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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号: 加大 默认

转身之后——幻梦子

 文案:

 
秦烈遭到好友的背叛,失去了妹妹,离开旧街,本以为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却没想到原来自己一直拖着过去的枷锁前进……
 
凌雨:“前辈,你的记性都这么差了,果然老了吗?”
 
秦烈:“滚滚滚滚滚!”
 
本以为捡回来一个呆子,谁知道捡回来一个二货,还还常把他气得半死,他这是做了什么孽什么孽什么孽……
 
主角:秦烈,凌雨,白华 ┃ 配角:宋亦,黄飞
 
第1章
 
“滚!滚开!”他喘着粗气狠狠推开眼前的人,像一只受伤的孤狼一样,一步一步,推搡着那人。
 
什么狗屁真爱。
 
什么天长地久。
 
什么永远、什么永恒。
 
都是放屁。
 
那人没有反抗,只是用悲哀的眼神看着他。
 
他愈发怒火冲天,狠狠将他惯在墙上,“你就那么喜欢他?啊?!”
 
“你他妈给我说不是真爱!”他揪着他的领子,红着眼睛瞪着他。
 
再多的怒火、再烈的脾气,都抵不上那人说一句不是。
 
“是。”那人看着他的眼睛,依旧温和的声音,却有着铿锵的力量。
 
像一把铁锤一下一下砸到心上。
 
“我爱他。”那人慢慢拿开他的手,仿佛料到了他的反应,“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感情这种事,真的没办法勉强。所以,我只能说对不起。秦烈你……”
 
那人顿了顿,看了一眼秦烈,却忽然说不下去。
 
两人在一起很久了。
 
对方什么脾气、什么反应大约都能料到。
 
他太了解秦烈。秦烈是个死都不肯在别人面前哭泣的人,自尊心太强,什么事都咬着牙忍着。
 
就连他们第一次,他没有经验,把秦烈都弄出血来,秦烈都不吭一声,倒是他自己,吓得手都开始哆嗦。
 
从他们在一起到现在,他从来都没见他流一滴泪。
 
然而……
 
这一次,他哭了。
 
那种哭不出声,是死命咬着牙、拼命忍着,却控制不住的泪流。
 
他下意识地抚上秦烈的脸颊,触了一手的湿润。
 
秦烈却仿佛受惊一样撇过脸,他一把将他拽出门外,随即“彭”地关上门。
 
他被关在门外,有那么一瞬的愣怔,随即“砰砰”地拍门,“秦烈!你开门!你给我开门!”他狠狠踹了门一脚。里面的人却毫无反应。
 
“秦烈!出来!有什么事说个明白,别把人逼疯!再不出来我从窗户进去!”
 
秦烈无声地笑了,到底是谁把谁逼疯。
 
不爱了,放手了。从此陌路。
 
说来简单。
 
可那个人是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人。就像骨肉剥离的痛楚。
 
因为太痛,痛到无声。
 
秦烈感觉自己仿佛被撕碎,却还是要将自己拼凑起来,来应对那个将要变成外人的人。
 
他再也没有力气大喊大叫。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赵昀,你走吧。”
 
支离破碎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才能说出。
 
一个孤狼,在受伤后最不需要安慰,最不需要同情,只要一个人静舔伤口。
 
赵昀闻言不再敲门,而是顺着门滑下,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
 
“好。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温柔的声音里有着安抚。
 
他知道他需要什么。
 
他也知道他知道。
 
什么都不用说,给对方最想要的。
 
这就是十几年的爱情。
 
而今就要失去。
 
还能够遇到么。
 
彼此默契,彼此习惯。
 
几乎以为要相伴终身。
 
却终于分开。
 
第2章
 
秦烈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正常地去哭泣。
 
一个男人,痛到极致的时候,仍然无声。
 
仿佛所有的呐喊与声音都被吞咽,肆虐在五脏六腑。
 
外面的风大起来了。仿佛有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转眼雨便下起来了。雷霆万钧。
 
秦烈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门外。
 
明明两人已经快要没有关系,他竟然还在担心他。
 
他在心软。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中悄悄呼唤:低头吧,或许他会回来呢。
 
是啊,不过是男人的面子。
 
比起他,有什么重要。
 
他们扶持十几年,他成了今天的秦烈,他成了今天的赵昀。
 
彼此深深影响。刻入对方的骨子里。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重要。
 
又有谁能够动摇他们之间的感情。
 
怎么可能有?
 
