。话本中的英雄也不过如此。我冲他一笑,“夏公子赶了个大早,有何急事不成?”
 
“我且看看你怎的照看那沈墨,好歹有我一份功劳,总不能全叫你抢了去。”
 
我暗道,合着就是来沈公子面前邀功的。
 
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多了把玉扇,平添几分风流韵态。一手摇着扇子,一手负背,恍若画中人。一头乌黑长发松散的束起。
 
“你做这般风流倜傥的打扮,可是想在沈公子面前展示一番不成?”我调侃道。
 
“阿思,你可为我找了个好理由,我难不成还不得打扮了?”他略显委屈,却反驳了回来。
 
“你如此俊美少年,着实配得上沈公子,那白慕颜你去杀了罢,既为国立了功,还成就你与沈公子的美事。”
 
我拿着众人追捧绝世公子沈墨开玩笑,拿着天泽国君霸业有成的白慕颜开玩笑,还拿着如今就在我身边的动根手指就可以把我捏死的夏倾羽开玩笑,都没关系。
 
我晓得,夏倾羽一向脾气好且不大嘴巴。
 
换作太子,我是万万不敢的,那张可以把黑硬生生说成白,把死人说活的嘴,就可以让你永不超生了。
 
夏倾羽身子震了一震,想必是被我说中了果真瞧上了那沈家少年郎,太子给我发放的大礼,如今我怕是抢不过这夏大侠了。
 
他眼眸显得极为光亮,竟苦笑两声,“阿思,你整日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居然还狡辩!废话少说,我得赶紧带他去瞧瞧沈墨,万一要思念太过,伤身可就不好。
 
我们两个人一行来到沈墨屋中。他还是昨夜般清醒着,头发略显凌乱,在身后散着,病弱娇虚,气若游丝。还好我们将军府大大小小珍稀的药物吊着,要不然早就一命呜呼。
 
他见我带了夏倾羽来,有声无力的道了句“:“公子?别来无恙。”
 
他们认识?
 
我瞪大眼珠,哈哈大笑,“竟不想夏兄有缘见过沈公子。”
 
夏倾羽对此嗤之以鼻,眼神十分不屑,装作我不曾见过他的样子。他甩了甩衣袖,唇角微扬,却道了句,“在下夏倾羽,阁下可是记错了人,夏某着实不曾见过公子。”
 
说罢,踏出了门外。
 
夏兄说好的来看沈墨,怎的几句话不爱听,便走开?也罢,是他的做事风格。
 
只是这屋子里却只剩我,留下来和沈墨继续尴尬着。
 
“沈公子,你不要介怀,夏倾羽行走江湖惯了,说话直来直去,没个分寸,我替他赔个不是”。
 
他却突然咳了起来,想必昨晚也不好过的。
 
我忙走上前一步,给他倒了杯茶水,他咳的身体发颤,茶杯更是端不稳,我只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反手喂了他喝。
 
他却乖乖喝了,我本想着以我这大恶人的形象,本该推开我的茶杯摔了才是。
 
那夏倾羽想必他是见了的,他没有撒谎的样子,也没必要。
 
我心中是喜欢沈墨的,我承认。
 
哪怕天天给他端茶送水的也好。
 
他的从前,我也可以只当不知道。
 
他的以后,我可以和他兄弟相称。
 
我与他,没有相见恨晚。
 
“你如此乖乖叫我救治,可是想通了?”我斗胆一问。
 
“没有”,他声音沙哑,“想通了自然也就看破了,看破了何必还在这污浊的尘世留着,”他喘了口气,接道,“我气不过,也拗不过世道。不想不明不白归于一抷土罢了。”
 
……
 
这般言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人家都为了想不开上吊,绝食,投湖咬舌,抹脖子去自尽,如今来了个想开了便要辞别人间的主儿。
 
我转念想着,世间有几人能看破参透,你沈墨如今可算无法归于无了,无法摆脱我了。
 
“你既如此想,我也便放心了。”我眼中噙着泪花,拉起沈墨的玉手,他没有反抗,或者大约没有力气反抗吧。我道:“你这辈子可是要摊上我了,你别嫌弃!”
 
他大约不讨厌我的吧,讨厌也没有力气讨厌,我暗自想着。我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沈墨。万一哪日他清醒了,有力气了,找我算账,我也不算是亏了本。
 
第7章:公主也闹事?
 
春日,还是那么明媚的阳光,万物生长的春,我的情,我的情根也蹭蹭的长着,虽则我是个男子,为了沈墨,大不了就断了袖,任他人说去吧。
 
沈墨来了我们将军府,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我那老爹,将我好一顿教训。
 
“你这个逆子”,是,我这个妮子。
 
老爹吹着胡子,瞪着眼睛,怒气冲天,接下来便是什么丢光了列祖列宗的脸,丢尽了他和娘的脸面,甚至破口大骂,这个不忠不义的不孝子,甚至手脚并用,全都使了出来,还好一旁有娘亲拦着,我方得不死。
 
娘也苦口婆心地劝说:“思儿啊,你怎的非要救那朝廷命犯的儿子,真真是造孽啊!”娘一改平时的温柔贤惠,也哭诉了起来。
 
唉,我默默叹了声气。眼看着老爹的下一波攻势即将袭来,只好把万能的太子搬了来,道:“爹你有所不知,这沈墨原是太子叫我照顾的,孩儿也只是受人所托。”
 
老爹停下了踢打的手脚,沉默良久,方道了句,“这都是命!”
 
说罢,甩开袖子,走了人。
 
娘则留下来给我敷了些药,一边敷着,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只是啜泣,不说话。
 
我瞧着心酸,道:“娘你不必担心,只是些皮外伤,没有什么大不了。”
 
有这样的娘,真幸福。那些皮外伤疼是疼,在娘这里就不疼了,因为瞧着娘的模样,心更疼。
 
她却继续敷药,没有接我的话。临了,才道了句:“思儿,你这般大大咧咧,不知照顾好自己,叫娘如何安心地……”
 
如何安心地走吗?
 
“娘,孩儿总会长大的,你万万不可说这般丧气的话。”我安慰道。
 
娘是个隐忍不发的人,有什么总也藏在心里。我却不知如何安慰了。只能给她个保证,将来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只是今日的话题扯的远了。
 
好好活着的人,怎会说走就走?
 
娘这才干干笑了笑,扶我躺好,叫我好生歇着,正要出门,碰见前来看望的夏倾羽,他向娘问了声好,娘出了门,他则来到了我的身边。
 
“一些皮外伤,你倒是甚为娇气,害的伯母好一顿心疼。”他倒是甚为爱讲道理,为别人讲道理。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我假假咳嗽了两声,问道:“你当真却是没见过沈墨?”
 
“这沈墨当真于你这般重要,还怕我和他真有点什么不成?”他带着几分责怪的语气。
 
我忙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问问而已,你何必这般怪我。”
 
“不过,也有可能他是见过我的!”他补充了一句。
 
……
 
我x!
 
“阿思,你可知道,这几日你那江妹妹如何好个闹腾?”他哂笑道。
 
我不由得一阵好笑:“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太子的亲妹妹,当朝公主,爱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你说与我做什么。”
 
我正当笑着这个阴阳怪气的夏倾羽,门外穿来一声惊天动地地怒吼:“柳哥哥,你可是不要我了?”
 
吐血。
 
合着这堂堂公主竟是因了我折腾上了天。
 
“这……”我立时躺在床上不动弹了。我这病态的模样,公主应该不会怎的纠缠我的罢。
 
此时的却夏倾羽哑然失笑。
 
过河拆桥,落井下石!
 
我当时表情一定比吃了苍蝇的样子还要难看。
 
最后夏兄还很是客气礼貌地给公主殿下开了门,请了进来。
 
公主娇滴滴地冲着病的不成样子的我道了句,“柳哥哥,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没有喜欢过你啊,公主殿下。请你不要误会我好不?我在心底痛哭着。
 
我盖着被子,口中嘶嘶的发着声,装着一身的痛苦。
 
“听太子哥哥说要把沈墨给了你,我便不同意,特叫人去把他扔进天牢打了顿,死不死就要看他命气。这朝廷命犯的儿子,怎能平白进了柳哥哥的府,害你名声。”
 
我xxxx的!
 
这一顿打差点叫他无辜身亡。
 
公主见我这般病态,竟梨花带雨哭了起来,看着我继续说道,“如今真就被打成这个样子。”
 
我强装样子,道:“无碍的,嘶~”我咬着舌头道了句。
 
半睁开眼却瞧见不远处边摇扇子,边喝茶的夏某人正笑得不亦乐乎,他这看戏看的倒也十分敬业,万分捧场。
 
我看他的笑容猛然僵住,原是公主殿下转了个身,面朝了他,他收敛住了。
 
“柳哥哥,你别担心,我知道这沈墨是太子哥哥托付与你的,你是有苦衷的,我替你除了他,有什么罪责,太子哥哥尽管找我算便是了。我这就回去准备,改日再来看你,你且好生养着。”
 
她一个弱女子说起这般不要命的话来,却也不失威严之感。
 
我正惊愕着,还没来得及道句不必,这公主就出了房门。
 
公主对我芳心暗许,我却不想沾惹这朵好花,奈何她硬是来招惹我,苦载哀哉!
 
于是摇扇子的继续摇,喝茶的继续喝,看戏的也继续看,落幕时,也不忘赞句:“妙哉!”
 
我微微一笑,狠狠白了暖男夏哥哥一眼。
 
第8章:暗夜琴生
 
时间过得倒是快,我被打受的伤没几日也便好了。沈墨他恢复的却很慢,只是精神气从也没见有过。
 
我每次看他,他也就是一番冷脸,只留给我一个凄清的背影。那个背影却也能叫我如痴如醉,流恋不返。
 
谁料,不过几日,那沈墨无缘无故中了种叫朱砂泪毒,口吐黑血,我吓傻了,还好夏倾羽在一旁,用着内功给他度命,我又连连请了东方神医来,自己不吃不喝不离不弃照顾着几日,方得救。
 
我自以为不会是老爹。毕竟我把太子搬出来总有了用处,再则,老爹堂堂正正做人,不会做阴毒之事。自然也就不找沈墨的麻烦。
 
他却最近见了我就只是哀叹,眼中充满着不堪和失落,或者说……绝望?
 
他那般眼色我倒是看不通彻了。
 
我更看不通透的是谁下毒要杀沈公子。
 
倒叫我不忍去猜会不会是公主,她那天一番话,到极有可能,只是她身份尊贵,不可胡乱猜测。
 
既然沈墨已无大碍,我也不该追究她,只让她知错改过才是。
 
如今她的目的却是达到了。沈墨如今连见都不想见我。想来是怪我,以为我故意下毒要害他,再去救他,博得好感。
 
我如今一去他那里,他便不停的咳嗽,想来是示意我赶紧离开,否则咳死在我面前。
 
唉~
 
我的沈墨啊,你可知我有多爱你?
 
背国叛家保护你,不离不弃,哪怕得罪那白慕颜,我也没有眨过一下眼睛。你如何心中没有一点我的位置。
 
夏日深夜里,我思来想去地睡不着,在凉亭下拨起了琴弦,想着解闷。
 
天空繁星几许,夜深邃如墨,像极了我爱的人的眼眸。如今倒要向天公求取安慰了。我琴技不好,想着弹些悲凉的曲调,却找不到。
 
只好一首秋风词翻来翻去,思绪万千也融进了这凉人心意的曲子中。暗夜幽幽,此曲悠悠,我心哀优。
 
怎的让沈墨回心转意呢?我被困扰着。
 
呼的一阵风,一道剑影,指向着我,剑尖闪着光,一道杀气扑面而来,暗夜之下,颇有杀人的气氛,只是违和了这番伤情之曲。
 
我笑道:“倾羽兄你这般不解风情,不好好听曲也就罢了,还冲出来明剑吓人,你可是改行当了刺客不成?”
 
夏倾羽收起了剑,负于背,眼眉低垂,风撩起他的发丝,丝丝散与风中,一身玄色长袍,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个刺客。他叹息道:“你害苦了我。”
 
“可是那日你为沈墨度命元气受了损?”我倒觉得甚是对不起夏倾羽,他对我从来百般迁就,没事就来陪我解闷,也懂得与我调侃,逗趣,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长的帅。
 
我如今事事都要求他,却是为了个沈墨,到底任谁都要醋一番。
 
他甚是得意,眼中迷迷离离,给人种晕晕乎乎之感,倒有些失了平日里的淡定。
 
“我是谁?”他把那张美的犯规的脸凑近了我道,“那点小事根本伤不了我的”
 
我与他交情多年,倒不见他什么时候这么亲近过别人。
 
尽管那个别人是我。
 
“我如何害苦了你,你却说说看。”我凝着呼吸,近距离瞧着这个美男子。
 
我明知故问,他定是吃了醋,却不知是何滋味,说不出来,也不相信自己罢了。
 
他身子继续向前靠靠,唇贴近我的耳朵,惹得我刹那红了一脸。
 
就算是吃醋,想要说情话,这撩拨人的手段丝毫不输太子啊!
 
空气里渐渐弥漫着他身上的淡淡檀香,还有酒的味道,夏倾羽喝酒了?说实话我还没见过他喝酒。
 
我暗想,看来真心被我伤着了,改日我定当好好赔个不是。
 
“你弹的琴真难听,我却在这里陪你听了半宿,阿思,你说你害没害苦我?”他吞吐着湿湿带酒味的气。说罢,脑袋顺势倒在了我的肩膀上,静静地睡了下去。
 
原是我多想了。
 
他又不断袖。
 
可是他骂我弹琴难听我容忍不了的。
 
难听他还听了半个晚上,我更是嗤之以鼻。
 
我仔细瞧着他,他酒品倒还不错,不至于喝了酒像我一样地耍酒疯。尤其眉心颗朱砂,愈发夺人眼目,摄人心魄。不过,他倒像是一个极为可爱却糊涂的刺客。不取人性命,还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刺客?
 
我真要感谢这位夏兄,这般醉相,也能一语惊醒梦中人,给了我让沈墨回心转意的好方法。我手指在琴上随心拨了两三声,琴音汇入风中,寻找那树叶摇摇晃晃沙沙作响的远方去了。
 
暗夜未央。
 
长乐未央。
 
此曲不苦情。
 
倒是这苦情的曲子,把原不该有情苦了出来。
 
暗夜,如墨,如痴如醉,入了痴,方得醉。
 
第9章:标题归你们想
 
翌日清晨,我唤醒了睡在书房的夏倾羽。
 
他穿戴好,却一番尴尬模样,“阿思,我昨晚……”
 
“你不必解释,我都晓得的。我那琴技着实不好,你说道几句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拍拍胸脯,“本公子我很大气的,以后多向沈公子求教,我这琴弹的总有你爱听的那天。”
 
“那样便好。”他低着头,似有些失望,却也不再说话,背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剑就要出门,我却忙忙拽住他宽大的衣袖,生拉硬扯回了我身旁。
 
我笑道:“昨晚占了我的便宜,如今跑的倒是挺快。”
 
他眼神微微变化,苦笑起来,“你却说说,我怎的占你便宜了?”
 
我很是矫情的哼了一声。
 
没占便宜,你也跑不掉的。
 
“昨日,你那番刺客模样,却让我想出个好主意,你只说愿不愿帮我?”
 
“什么好主意,该不会又是沈墨?”他淡淡道了一句。
 
“夏兄,你果然懂我!”我很是开心,完全不觉得刚刚某人的话说的有多冷。我继续道:“你今晚扮个刺客,去刺杀那沈墨,我呢,恰巧在房内,替他挡一剑,他定愿意以后以身相许。”
 
果然剧本里的女主给男主挡一剑,救他一命,总会有那么个以身相许的桥段。
 
我定然是电视剧看多了的…
 
“你这是什么鬼主意,不干!”他回答的如此干脆利落,朗朗上口,爽快耿直。
 
我愕然。
 
“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纵然我武艺好,也不是十拿十稳,万一——”
 
他疯了般斥责我,一时之间,我更加无语凝噎,我在他心中有如此份量,不愧我那一声声不停歇的夏兄啊!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你先息怒,哈,息怒”,我打着哈哈,平息他的怒火。
 
最后把他平息[气]走了。
 
我却愁了起来,好不容易有个好主意,却差点得罪另一个厉害主儿。
 
这人一惆怅起来就喜欢乱想,一乱想就到处漫不经心的乱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花园,一片又一片殷红的花映入眼帘。又是一年芍药花开呢!
 
瞧见那芍药花我着实有些想太子了,自从领了沈墨回来,还不见他来过将军府。我见天气不错,想着沈墨出来晒晒太阳许对他身体好。便吩咐人将他请来花园赏花。
 
没一会功夫,花丛那旁便缓步走着一个素衣少年,一边赏着花,一边沿着湖负手而行。他走的极为缓慢,有意流恋这芍药花吧。
 
芍药与他,却是不同,芍药风姿绰约,灼灼其华。他却沉静,不似眼前花。
 
我远看着入迷,倒被近处的公主吓了一跳,“神不知鬼不觉出来,也不叫人通报一声?你这公主没个样子的!”
 
“我想给柳哥哥你惊喜吖!”她甜腻腻的笑起来。
 
我向她道了句,“你不必给惊喜了,只怕惊吓我还差不多。”
 
上次下毒一事我耿耿于怀的,到如今沈墨也怎的搭理我,我若不记着公主的仇,未免太过君子风范,反倒不好。
 
再加上怕对面渐行渐近的沈墨再误会些什么,所以面对公主的喋喋不休我也就只是哼哼哈哈的应上几句。
 
知道沈墨走了来,公主却一个白眼就撇了过去,“哼!沈墨吗?你和太子哥哥一般喜欢芍药花呢。”
 
沈墨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咳了声,道,“芍药花这般美艳,世人不都喜欢么?”
 
哦?他也喜欢芍药,早知道我就把花园全种上芍药了,他不为我也要为这花留在将军府的。
 
“切,世人都喜欢?我偏就不喜欢。”公主上前刻意推了他一把,“你可是骂本公主不是人?”
 
这般碰瓷的,我倒是头一次见。
 
如此好好春景,今日怕是要辜负了。
 
如此灼灼芍药,也被辜负了。
 
我越想越气,这公主实在是爱不得便使阴招,我气不过,虽然上辈子加这辈子还没打过什么人的脸,沈墨就站在湖边。
 
我生怕他再出一些意外的。
 
脑子一糊涂便冲上去给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刁蛮任性的公主一耳光,道:“你这蛮横的性子何时能改上一改,上次你下毒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如今又来推沈公子入湖溺水而亡么?”
 
公主被打,先是一惊,再然后也被我像气夏倾羽般气出了府。只不过她倒是更夸张些,连哭带闹没得个安宁。
 
沈墨身子轻,到没跌入湖中,是我自己太过敏感,如今打了公主,我却不知如何是个好了。
 
“你可否觉得身体不适?”我紧张地问着身前思慕已久的少年。
 
他在我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只是无奈地苦笑,“你何必如此?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他的声音极为好听,只是身子虚,映着声音有些沙哑,“她是公主,到底要礼让三分的。”
 
风轻轻拂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沈墨,你可知,你眼中倒影的一片湖光山色,是我那颗爱你的心啊。
 
你可知,哪怕你一句话,便能一阵风般就能撩起波心荡漾不停的涟漪。
 
“做都做了,还担心个什么!”我是真的不害怕,当然也要在沈墨面前装装潇洒,“我倒是更为担心你的身体,万不能在有什么幺蛾子出来了,你早日好了,才能叫我弹琴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道了声:“好。”
 
这个好字就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扔进了我那湖心。
 
这涟漪只怕是要荡上个三年五载了。
 
我不由得兴奋起来。
 
他仰头,闭起了那双可以把世界都写进去的眼,缓缓说,“我在宫中见过夏倾羽的。”
 
他说在天泽皇宫见过夏兄也不奇怪,想必是夏兄入皇宫偷证据叫他给瞧见了,谁叫他曾和那白慕颜在一起,该是在那天泽皇宫见过夏兄了。
 
只是好端端的,何必提那白慕颜,我这开心都开心不过他一句话的时间。
 
我也自己在心里问起了自己,白慕颜哪日有了势力抢他来,我放还是不放?
 
我忍心放还是不忍心放?
 
我答应过沈墨的放他走,还算不算数?
 
我无从得知。
 
只能珍稀当下,那个现在枕着我的肩膀,气息微弱,却同我一般欣赏芍药花,一同看春景的男子。
 
第10章:进宫
 
却说那日公主回了宫,倒没了个音信。
 
总以为着她要闹上一闹,就算因为喜欢我,不忍心我受伤挨罚,她总也要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威胁威胁我逼我娶她。
 
看来着实是我看多了话本子,想多了。到底人家是个正规矩的公主,理应贤良淑德。
 
可终归我打了公主,若是不去赔个理,总也说不过去。我决定入一次宫。
 
到了皇宫也已经午后,我传人通报,过了一会儿,小厮却说引我去了东宫,是太子要见我一见。
 
我哼笑着,死鬼,却还惦记得我。
 
我向小厮点头示意,道:“好。”
 
东宫里布局很广阔,威严之势不言而喻。纵然如此,却不失清雅,哪哪都碧竹环生,青翠欲滴。亭廊阁楼里还渐渐断断地会挂上一副文墨丹青,这个太子风雅起来也是不要不要的。
 
多半时候太子都会主动找我,这东宫,我倒是甚少来了,所以此次刻意细细观察了一番,那太子的居所也别有一番雅士风范。
 
他从碧叶环生的竹丛中走出来,一身杏黄色四龙纹袍子,头戴龙冠,服饰华美,威严端正,颇有几分王者之气。
 
我身旁有下人,还是照着规矩给他行了个大礼,他忙走来连连将我扶起来。
 
“今日你竟如此见外,还行如此大个礼。”他搀着我的手,也不松开。还一本正经当着宫里小厮的面与我开这般玩笑。
 
我若是不这般见外,哪日被人抓了把柄,倒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使劲往外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可是他一个习武之人,武功好得很,力道又大,实在抽不出来。我无奈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看了看庭中的旁人,小奴才们都下了去。
 
我才道,“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与你情同手足,怎会见外?”
 
他眼中闪过丝许亮光,“阿思你此话当真?”
 
我看他定然是因我当他手足开心得不得了,便应和了句,“自然如此。”
 
“竟是拿我当手足了么?”他松开我的手,背过身去。
 
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此刻,却没好好地回他句是,单单地揉手。
 
揉了好一阵子,他也不发一言,想来嫌我当他手足沾了他太子的光。
 
我只好忍着痛,闪到他的身前,嬉皮笑脸道了句:“你这严肃的打扮成熟了不少。当真叫我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啊!”
 
“我们不止三日不见了。”他轻轻道了句。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嬉皮笑脸的表情继续硬撑着全场的尴尬。
 
他却猛地用胳膊环住了我的脖子,搂着我道了句,“你之前不来看我是为何,今日来看的只怕也不是我,还不是我命人将你请来的。”
 
今日来看的,着实不是你。
 
想来也对不住太子,打了人家亲妹妹的我,还厚着脸皮与人家开玩笑,何况这还是个护短的哥哥。
 
我声音低沉下来,哀自叹了声,“你托我照顾的好沈墨,却将我折腾坏了。我不瞒太子,”我咬了咬牙,继续道:“前些日子还为沈墨打了令妹一个耳光,如今我却是来赔个不是,也请太子好好处置我一番。”
 
“我知道此事。”他搂着我的脖子霸道地坐在近处的石阶上,我自知反抗不过他,便被被继续牵引着走去坐了下来。
 
他稍稍松开了我一些,手臂继续搭在我的肩上道:“你也知道打了我那公主妹妹,怎的还来宫里,先是一番嬉皮笑脸,如今怯怯生生到像个长不大的姑娘家。”
 
你怎么知道?我撇了撇嘴巴,暗自不爽。自小他就把我当女儿家看待。
 
虽然我本来也就是。
 
我们本就挨得很近,并排而坐。他侧过脸,不知是不经意还是不经意,总之,唇瓣挨上了我的脸颊。
 
我只觉得凉凉的却又暖暖的。
 
最后还有点羞羞的……
 
霎时间脸红的我自己都害怕。
 
怎么破?
 
他亲我了?
 
他不是故意的吧!
 
只是个意外吧?
 
我……
 
不对
 
是不是意外?
 
我脑袋涨的疼,顺带着脸涨的也红。
 
我想着
 
他就是不经意的,没错。
 
我还告诉自己要平静,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我不好意思看他,余光只觉得他凝着眉,看着我。灼灼目光简直要把我烧了才是。
 
我自来是个很害羞的人,如今碰上这般尴尬事,再加上这里也没旁的人,喊天哭地呼唤人也没用,就算喊来了人,也是他的人……
 
我强装自然,道了句:“令妹何在?”
 
好端端的提什么公主!我暗自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呆呆看了我许久,方柔柔道了句:“你不必道歉赔礼的,她也不是个小气的人。还有……”这厢倒换他吞吞吐吐起来,犹豫半天,他却道,“我替你劝过她了,她不怪你,只是澜儿她是爱你的,我……”
 
江澜江妹妹,当朝公主,我自是知晓她爱我。
 
我点点头,只觉得对不起这江妹妹,想着小时被她缠着一起玩的时间却也快乐得很。如今闹成这个样子,我也只低声道了句:“是。”
 
我欲言又止,看着眼前的江言,这个威武霸气的太子,他也会忧郁,他也会失落,也会不得不放下自己风雅潇洒的花花公子一面,穿上那身让人生疏的帝王之装,有些事情,着实情非得已。
 
难怪他总爱拉着我出去鬼混,这般生活在帝王家,也是个累。
 
我本想反手拍拍他的肩膀,奈何刚刚那个不经意的吻至今扰的我难受,我也没有拍手安慰他。
 
我顺势把他的手拿开我的肩膀,拉他起来,干干笑笑:“言公子,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感情之事勉强不来。还望你好好劝劝公主,莫要因我这个不成才的人伤了心才是。今日有些晚了,我也该回去了公主那里还要多多拜托言兄才是。”
 
太子挺直身子,任由微风拂过他的身子,缭乱他的发丝,吹过他的衣衫,如此美妙场景,他眼中分明闪出几分悲伤的神情。
 
良久实实在在地道了句:“阿思,我对不起你。”
 
阳光穿过竹林的遮掩,竹影打在他俊逸非凡的面庞上,甚美。
 
我暗自猜想,该不会不愿帮我劝公主?这想着想着口里就吐了出来。
 
“无妨,你不帮我劝她也不会对不起我,此事还是要自己理的好。”我笑笑,“我少见公主,兴许她就忘了我呢。”
 
“阿思。”他苦笑一声,似是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他看着我,“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听得他一句突如其来的夸赞,真是心花怒放,虽然他扯远了话题,我还是谦虚地道了句:“没有没有,也就随便长长。”
 
他无奈道,“你永远都对着我笑好不好?”
 
我没事干嘛对着当今太子,未来皇帝哭丧着脸?难道是活够了?
 
我漫不经心没心没肺地回了他一句:“好。”
 
说罢,冲他最后笑了一笑走出了东宫。
 
身后清晰地传来了句:“阿思,改日我会去看你。”
 
我没有回头,效仿玉树临风翩翩公子该有的经典动作,只是朝着身后挥了挥手,“好说好说。”
 
我瞧着打在身上的阳光映出了身前的影子,此刻正是日落世间,竹叶和我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影影绰绰,自己着实是英俊风流着呢~
 
第11章:鲫鱼汤
 
从宫中回府路上恰好是个集市,我一时兴起,看着买鲫鱼的老汉,甚为慈祥,确实一副贫苦模样,于心不忍,便买了他两条鲫鱼。
 
大家少爷着实花钱随便,随便拿了锭银子扔给了老夫,还嘱托了一句,不必找了。
 
老汉瞧着我心善,甚是感恩,收下了银两,笑着对我说,“公子买老夫这几条鲫鱼,老夫也要投桃报李才是。”
 
我道:“如此一庄小事,不足挂齿。”
 
他撸一撸白花花的胡子,有些责怪,却说,“公子不知,我这鲫鱼与旁人的不一样的,吃了那可是要长寿的,就算是命途多舛,也总能逢凶化吉的说。”
 
“哦?竟有此功效?”我虽不信,到底还是要附和一下老人家的,毕竟也是个长辈。
 
这老人们呢?尤其迷信,有什么吃了罐头便会升官,拜了财神爷要发大财一众云云。
 
这摊贩们的口彩也是不错,这家这店铺里的物件用了可保平安,那家门市里的玩意儿使了可以幸福美满过活,最令人挚爱的便是那小情侣风月里总爱买的的同心锁,用了这个锁子,锁住了对方,他们有情人也好生生世世在一起。
 
这般彩头人们也花不了大价钱,只就图个开心,笑笑而过,商贩们也就趁机赚个钱养家糊口。
 
这老汉又是个老人,又做着生意,这不,鲫鱼也能搞出个不仅长寿还能逢凶化吉的说法,我哭笑不得。
 
“公子只管拿着去吃,保证你长寿的。”老汉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继续笑着与我絮叨着。
 
我道了声好,提着鲫鱼回了府。天却已经黑漆漆的了。
 
夏天来了,天黑的晚,如今天都黑了,想来与那老汉废了不少口舌,耽搁了时间。
 
本想孝敬孝敬爹娘,给他们也做顿正经的饭吃。菜什么的我不会做,煲汤却还是有一手的。奈何时间晚了,我向爹娘院里的小丫头们打听,却说他们已经睡下。
 
我不好打扰他们,奈何自己又手痒,我这人有强迫症的,想着干什么便要赶紧去做什么,不做的话,总觉得像是被绳子缠着帮着,极为不舒服。
 
我经过别院时,隐隐听到琴声传出来,甚是美妙,仿佛每一琴音落地都要弹回来,敲击着自己的心,暗夜,微风拂过,柳梢顺着风入了眼帘,琴音也顺着风入了人心。
 
如此天籁之声,我只在皇宫听过一两次的,也只是远远听着,看着远处模糊的那人。
 
那是沈墨。
 
他的琴技天下闻名,也曾被邀去宫里与人切磋技艺,在皇宫时,我隔得远,瞧不清那弹琴之人,只好四处打听,却原来是沈侯家里的沈公子沈墨。
 
我便缠着太子说要一起与那沈墨结交,可是太子几次三番推脱了此事,后来也便淡忘了。
 
如今想来,那太子想必是要给我个惊喜,虽则之前百般推脱,最终却把沈墨交给了我,到底太子还是迁就我的。
 
我不知不觉随了琴音走进了别院中,别院里,沈墨还是一袭单薄的衣衫,玉指拨弄着琴弦,低垂着的青丝也恍若琴弦般在清风的拨弄下舞动。
 
纵使夏夜,我想着沈墨那弱不经风的身体,这般样子受了凉总也不好。
 
我远远地道了句:“沈公子琴音好生得听,只是这入夜微凉之境,还是不要熬着的好,赶快休息才是。”我手里提着的两条鲫鱼晃动着,自觉甚为煞风景。
 
我这般夸赞之词,配以如此关怀之意,本该风花雪月,你侬我侬的场景,全叫这两条鲫鱼破坏了去。
 
他的琴声没有断下来,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以柔和的声音道:“我晓得了,弹完这曲秋风词,便去休息。”
 
秋风词,他也喜欢秋风词的么?我暗自想着。
 
他声音虽小,可是力道却还是足的,可见身体比以前是好些了。
 
他不曾见我这手中的煞风景鲫鱼,想着还是开溜的好,这般美好的时光对话里,原不该让他知道本公子手里拿着这般无情调的大鱼。
 
我提着鱼便要走出别院,临走道了句:“我先去睡了。”
 
身后顺着风飘来了一句沈公子的话:“柳公子这是搞什么名堂,提着鱼给我不成?”
 
“正是,你瞧我这糊涂了,竟忘了给你。”我几不情愿的转了身,干笑了声。
 
我伸出手中的鱼继续道:“从卖鱼老汉那里讨来了好彩头,说是吃了这鱼能长命百岁,还能逢凶化吉。我看那老汉面善,便买了鱼。如今我正手痒,沈公子若不介意,也可来尝一尝,品一品,给个建议才是。”
 
“如此甚好,我倒没尝过柳公子的手艺。”他停止了拨弦,站起身,抱起琴来,远远冲我喊了句:“你且去煮着,我侯着便是。”
 
简直不要再欣喜若狂的我冲向了厨房,如此时机,怎可错付?
 
我向来是擅长煲汤的,我许久不沾阳春水,但在厨房里倒也拿捏自如,大约要过了一个时辰,才能煲好汤。煲汤这种事情着实浪费时间,没有时间却也入不了味,配料的香入不了鱼,鱼的香味也不好进汤。
 
大约就像我和沈墨一般,没有点时间的相处,他怎得知道我这为人正义善良且体贴人呢。
 
我十分认真小心的做着一步又一步,想着他该是身体虚,味道淡些的好,万不可像平日里的我一样大把大把放盐倒醋。
 
边做还边幻想从今日起每日给沈墨煲汤喝,没准他便慢慢喜欢上我,成就我的美事。
 
这些虽然是胡思乱想,但是只想想也觉得似蜜饯一样的甜。
 
一个时辰过去了,我把汤端了过去。心中却担心着沈墨不要睡了才好。
 
我在院外张望,瞧见屋里还摇曳着微微的烛光,心中一喜,沈公子大约是还没睡下,他果然还是守信用的君子。
 
我扣了扣门,只听屋里人一句:“柳公子只管进来。”
 
他在看一幅画,我笑他,“看什么画这般认真?”
 
他道:“书房里翻见的,我瞧着与我甚为相似,便拿来琢磨琢磨。”
 
书房里发现的?
 
我暗自悔恨,以前干嘛要允了他的要求,准他在府上来去自如,想要的只管拿便好。
 
今日他倒翻出了我的相思之画。
 
我甚为不好意思,只向他招了招手,道:“汤煲好了,你先将画放下,快些来喝才是。”
 
他没有放下手中的画,笑了笑,缓步朝我走来。
 
或者说,他只是朝汤走来罢。
 
我一边给他盛汤一边介绍着:“这汤里我放了冬虫草,无花果,白果,罗汉果,都是清肺止痰的,你多喝些,总对你的咳嗽有好处,身体好得快些。”
 
汤冒着腾腾热气,漂浮与他和我之间,小小的蒸汽有的附着与他的脸上,细细的水珠,映衬在微弱的烛光下他那绝美的容颜上。
 
我看得深入,有些呆呆地。屋里氤氲着浓浓的汤味。
 
他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恍然醒来,却是不好意思,羞红了脸,这般明目张胆看人家,我也真是个花痴了。
 
我哼哼笑了笑,缓解尴尬,道:“沈公子你有所不知,这鲫鱼有长寿功效,吃了还能逢凶化吉,你说神奇不?”
 
这话老汉说了没什么,人家是为了赚钱养家糊口,多少有利可图,我此番与那沈墨说这般可笑的话,只怕要被笑掉大牙的。
 
他道:“哦,那我可要试一试可否真如柳公子说的那般神奇。”
 
……
 
他接过我手中的碗,坐了下来,喝了几口,却听得门外似有些声音。
 
纸窗上倒映着那人的影子,他身后背了把剑。烛光晃的有些厉害,我心中一惊,只怕这次是真的来了个刺客。
 
第12章:一场梦
 
一旁喝汤的沈墨倒是没得察觉,我晓得刺客刺杀也是要挑时机的,总不至于直接冲进来。
 
可我我脑子现在仍是一片混乱,却不晓得该怎么办。
 
这般情况,就算喊来将军府最近的守卫只怕我和沈墨早就命丧九泉了。
 
我看着眼前人,仔细认真地喝着我亲手熬制的汤,也算圆了我今生一个梦。至少,有那么一刻,他属于我。
 
我心中欢喜与惊吓交织。今晚这是怎的,好好的风景全叫刚刚手中提着的鱼,现在门外的不速之客破坏地体无完肤。
 
沈墨的一举一动都那般优雅得体,世家公子风范,为人也算不错,自从我为他打了公主,他倒也释怀了些,起码总还是愿意理睬理睬我,可惜好景不长。
 
我不由得想起那句哀婉叹息的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瞧着那副桌上的画,心想总还是临死之前表白的好,便故作轻松地道:“这副画,描摹的确实是沈公子,在下丹青拙技,还望公子不要见笑了才是。”
 
人这有时候想什么偏还就说不出什么来。怎的说的不代表就是那般想的。就算是把想说的说了,那话语也还是要变变味道。
 
口是心非,心口不一,大约是这道理了。
 
我苦笑。
 
望着依旧热气腾腾的砂锅,空气里弥漫着鲫鱼汤的浓浓香味,这都要被刺杀了,我哪还有心思喝汤?
 
只怕要做个饿死鬼。
 
据说饿死鬼很惨,即使投了胎,来生也要狼吞虎咽,没个好吃相。
 
我瞧着沈墨,抿抿嘴唇,劝他道,“你一定要多喝些,莫要嫌弃我的厨艺,日后总会感谢我的。”
 
比如你会感谢我帮你来生至少不会做饿死鬼转世。
 
他放下手中的勺子,笑道:“你今日怎的如此唠叨?”
 