他的手放在门锁上。几乎要开门。
 
听见那人温柔的声音疲惫中带着笑意,“没关系,会跟他说清楚,你先睡吧,不用担心我,我有地方住。”
 
“别怕。既然已经决定和你在一起,就不会改变。相信我。”几乎带上了诱哄的味道。
 
电话那端似乎又说了什么,那人又轻声笑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电话终于挂断。
 
他的手仍然放在门锁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身体是什么。
 
不知道感觉是什么。
 
不知道声音是什么。
 
一瞬间,忘记了一切。
 
突然卑微到骨子里。
 
早就该明白的。
 
早就该知道的。
 
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自己到底还在妄想什么。
 
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
 
十几年的感情又算什么。
 
当愤怒燃烧殆尽,只留下悲哀的灰烬。
 
然而这点悲哀也终于被风吹散。
 
再也无法面对。
 
再也无法呆在这个房子里。
 
曾经是两个人的房子。户主是他秦烈,然而钱大部分是赵昀所出。
 
曾经毫不在乎。然而现在却在意得要死。一时一刻都不能容忍。
 
这不是他的房子,这不是他的家。
 
他不该呆在这里。
 
他猛地拉开门。
 
迎面一阵烟雾,赵昀站在屋檐下抽烟。烟雾笼罩了他的面容。
 
彼此都看不清。
 
多少年了。赵昀都没再抽过烟。
 
今天竟然打破了多年的规矩。
 
赵昀有些狼狈、有些手忙脚乱地掐灭烟。
 
他知道秦烈不爱闻烟味。
 
积年的习惯一时仍难改变。
 
赵昀仍习惯着秦烈的存在。
 
还保留着秦烈的习惯爱好。
 
只是这样一个细节,竟然又让秦烈产生了幻想。对方说不定是在开玩笑。
 
抱着这样的想法,秦烈有些冲动地吻上他的唇。
 
略不同于以往,带着烟草味。
 
激烈地纠缠,彼此贴近。
 
仿佛还能回到从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然而,一切毕竟已经发生了。
 
赵昀没有回应秦烈,只是带着些无奈地看着他。
 
墨色的瞳孔将温柔替换,染上了一层悲哀。
 
秦烈一点一点地放开他的嘴唇。
 
刚才有多激烈,现在就有多冰冷。
 
雨滴打在他的嘴唇上,冻得嘴唇苍白。
 
心一寸一寸地穿上盔甲。
 
对着眼前这个熟悉得要命、也陌生得要命的人说着:“你走!”用沙哑的声音,将绝望掩藏。
 
赵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而秦烈慢慢靠在门上,一点点滑落。
 
有什么终于死去。
 
第3章
 
第一次抽烟,强忍着辛辣没有咳出来,幸好、幸好还有什么遮挡在他们之间。
 
赵昀不再抽烟,他学会了抽烟。
 
真是,没有什么不可改变的。
 
他无声地笑笑。
 
“谢了。”他说。
 
然后走进了风雨中,居然觉得很痛快。
 
这场雨就像为他下的,一如他心中肆虐的暴风雨。
 
然后手被强力拉扯着,他诧异地抬起头,看到赵昀惊怒的表情。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但风雨太大,他听不清。
 
“什么?”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赵昀将他拖到屋檐下,深吸了一口气,“秦烈,我们谈谈好吗?”
 
他说,我们谈谈。
 
完全是私事公办的口吻。
 
秦烈却说:“再给根烟。”
 
赵昀执意:“谈完再给。”
 
秦烈粗着手靠在门边,“好,你说。”甚至面带微笑看着他。
 
赵昀揉了揉眉头,现在是深夜两点,彼此都被折磨得疲惫不堪。
 
这段感情,到了现在,实在就像此刻的折磨一样。
 
“十几年的感情,我和你一样珍惜。”
 
“但是,到尽头了就是到尽头了,你和我都该放手。”
 
“我知道你生气,但是这么多年你想想,你从跟我在一起到现在变了多少?”
 
“是,你没变。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两个人中,如果总是我在退让,我在改变,我在应和,你不觉得不对?”
 