不唠叨就没机会了。
 
想来这刺客也算良心,还给我留个生前个好空当交代交代后事。
 
他拿起桌子上的画卷,展开,赞叹说:“柳公子画技着实好,画的很是传神,我可要敬上一敬的。”
 
“公子谬赞谬赞了。”在沈墨面前我该谦虚些。
 
那刺客来别院,不知是要杀我和沈墨之中的谁,估计是要按照江湖规矩办事,全都砍了,割了喉咙,省的日后麻烦。
 
沈墨将展开的画卷收起,笑笑:“这副画我可要好生珍藏着。”
 
我心中满满的都被刺客占据着,沈墨今日对我这般客气,我却高兴不起来,只是勉强笑了笑,道了谢。
 
沈墨起身的瞬间,刺客破门而入。
 
一把明晃晃的剑,一张熟悉的面孔。
 
纵然他蒙着面,穿着夜行衣,可是,蒙面这种事情,真的挡不住认识的人看穿你的。
 
不明白电视剧里为何总是杀人的人蒙了面旁人便要不认识,识不穿,真真智障吧。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卫,我虽与他话不多,可也见了十几年,这副面孔再熟悉不过。
 
又是公主!
 
又是来杀沈墨的!
 
杀就杀一双,将我也杀了去,只杀沈墨,我无力保护他,比我死了还要难受。
 
身死了总好过心碎了。
 
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
 
那明晃晃的剑尖,刺向沈墨清瘦的后背,那个身体,只怕吃不消。
 
我急中生智端起桌子上的那锅简直要烫掉手的汤,闪到沈墨身后,结结实实为他挡了一剑,还不忘把一锅汤洒向刺客。
 
虽然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公主侍卫,毁了容怕是不好,如今他要我的命,我也不顾什么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了。
 
一大锅汤泼了上去,他也结结实实挨了我一锅,也算扯平。
 
沈墨听得这般动静回过头来的时候,刺客啊啊的叫着,怕是疼得要死不活,逃离了将府。
 
我撑不住要倒下,沈墨双手接住了我。
 
我顺势落到了他的怀里,他的怀抱很是温暖,他的气息那般熟悉,我全身无力,我怕是要死了。
 
我心想总要尽快跟他说爱他才是,也好了却一庄心事。可我没却出息地喊了声:“真疼!”
 
刀剑无眼,刀剑无情,我一直不曾好好理解这句话,如今真个知晓了。
 
我晕晕乎乎跌在那个暖暖的怀里再起不来。
 
TNND,这真是我一生潇洒不羁的最后败笔之作。
 
我合着眼,隐隐约约只听的他撕心裂肺心痛的叫着我的名字,说什么不要我死,他还没我弹琴,还说我的琴技着实烂的很,怎能带进阴曹地府去丢人。
 
被人心疼的感觉,真好。
 
他手持的画卷,被我的献血渲染。
 
那副画算是毁了,好不容易一辈子博得他的欢心一次,也被毁了。
 
日后他也没个要念想的物件,只怕要忘了我。
 
我转念想想他记得我一个死人徒增伤感做什么,忘了也好。
 
我终是无力跟他道别,想说的也没说尽,这辈子着实委屈了些。
 
于是我睡了。
 
做了个梦。
 
梦里,也有那秋水伊人,翩翩少年,素服清淡,如玉无双的公子。
 
那是爱情,是沈墨。
 
那个梦里,我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天天为他做鲫鱼汤,希望他能长寿,能逢凶化吉,更希望与他长相厮守。
 
我们生活在世外,常伴青山绿水,在清新的田园里男耕女织,在一起,只要是他,荣华富贵,于我如浮云。
 
只是一日,他变了。
 
他突然变了。
 
他说他从不爱我,他贪恋繁华世间,他不舍荣华富贵,他要杀我。
 
我不相信,那个梦境也要碎了,一片我本以为可以一直守候的家园,山崩地裂,奄奄一息,最终倾塌。
 
我哭着死去,自刎江边。
 
他却不知所踪。
 
梦的最后,一直只是那个画面,我死他亡,流亡的亡,亡命天涯的亡。
 
凄惨无比,我不明白为何自己死了还能知道自己死了,还能知道他亡命,他流亡。
 
我日日夜夜守在江边,看着江水东流,繁华落尽,星辰变换,潋潋波纹,洗刷着江边白沙。可是我等的那个人儿,他再也不回来了。
 
我苦苦体会着人生代代江月年年,都只是一江春水,一轮孤月做陪。
 
呵,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哀苦,江月皓空万里,又是与谁哀苦,与谁怜惜?
 
最终,我绝望了,我的痛苦时间来冲淡,我的伤悲江中白沙和水来洗刷。一切淡了散了。
 
君若春水滚滚东流不复回,我心亦然。
 
只是辜负了那一江春水,一轮明月。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庄周化蝶,不知自己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成了自己。
 
迷茫哀愁。
 
我却晓得,自己平白捡了个蝴蝶的便宜,变作蝴蝶,本想要与心间人双宿双飞,奈何岁月无穷,人生苦短,何况一只小小蝴蝶,我从来,都只是做梦罢了。
 
而我这只蝴蝶的美梦,终究不过一场大醉后的自欺欺人罢了。
 
第13章:我没死
 
我醒了过来。
 
脑袋很沉,胸口很痛,眼睛斯睁非睁,全身无力,就像摊在床上的一团肉。
 
这坨肉上裹着纱布,盖着棉被。
 
肉边上坐着个俊美少年。
 
烛光昏昏暗暗的,拉长了身前人的影子。映在我的面庞上,遮住了晃动的烛光。
 
不晓得是因为我太久没看这个世界还是怎的,醒来了,却没说话,只是呆呆看着屋顶,瞧着房梁,这布局倒也美观,雕楼画栋,布置优雅。
 
我侧了侧头,瞧见花瓶里插满了芍药花,芍药花盛开季节,我却希望它们不要长在屋里陪我这个病人才是。该去感受自然的气息。
 
我刚醒来,呼吸还不是很匀称,断断续续的。我一直强忍着,迫使自己努力呼吸均匀些。
 
这般冷清,想必是夜深了,我不该打扰夏兄才是。
 
我这几天稀里糊涂的过着,只迷迷糊糊感觉到了有内力传输进身体来,给自己力量续命,不然我也支持不到现在。
 
想着有这般本事的,也只有夏兄,几次三番叫他救我,我倒该习以为常,可是人情总归是人情,我欠不下这债。
 
他拄着脑袋,席地而坐,靠在我的床边,安安静静的睡着。
 
我移开看芍药花的眼睛,轻轻转头想要看清这个少年的脸。他额间的朱砂在灯光下点缀着温柔似水的容颜。
 
昏黄的烛光下看着则更加静美,他呢却抱怨这颗朱砂,恨不得除了它,毕竟他职业需求,带着个朱砂印记总不好做一些不好的勾当。
 
他若知道我觉得他干的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怕现在得暴跳如雷。
 
可是他不知道我怎么胡思乱想,他只管安安静静地睡着,任由我欣赏着。
 
他肯定很累的,我着实心疼。
 
上次他救沈墨便废了不少功夫,如今又来救我。我总为他觉得不值。他这样好的人怎的就被我给耗上了。
 
可叹世间女子多薄命,男子亦是如此。
 
我哀自谈了声气。
 
他却醒了。
 
我们四目交会,他那双本来睡意朦胧的眼睛瞧见了我,去却闪起了亮光,摸着我的脸,道:“你可是真的醒来了,我不会在做梦吧。”
 
他笑着,笑得百般心酸,可可实在的看出了他心花怒放。
 
我抬起手,拉扯到了胸口的伤,吃着痛,我也双手抱起他的脸,道了句,“你瞧,我实实在在醒来了。”
 
“你还是那般性子,总要逞强,醒了便把我唤醒,我好生照料你,你却自己醒着,也不叫醒我也好让我高兴一番。”他拿开我的手,给我塞进了被子,又将被子与我掖好,缓缓道着。
 
我极其乖巧眼睛盯着他不放,却笑笑,没有话可说。
 
他的手置于我的枕边,略有几分生气,“你醒了我自会知晓,你还强拿出手告诉我你醒了,也不怕拉伸到了伤口会疼的吗?”
 
我道:“不怕的。”
 
“听沈墨说,你晕死之前最后一句话便是撕心裂肺喊了句疼,如今你倒不承认了么?”
 
……
 
我还能说什么。
 
我不敢直视他,他太霸道不讲道理。比起太子的不讲道理,他算好的,太子蛮横,说风便是雨,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向前做。
 
而他则是,偶而也肯与你讲一些道理,但是他若是肯跟你讲道理,只能说明他心情好,并不意味着你能站着理。
 
说来说去,他若强来不讲道理,你必输无疑,他若举止优雅爱与你讲上几句道理,你也没得转机,理论不过他。
 
世间就是有这般男子。
 
可惜,我爱的是沈墨。
 
我万不能爱着沈墨却挂着他,我也不好给他什么希望。他大抵对我也只是兄弟手足之情,再者他也不像个断袖之人。
 
我撇开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只呆呆望着那几株芍药,这般好看。
 
“那芍药是太子命人送来的,说你偏爱这花,送来给你养伤期间观赏的。”他顺着我眼神的方向看去,给我解释道。
 
竟是太子送来的,说好来看我却没想到我成了个病秧子,给我留下几株芍药便走了,这太子也是抠门的紧。
 
我轻轻道:“太子知晓我伤着了?”
 
“这我倒是不知道了,他前日命人送来的,他忙得很,来不及与你见面。”
 
“哦”,说好的来找我,却是爽约了不成,好久没有和他一起花天酒地的到处鬼混,我却心中痒痒着实不太习惯。
 
“你娘在这里守了你两天两夜,我劝他去歇歇,这才走了。”
 
他背向我走到桌前为了沏了杯茶,继续道:“沈墨在为你熬药,东方夜大夫开得药方熬制复杂,恰巧他略懂的些医术,便不停的给你熬药去了。”
 
他走过来把茶水拿来,说是叫我润润喉咙,大病一场,难免身体缺水。
 
他将我扶起来,喂我喝茶,口中心中都一股暖意升起,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还会关心我照顾我了。
 
整个人都开心了几分,看哪里全都只觉得舒服,这夏兄也甚是了解我,我一醒他便与我说了我最想知道的那个人。
 
我自知对不起夏兄,多次麻烦他,损耗他的内力给我救命。
 
我将嘴唇移开茶杯道:“你以后不要这样费力气救我了,我天生命大,死不了,你若再有些什么事情,我如何对得起你?”
 
说罢,对着眼前正在严肃认真端着茶杯看着我,面露微微怒气脸色的某人微微一笑。
 
他道:“那你以后给我继续命大着,不许给我死。”
 
霸道死你算了!
 
我哦了声,乐呵呵的给了他保证,“夏兄不让死,我怎敢去死,我就是死了,阎王爷也不敢收您的人的。”
 
他继续灌我茶水,道:“你也就会贫嘴了,一点也不长进。”
 
我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他却替我盖好了被子,叮嘱我好好睡。
 
“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深更半夜的折腾,你莫要伤口复发。”他说罢,趴在了我的床边继续睡下了。
 
我道:“好。”
 
那一夜,真的很温暖。
 
温暖的烛光,温暖的记忆,温暖的人儿。
 
第14章:真相?
 
第二日,我睡到了晌午左右,方才醒来。
 
醒了之后,瞧见沈墨在身边侯着。
 
一醒来就看见最爱的人,那个肯熬夜为我熬药的人。
 
很是幸福。
 
我才知道,一觉醒来看见那个你最爱的人守在你身旁,夫复何求?
 
他见我醒来,柔和地笑笑:“夏兄同我说你已经醒过来了,身体还很虚,切莫累着。我看他实在熬的厉害,便叫他去睡,我来这里守着你。你想要什么只管吩咐我便是。”
 
“我能有什么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想你爱我而已。
 
他去给我端来了药,道:“这药很是管用,东方神医说了,喝了伤口便能好。”
 
“哪里会这般神奇,纵然他是神医,却从不打诳语的。喝了便会好,只怕是你编来的话。”我一边喝着他一勺一勺喂来的药,一边道与他。
 
他继续给我喂药,神情镇定,一举一动都那般的稳重文雅。
 
“你那日可真是傻,来杀我的刺客,叫他杀了便是,如今你这副模样,我心中愧疚的紧,倒不如叫他一剑结果了我,也好不让你受这委屈。”
 
我不傻,我深思熟虑了的。
 
我自愿为你死。
 
尽管并没有死成。
 
“是啊,着实傻了些,我将那锅鲫鱼汤泼到他身上他便看不得清楚,料他也杀不了你,我也不会有事,平白让你这般好生照顾我。”
 
我顺着他的话语说着,看着他眼中为难却无奈的表情,甚为暗自欢喜,继而道:“只是可怜了那两条鲫鱼,还有那锅汤,白让那刺客全喝了去,我却没尝到是何滋味。”我低声叹息着。
 
“也可惜了你的画。”他的眼中闪过难过的暗灰色光。
 
我瞧着他这般神情,竟想起做的那个大梦,心中一酸,甚是心塞不已。为何在梦里的他走了,不要我了,为何?
 
毕竟现实不是梦,我幡然醒悟。
 
我不好叫他难过着,便开了个玩笑:“那卖鲫鱼的老汉果然说的准,吃了鲫鱼的人能长命百岁,逢凶化吉,果然你看,这便灵验了。”
 
“早知如此,我便把那一锅汤全灌给你。”他略有些苦涩的表情,只怕是觉得欠我的。
 
现在在我身边也不是因为爱我,他只是觉得欠我。
 
我不在意,爱他是我的事情,我做什么都无怨无悔的。我继续与他开玩笑:“只怕,我不被刺客刺死,倒被撑死了。”
 
我还很配合自己的话笑了起来。
 
他很是严肃认真地看着我,他的睫毛很长,睫毛微微颤动,在细腻的面庞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以后不要再说死不死了,你不会死。”
 
他的眼神定定的冲着我,仿佛要把我吞灭。
 
这话说得,和夏兄略微神似啊。
 
我这倒成了冤大头,他们怕是怕了我出点什么事情了。
 
我撑着胸口的疼,起身来,握起他的手,也看向那道灼灼目光,与他说,“你不走,我就不死的。”
 
你走了,我也不一定死。我在内心补充道。
 
“好,我不走。”他信誓旦旦,眼中却苦痛和欢喜交加着,我不明白是何原因。
 
只是他这誓言着实随便了罢。怕是要让大山大海为之尴尬了。
 
他还有白慕颜,白慕颜总会来的,我逃不过那天。我在他心中自然也比不上白慕颜那小子。
 
他微微笑着,温文尔雅,遗世独立,恍如陌上如玉公子。
 
此刻,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我,而我面对的是我的整个世界,我爱情的全世界。我手中握着的,也是全世界。
 
他举动风雅,容止潇洒,毫无故作之态,全是天然之姿。
 
我爱这个公子。
 
他轻轻拿开我的手,道:“我去唤将军和夫人来,也让他们瞧瞧自己从鬼门关回来了的儿子是何模样。”
 
我道:“你且去着,只是……”
 
“放心吧,将军和夫人不会为难我。”他轻柔一笑,拂去我心头的忧愁。
 
片刻,爹娘就风风火火地来看我了。
 
娘哭的很是伤心,说是没了我也便不必活着。
 
我深感罪恶,刚刚对沈墨说了类似的话,什么他不走,我就不死,怪说不得他那般苦痛的眼神,我如今听了这番话,也是心苦。
 
一个人要多爱另一个人才能说出这般话来,我真的那么爱沈墨吗?随随便便与他说那些,岂不是逼着他从我。
 
娘亲这般话说与我听,我听得更是难过,一个母亲的孩儿就是她的全部,我却这般不惜姓名,只做儿戏,平白叫夏兄,沈墨还有娘亲老爹他们担心,一个个连死字都听不得我说。
 
我伸手握住娘的手,这几日她定是操劳过度,伤心过度了,容颜几多憔悴皆因我而起,白发几多雪染,全由我而生。
 
她强忍着啜泣,发丝微颤,我猛然心痛不已。
 
我想哭,却忍着不哭,我不能哭,我若哭了,怕是娘更忍不住,爹也为难。
 
我安慰道:“娘你莫要伤心,你瞧孩儿这不好好的,日后还要孝敬你们二老,莫要哭了。”
 
娘倒在爹的怀里,更是泣不成声。
 
我都这般安慰,竟也不起作用,还能如何?
 
爹轻轻拍打着娘的背,“思儿,你这次着实令为父心寒,你若死了,沈墨也该陪着你去。”
 
幸好我没死,幸好我没死。我暗念了一百遍。
 
“思儿,你听娘一句劝,那沈墨你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你说你为了他,如今都是什么样子,他是你的朋友,是太子赐你的人,爹娘也不好插手管,你自己要多加保重为娘才放心啊。”娘忍了许久,说出这番话来。
 
我惊愕。
 
沈墨不过一个罪臣之子,又是太子给我的人,有何过错,他对我很好,不好也是好,为他死我心甘情愿。
 
我这般想,着实狼心狗肺了。对不起养育我多年的爹娘。
 
只是,情不得已。
 
我十分为难,一肚子苦水不知哪里去倒,只好拿出那句狗血的话来,“我累了,我休息休息再说罢。”
 
许久,爹娘出了门,我才感觉身边少了些人逼我,逼我选亲情,还是爱情。
 
倘使你娘和你媳妇儿同时掉进水里,该先救谁的问题,如今掉到了我的身上。
 
我正思前想后,没个头绪。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斜了一眼门口,居然是公主这个冤家,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我不想见她,无心见她,便闭上眼睛,庠装睡着。
 
她蹑手蹑脚走到我身边,哭哭啼啼着,确实极为小声,怕是把我吵醒,压着声音,道:“柳哥哥,你千万不要有任何的事情,你尽管放……放心”,她啜泣着,声音打着颤抖。
 
“那刺客实是我派来杀沈墨的,哪知他竟不长眼把你给刺了,这实属非我本意。”她用袖口抹着眼泪,叹了口长气。
 
我暗自道,果然是你派来的。算你有种,还来承认错误,尽管你觉得我听不见。
 
她停了一会继续道:“你且放心,那刺客如今再也不会伤你了,我流放打发他走了。”
 
只怕留着他他那满身的烫疤是要暴露,你却解释不清。我冷笑。
 
“只是你上次误会我给沈公子下毒一事,实非我的手笔,你却打了我,我好生冤枉,你可知,这沈墨留不得,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却这般绝情,只听大哥的话,把我的话全权当做儿戏,上次进宫,也只看大哥不看我,我如今被大哥关起来,我费了好大功夫出宫见你的。”
 
她一边说,我的疑惑也随之增多。
 
下毒一事,不是她,是谁?
 
沈墨怎生留不得?
 
太子为何把公主关起来?
 
上次太子拦了我不是因为公主原谅我,只是单纯不想我见公主又是为什么?
 
我一个问题也不得解。
 
我默不作声。
 
她临走却道:“柳哥哥,只怕以后我见你的机会会更少,如今我也把该说的能说了全说与你,你听了也请听不见,我也不为难,只盼你莫要记恨我才是。”
 
切,装作乖乖女来骗我?我还是看得清你的,一副刁蛮任性模样,我如今又不知你说什么,你却也要这般假惺惺对我,也是个人才。
 
我不记恨你我柳思铭三个字倒过来念,你把我伤成这样,把我爹娘弄得伤心地肝肠寸断,沈墨也许给了我他本不该给的承诺,更惨的夏兄,如今怕是为我续命,太过劳累,身子也虚的很。
 
我身边的人一个个伤的体无完肤,你却叫我怎么不怨恨你,我不是圣人。
 
纵使是圣人孔夫子也曾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虽然这是你为了我不惜冒险出宫来提出的要求,恕我难以接受。
 
她依旧是蹑手蹑脚出了门,我心中多少有些失落,以前那虽喜欢胡搅蛮缠任性而为,但是活泼天真无邪俏皮的公主哪去了?
 
第15章:谈话
 
春日转夏日甚为迅速,几场风波过后,也就入了夏。
 
屋前树上传来的的蝉鸣甚是扰人,我听着心里总是没个舒坦。再者,我许久不曾出屋子,委实不舒服,便去花园里躺椅上躺着,算是静养生息。
 
自从上次受了伤以后,我就没离开过将府,夏兄在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便启程去了渝州城,估计是他有时间行侠仗义,却没得空子理我。若不是有沈墨陪着,时而听听他的曲子,只怕我早就闷坏了。
 
太子倒是来看过我一次,公主回去明里暗里怕是告诉过他我受了伤。
 
他风风火火来了将府,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说你临死想见我一面,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你心中总还是惦着我的。”
 
丫的,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他进了屋,便走到我跟前,见我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却是深情地拉着我的手,匐在我的床边,眼里透不完的伤心,看不尽的我。
 
丫的,双重性格,刚刚还一副笑脸。
 
他与我道:“你何必逞能?我把沈墨赐予你,万不是叫你为他送命的。这一切着实是我的不对。”
 
那他为什么要把沈墨给我,仅仅因为我缠过他要与沈墨交友,或者仅仅为了打击那白慕颜吗?
 
我晓不得。
 
我想起那公主说的话,下毒的人不是公主,也向东方神医讨教了一番,那种毒西域进贡来的,只有宫中才有,下毒的不是公主,只能是……
 
我不晓得是不是太子,我晓得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太子殿下,你可晓得朱砂泪这种毒吗?”我一脸认真淡淡道。
 
“我知晓的。”他低声道,“你都知道了?”他背向我,像初见时那般负手而立,与屋里的灼灼耀眼的芍药互相辉映。
 
我就知道,我也早该猜到。
 
“为什么是你?不是你要帮我救他的吗?为什么?”我情绪激动了些。
 
我眼中含着泪,不忍在他面前掉泪,强忍着把泪硬生生的噙在眼眶里。
 
我最不忍心相信的便是他害我爱的人。
 
“我嫉妒他,嫉妒他霸占着你,我后悔了,要害死他不可以吗?”他很是爽快地说出了原因,我却不觉得是因为这些。
 
他在我心中的位置,大约是知己,夏倾羽都比不了他,他比谁都懂我,怎么会轻易就害我珍惜的人。
 
他继而道:“还有,你从来没有这般认真唤过我太子殿下。”他恶狠狠的甩下这几句话,走出了门。
 
我愕然。
 
我唤他太子殿下着实是自觉与他生疏了。
 
“明明是你自己公务繁忙,不来看我,却说沈墨霸占着我,这倒是个什么理由?”我转念想着,嘴里嘟囔起来,很是不爽他那脾气,说风便是雨,想起一套是一套,不顾后果,不顾他人感受。
 
那日之后,他没来找过我,我也没去拜见他。
 
他着实是懂我的,知我不想理他,纵使来了也要把他赶出去,他干脆不来找我,两头清净。
 
我闲来无事,在花园的湖边躺椅上拿起《史记》读了起来。看多了兵书,乍看看史记上的故事,倒也趣味十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是轻轻的脚步声,每一步朝着我迈来的路途上,我恍若觉得他便是天上的谪仙,步步生莲。
 
正如湖里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他踏着莲,走向我。
 
我瞧着地上的影子,也没回头看他,便知他又是来催我喝药来的。
 
“沈公子,我说了多次了,你不必这般费心熬药了,我身体已经好了。”我把书翻了一页,继续读着。
 
他把药放到一旁的石桌上,柔声道:“好,今日便依了你。”
 
我望着漫湖的莲花,我从不知道,莲花是这般好看的。纵是那妖娆妩媚,举世无双,风华绝代的的芍药也要输上这莲花的清纯澄澈几许。
 
“你怎的喝起药来便这么费力气?”他笑话我怕药苦。
 
我不做声。
 
他继而接着笑话:“你一向喜欢口味重的,喝汤要加上醋,吃食偏爱辣,饭菜也总是咸上几分,喝茶总是捧着一杯浓茶,喜欢人也……”
 
他却不在继续往下说。
 
喜欢他,怕是所以他不好意思说。
 
难道他也口味重?我却看不出来。
 
我笑笑,实在想不出这般温柔端庄细腻的人也偏爱重口味。
 
我道:“想不得我们的口味还甚是相似。”
 
他却转了话题:“只是,这药的味道也很重,你却不喜欢。”
 
……
 
沈墨啊沈墨,我爱你,你却视而不见的吗?
 
是只因为你偏爱关心我的生活起居,忘了看我的感情,知道我爱什么样式的,偏就不知道我爱你么?
 
亦货是嫌弃我的男子身份。
 
可是白慕颜也是男子。
 
我心中窝火。
 
他顺势在一旁的躺一下坐下,静静地望着我,而我,静静地看着一湖的莲花。
 
这个如莲花一般讨人喜爱的男子,就坐在我的身边,日日夜夜陪伴着我。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莫要生气。
 
我拿着书拍打着自己的头,暗恨自己在心里对沈墨这般怨恨,还说什么喜欢人家,简直就是个王八壳,连王八都不如。
 
拍打着头的书突然就停在了半空中,“你莫要敲打自己了,我怕这书被你的头敲打坏这是贵府的珍藏本吧。”沈墨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冰凉凉,炎炎夏日,触摸到我,我只觉一阵清爽。
 
是了,从爹书房里拿出来的他的珍藏本的史记。
 
只是
 
沈公子关心的不对头啊!
 
“你不去心疼我的头,偏去心疼这本书。”我耷拉了个脸。
 
“这本书要是被你破坏了,将军少不得打你,我正在救你,你却责怪我。”他把书拿进他的手中,细细揉着我的头。
 
他的手着实很是清凉的,拂去了伏夏的燥。
 
“瞧把你能的,几时和太子一样会瞎说八道了。”我也瞎说八道起来。
 
太子。
 
为什么和太子一样。
 
为什么提起太子。
 
“罪臣沈墨不敢与太子并驾齐驱。”他收起微笑,拿着书不动声色。
 
我不该提太子。
 
“你可也看史记?你若喜欢,这本书你拿着看便是。”我尴尬地冲他笑了一笑。
 
他离我很近,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热的,反倒一身清爽,我倒是愿意凑得他更近一些。
 
这般清爽的他,一定是上天派来在灼热夏日拯救我的。
 
“我只知你爱看兵书,想不到你也是喜爱政治历史的。”
 
谁说我喜爱兵书的,我是迫不得已看的。
 
“还好,还好,随便翻翻而已。”我随意解释道。
 
他翻开几页,却侧脸看我,道:“你可知如今的天下局势,朝廷政治。”
 
他猛地这样问我,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书本来图个乐子,如今他倒正经看待起来。
 
“天下局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大荣强盛,可叹有机会吞并各方,一统天下。结束现在这多国并立之态。”我照着百家讲坛的一些说道随便说与他听。
 
“那么,朝中局势呢?”他却拍打起了书,只是更加轻柔地拍打罢了,“你又如何看待?”
 
我借机抓住他的手臂,深入感受他身上的清凉,“朝中局势,文臣有大伯相佐,武将有老爹驰骋,他们相辅相成,又都忠肝义胆,正值盛年,想必大荣朝廷不该有何问题。”
 
他端起身旁的茶,很淡很淡的茶,茶香飘散,甚为清爽。
 
想必他是喝了避暑的茶,难怪不得带着这般清爽之气。
 
他细细品着茶,我看着他没得反应,便示意他,我也想喝。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微微笑笑,“茶要喝浓一点是不是?”
 
恩,我点头。
 
不一时,他便把茶沏好,递给我。
 
我连忙接来,茶水温很好,只是这茶过于浓厚,却喝着有点苦涩。今日不被逼着喝苦苦的药,倒是喝了这般苦涩的茶。
 
“你莫不是把药混了进去,竟这般苦。”我半垂眼帘,放下茶水,这茶浓起来,倒是没了清爽,只剩苦熏。
 
我兴味索然。
 
“这茶自来便只适合淡味,多了反倒不消暑的。”
 
原是这样。
 
他把茶水洒进湖里,泛起圈圈涟漪。
 
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他的影子,白衣胜雪,平和温雅。
 
“有些事情本不该过多,却多了,就失去了他本该有的面目,世事皆是如此,有些事情,你不要只看它好的一面,过犹不及。”他讲起道理来也是条条清晰。
 
“过满则亏吗?”我看着他的影子,问道。
 
他点点头。
 
沈墨,你今日这番道理,却是要同我说些什么?
 
我不该太爱你?我该远离你。
 
还是,你该离别我?
 
毕竟,物极必反,情深不寿。
 
第16章:标题恩~~~
 
却说得那天泽国的白慕颜果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与我朝叛臣一起谋反未遂,回去好好励精图治了一番,如今国富民强,大有赶超大荣国的势头。
 
于是他却拉开了这乱世纷争的序幕。
 
乱世,来了。
 
白慕颜兴许是看中了那土地虽不肥沃,又是弹丸小国的邻国风芷,是个攻城掠地的重要通道,易守难攻,可以直接通过风芷直捣大荣,这风芷实为宝地。
 
他想要囊括其下,奈何一时找不到理由,一时兴起便翻起历史旧帐,满口说道那风芷本就属于天泽国,该要收回的,惹得四方不得安宁,各国也不知该如何出手,帮哪一头。
 
好在那风芷虽小,却有战略优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一时之间他白慕颜却也拿不下来。
 
如此,双方从酷热的夏僵持到了不算清冷的秋。
 
我倒不担心他能打来荣国,毕竟荣国也是个厉害主,一时半会他也不敢怎的来惹。
 
只是那白慕颜心爱的沈墨如今正在我的府中,只怕他迟早要来一洗前耻,杀进将军府,就走他那思慕人。
 
我害怕了。
 
可我不能怕,我没有怕的权利。
 
我在院里弹着曲子,近几日沈墨交给我很多弹琴技巧,我的琴技着实精进了不少。
 
又是那曲秋风词。
 
我一想沈墨,便手不知不觉拨起了秋风词。
 
手起手落,古香古韵,起起伏伏的旋律,里面是琪凄凄惨惨的爱情,缓缓流淌出指尖的琴音随着我的感伤四散而去。
 
人道情多情转薄。这曲子则先是悠悠扬扬,慢慢的入耳,随即跌宕起伏,细碎婉转,当你高张引亢之后,却是无故断人肠。
 
秋季,落花都不曾眷顾的冷清之境。
 
不至深秋,我却只能一人赏着枯荷,不是有句枯荷听雨的诗句吗?
 
如今,连个雨老天也是不肯给。
 
偏偏是太阳该来了来,花该枯了枯
 
这首秋风词曲,我偏执的爱它。
 
可我,弹了它便深陷其中,我怕失去的。
 
尽管我知道,我会失去。
 
我还是怕。
 
就像你知道会死,没有不怕的道理。
 
我发疯一样冲进沈墨的屋子,他还在。
 
静美的容颜,温和的姿态,温文尔雅,容止端庄,他没有任何的波动。
 
都说沈公子如秋意凉凉,没得感情,我看不然,他在我眼中却是春风,我险些搞不清这到底是春还是秋。
 
他见我露头,委婉一笑,“柳公子进来罢。”他手中摆弄着那副画,我的手笔,他的肖像。
 
他十分小心翼翼擦拭着上面的血迹,任由发丝垂到身前,散散的披着,“你这丹青手艺着实不错,我教你的弹琴的技法,你可会否?”
 
我笑笑,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却突然想起那句刘禹锡的名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他明明就是春天,春风,春日。
 
我望着屋里那个在将府陪了我走过春夏秋的人道。
 
“你的言论总是稀奇古怪,我偶而也不得理解。”他继续低头擦拭着画,很是专心致志。
 
我凑近他,“这副画染了血,不好看了,我改日再赠你一幅便是,你这般劳心费神修整它,倒不如教我弹琴来的好。”
 
我的丹青着实不错,但比起他的琴技来,着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自幼喜好弹琴,后又由于技法独特,极其难学,令人赞叹不已,我如今天天跟着他,也没学到个皮毛,他夸我画的好,我惭愧啊惭愧。
 
他道:“你的琴只管交给我,定教你会了。置于这画,我偏偏是喜爱这幅,你不必劳心再画了。”
 
我默默点了点头,他说话的声音极其温柔,我醉在他的暖暖语句之中。
 
落叶沙沙作响,风声也在附和,秋日,也是可以暖暖的,我静静享受着这番不可多得的温暖。
 
“公子,夫人叫您去正厅一趟。”身后的小厮来报。
 
……
 
我好好的享受平白给毁了。
 
每次都来个煞风景的。
 
可叹之前的鲫鱼,刺客,传报的的都只是小意思,真正的大boss白慕颜还没来。
 
我苦叹。
 
辞别了沈墨,来了正厅。
 
娘和公主殿下在一起交谈甚欢。
 
我见了她们两个,转头便要溜。
 
“不声不响的,也不见过公主便要走,思儿,你如今却是越来放肆了。”一道严厉的声音,是娘的。
 
“哈哈,你们交谈如此投入,我怎么能扰了你们?”我这理由虽说牵强,好歹也算是个好借口。
 
我暗道,三个女人一台的戏,我不配合出演。
 
“你过来罢。”娘朝我招手。
 
我走近她们,找了个离她们最为远的椅子坐了下去。
 
“你爹进宫,公主殿下说要来看看你便一路回来,你却好生照看公主才是。”娘说的很是语重心长。
 
公主怎么出宫来了,上次不还偷偷来看我的吗?如今太子不软禁她我却很是不爽了,她来将军府非得闹得鸡飞狗跳不可。
 
心里虽这么想,话可不得乱说。
 
我向公主鞠了一礼,道:“公主还是回宫罢。眼下正是危急时刻,将府又是兵将汇集之所,刀剑无眼,伤着可就不好了。”
 
“你可是关心我?”公主娇羞笑着。
 
你想多了。
 
“作为臣子,关心公主是臣的本分。”我回答得不偏不倚。
 
娘看着我们这般啰嗦,却慈祥的笑了一笑,“你们俩个打什么太极,从小玩到大的,如今这般客气起来。你啊,好生照顾着公主,为娘就心满意足了。”
 
“孩儿晓得了。”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娘,您的心满意足是建立在我的心惊胆战之上的……
 
父母之命不可违,这公主终还是要照看的。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百千万。
 
我认命,我命由天不由我。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第17章:多情总被无情恼
 
慢慢我也就明白了一句话,你这一生,万不得怕什么,怕什么便来什么,你也千万不要厌恶什么,你所厌恶的一定早晚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我呆在沈墨房间里,半拄着脑袋,闷头冥想。
 
公主呢,暂且被我打发去做饭了。
 
她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玉手要为我亲自下厨,我只盼着她能绕我一命,以后我也好感谢感谢她不杀之恩。
 
我着实不太喜欢公主,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喜欢沈墨,旁人无法替代的。
 
想着,罪魁祸首却是那白慕颜,他着实可恨。
 
若不是他野心勃勃想占领人家风芷土地,拉开乱世的序幕,我爹也不会这般三天两头地往宫里跑,要么就是宰相大伯天天往我这将军府里跑。
 
他们这阵势,一文一武,很是拉风。
 
大荣有他们,国家想不安康和平都难。
 
我虽敬佩他们的忠肝义胆,铁血丹心,可是我爹他这般为朝廷奔波的路上,也不忘把公主带回家来给我,着实是亲爹啊!
 
大伯来将府看见公主后,却笑着问身旁的我:“思儿,你可喜欢这公主殿下啊?”
 
“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我怎敢高攀?”我这般回了大伯。
 
大伯却撸着胡子道:“你这般想着很是好啊,公主殿下不该进将府。”
 
大伯自小疼我的,每次挨爹骂,他总会跳出来组织。
 
前些日子,国事繁忙,我身为宰相,自然也顾不得我,却也不忘在我受伤时候看上一眼,给我送些稀罕玩意儿。
 
看来果然还是大伯懂我。
 
可是,不是你和爹要我娶公主的吗?
 
我一头雾水。
 
历来巩固势力的方法,联姻最是简单粗暴,不管你喜欢不喜欢,硬是塞给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这大伯想必也是觉得公主虽然身份好,可到底不贤淑,任性的性子他不喜欢,也不想我取个这样的媳妇儿。
 
他匆忙问完了我,便扬长而去,徒留我一人在原地各种苦恼,我却只得顺其自然。
 
我看向沈墨,风流如他,聪慧如他。
 
他轻轻拨弄面前的琴,琴音清脆爽朗,没有半丝忧郁之气,倒不像他平日里的风格。
 
我暗自猜想,这白慕颜指不定哪天就冲进来把你救走,换作我,我也开心得很。
 
我苦恼着公主的事情,问道:“沈公子以为公主如何?”
 
他端坐在垫子上,身子很是轻缓,随着琴音微微晃动着,柔柔的阳光照进屋里,暗风吹花,花瓣飘来他的身旁,那个阳光下的男子啊,那双清澈的眼眸,那个此生不见他便会叫我悔断肠的男子。
 
他启齿优雅,看似随意却深思熟虑后与我道:“公主是个极为好的人呢,你可以把终生托付与她。”
 
……
 
好人我也就认了?我还把终生托付给她?
 
“沈公子竟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我摇着手中那把夏倾羽给我的破扇子,故作镇定。
 
我见他不做声,只是继续弹着琴,便道:“公主她几次三番害你,你却这般为她说情,你倒是个好人。”
 
圣母白莲花,正人君子,只晓得以德报怨。
 
“她怎么对我也是对我,对你,她却是个极好的人。你可要好生珍惜着,日后成婚,不要忘了给我吃一杯喜酒。”他依然不动声色,毫无波澜的拨弄琴弦。
 
我是女的,女的,女的!我不要和她在一起!
 
唉,怎么偏就穿越成了个男子,喜欢的人告诉不得,不喜欢的人送上门来却要不得。
 
我想着,干脆告诉沈墨我是个女子算了,可是这种事情我若说给他,他只怕也不信。
 
反倒可能会觉得我天马行空想象力丰富,为了和他断袖连这荒唐理由都能编篡出来。
 
我心中百感交集,不可说,不能说,不敢说。
 
我沉默。
 
鲁迅曾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的爱情苗子还没长出来,便是个畸形儿,万不可灭亡了,更是可悲。
 
我走到他身前坐下,合起手中的扇子,却不敢正眼瞧他,我道:“沈公子你不懂我对你的心意的吗?我知你不是世俗红尘之人,想必不在意我是个男子。可是,你喜欢白慕颜我晓得,我喜欢你你却不晓得了么?却还这般调说我与那公主的婚姻之事,着实令我心寒。”
 
我话音未落,却听得门口一阵哐当声,一托盘子的饭食打碎了一地。
 
公主站在门口,这次把她惊吓到连跑也不会跑了,只是呆呆站在门口,失了魂一样。
 
“柳哥哥,你这是说的实在话吗?你原来不肯喜欢我,竟因你真是个断袖?太子哥哥与我说我却不信,竟原来……”
 
她目光呆滞,身体一动不动,单单嘴巴一张一合地道。
 
我失了言,事已至此,却也没得什么好说,只盼沈墨给我个好答复,我也好收拾残局。
 
他起身,拍打衣裳,整理了衣衫,拉着呆若木鸡公主坐下,又去收拾大块大块的盘子碗筷的瓷碎片,每一个动作我看在眼里,却急在心里。
 
大哥,现在不是收拾的时候好吗?
 
先让我安心可否?
 
他在屋外边收拾碎片边不急不缓地朝着我道:“柳公子既已眷念牡丹芍药,缘何惹本不该恋的明月?花前月下,只是一场大梦,谁又能鱼和熊掌兼得之。”
 
他是觉得我不该爱他?
 
我爱错了人?
 
冥冥之中,老天让我喜欢的人,竟是个心似流水不眷花的人儿吗?
 
他把话说完,碎片残渣也收拾的差不多。
 
他微微笑着,还是春日般的笑颜,看在我眼中却多了几分萧索。
 
他提起笔,在纸上挥舞起来。
 
写完后,他将还在一旁呆着的公主拉了出去,与我道别:“柳公子,你且三思而后行。”
 
两人出门转了弯,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走近一看,那纸上赫然两行大字:“他朝自有芳菲开,两两花蕊情相对。”
 
果真,如此吗?
 
笑见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苏老人家说的深有道理。
 
第18章:相思雨
 
平生不会相思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
 
曾听过青鸾的传说。
 
它有世间无人听过的天籁之声,它为爱情而歌,为爱情而生,一生只为找另一只青鸾偕老相伴。可惜这世间只有一只青鸾,它怎的如愿?
 
一日,它偶而望见如镜湖中的自己,以为此生得伴,一曲绝美的歌声响彻云霄,从此青鸾便是那忠贞不渝的爱。
 
我那日被沈墨撂下那几句话后,却是更为断肠?他不爱我也便罢了,只当此事并无发生。
 
却如何一连几日不曾找我?
 
他与公主在一起做伴,倒是安抚了公主不少。小公主必定是被吓到了的。
 
可是谁又来安抚我?
 
也只有酒肯来陪我罢。
 
秋渐入深,夜也微凉,几日来,小雨连绵不绝,却淋不湿人,只觉清爽。
 
夜间有酒撑着暖意,倒不觉得凉。
 
我闲坐在凉亭之中。孤酌,背灯对酒,暗影成双。秋雨化不开心结,秋风吹不走悲凉。
 
酒也拯救不了断肠。
 
我一醉,就喜欢抒情,这一抒情就催泪,泪流不止,和酒而下。
 
那个梦里的玉人啊,君在何方?
 
酒着实不是解愁的良药,抽刀断水,枉费心机。
 
几盏苦酒下肚,酩酊大醉,也只是一时之避。
 
我醉着举杯,手却颤着,持不稳酒杯,摇摇晃晃一口下肚,“风也潇潇,雨也潇潇,瘦尽灯花又一宵。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纳兰的时,着实应景。
 
朦胧的暗夜里,我迷迷糊糊瞧着来了个撑伞的人。
 
我却醉意浓浓,趴在了酒桌上。
 
来人坐到我的身边,将我架起来,我蒙蒙听他柔柔道:“我只道你不惜命,如何这般不惜命?你却叫我进退两难了。”
 
他撑着伞拖着我回了屋子。
 
屋子里闷的很,没了外面的清凉,我只觉胃里头汹涌澎湃,翻滚着,我方发现闷在沈墨的怀里。
 
清瘦温暖的怀。
 
我只觉得倒是对不起沈墨了,一口一口往外吐了起来。
 
他却轻拍着我的背部,道:“如今这罪,你怕是必须受了。”
 
我吐的昏天黑地,没听得清楚。只隐约抬起眼皮看见那个此刻如玉一眼温和的公子。
 
我心中苦闷一涌而出,哇哇哭了起来,“你如何这般煎熬我的心?”
 
哭着哭着也就睡了过去。
 
我喝了酒,倒没什么特别之处,也就哭哭,叫天喊地,哭爷爷告奶奶的,据说其声惊悚不已。
 
这是太子把我灌醉后和夏兄一起得出的结论。
 
从此,太子便再没和我一起喝过酒,更不敢轻易把我灌醉。我邀他喝酒,他从来便能敷衍便敷衍。
 
……
 
酒品差连个酒友也没得,所以每次喝酒都是孤身一人。
 
一觉醒来便是天亮。
 
我迷糊着醒来,正想接着睡,却感觉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我睡意全无,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微微转头望了望身旁的沈墨,却对视上他的眼,清澈明亮。
 
他和我全都衣衫半厂,凌乱不堪。
 
昨晚的事情全然忘记了去。
 
我一向酒品极差,万一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脸便真是怎么都捡不回来了。
 
我此刻内心却又极为复杂极为觉得吃亏。
 
他若是和我做了什么,我这对他万般思慕的人却没记起半分感觉,吃亏!
 
他若没和我有什么,这么大好良机,我岂不白白浪费?还是吃亏!
 
最为吃亏的是,他这般瘦弱,我昨晚软软绵绵,怕是只能在他身下,天理何在?
 
我撇过头去,不敢直视他,干咳了两声,道:“昨晚,我可有做什么越规矩的事,我这醉糊涂了,是个……王八蛋的德行,沈公子你…”
 
“你莫要慌,这不是你朝思暮想的吗”,他摸摸我的头,笑着道。
 
朝思暮想?
 
沈墨,沈公子,你莫要欺我!
 
我着实朝思暮想沈公子,却也没有想过要这般快,都到达了可以灵肉交合的地步。
 
这世界上是有容颜如画般的男子,你不敢轻易靠近,你怕他的心灵配不上他的容颜。
 
可是沈墨可以,他的身心,我都为之沉沦,心坠入深渊。
 
我脸通红,虽然完全不晓得昨夜发生了什么,我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欢腾。
 
他起身,穿好衣衫,却笑着与我道:“你这醉鬼,一醉就爱胡说乱语,竟还吃酒吃到了吐,害我好一番折腾。”
 
所以,昨晚到底什么个情况?
 
我心惊肉跳。
 
“你不必担心,我只是替你换了身衣裳,你淋了雨,身体受了凉,秋天里却也没有暖炉,我就给你当了一夜暖炉而已。”他说着话便已穿戴好。
 
今日一身青色衣衫,晨起他的发还没有梳起,却是一番风流韵味。
 
我半躺在床上,想着,便是昨晚发生了些什么,我也更加高兴才是。
 
这般想着,面上便流出傻笑。
 
他许是见我笑得甚是傻,道:“看样子你的寒气是没了,往日里沈墨孱弱病态之时,承蒙柳公子不弃,我如今却也无法不好生照顾着你。”
 
无法不?他很勉强?
 
想来这些都是人情吧。
 
欠不得。
 
他只是来还情的。
 
也算有点良心…
 
我多少是失望的,还清了,他就走了罢。
 
我爱的人不爱我。
 
我的爱人不是我的爱人。
 
我爱的人的爱人不是我。
 
我轻声道了句:“多谢沈公子。”
 
他撑伞出门,说要给我端早饭来。
 
雨还在下,从昨夜,声声滴到明。
 
我听着雨声,看着撑伞出门的沈墨,我想多醉几次,他每每扶我回屋,,我每每依偎他身旁,夜里伴着雨声入眠,醒来后看见最好的彼此。
 
我只依稀记得他昨晚像是对我说了许多言辞,如今竟是半点记不参透,我边穿衣服,边想着,却难得头绪。
 
第19章:画中人
 
雨不绝如缕。
 
落叶纷纷而下。
 
我用完早饭,闲来无事,便去书房找书看。毕竟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人的智慧也该去参透参透。
 
一进书房,我却瞧见墙壁上挂着那幅我画的沈墨的肖像。有些血染的残迹倒底是去不掉了。
 
沈墨倒是聪明,把殷红的血迹擦拭淡去,再着朱色调淡,画了些许桃花入画,白衣飘飘的画中人如今有桃花为衬,他倒显得更是芳华绝代,一颦一笑入我眼中皆是情思万种。
 
桃花伴着他的身体,飘落他的身前身上,一纸素卷,却是把他写活,灵动无比。
 
他才跟我一起学了几天作画,悟性倒是好得很。
 
他的琴技我只怕今生都不得通晓了,说来惭愧。他的琴音落地有声,听了还能余音袅袅,荡气回肠。
 
他曾与我说过,我学了他的琴艺,只怕再难学其他人教出来的,只因他的技法特殊,难懂,也是绝妙。
 
我轻轻摘下那副画,想着提笔写了几个小字,实则是我自己的鸳鸯小字,他这般爱惜这副画,日后该睹物思人的,我也该写上几笔,给他个念想。
 
虽然白慕颜是他的老相好,可我也三番四次救了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至于记恨我,拿了我的画,就说明他还是对我心存感激的。
 
我迟迟下不了笔,恍若绝命之笔一样,下不去手。
 
三千桃花开,公子人如玉。可惜,我不是公子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我悠悠一想,虽是绝望,虽是难过,可他被我束缚着不快乐,我又怎会快乐?
 
关在笼子里的鸟,要么逆来顺受郁郁寡生,要么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徒留一点叹息,我还是做个善人,放过他,让情也放过我。
 
我爱他,我不恨他。
 
没有愁苦怨恨,只有哀婉凄绝。
 
一句俗里俗气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题在画上,足矣。
 
我听得阁楼似有些许动静,走了上去,却瞧见画中人手持书册,默默望着我。
 
阁楼是矮窄了些的,只够容得下一两人取书放书。是个放藏书的地方。
 
阁楼是可以清晰看得见楼下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柳公子这般意思我倒搞不清。”他朝我柔柔一笑道着,眼中带些感伤。
 
他的微笑,他的言语,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没有不温柔的,我不见他有过别的情绪。
 
或者说是略带冷清的温柔。
 
刚刚的感伤大约是睹诗思人,思念那旧日情人白慕颜了。
 
“我瞧你画艺精进许多,桃花画的着实美,我那幅破画如今叫你装点地倒有了仙道意境,不禁题了个小字上去,这副画也算圆满。”
 
我很是理直气壮地道。
 
“这阁楼小了些,原该是扩建一下的,我改日修缮修缮,我们出去说道好了。”我招手示意他一起下阁楼,他点点头。
 
秋风吹进小楼,带着细细微雨,丝丝凉凉,缕缕缠绵。
 
下了阁楼,我方发现他手中拿着本庄周,我笑道:“庄子文字雄美,天马行空,妙趣横生,他自己也是个旷达自然,逍遥世间的主。”
 
他深深跟我鞠了一礼,很是客气,道:“柳公子也爱庄周?”
 
原来他最爱庄子言论,我以为他会喜欢治世学说,也好做好白慕颜的内贤。
 
我摇摇头,道:“这般逍遥,我不可图,也图不来。”
 
庄子喜欢清净无为,与沈墨甚为相似。
 
“沈公子可对如今世道不满,才来投身庄子中寻求慰藉?”
 
他缓缓坐在梨花椅上,边品茶,边道:“柳公子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满世道,想要治世?”
 
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想什么他都猜的出来。
 
我听他问得正是惠子庄子对话的口气,便回了句:“沈公子你也不是我,却如何晓得我不知道你不满世道,寻求治国之道?”
 
我从袖子里掏出夏倾羽的破扇子,微微摇着。
 
毕竟秋天了,风凉的很。
 
可是,扇子还是要摇,潇洒也还是要做做样子。
 
他勾起薄薄的唇,笑道:“柳公子好才华。”
 
他实在折煞我了。
 
“庄子的无为而治也是一种好治法不是?”我回了他句。
 
他无奈道了句:“你说的甚是有理。不知沈某可否再向你讨教个问题?”
 
我听了他的夸赞,甚为得意,再来问我一问倒也爽快答应,我点了点头。
 
“公主来了许久,你为何不去瞧瞧她?她那边我和她讲好了的,她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你看我们这样时时腻在一起也不算好不是?”
 
什么叫时时腻在一起。
 
“我们是巧遇好不,花园里那次。”
 
“我记得是你派人叫我出来的,而后还遇见了公主。”
 
……
 
“凉亭里,我醉酒,你来……”
 
“我看你喝醉,淋着冷雨,于心不忍。”
 
书房里,屋子里,不是他找我,便是我寻他。
 
我们着实太过亲腻了。
 
外面确实有了疯言疯语,而且风言风语定然也传到了白慕颜耳朵里。
 
自己沈墨没死,却被他人软禁在府里,是我,我也早该恼羞不已,冲冠一怒为蓝颜。
 
我合起手中的扇子,攥紧,却是说不出话来。
 
我咬咬牙,道:“我去见见公主妹妹,许久不见她,生得很。”
 
他笑笑道:“柳公子的扇子好生眼熟,可是夏公子的?你从他走后没事就拿出来扇扇,也不顾个天凉阴寒的?”
 
我道:“夏兄此人甚为抠门,认识十几年不见送我什么珍贵玩意,只拿些市井货糊弄我。这把破扇子他用了许久,临去渝州送了我,我也该爱惜才是。”
 
我怕他误会什么,解释地甚为清楚,连夏兄抠门都挂出来了,甚为对不起夏兄,他送的小玩意着实还是很好玩的。
 
这笔账我给夏兄记下,以后也好补偿他。
 
我辞了沈墨,走去了公主住的厢房。
 
第20章:刀削面
 
公主没在厢房里,想来也是,她那调皮脾气,若是能在将府里安生呆一天,就算我祖上烧了高香。
 
听人说,她去紫云山的寺庙了。
 
我不由得心中一紧。
 
爬山去了?
 
这公主也有做信女去有所改悔的一天,我这心里着实有些欣慰。
 
说好了去找她,就算我不愿去爬山找她,但不去她回来的路上迎一迎,实在说不过去。我独自出了府。
 
好巧便在城门口遇见了公主,她穿戴整齐,虽没有以公主身份去拜佛,但好歹也是十分尊重神灵的,穿戴皆不越矩。
 
我做做样子,挽起她的胳膊,道:“你叫我一顿好找。你出门也不带个随从的?”
 
她许是见我拉着她的样子甚是为难,自己把手臂抽了出来。
 
我尴尬一笑。
 
她却从袖口中取出一串佛珠,道:“这串佛珠我请方丈开了光的,你贴身带着,也算可以保平安。”
 
我老泪纵横啊,这公主今日这般懂事,竟让我不由得想起我们小时候,太子繁忙没空闲与我一起混,我便带着她上街当混混,要么各处胡买乱买,要么就是给人家搞破坏的日子。
 
我至今还记得我们最爱胡吃的是街角那家面摊上的刀削面,那个摊主我和公主都看的过眼,从来也没给他添过麻烦。
 
我略微有些感伤,也是感慨,时光一去不复返,如今这日子哪如儿时自在?
 
这一年的风雨恩怨,不过都是爱恨嗔痴罢了,怎可真就忘了儿时的好玩伴,竟还恨起公主来,我着实过分。
 
我收起佛珠顺势带在手上,笑道:“小丫头今日想不想再吃一次街角的刀削面啊?也算我还你佛珠的情。”
 
她微微一笑,点点头。城门口万千人流来来往往,吆喝声,吵闹声,砍价声,缕缕不绝。
 
我与她穿过人潮,一路慢慢悠悠走着,欣赏着个家各户的摊子,热闹非凡,百年不改,形容依旧的集市,我却许久不曾和旧人一起走过。
 
我用力拉着她的手,生怕丢了她去。
 
她就像个任性的小妹妹,任性地时候你打她骂她,乖巧了,你总还要宠她爱她的。
 
我们一路边走边说笑,在人多的时候,我怕丢了她。人少了,我们就并排走着,却引来路人们的议论。
 
“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和姑娘?竟是这般般配。”
 
“嗯~着实一对壁人。”一旁的挑旦老汉放下旦子,边摸胡子便道着。
 
“金童玉女,金玉良缘哉。”卖字画为生的白面书生就在我身旁的摊子上坐着,自以为很有文化。
 
……
 
我竟无言以对。
 
我万般无奈,总也忍不住,只好对众人无奈道了声:“各位误会了,这是舍妹。”
 
众人齐声哀叹,各走个家。
 
我看向公主,她却是有些失落,也不说话,今日着实沉闷了些。换作平日里,只怕早该满大街吆喝着,我便是她未婚夫,到时候,赖都赖不了。
 
我往远处看了眼,道:“前面便是那家面了,我们早些去,你今日上了山,费了体力,怕是早就饿了。”
 
实则,却是我饿了。
 
我也贪嘴,那家刀削面着实好吃的。
 
我没记错的话,刀削面是起源于宋元时期朝民间的美食,那蒙古人入主中原,竟将金属器物都收了去,十家人才给一把菜刀,轮流使用。
 
一老汉家中和好了面,去取刀,不幸被人取走,恰巧老汉的脚被薄铁皮碰到,他顺手拿回了家,一手拿面团,一手使用铁片砍面,如此才把面做好,从此,刀削面也就盛行起来。
 
这时代风气类似魏晋,可是竟也有刀削,我发现也算意外惊喜。
 
我看着摊主灵活熟练地对着汤锅嚓、嚓、嚓地砍面,一片片面落入水中,正如书中所说,银鱼戏水,流星赶月,甚为好看。
 
不一会,面就上桌。
 
热气腾腾的,香却飘了万里。我猴急地倒了许多醋,疯狂地加辣椒。
 
公主确实极为小心翼翼地吃着。也不忘笑我:“柳哥哥猴急的性格一点没改。”
 
我却想有时做个男子也不错,吃相什么的在美食面前都滚罢。
 
我正美滋滋的喝着汤,却听得公主一句:“柳哥哥你是否要吃饱了?”
 
我放下碗,调侃道:“我自来爱喝汤,喝了汤也便不想继续吃了。”
 
她却问道:“可知你上来先是吃的什么?”
 
我道:“自然要先吃面,面吃了几口,不觉暖胃,便去喝汤,汤一喝便饱,如此也就剩下面了。”
 
公主定定看了我会儿,却道出不曾听过的言论。
 
“你可知,你现在喜欢的人,也是面,你爱吃面是因为饿了,想来一些实在的,可你毕竟本不爱吃它,迫于饥饿才吃,所以也就吃不下去多少,自然也就喝汤去了,你本该爱汤,你却不知道的吗?”
 
我听得她的意思,大约说,那沈墨是面,终究不是我爱的,我该找个细水长流如水一般的女人过日子。
 
老妹你不懂啊!我若是男子,何必放着你这公主千金不娶,奈何我也是汤,没得法子。
 
我拿筷子夹着碗里没汤相伴的面,有趣无趣的拨弄着,“我是爱喝汤,尤其是酸酸辣辣的。”
 
回答得确实不尽人意,牵强无比。
 
“你明白就好。”公主眼中微波涌动,闪过丝丝欣喜。
 
我怕她误会,爱恨嗔痴本就这般。
 
投身进去,不识庐山真面目,看不穿一些事情,最终爱别离,愿憎会,求不得。
 
我怕她受苦,我和她毕竟不会有结果,一开始不该给她希望才是。
 
我怕自己挂着她,她小,她不懂。
 
我道:“你快些吃,我们早点回府去。”
 
转念想,有时候,说出来比说不出来好。
 
我咬咬牙,继而道:“我着实在沈墨在一方面,是喜欢面不爱汤了,公主你错爱了。我只当你是个妹妹……”
 
她闷头,大口大口吃面,头上的步摇微微颤动,我瞧见她眼前,玉箸双垂,滴进了汤里。
 
“你若饱了便不吃了罢。”我心疼,着实心疼。
 
她不听。
 
是我苦了她。
 
这种王八蛋的事情,我做了多少次,唯独对着这个妹妹,我的愧疚之心无地自容。
 
这是一碗最心酸的刀削面。
 
第21章:画
 
我与公主回了府,已至傍晚时分。
 
方进大门,府里的小丫头便来同我说太子来寻我,恰巧我出去,他就一直候在我的房间里,却没惊动老爷夫人。
 
我吩咐小丫头莫要说出去,太子一向如此,总要来得神不知鬼不觉他才高兴。
 
公主见我和小丫头嘀咕半天,却说:“柳哥哥今日累了,快去歇息罢。”
 
我许久不见她这般乖巧,如今也会体会旁人心思了,“澜儿,你也快些休息,莫要累着。”
 
澜儿。
 
我许久不叫她的闺名了。
 
她点点头,秋风下,她的衣袂飘飘,只留给我一个暗暗的背影。
 
但愿你能看透,万不得在我这棵树上吊死才是。
 
我望着她的背影,暗暗的天空,清爽的风。
 
打发公主走了,便去会她的哥哥。
 
我着实欠他们兄妹两人的。
 
我本来气也消了,公主我都原谅了,太子以前做过什么又有什么不可原谅的。
 
左不过是些儿戏,是些误会。我本就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何况沈墨原也无大碍,下毒刺杀什么的既然未遂,也没得什么好计较的。
 
该解开了自然要解开的,我们这般关系,怎还要生疏了?
 
我尚未进房间,屋子里昏黄的烛光映着个挺拔俊朗的影子在窗户纸上,那个黑影却是坐立不安的,时而故作叹息姿态。
 
想来太子只怕心虚,觉得对我不住,羞愧之心不言而喻。我心里美滋滋的,他倒叫我抓住了把柄。
 
我轻轻推开门,那个负手背我而立的俊郎回了头,他手持一幅画卷,许久不见,乍在灯影下瞧他,那双灯火照耀下闪闪发着光的眸子,身子却又皎皎玉树临风,朗朗日月入怀。
 
五官刀刻,棱角分明,邪魅狷狂,器宇轩昂,全然一身王者之气。
 
如此却又丝毫不违和,与一袭灼烧似火的人红衣相配,真是羡煞天下。
 
两个词来形容他: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我暗想,果然是小别胜xx,许久不见,如今我内心全是对他的溢美之词。
 
我一副呆瓜模样,被他一画卷敲醒。没扇子便该用画卷了不是?
 
“多日不见你,你竟一点长进没有。我这皮囊你看的倒是如痴如迷。”他勾起一抹邪邪的笑。
 
我揉揉头,给他个打了人后的满足感。
 
只是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这般轻易原谅了他,他不知感恩也便罢了,竟还来殴打我。果真是伴君如伴虎,总摸不透他的心思,时时刻刻也要迁就着他。
 
“今日劳烦你等这么久,不知所谓何事?”我眼瞅着他的画,白皙如玉的手中的那副画。
 
他轻轻展开,笑道:“花花,上次沈公子一事是我不对了,当日见你我说的也是气话,你莫要当真。”
 
他突地叫我花花,我这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他满不在意,顺势展开画:“你瞧,这芍药花这么漂亮,可惜秋天它却不在了,陪你不得。我把它们作画送给你,你日后想看便看,不必日日看花瓶里那几株枯成干柴的花了。”
 
我转眼看过去,花瓶里的几株芍药,自我生病便插进去,如今还在里面,只是枯萎不堪,零落无几。
 
我甜甜笑了一笑,抢来他手里的画,道:“你的手艺虽烂,我还是要收,你这花总也烂不了的,不若花瓶里的,几日便凋谢。”
 
他走去花瓶边,轻轻把枯枝碎叶取了出来,握在手中,却笑我:“你家小丫头们竟这般不好使,连个落叶枯枝也不知给你打扫得?”
 
我翻了个白眼,明知故问。
 
我人缘这般好,小丫头不好使才怪。
 
明知我稀罕那几株花,我故意不叫人拿出去,小丫头们每日还怕落叶发霉,都要来细细清理一番,如此,几株枯枝也算有个看透,不至于散发异味。
 
我手持画卷朝他鞠一鞠礼,让他三分又如何,“言兄好提醒,我那丫头着实不好使,改日我好生训训她,竟这般懒惰,也不知把枯花扔了去,管那谁送的,屋里干净才是真的。”
 
本想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却握着把枯草抱住了我,我身子微微一震,脑子也随之一震。
 
许久不被当小白鼠,有些不习惯。
 
我侧耳听他磁性的声音道:“你若不喜欢这过时的枯花,早该扔了去,何苦这般执着留着,招一屋子的蚊虫可就不好。”
 
算你有良心,还好小爷我还就喜欢这枯花,恰有不好使的丫头日日照看着它,它这凄惨景象,与我日日对影互怜,我看着它,尤其思念沈墨时却是平添格外的凄凉之感。
 
我被他紧紧抱着,还和以往一样他那脾气不好改,我担心哪日他若真要断袖莫要怪罪我才是。
 
只是,今日我也自愿被他抱着,许久不见他,我不思念是假的,我不悔恨是假的,我想他,念他,盼着他来,如今,他就在我怀里,更为准确的说,我在他怀里。
 
我个头不高,也才到他肩上,许久,我着实憋不开气息,方弱弱道:“言兄,你可抱够了。先叫我透口气再抱可好?”
 
这句话甚是委婉,既有请求的语气,也有谈判的条件,他同意了我的抗议,松开了我。
 
我深深喘了口气,方觉舒坦,正要抬头看他的瞬间,又被他抱着缠在一起。
 
我晕。
 
早知不该这般委婉才是。这次他倒占了理。
 
“阿思,我从头到尾总也对你不住的,千错万错都在我,我们永远这样要好可不可以?”
 
我早知他会多想,虽则被他闷在怀里,却也闷声劝他道:“你莫要伤心了,我早就原谅了你,谁都没有错,谁也有一时糊涂,沈墨说到底也无碍的。咱们珍惜当下才是好的,你瞧,现在不就好好的吗?”
 
“你说的对。”我听着他声音有些哽咽。
 
我笑笑,太子着实性情中人,“你不必这般感动,我自来脾气好,宽厚仁慈的。”
 
他点点头,下巴蹭着我的脑袋,软绵绵,暖暖的。
 
那一夜,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情话终于被他掏空,我差点跪地求饶,他方离开。
 
我脱衣服时,肩膀的衣角却是被水浸湿了的,我方明白,他哭了许久。
 
而我,却暗自欣喜了一夜,彻夜不眠。
 
他这般对我好,生怕我一点怪罪他,我不是做梦会笑醒,我是根本笑得睡不下觉。
 
第22章:指婚
 
那晚之后,太子却没来再找我。
 
我虽高兴他对我那样好,可是我们两个终日互不相见,关系总还是疏远了的。我的感情也慢慢淡了。
 
他在耍我吗?
 
还是他觉得我没原谅他。
 
还是隔阂永远也破除不去了?
 
我不明所以。
 
知道一日公主与我说,他哥哥希望我娶公主。
 
江言,你玩我?
 
我只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什么都不晓得,只当个没良心的人,漠不关心,他们如何想,任他们去便是。我做好自己的大少爷就好。
 
一早醒来,我发现沈墨躺在我身边。
 
真好。
 
自从那次我们一起睡觉之后,我到了晚上便去找他,两个人心照不宣,在一张床上睡下。
 
他很是配合,也没说什么。只笑笑道:“柳公子怕是习惯了有个暖炉一起睡,没了暖炉在身边没得安宁觉罢。”
 
我心里憋屈,一则因为太子忘恩负义,不领情面,二则我爱沈墨,我和他在一起睡也没什么。何况,他只是充当暖炉。
 
不过我们自然要偷偷在一起,这看在旁人眼里总归不好。
 
当然,清清白白在一起,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醒得早,天还不亮。心里思绪万千,我该怎么办,太子和公主都在向皇上请求指婚给我。我老爹也嫌不热闹,竟还去撮合我们。
 
他日我若真要把公主娶回来,我……这……
 
我眼瞅着帷帐,屏气哀叹三声,微微挪了挪身子,却把沈墨吵醒了。他扭头对我笑笑:“柳公子你醒得早了些,你睡个回笼觉罢,我出去就好了。”
 
我们各自躺的笔直,只是肩膀挨着。我朝他蹭了蹭,贴近他的耳畔,“你不必这般辛苦,我们也没做什么,怕什么?”
 
他笑得很是无奈,道:“怕是离捉奸在床不远。”
 
我逗他道:“你不是暖炉的吗?不到冬天屋子里有暖炉的时候你可走不得。”
 
我把手臂搭在他的胸膛上,靠着他肩膀睡了。他身上的气息很是柔和,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一处不细腻温和。
 
我顺着这安宁淡雅的气息重新进入了梦乡。
 
梦里依稀听得有人道:“你却这般傻,自己爱谁也不晓得吗?我如今对你越好,只怕日后害你越深。”
 
我听得很是虐心,只是不知谁人说的,困在梦里不醒来,不敢醒来。
 
直到中午十分,我才迷迷糊糊醒了来,眼角朦朦胧胧的泪,怕是睡久了耗出来的。
 
只是我这刚醒来,给我端茶来的沈墨便道:“你快些准备准备,宫里来了人,等你去领圣旨。”
 
我猛然一惊。
 
只怕是指婚的圣旨。
 
皇帝老儿居然同意了!
 
我拉起沈墨的手,他端着的茶杯颤了一颤,发出如謦的声音,我百般认真盯着他的眼道:“沈公子,我们私奔罢。”
 
想想真是可笑,我的第一反应居然这么神奇。听得圣旨来了,竟把最狗血的情节用在自己身上,私奔,着实古往今来,都是这般套路。
 
只是私奔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风花雪月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最后还不是困苦潦倒卖酒度日?
 
果然爱情没有钱财的基础都为空谈而已,红尘俗世可以煎熬一切美好的事物。
 
他端起茶杯,自己细细饮了口,倒是颇为不动声色,道:“好。”
 
我倒不是如何说了。
 
私奔的都没有好下场。
 
他继续喝着茶,茶香很是浓郁,极少见他喝这般浓茶的,他此刻怕是惊到,只是不在我面前显露罢了。
 
以他的口味,淡淡的茶才是好喝。
 
可他现在,悠闲自在,不动声色。
 
“你且说我们怎么逃,逃去哪里,你有持家本事不?”他深邃如墨的眼眸朝我看着,微微颤动着的睫毛甚是好看。
 
我更加说不出话来,抢来他手中的杯子,大口大口喝起来,喝完方道:“我刚刚梦呓了,胡言乱语罢了。”我玩弄着手中的杯子,却道:“这话因为梦呓可以乱说,沈公子这茶可不能乱喝。”
 
他展眉一笑,戏谑道:“你个鬼精鬼精的人。”
 
事情该要来的,躲是躲不掉,只好硬着头皮上。
 
我穿戴好衣服,来到正厅,公公恰来了,一家子跪在公公面前,接了圣旨。
 
护国大将军柳本时之子柳思铭温良敦厚,品行出众,朕与太子深悦之。念其与小女自幼相识,心意互通,堪称天造地设一对。恰逢公主及笄之年,赐婚与忠臣良将之后思铭,望其二人永结秦晋之好,方不负朕恩。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承会同钦天鉴承办,择日完婚。
 
这般套路的圣旨,我听了不下百十来遍。如今真到了自己身上,还真是字字如刀心如绞。
 
我艰难地接下那道圣旨,我托着那张软软的缎子,恍若生铁,重的很,举不起来。
 
公主与我家人道了别,如今要成婚了,住在这里终归不好。
 
我寂寥地走回了屋子,锁上了门,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沈墨见我不开心,跟了我去,拍打门子,叫我开门。
 
我如今谁都不想见,任由他敲。
 
他道:“你不必伤心,公主只是走几日便回来的。我看了黄道吉日的,九月二十八便是个好日子,过了九月,只能等十一月的了,你们很快会见面的。”
 
我从床上吓得跳了下来,九月二十八,不就是三天后?我破口大骂:“卧槽?”
 
门外的砰砰的敲打声断了,只听沈墨冷冷地道:“卧槽?是什么词?”
 
……
 
……
 
我给他开了门,见他还是愁眉不解,哼哼笑着道了句,“语气词。”
 
第23章:意外
 
三天。
 
你问我怎么熬过来的?
 
熬算不上,我却那样天天充实地度过的,每天被人摆弄来摆弄去,试衣服,测身量。协助着爹娘办婚礼。
 
既来之则安之。
 
已经是无法阻挡的事实了,我只好顺从。再说,我只要娶了公主就好,娶回家供着便是。以后麻烦也少些。否则,我的终身大事放不下来,爹娘饶不了我。
 
我着实怀疑礼部这是要上天的节奏,三天之内,准备了一场盛世豪华的婚礼。
 
我更怀疑我要娶公主这件事情估计只有我这个风暴中心不晓得,其他人早就准备就绪,只等皇帝老儿一道圣旨,我娶也得娶,不娶还得娶。
 
婚礼谐音昏字,本就是黄昏时刻迎娶新娘子回家。随了女,组成婚。
 
黄昏时刻,夕阳迟迟不肯西归,我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上。望着这一场盛世婚礼。
 
礼队从街头排到看不见的街尾,十里红妆。满城同庆。各处张灯结彩,系着红丝带。
 
早知古代成婚这么美,我何必一推再推?我冷嘲自己。
 
我们的礼队一路吹吹打打,放着炮仗回了府。
 
府上前来迎接的都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风流人士,好生热闹。
 
我在清冷的角落里一撇,目光汇集到沈墨身上,他一身浅红色的纱裳。他从没有穿过红色。
 
那道红,是我心中永远除不去的朱砂。
 
他对我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众目睽睽之下,我看他看久了终归不是道理。
 
我下了马,把花轿中的公主迎了出来,她盖着红盖头,一袭云锦凤袍,金丝描绘的凤凰栩栩如生,正与我身上的龙相映衬。
 
也映着诗经里那句灿美的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大荣国在新婚之夜的男女都要穿龙装凤袍,倒也不忌讳。
 
我们牵着红绸,走进大堂之上。
 
一路上,皆是众人的赞叹之声,祝福之语。
 
盖天下之欢,莫如婚嫁之喜。
 
欢声笑语后,我在大堂见了爹娘,还有……
 
太子。
 
他一袭深赤衣衫,正襟危坐,锦服华衣。
 
我只道他不来,竟还是来了的。
 
他微微一笑:“阿思,舍妹交由你照顾,你可要万般惜福才是。”
 
我故作姿态,道:“自然如此。”
 
在主婚官的吆喝下,我们拜了天地,对着天地高堂发了誓,不离不弃。
 
我深知可笑至极,却也只能强颜欢笑,有时候成全一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拜了天地,众宾客都看完了热闹,享受美宴去。
 
公主也回了婚房。我呢,也不必担心在这种场合出什么幺蛾子了。
 
谁知阿娘哭了起来,说是感动,总算我的终身大事敲定下来,我安慰半天,方才作罢。
 
接着我便只当着个新郎官各处陪酒吃。
 
当然,为了防止我酒后乱性,上了那便宜媳妇的当,我吃酒不敢多,只沾一口做做样子。
 
我四处转悠着,倒不是为了陪玩,只是找找沈墨,他在哪里,我内心是对不起他的。
 
我却不敢去大堂,一来,阿娘见了我便哭啼不止,谁劝也无用。二来,太子在堂上与众宾欢快的很,不必我去叨扰。
 
太子,太子,我其实喜欢过他的罢。
 
只可惜,我自己也忘了何时开始,何时结束,还是从没结束。
 
沈墨直说我爱错了人,只怕是知道我对太子的情。
 
可我现在是认清了的,我爱的沈墨,可他不出来。是在怪我吗?
 
我这贪杯的习惯总也改不掉,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
 
乱性便乱性,今朝有酒今朝醉,解了一时是一时。
 
突地,我带着醉意瞧着后院方向似有光亮,又有烧焦之味。宾客和随从们都在这里,后院没人看管,如今着了火,怕是无法急救。
 
我醉意全无,刚想差人去瞧瞧,却听人喊:“后院走水啦。”
 
火势大的很,噼里啪啦地烧着,止都止不住。
 
一时间,众人忙成一团。
 
我冲进后院去,公主还在那里。
 
谁料,我竟见到了白慕颜。
 
他引我去了暗处,邪魅一笑,“你抢了我家沈墨这么久,如今我也来抢你家小娘子,也算扯平。”
 
他手中持着匕首,架在公主白皙的颈上,已经细微出了血迹。
 
公主的盖头随风飘落,露出她绝美的容颜,她全身都在发抖,实在委屈了她。
 
“有话好好说,你家沈墨我只学了他的琴技,着实没对他做什么,你莫要误会,你快些放了公主。”我伸出双手,示意他莫要惊慌,莫要把刀子再深入了。
 
他猖狂大笑,“你的鬼话,我如何信?”
 