“我也会累。我的心不是石头,有时也想要你为我退让。”
 
“爱情不是争斗,不是谁输谁赢,退让也不是伤面子。”
 
赵昀说完,自顾自点上了一根烟。
 
秦烈有些发怔地呆在原地。
 
他气极反笑,“我不能包容?赵昀啊,你可真狠,这一切无可挽回了才说我不能包容。十几年的时间,你什么时候不可以说,偏偏要是现在。”
 
赵昀淡淡地看他,“说了你会听?”
 
“我有多了解你,我们分手,你觉得住这房子伤自尊了,所以跑出来不肯住,宁愿淋雨。”赵昀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秦烈,其实你根本不相信我会爱你,你也没那么喜欢我。”
 
“那么多年,我想要尝试着走近你,你什么都给我,只是不会是信任。”
 
“所以就这样吧。我累了,我们好聚好散吧。”
 
秦烈一直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有多了解我。
 
知道我其实并不喜欢你。
 
知道我们十几年过的都是狗屁。
 
果然,感情这种东西都是禁不起考验的。
 
没有人会真正爱他。
 
那种人,即便有,也不会为他而生。
 
秦烈眨了眨眼睛,有温温的东西徘徊在眼眶。
 
其实世界上根本没有爱这种东西吧?那只是人们的幻觉。
 
那样激烈的情感,怎么会存在呢?
 
怎么会存在于他身上呢。
 
秦烈躺在地板上,听着雨声涛涛,想,他终于爱错。
 
第4章
 
没有了爱情,日子还是要照常地过下去。
 
时间能放大裂痕,也能愈合伤口。
 
秦烈仍呆在那所房子里。
 
失去了一个人,房子并没有多少改变。
 
不同的是,房子开始染上了烟味。
 
秦烈总是晃荡在房子里。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
 
抽着烟,一双眼睛冷冷的,再没有了从前的笑意。
 
像受了伤的狼,总在防备着什么。
 
但生活不会因为个人的心情而改变。
 
冰箱里的存粮很快就被耗尽,秦烈忍着胃里的痉挛跑到超市中买了几包泡面,草草吃了几口便又躺在地板上抽烟。
 
烟是圣品。
 
在烟雾的缭绕中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很奇怪。
 
明明已经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不属于自己,明明已经决定要放弃。
 
但是心里总是,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自己如何如何他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秦烈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很没出息。
 
男人,就应该懂得放下。
 
尤其是当另一个人也不再留恋的时候。
 
这样的时候,苦苦挣扎的自己显得多么可笑。
 
但很多时候,人的情感往往跟不上理智。
 
知道该怎么去做,和真正做到,永远不是一回事。
 
应该放下,但放不下,是每一个失恋的人都会面对的痛苦挣扎。
 
而这,只有时间才能缓解。
 
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是真心地以为,以为可以和对方共同走下去。
 
但当分开,那些以为就会变成最苦涩的烈酒,烈烈地烧遍全身。
 
还记得初遇的时候。
 
秦烈那时在日本学习柔道,遇到了在日本留学的赵昀,樱花大道上,赵昀微笑着婉拒学妹的告白,这一幕浪漫得要命。小学妹被拒后含着泪泡跑开,不小心撞到迎面而来的秦烈,秦烈下意识地扶了她一下,却不料对方看到自己后尖叫了一声,苍白着脸倒退了几步,然后猛然跑开。
 
秦烈也被吓得脸色一白。原本准备上挑的嘴角猛地僵住。
 
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秦烈的脸属于清秀小生的那一种,看起来很舒服,没有威胁感。
 
但右半边脸却有一道细细的刀痕,破坏了整体的和谐,看起来有些吓人。
 
尤其是,笑起来比不笑更恐怖。
 
秦烈原本是爱笑的性格,但是渐渐地,后来笑容越来越少,逐渐没有。
 
养成了仿佛面瘫的模样。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至少,在别人眼中,自己很高深莫测。
 