我何时就不诚信了?
 
“沈墨就在这里,你和他走罢,你破坏我的婚宴,劫杀公主,我都可以劝太子皇上既往不咎,两国自当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我的所有筹码都交代出来,只等他放了公主。
 
“我既然敢独自前来,自然不上你的当……”他正道着,将府侍卫在暗处经过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火势控制不住,各处吵闹声不绝。在这里公主被挟持着,他着实想的好主意。
 
此刻他与我在暗处较量着,更是无人顾及。
 
我无奈摊手,百无一法,道:“你放了公主,我任由你处置。”
 
只见,白慕颜邪邪一笑道:“你倒是也肯出来。”
 
我正满头雾水,却发现沈墨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他蹙眉轻笑:“你个狼子野心的白慕颜,来此是何目的?”
 
这么假?遇见情人还不赶紧好生团聚着,最好给我一刀子,把公主放了,你们溜之大吉,我也好解脱。
 
沈墨的话我却不甚理解。
 
“沈公子,多日不见,甚是思慕。过了今晚你今晚可要好好陪陪我。”白慕颜说话实在恶心地紧,我打了个冷颤。
 
不过,他们恩爱好啊,我和公主可以趁机开溜。
 
我看着公主惊吓,于心不忍,转身对沈墨道:“沈公子,你在敝府想必也呆腻了,既然白公子来寻你,你看……”我抬眼瞅了瞅他。
 
他今晚倒刚正不阿,一身正气,想是秋风寒气,吹走了他的温雅之风。他的眉眼间透着坚韧,薄唇微扬,青丝乱舞。
 
关键时刻掉链子,你们明明很恩爱,这样虐来虐去有意思吗?
 
只怕是他们二人各自吃醋,一个气不过另一个跟了旁人,百般戏谑;另一个气不过那个人迟迟不来寻,强装任性。
 
于是,就各种虐,我和公主跟着他们二人受虐。
 
这种狗血套路我看多了的。
 
爱情里的所有人都是傻子,我如今都点的这么透彻了,两个人还是互相气着。
 
我还能怎么办?
 
火光照耀着暗夜的天空,烟雾弥漫着整个将府,各处人声嘈杂,我们所有人,如今都是热锅上的蚂蚁。
 
第24章:死
 
沈墨红袍子浸在暗夜的火光之中,他今夜的面庞着实不若平日的温文尔雅,反倒一身凌厉之气。
 
正当我暗自欣喜他弃暗投明,没准爱上了我,准备背叛白慕颜的时候。他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剑,抬剑瞬间直直地指向了我,冷冷道:“这将府我着实呆够了。”
 
他眉目如画,今日一反平日里的温顺,竟原来还是恨我,要杀了我。
 
“死在公子剑下倒也值了,左右我今日不想成这个亲,死了便死了。”我苦苦一笑,往日里我为他受的罪,终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我冲他道:“只是公主实在无辜也福薄,两位临走时放了她,也算积了德。”
 
一旁公主眼中闪着泪光,哭哭啼啼,此刻更是失了态:“柳哥哥,我早就告诉你不要相信沈墨,你偏不听,如今也怪我,非要逼你娶我,惹祸上身,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梨花带雨,几乎乞求地来回看着白慕颜和沈墨,“以前沈公子受的伤,承的苦,全都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柳哥哥对沈公子百般照顾,我却再三捣乱,想要害沈公子,我才是罪魁祸首,你们杀了我罢!但求放过柳哥哥。”
 
我听了这还得了,公主死了,皇帝老儿不得拿我全家,我也活不成。
 
白慕颜轻笑:“这匕首在本君手中,你想死没那么容易。”他略带嘲讽,略带轻蔑,略带调戏,转头却道:“沈公子还不肯杀了他吗?”
 
我此刻内心甚为佩服并且感谢白慕颜这种智障行为,公主不死,一切都好说。
 
我闭上眼睛,微微一笑:“沈公子,动手吧。”
 
我从不见文弱的沈墨舞刀弄枪的,不知他剑法如何,刺一下子疼不疼,胆小的人着实怕死的。
 
他挥动着剑来刺,我猛地睁眼,道:“沈公子可否让我换个死法,你知道的,上次为你挡了一剑,着实疼得很,我如今心里怕剑,你看在我的旧日恩情上开个恩如何?”
 
我如今后悔多日来和沈墨在一起睡觉,却不曾揩到一点荤腥了。如今要被他杀死,也还是一副胆小鬼模样,没有骨气。任我,我也要杀了这个胆小鬼的。
 
白慕颜就英雄多了,拉开乱世帷幕,纵火烧将军府,大闹荣国公主大婚,样样拿的出手,一个枭雄俨然而立。
 
沈墨冷哼一声,“你也是怕疼的么?”,他收起剑,“我真以为你肯为公主死,看来只是假象,做个样子罢。”
 
我只见白慕颜挟持着公主,拉来沈墨,“这一男一女两位美人在坏,我着实也受用的很。柳公子前些日子也算风流了个尽。”
 
风你妹的流。老子一点荤腥都没沾上,倒是沾惹来你这个麻烦。
 
看着沈墨在他身边的样子,他们着实更配。沈墨恢复了乖顺模样,紧紧握着白慕颜的手。
 
我寻思着,这白慕颜该不会是要把他们两个都掳走?狮子大开口!
 
“这沈公子和公主我可都抢了你的去,为了防止你心疼,”他笑笑,“你便去死了,一了百了。”
 
……
 
着实是个防止我心疼的好法子。
 
我此刻痛骂着白慕颜这个混蛋,着实是个枭雄,但也是个实在的小人,我虽痛骂他,此刻更痛骂的却是府里的禁卫军,这火是该救,他们的主子在这里腹背受敌,竟没人发现的吗?
 
“多谢白兄弟你的法子了,我自当尽快实现它的。”我向他作揖行礼。
 
他却猛地吐了口血,我见沈墨手中的剑插在他的背上,我惊吓,沈墨这是为何?
 
他仰天一笑:“你早就背叛我了,是不是?”
 
沈墨力气不大,估计插得他不疼,他这般有力气喊叫只怕是死不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坏人真的很难死。
 
“我何时归顺过你?”沈墨微微笑着。
 
公主虽柔弱,也趁机推开了颈上匕首,我把她拉到身边,“你快走,不要管我。”
 
这么烂俗的台词如今倒从我口中这么理所应当道了出来,我只能苦笑这世界着实很是个怪异。
 
“今日谁也别想走。”白慕颜说着,手中的匕首却朝我扔了来,十分精准地朝着我的心脏。
 
我闭眼,只觉得身体一阵眩晕,身前被什么拽着,硬是把我拖到地上,公主她……
 
“你怎能这么傻,我不是叫你走的吗?你莫要吓我,快些回新房等我。”我不敢相信,不敢去看,那柄不偏不倚插在她心口的匕首。
 
她没力气了,我感受地到。
 
她口中突出几口殷红的血:“柳哥哥、、我欠你一、一剑的,如今还了,我、我该放心。”
 
我近乎绝望,“你莫要离开我,今日我们大婚,这个日子,你该听我的话,不走好不好?”
 
白慕颜见公主倒地,硬生生把自己身体的剑拔了出来,哽咽着道:“柳思铭,早晚沈墨也会叫你尝尽这般肝肠寸断的痛苦,我今日且不杀你,日后好看你和沈墨的好戏!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魔鬼般的声音回旋在我的耳边,沈墨为我背叛了他,只他怕是恼羞成怒,胡言乱语。
 
我从没见过杀人的,如今公主奄奄一息,倒在我的怀里,我吓得竟哭都不知怎么哭,听得他的话,只道了句:“你给我滚!”
 
他滚了,滚的又快又远,随后赶来的禁卫军都没有抓到他。
 
我暗骂,早知叫他站住才是。
 
公主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凑近她,只听:“柳哥哥,当你的新娘,咳,很开、开心。我不会走、走的,只是,我现在有些累,我以前给你、给你捣乱捣累了,我先、先睡睡,再来、、、、”
 
她玉箸双锤,泪眼沾湿了红粉黛。
 
我抱着她的头,笑笑道:“说好的,你不许不走,我允你睡的,我改日一定陪你一起睡,你且好好睡着,不必担心。”
 
我不敢哭,我怕她醒不来。
 
她用力伸着她的手,摸着我的脸,惨白的脸上挂起了最后一抹笑容,“不要哭。只是、、只是、、”她终究没说出来,只是什么。她朝沈墨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我哭了吗?我感觉不到,我麻木了,我一片混沌,我缕缕狼藉。
 
她是哭了的。
 
我瞧见了。
 
“不哭的,你的妆花了,不好看了。”我话音落了,只觉身前一松。
 
不好看了,她那双机灵调皮任性的眼眸永远闭上了。
 
我悔恨自己,什么都没为她做过,对她不是骂就是恨她,她却因我而死。
 
我还没来的及原谅她,我想告诉她,我从不恨她,打心底,不恨。
 
我握着手中那串佛珠,保平安,保平安,最终却只留我一个人平安么?
 
你的平安呢?
 
我啜泣着,却不成声。
 
沈墨抱住了我,我抱着公主,不必一言一语,新婚之夜,我这个不合格的新郎抱着新娘在秋风里,僵坐一夜。
 
第25章:太子来了
 
公主为我而死,如今我欠下了债无处可还。
 
我不明白她那性子的人怎的会轻易拿自己生死开玩笑,她为什么直到最后一刻也要任性不听话,死于非命。
 
我抱着她的尸体,她今晚着实很美。绚烂如火的嫁衣穿在身上,桃花妆容拂面。我还没来得及夸她漂亮,是个美丽的新娘,我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连最后的保护也只是出于我的责任。
 
我怕她死了我要负责,沈墨要负责,将府要负责,大荣和天泽必将势不两立。
 
一场秋雨一场寒,夜半十分飘洒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火势小了,逐渐灭了去。
 
众人团团围着我们,太子呆呆地走到我身旁,抚摸着我的头,“阿思,人死不得复生。”
 
他的语气里充满着哽咽,不安,气愤,心疼。
 
我垂着的眼皮稍稍抬了起来,“是吗?如今没得人逼我了,我倒很开心。雨里舒服,你让我冷静会儿子。”
 
他抚摸着我沾染了小雨珠的头发,“从没有人逼你,澜儿也没有。雨里凉,快些进屋罢。”
 
屋子不都烧了么?我和她的屋子。
 
像倒坍的坟墓,专为死人预备的。后院的几间屋子,全烧了又何妨?
 
我抱紧怀里的公主,这个刁蛮任性的妹妹啊,你几时醒来?
 
“说好的只睡一小会儿的,她与我说好的。”我怒瞪着太子,吼道:“你莫要劝我,她没死。”
 
我大约哭的凶残了些,只觉后背被人敲击,一阵眩晕后,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卧病在床了。
 
沈墨见我醒来,给我端来姜汤喝。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恍若缓和了不透气的身体的淤积的气息。
 
我眼睛略有些肿,“公主是不是回宫去了?”我没想到我的声音如此沙哑,还十分刺痛着。
 
沈墨仔细吹着给我的姜汤,抿嘴一笑,“柳公子不必担心,你只管照看好自己身体便是,太子说了,万事有他担待,你养好身子再说其他。”
 
“公主在宫里好好的,我便放心。”我道。
 
他的音容笑貌还是以前那样,他待我极好,他和白慕颜看来是没有什么的,只怕是白慕颜一厢情愿。
 
如此,那他为何刚来府上却对我百般不屑,又十分厌恶?
 
既然不是因为白慕颜,不是因为我害了他和他老情人相聚,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隐隐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头,可又说不上来。我绞尽脑汁地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为何为何?既然不爱,为何强装?
 
“只是,公主的事情,柳公子不要骗自己了,我看着心疼。”沈墨突地道他会心疼,我苦笑。
 
有些事情,是伤疤,不要看,不要揭的好。一块布遮住,只当从没有过这伤疤。
 
“你为什么刺杀白慕颜,为什么帮我?你和他……”我越不知如何问他,越不知问他什么,偏就有无数的问题想要去问。
 
“我和他?不过一场交易,”他冷笑,“公子你莫要多想。”
 
我猛然想起白慕颜临走道的那句话,早晚我也会因沈墨尝尽肝肠寸断之痛,我怕。
 
我定定看着他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眸,“你会不会有一天背叛我?”
 
我一时忍不住,只挑最直接的问。
 
他默不作声,良久才道:“那个人不会是我。”
 
“你应了我的,莫要诓我。”
 
他微微点点头,“我应你。”
 
“你若背叛我,我会永远消失在你世界里的。”我放了狠话,不放狠话,总觉得誓言不毒,毒誓总还是灵验些。
 
他苦苦一笑,却抱住了我。我跌入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这些日子来的委屈一涌而出,我多想和他道那句我爱你,可是我不敢乱说了。
 
我怕辜负他,辜负自己。
 
他第一次这般主动,紧紧地抱着我,我知道,他出于真心。
 
他没有白慕颜,没有何种隔阂,只是因为我。
 
……(虐心分割线)
 
太子来了。
 
他良久不言语,只是呆呆守着卧病在床的我。
 
我觉得深秋里,总是阴霾天笼罩着,黯淡无光着,并且凄凉,凄惨。
 
他面容较之前些日子在大堂上把酒言欢时憔悴多了,自来他的朝政也甚是繁忙。
 
听说皇帝老儿病重,将大小事务交由他管理,宫内宫外,朝堂之上,他忙的只怕不可开交。
 
如今澜儿也……
 
我望着太子,不觉是心疼,还是怨恨。
 
我到底欠他的。
 
他得空便来这里看我,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来了却也没得话说。
 
我偏头,不去瞧他,有些人,你愈看,心结愈深。你不看,却又违心。
 
“澜儿今日出殡,你便去看她最后一眼罢。”他低声淡淡地道。
 
我微微一笑,只觉心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还好我是偏头的,他瞧不到。
 
我道:“公主那般刁蛮任性无理取闹的人,只怕和你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你居然也来拿着这种事情唬我?”
 
我有些哽咽,胸口一阵堵,继续道:“我只是略感风寒,不必劳烦你这大忙人天天跑来的。公主的事情你不要与我说了,她实在烦得紧,日日与我们开玩笑,净知道胡闹。”
 
我特意面向他,挤出一抹残余的笑。
 
他黯然,脸色有些低沉,轻笑:“阿思,你骗得过自己的吗?”
 
骗得过骗不过,总还是要骗一骗的。
 
公主也许真的没走,我现今只怕是做了个噩梦罢。
 
“你如今这番模样,着实给自己添堵,也给我添堵。我日后怎还敢……”他没有继续道下去,停在半截话上。
 
我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更没得心思去猜所以然后最后怎的。
 
我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故作嗔痴:“我怎的就给自己添堵?你才是想多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我难不成还是个小姑娘家家矫情不成?”
 
我实诚朝他笑了笑,拍拍自己胸脯,道:“我病好了,你瞧,生龙活虎。”
 
他阴暗的脸上突然布满了阳光,可惜,那些阳光很是混浊,很是苦涩。
 
“我朝决定和天泽开战。”他隐隐的目光中却透漏着坚定。
 
“哦”,预料之中的事情,该是开战了的。那白慕颜着实嚣张,都欺负到家门里头来了,若这执政太子没点什么表示,着实窝囊。
 
我淡淡答了他。
 
“柳将军会是主帅。”他与我道。
 
我现是会心笑笑,心却又一惊。
 
我,也要打仗去吗?
 
金戈铁马,秋风凄厉,天地肃杀。
 
还是残冷的战场,血腥的屠戮,权利的争夺,尔虞我诈?
 
可我武功着实烂得掉渣。
 
只怕去了战场只是炮灰。
 
“你的表情真是难看。”他悠悠调侃了句。
 
我承认,我胆小,我畏惧,畏惧杀戮,畏惧冷血,畏惧战场,战战兢兢。
 
“谁说的?”我嘴上并不服气的,无意反驳了他的句话却叫气氛似有些回到从前我们相处拌嘴的时光。
 
“哦,是吗?”他起身,发丝拂过我的手臂,秋日里,连发丝也是凉凉的。
 
我们今日总算聊了几句,不是沉默以对,不是无言相望。
 
他继而言辞义正道:“如今朝廷正缺人手,你的本事在战场着实发挥不来,倒不如留下来守卫京都。”
 
我脑子好使,他是知道的,我兵书读的多,他也知道,我武功不好,懒得练武,他更是比谁都清楚。
 
虽说我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是随机应变,使小聪明,我倒略有擅长。
 
“言公子果知我。”我倾佩他用人的妙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选贤任能,因人而异,本就是王者该有的本道。
 
他天生就是帝王料。
 
只是,帝王薄情,多情多性是大忌。只会让人优柔寡断,畏畏缩缩,难成大事。
 
他见我赞他,他摇头一笑,“你我自小一起,你什么性子我怎会不知?”
 
突地,他抬头瞬间定住似的,他取下床头挂着的扇子,那把夏倾羽送的扇子。
 
“夏兄几时这般大方,竟把这扇子送与你了。我先前瞧着扇子虽不华贵,气韵却十足,找他讨要,他偏不给,如今却赠予你了?”
 
他把玩着扇子,展开摇着,却是阵阵秋日里凄凉的风。
 
现下,他的半面容颜被遮住,只留一双星眸现在我眼前,这般样子却更似惹人迷醉。
 
恰如隐隐连绵的山脉遮住清澈澄净的天,愈是看不清,看不见,便愈想探究,深思,把他弄清。
 
他的眼眸,映射着天,眼中有星辰,有明月。
 
清风明月,澄澈浩远。
 
仿佛看着这双眸子,你可以忘却凡尘俗世,居于世外。
 
我道,“只怕你讨要的时机和方式不对,方才错过了这把破扇子。”
 
我长久半靠着有些不舒服,便平躺下,舒了口气:“那日夏兄说是去渝州,那里远的很,我久不见他,他怕我思念成疾,方才赠扇。”
 
“他怕你思念成疾恐是你自己的杜撰。”
 
我们对视一笑,我一不小心笑出了声,引得阵阵咳嗽。
 
他便来轻轻拍打我的背,舒缓我的咳嗽。自然端茶倒水他也要干的。
 
我便趁机夺了他手里的扇子。
 
今日既开了口,我们却也没多说几句,只聊几句公务,顺带一些杂碎的话,他便要起身离开。
 
他时间着实紧张的很。
 
关门后,他却又探头进来,道:“听闻夏兄找了个渝州媳妇?”
 
我前一刻挂着笑容的脸瞬间挂起一串问号?
 
“啊?我并不晓得!”我着实吃了一惊,夏倾羽他……他
 
背着我找媳妇?
 
我咳嗽不止。
 
为什么是背着我?
 
我只道他快要回来,日盼夜盼,如今看来还不如不盼的好。
 
有了媳妇忘了啥来着?
 
夏兄找媳妇,我怎的有些生……生气了?
 
我难道?
 
我着实是个老王八蛋罢!
 
咳咳~
 
门外,淡淡轻轻的影子也踏着秋风,在远去。
 
一叶枯木顺着窗口飘落屋子里。
 
另有一个素雅的身影,一直守在外窗口,深沉如墨的眼中,有我。
 
我道了声:“沈公子进来罢!”
 
继而还是不止的秋风乍入,凉气激起的咳嗽。
 
第26章:一吻
 
沈墨在我见太子时总是避而远之,太子走了却会再出现我的眼前。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你咳疾愈发厉害了,东方大夫的话你都不听的吗?何苦折磨自己?”他近来啰嗦得很,对我的身体尤其是哀声载道。
 
我强忍咳嗽,用脸蹭着他宽大柔软的衣袖,轻轻笑笑,“有你这般照顾我,我怎么便折磨自己了?我好得很。”
 
我心中只觉一阵悲凉之意,我着实在折磨自己,我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澜言因我而去,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我甚至无法面对这个世界,我在折磨自己。我挣扎与生和死的边缘,以至疾病缠身。
 
东方神医纵使再神,也医不好心疾。
 
按理说,公主走了,我该高兴才是,没人再去害我最爱的人。可她偏偏救我而死,我便是有点良心,就算不死去活来,总要黯然神伤不是?
 
约莫这就是愧疚,愧疚最为可怕。
 
弥补不来的。
 
如今,她走了,成全我和沈墨,她最爱的人和最恨的人在一起,我如何叫她安心的走?
 
我日日夜夜见着沈墨,便对不起公主,心煎熬着。
 
我若日日夜夜不见沈墨,却又无法正视自己的心。
 
我陷入这个怪圈无法逃脱,一切都是命罢。
 
沈墨愿意常伴我左右吗?
 
我不知道。
 
“你想些什么,这般痴呆?”他手里端着碗药,我不必看,一股熟悉的味道早就飘来。
 
“我如今真是个药罐子,天天吃药吃药的我如何受用得了?”我嘴里哀怨个不停,手上也不忘推开已经到达我嘴唇前的汤药。
 
我半睁半闭着眼,见他温婉一笑,唇勾一勾,“你怎的如今这般小家子气?倒像个姑娘。”
 
我干咳一声,不是像姑娘,我本就是姑娘。
 
继而又瞥了他一眼,沈墨啊沈墨,你连这都猜到了?
 
反正都被看做姑娘了,干脆矫情到底,“我偏就不吃这个药了,这苦我是受不得了。你催我吃药这么殷勤,想来你是爱这味道的,要吃你自己吃好了。”
 
这般矫情话语自己说来着实大大恶心了我自己一把,沈墨若是识相该掉一身鸡皮疙瘩然后走人的。
 
谁料他竟真的端起碗,喝了起来。
 
我抿抿嘴,翻了个白眼。这沈墨着实是个倔脾气。
 
他轻柔的把药碗放下,双手却托住我的面庞,一个柔柔的吻覆了上来。
 
我略微吃惊,以柔克刚的道理我倒是瞬间懂了。
 
他这轻柔的吻里带着苦涩的药水,顺着吻痕流进我口中。
 
我舍不开他的吻,又极为讨厌这药。
 
好汉不吃眼前亏,痴汉得吃吻边药。
 
于是,那一大碗苦的要死不活药,硬生生叫他的吻解决了。
 
多么苦涩的吻!
 
喂我喝完了药,他倒一点不觉得尴尬,不愧是出了名的沉稳内敛,平淡温雅,做什么事情他都承受的来。
 
他笑问我道:“苦不苦?”
 
我道:“不苦,很甜。”药是苦的,吻是甜的。
 
我极为不要脸的说了出来。反正都在一起睡过了,亲过了,说些情话也没什么问题不是?
 
他轻轻撩拨我面前碍眼的发丝,却皱起眉来:“阿思,你早晚知晓,这都是苦的。明明是苦,何必说成甜?”
 
他是在说我和他没有结局的吗?
 
若不撇开终是苦。
 
汉字的道理也还真是形象。
 
我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道:“珍惜当下,顺其自然,好不好?”
 
“那幅芍药太子送的不成?”,他望着墙上的芍药,那幅画静静挂在墙上。芍药花花在深秋依旧妖娆。
 
春去花还在。
 
但是他故意扯开话题是什么意思……
 
男子汉,大丈夫,沈墨你这样对我了,要负责的。
 
“太子送的,你若不喜欢,扔了便是。”我云淡风轻答了他。
 
他笑我:“你这性子,未来天子送的东西你也敢乱丢?”
 
“你教我弹琴罢。你瞧,我教你画丹青,寥寥数日你都能分辨我和太子的画作了,我们师出同门,画法相似,你都识别地出,可见我教你教的好啊。”
 
我勾唇一笑,“你那琴技藏着掖着的,教不会我,可是怕我全学去了?”
 
我也学他,扯走话题。
 
他无奈摇头,给我作揖,“柳师父教诲的是。我即刻取琴来好好教您。”
 
我暗笑,他竟也会有痴傻的时候。
 
说说笑笑的,只觉病痛也好了几分,沈墨是爱我的罢。
 
不用他说,他也不必说,我们心照不宣。
 
第27章:巫山云雨?
 
都说逝者已矣,该看淡还是要看淡,但是记忆总不会轻易放过你,它日复一日地侵袭,如飓风席卷,如洪水泛滥。
 
“公主要走了,你去看看她罢”,沈墨眼中秋波泛起,丝丝悲凉闪过。
 
我道:“不过一副躯壳,有什么看头。”无意却扣紧了按在琴弦的手指,我哪里有颜面瞧她去。
 
朝廷不日就要出兵讨伐天泽,天泽国君白慕颜我倒是恨之入骨,碎尸万段不必,至少也要千刀万剐了他。
 
带兵出征的只能是我爹,骠骑战神柳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老爹带兵出征那天,我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声势浩大的柳家军迎着朝阳的第一缕光芒,朝着遥远的远方迈进,斗志昂扬的将士们不破天泽终不还。
 
他们才是最可悲的人物,相比他们,我失去了的,我以前的所谓悲凉,所谓凄厉,不过为赋新词强说愁。
 
只怕他们马革裹尸,白骨如山而回时,家人们也只能遍识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人去了,空留一个烈士之名。
 
我知道,这是乱世,就算没有公主这个导火线,没有白慕颜大闹我的婚礼,这仗也是必打的。
 
阿娘却也跟着老爹去战场了。
 
我这点倒搞不清,老爹一向治军严明,如今肯让阿娘跟着去,倒也舍得下我独留将府。
 
阿娘临走给了我封信,交代我无路可走危急时刻打开看,我甚为欣喜,到底她们还是记挂着我的,总还是给我留点后路。
 
阿娘最是慈祥,最是疼我。
 
我把信撂在了一边,心意到了便成,我有太子和夏倾羽,怎么走投无路,怎会彷徨无助。这信自然是多余的。
 
曲终人散,人都走了,清净是清净了,到底也空虚寂寥。
 
不想给老爹惹麻烦,花铭是在众人眼中是太子好友,我便打着花铭的名义出去潇洒玩乐,却只觉不尽兴,各处晃晃悠悠竟不知不觉来了皇宫,想来是少了那个爱陪我玩乐的人人。
 
只是许久不见,皇宫早已是物是人非。
 
上次错过了见公主,去见了太子,如今,只得见太子,永远错过了空空在大殿里等我的任性刁蛮的女孩子。
 
我见太子,他倒有闲情雅致,逗着几只鸽子玩,丝毫看不出他那里日理万机来。
 
秋风乍起,他的衣袖缱绻,眉宇之间多了几分猜不透的王者该有的孤高与冷漠,高处不胜寒。
 
我和他,终究是君臣关系。若他不是太子,不出生在帝王家,想来我们日后还有交集,他做了天子,便是这命,身不由己。
 
我怔怔看着他,隐在门外的枯竹后,竹隙里看着他,日后,我面对的是一个帝王。
 
非要什么直观的东西来形容他在我心中的位置,大约是太阳了吧。夺目耀眼,光芒四射,命定了的孤高桀骜。
 
他手中一个枯枝,逗着几只鸽子跳来跳去,一会飞到他手上,一会落在他的肩头,一会饮饮水,一会叫唤几声,倒也趣味十足。
 
我看在眼里,想着,我不就是那几只鸽子的化身么?天天敢跟太子叫板,时不时撒撒娇,矫情几分,与他大闹,这换作一般人谁敢做?
 
而太子完全挑逗之态,虽则对鸽子温柔以待,到底只是以王者之姿,君临九天,俯瞰万物。
 
竹林在秋风声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下来,踩在脚底,沙啦沙啦,除此之外,一片静谧。
 
我嗤笑一声,太子朝我看来,眼中却透出欢喜,闪烁着恍若饿狼捕捉到猎物般的光芒,嘴角微微扬起,妩媚妖孽。
 
难道我来的很合他意?
 
我傻笑,我傻笑完了继续干笑,干笑不成便皮笑肉不笑,总之太子笑,我总要陪笑的不是?
 
他冲我摆摆手示意,道:“阿思,过来。”
 
我面带微笑,步履轻盈,顺手折了个枯枝,走到他跟前,和他一起逗起鸽子来。
 
小鸽子甚是讨人喜爱,自来熟得紧。
 
一个劲的蹭我的脸,扇动着翅膀围着我转来转去,飞得不亦乐乎,我也随着它们闹腾起来。太子目光却有些许诧异,一味看着自家鸟儿遭我调戏。
 
我笑太子:“你养的可是个好玩物,人见人爱,见人便爱的主不成?”
 
他收敛起他的笑容,撇撇嘴巴,“阿思此言差矣,我这三只鸽子,可是挑拣得很,除了你我只见它们对一人这般样子过。”
 
哦?
 
我略显惊讶。
 
这三小只竟也是识主的?
 
“它们偏爱面善且性情温柔的人,想来你是。”太子给我解释。
 
我白了他一眼,太子可跟什么性情温柔挂不上边,他倒喜爱给自己贴金。
 
他只是看着我笑,倒也没说什么。
 
三小只此时飞累了,落在他肩上,小嘴巴啄着自己的羽毛,头儿一点一点,甚是可爱。
 
我瞬间想要收为己有,只是得看人家主人的意思。
 
我道:“这两天将府人少了许多,难免无趣,这鸽儿可否借与我玩两天,也好打发时间,改日我定当还你。”
 
他柔柔的笑转为邪魅一笑,道:“左不过几只小鸽子,你喜欢,我便送与你,只是,你夺人所爱,该给我点补偿才是。”
 
他修长的手指勾起我的下巴,然后,笑容变得不可捉摸,不过在我看来,那是调戏。
 
我瞧着形势不大对头,便干干笑声,“夺人所爱,实非君子所为,这鸽儿还是留着给你解乏罢。”
 
他身子往前倾,一手环抱起我的腰,一手拖着我的面庞,肩上的三小只很是识趣地欢叫着飞开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我暗骂。
 
我此时就与下势,着实不大占上风。
 
其实,对太子我好像从没有占过上风。
 
我病没有好利索,身子虚,站不结实,需要靠着手臂的力气站着,他抱着我,我也便顺势双手叉住了他的腰身。
 
他感受到我的手臂上的力量,挑挑眉毛,笑问道:“阿思,你可还记得上次你来这里?”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谁知道我为了站稳抱着他,他会想歪成什么样子。
 
“上次?”鬼才记得上次来这里有什么事情,我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我挤出一抹微笑,摇了摇头。
 
然后
 
然后
 
他吻了我。
 
再然后
 
再然后
 
他抱起我,柔柔道:“我着实也是个温柔的人,小鸽子们也很喜欢我的性情”,他居高临下对着怀里的我继续道:“上次,我吻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比较关心你怎么知道我质疑你性情温柔不温柔,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
 
“装不知道”,我鬼使神差吐出了大实话。
 
“你既站不稳,我抱着你便是,何必自己硬撑着?”他皱着眉,很是嗔怪。
 
我微微一笑,暗道,你把我放下来我也站的稳的。
 
只是,在他的氵壬威之下,我还是不说的好。
 
他把我放到软软的床上,眼神却有些迷离,压着声音,无极限地靠近我,霸气不失礼貌道:“阿思,你同意吗?”
 
我只要不傻,早猜到他想干什么。
 
同意个毛线啊!
 
不同意也过不了他的关。
 
这约莫说的就是霸王硬上弓罢。
 
我默不作声,他大约以为这是默许。于是大肆撕扯开我的衣衫,炽热的吻铺天盖地而来,霸道粗鲁却又缜密无间。
 
我的肌肤贴上了他的胸脯。
 
欲火焚身。
 
我默默闭上眼睛,半推半就么?
 
我这么做,着实对不起沈墨。闭上眼睛,想的见的全是沈墨的深邃如墨的眼眸。一股莫名的内疚由内而外萦绕我,挥之不去。
 
我若真和他巫山云雨一番,日后怎么又脸面见沈墨?
 
只是,这生米马上要被拿去煮成熟饭了,我这生米身不由己。
 
没事瞎跑来找他做什么,我恶狠狠痛骂自己的蠢。
 
第28章:假的
 
青天白日里,我和太子光明正大地便要做这种事情。只听得门外竹子沙啦沙啦伴着风声响着,似乎警告我不要,不要。
 
我却和太子缠在一起,准确来说,我被他缠着脱不开身,他正在兴头上,我若推开,着实不够给他情面,我若不推开他,葬送了我的……
 
我的衣衫被他扯的只剩薄薄一件散散地挂在身上,外衫什么的早已战败躺尸在地,他温润的气息笼罩着我,凉凉的唇落在我的鼻尖,眼睛,额头,肌肤之上,手也很是没规矩地摩挲,碾转。
 
最怕他那一双桃花眼万般迷离看着你,妖气肆虐,邪邪笑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简直撩拨地我情迷意乱,哪管什么爱谁不爱谁的。
 
早已被他他搞得完全丧失了反抗意识的我,反而欲望缠身,想着和他做便做了,只要我在上面,再说他还附赠几只小东西,也不算亏。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我反手把他摁在身下笑道:“我该在上面才是!”
 
他只顾在我身上下功夫,到没注意到我还有力气反手把他摁在身下,他无奈笑笑,“阿思,你何时这般霸道了?”
 
他轻轻喘着气,额间析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大约只觉我的话好笑,不自量力,谁料,他到底道了声:“好。”
 
秋风这时候透过窗子吹进来倒显得格外凉爽。窗子吱呀吱呀被风摆弄着。
 
正如我一样,被他摆弄。
 
他双手环着我的腰身,我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虽则看着占优势,他双手之力便可以随意支配我,我倒像是个孤孤零零站在台上不知道唱哪出戏的尴尬主。
 
那他又是唱的哪出戏?
 
说好的我在上!
 
他微微挺起上身,待和我的头交错,他却不经意地咬着我的耳朵,用时而力时而轻柔,手也不忘到处游离。他定然春宫戏看了不少,什么手法倒都用得上。
 
我暗笑他,他咬我的耳朵,我便撕扯他的衣服,一味往地上扔去陪我的衣服去,也算两平。
 
只是他舍不得狠狠咬我,我却最后把他扒得不剩什么。
 
“你输了,嗯哼。”我朝着他朱红的唇瓣狠狠吻去,妖孽一般的脸蛋,现在就要被我享用,我倒底心里像是有小鹿在蹦哒一样地欢快。
 
“阿思你倒长进了。”太子笑我。
 
我便继续吻他,想着以此堵住他的嘴。
 
门子也吱呀吱呀随风响起来,我心道,这门窗着实惹人烦,扰我好事。
 
我抬起头来,却大吃一惊,不知哪里该有个地缝叫我钻进去。
 
夏兄半倚门窗,负剑而立,面部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云淡风轻靠着门子呆呆看着我们两个奸夫氵壬夫,几片枯竹随他一起飘进了屋子。
 
我们两个恍若石化一般,定定在床上。
 
大约这就是捉奸在床了罢。
 
以前日日担心怕和沈墨被捉奸在床,虽和沈墨没做什么,到底看在旁人眼里不好。
 
如今没被捉到和沈墨的,倒被夏兄撞见了我和太子造就的这个活春宫,连解释也不必,我们在干嘛,是个不傻不疯的都看的出来。
 
“我只当你们在切磋棋艺,看来我来的不巧了,你们继续……继续。”他嘴角微扬,笑着道出来话,继而转身却消失在门外。
 
我的欲火似被泼了一大盆冰水,乱了的意,迷了的情全都清醒回来。哪还有兴致,悻悻放下身下太子,便爬下床去穿衣服。
 
“你怕什么,夏兄又不会乱说什么。”太子坐起身,一把拉我入他怀里,“都做到这份上了,放弃了难免有些可惜,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不是?”
 
你说的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只怕是夏兄罢。
 
我拉拉身上半挂着的衣衫,苦苦笑笑道:“我一时失了兴致,下次再说罢。”说罢,推开了他,迅猛地穿好衣服便要往门外走去。
 
我的手臂却被他紧紧握住,他此番真真是依依不舍了。
 
他眼中划过一点哀凉,容颜上泛起失落之感,他还真是是小家子气。
 
“说好下次便是下次,我应允你。”我安慰他,也算是对他的补偿,“此番我着实没了感觉,你便放过我罢。”
 
他无奈地扯出一抹笑:“阿思,只怕过了这次你再不愿上我的床。”
 
我一把鼻血没憋住便喷了出来。
 
这种事情做做也便算了,还说的这么直白。
 
不愧是言兄,不愧是太子,不愧是将要继承江山干一番千秋伟业的江浩言。
 
我撇撇嘴,甚为不好意思道:“你个死相!这种话不要乱说罢。”
 
着实难为情,着实脸面上挂不住。
 
他赤裸着上身,坐在床上,终究是没有拉住我,我匆匆忙忙出了宫,一路上各个小厮小宫女们见我问好,我也只是怯怯地应和应和,生怕看出我在太子殿里干了什么。
 
挂着一副做了亏心事,偷了东西的表情回了将军府。
 
一路上看人都是侧目,不敢正眼看一个人。
 
几天后京城便流言四起,只道一向风流倜傥,轻易不动声色的花公子认了怂,进趟皇宫不知经历了什么,再也风流不来了。
 
尤其这文雅的茶馆里,流言更是可笑到荒谬。
 
“他许久不现身,那天现了身,听说从皇宫出来的,宫人们道他见了人只是哼哼呀呀,踌躇不语,只怕再也做不了太子身边的红人。”一旁的小哥指手画脚,很是形象地给人解说。
 
“看来公子榜首的人不过如此,听说他在民间也是个唯唯诺诺之辈。”,不知哪里来的声音。
 
“哈哈哈哈”,一个很是放荡不羁的男子饮完手中的茶,把弄着杯子,笑得很是放肆。
 
一个眉目清秀的白衣少年边摇扇子边应和小哥:“这岂不是说我们也有机会去服侍太子?”
 
众人哄笑。
 
却大多是支持之声。
 
大家的茶前饭后,我倒是贡献了不少。
 
我凑近嘴边的茶水着实喝不下去,反而被呛了一口,瞬间黑线,民间眼中我这花铭身份到底是太子的什么人。
 
更让我感到服气的是他们的想象力,我想,花铭这个名字我许久不用,大约被人淡忘,如今这一倒是用不得了,大概以后我也不必打着花铭的名号出来混了。
 
只可惜,我经历的是假的巫山云雨,偏又受了真的冷眼相看。
 
着实赔了!
 
第29章:下棋
 
天越来越凉,我便日日打着天凉的幌子没敢真的再进宫找太子。
 
不知不觉竟也立了冬。
 
恰立冬这天是个大好的天气。我这大懒人在屋里钻不住,裹上毛大氅来了花园里享受阳光。它软绵绵晒在身上,拂去寒风的凛冽。
 
花园里不复春光好景,花草虽说凋零,没了争奇斗艳的百花,没了苍翠欲滴的绿树。到底还有阳光肯眷顾这里,覆上一层光纱。
 
更何况,沈墨难得闲情雅致给我弹曲子听,他搬了琴到不远处的湖边,冰冷的湖水范迎风起涟漪,泛起波光,一闪一闪,倒像是沈墨的星眸一般醉人心意,如此倒也别是一般景色。
 
夏兄从渝州回来便一直住在将府,实则他这种居无定所的人的定所大约便是我将府了罢。
 
在此蹭吃蹭喝多年,打着太子的名号住在将府,他自然不说搬走,我也巴不得他住在这里给我解闷,自小到大,我和他鬼混地日子不比和太子鬼混的日子少,只是他性情较为冷淡些,想来是个慢热的人。
 
我思忖着,仔细算来他与我认识七八年了。我们的关系不痛不痒,称兄道弟自然没什么问题,旁的我倒没打过他的主意。
 
我自来喜欢沈墨,对太子是半推半就,对他则是敬而远之,只将他当兄长看待。
 
只是,想起那日叫我家兄长无意之中撞见我和太子在床上颠鸾倒凤,这心里便不是滋味,总想着借机解释解释,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启齿。
 
沈墨悠悠道:“柳公子觉得今日曲子难听了不成?你好似不大爱听,不如我换一首。”
 
我心里想来想去没个头绪,脸上也便阴晴不定,在躺椅上翻来覆去,没个安生。
 
沈墨大约看出来我的心思,却又琢磨不透我想些什么,便问了句。
 
“怎会,大荣第一国手的琴艺我若嫌弃了,是要遭天谴的。”我不再翻来覆去,心神虽则不定,身子却定住了,我望着沈墨道:“沈公子不嫌弃的话还请继续。仙乐听不累的。”
 
一旁的夏倾羽却半眯着眼,嘴角含笑,仰头望着天空,习武之人多能经受得住得严寒冰冻,他穿的极为单薄,外面只一件玄色外衫,衬着他瘦削的面庞,柔软的阳光晒得他身上檀香气息四溢。
 
许是习武之人,无论他怎么半躺不躺,怎么个站立法,身板都直得很,一身浩然正气,凌然于世。
 
我方纠结该怎么和兄长解释,他却忽地扭头看我,道:“阿思,仙乐听不累,弹的人便不累么?我记得你棋艺似乎不太好,闲来无事,我瞧你是闷的紧,不如我教教你,也好打发时光?”
 
教不会了,我顶讨厌下棋的。
 
可以这么说,我下棋的技术渣到大约可以把发明棋的人笑活过来。
 
我才要回了夏兄的盛情,脑中一个灵光闪过,记得那日夏兄道了句什么以为我和太子切磋棋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也算是个和他解释解释那天事情的好由头。
 
顺便也可以让沈墨休息会,弹久了,着实累。我乐滋滋笑道:“那便承蒙夏兄指点了。”
 
湖边弹琴的沈墨止住了音,琴弦却还在微微颤动,他道:“可巧,我曾见书房里一副好棋,如今倒派上用场。”
 
沈墨没有走近我们,有夏兄的地方,他一向不爱接近,夏兄也不情愿接近他,他们之间若没了我只怕要冷战的。
 
不过,夏兄大度,刚刚还怕他累着,要和我下棋解闷,他倒也投桃报李,替夏兄找好棋。他们二人这般和平相处,我心里着实欣慰得紧。
 
“书房里吗?我怎么不曾记得有过?”我有些疑惑不解,自家书房里东西着实不少,陈年旧物更是数不胜数,如今我这正主都不记得有的棋,沈墨倒不愧是个天天与我家书房为伍的,竟也知晓。
 
“贵人多忘事罢!”沈墨无奈一笑,“我这便去取来。”
 
“如此甚好,那便多谢沈公子。”我暗道,你若不去取,只怕我也找不来。
 
沈墨把棋拿来,我一见,只觉熟悉,仔细想来,着实是盘好棋子,这不正是多年前东瀛国进贡来的么!
 
太子瞧着是稀罕玩意,便拿来和我一起下棋,只是我玩不过他,便耍赖皮,没几日便把棋扔在了一边,竟原来是丢到了书房。难得沈墨识货,是个好伯乐,放它们出来重见天日。
 
我暗自为它们可惜,又遇见我这不识名马的食马人。
 
我啧啧叹了几声,棋子通体都是由上等贝壳研磨而成,手感光滑如玉,却又质地柔和,别说拿来下棋,就是没事拿来手上把玩也是个好玩头。
 
只可惜我这烂到掉渣的技术毁了这上等好棋,只怕也只能拿来手上把玩。
 
真真是存在决定意识,我这棋艺,要享受这么好的棋子也只能想到拿在手上把玩罢。
 
对弈几盘下来,倒无愧我这渣滓的棋艺,局局皆输,一步错,步步错,无路可进,无路可退,我被杀的片甲不留。
 
我心底沉不住气,“不下了不下了,夏兄你明明晓得我棋艺烂,说什么不好,偏偏还提下棋做什么?”
 
他摩挲着手里的黑棋子,低着头,只留给我瘦削的下巴看,他压着声音道:“我只记得你当时欣喜若狂道了句我赢了,我还以为你在下棋呢。”
 
我哑然。
 
他是在回答我那日的问题。我当时反手把太子摁在身下,扒光他的衣服,只觉得自己实在了不起,狂狷不已自以为是,道自己赢了。
 
如今想来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你很早便明知我下棋不好,还乱猜我在和太子下棋,闯进屋里,又是什么名堂?”我反咬一口,我总归没有底气,没有理由,恶人总要提前行动的,我先来质问他。
 
他端起一杯热腾腾的茶,抿了一口,茶香逸散开来,“你那日对太子着实奔放了些。”他反杀来的倒更为猛烈。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三人都听得清楚。
 
我突然明白,夏兄这下棋教的果然是好,如何反杀,如何见招拆招,步步为营,一箭双雕,着实精妙。
 
我虽理解他下棋教来的道理,也明白他的一番苦心,却又满脸通红,琴音也戛然而止。
 
沈墨深邃如墨的星眸望向了我,以他的聪明大约七零八岁听出我们说的什么。
 
我着实该要感谢借夏兄之口告诉他的,我做过的一些与王八蛋无异的行径,该担当总要担当,没必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做一些做作样子。
 
去留,随他。
 
我与他默默对视一眼。我多想轻声告诉他,我的确是个王八蛋,背着他竟还想睡别人,叫他不要再这般看我,明明柔情似水,却也能风起云涌,将我吞没。
 
只是,我此刻最为心疼的不是旁人,是夏兄,每次心甘情愿都被我利用,他却乐得当个坏人。
 
明明一个仁者,却要被我活活逼着去装坏蛋,大智却又若愚我做不来。
 
我思来想去只可能是,我的这个兄长太迁就我了罢。
 
而他现在,一手拈着茶杯,一手把玩着棋子,悠闲自得,仿佛万事都没有发生过。
 
第30章:夏兄
 
沈墨渐渐收敛起他那一副苦涩的简直要杀死我的略显苍白的面容,明媚的阳光下,他的身后波光粼粼,任由微风拂过,他还是那样温雅从容,波澜不惊,眼中秋水平静伊人,只是看在我的眼中,却是温柔刀,刀刀致命。
 
他抱起琴身,道:“想来我今日在此着实多余,平白听了些不该听的。”
 
他没有继续看我,只是一手持琴身,一手负背,缓步拂袖而去,徒留给我一个萧瑟的背影。
 
我望着他消瘦的背影,想起每个和他共枕而眠的晚上,就算没有实,也该有个什么名分说法。只可惜,韶华易逝,流年匆匆,我终究负了他。
 
他此刻想必早就看清了我。看清了好,看清了好,我默念着,看清了才好解脱。
 
更何况,他从没说他过爱我。
 
从没!
 
我就算不是逼良为娼,也是只一厢情愿。
 
我黯然。
 
此事错在我,改日找沈公子解释,如今先把眼前的大佛打发了再说。
 
我邀了两个人来晒太阳,却总不能把两个都气走罢。
 
“看来阿思你错付了情思。只是你可别求不得情便自尽,我最怕你寻死的,你寻死,我可舍不得。每次都要想尽办法给你续命,你死不成,倒叫我要陪你一起养伤,太过麻烦。”
 
夏倾羽依旧是眯着眼笑着道,他大约总是把我和沈墨同时出现的地方自觉便当做了戏台子。
 
他是个忠实的看客,我和沈墨唱着我们的戏。只是他这一副十分坦然自若,云淡风轻的神情,我的的确确瞧着不爽的。
 
好歹我的一段情,他似乎只觉得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只是单纯喜好,并不懂什么真感情。
 
只是他大抵是大哥的,这么看我倒也应该,我便干笑着道了句,“今日还是要多谢夏兄指点迷津。我看的开的。可知自你上次听了我要你扮刺客的事情后,你那气势汹汹的,吓得我哪里还敢故意寻死?”
 
他身体略微怔了怔,继而自然地笑了一笑。
 
“我自小到大,没你的话估计早就死了万儿八千回的了。余生,还请多指教。”我一字一句念的格外清晰,生怕他听不见,话完还不忘拱拱手,以表谢意。
 
他听了,却缓缓从躺椅上转了个身,半臂托腮,发际的青丝沐浴着阳光,随和着微风,既有遗世独立之态,又不失温煦平和之风,一双傲娇桃花眼,恬然一笑,恍若春风拂过,万千花开。
 
他是一个侠士,也是仙人。背后那把从不离身的清风凌云剑便是他的魂。
 
“你果然这么想么,算你有点良心。”一点没有情趣的夏兄一开口便暴露了他毒舌的本质,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
 
我对他以自己无奈的招牌微笑。
 
我知自己实非君子,他拿沈墨取笑我,我若不说几句话寒颤他,牙根子痒得难耐,便问道:“我曾记得太子道你找了个渝州媳妇,如今怎的也不见你提起。”
 
我憋在心里许久想问他的话,如今问了出来,既觉得瞬然舒畅,又有些胆战心惊。
 
我自诩是个老实人,不能朝三暮四,如今惹了沈墨,染了太子,还想要夏兄么?
 
我暗自问候了一下自己的祖宗十八代,我着实是个小王八蛋。
 
而且是个色咪咪的小王八蛋。
 
“太子说的吗?”夏倾羽若有所思,但是脸色却有些阴沉,他嗤笑:“阿思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我觉得他怎么样?
 
哪个方面?
 
“风流倜傥,仙风道骨,沉静稳重。”我从袖口掏出他送的破扇子,遮半面脸,只留一对弯弯的月牙眼呆呆瞅着他。
 
夸他的词多了去,简直浩如烟海。
 
他示意我坐在他身边,我做过去,他便轻轻揉着我的头,“那我这么有韵味的人找个媳妇不可以?你怕我配不上人家姑娘不成?”
 
长相俊俏的人自恋起来不要脸程度绝非常人可比拟,看在他一张旷世美颜的份上我并没有觉得他哪里不要脸。
 
我只觉得被他摸着很舒服,像是个大哥哥,本就是大哥哥,很温暖,那种比阳光还要暖的感觉,“我怕她配不上你。”
 
“这你不必担心,你定会喜欢她的。”他神秘地笑了笑,冲我眨一眨他那双桃花眼,那双眸子,不比太子的桃花眼深邃,却是浅浅眸光,更为清爽。
 
我略微不服气,“倘我不喜欢她,你可会弃了她?”
 
他微笑着的脸有些僵硬,却一番哭笑不得的姿态展露无遗,道:“会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我的一个小小不喜欢便弃了美人,夏兄你玩笑开大了。
 
“你可别后悔。后悔在我这里不作数的。”我笑他笑出了声,连扇子都拿不稳了,我可是出了名的挑拣,太子找来的花魁头牌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平常粉黛,我愈发好奇夏兄的情妹妹是个什么人物。
 
“你别太得意。”他替我收好手里握不紧的扇子,见我笑得前仰后合便道,“你怎么长不大?你今年几岁了?还有,我送你的扇子,你倒底是该爱惜的。”
 
“三岁”,我傻里傻气回答他。
 
还有,爱倒是爱,只不过不惜。
 
我不与他理论,和他讲道理,与和他对弈无异。
 
他向来自信,想来他情妹妹不会差到哪里去。
 
“嗯嗯”,我此刻笑得倒在他怀里,他柔柔拦着我,身上那温柔却清爽的檀香气息吸引我,我舍不得起来,便继续干笑,装笑。
 
忽然之间,说起媳妇,我却想起自己的便宜媳妇,我恍然觉得几日不曾想起悲伤往事,正如一句话所说,所有的罪恶都有两帖药,时间和沉默。
 
我躺在他怀里,蒙着阳光,去沉默地看着时间悄然而逝。
 
看万物瞬息而变,俯仰与天地之间。
 
第31章:边关战事
 
边关十万火急,战事吃紧。
 
白慕颜果然不负他一世枭雄之名号。在当代风起云涌的战界,不愧为后起之秀。
 
御驾亲征,鼓舞士气,居然和有多年经验的老爹打了个平手。
 
更为让我着实吃了一惊的是,白王八蛋居然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派高手把我阿娘掳走。
 
我特么!
 
只是阿娘现在作为人质处境虽则安全,到底命悬一线。所以说,战场带女人着实麻烦。
 
更何况阿娘牵绊着老爹,老爹即使有能力也不敢轻举妄动。更别说此刻正是缺乏人手之时。
 
这白慕颜果然奸人贼子一个,什么不要脸的招数他都用的得心应手,说他奸人都觉得着实委屈了奸人贼子。
 
偏偏朝廷半分没有发兵的意图,简直就是要逼死我们柳家军和阿爹阿娘不成?
 
我怎能不急?
 
老爹怕我担心,出了什么状况。不让人传信于我,副官瞧瞧派人将信送了来。我扔下老爹的副官偷偷送来的信,心惊胆战。
 
这般境地了,还不要我的帮忙,难道要我做杀死自己亲爹亲娘的不孝子不成?
 
我策马迎着寒风便冲进了宫,不顾阻拦地便闯进了太子的议事厅。
 
议政厅都是国家要臣才可去的地方。
 
群臣见我闯进来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太子则淡然笑之,“阿思,你越来越放肆了。”
 
“边关有难,家父若能有增援之兵力,想必定能有破解之术,还望太子殿下三思。”我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十分直接地挑战未来天子的皇威。
 
当着所有大臣的面。
 
“思儿啊,你不懂征战之事,还是回将府去,不要在这里添乱,我们自会有周全之法。”太子一旁的伯父十分中肯的道与我。
 
我诧异,伯父他的亲兄弟,他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不帮我说话也便罢了,难道要看着自己亲弟弟送死?
 
“此事还待商榷,不可操之过急,如今正是寒冬腊月着实不好再发兵。增援不是你想像那么简单,阿思,你不要意气用事。”
 
太子在一旁眯着眼睛,若有所思,手中托着文书随意翻看,完全没有半分增援之意却还算敷衍地给我解释了。
 
臣子们一个个低着头,低声细语也听不清说的些什么鬼话。
 
我只觉得都是废话。意气用事?
 
这时候应该果断地发兵,才有得胜利机会。难道太子还会怀疑我老爹他师父趁机谋反?
 
“援兵是来救你我的国家的,又不是给旁的国家送去的,你竟如此小气么?我自然负气,可也没见过你这般优柔寡断之君,我着实知识浅薄,不懂征战之事,不明白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我喘口气,继续道:
 
“我只求尽自己绵薄之力,你既不愿增援兵,我便自己去。”
 
伯父拉开在太子面前吼叫不休的我,怒斥:“你不看看你几斤几两,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当心你爹回来打断你的腿。”
 
我冷哼一声,“照这样下去,我爹怕也回不来。”
 
我丢下话,走了人。
 
“着实不像话。”一向慈祥的伯父恨铁不成钢骂道。
 
屋里的大臣们也都应和着,“是啊是啊,将军公子打仗不成也便算了,还这般疯癫?”
 
“只怕是个低能儿。唉?怎么没听柳将提起过?”
 
“太子英明,他怎么懂得?”
 
“都住嘴!”,冷漠的太子一声低沉的音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
 
疯癫,低能,太子英明?!
 
英明怎么不发兵支援?
 
可笑!
 
我撕扯着自己的嘴皮笑了笑,策马回了将府。
 
远远望见府门口一道黑色的影子,背后一把清风凌云剑格外耀眼,寒冬下的他立得挺直如劲松,一身傲然之气。
 
我跳下马,略显疲倦,他却迎上来,“阿思,你可不能去战场,你去了战场只怕柳叔叔更加不放心,只怕必输无疑啊。”
 
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麻烦夏兄您能说点好听的吗?
 
我有那么没用?
 
好像是……有那么点。
 
他说的有道理,我暂且原谅了他。
 
他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上,道:“你愿意不愿意跟我走?”
 
“啊!?”我竟一时无语凝噎。
 
“我是说我,你要不要和我浪迹天涯,不管身前生后事?”
 
“啊!?”我干干咽了口唾沫,“我从未……”
 
我不曾说完,便被他修长却又柔若无骨,温润如玉的手指扣紧了唇,他有些心有不甘却又淡然一笑,“阿思,我晓得,你舍不得沈公子,自然舍不得走,等你几时想走了,我都会陪你走。”
 
夏兄此人过于温柔,偶而一点霸道腹黑,又有仙侠道骨之风,我对他自然放心。
 
只是人家名草有主了啊。
 
渝州媳妇,我虽未曾见过,听他的语气倒像是极为喜欢的。
 
我虽则一个男人,不怕旁人说三道四,只是我这心里着实难过去。
 
再者,我家老爹阿娘都在战场上苦苦撑着,太子那里我便是天天求也可以,只求他有朝一日能真正英明英明。
 
还有,沈墨,我舍不得。
 
我走了,他怎么办?
 
我若留他在府,乱臣贼子之后,与天泽国君还有纠缠不清的过往,没了将府护佑,没了我在这里,太子还会饶他?
 
我若带着他走,岂不给夏兄难看?
 
我着实答应不得。
 
我苦苦一笑,“只怕,我是走不了了。”
 
“阿思,万事都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的,你如今不肯走,我自然拽不走你,日后有了什么苦千万要坚强,我虽不敢保证一直时时都能保护你,至少我陪你。你放心大胆往前走罢,照着自己的心。我等你要走的那天。”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倒把我说得愣愣的。
 
我以后有苦受?大抵是了。
 
夏兄略懂玄学,平时也能算卦占卜,推测祸福,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我自小便知,只是我不问他,他也不告诉我。倒不是他不告诉我,而是无法告诉我。
 
这倒叫我明白了个道理,知晓天机不如不知晓,知晓了要提前痛苦,为所有人提前默哀,看着所有的痛苦袭来却绝望无助该多可怕!
 
他此番话这般平淡无奇,却说出了什么一般,我只朦胧猜着,虽说不出所以然,倒也知晓了大概。
 
我却明白自己的心,即使被毁灭,我也不能走。
 
为了我爱的人,万劫不复算得了什么?
 
第32章:画眉倦了画芙蓉
 
我在夏兄的指导下,翻开了战事地图,却发现,如今形势着实不容乐观。
 
老爹占的地势略微靠下,守城难。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的,我们大荣国靠近江南一带,终究熬不过长久在北境的天泽国军。
 
更为要命的是,阿娘被抓,老爹定然有后顾之忧。最让我感到白慕颜着实不是省油的灯的事情便是,他居然同时还没有从风芷国退军。
 
同时和两方势力抗衡,还能尽占天时地利人和,军事奇才不过如此,他真可怕!
 
我不禁感慨,沈墨当时怎么不一剑捅死他,怎还会有现在的事情。
 
想必沈墨对他旧情难忘。
 
我兀自感慨,望着地图叹息。夏兄轻盈一笑,“阿思你不必犯愁,太子向来只做有把握的事情,他既然不肯增兵,自有他的道理,君心叵测,你还是不要再去找他的好。”
 
我内心极为复杂,连夏兄都这么说了,我估计找了他也没有用,可是,我若不找,眼睁睁看着爹娘个柳家军受苦?
 
“那我怎么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搀着他的胳膊,病急乱投医,夏兄想是料到了什么结局罢,他也许有解救之法。
 
他转身面对我,一手环搭在我的肩上,道:“你该知晓,结局是定了的,过程并不重要,无论怎样,都只是一个结局,我只想你现在好好的。”他望着远方,我扑在他怀里。
 
“那……那你说,结局如何?”我抽泣着。
 
“荣国大胜。”他斩钉截铁,说的很是有气场。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此话当真?”
 
他微微点点头。
 
虚惊一场。夏兄你为毛不早说!
 
我这心里瞬间舒畅,荣国大胜,好得很啊。夏兄此人真是怪异,明明好结局,偏他天生一副忧郁状,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来,白叫我心揪得疼。
 
我捶了他一拳,道:“你也真是的,不早说,我若早知如此,荣国大胜,我还计较什么。走,吃酒去!唉,你等我一下啊。”
 
我见他却闪出了门,独自坐在凉亭里。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担心。
 
他算出得荣国大胜,也便算得出我没什么好结局,只怕,九死一生。
 
所以我才故作坚强,他告诉我要坚强,我怎能不从?
 
估计战事很快便要结束,战事结束之时,只怕就是我离开人世之日。
 
没什么的。
 
我死了,换来所有人的安康太平,稳赚不赔的买卖啊。只是,为什么大荣胜利我却死于非命,怎么个死法便不得而知。
 
死不死的罢!又不是没死过。
 
我哼唧声,浪的快活了再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我跑到他身旁,拉起闷在凉亭里的夏兄,道:“环锦阁你去过没有?你与我一道去好不?那里可是美女如云啊。”
 
我没心没肺地朝着他喊叫着。
 
他看着我淡淡道:“出其东门,美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哼,你怕嫂子拿你不成?”我挑眉,打趣他。
 
他嘴角微微上扬,却忽的起身,差点将拉着他臂膀的我甩到地上,他却一个倾身接住了我,环住我的腰部。
 
他甚为居高临下,“你可没有嫂子,话不能乱说。”
 
“渝州……媳妇儿……啊!”我弱弱补充并且质疑道。
 
一个小厮的声音传来,“公子,太子殿下送来了东西,您瞧一下不?”
 
太子?
 
送什么?老子不稀罕,前个还把我欺负的什么都不是,也不增兵援助,袖手旁观的冷血汉。
 
我却听得几声熟悉的叫声,小东西?
 
夏兄放开手中的我,我转身,果然是三小只。雪白雪白的,羽毛光滑,身体小巧玲珑,眼珠像是几颗宝石镶嵌在绒毯子上,甚为俏皮可爱。
 
算太子有点良心,我自和他在床上不欢而散后也厚不下脸皮去要这三小只,却不曾想他主动送上门来。
 
太子自小便没完没了三天两头的给我送东西,尤其是些是稀罕玩意儿,我大多时候都打赏给了小厮们,他们自然也便乐得侍候我。
 
我走近三小只,看见它们扑腾着翅膀,却被关在笼子里,我对小厮道道:“它们受不得束缚的,快些把它们放出来,它们识得我,不会乱飞的。”
 
果真如此,放出来它们,一个个叽叽喳喳,绕着我飞来飞去,时而乖巧,时而俏皮,自得其乐。许是见了将府景色美,四处游荡着,飞高落低的,好不热闹。
 
夏兄见我玩的正起劲,却也不打扰,在温文尔雅地展眉看着。
 
我正尽兴地玩,廊桥边走来一个白衣公子,衣带飘逸,远远望着,颇有谪仙之风采。我满心愧疚感。
 
我已经许久不曾和沈墨说过话了,不知如何去说,不知说什么。不知怎么和他解释我和太子的事情。如今在这里和夏兄欢乐得很,更不只为怎么和他解释,怎么过去和他搭讪道歉似乎都说不过去。
 
解释多了,似乎不是掩饰,也是掩饰罢。
 
三只小东西却冲着飞向了它,落在他肩头,拍马屁似的,飞来飞去地献殷勤,叽叽喳喳叫唤着,欢乐不言而喻。
 
他微微一怔,表情有些僵住,随即望着眼前的小东西微微笑笑,抚摸它们的羽毛,随后玉指轻弹,这些“叛变”的小家伙们又飞回了我身边。
 
连小家伙都喜欢他?却没见过小家伙们对我这般热情,大老远地便飞去找他。
 
太子还说只见过小家伙对一人这般热情,如此可见,他满口胡言,他养的估计是三个万人追,逮谁爱谁!
 
他望着小家伙们飞离的方向,直到我身上,却只是远远鞠了一礼,匆匆而过。
 
我盯着自己身上的小家伙,只道没良心。和它们的主子一般。我也玉指轻弹,它们倒也通人性,悻悻飞到一旁去。
 
我暗自叹声气,老子有生之年不知还能不能睡到沈家公子。
 
悲哉哀哉。
 
沈墨兮良人。
 
思公子兮终不得。
 
我气愤,却不得解。
 
便拉着夏兄一路直奔环锦阁。
 
第33章:借酒消愁愁更愁
 
这环锦阁里的姑娘就是热情,我和夏兄这还没进门,便被一把一把拉了进去。
 
许是我们看起来很像逛窑子的人罢。
 
我也算来过的人,倒也熟悉。只是夏兄一向孤高,又有嫂子,我不好叫他玩得太过,便要了间雅室进去喝酒。
 
小酌怡情不是。
 
大酌嘛~好在有夏兄给我收尸,我只管喝我的。
 
若蓝姑娘许久不见,越发标志。我给了她信物玉佩后,许久不见她,倒心生愧疚。不曾想,刚在屋里坐下,若蓝便抱着琵琶,半遮半掩娇羞面地进了屋。
 
想想若蓝也是个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女子,莫不是也对我情有独钟?
 
我这王八蛋罪名算是坐实了。
 
我该怎么和所有人解释我是个女子,还不被人骂做疯子?
 
我和若蓝对视一笑,她杏眼睫毛微微煽动,一弯清澈的潭水深不见底,摄人心魄。
 
纤纤玉指轻轻拢捻抹挑,曲调未成却情意绵绵,声声诉尽凄凉,一曲琵琶相送,道尽千万语。
 
若蓝怕是等我等久,心中百般凄凉,我笑道:“若蓝姑娘真乃佳人,我这般粗俗鄙人怕是配不上呢。”
 
她收整衣襟,眼波横流,却道:“公子说笑,奴家命贱,哪里配得上公子。”
 
……
 
我暗道,本想活跃气氛,此时倒更死沉,还是换个话题得好。瞧见一旁自斟自酌的夏兄甚是悠闲自得,仿佛还陶醉在琵琶曲里,一副醉生梦死模样。
 
我嗤笑。“若蓝你眼光好,便说说,榻边斟酌饮酒的公子和我哪个更风流?”
 
此言一出,夏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晃动一下,呆呆望了我一眼,随即扯出一个无奈又无聊的笑。
 
我冲着他眨了眨右眼,挑逗意味十足。
 
若蓝看看我,我便道:“你只管说,我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柳公子你潇洒不羁,风度翩翩。夏公子则看似英姿飒爽却不失内敛温文。”若蓝人聪明,说得甚是在理。
 
看来若蓝不光知道我们的身份,还了解我们的性情。想必也该了解上次和我来的那位太子。
 
夏公子着实,英姿飒爽,内敛温文。
 
我继而接着给内敛温文的夏公子抛了个媚眼道:“瞧,若蓝姑娘这是更看得起你啊!看来我这公子榜首该让给你。”
 
某个英姿飒爽的人,负剑而起,端着一杯酒闪到我面前,却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多了块点心塞进了我嘴里,我一时说不出话,只瞧着他那杯酒却没有一丝波动。
 
他淡淡道:“无聊。你快些吃,吃完回家去。”
 
若蓝姑娘低头不语,唉?上次挺热情的啊,这次这么安分,我倒不适应。
 
说起家,我便想起落入敌营手中阿娘,想起阿娘,便想起上次我给若蓝的信物,是阿娘传给我的,我一直挂在身上,我只当是个饰物配在身上,倒也不很在意,如今阿娘在奸人混蛋白慕颜的手上,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一直觉得钱财等身外之物,不要也罢。只是这厢,却着实有睹物思人之感。
 
我喝口茶水咽下点心,便道:“若蓝姑娘,说来惭愧,我上次与你的信物,倒是我不小心给错了,那东西虽不值几个钱,对我倒挺珍贵,我既送了你要回去本不对,只是……不知姑娘可否还回来?这着实也是个不情之请。”
 
夏兄却冷不丁道:“你竟也会心疼物件了,我只以为你就会胡放乱丢,好容易学会打理东西却要讨回自己送出去的礼物不成?”
 
过河拆桥,落井下石,这一招夏兄用得还真是英姿飒爽。
 
我不就是经常胡乱丢放他送的稀罕玩意儿吗?小气鬼!我此刻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道:“夏兄你可别什么说,上次你送我的扇子我至今留着呢。你瞧我这就给你看看。”我伸手朝袖口里拿,场面却一度尴尬。
 
咦?扇子呢?
 
我绞尽脑汁地想,方才想起,上次被他逗趣,笑的前仰后合,扇子没拿稳,似被他拿去了。
 
他得意笑笑,啧啧叹口气,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看看一旁面露难色的若蓝姑娘,这玉佩,只怕今日是要不回来了,自作自受,种豆得豆。
 
正如我和太子的事情被沈公子知道后不再和我同床共枕一样,都是种瓜得瓜,因果循环来的。
 
我这种人,该是遭报应的!都是我欠旁人的,我是别个讨债的主。
 
我一把抢过夏兄的酒壶,呆呆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喝起来。
 
若蓝语气倒有些急切不安,“柳公子,左不过一个玉佩,奴家挑个好日子完璧归赵,还与你便是,你莫要无端饮酒,倒平白伤身。”
 
她玉指按紧我斟酒的手。
 
我微微朝她笑笑,拿起她的手,却道:“你懂不懂爱而不得的痛?”说罢,继续饮。
 
她愤声却道:“我知你爱那块玉,我说还与柳公子你定当还的,你爱它也能得到它,你怎么便不信我?”
 
“信的,信的。”我继续喝着,却有些苦涩堵满心头,“可他不信,他从不信。”
 
若蓝凝眉,有些不解,只好轻轻道:“柳公子,你醉了。”她替我捏着肩膀,舒缓疲惫。
 
“我才没醉,我刚喝几口啊,怎么会醉?若蓝我才夸你眼光好,人聪明,怎的什么快便不机灵了,嗯?”
 
夏兄却坐在我一边,笑我,“你几时喝醉都一准说自己没醉的。”他半臂拄着脑袋,“若蓝,柳公子醉的不轻,我带他回便是,你出去罢。”
 
若蓝无奈,轻声缓步开门走了出去。
 
榆木脑袋,人家美人是这么呼来唤去的么?就算客套话没有,也该语气温婉一点。你这样子,到底是怎么搞到渝州媳妇的?
 
该不会是拐卖罢。我痛骂他,真不知怜香惜玉。
 
“你说我不懂怜香惜玉,嗯?”我浑浑噩噩,我难道刚刚说出来了?我吓得有些清醒,猛地一抬头,瞧见一双浅浅的泛着微光桃花眼映入我的眸子。
 
那双眸子,真好看。
 
好看到了我心里。
 
第34章:怜香惜玉
 
我薄薄醉了酒,话也说不大清,脑子更是糊涂,结结巴巴道:“可不,你瞧……你,对人家一个……一个弱女子呼来唤去的,怪不知道疼人的。”
 
“我着实不知,阿思你教教我。”他唇上荡漾着笑,笑得很是阳光,身后瀑布一样的发丝滑落身前,一点朱砂嵌在瘦削面庞上,修长的手指托着下巴,坐在桌前望着我。
 
犯罪!
 
长的这般标志的人实在逼着我犯罪。
 
还叫我教教他,上邪!
 
我的身体里情不自禁燃起一股火苗,他在挑逗我。“这可是你说要我教你的,不要后悔。”
 
他眨巴眨巴眼,眼中星星点点,“后悔会怎样呢?”
 
我提着酒壶站起身,狠狠往嘴里倒了两口,含着香醇的酒水,走到夏公子面前,抓着酒壶的一手托起他的脸,另一手摁在他的肩上,抓紧他的衣襟,俯下身子,待到和他双唇相触,便柔柔把酒送进了他口中。
 
“后悔也没用了。”我道。
 
送完一口,我瞧他表情呆呆的,便想大约他是没学会,便续饮一口,吻了上去。
 
稀里糊涂,他便被我居高临下地喝完了一壶酒。他身量高,一直被摁在椅子上,倒也没起来,让我小人得逞。
 
我顶着醉意,看夏兄脸些许泛红,暗道,莫不是我吻技差,憋到他了?
 
他神情淡定,却面容泛红。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罢?”我略微有些怔怔。
 
他撇撇嘴,“这便叫怜香惜玉了?”
 
……
 
该怎么教这个万年冰开窍呢?
 
我干干笑道,“是,这就是,不过这种算是初等做的,日后嫂子教你顶尖的。我只怕不好教来。”
 
“为何教不来?”他唇慵懒地斜倚着,对我挑挑眉,“你教得很好,日后你也要天天教我。”
 
日后还教你,还天天教你?
 
未来嫂子不扒了我的皮才怪。
 
我虽则醉,却也醒事,只怕夏兄才是真醉了!
 
却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便道了句“好”,继而补充道,“我这手艺不随便教旁人的,我教你是因为,你是大……大哥,其实我还,还要留着些去教……教……”
 
我迷迷糊糊倒在桌旁,却听得一句,“教沈公子吗?”
 
啊!沈公子。
 
我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一提起他,我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个没完,像个小孩子。
 
我哭得叫天喊地的,据夏兄说,活像杀猪时猪的叫声一般,甚是恐怖。他被我哭的醉意全无,女支院妈妈听着哭喊声竟还以为杀了人,差点叫了官兵来。来往客人也看热闹的看热闹,却谁也不知发生了何等事情。
 
那天,我虽被夏兄活活拖出了女支院,却边走还边苦喊着,哭声撕心裂肺,撕的是旁人的心,裂得也是旁人的肺。
 
醉酒误事,果然如此。
 
还好我被夏兄遮住了脸,大多数人认不出来,否则,大抵我再也不用出来混了。
 
只是自那以后,女支院里的妈妈和姑娘们无论是谁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态度甚为客气,虽不至于拒我千里之外,却永远和我保持一段微妙的距离,无人再前来劝酒。
 
我大抵真的不用来混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只觉得头脑发涨,浑身疼痛,却硬着头皮起来,许是背床背久了,太累了。
 
出去走走该是极好的。我披了件大氅,出了门,天冷了,如今阴着天,更是阴冷。
 
大氅毛子随着寒风摆动着,我打了个激灵,冷则冷矣,到底精神多了。我游荡在府中,到处乱走,虽说到处乱走,我却苦笑自己,走的去的地方不还是沈公子经常出入的地方吗?
 
我内心深处不自觉地是想偶遇人家罢。
 
果然便被我逮着了,前方一路下去,湖畔尽头,一素一玄,对视而立。
 
白衣男子身旁围着几只小鸽子,飞来飞去,甚为愉悦,倒也不嫌冷。黑衣男子一脸冷淡,眉心一点朱砂却火一般炽热。
 
我突地便有些许好奇,这两位谈些什么,并不靠近,只瞧瞧呆在暗处。
 
玄衣男子一脸冷漠,背着把锋利无比的剑,双手负背,轻笑:“沈家公子,别忘了你的身份,你非要害到阿思才知悔过?”
 
素衣男子柔柔一笑,“夏公子多虑,柳公子本就和太子殿下相互倾慕,有太子殿下保护,他与沈某本也无纠葛。沈某自然也便害不到他。”
 
我和太子相互倾慕!?
 
玄衣男子勾唇一笑,“昨个他耍酒疯时乱喊谁的名字你不会没听到罢?他的疯言疯语我可是信了的。”说罢,拿起他那破扇子扇风,果然是个疯子,这么大冷天也不忘扇风装潇洒。
 
更让我拜服的是,连我的疯言疯语夏哥哥都信,真是个好哥哥。
 
只怕我昨日……唉!
 