秦烈揉了揉嘴角,抹去了最后一丝笑意,面无表情地想。
 
这个时候,赵昀也看到了秦烈,朝他走来。
 
秦烈绕到樱花道的左侧,这样两人平行,不会相遇。
 
谁知赵昀又朝这个方向走来。
 
秦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其他人,这个人是朝着自己走来的。
 
秦烈快速扫视了四周,樱花道两边有小小的山坡,从那边走赵昀应该堵不到。
 
赵昀,他听说过。在中国留学生中很有名,因为长相温柔帅气,被很多女生告白过。
 
但是他一个也没接受。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秦烈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跟这个赵昀有什么接触。
 
这样一个人,意味着麻烦。
 
而他,麻烦从来就够多。
 
秦烈走了两步便快速变道,向小山坡上跑了起来。
 
看到自己这么明显的躲避了,对方应该会罢休了吧。
 
这样想着,秦烈往后看了一眼。
 
对方竟然跟了上来,而且还越来越近。
 
我去……
 
秦烈无声地将对方骂了个遍,脚下加起了速。
 
奈何他耐力很好,爆发力却不怎么样。
 
转眼就被对方赶了上来。
 
“跑步呢?”对方偏头问。
 
好像两人是在跑步中偶遇的一样。
 
跑你妹,混蛋。
 
秦烈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他面上敷衍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打算着要凭自己的耐力拖死对方。
 
你不是很能跑吗?我跑个马拉松你有本事也跟上来。
 
跑了几步后,秦烈突然停了下来。
 
对方奇怪地问:“怎么不跑了?”
 
尼玛,对面是湖啊,跑你妹啊跑。
 
秦烈泪流满面,就听赵昀迟疑地问了句,“你……还要游泳吗?”
 
我去……
 
秦烈恨不得一脚踢死这烦人的苍蝇,但也不好得罪人家,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用。”
 
赵昀“哦”了一声,道:“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跑步,有机会一起跑吧?”
 
秦烈:“……”
 
我去……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跑的你倒是知道一下啊!
 
秦烈抹了把脸,“不用。”
 
赵昀道:“没关系,我明天早上就在这等你。”
 
秦烈刚想说:“那你等吧,反正我是不会来的。”
 
却撞进对方眼中温柔的笑意。
 
秦烈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5章
 
在这种时候,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打得秦烈有些措手不及。
 
烟头已经燃尽,烧到手指,秦烈却依旧恍若不觉。
 
黑暗的房子里,只有一点烟点出的光在闪烁,仿若鬼火。
 
孤独,黑暗,彷徨。
 
在这样的环境中,回忆在疯狂蔓延。
 
放弃一个人,与爱上一个人同样艰难。
 
当决定要放弃曾经喜欢过的人时,总会有过往将他牵绊。
 
因为什么而爱上他,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记不清,但经历过的一切却好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回放。
 
秦烈觉得这样的环境几乎要将他逼疯。
 
对方已经放手,而自己仍在靠着回忆苦苦纠缠,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怜。
 
秦烈不愿让自己落到这样一种可怜的处境。
 
他霍然起身。
 
腿上顿时又痛又麻,像无数个蚂蚁在啃咬,又像无数的针在刺。
 
秦烈喘了口气,慢慢地挪动腿。
 
那年的车祸后,每逢阴雨天气,腿总是疼痛难忍。
 
工作也辞了,安心地在家养伤。
 
一养,就是两年。
 
到现在,更是爱情都没有了。
 
秦烈本是个没所谓的性子,但现在却也觉得。
 
自己混得有点惨。
 
先是工作,再是爱情,后是生活。
 
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大概,没有了。
 
最后剩下的,大约也就是这颗不服输的心罢。
 
Fog吧。
 
吧台上坐着一个穿着皱皱巴巴衬衫的男人,身上一股颓废气质,脸庞勾勒出尖尖的弧度,下巴瘦的厉害,一双眼睛冷冷的,配上脸颊上一道弯月型的刀疤,看起来有些吓人。
 
喝的只是最普通的啤酒,却给人一种在品味上等红酒的错觉。
 
一个男人靠近吧台,一双眼睛窥测着四周,有些戒备的神情,转眼瞥见秦烈,以及秦烈手中的啤酒,哼笑了一声,似乎在嘲讽。
 
“一杯白兰地。”男人这样说着,眼光向远处瞥了一眼。
 
白兰地度数很高,来酒吧的人少点,但不是没有。
 
只是眼前这位……
 
似乎别有用心啊。
 
顺着男人的视线,秦烈看到了一个被怯怯围着的人。
 
是个女孩。
 
疏疏拉拉地周围徘徊着几个人,看似与那女孩毫无关系,但秦烈是何等眼光,一眼就看出那几个人站位很有技巧,将女孩恰好围在了里面。
 
在乱哄哄的酒吧自然无人注意。
 
女孩似有察觉,抱着胸前的包有些怯怯、有些茫然的模样。
 
男人端着白兰地离开,秦烈尾随其后。
 
男人手从杯子上一晃而过,神色平静。
 
秦烈却是冷笑着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将啤酒瓶拎了起来。
 
“喂。”秦烈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在喧闹的酒吧,声音不算小,却也不算大,那人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往前。
 
“喂。叫你没听见么?”秦烈这次直接将手按上他的肩膀。
 
极重的力度,男人竟然挣脱不开,“靠!”他骂了一声,“给老子松开!”
 
“呵,酒不错。”秦烈微微靠近,“这么好的酒,竟然加了料,真是可惜了。”
 
男人一惊,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镇定,“关你屁事!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女孩朝这边望了过来,正好见到秦烈和男人发生了冲突,她张大嘴,有些着急的模样,想往这边过来。
 
然而,却被拦住,周围的男人顿时聚拢过来,围住了女孩。
 
女孩张张嘴,望向秦烈的方向,“哥——”
 
——当然不是在叫秦烈。
 
秦烈的目光一下像剑一般锐利,“你妹。”
 
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在确认,他一下把男人踹倒在地,迎上那几个人,一个啤酒瓶砸下。
 
其中一人中招,倒了下去,秦烈扔掉瓶口,向另外三人冲了上去。
 
酒吧的人惊呼着乱了起来,当意识到发生什么后,开始闪避,有的甚至向门口跑去。
 
一打三,秦烈原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自从腿受伤后,很多腿部动作都不能做,杀伤力严重下降。
 
更不用说,这段时间以来,秦烈根本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
 
很快就感觉到有些脱力。
 
一个没注意,脖颈被手肘狠狠击打了一下,身形一下子有些踉跄。
 
这个年纪了,还在逞英雄。
 
做事情不考虑后果。
 
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这么冲动。
 
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这么说自己吧……
 
终究三十多岁了,不再年轻。
 
第6章
 
“前辈!我来帮你!”一个热情洋溢地有些过分的声音出现在秦烈身边。
 
少年紧抿着唇,旋风扫腿一个接一个,转眼那些人就被撂倒,即使是仗着年轻的资本,这速度也有些可怕。
 
这小子是练过的。
 
没费什么劲,秦烈就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他的加入,战局一下逆转,秦烈看出他一个人完全可以对付,便抽身出来,交由他一人。
 
谁知道这小子因为他的离开突然变得有些慌张起来,“前辈,你要去哪?”
 
一个注意没集中便被踢中了一脚,踉踉跄跄地向后退。
 
“慌什么,好好打。”秦烈一点也不客气地指点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发现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而那个买白兰地的男人见到势头不对,正想偷偷溜走。
 
秦烈很是娴熟地堵在了后门口。
 
见男人鬼头鬼脑出来,秦烈猫进后巷的阴影里,在男人经过时突然伸出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男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肚子。
 
秦烈点了一根烟,蹲了下来。
 
“往哪逃?”
 
男人看到秦烈的脸又是一恨,“是你?!”
 
秦烈却问:“放白兰地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男人咬牙,“为什么要告诉你?”
 
秦烈冷笑,“毐品?迷药?春药?你这种对自己妹妹都要下手的人渣,我还要手下留情吗?”
 
秦烈的眼神仿若在看一个死人。
 
男人望着秦烈的眼神,心中的恐惧慢慢蔓延,这一刻,他是真的相信秦烈会弄死他。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十几年前的黑道,有一个十分出色的年轻人,传言老帮主看中了他。
 
但那个年轻人后来却死活也不肯,甚至要脱离黑道,一心洗白。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时的黑道,家大业大,已经成了一个体系。许多人想往上怕都嫌不够,而那个年纪轻轻的年轻人意外被老帮主相中,竟然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也十分可笑。
 
追求梦想,想达到跆拳道顶峰?
 