“沈某福薄命浅,承蒙柳公子相助,苟活到今日,倒叫他惦念着,着实我的不对。大恩不言谢,改日定当好好感谢柳公子的。”沈墨还是那般微微笑着,凉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襟,发丝乱舞,他却不动声色。
 
夏倾羽却瞟了他一眼,笑道:“你便是拿他的性命来谢他的吗?这真是个大礼,那我也好好谢谢你”,说罢,一剑挥起,小鸽子们惊叫着飞离逃往空中。
 
我心中一惊,剑尖却已经及眸,沈墨还是一如既往,安之若素。依旧不动声色。
 
我暗自松了口气,只怕夏兄早就知道我在,故意做戏给我看的。
 
“我着实看不惯你跟太子这端来端去放不下去的架子的,这一点,你们倒是像得很。”夏倾羽略略收剑,朝着我的方向道:“阿思,你再不出来,只怕只得见沈公子命丧九泉,含笑而死了。”
 
亏你想的出啊,夏大哥,含笑而死,这死法着实附和这只会微笑的沈墨。
 
我缓步走出来,故作自然之态,道:“多谢夏兄不杀之恩,沈公子不会害我的,你莫要逗他了。他虽则经得起逗,我可是经不起的。”
 
三只小家伙倒也机灵,见夏兄收了剑,方才落下轻巧的身体,落在我的肩头,我对着它们指指点点,“你们啊,大难临头就各自飞,不管沈公子么?”
 
三小只一个个倒像做错事情的小孩子般垂着头,拨弄着小羽毛。动作还极其一致,它们还真是好兄弟。
 
夏兄和沈墨同时失了笑。
 
我不曾觉得这有多好玩,居然叫一个万年冰山和一个只会勾着嘴角微微笑的人失笑,大概是他们和常人不一样罢。
 
我着实不觉得好笑,他们笑我也便干笑起来。
 
夏兄止住笑,却道:“阿思,改日去环锦阁你可要好好教我怎么怜香惜玉啊,我喝了酒便忘了,你那天也是喝酒糊里糊涂教,只怕教的不到位,过几日你再好好来教我可好?”
 
他学我的样子冲我眨眨右眼,一双浅浅的眸子里却开出了绚烂的桃花。
 
“咳咳,这个……”我只逗鸽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只觉得脸发烫,想起昨日醉酒时零星的记忆,似是轻薄了夏公子还骗了人家,不觉打了个寒颤,微微瞥了眼一旁的沈墨,他在凉风中呆久了,许是承受不住,面色有些苍白,“改日,改日,我定当好好教。”我尴尬地有些敷衍。
 
这种事情,我哪里好意思继续说道。
 
说到教人,我倒想起来,沈公子几日不曾叫我弹琴。
 
沈墨看看我,双唇勾的很是厉害,却道:“一早便知柳公子风流,位居榜首,此言不虚。”
 
“过奖过奖!”我拉起沈墨,略带哭腔道:“师父,你几日都不曾教徒儿练琴了!不知今日……”
 
“自然可以,”沈墨说得很是清脆爽朗。
 
我拉起沈墨,直奔书房。
 
远方却传来夏兄一句软软的声音,“唉?说好的天天教,你却变卦太快了些。”
 
……
 
只怕我当时和此刻的尊严和节操全都喂了狗。
 
第35章:零落成泥
 
沈公子弹的一手好琴,我坐在他对面,只消远远看上几眼,便只觉得仿佛拥有了天下。
 
我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边喝边听,真是享受之至。
 
“公子一弹琴便如天人下凡一般。”我夸赞道。
 
他抬头看我,深邃如墨的眸子微波灵动,笑道:“柳公子抬举在下了。”他抱起琴,放到我身前,笑容收紧却道:“你若日日这般看我弹,自己不认真学,只怕学不会了。”
 
“怎会怎会,沈公子你在府里,我几时想学都可以,你难道还不愿意教么?”我眨巴眨巴眼睛,自以为然。
 
沈墨却轻柔地夺走我手中杯子,道:“浓茶喝多了影响身体,你不是喝酒便是喝浓茶,却不把自己身体放心上,怪折磨人。”
 
折磨人?
 
折磨到他了?
 
我手却保持着原样,一副拿杯子的姿势。
 
我双眼放光,却追问:“你到底是不愿意教我?我虽懒了些,还是很聪明的,你不要放弃我啊。”
 
沈墨却低沉着脸,并不说话,只哀声叹气地转身,继续弹了起来。
 
我今日难道对他太热情了?
 
许久不见,一连给我这样的热情我也受不起。
 
何况我还这般懒惰,贪图人家美色。
 
换作我是沈墨,只怕得天天喝酒撒酒疯,着实可以天天拉着夏兄教他怎么怜香惜玉了,也算应了夏兄一个心愿。
 
“阿思”,沈墨唤我一声阿思。
 
我小心翼翼地“唉”一声。
 
他细细瞧着我,继续笑道:“阿思。”
 
“我在这呢!”我回他一笑。
 
“你看,下雪了。”他缓步移到窗边,微微地打开窗户,雪花零零星星吹落进来。
 
丝丝凉凉,白雪纷飞,似盐撒,不似柳絮因风起,却依乘着风,款款而落。
 
我望着那个居高临下看着我的男子,他身后是一片皑皑白雪,我和他共赴同一场雪。
 
都说飘落的雪带着思念的伤。
 
如今,心上人在身边,这雪哪里有半点思念之韵,片片雪花都像是糖片,我甚为开心,贴近沈公子站立的窗台,拾起几片雪花扔进了嘴里,入口即化,真的是甜的。
 
初雪是属于甜蜜的爱情的。
 
“好不好吃,恩?”
 
“你且尝一尝。”我鬼笑。
 
沈墨身量和我差不离,我又捏了一撮入口,吻上他的唇,只觉嘴上一温,便将雪水送进他嘴里,我本想睁眼看他,却瞧见他一脸温柔看着我,我和他沐浴在飞舞的雪中。
 
我松开他的唇,道:“沈公子你都不闭眼的么?”
 
他眼神定定的,看着我道:“你玩心倒是很大。”
 
我此时心情却从巅峰跌落到了谷底,黯然道:“我不是玩。阿墨你只要不傻早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意,我喜欢你啊!你只道愿意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沈墨却笑道:“我着实知道你的心意。”他有些哽咽,却没往下说。
 
我却想起沈墨曾说我和太子情投意合,我着实心里不舒坦。
 
愤愤然道:“我和太子没有什么,对他倒也没有什么心意,你莫要再误会。”
 
“你知道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吗?”他替我拂去身上积攒的雪。
 
“芍药。”我稍稍冷静,头不由自主偏向了墙上挂着的那副画。妖冶的花,严冬,依旧灼灼其华。
 
那副太子送来的画。
 
“你自小最为依赖谁?”他偏头,勾着唇,与我四目交会。
 
我被他问住,脑海中浮现的却都是和太子夏兄鬼混他们照顾我的场景。
 
“可我……”我倒哽咽住,不知怎么解释。“你为何一再误会我,你接受我好不好,好不好。”
 
他怎么这般固执。
 
依赖的人,喜欢的花,便断定我的爱了吗?
 
他纹丝不动,“阿思,我不喜欢你。我……”
 
今日着实邪了门,我们都吞吐不发,欲言又止。
 
什么叫做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却留在将府日日陪我。
 
不喜欢我,却不厌其烦教我这个笨蛋练琴。
 
不喜欢我却对我的吻从来没有拒绝过。
 
好一个不喜欢。
 
沈公子,你可以。
 
风雪下得紧了些,雪花打落在脸上刺得生疼。我拉紧自己的毛氅。
 
“喜欢一个人却还要克制自己不喜欢?”我欲哭无泪。
 
你有什么苦衷?
 
他摇摇头,神伤万千。
 
最终憋出了一句:“我着实不喜欢你的。”
 
我咧嘴苦笑,“管你喜欢不喜欢,如今我改变主意了,你是个断袖,我也是个断袖,刚刚好。互不嫌弃。我们以后一起睡觉好不好?”
 
他一脸惊愕。
 
“若是不好也没关系,你不愿和我一起睡的话,我便强逼你,霸王硬上弓。”我冲他挑眉。
 
此时此刻,我觉得这一定是我此生说过的最不要脸的话。
 
还好是个男子,我若是女子,只怕被人笑掉大牙。
 
我此时此刻只怕已经被他逼疯才会说出如此王八蛋的话。
 
想要收回却不得。
 
木已成舟。
 
节哀顺变。
 
他却弱弱道:“也好。”
 
也好也好。
 
去你妈的喜欢不喜欢,去你妈的苦衷,老子不在乎。
 
我搂紧他,托起他瘦削的下巴,就着风的冷清雪的冰凉狠狠吻了上去。
 
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时节,那一吻,却说不出是个什么味道。
 
我渐渐和他撕扯在一起,好容易松开我呼吸很不匀称,却急着道:“阿墨,你不喜欢我,我却喜欢你。这就够了。你不是我的陪衬,你是我的爱人。我是真的爱你!”
 
他的唇,对我的诱惑极大,舔起来着实也好吃。
 
“我是太子的人。”他推开我,站得挺直,淡淡道。
 
哦。太子,的人。
 
啊?太子的,人。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我此刻心狂外地慌。
 
寒风刺骨。
 
我低头,却瞧见落在门口地上的纯白的雪都碾转化作了泥。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深吸一口凉气,却问道:“阿墨,你如实答我,你喜欢太子?”
 
“是。”
 
“你很早就喜欢太子?”
 
“是。”
 
“所以你经常在我面前提太子?”
 
“是。”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没有。”
 
我听完只觉心头一阵堵,登时晕了过去。
 
第36章:恍然如梦
 
真个伤情时节。
 
雪是最美的。
 
也是最冷的。
 
沈公子心心念念的人不是白慕颜,他对我好也只是报恩,他对太子才是真心?
 
未免太过荒唐。
 
他和太子能有几次交集?
 
可若细细想来却也似有些情理在其中。
 
可是我却抑制不住自己去胡乱猜想。
 
为什么沈墨总是在我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太子?太子送的画,他要问上一问,太子送的棋子他竟比我还清楚。
 
为什么夏兄这般不喜欢沈墨,每次见了他都要冷眼相看?甚至于剑锋相对,甚至说沈墨会害了我?其讨厌沈墨程度完全不亚于公主。
 
公主,那个离太子最近的人,想必知道太子和沈墨关系,所以对沈墨更是恨之入骨,完全无视我对沈墨的爱惜,无视太子皇兄的命令。
 
太子,这些日子见了我必说的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的爹娘甚至都说这是命,临走给我留了书信。我发疯的掀开床褥,打开压在箱子里的那封信。
 
看完,却只剩惨淡地苦笑。
 
从第一次正儿八经在环锦阁见了沈墨,一切从一开始都是一个局。
 
太子布置的一个好局。
 
他太过聪明,我太过信他。
 
我静静悄悄醒来,房中只有我一个人。暖炉烧的很暖和,熏香飘渺着淡淡烟雾,三只小家伙啾啾叫着,站在鸟笼上,我头脑昏沉,却将平日里它们欢快的叫声硬生生听出了凄厉之感。
 
天黑了。
 
雪没有停。
 
透过淡淡烛光,我打量着墙壁上挂着的芍药花,妖冶无比,美丽动人。
 
我心中猛然一惊,恍然醒悟。大梦初醒竟是无边的绝望?
 
果然,美丽的东西,都是有毒的。罂粟花如此,芍药何尝不是?
 
我错爱了它的妩媚。
 
好一个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国破山河在。
 
太子,他和沈墨一起骗我。
 
原来最痛的苦,你不会愿意和任何人提起的。
 
我傻乎乎告诉沈墨我思他成疾,我告诉他,爱而不得的痛,我的感情却一直被自己玩弄,被自己糟蹋,被自己毁灭。
 
我以为太子对我好,原来只是自己的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日日夜夜想着沈公子,只知道胡作非为,不管不顾他人感受。
 
不勤学苦读,如今所有的苦,只能叫阿爹阿娘帮我承负。他们出兵打仗为了什么,我为什么不去战场,我懂了。
 
权倾朝野的太子,欲争天下的桀骜,武功盖世的他,怎么容得下一个柳氏家族文武都在朝中称霸。
 
他即将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最该清理谁,他心中无比清楚。
 
我是他挚友,老爹是他师父,辛苦一生只为大荣江山。我只道他会心软,终究抵不过君王的冷血无情。
 
我若去了,必死无疑。
 
旧时一切,恍然如梦。
 
太子下的一手好棋,我之前看不透,如今也看不懂。却知道自己就要被将死。
 
我心口一阵突如其来的梗塞,万箭穿心不过如此。一口鲜血涌上来,满口血腥味道。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却见沈墨推门而入,乖巧地站在笼子上的小鸽子们,扇动翅膀,飞向他,啾啾直叫,欢乐的叫。
 
呵?
 
原来如此。
 
我头脑中闪过无数个原来如此。
 
“原来它们是太子送你的,我竟抢了去,实在不厚道。”我强撑着身子,嘲讽道。唇角的鲜血任由它们横流。
 
小家伙们第一次见沈墨就那么高兴,太子倒没骗我,这小鸽子的确只对一个人那么热情。我却自以为是地从不信他。
 
“他打着你的名义送进来的。”沈墨还是一脸的笑,我更希望他有丝毫,哪怕丝毫的愧疚。
 
我心碎欲绝,冷笑道:“左不过一个名义罢了,只是你们两个演戏演得好生辛苦。我倒是极其心疼你们的。”
 
沈墨笑道:“辛苦倒是不辛苦,只是你明白的太迟。”
 
“多谢你,只怕不到该告诉我的时机,你不怕太子责怪你?”我略微挑眉,一副事不关己之模样,默默看着他。
 
他不答。
 
“你来将府的目的是什么?”我正色问道,“太子派给你什么任务?”
 
沈墨看我一眼,“找将军谋反的罪状。”他有些轻蔑地笑道:“只是沈侯有谋反罪状,将军却不会真的有。太子派我来这,不过是为了监看将府,日后将军若全府定了罪也好有个有说服天下人的见证者。”
 
我竟内心空虚到极点,竟是苦苦的淡然,一副无所畏惧样子讥讽道:“还真是心思缜密,毫无纰漏。只是,你还真是忠而不孝。”
 
沈墨见我作凝眉状,便抿一口茶,唇色红润,微微张口,黯然道:“沈侯并不是我亲父,只是从头到尾利用我,何谈孝道?所以,太子殿下便借他一案,我才有机会进将府。”
 
我耷拉下脑袋,不敢去看那双深邃不见底有着无数秘密的眸。
 
他酌一杯茶水,冒着腾腾的热气,动作那么熟悉,那么沉稳。
 
我忽的抬头呆呆看着他手中茶水,苦苦一笑。
 
沈墨真的很早便告诉我了。
 
那个燥热的夏日,他告诉我喝茶不能喝浓了,过浓的茶喝多了是苦,明明在谈论朝廷之事,却忽的拐到了茶的话题上,我竟不曾想到。过满则亏,过犹不及,说的,哪里是我所理解的儿女情长多多少少,而是,柳氏家族势力过大,不加管控,终将覆灭。
 
为何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提起太子,也是告诉我他和太子不仅认识而且很熟。
 
可这些又怎么是我能控制的。
 
就算当时我明白过来,拉着柳家人逃命吗?上上下下几千人。
 
有沈墨在这里盯着,若是柳家逃命,便坐定了谋反的罪行,无缘无故逃命,不是谋反也是谋反。
 
“所以,阿思你该明白你娶公主是一件多么有转机的事情。”他叹口气。
 
我幡然醒悟,老爹和阿娘一直不让我参涉朝政,他们费尽心机,叫我娶公主,纵然有他们喜欢公主的因素在,只怕更多这是一场政治婚姻,慢慢退出朝政,和朝廷打为一体,说不定事情有所回转之机。
 
最为有利的是,公主偏偏削尖脑袋愿意进我们家门,怪不得爹娘那几日明显笑得嘴都合不上。
 
只是,我却千不甘万不愿。当时看来,我还觉得甚为生气。老爹,阿娘懂我性子,就算告诉我娶了公主能救所有人,我虽必定娶,却是不心甘情愿的。
 
倒不如稀里糊涂娶了,一了百了。
 
“我也正如你们的愿,这样做了。”我闭目,却道:“可惜……”
 
沈墨接了话:“可惜,白慕颜半路杀了出来,你可知,你为何会来?他怎会知晓个中真相?”
 
我摇头不解。
 
“我说这是太子放给他的消息你信不信?”他笑得有些诡异,我不敢多看一眼,忙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如果白慕颜知晓太子削柳之心,只怕大婚之时根本不是来找沈墨,杀我,他是来杀公主的,他怎能让大荣强大,怎能让大荣羽翼丰满?而杀了公主,我们柳家不仅决计和皇室无可转之机,大荣还会出军卷入战争。
 
而这却恰好给了太子除去朝中柳家的大势力的机会,全军覆没!
 
太子因此自折羽翼,白慕颜攻城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该如何得他的山河天下,我却不得而知。
 
我猛然发觉,太子这样做,除去了柳家,得了皇权,却也是他自己……间接杀死自己的亲妹妹。
 
是他……
 
疯了不成???
 
我发呆发了许久,却是痛不欲生。太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和太子为何不杀我?”
 
我都不知如何,只是一味无望的笑。
 
他苦着眉,道:“太子一直是爱你的。”
 
一阵凉凉的风刺入怀中,却是夏兄进了门,他直直走向我,却冷声道:“沈公子,够了。”
 
沈墨扫了他一眼,“夏公子不也是效忠太子的么?你难道要违背师命?太子如今除了祸患,你不也算是近了一步?”
 
他理都没理沈墨,却是小心翼翼牵起我的手,凝眉作一团,轻轻道:“阿思不怕,我在。”
 
我甚至无力看他,只昏沉地倒在他身上,死死盯着沈墨,“哦?爱我,所以让我失去双亲,颠沛流离,让我疯狂的喜欢上一个人,然后被无情的欺骗,爱我,却又对我身边的人赶尽杀绝?这般爱护,我承受不起。”
 
我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完,却是再无任何气力,全凭夏兄将我扶到床上。
 
白慕颜说,沈墨早晚会叫我尝尽肝肠寸断之痛,竟应了他的话。
 
那沈墨呢?他的不会背叛我的誓言只是空话吗?
 
我定定望着不远处的他,进了们,不曾把身上雪拂下,站在暖炉旁,融化的雪浸透了薄薄衣衫。
 
而他,不再是我的暖炉,他也再教不得我弹琴。我也再求不来。
 
我逼他的,他不爱我,却被我步步相逼,无奈之下他吐露自己真心只属太子,我晕厥过去方作罢。
 
我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忍咳了几声。只道了一句:“你走罢,离开将府。你我从此,形同陌路。”
 
夏兄轻描淡写看我一眼,嘴角虽不含笑,却是恬然模样,“阿思,你还有我。”
 
我抬头看他,眉心一点朱砂正像是无穷无尽的海将我深深吞噬。
 
是啊,我还有夏兄。
 
那个从来不会和谁抢,却从来与我站做一队的夏兄。
 
“呵,还真是情深意重,感人肺腑啊。为了能保阿思,不顾一切只身一人去天泽皇宫偷沈侯罪证,又苦苦去渝州替太子拉拢蜀国,只为立功让太子放过阿思,可是你想过没有,阿思愿不愿意领你的情?太子会不会让你们走?”
 
沈墨正说着,夏兄玉扇飞了出去,竟神似一道剑气,重重砸在沈墨面前,不偏不倚。
 
夏兄笑笑,淡声道:“我的事,不必你管。下次再在阿思面前说这些,休怪我出剑。”
 
我茫然看一眼夏兄,他正和颜悦色地望着我,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结结巴巴问道:“你去天泽,去渝州,多日不见却是为我的事?”
 
他沉默地看着我。
 
一人闯皇宫,一人进蜀国,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从沈墨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他的举动,简直就是九死一生,危险至极,却只是为了一个从来没有将他认真对待的我。
 
我长叹口气,“我对你……你何必这般辛苦。”
 
沈墨有些失声狂笑道:“我疯了不成?为何愿意替他告诉你这些?”说罢,他苦笑着浑浑噩噩晃出了门。
 
是啊,我不问,夏兄永远不会告诉我这些。
 
第37章:前尘旧梦
 
真是一场亦真亦幻的梦,梦醒时分,有多痛苦,天知地知自知。
 
我这一生,到底还是赴了前尘。
 
只是这一次不同,因为有夏。
 
我梦到了上一世。
 
我男朋友虽与我情投意合,两个人却也没在了一起,他不说,我也不认。
 
他其实是爱上另一个人的,我却死皮赖脸追着人家不放,总希望还能有什么挽回的余地。而同时追着我不放希望能在我这里找寻什么余地的男闺蜜却一往情深。
 
我当时也挺王八蛋的人,男朋友舍不得,男闺蜜也舍不得。鱼和熊掌最后都得不得。
 
男闺蜜对我极为好的,一个词,无微不至。感情上,生活上皆是如此。
 
可恰巧,他来晚了一步罢。
 
我当时昏了头,爱而不得时间长了就变作执念。我对男朋友大约是执念太深。
 
我也试着疏远他,离弃他,心却越发靠近他。似跌入无底深渊。可他,终究只看表面现象,大约更爱另一个人罢。
 
我只当自己是人家人生戏里的主角,却没想到唱着一个配角的戏,万不该抢了主角该流的泪。我若无端流主角的泪,不会有人心疼的。
 
我喜欢的那个人,他终究没能和我有个正果。他和另一个女子在一起了。
 
我感触很深,心灰意冷之际却无意中看到一句诗:“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一个人,看破红尘,得到成仙,了却尘缘往事,哪里还来所谓感情的悲凉与欢喜。
 
一个人,对红尘俗世看不穿放不下,心境不静,如何能得到无边佛法?
 
我只以为这是一句悲情诗,此时读起来却觉得无比开阔。
 
我放下了对那人的执念。
 
我去求佛。
 
佛在山上,据说方才更加灵验。
 
我不远千里,去了座灵山,想着祈祷祈祷,也算佛家对我心思开导了来的感谢。
 
爬山上去自然更显诚意,一步一法门。
 
却不知怎的,便接了男闺蜜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他没有一丝情绪道:“xx,我有女朋友了。”
 
电话来的蹊跷,正在陡坡上爬着的我,默默“哦”了一声,心不在焉,莫不经心,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那个精神上的顶梁柱塌了。
 
那一刻,我仿佛明白自己爱的是谁。
 
脚底一个踩空,失足而落。
 
爬山却是能死人的。
 
上辈子不死一次我还真不知道。幸好老天待我不薄,还给我还魂转了个将军府里的富贵命儿。虽说性别上多少有些偏差,到也不是大问题。
 
现在想来,我还好意思想自己当时参悟佛道,去爬山还愿没办成,倒把性命徒然搭了进去。
 
也算值了。
 
毕竟遇见了太子,沈墨。
 
我曾以为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呃……人妖。
 
我以为用光所有的幸运遇见了他们。可是他们,欺骗的欺骗,算计的算计,演戏的演戏。想要浑然不知便只当充耳不闻。
 
原来再轮回一次,我还是一样凄惨的结局,没有爱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整个世界都是昏沉黑暗的。我对自己道:看透了红尘,了却了尘世。终究抵不过那个人一句我有女朋友了。
 
正如沈墨那一句冰冷无比的话:“我喜欢的人是太子。”
 
世道对我真的太公平了,太偏爱了,甚至有些偏执。
 
莫不是我本就是天煞孤星,注定孤独?永远也得不到想要的一份爱,我会被出卖,被蒙蔽,被折磨地体无完肤,心力交瘁。
 
多活了一世,还是一样的下场。我活得也真是窝囊到头,真替自己的故事感到悲哀。
 
莫名想起前世的事情,思绪万千。
 
而今生,我近乎疯狂爱上沈家公子,却不曾照顾旁人感受。明显疏远了太子,太子明里暗里倒经常念叨我只怕是忘了他,只记得沈家公子。
 
我现在想来,倒也是了。一切都是自作孽。
 
我哪里敢去找太子,我知道,我所想到的都只是一部分,太子的计谋,他的秘密,他的心思,我猜不到。我不知道,会是怎样惊险婉转的结局。
 
夏兄说,荣国大胜,必定是。
 
我斩不断的思绪,理不清的头绪,到底,到底是哪里?我理犹乱。
 
太子倒该如何将势如破竹的白慕颜止住,阿爹阿娘又该何去何从。这场仗,不是国与国的仗,而是一招借刀杀人,落井下石。
 
还有,瞒天过海。
 
沈墨已经离开,除了那副我亲手临摹的他的画像,不曾带走任何东西。包括他的琴。
 
他说留着给我解闷。
 
我暗自嘲讽自己,此等好琴,没有知音来弹,良师来教,不要也罢。
 
房间里几只小家伙到还在屋子里盘旋着,缓缓而落,飘飘而立。
 
连它们住在这里几日都有灵性,也还知道留下来陪我。
 
沈墨走得却是真决绝。
 
我想到这里,胸口发闷,双目眩晕,心间一道伤口也裂开了。
 
上次我为沈墨挨的那一剑,至今还没好利索,我本就体质弱,自小便靠着各种太子从宫里送来以及夏兄四处云游寻来的好东西补身体,本就不喜吃药,又总是不看顾自己的身体,总觉得伤口不疼便是。
 
如今伤心欲绝,连身体的疾病也来反噬,我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拖不住罢。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原来我是要病死的?
 
“阿思?”好像是夏兄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听着。
 
我连做梦都是哭喊着的。隐隐约约听见有人道,“他自己不想活,只怕……”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清清的檀香。
 
须臾时光,我身体被强行注入一道气力,刺激到我的意识,他收了手,我倒在那个人怀里,他浅浅笑着道:“死了未免冤枉,我也不准你死。你说的,阎王爷不敢收我的人。”
 
是那个在昏黄灯光下日日夜夜守着我的夏哥哥,他向来讨厌我寻死,他常道,“料理后事琐事太多,太过麻烦,着实懒得干。倒不如救死扶伤来的快些。”
 
夏兄真好,时时刻刻都是我的救命药。
 
每当那道檀香靠近我,我就一定得救。自小到大皆如此
 
第38章:生死解脱
 
我面部微微抽动一下,自以为对着人家笑表示谢意,实则臆想而已,只怕他都没感觉我面部的微微一动。
 
他缓缓放平我,清咳一声,便听不到他的声音。
 
只依稀记得东方神医和他在门口嘀咕许久。
 
而此刻我脑海中一片嘈杂,汗流浃背。全身血液有些地方翻涌,有些地方却是极其堵塞。
 
我大抵撑不住了。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无法忍受,却还要拼命地忍。
 
人生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你明知必死无疑空坐等死。
 
几日来,不曾下床,不曾掰开双眼,连外界的新鲜空气也不曾闻过。
 
满屋子清爽的药味。
 
我眼皮今日倒像是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直到门被打开,一缕寒风飘忽而入,一点寒意微微舒缓了翻腾的血液。
 
一道熟悉的声音:“东方神医,阿思这究竟是怎了?如今身体是个什么模样?
 
我只听得东方神医一副垂头丧气之态:“说来惭愧,枉我谎称神医,竟解不了柳公子的疾,柳公子他这是急火攻心,恰遇冰寒之气袭身,他自来体弱,前不久又受了重伤,本就没痊愈,冰火两重天刺激伤口复发,多亏了夏公子舍身为他续命,这才……”
 
太子挥一挥衣袖,喊了停,却问道:“他约莫何时醒来?”
 
东方神医道:“他自己不愿醒来,没了存活意识,着实不好救,何时醒来更是不得而知。太子殿下不妨说些叫他愿意继续留在人间的话,最好是让他开心的,说不定他便……”
 
太子再一次打断东方神医的话。
 
东方神医很是知趣并且不讲义气地离开了房间。
 
太子凑近我,高冷霸道地冲着我道:“我不准你死,阎王爷不敢收我的人。你给我好好活着。”
 
我眼皮一紧,更加睁不开,这句话,听起来略微耳熟。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阿思,你惯爱折腾自己身子,仗着有夏倾羽这个救命之星,你若再这般折腾,我便杀了他,看你还敢不敢胡来。”
 
我后背出的汗瞬间凉了一大半,杀了夏兄?我没听错罢。
 
东方神医叫你说开心的话,你倒跑来说些气死我的话。
 
太子何时这般铁石心肠,冷血无情?我全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不在抗议太子刚刚一番寒彻骨的话语。陡然使出吃奶的劲来,闭着眼压低声音道:“你若杀了他,我便死给你看。”
 
“阿思?阿思?”他断断续续叫我的名字,可以听得出他很是激动,“你活着,活着便好,我等你,等你陪我一起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
 
阿爹阿娘率领的柳家军为你血拼,只为你的宏图大业,你说要我陪你看,陪你一起看多少尸骨埋存地,地阴雨湿声啾啾的战场,还是看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残败落魄?
 
“阿思,你活着,活着我们一起像小时候一般赏芍药花开,你我钟情与芍药,我们便在京城种满,一起看春风十里下的红颜妖冶。我们一起背灯和月就花。”他语气很是平和,满满的憧憬。
 
你说芍药么?你说种满京城么?
 
吾爱一个人,花倾一座城。
 
我偏要说,自此以后,每当我想起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芍药便似火灼灼燃烧,而那时,春风十里,可惜没你。
 
“阿思,我之前做的事情是逼不得已,你原谅我罢。我知道,你都知道。我从来便没放弃过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他顿了顿,却有些苦涩,带着哭腔:“将军和夫人我虽保不住,你却是我能保护的。你看那幅画,我许久前便送你,你可知何意?”
 
一幅破画,没得文采,没得意境,送来却叫我日日夜夜好生惦念着,看也不是,不看却忍不住。
 
知道事情一来二往,来龙去脉后,看到那副画更加心如刀绞,一幅画足矣叫我早日踏入黄泉,真个两处茫茫皆不见。
 
如果我没记错,芍药花还有个极为好听的名字,叫做将离。
 
我抬起眼皮,与他四目相对。
 
却无言以对。昏黄背光下,背影成双。
 
“将离,你的意思是别离罢。”
 
他微微一怔,蹙起剑眉,痴痴笑着,“阿思,你误会,怎会是这个意思。”
 
“够了,我不要听你阿思阿思叫着,你不配。”我吼了他。
 
他狠狠怔住了,活像将府门口那对威猛却从来坚定矗立不动的石狮子。
 
我嘴角抽一抽:“阿思这个名字,我当不起。太子殿下万金之躯,何苦来罪臣家中苦苦相求。原是该做到金銮殿上尽收英雄风流之人物。”
 
如果我没猜错,爹娘不管如何,都要死。这是宿命。我救不了,偏他们名声不会好,就算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最终不过一道圣旨,主帅篡位夺政,勾结外寇,而我,才是真正的罪臣之子。
 
“如此看来,沈墨这个罪臣之子,此刻倒和我惺惺相惜。这也是太子殿下派沈墨来将府的目的罢。早日告诉我怎么做好罪臣之子”。我斜倚着,三言两语,道出自己心思。
 
如何去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好好孝敬收养补救他的那个人。
 
好一个连环计。
 
我如今想来沈墨对我所做一切,我对沈公子的索取,如今倒应在我的太子身上了?真是因果报应,如今现世报啊。
 
我神情淡淡的,凝视着面前瞠目结舌的太子。
 
“阿思,”他一如既往唤我的名字,该是无视我刚刚的怒吼,“你头发乱了。”
 
三千青丝,愁绪的丝何止三千,乱的不是头发,是人心。
 
“阿爹阿娘会死的……是……不是?必须死,对么?”我结结巴巴,只觉无力回天。
 
他手指轻轻插入发丝之中,缓缓梳理着,我默不作声,一副病态,斗不过他,耍个嘴皮子赢了他已经万幸。他边梳理边道:“阿思,你莫惊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不会孤独,你还有我。我会好好待你。”
 
“不稀罕。”我口是心非。
 
我也必须口是心非。
 
我无法面对一个为了政治目的间接要害死双亲的人。任何人都不能。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斗不过云烟过眼。
 
只是情爱,欲盖弥彰。
 
“阿思,有时候,你把生死看得太重,你不觉得有时候死也是解脱吗?”他解释地甚为认真。
 
“你这是正大光明,义正言辞地说死了是好事?为你逼死我的至亲父母,你的至亲妹妹,你的师父找正当理由?却美名其曰解脱?咳咳……你骗自己也就罢了,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以后莫要拿来骗人。”
 
我身子快要撑不住,本就昏沉的身体,此刻更加迷乱。几声咳嗽,却咳出了血腥味,我强行咽了下去。
 
“死了着实解脱。”他重复道。
 
我微微笑,嘴巴皱皱地,面色苍白,唇角干裂,却道:“那你找阎王爷商量商量准我死罢,我也要解脱。”
 
他迂回往复,“我说了,阎王爷答应,我却不答应。阿思,我要定你。”
 
“我跟谁都不要跟你。”我语气平和,神情自然,丝毫不心惊胆战,无所畏惧地冲着做我身旁的大魔王道,“我恨你!”
 
他吼道:“够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保护你。可我真的做不到。我如果不灭柳家,将来便是柳家灭我。我如此周转不都是为了保住你,你怎么便不懂?”
 
他说什么,我听不进去,更不想听进去。
 
第39章:问佛之道
 
太子并不言语,面部肌肉却一紧,神情有些幻灭,抱着我,笑一笑,悠悠道:“你不必这般般排斥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说好保护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他反转身子面对着我,继续道:“你不用怕我包庇你为难,做一个昏庸无道的帝王。我包庇罪臣之子也不是第一次,身正不怕影子斜,阿思你无罪。”
 
呸!
 
简直不要脸。
 
自小我的心思他便都看的懂,什么也瞒不过他。我骂他,恨他,说到底还是为了他。
 
他若包庇我,我到底是个罪臣之子,反而要常伴君侧,少不得流言蜚语,有损他万古流芳的名号。更何况,我和他之间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我爱的要死要活的沈公子居然喜欢他,这关系,更加乱如麻。
 
我淌不得这浑水,我恨他,我也爱他。
 
爱恨交织,爱的感觉就是痛。
 
我身体虽则无力,少不得一副憔悴面容,瞧在他眼里,他眼神都心疼地要痛哭流涕。
 
我挣扎着推开他,背过身躺着,语气生冷道:“令妹到底因我而死,我欠你家一条命,该是要还的。”
 
早死早超生。
 
我这一世倒不算亏。荣华富贵须享尽,逍遥快活自由身。我得抓紧时间投个好胎,下辈子不做这种不男不女的人。
 
我缓缓舒气,道:“太子殿下请回罢。来年,记得给我全家烧纸钱便好。”
 
我不知道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听了我这番话,总之,驻足良久,无声而立。
 
临走,低沉诡异的气氛充斥这个房间,我只觉得透不过气来。
 
他道:“你好生养伤,沈墨在宫里等你。”
 
我喜欢沈墨,他知道的。
 
成全一个人有多难,放手赤条无牵挂而离去又有多难?
 
关门的一霎那,我听得他极为细细的一声:“我也等你。”
 
“的棺材。”我心里默默补充。
 
闭目养神,自然而无痛苦的死,现在真要以罪臣之子砍了我的头,你还别说,我见刀剑总是认怂,这心里不是个滋味。
 
吃牢饭,听说死了长的丑,我若变丑了,去了阎王爷那里,小鬼们眼神不好使,万一再把我给搞错了,再投个男胎,我该还真要去断袖不成?
 
上吊据说吊死鬼连胎都投不了。
 
投湖,变个水鬼,还得干恶事,找替身。终究入十八层地狱的命。
 
往墙上一碰,撞死倒好说,撞不死,来个脑震荡,只怕傻里傻气的,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搞不透,估计接下来的几辈子都得是个智障。
 
如此看来,太子和夏兄所言,阎王爷不敢收他们的人,倒十分霸气侧漏,忠肝义胆,威风凛凛。
 
只不过他们的话终归玩笑,阎王爷听他们的,他们倒不必死了。净会说些个没用的大话。
 
我只等自己伤病复发,救不得,慢慢熬着,也便挂了,倒也完美。
 
思考完自己人生最后一见大事,该怎么死后,我乐滋滋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依稀坠入尘网,环顾一生,荣华尽享,终究不过浮云。但这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啊。
 
一辈子,过完了?
 