考虑到他的年纪,是个十分幼稚的做梦年纪,许多人也只是笑笑,没有当真。
 
不过才十八岁。
 
虽然老帮主相中了他,但要管理黑道那么大的事业,不是一个心思幼稚单纯的少年能够做到的事。
 
这之后,自然会被重点培养、训练起来。
 
即便反抗,又能有什么用?
 
况且,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没人能舍得放手。
 
当时的许多人都这么想。
 
但才过去一年,他便与老帮主决裂。
 
事情闹得非常大,老帮主也是异常震怒,所有人都不怀疑少年死定了。
 
一向觉得老帮主过分偏袒少年的人也一下找到了借口,纷纷请求老帮主“立规矩”。
 
少年的这一举动,一下将自己推向了风口浪尖。
 
许多人都觉得他是在找死。
 
但老帮主的反应又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老帮主不久就冷静了下来。或者说,从头到尾他就看得很清楚。
 
少年的确是在找死。
 
他看出老帮主绝不会放他走,自己也没有能力反抗,索性就鱼死网破,与之决裂,与帮里的另一派人伙同要“造反”。
 
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造反,因为少年始终留有余地,重要的资料始终没有让另一派人得到。
 
这才是老帮主没有动他的最大原因。
 
少年的真正目的也并不是造反,而是表达一种姿态。
 
——自己绝不会屈服,自己绝不会放弃。
 
强扭的瓜始终是不甜的。
 
所以老帮主退让了一步,但少年也付出了代价。
 
他的脸上从此多了一道弯月疤。
 
男人的心底又是一凉。
 
月光下的那人像是恶魔一样,带着冰冷的笑意,朝自己望着。
 
关于当年的事,男人知道的也并不多。
 
但是,敢于同老帮主对着干的人,一定没有好下场。
 
而这人却是唯一的例外。
 
这个人,在转出黑道前,也并不是一个善茬,手上不是没有人血。
 
所以男人相信,一条人命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男人恐惧地咽了口唾沫,努力地往后退了退。
 
秦烈活动起手腕,冷冷地不耐烦道:“要我帮你回忆吗?”
 
“是、只是迷药而已……”男人胆战心惊地道,“我也是没办法的,那些人不给钱就要命,你是知道的……我真的没办法啊……”
 
秦烈的眼底愈来愈阴郁,像弥漫着一场风暴。
 
“不给钱就要命?那你为什么不去死?”秦烈揪起男人的领子吼道,“你这样,也配叫哥哥?”
 
“放、放开我哥哥!”女孩拿着一根棍子喊道,只是怎么看怎么有种虚张声势的味道。
 
秦烈将男人往墙根又踹了一脚,转过头道:“小妹妹,你自己看看清楚,你哥哥可是要害你。”
 
“胡说!坏蛋!不准踢我哥!”女孩眼眶里不住地流泪,手中的棍子却攥得更紧了,“我哥,我哥对我多好你根本不知道……”
 
秦烈一把拎起男人,“你还叫他哥?也是,他对你可真是好,又是请喝迷药,又是请人来绑的,真够好的。”说着又是狠踹了一脚,角落里的身影挣扎了一下。
 
“不准欺负我哥!”女孩紧紧抱着棍子就冲了上来,一边砸向秦烈,一边叫着走开。
 
这一棍明明是可以很轻松躲开,秦烈却直直站在原地,像中了邪一样,一动不动。
 
第7章
 
不准欺负我哥。
 
似曾相识的话,在哪里听过。
 
曾经值得珍惜的人。
 
没有好好地珍惜。
 
后来只见到被毁的碎片。
 
心痛难忍。
 
她当时躺在他的怀里,眉宇间依稀有纯真的笑意,脸上风尘味十足,已经被毐品折磨得极瘦,“哥,我已经毁了,让这个地方毁了,趁着你还是好好的,快走,快走……”
 
她已经被毁了。
 
他怎么可能还是好好的?
 
她是他的至亲,唯一的妹妹。
 
却没有保护好。
 
她还微笑着,让他快走。
 
他只想找个地方将自己埋葬,或者死去。
 
他没有死去,她死了。
 
后来,他和老帮主决裂。
 
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答应了她的事,有些做到了,有些没做到。
 
但是已经无所谓。已经失去的人,不可能再回来。
 
不应该回到这里来的。
 
连踏都不应该再踏一步。
 
这里承载了太多的过往,应该忘掉的。
 
不准欺负我哥。
 
当时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被抓走了。
 
抓走的下场,不说也知道。
 
自己是个无能的哥哥。
 
如今一切倒转,是否是讽刺?
 
他成了“坏人”。
 
一瞬间的思绪流转,棍子早落到身上,秦烈轻飘飘地倒地。
 
有点痛,但又好像感觉不到痛意。
 
“前辈!”不远处响起惊呼,脚步慌乱地跑过去,扶起秦烈。
 
是那个少年。
 
少年跑过来正好看见秦烈被击倒在地,慌忙扶起他。
 
秦烈摇了摇头,“我没事。”
 
女孩扶起男人跑了两步,不远,很容易追上,少年皱皱眉头,有些犹豫。
 
秦烈道:“别管他们,让他们走。”
 
“可是……”少年有些为难,“你刚刚被打了……”
 
秦烈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帮我报仇了吗?”微微叹了口气,“够了。”
 
秦烈从怀里掏了盒烟,递给少年道:“抽吗?”
 
少年有些失落地摇摇头,“我不抽。”
 
“哦,好习惯。”秦烈也没勉强,自顾自点上了一根。
 
“前辈,我叫陆凌雨。”少年说完眼巴巴看着秦烈,好像指望他想起点什么。
 
秦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留意,随口应道:“哦,我叫秦烈。”
 
凌雨有些小小的失望,但还是很快振作起来,“前辈,我知道你。”
 
秦烈这才微微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道:“也是打跆拳道的?架子不错,有两下子。”
 
凌雨在唤自己前辈,再加上打架时的招式,秦烈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此时此刻实在没有心情应付这个少年。
 
这种敷衍的态度凌雨很快察觉,他有些受伤。
 
他呆呆地望着秦烈,秦烈一副很疲倦的模样闭上了眼睛,弯月形疤痕在月光下不是很明显,愈发显得面容清秀。
 
但是,什么时候,前辈变得这么这么疲惫了呢?
 
以前比赛完,就算精疲力竭,前辈也从来没有露出这样疲惫到极点的神情。
 
就算事情再多、再忙,也总是精神奕奕的样子。
 
是因为老了吗?
 
凌雨戳了戳秦烈的脸颊,“前辈,不要那么快老啊。”
 
等等我啊。
 
我可是,好不容易赶上来的呢。
 
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忘记了我是谁也没关系。
 
只要我记得你。
 
只要我找到了你。
 
其他都无所谓。
 
第8章
 
阳光有些刺眼地照耀着,被这股光亮所激,秦烈的眼睛动了动,然后感觉身体有些沉沉的。
 
秦烈缓缓张开眼睛。
 
凌雨像一只大型狗一样扒在秦烈身上。在阳光的映照下,还看得出脸上纤细的绒毛,眼睫毛很长,五官有着女孩子才有的精致,但眉宇间的英气却又不会让人错认。
 
再怎么好看,也只是个陌生人。
 
对于陌生人,秦烈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
 
更何况这个人让自己睡得很不舒服。
 
他一脚踹向凌雨。
 
力道不大,但足以将凌雨与他分开。
 
谁知道凌雨扒着他的力度更大,他这一脚险些将两个人一起踹到地上。
 
秦烈黑线。
 
见过粘人的,没见过这么粘人的。
 
属狗的吗?是黏皮糖吗?
 
手劲敢不敢再大点直接把他勒死?
 
秦烈这一脚踹去,凌雨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好好的,呼吸绵长。
 
年轻的面庞像婴儿般安详,还有一点点婴儿肥。
 
哦,嘴角还有口水。
 
睡得很好嘛。秦烈面无表情地想。
 
下一秒,秦烈的手伸向白嫩的脸颊,拉向两边。
 
脸颊上的肉弹回,被捏得有些红。
 
凌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秦烈没有半点吃惊,随意地叫了声“前辈”,然后凑近,亲了一口。
 
秦烈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是在做梦吧?绝对是吧?
 
他居然被一个小辈吃了豆腐!
 
嘴唇上湿漉漉的,秦烈有些嫌恶地擦去了口水。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过是被亲了一口而已,又不是纯情少年。
 
但凌雨那种自然的、亲昵的态度却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像是多年的老夫老妻。
 
狗屁!
 