“伤病成这个样子,睡得倒香甜,一辈子没心没肺的,果然是你的风格。”温柔却略带清凉的一句话似水流进我的心里。
 
那个轻缓的梦醒。
 
烛光摇曳,北风乎乎儿过,香炉生出药石味道的烟,袅袅而起,绕梁而过。
 
已是深夜,我瞧着夏兄的侧影,修长的手指拿着剑布,一手摁着剑身,正在拭剑。
 
剑锋凌厉,剑气纵横。一袭玄衣,清风凌云。恍如世外冷峻不食人间烟火,一笔谪仙。
 
偏偏眉眼如画,尽收眼底,玉一般的人儿。嘴角一抹神秘的笑,清冷的面庞上,嵌着浅浅的眸子,眼中有凌云吐气的剑光。
 
他见我醒,将剑放在桌子上,不知从哪里便扯出他那把破扇子,有事没事扇上一扇,哪管春秋冬夏。
 
许是他的习惯。
 
他半遮面庞,正了身,我却发现,他眉间如血一般的朱砂,长的不偏不倚,正是眉心一点红。清冷的冬夜里一朵开不败的绚丽的花。
 
比起他眉间砂,墙上那一株芍药算得了什么。
 
他的绛朱色的红唇更是秒杀一众庸脂俗粉,丛中百花。
 
我脑海中闪出前些日子趁着夏兄醉酒占他便宜的事情,竟觉得做的实在太对了,真佩服自己眼光。
 
“你笑得这般开心,确实是见什么了?”他一双浅浅的眸子微合,扇子微微摇动。
 
刚刚梦见自己死了,这一辈子终于过去了,了却凡事。死的还挺舒服,投了个好胎,自然开心。
 
当然这不能说。
 
我便隐隐作答道:“梦境之中,我竟参禅来着,学会了些道理。看破了凡事。”
 
他凑近我,给我扇风,道:“你的伤病该不会严重了吧,莫不是发烧不成?”说着,清凉修长的手覆上我的额头。
 
一股浅浅的檀香也随之袭来。
 
他的手,剑气犹存。
 
我却轻瞄一眼他,我如此大智若愚的人,自然会参禅。
 
“要不然,何时倒学会参禅了?”他唇微微上扬,很是轻蔑,却又像是个大哥哥看着自家小弟小妹一样的眼光。
 
他自然地合起手中折扇,敲打着自己掌心,道:“你且与我说道说道。”
 
“人生不过虚无幻灭之状,我已看破红尘。”说着,我还学着和尚模样,双手合十。
 
他双臂环在一起,一把折扇轻握手中,发尾垂到腰际,一副雍容姿态,玉树临风,孤冷出尘,仙姿秀逸,仙气逼人,仙风道骨。很是漫不经心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真是班门弄斧,小巫见大巫,贻笑于大方之家,脸面丢尽,老脸何止一红,简直红地可以染布料罢。
 
他玉声清爽而起:“你看破红尘,想要弃了这个世界,连我也看破了?”他冲我眨了眨浅笑之眸,闪闪发光,恍若漫天星辰。
 
……
 
我该怎么回答?
 
想到前世自己去求佛,我便转移话题道:“夏兄对佛道之学一向有研究,且讲道甚为精妙,我该好好讨教一番,还望夏兄不吝赐教。”
 
他微微点点头,道:“阿思只管问,我答便是。”
 
他对我向来有求必应,从来不在乎我转不转话题,只管答复,说好听了是知识渊博,涉猎广泛,善于聆听,对他人的答案执念不深,不拼命的去索求。
 
说难听了,怎的隐隐觉得他有些对我过于言听计从,逆来顺受,有求必应之感?
 
我打了个冷颤,吸口冷气,忍着伤口撕裂开来的疼问道:“你说求佛有用不?佛可否真会管我们这些凡尘俗世?”
 
他道:“你看我。”
 
我微微一愣。
 
他重复道:“你看我。”
 
我看向他,一双浅浅眸子低垂,笑而不语。
 
“你可有何感觉?”他抬头,眯起眼睛瞧着我。
 
佛,佛也是如此。
 
低眸浅笑,笑而不语。
 
他不会帮你。
 
但他会给你该去的方向。
 
原来如此,看淡,超然。
 
求佛无用,不如求心。
 
自渡之外,别无他法。
 
“夏哥哥果然良师。阿思受教了。”我朝他拱手作揖,恍然大悟的感觉甚为舒爽,连称呼都甜了许多。
 
夏哥哥冰冷地笑了笑,没错,很是冰冷地笑了笑,甚至冰冷到了诡异,却道:“阿思,你真的看破红尘?也看破了我?”
 
……
 
我只当刚刚在心里白夸了他。
 
夏哥哥倒也是个执着沉稳,锲而不舍,两相不误的人。
 
“看不透。”我迷迷糊糊地傻傻道了句。
 
但我看透了自己的心,既然选择了夏哥哥,那便认真地爱一次罢。
 
只当先前的一切都未发生…
 
顺着自己的心,便不会爱错。
 
寻什么死?
 
造什么孽?
 
好好活着,为了这个……怎样都肯陪我,不惧任何牵绊的人。
 
第40章:万丈红尘三杯酒
 
昨个夜半,聊着聊着竟睡了过去。一早夏兄还在身旁守着。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环与胸前,低着头,任由发丝垂下身去。从我这里看去,上半脸被发遮住,只能看到尖瘦的下巴,温润的面庞,以及浅浅的笑意。
 
他睡觉极为轻的。
 
我轻轻戳他肩膀,他果不其然便微微睁开浅淡的眸子,睡意惺忪,倒多几分慵雅之态。他朝我笑笑:“阿思,你身子不好,还醒这么早,再多睡一会罢。”
 
说来奇怪,本来身体发虚的自己,睡了几觉倒觉得格外的爽朗,精神好多了。我的死亡计划莫不是要泡汤?
 
“夏兄想睡便睡罢,何苦拉上我,我好容易感觉精神多了,你却叫我还摊在床上不成,我再卧病在床,只怕要两腿一蹬,一命呜呼了去。”我掀起被子,穿好衣服,只觉呼吸顺畅,神清气爽,格外清新。
 
连凉薄的空气都沁人心脾。
 
夏兄揉揉太阳穴,却是一番头疼模样,可他脸上挂着的依然是温和舒缓的微笑。
 
他眯起眼来,瞧着一旁穿衣的我道:“阿思,你身体才刚好些,不要到处活动,静养着才是好法子。”
 
夏哥哥的话一向深有道理,可我不听啊。
 
我套上最后一件月白色外衫,披起毛氅,嬉皮笑脸道:“寒冬腊月我也不是没见过,我自己身体自己清楚,莫要替我牵肠挂肚,我照顾好自己便是。”
 
夏哥哥信步走到我面前,哼哼一笑,摇摇头,修长美丽的手掌控着我的身体,却道:“今日你却不能出去,我非要看着你不可。”
 
我瞧着夏兄这态势,倒像是铁了心不叫我出去,央求道:“好哥哥,你便放我出去罢,你瞧我这不是生龙活虎的?”
 
说着,还把自己身体摆来摆去给他瞧瞧。
 
他望之一笑,继续摇头。
 
“我保证绝对绝对好好看顾自己,保证毫发无损回来。”我举起手,发誓。
 
然而,他依旧无动于衷。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抓着我,何谈逃跑?
 
“不如你陪我一起出去。”我再一次提出条件,并进行妥协。
 
夏哥哥清晰干脆地道:“不可。”
 
说罢,看我不曾挣扎,款款放开我,回躺在床上。
 
我唉声叹气只好作罢。要么在房间里无聊的踱步,要么便是开一开窗子望望外面冰封的世界。
 
天气太寒,大荣靠近江南,今年竟也飘起雪花来,数日绵延不绝。
 
老爹带兵与天泽打仗,靠近北方,岂非要承受更为冰骨寒肤的冷。
 
而外界的冷不过一些皮皮毛毛,他们还要承受更为阴险狡诈的内心的冷。
 
算算日子,许久不得他们军中消息,我在家中享清福帮不上忙也便罢了,偏偏还不照顾惜自家性命,净惹些个麻烦事。
 
天空洋洋洒洒不知疲惫地洒雪,一片洁白的雪海之下,战场上,殷红的鲜血流尽,燕脂凝成夜紫。落地沾染的是冰霜,流出的是热血。
 
我差了个名叫大春的小厮出去打听打听战报,却至今不曾回来。
 
回头望去,却见夏兄卧在床上,耷拉下来的扇形的眼睫毛甚为稠密,剑眉横飞入鬓,英气逼人。暖暖的房间里,此刻一盏温馨。
 
我瞧夏兄着实疲惫困倦,想来许久醒不来的。闲来寂寞,嘴也寂寞,身体才刚好,酒瘾便上来了。尤是这冷天,小酌一杯暖暖甚是恰到好处。
 
我小心翼翼从房间密室里拿出一坛酒,往日老爹不让我喝酒,我便私藏几坛子在自己屋里,高兴了喝几杯,不高兴也喝几杯。
 
俗话说得好啊,万丈红尘三杯酒。喝了酒,我便是大爷,我说了算。
 
酒入愁肠,化不做相思泪,还化不做抽酒疯?
 
炭炉上的一壶水开得正好,水汽蒸腾着,为热消耗着生命,却又讲自己的生命融入世间再次幻化为雨雪。隔着氤氲水汽的,是夏哥哥风雅略带疲惫的姿态,优雅半卧在床,遗世而独立。
 
我尽最大的可能不发一声响,吵到夏兄,只怕麻烦倒大,他见我喝酒不被气死,只怕倒也要被气疯。
 
我滋滋地品尝着美酒,顺带翻出本破书,随便品了起来。自觉这种感觉甚为刺激,既有品酒赏春的雅兴,又有在太岁头上动土,做一些叛逆不听话事情的带感刺激。
 
这种感觉,着实微妙的很。
 
正喝的尽兴,酒意微醺,心头一阵微微的痒,却听的极为轻的抠门声,我开了门,正是小厮大春,一身霜华,脸腮冻的红扑扑的,却笑道自己从宫里小道打听来了战场消息,特来禀告我。
 
我大为惊喜,赏他一杯酒水,引他到外屋坐下,细声细语道:“你且细细说来。”
 
他瞥一眼里屋的夏兄,却道:“从不见公子叫过什么人上自家床的。”
 
我满脸黑线,这大春,不仅不顾眼前正事,偏爱八卦自己主子,八卦也便算了,还当着自己主子八卦,当着自己主子八卦却也八卦错了。
 
你家主子的床,沈公子早就上了的。
 
果应了他的名字,大蠢。
 
我打心眼里心疼他。
 
看在你不辞辛苦给我打探消息的份上,我暂且饶你一次。我拍拍他肩膀,道:“一天天,竟整些不正经的,夏兄累了,在床上歇息会儿子没的什么,你却想哪里去了?”
 
大春一本正经挠了挠头,嘿嘿傻笑道:“我哪里便胡猜了,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说罢,滋滋饮起酒来。
 
我内心倒谴责起自己来,莫不是自己做贼心虚,竟对旁人言语太过敏感。
 
大春着实只是陈述事实,并无八卦之意。我自己贪图夏哥哥美色,说是教人家睡,怎么就能保证自己没有私心呢?
 
我没心情去想这些事情,便问:“战况如何?”
 
“只听得夫人被救回来,将军还在和那天泽国君对峙,不分上下。”
 
“阿娘被就回来了?”我喜出望外,莫非事情没我想的那么惨?我忙道:“好你个大春,这么好的消息却不见你告诉我?”
 
大春吓得怔住,怯懦低声地道了句:“公子你也没问啊。”
 
我欲言又止,作无奈状。
 
“大春啊大春,你……”,我看了眼大春,大春也茫然地看了我一眼,我继而道:“你名字起得甚好。我见你面生,你几时来的将府?”
 
“前不久才来的。”大春一板一眼,有什么知道的,只要问他便答,不问,他倒也不说,真真憨厚老实个人。
 
我道:“你若不嫌弃,日后在我身边伺候罢。”我听来自己的话都觉得可笑,似是求着人家来伺候自己。
 
我随手递给他一块金元宝,他双手在麻布衣衫上擦拭一番,方才笑嘻嘻的接过去。
 
偏大春听了却憨憨笑笑道:“人人都道公子人好,果真如此,有酒吃,有元宝拿,果真好极。”
 
我也憨憨一笑,我这人只怕真有大春说的那般好。
 
******
 
天也不早,我便打发了大春,照旧一个人对着酒,此时喝酒却全然不复前时的忧郁苦恼,倒带了几分喜悦,不由自主便多喝了几杯。
 
待到酒意微醺之时,却瞧夏哥哥还在睡着,我会心一笑,这样也好。省的他起身便要恼我。我望着熟睡的他,想到从不见他这般睡得实在的。
 
多往几眼,却愈发移不开眼。我扇了自己两巴掌,怎的连夏哥哥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我也想染指了不成?
 
我真是不愧古往今来第一王八蛋称号!
 
他却是不做梦么?我睡起觉来,睡相不好另说,嘴里不忘嘟嘟囔囔,时而哭泣呜咽,时而哈哈大笑,更有甚者,极为开心时,譬如吃到心心念念的美事,或是梦见自己沈公子,嘴里说不定还会流口水。
 
倒是夏兄,一脸睡态,倒像是个装睡的。丝毫没有半分睡觉的感觉。睡觉却连衣物都不退却的,想来是认清了我,怕我非礼?
 
我顶着薄薄醉意乖巧的守在床边,像往常他守在我床边的样子,半臂拄着手,嘴角含笑,慵懒的靠着床沿,却见他神态自若,容止端庄,入定一般。
 
这般神仙模样风华绝代的男子,我何德何能,得他百般呵护?这次,我病得怎样,我心中比谁都清楚,连东方神医都救不来的人,他却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这般劳累,只怕又是用了什么折磨自己的法子来救的我。
 
他倒不负那句话,阎王爷着实收不了他想救的人。
 
我不傻,若不是有夏兄,自己的病怎会虽没痊愈,却好了几分?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夏兄都不放弃,我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
 
自小便是如此,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刻,在大街上,他是个问路的小少年,我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由此却缘不可解。
 
我暗自笑笑,想想夏兄小少年模样,多几分稚嫩俏皮,性子却如现在一般沉稳平和。
 
这些年来,他想必是习惯了保护我,若说没点感情自是不可能的,但最多是兄弟情罢。人家一不是断袖,二已经有准媳妇。我却还痴心妄想个什么?
 
倒不如一开始便不去想,不相恋,就不相欠。
 
当我我暗暗佩服自己的情商,怎么这么高时,夏兄缓缓抬起眼,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像是初开的芙蓉带着凉风吹拂下的清爽,眉间一点朱砂又像是初雨过后的牡丹,含露傲然而立。
 
他弯起眼眉,含笑而道:“阿思你又偷酒吃。”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不曾有些许责备。
 
我真为自己情商着急,人家千方百计想着我活,我却不听话不够意思地偏要抢着去死。刚刚还佩服自己情商高,肯为他人想,如今真个是唬人的。
 
我心里虽想着要去戒酒,要去活,可是做不到啊!夏兄若狠狠骂我一顿倒还好,偏他他泰然自作,对我的行止无动于衷,我的良心为都喂了狗了么?
 
他这样,是准备随时继续为我的命拼命罢。我惭愧不已,只觉得脸面无存,舍出一张老脸趴在他身上,却道:“好哥哥,我再也不敢了,你打我骂我都好,万不要再为我这种混蛋担心。”
 
他傲岸,却傲地平易,他孤高,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他用手指细细梳理我的头发,却道:“今早我不叫你出门,你可还怨我。”
 
我闷声道:“不怨不怨。”
 
有何好怨的,人家都舍命上了,我不也得舍命上?
 
他坐起身,衣衫却没个褶皱,一副俯视关怀万物的眼神望着我,道:“可还偷吃酒?”
 
“不了不了,我这便倒了去。”我笑嘻嘻道。说着便把一坛子酒倒了门外去,我的小心脏啊,珍藏多年的进贡好酒真是可惜了!
 
他摇摇头,笑而不语。
 
我像个丢了喜爱玩具孩子般灰头土脸回他身边,想着不趁机敲诈他一笔,着实对不起那坛子好酒。
 
人喝多了酒,果真是壮胆的。他见我乖乖戒了酒,也不怨气他,也便不端架子。
 
我趁机调笑他:“夏哥哥,你方才果真睡觉了?”
 
他眼神却定住了,带些好笑的语气道:“你这话真逗趣?我还能装睡睡一天不成?”
 
也是,我此刻方觉我才是大蠢!
 
我撅起嘴,甚为不满:“夏哥哥睡觉都这么神仙,我却做不到。”
 
“只为这,你便不高兴?”他更笑得厉害。
 
我不好意思,扶额道:“要我说,你们这些儒雅的人睡觉讲求多,哪里都是干干净净,一副好姿态。不像我,哪里都是风风流流,疯疯癫癫,睡觉都恐他人耻笑了去。”
 
他正襟危坐,很是认真的道:“阿思你倒明白,你虽号称京都第一风流人物,睡姿我却不敢恭维的。”
 
……
 
……
 
小爷我这叫感情丰富,真情流露。
 
连睡觉都好好表现真性情,没得架子,没得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我这叫本性使然。
 
我差点啐他一口,若不是看在他神仙般的面容上,夏兄就是喜欢假正经。
 
没办法,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何况他对我的救命恩的涌泉现在已经能汇成汪洋大海。
 
我追问道:“你这冷性子的人,睡觉怕是不做梦的,自然没我睡姿丰富。”
 
恩,睡姿丰富。
 
他手指捏我的脸,却道:“你自己睡姿丰富去罢,我可不陪你。”
 
我朝他做个鬼脸,暗自挑眉。
 
他径自款款下床,倒了杯茶水,倚靠轩窗,细小缝子里的钻进来寒风舞动他的青丝,更显仙姿。
 
他淡然道:“阿思,我也做梦的。不过,我的梦却不真实,只当故事来看。”
 
我道:“不妨事夏哥哥你说来听听,我给你解解。”
 
他笑笑,“你方才把酒倒了做甚,我又没叫你倒,我还没尝一尝。”
 
……
 
事后诸葛亮!
 
为毛不早说,我哭晕。
 
早说,现在也挺早,我哼唧一笑道:“阿思我还有酒藏着,夏哥哥你要喝,我管够。”
 
他眼神凌厉看着我。
 
我转而一笑道:“自然,我是滴酒不沾的。”
 
他点头,很有准头有很是轻巧地直接将茶杯掷到桌子上,“小酌怡情,我自不会像你一样醉的不成样子。”
 
我点头哈腰,道:“夏哥哥说的在理,在理的。”
 
“你喝茶水就好,只是不得喝浓茶。”
 
我撇嘴,弱弱点头。
 
越发感觉自家被人管着是什么鬼?
 
第41章:缘起
 
夏哥哥手执一盏酒,眼中却渐渐朦胧,只缓缓道:“你可知羲和和望舒?”
 
“这是你的梦?”
 
他含笑点点头。
 
我摇摇头,“鬼才知晓。”
 
他痴笑,却道:“鬼神本一家,你倒是乱蒙对了,羲和望舒正是神灵。”
 
我黑线。
 
只觉丝丝檀香入喉,入心,着实闻着舒坦。我靠近夏兄坐下,却道:“你的梦莫不是他们的故事?”
 
他嘴角微翘,浅浅一笑,默默点头。
 
耗费我一晚上的神经元,我终于搞清,竟原来羲和望舒也算有有一段凄美决绝的过往。
 
夏兄讲的甚为隐晦,我虽听得出一些事情,却很多地方不得理解。
 
汪洋恣睢,邪魅狷狂的羲和,冷若冰霜玉面风清的望舒,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两个仙君。
 
一个是日神,一个是月神。
 
注定,平生两不相见。
 
只是,到底相欠。
 
望舒本就法力微弱,维持月的运行已经十分吃紧,月儿照耀人间所需的清辉总归要借日神羲和的光耀,若非如此,月神终将覆灭。
 
羲和虽从没见过望舒,见了望舒的求助仙鹤,却慷慨大方借了出去,并不觉得如何,左不过一些手中零碎法力,自己恩德广布,时间长了倒忘了曾接济月神的事情。
 
望舒却心中有愧,希冀有朝一日亲自拜见羲和,报答大恩。
 
奈何,望舒羲和却像是被天帝下了咒的,两人你来我往,你去我回,你追我赶,你日我夜,如何的见,只怕照此下去便永世不得相见,寰宇中怎么会同时出现日月呢?
 
望舒趁着白日尚可休息拜见了通晓古今,学识渊博,明理知道的玉衡星君,希求能得见羲和一面,当面致谢,也算还了羲和多年的债。
 
小仙私自拜见仙君已是大不敬,望舒却还是去了,孰料玉衡星君对望舒却是不加责备,反倒大为赞赏其勇气和决心,倒觉得该是帮上一把,便不顾天条,亲自出马,逆转乾坤,日月竟在一天同时挂在了天上。
 
分总总而离合上下,光陆离而飘忽宇内外。
 
人间万众只觉惊奇万分,算命巫师等却纷纷而道,此乃不祥之兆。
 
玉衡星君虽知酿成大错,面对前来请罪的望舒却浅笑轻谈,只道:“这里有我应对,你快些报恩罢。”
 
望舒别了玉衡,驾着车马奔去日落的崦嵫山,当他终于累的大汗淋漓到了山上时,却瞧见落日的余晖之下,一个公子在氤氲水汽之中赤裸全身,手持一根若木,随意的遮掩着并不强烈的余光,慵懒的泡在咸池之中。
 
载着太阳马车的马儿被拴在扶桑树上,悠闲卧着,绿草如茵,落英缤纷,马儿长嘶鸣,一切都是那么美妙,徜徉天地之间不过如此。
 
他过的原来这般闲适。
 
自己竟以为借他的光会给他带来些个什么不便,如今看来,真是自己瞎想,人家好好的,自己却来扰人清净,也扰了玉衡星君的清净,更是扰了人间清净太平。
 
望舒自责,觉得自己着实该罚。
 
他在太阳落山之前,只想多看看这个恩人几眼,尽管恩人并不知自己给了他恩惠,尽管恩人很是自在闲雅,但基本的礼貌总该有的。
 
虽然,恩人现在这个打扮和场合并不适合被旁人看去。
 
望舒偷偷摸摸掩在扶桑树后看着他,想着,这辈子欠他的,下辈子还便是,这辈子奈何当了月神,只能和他日神分道扬镳。
 
天渐渐暗沉昏瞑,望舒只觉得不该久留,便想着,这大恩不言谢。此番匆匆,却不带什么厚礼,空凭一张厚脸皮,实在不妥。
 
转身离开之际,身后人却转瞬之间穿戴好,眉目清秀,略带挑逗的语气道:“阁下是?”
 
望舒吓得一身冷汗,本想安安静静走,此番怕是要被人家笑话,望舒一向好面子,又有一副冰冷清秀的皮囊,故作镇定:“在下月神望舒。”
 
“久仰大名,只是月神你竟是颇喜欢看人洗澡的?”那人语气,前半截话勉强听得进去,后半截完全便是娇柔做作却趾高气昂,桀骜疏狂大抵如此。
 
望舒霎时间只觉脑袋一混,像是被闭塞住一般,竟不知怎么接话。羲和哈哈一笑,便继续道:“看了我这么久,不辞而别只怕不好。到底该有个说法才是。”
 
天阴暗起来,虽则没了日的余晖,到底还是有些昏昏之亮光,凉风习习而过,羲和青丝乱舞,衣衫飘飘,暗香浮动,颇有一番上仙之态。
 
好纯熟的仙气,望舒虽感应的到羲和的气息,却不曾顾及自己面泛微微红光。
 
“仙君莫要误会,望舒只是想来报恩,却忽觉日神大抵不须我报恩,也便要作罢,孰知你竟晓得我来了。方有此番情境。”望舒虽则仙力不及羲和,仙气却是很是轻灵,清净。
 
他一早听说,羲和天赋惊人,据说不过几百年便可以升为星君,只是为人懒惰,修行极其不认真。否则不至于今日还是个吊儿郎当的日神。
 
吊儿郎当也便算了,生的也很是妩媚妖娆,他行事作风丝丝毫没有故作姿态,放浪形骸,放荡不羁。
 
羲和很是不解,只对着他泛红对我脸颊淡淡一笑,毫不在意的问道:“既是报恩,你报什么恩,如何报?”
 
“报救命恩,大恩自不言谢。”望舒很是恭谦礼让地回答。
 
羲和解开绳索,牵起马儿,一边拿若木掸着马儿的毛发,一边带着一副少见多怪谄媚的眼神离不开清朗的望舒,最后竟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道:“既不言谢,不如以身相许得好!”
 
此刻的望舒却惊出一身冷汗,瘦弱的身躯在清风的吹拂下竟觉站不稳,以身相许?他只觉得荒缪中带着几分可笑。
 
他微怔一下,随即淡然一笑道:“羲和君真会开玩笑,我们?以身相许?我今日得见君子,多亏玉衡星君逆转日月星辰的神力,如今却因得我的糊涂想法,闹得各处乱到不可开交,添了不必要的乱子。我今此当面向仙君致了谢,你的恩德来日必报,还请海涵。”
 
羲和道:“玉衡?他倒着实厉害,竟能逆转天地乾坤,我正纳闷谁有本事将日月放在一起。”他提嘴一抹笑,不知哪里来的一个酒壶,就着树荫对口而倾,又道:“玉衡仙君能应对得了,你着急做甚?”
 
良久的沉默后,望舒尴尬一笑,道了句:“今日着实有些不得闲,在下先行告辞”。
 
自觉很是没有礼貌的匆匆而别,却隐说着有缘自当重见。
 
羲和却闻着酒香,守着自己最忠实的马儿,摆弄着手中若木枝条,望着昏暗天空下那抹清冷瘦削却又模糊的背影,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后悔自己平日不好好修炼。
 
如今,太阳落了山去,他暗恨自己都没本事叫太阳升起,好看清那公子,只能默默不得语。
 
他此时脑海中反复闪烁着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第42章:日月同现
 
却说玉衡仙君逆转星辰日月之术,本一时之混沌,星君略施仙术便能解决的问题,此刻却棘手无比。
 
玉衡星君正当疑惑,不知如何是好,却远远遥见天尽处乘云匆匆而来的望舒。
 
望舒赶来之时,玉衡星君却望着虚无缥缈的飘风而轻笑道:“不知凤皇来次有何贵干?”
 
望舒先是有些惊讶,此地莫不是还有凤皇仙君?
 
果然,一声响彻天地的鸾鸣声后,九天颜色为之变换,一道强光之后闪现一只色彩斑斓,金贵无比的绚美而健飞的凤凰。
 
挥动着的耀眼的羽翼,慢慢褪去,化作人形,同样的夺目耀眼,身披五彩,英气侧漏而又不失儒雅。
 
凤皇执一把玉色折扇,半遮面容,冲着一旁清素的望舒挑挑眉,道:“你便是望舒?”
 
玉衡看着这只凤凰却觉得熟悉而可笑,多年过去,他还是这么招摇。玉衡面带微笑:“凤皇君许久不见。”
 
一旁的望舒虽清冷,却不失礼貌地点点头。
 
凤皇无奈撇一撇嘴角,却冲着玉衡星君骂道:“你个为老不尊的老石块,怎么竟答应这小仙这等无理取闹的要求,他们不过日月之御者,据说,你是为了报恩?”
 
上来便兴师问罪,倒吓得玉衡星君一怔。
 
凤凰再一次将视线移到了望舒,望舒本便无理,此刻更为愧疚,却眼神定定道:“仙君教训的是,小仙着实屋里取闹,犯下了大错,甘愿受罚。还望仙君赐罪。”
 
凤皇啧啧叹了一声,熟练自然地合起玉扇敲了敲望舒脑门,“你个小仙,认罪倒挺积极,只是罪我可定不了,还要天君定夺。再者此刻最要紧的是日月同现惹出来的麻烦。”
 
玉衡星君一向镇定自若,从不做什么没把握的事情,只是这次,情形不同了。
 
“星君!”望舒看着眉眼之间略带忧愁的玉衡星君,他有预感,此番因他而起,能够让玉衡凝眉,让平日吊儿郎当只懂谈情说爱,打扮炫耀的凤皇变作正经的,绝非一般事。
 
玉衡虽刚得识望舒,却晓得望舒是个耿介之人,有恩必报,有罪必偿。
 
也不相瞒,便解释道:“日月同时本无大干戈,只是我竟发现魔族的封印有异动,正和这日月星辰相连之象相合,如今我想不得周全之法,不敢轻举妄动。只怕,日月要同时许久,这对天下升平绝非善事。”
 
玉衡说罢,朝着九天之上煜煜发光的日月叹口气。
 
凤皇负手乘云而立,道:“玉衡君莫要操之过急,且细细想法子,我派飘风和云霓两族去遮挡几日,总还是有时间补救。”
 
飘风云霓,明灭或可睹。
 
自有遮天蔽日之效。
 
玉衡星君只死马当活马医,扯出了个无奈却温和的笑:“多谢。”
 
凤族和云霓族自来交好,凤皇对云霓的公主更是倾心,也算天上一段惹人羡慕的姻缘。
 
玉衡转而对望舒道:“你且回去月宫罢,我既答应帮你,自不会教人怪罪你。”
 
奈何望舒自来骨气硬,带着骨子韧劲硬是不愿走,话语不多,却直说着祸由他起,也该因他而终。
 
玉衡拗不过他,便三人一行回了玉衡仙府。
 
刚落至仙府门外,一小仙童便喊叫着跑来道:“星君,有一个狂傲之徒硬是闯进了府里,府外结界竟挡他不住,我们一众仙童更是拦他不下。如今正在正殿里等着。”
 
玉衡眉头一紧,他的结界一向甚少被人破的。
 
凤皇却看着风凉道:“老石块,你家结界倒是该换了,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闯不成了?”
 
望舒只闻一股熟悉的仙气,心头一惊,有些许惴惴不安,手攥得甚为紧实。
 
玉衡只一笑了之,道:“着实该换一换结界,这万儿八千年的不换,倒真觉得乏味。”
 
凤皇一个白眼,摇摇晃晃进了仙府。
 
望舒一步一步很是小心翼翼却又忐忑地走了进去,他大抵怕了见到那个人。
 
走近殿里,望舒却见星君府陈设设为简单,虽则简单,各处随意摆放着的却大都是上古神器。
 
偏座上一袭红袍子,面容姣好,羲和正摆弄着一盏玉壶,抬起眼皮见玉衡来,便道:“星君这里宝贝颇多,能否赏我一件,权当见面礼。”
 
凤皇听了却实为不爽,他和老石块多年旧交,不曾敢向他讨要什么东西,如今哪里来的无名小卒竟讨要星君的东西,“你是谁人?你可知你手中光转玉壶是何等神器,便想讨去,真是不自量力。”
 
玉衡星君眼眸微颤,道:“你喜欢便拿去罢。”
 
羲和正准备揖手道谢,却被闪到身前的凤皇拦住。
 
“不可。”凤皇再一次抗议。
 
“凤皇君今日怎的阴阳怪气的?”玉衡反拨凤皇手中的扇子,凤皇被狠狠敲打。
 
“不公平,星君从未送我稀罕物件的!”凤皇语气甚为酸痛。
 
玉衡义正言辞,语气平和不失风度地道:“你又没厚脸皮地讨要过。”
 
凤皇嗤之以鼻,兴致也散了去。
 
猜到大约这小子是羲和,毕竟这形容姿态,天上再难找出这样的仙。
 
羲和这小子,倒不像是仙,带着几分魔性,偏就是个仙身,也算骨骼惊奇,天造之材,难怪老石块这么挺快便给见面礼的。
 
不过若说起疏狂纨绔,他凤皇倒是和羲和齐名。
 
因着日月暂时还在一起,羲和望舒见面倒也没有阻拦,顺风顺水,顺理成章的。
 
羲和朝着望舒眨眨眼睛,道:“月弟,别来无恙。”
 
望舒礼貌地回应,点了点头。
 
羲和俯仰而观,很是不客气地道:“星君府第甚为典雅,我竟流连忘返,不知……可否借住几日,也好细细品味。”
 
望舒听了这话,差点花容失色。
 
凤皇听了这话,顿时哈哈冷笑一声。
 
只有玉衡星君反应很是正常,很是爽快地道:“自然可以。”
 
凤皇此刻只觉玉衡就是个石头做的,完全没感情,不会思考的呆神仙,让他作星君真是星君界的一大损失,败笔。
 
就这几块破石头搭建的仙府,真的,全天庭保证找不出比这更破烂的,还很是认真地听信羲和说什么典雅,居然还虚荣心大作,受了人夸奖,便随意留人住下来。
 
用凤皇一句话形容玉衡,“晚节不保”具有高度概括性!
 
凤皇眼神变得甚为扭曲,甚至难以置信,玉衡挥走眼前朦胧云气,眼波柔柔,正定自若,道:“凤皇和望舒也住下来罢,只不要嫌弃寒舍才是。”
 
凤皇觉得若非是自己在做梦,定是玉衡太过清醒,玉衡做事向来有理有据,有条不紊,不会无端由的留人在府,无端由的送人神器。
 
他亲自布下的结界随便被一个日神打破,全都指向羲和,羲和是日月同时问题的关键不成?
 
第43章:日常发糖
 
却说羲和望舒和凤皇都在玉衡仙府安顿下来。
 
玉衡星君只道他们三人去藏书阁查阅,找找古书记载中日月同现,妖魔混出的文献,自己只说要去静修,参悟其中之理。
 
三人在一起,难免便矛盾百出。
 
凤皇看不惯羲和大胆猖狂,便总想着法子要戏弄羲和,好让他收敛收敛锋芒,自己也好坐上天上人间第一纨绔的宝座。
 
奈何,这羲和本便不是省油的灯,怎么这么轻易便教凤皇得了逞?
 
于是两个人便明争暗斗,互撕互咬着。
 
可怜玉衡仙府,被这二人倒是闹腾的鸡犬不宁。
 
也可怜夹在两人之间的望舒。望舒在藏书阁里认认真真地翻阅如山一般的书,忙的不可开交,还要时时不忘对火药味甚浓的两人降降温,劝解一番。
 
望舒一向和气清冷,带着如月一般的爽朗和明快,总能三言两语便教前一刻还要撕打起来的凤皇羲和冷静下来。
 
其实,凤皇看的出,真正让他和羲和熄火的望舒,对自己作用不大,对羲和作用倒是大的很。
 
譬如,望舒一向清瘦无情的脸上若是带上一抹隐隐的笑,恰好那抹笑是对着羲和的,那么羲和一天一天脸上便挂满了笑,这一天竟也不和凤皇计较什么,一切都任由凤皇去。
 
凤皇叫他去翻什么书,做些记录,找些资料,他都不加反对。
 
若是望舒叫他去找个书,帮忙写个笔记,他便更为殷勤地去帮着办。
 
凤皇此刻瞧着案牍对面,望舒正身无旁骛,一双玉手静静翻看着古籍,时而提笔标注一些字。
 
一旁的羲和呢,一边拿着从自己手中抢走的玉扇殷勤的给望舒扇风,一边摘录望舒叫他写的章句。
 
凤皇看不过,抢走自家玉扇也便算了,还去万般殷勤给望舒扇风,瞧瞧羲和那色咪咪的眼神吧,分明是心悦人家望舒。
 
凤皇提嘴一笑,几日不曾和羲和斗嘴,不吵架,不大闹,辛苦找了这么久的文献古籍,该是歇一歇。
 
日月同现的事情有老石块顶着,瞧老石块那胸有成竹,无所畏惧的样子便知他有解救之法,偏还折磨我们三人在此苦读,真的气死本大爷。
 
可怜望舒为了报恩,请出了玉衡星君,得见恩人,却又遇人不淑,偏遇见这么个邪魅主。只怕若羲和要他报恩,也是要以身相许罢。
 
凤皇诡异地抬头,却笑脸盈盈地道:“望舒,你休息会儿子罢,我先前道你不是,惹了大祸,真是糊涂话,你这般认真,知恩图报的仙人,不为多见,如今我倒甚为敬佩月仙你。”
 
旁边似有似无扇风的羲和得意洋洋:“你现今才发现望舒纯良么?真是拙眼。”
 
凤皇并不理睬这个挑事的羲和,毕竟他要挑更大的事。
 
凤皇起身,一闪之间,便很是妖娆,故作可爱地趴在了望舒案牍前,眨一眨眼波横流的桃花眼,道:“听闻月仙弹琴甚为好听,我前些日子从王母娘娘处才得一玉琴,奈何鄙人粗俗,不懂雅乐弹奏,月仙若不嫌弃,便收下罢。”
 
说罢轻轻一拂袖,一把灵光微现的玉琴便已悬空摆在案牍之上。
 
羲和此刻醋意四起,脸色甚为难看,自己怎么便没想到送望舒物件呢?真是木头脑袋,这番倒显得自己不了解望舒喜乐,全叫凤皇那小子占了上风。
 
羲和心中愤愤不平,呆呆继续给望舒扇着风,却瞧见扇子上若隐若现的云霓彩霞,羲和缓缓勾唇,故作长叹一声,轻笑道:“听闻云霓公主也喜欢弹琴呢,怎不见你送她?”
 
凤皇此刻悔之无及。
 
小云霓必定喜欢这玉琴的,小云霓许久都不理他了,若送给他玉琴,想必会开心,便喜欢和自己在一起。
 
如今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碍于面子倒不好收回来。
 
望舒见凤皇面露难色,便道:“仙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造成这般亘古之灾,日后定了罪,倒也没有闲暇弹琴,还是不要暴殄天物的好。”
 
羲和却用宽大的袖子挥了一挥,收了琴,得意一笑,对望舒微微笑道:“仙君既已送与你,你便收下,你不收,我便替你收。”
 
凤皇白了羲和一眼,这不要脸的程度也是可以的。
 
羲和把凤皇扇子随手扔给了他,便转头对望舒央求道:“月仙君,小仙知一好去处,正可抚琴得意,还请赏个脸。”
 
望舒自知拗不过,再者几日来着实累了,王母娘娘的玉琴他曾有所耳闻,着实难得一见稀世之物,难免手痒,便答应下来。
 
“我也去。”凤皇哪肯教羲和这般轻易得逞。
 
羲和摁住片刻便要站起来的凤皇,在他耳边只道了句:“好仙君,你成全我罢,玉琴我来日双手奉还。”
 
凤皇想到小云霓定会甚为感激送琴给她的自己,便爽快地点了点头。
 
羲和迫不及待拉着望舒跨出了门,驾着自家的六条黑龙牵引的车片刻便飞于九天之上。
 
屋里百无聊赖的凤皇拄着胳膊,托着脸,却听闻一句:“仙君将批注抄录下罢,明日玉衡星君出关我们也好交差。”
 
是羲和的声音!
 
凤皇极为不满的冲了出去,却发现那二人已不见了踪影。
 
又被诓了,他们出去玩,却叫我在这里抄书好交差,凤皇若不是看在玉琴和小云霓的份上,非宰了羲和那个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可。
 
凤皇随手扇了扇玉扇,叹了声气,回了案牍前奋笔疾书起来。
 
写着写着却觉望舒倒还有些真本事,找出来的典籍都很是有用处,批注的也很是用心,凤皇此刻是真心佩服望舒的。
 
第44章:夭夭桃林
 
羲和悠闲自在地驾着六龙之车,转眼之间,已经到了昆仑山。
 
一红一白两道绸带似的赤河白河沧桑地环绕萦缠着昆仑山。
 
“赤白水河畔吗?”望舒似疑非疑地问道。赤白水河畔曾是景色宜人,雄伟壮观,仙气蓬勃之地。
 
只是万年前一场神魔之战,正是在此地,也算上古战场之一,如今这边多零落凋敝之象,唯独那赤水长流,白水依旧。
 
羲和放慢了龙车速度,逐渐降落下来。
 
望舒走近赤白水,方才发现,此地何止是凋敝荒凉之态,他眼中闪出一丝异样,面容上却又波澜不惊,只转身问道:“羲和君何苦带我来这里?”
 
羲和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道:“昔日,天君下命不准任何人接近这赤白水河畔,我日日驾着龙车,载着太阳经过此地,便觉得美不胜收,着实一片沃土,不在此处留下什么,着实委屈了这里。”
 
望舒只觉得一阵悚然,微微打了个冷颤,难道羲和不曾见过这里的亡灵阴魂不成?
 
他一落此地,便感知到了一阵阴风袭来,望舒平日里和月一起经过此处,因着月的光辉较为暗淡,从未细细观察过此地之貌,如今来看,竟是一番凄凉景。
 
不觉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羲和见他痴冷模样,轻轻拽拽望舒宽大的衣袖,便道:“你莫要嫌弃这里景色,我说这里是抚琴的好去处,定然不会欺你,你且看来。”
 
说罢,羲和纵身一跃,悬浮在赤水白水河的中央,在河上空念起咒语,须臾之间,赤白水河畔,像是换了一番景象,顿时桃花开遍,春风拂面。
 
羲和款款飞到望舒身边,温柔一笑:“你瞧,我没骗你吧!诶,你怎的看得如此痴迷,就算喜欢也不必这样表现的,到叫我难为情。”
 
羲和有些脸红。
 
他见望舒多为清冷无情之态,就算有情,那也只是柔柔一笑,似笑非笑,情若有若无,若即若离之貌。如今,那个冷冷的人看的这般痴迷,羲和却甚为有成就感。
 
望舒此刻惊叹于羲和那更天换地的本事,先前所见的凋敝荒凉,鬼灵哭泣之境,妖魔环绕之地,如今却成了烟柳繁华,温柔富贵,桃花灼灼之景。
 
羲和挑一挑眉,不满地抱怨起来:“月仙若不弹奏一曲,怎对得住我辛苦栽培的好林子?”
 
望舒呆呆望着羲和,料想他自己定然不知他林子下埋藏的是什么,望舒此时更加确定,羲和不知道,也没见过这里的妖魔鬼怪,难道是因为他浑然有日之光辉?
 
望舒因着执掌月,自来对阴气重的东西比他人敏感百倍,可就算在不敏感的羲和,作为一个仙君,竟不曾察见此处的灵魂鬼使,未免太过奇怪。
 
“月仙,月仙。”
 
“望舒!”
 
羲和呼喊地很是卖力,心中却杂感而交,莫不是望舒并不喜欢此处,这般心不在焉的样子,羲和有些发慌。
 
“好,此等好去处,倒是叫羲和仙君破费了。”望舒浅笑低头,夸赞着羲和。
 
他有一种感觉,羲和绝不是一般而论的仙君,天生骨骼惊奇,竟能随随便便翻天覆地,移物换景,天上众神,几人能得?
 
不经意间,一片桃花瓣便飘落眼前,零落在地,粉红的桃花面,微微的春风,身边一身红衣的羲和与赤水相互辉映,羲和,羲和,他的恩人,也是他的,友人。
 
羲和将玉琴抱在怀里,却要递给望舒,望舒却苦苦一笑,便要接来,却忽觉一双温热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头,羲和比他身量高些,他此刻清楚的倾听到了羲和略略仓促却又极力掩饰按压住的的呼吸。
 
羲和却从望舒头发上取下几片薄薄的花瓣,蹙着眉,摇了摇头:“可怜我家桃花儿,竟一开便一落,幸得月仙临此,它们飘落你神身之上,也不枉然白活一场。”
 
赤白水河,虽则灵气仙气浓厚,养出来的生灵颇为通达人意,毕竟一场大战沦落沧桑,谁又能想到荒芜凄绝的此处竟有通灵桃花逆解意呢?
 
望舒接过玉琴,席地而坐,丝丝桃花甜意飘散开来。
 
醉手抚琴,桃花铺地。
 
望舒闭着眼,细细感受桃花雨里的凄绝。是的,太凄绝了。
 
只怕一开始在这里只是闲情雅致,无所事事而种桃花的羲和也不知桃花竟能如此凄绝。
 
这凄绝是亡魂培育的沃土,妖魔弥世的怨念而成,都说美丽的东西都是善良的,凶煞的灵魂便不能痛苦,不能美丽了么?
 
美丽姣好,不只是圣人独有。
 
事事皆有情。
 
纵使万恶,纵使寂寞,至少都有过情,只不过被恶磨灭,望舒修长的手指在琴弦跳跃拨弄,他愈发痛苦不堪。
 
与上古神器的玉琴和万千魂灵所种的桃花通情,岂是他一般仙人所能承受的?
 
只是,他愈发想了解这里妖魔的怨念郁结的背后,像被磁石一般吸引住,自拔不得。
 
认真望着望着的羲和却越发觉得不对头,望舒脸色十分难看,复发而白,眉心作凝,紧闭的双眼不肯睁开,眸睫颤动。方才微笑的面容早已痛苦不堪。
 
琴声好听,可以过时再听。
 
望舒不笑,不可以过时再笑。
 
羲和,只想望舒时时刻刻开开心心,莫要随了他的月儿,阴阴沉沉,不胜法力,柔弱纤细。
 
“望舒,停下来罢。”羲和不敢轻易打扰望舒,先只是细声唤着,盼着望舒快些苏醒,莫要再沉浸在音乐之中,毕竟他太苦。
 
望舒着了魔一般,根本听不进去。
 
几番劝解不下,羲和便双手握住望舒的双手,琴声戛然而止。
 
余声还在桃林回旋。
 
万千花瓣依旧脱离枝梢,静静飘落,一切还是那么平静而寂寞。
 
“望舒,你可还好?”
 
望舒微微抬起眼眸,却震惊地发现,群魔默默低头跪在羲和身后,蔓延开去,一整片桃林皆是妖魔?
 
望舒只觉得一阵眩晕,这到底是仙界还是魔界?
 
若是仙界,为何群魔作乱,魔气逼人?
 
若是魔界,为何仙气犹存,群魔俯首?
 
望舒几乎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却努力地挤出:“羲、羲和。”只道了一声柔柔的羲和。
 
羲和瞥一瞥眼,转头看向望舒一直呆呆望着的远方,却只见前方桃花依旧,转眼佳人红面。羲和只觉得,一生的寂寞,一生的痛苦,无人关照的冷清就要从此改变了。
 
羲和满意一笑。
 
羲和不知道的是,他回头的一霎,妖魔魂灵全然消逝,而这,却看在了望舒眼中。
 
望舒看着羲和脸上挂着的笑,却觉得有些贪婪,甚至狰狞。
 
他多希望自己是多想了。
 
羲和不会是魔,羲和是天地浩大,驾驭神日的仙君。
 
望舒笑笑,松开羲和紧握许久的手,怀抱起琴,只淡然一道,“回去罢。”
 
望舒只当自己竟是看走了眼,身边这么好的人,怎会是群魔之首?
 
第45章:光转
 
羲和望舒一道回了玉衡仙府,却远远望见一个身姿曼妙的仙子在门口遥遥巴望,却又犹豫狐疑不曾进去。
 
一袭锦衣华裳,一钗玉步摇微微晃动,不消说,便知这是仙界里鼎鼎有名的仙子瑶光。
 
瑶光对玉衡那点心思,众仙尽知,只是玉衡一向独来独往,对谁都好,对谁却也都是君子之交,并无非分之想。
 
他们七星君中,若论起孤傲温良却是没人比得过玉衡。所以,玉衡倒也摊上了望舒的前来请求要报恩的事情。
 
羲和无奈摇了摇头,想着到底感谢玉衡,让自己今生得见望舒。
 
望舒温文一笑,走近瑶光仙子身旁,很是恭敬道:“想必是瑶光上仙,在下月神望舒,此乃日神羲和。”望舒很是自然地把羲和也介绍给了瑶光。
 
羲和心中颇为快活,望舒定然是把他放在眼里,放在心里,才会当着七星之一的瑶光这般介绍,这代不代表他和望舒关系不一般呢?
 
羲和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起来。
 
瑶光很是冷淡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清冷漠然地问道:“听说你们二人暂住在这里,玉衡星君可还不曾出关?”
 
羲和切了一声,很是轻蔑撇了瑶光一眼,拉着望舒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府里。
 
他倒宁愿不见这个瑶光上仙,什么破眼神,一副高冷看不起人,俯视万物唯我独尊的姿态,真是做作惹人讨厌。幸好玉衡星君眼光好,却不曾娶她。
 
望舒自是拗不过羲和,只好便被拉着走,边回头道了句:“星君今日便出关。”
 
北斗七星,玉衡成就最为高严。玉衡一意孤行,意气用事,却是真性情,在他眼中六界终生皆为平等,参禅悟道其他极为望尘莫及。见识不凡,孤高气傲,却叫人觉得这是玉衡的本色,若不孤高,反成就不了玉衡。
 
天书上说玉衡孤高贞廉,羲和细细想来,只觉得只怕天书都是史官杜撰来的,玉衡与其说贞廉孤高,不如说,不流从,不媚俗,乐的清净而无为。
 
天枢生性杀气很重,天枢名为贪狼杀,长的一副桃花妩媚之容貌,多才多艺,灵敏机巧,多年前,也曾是叱诧风云之人物,如今却也不怎露面。
 
世人皆道,天枢怕是有了好去处,沉溺其中,再难得脱。
 
也有人道,天枢星虽没陨落,但天枢却已经在上古大战死去。
 
无论怎样说法,天枢已万千年不曾露面。
 
天璇是北斗第一女星,性格泼辣,直来直往多年,天璇星较为暗淡,天璇得了空便喜欢去同为爽朗的云霓族观游。
 
天玑小名潇潇,天星运作与人间福禄运势有关,干脆便和财神一起管起了财务。财务方面事物冗多繁杂,天玑倒过的不如羲和望舒一类的小小日月之神清闲。
 
天权文辞涛涛,曲艺诗词,歌赋书画,样样精通,俊雅温文,和玉衡甚为交好。
 
开阳善武,是开天辟地武神之一,威严神武,沉稳内敛,性情冷淡,比起玉衡,他真真担得起孤高冷傲四字。
 
瑶光孤冷情绝,对谁都是一番看而不起的模样。唯唯喜欢玉衡,爱了上千年,也守了上千年。
 
羲和集中精神,拉着望舒的手,一念通过掌心,却将刚刚脑海中七星的琐事传与了望舒。
 
继而淡淡一笑,趴在望舒耳畔道:“你瞧,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自诩清高,还不是过着平凡神仙过的生活,离的离,散的散,忙的忙,苦的苦,终归没谁能真正逍遥自在,若说逍遥自在,玉衡最容易做到,可是他放不下天下。”
 
望舒惊奇的瞄向羲和,羲和诡谲一笑,“我自来喜欢偷钻到天庭阁,自没仙兵或是结界拦着我,他们的事情,我却也熟悉。”
 
望舒微微点头,表面冷若冰霜,毫无波澜,内心却已风起云涌,羲和啊羲和,你究竟是何许人?真只是一个小小的日神不成?
 
凤皇听得门外似有些动静,未见羲和之人,早已听得羲和放荡笑声,便移步出了门,却望见进门的瑶光,真是出门不善。
 
凤皇不禁心疼起玉衡石块来,如何被这位女上仙缠数千年之久不得厌倦,还能容她进府的?
 
凤皇迎了上去,笑嘻嘻道:“上仙此来,有何贵干?”
 
瑶光和凤皇虽都与玉衡交好,凤皇从来却对瑶光不甚了解,大多时候都是敬而远之。毕竟自家小云霓本就搞不定,再来个瑶光万一缠上自己可怎么办?
 
瑶光眼神很是凌厉,像是闪出的一把一把锋利的刀,而这把刀现在正砍向羲和望舒紧握的手。
 
望舒先是走了神一直被牵着,倒没注意,直到瑶光旁若无人道一句:“想不到日神月神关系真不一般,怨不得玉衡君哪怕遭天谴也要帮你们见面,好成全报恩之德呢。”
 
多么辛辣直接的讽刺,全然不顾旁人想什么,瑶光向来尖酸刻薄。
 
不光眼神像刀子,嘴巴也是像刀子的。
 
望舒挣扎着想要放开,越是想脱离,羲和便抓得越紧。望舒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凤皇捧着一杯仙露,正喝着,却险些呛着,他几次三番想要挑羲和不是,都不敢拿着望舒挑刺的,如今来个瑶光,上来便一针见血,倒像是揭露日月两神的坚强啊一般。
 
望舒脸色越来越难看,额间现出紧密的细细汗珠,这场冷战,最可怜的,最无关的,也是受害最深的。
 
一边是恩人,一边是另一个恩人的情人。
 
哪边得罪得来?
 
羲和冷嘲热讽道:“想不到和玉衡星君也只是同门,关系很是一般的你,却几千年如一日,三天两头地跑来玉衡仙府,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你……哼!”瑶光性子直,一言不合便拔了剑,羲和只犀利所见,剑毫不留情刺向了望舒,想必瑶光就是看不惯他们暧昧不清,有悖天伦。为了让自己痛苦,才故作样子要伤望舒。
 
说时急,那时真急。
 
望舒并没反应来,只觉一个温暖的身体倒向自己,一只手已经揽上自己的腰,随即温热粘稠的液体流向了与自己紧扣的十指。
 
羲和胸口渗出的血沾染在红衣上,不甚明显。像是红衣裳开出了隐隐的牡丹,孤冷狂傲。
 
望舒眼睛瞪的发慌,凤凰甩了手中茶杯,慌里慌张跑上了前,这究竟如何一回事?
 
瑶光虽性子直了些,却是这般泼辣无理?瑶光一时之间竟呆了住,随即撂下一句:“爱恨嗔痴皆幻影,早日放下方得脱。”便抽身离去。
 
羲和语气再不复平日里的霸道清朗,气若游丝,却撑着身子,任意淹留在望舒臂膀之上,道:“望舒,你可知这一剑我有多心甘情愿。”
 
“你莫要糊涂地再胡说了,流这么些血,你的恩我下辈子也还不完。”
 
羲和努力挤出一抹残笑,“你才糊涂,我好着呢,只是一些小伤,你哪里便欠我的?”羲和说完,却合上了眼。
 
红衣服很是妖冶,而遍地红血更加灼眼。
 
第46章:以命予君
 
瑶光看见玉衡星君那番冷然的面容,她期期艾艾起来,她慌张了,无措了。
 
“瑶光,你以后不必来玉衡仙府了,好好静修,祛除心中魔障方可得救。”
 
瑶光只觉得大脑一片浑然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会的,不会的,玉衡向来包容宽厚,怎会因这件小事便不再见她呢?
 
她不过是想要除魔卫道,她从头到尾,只是想要帮玉衡,她彻头彻底,只想玉衡能多看她一眼,一眼也好。
 
“众魔本对羲和俯首称臣,却也无造反之意,你如今将前任魔君和羲和之血融二为一,你觉得,群魔还会放过羲和,叫他安安分分做自己的日神不成?”玉衡说得有些咄咄逼人。
 
但这是事实,血浓于水,群魔怎么按压的住多年的愤恨与怨怒。
 
“玉衡,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只是希望你夙愿得偿,我也好……”
 
“瑶光,放手吧。永生永世,我都不会爱谁的。”玉衡说的轻巧,却也恬淡。
 
他从不相信爱,却不知,越是不相信,越被害得惨。
 
望舒笑笑,那自己呢,他爱或是不爱?
 
瑶光近乎癫狂地仰天长啸,笑容中却都是绝望痛苦,她跌跌撞撞驾上青鸟,道:“玉衡,记住你的话。”便隐入云中,云深而不知所踪。
 
望舒道:“星君果然永生永世不曾会爱一个人?”
 
玉衡笑,何为爱?何为情?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自己真的不会爱上一个人?心尖隐隐刺痛,他告诉自己,不会。
 
“我已算好,三日午时,你同羲和驾着龙车载着日月往不同方向去,想是分开日月的好办法,但你们从此两不相见,我会想办法救羲和,日后再寻一日神,你便继续守着月儿吧。”玉衡唤来一旁偷听的凤皇,道:“你到时便帮着望舒一起拉月,他法力之法不足以分开日月吸引之力。”
 
凤皇晃晃悠悠从门后走出来,道:“自然可以。只是三日,羲和伤怕还没好。”
 
玉衡星君看看望舒,“他可以。”
 
望舒道:“我救他。”
 
凤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玉扇,心中暗想:望舒还不如羲和,该怎么救?
 
望舒转眼已经进了屋子,只剩凤皇和玉衡。
 
玉衡道:“你可知爱为何物?”
 
凤皇有些不知所措,先前满脸堆着的笑,冰冻在脸上,老石块今日该不会是发烧?
 
不会,不会,他至少也是个失心疯,发烧这种病根本不会叫他胡言乱语。
 
凤皇僵化的表情没几时便化开,笑嘻嘻道:“爱么?就是心里只装得下那一个人,只想那一人,不像你,心胸宽大装的下天下。”
 
凤皇想到云霓,心中甜然。
 
玉衡“哦”一句,道:“我是没办法体会了。”
 
“诶,爱这东西说来便来的,你却这般决然地说,伤人家瑶光上仙的心,真是叫人心疼啊!”凤皇见玉衡今日竟对爱问得这么多,想必有所感,虽不想便宜瑶光,却想借瑶光好好逗逗玉衡。
 
玉衡却这般无所畏惧,直说自己不可能爱上一个人,真是……是玉衡星君的行事风格。
 
凤皇讪讪笑笑:“玉衡,你该不会隐瞒什么事情罢?”
 
玉衡不作答,反问:“你看我隐瞒什么了?”
 
凤皇觉得玉衡是天上人间最无趣的人,和他对话完全……叫他一个话唠都没什么话说。
 
望舒望着羲和,羲和也望着望舒,他觉得,别说叫他受伤,便是叫他死,有望舒作陪,足矣。
 
望舒眼眸微颤,眼中波光四起,“玉衡说,三日后你我一起牵引日月,各奔东西,便可除了祸患。”
 
“如此简单?”羲和勾唇一笑,觉得上天对他真好。
 
望舒点头,“只是有些消耗仙力罢了。”
 
“无妨。”羲和爽快回了一嘴,继而道:“月仙,过了这个坎,我便不做日神了。”
 
望舒有些吃惊,莫不是他知道了玉衡计策?
 
知道了自己的魔身?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守着月儿,我若作日神,便再难见你。”
 
“岂是你我能定夺的?玉衡叫你我前去拉开日月,也是只有你我日月之神才能做到的事,分开便分开,彼此记在心里不更好么?”望舒劝解。
 
羲和不满地垂下脸,他病了这几天,却也全然一副妖娆狂狷之态,病则病矣,魔态却是从未消失。
 
望舒看呆了,难道羲和真的必死?
 
全是自己害的!
 
全是自己害的。
 
好端端报什么恩,报什么恩?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报。
 
平白没叫恩公领了恩,倒反坑了恩公,魔君,仙界谁会叫他生?
 
望舒虽知玉衡为人,却怎相信多年前的正义之神,除魔卫道一丝不苟的星君会放了魔君?
 
如今,才是真正的报恩之际。
 
望舒记得,月宫里藏书记载,一道禁术,能移命格。
 
倘若他讲自己的命格过继给羲和,他便是死了一次,也能用望舒的命继续活下去。
 
望舒满意一笑,真好,能报恩给他,夙愿得偿。
 
只是,禁术复杂,想要不被羲和发现自己在他身上施咒,还能近他的身,只能……
 
望舒瞧着眼前受屈,却又看见自己便欢喜的眼神,越发灵动。
 
“你褪了衣物,我给你疗伤,过几日你若起不来,拉不动太阳,罪过可大。”
 
羲和眼瞪的很大,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望舒叫他干嘛?叫他把衣服褪了?
 
想着想着,衣衫已经解了开来。
 
望舒很是小心地给他运输法力,羲和只觉得体内神清气爽,果然阴阳调和才最好。
 
日的阳气过重偶的月的清朗,才是中正之路。
 
望舒倒不觉清朗,他不光要为羲和疗伤,还要借机接近他,好把命格移交给他。
 
羲和有望舒的帮助,不几时便痊愈地差不多。
 
“月仙,你很是紧张的样子。”羲和调笑,他半裸着身躯,凹凸有致的线条,妩媚灵动的双眼,望舒施咒疏气还忙不来,却叫他撩拨得心神不定。
 
羲和自行中断了望舒的法力,“我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只是心里的伤迟迟久久好不了,望舒可能医治?”
 
望舒啊一声,羲和却反手把他压在身下。
 
“和我永远在一起吧,好不好。”
 
好啊,命格给了你,你就是我,陪着你,永远在一起。
 
望舒柔柔接过羲和忍得近乎发狂的一个吻,便再也松不开。
 
羲和简直觉得自己实在做梦,若真如此,快叫瑶光再来刺他几剑,他好清醒。
 
日月交合,绽放出来的光,一瞬间,飘风云霓竟没挡住。
 
望舒静静躺在羲和臂膀上,只觉得心中石块落了地,他深深一笑,恩算是要报完了。
 
羲和以为他别有深意的笑,便笑道:“望舒君,月仙君,从此你可再也摆脱不了我。”说罢,浅浅笑着,吻上望舒额头。
 
望舒道:“那便不再脱离。”
 
“我们去赤白水河,看桃花,好不好。”
 
羲和瞧着望舒坚定的眼,望舒就躺在他怀里,这不是梦,这不是空想,这就是事实,他们救了日月便去赤白水河归隐,不问世事。
 
望舒声音有些颤颤巍巍,闷声道:“好。”
 
羲和陶醉于自己的世界里,他欢喜到无甚留意望舒在他体内下的咒,无痛亦无痒。
 
三日后,望舒将永远消失,羲和会换一张脸活。
 
第47章:结劫
 
这天,玉衡一众人等来到日月汇集之地,玉衡简单嘱咐了羲和望舒几句话,便任他们去牵引日月了。
 
玉衡倒是不为担心望舒,他一向心思缜密,行事严谨,倒不会有什么差池。
 
羲和虽说有魔界之身,到底在仙界长大,自来也没有妖魔叨扰过他,赤白水河畔想必也是妖魔对自己主人的眷恋与尊重罢。
 
他前日特地抽身去了趟昆仑山,群妖众魔到底是老实的,不曾有什么乱动迹象,只是,玉衡不屑一笑,这有些过于平静了。
 
无论怎样,玉衡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准备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一个星君的献出毕生仙力挡一次天地浩劫,倒也绰绰有余。
 
羲和望舒渐行渐远,天地之间的混沌稍微散开了些,飘风云霓族仍旧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努力将天空宙宇中的仙力碰撞产生的伤害降到最低。
 
羲和驾着自家六龙之车,甚为开心,过了今日,他便要浮游潇洒,自在徜徉去。他回头望一望远方只化作一个点的望舒和月儿,他觉得,老天待他不薄。此生幸运,全然寄望舒。
 
羲和望着天地浮云,楼台仙阁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他的心苏化了。
 
最是巍峨耸立的昆仑山下一道白一道红的蜿蜒曲折河水,河水畔妖冶空灵的桃花,有望舒和自己作陪,它们哪里还会继续寂寞下去?
 
羲和飞扬着手中的龙鞭,高喝一声“驾”,使尽毕生法术继续拉着日的骄纵飞驰着。
 
猝不及防,羲和瞧见一只小妖攀到了他的龙车旁,他悠哉悠哉地道“小妖,你来凑什么热闹,快些回你家去,莫要这里仙力太盛伤了你们。”
 
小妖可怜兮兮的,却怯生生的继续向前道:“神君,你竟不晓得你是鬼杀神君之子吗?”
 
羲和眼皮都不抬地慵懒地道:“你个小妖,几时竟算计到本神头上了,竟道我是魔王儿子,去去去,别碍事。”
 
小妖暗自叹口气,却朝着龙车后头招了招手,一众小妖蜂拥而上。
 
羲和随手扬着龙鞭道:“我可是玉衡星君钦定的经过几层选拔当上的日神,你们莫要胡闹,快些滚开这里。”
 
羲和狠狠啐小妖们一口:“什么时候都来欺负我了,我的威名难道不够远扬,连小妖怪都欺辱到我头上了。什么神君,什么魔王,真是见鬼!”
 
羲和狠狠挥动着手中的龙鞭,威力巨大,仙气四溢,他勾唇一笑,可笑,我若是魔王之子,怎么还有仙气?
 
小妖怪们面面相觑,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不能和神君拌嘴,却也要把神君给请回去,好给魔界撑腰。
 
一个聪明的老妖飞扑着翅膀却从众妖中出来,有礼地鞠了一躬,道:“神君,你可是有毁天灭地本事的魔族嫡子,请随我们回去重组魔界。”
 
羲和眯眼笑笑,“哦,晓得了,但我没兴趣。”
 
小妖怪不依不饶,一个个都攀附在龙车上,会飞的便环绕着龙车飞来飞去,羲和看得有些眼花。他可不想在这关键时刻出什么幺蛾子,他马上便要和望舒在一起了,这些小妖怪捣什么乱?
 
先前的老妖很是沉的住气,却稳稳地道:“神君想必已经心有所属,对振兴魔界却是没兴趣。”
 
羲和妖邪地笑一笑:“还是你懂我。我和望舒仙君要去隐居,不管俗世,你们快些容我把最后一件使命完成。”
 
小妖怪们却都齐齐地摆摆手,摇摇头,一副不可以这样的表情。
 
一个较为稚小的妖却哭着道:“神君若是把日月分开,再难有好机会重组魔界。”
 
众小妖也跟着啜泣起来。
 
羲和翻了白眼,莫非这是日月交融带来的幻觉?
 
老妖继续道:“神君虽心有所属,毕竟难以成真,不过一场大梦罢了。你可知你体内有望舒仙君的命格,望舒他们早已知晓你的魔身,日月一旦重新分开,你日神再无用处,作为魔族之人必死无疑,望舒算准这点,便把自己命格给了你。”
 
羲和勒紧龙车,眉宇紧皱,随即长舒一口气,没了先前的佣散嬉笑,只眼神定定地对着老妖道:“我信你。”
 
羲和明白了,这几日丹田之处为何频频作痛,一个人的命格交给旁人,一个人的伤心,痛苦,也随着命格一同来过。
 
羲和决计,若他真是魔道中人,去死更好一点。
 
照老妖的说法,他解开自己身上的封印,做上了魔君。
 
霎时间,天地涣然变换,风云起涌。
 
他恍然觉得一切都是梦,前一刻他还在憧憬赤白水畔逍遥快活的生活,后一秒,他便摇身化作天地十恶不赦之人。
 
那又如何,救的了望舒,叫他活下去,不叫他痛苦,不叫他伤心,才是最重要的。
 
羲和丢下半路上的龙车和太阳,嘱咐小妖莫要轻举妄动,转身便去追望舒,他法力大涨,不几时,便望见了望舒的影子。
 
望舒很是惊讶地看着千里迢迢赶来的羲和,眼中充满了苦痛与无助,良久,痛苦决绝地只道一句:“为何?”
 
“你把命格给我做什么?”羲和近乎发狂地吼一句。
 
“羲和,回头罢。我既已决心去死,你替我好好活着,我不想你死。”
 
“我更不想你死。”羲和搂住望舒,却温柔地道:“命格还你,天下我救,坏人我做。”
 
望舒本就斗不过羲和,没了命格,法力大减,马上就要陨落的命,怎么争得过霸道的羲和
 
 
望舒却还是拼死拦着羲和,羲和只静静地看着望舒,弯开眉眼笑笑:“月仙,莫动。”
 
羲和一把拉起望舒,手对准自己的心,撕心裂肺一般的痛,他把命格抽了出来,还给望舒,他嘴角含笑:“你的命格太痛,莫要再给旁人了。只是……仙魔殊途,你可还会……”
 
你可还会爱我。
 
羲和痛苦地笑一笑,不会。
 
望舒用指腹轻轻掩住羲和的唇瓣,笑笑,“日神是你,羲和是你,魔君还会是你。只是,你我终究是散了。再难重见。”
 
羲和仿佛觉得释然了。
 
神有怎样,魔又如何,见又怎样,散又如何?终究是他就好。
 
他只听身后云中片片打杀之声,竟原来小妖们这么快便不听他这个魔君的话了?
 
天兵天将损失折半,妖魔哪里还是当时龙车上几只?简直就是遮天蔽日,层数不穷。
 
羲和简直做了一生最痛苦却最不后悔地决定。
 
救了望舒,失了望舒,负了天下,如今也要去救天下。
 
这是望舒的期盼,也是他对他最后的承诺。
 
小妖们在羲和一声嘶吼下,都住了手。
 
只是羲和毕竟新任魔君,难以服众。
 
他如何才能号令群魔,需要一段时间。羲和决定,拼了身家性命,也要制止这场浩劫的上演。
 
羲和眼力极佳,却瞧见远处一道闪烁的光,他舒心一笑,怨不得玉衡这般自信,经原来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玉衡仙体消逝,终于,一干妖孽,却是所剩无几,无法再兴风作浪。
 
他老远望见近乎发狂的瑶光蓦然出现,变换穿行在云霓之中。
 
羲和并不作理,只淡淡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们,随本君回去罢。”
 
说罢,最后看一眼望舒,便腾云而去。
 
羲和自认为自己不自私,比起玉衡来,着实自私,毕竟一个为了恋人舍身舍魂,一个却为了天下,舍命。
 
羲和留下最后一抹妖冶灼目的红,头一下不回地消失在天际。
 
第48章:束发
 
羲和和望舒的故事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我听夏哥哥讲到半夜,却也乏了。
 
夏哥哥悠闲自在地倚在床边,朝我温文一笑,却道:“阿思,你猜羲和望舒最后怎么了?”
 
我暗自叹息,看破不说破,已然如此,还能如何?自然是生生世世不得相会。
 
“天各一方,各自繁忙罢。”我笑笑,心里却在哭,倘使羲和不是魔族,这一切来的太突然,走的太匆忙。
 
而羲和与望舒太过沉静。
 
“日月分离,日夜重分后该是什么呢?”夏哥哥正襟危坐起来,我蹭到他身边,继续道:“凤皇如何?玉衡又如何?”
 
夏哥哥暗笑不语。
 
“云霓如何?瑶光又如何?”我追问。
 
他轻轻把我摁下去,嗔怪道:“你还不睡,你这猴急样子,我以后万不得给你讲。”
 
我双手捂住眼,做了个要乖乖睡觉的姿势,却从指缝瞧见他望着我的模样,很是亲昵,很是专心。
 
我笑道:“夏哥哥一起睡。”
 
“夏哥哥不困呢。”他学着我叫他的语气,我只觉得身体内一阵酥麻,叫得我面红耳赤。
 
我尴尬一笑,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那你做什么不睡?”
 
他本就休息得少,白日里又睡了许久,自是犯不着继续睡,我却颇为好奇他该怎么挨过这漫漫长夜?
 
他修长的灵玉手指微微掠过眉宇,眼里闪着星辰,似笑非笑:“我看着你睡。”
 
……
 
……
 
“那我就不客气先睡了……”我偏过头去,闭上眼,先前几杯酒的酒气在沉静的心绪里弥散开,杂糅着清淡的檀香,我却睡沉了下去。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羲和与望舒的故事,没能叫我在梦里梦到,我梦见的却是云霓,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云霓公主。她的声音若风铃一般好听,明明该是疏朗快活无忧虑的年龄,却有着几分愁眉。
 
一整晚的梦,却也没叫我看清小云霓长的什么样子,我暗自嘲讽,真把故事当真实了?可不叫人笑掉大牙了去。
 
我闭着眼睛享受完了最后一丝薄薄的睡意,微抬懒散惺忪的眼皮,却叫我好生吃了一惊。
 
“你醒了。”一个温润的夏哥哥正在如昨晚一般认真的看我。
 
我心下却是一阵眩晕,夏哥哥一向说一不二,说看我睡,不会真看着我睡了一晚上?
 
“阿思,要我说你睡姿着实奔放了些。”
 
“多谢多谢。多谢夸奖”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便问道:“你不累么?不会真看了我一……晚上?”
 
他愣了一愣,点点头。
 
“你怎么这般不疼惜自己,熬夜着实不好的。”我老泪纵横,感动地死去活来的,却也大发善心,劝诫夏哥哥莫要熬夜。
 
他点点我的头,道:“我若不看着你,你跑了如何是好?”
 
他拍打拍打身上的褶皱,起了身,我方才注意到今日却极为罕见地穿了白衣,他一向衣冠整齐,常日里是中规中矩地束发的,今日却只一月白发带随意捆着散落的青丝。
 
白衣胜雪,惊落雪雁,沉浸水鱼。我飘到他跟前,拉扯着他,赞不绝口:“竟不想你白衣是这般美,偏生平日爱穿玄衫,可不白衣却更显名士风范。”
 
继而想到刚刚他怕我跑了,我不怀好意笑了笑:“夏哥哥你武艺高强,人又好,长的虽说比我差了点,可也算是个极品公子,我哪里舍得离开。”
 
“你这张嘴,净会胡说,没个正经。”
 
我拍拍手,为他鼓掌,道:“总结的好!本公子全凭一张嘴混吃混喝到现在了。”
 
他哭笑不得,“阿思,你快些告诉我你前世是谁,我万要劝他不要死,投你这么个胎,真是作孽。”
 
我被他逗得也乐了起来,却笑道:“我前世我怎的知晓?怕是你知晓更有可能。”
 
正说着,大春却扣门进了屋子,端来了盥洗之物,我简单洗好脸,却忽发奇想,转身问道:“夏哥哥,会不会束发呢?”
 
他不言语,拾起一旁的木梳,也不知他怎么个梳法,总之,以我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替我把头发束了起来。
 
我来不及反应,正愣在镜子旁,端详镜中束起发的自己,一连病了这么多天,不曾好好梳头。如今,也算精神好多。我透着镜子瞧他却指一指自己的头发,示意我给他梳。
 
我礼貌地把座位让给了他,乖巧地接过他递给我的梳子,开始一板一眼地梳了起来。
 
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给他书好了,虽则丑了些,到底长在他头上还是不丑的。
 
半晌,他终于扯出一抹诡异的笑,“阿思,你平日里的发可不是这么束的。怎么这般凌乱?”
 
咳~
 
本公子一向只会给自己束,给旁人束到还是第一次。
 
我无奈,欲哭无泪,卖弄道:“要不日后天天给你束,我的技术说不定便能好上许多。”
 
“也好,顺便天天教我怜香惜玉。”
 
……
 
我平心静气地想了想,他这算不算挑逗?如果这都不算……那……
 
我压着笑意,闷声道:“我们如今也算束发之交了。”
 
“怎么说?”
 
我却再也憋不住笑,“夫妻成亲,是为结发,我们互为束发,也算一种交情不是?”
 
他道:“瞧瞧阿思,今日这番形容,可不疯了不是?你说话向来不靠谱,能推便推,约能爽便爽,不能爽便编排理由去爽。不是自己喜爱的事情断然不会去做,却在面上也要敷衍几句。到头来净些子瞎话,如今又要乱在我这兄长身上打主意了不成?”
 
 
我竟无言以对。
 
毕竟都是事实,我向来事情能敷衍便敷衍,不能敷衍就想着法子去敷衍,向来乐于助人,却又话到做不到。可他今日这番话,却来的蹊跷。
 
“哥哥可是吃醋了?”我望着镜中的曼妙少年,顾盼流光。天天给他束发,轮不到我,叫他怜香惜玉,更不会是我。
 
许多事情,不是敷衍,不是做不到,而是时过境迁,不属于自己该去负责的范围。
 
我道:“我今日郑重承诺夏兄,定然日日为他束发,直到束到和他束得一样完美,”我觉得不够完美,便添了一句:“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这么说,自有自己一番道理。他却拍拍我搭在他肩头手,柔柔问道:“你决定好了?”
 
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从来太过看的清我,却以为我看不清他。
 
夜里寒气重,他怕我睡相不好丢下被子,好容易转轻的病却要再犯,能一夜不睡,夜夜不睡地守着,我怎么便不能给你腾出一刻钟束个发了?“
 
爹娘都不在,每次受伤,生病都是他来照看,甚至他耗损修为救命,我怎能视而不见?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却怎能叫他涌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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