他才跟他认识一个晚上而已!
 
不过,难道这小子暗恋自己?刚才以为是在梦中?
 
这小子学的跆拳道,恐怕知道自己,初次见面更是直接称呼自己“前辈”。
 
而自己更是出现在了这小子的梦中。
 
不用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烈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也成了别人的“梦中情人”。
 
这让他无比尴尬。
 
刚刚经历一段“情场失意”,多年的感情付诸流水,不心痛是不可能的。
 
那天之后,他有想过很多,也有反思。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自己到底有哪里不好……
 
想着这些,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其实心底是很清楚的。
 
他和赵昀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纵然早已脱离了黑道,纵然早就摆脱了过往,创立了属于自己的辉煌。
 
但是。
 
心底那股黑暗却是挥之不去。
 
他的手上曾沾过血。
 
他失去过重要的人,也杀过人。
 
年少的那些经历已经刻入他的性格,生命中的前二十年都是如此度过。
 
就算想忘,又怎么可能忘得掉?
 
更何况他还有不能忘记的人。
 
而赵昀,是太阳底下的人,光明、璀璨。
 
这样的美好注定不属于他。
 
就算一时被他拥有,也迟早会失去。
 
他早明白,也很清楚,却还是自欺欺人,不肯放手。
 
最后弄得那样狼狈。
 
第9章
 
虽然凌雨抱得那样紧,但秦烈也不是毫无办法,刚才踹的那一脚只是图个简单省事。
 
秦烈真要脱身,也不是凌雨靠蛮力能拦住的。
 
何况凌雨还睡着。
 
秦烈以巧劲从凌雨身边逃开,随即便点上了一根烟。
 
他原本是不抽烟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爱上了这种滋味。
 
只是一根烟还没抽完,凌雨却在咳嗽中转醒,他迷糊着将手往旁边一摸。
 
自然是空荡荡的。
 
凌雨像被针刺了一下从床上跳起,扫了室内一圈,终于将目光定格在一个被烟雾缭绕的家伙身上。
 
“前辈?”凌雨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秦烈原本是曲着腿坐在窗台上,现在听到这一声称呼,随意地点了点头,从窗台上跳下来。
 
“嘿嘿。”凌雨仅仅看着秦烈向自己走来就傻笑起来。
 
秦烈一看到凌雨这呆样就有些不耐烦,“傻笑什么?”
 
“没什么。”凌雨嘀咕着,转眼又快活起来,“嘿嘿,前辈我们去吃饭吧!”
 
“咳。”秦烈假装咳嗽了一声,又是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昨晚,你背我到这的?”
 
昨晚,秦烈在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也许对其他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秦烈来说却是极其可怕的失误。
 
秦烈早从少年的眼神、表情、动作中看出了对自己的崇拜,也因此,才敢放心地犯下这样的失误。
 
他心中早有计较。
 
如果对方是真的,那自然最好;如果对方是假装的,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也绝对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下手。
 
如果对方真的是心怀鬼胎,那么对方会以为,这是一种信任的考验,在对方眼里,秦烈绝不是真的睡着。
 
只是短短的瞬息,秦烈就想到了诸多可能性。
 
他不会意外黑-邦这时候还会派人和自己接触,只会意外黑-邦势力仍然这样强大,自己刚进入就有针对性部署。
 
少年的纯天然,看似与黑-邦毫无关联。
 
但秦烈却不敢大意。
 
以为别人和自己一样的天真,那是多少年前的秦烈了?
 
凌雨一脸苦相,“前辈,你太重了……我差点都背不动……”
 
秦烈:“……”
 
这节奏,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呢?
 
对方不是表现得很喜欢自己吗?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趁机上来表忠心吗?
 
最最重要的是。
 
我去你的,你有八爪鱼一样的力气死扒着我,却居然没力气背我,老子有那么重吗?
 
秦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还是那么瘦。
 
秦烈更年轻的时候,单看脸的话,也是一个清秀小生,但看过他参加跆拳道比赛的人,却觉得他很暴力。
 
秦烈的跆拳道,给人一种很“狠”的感觉。
 
那是从黑道里带出来的东西,不是一般跆拳道训练的人所能拥有的。
 
虽然秦烈已经快两年没有碰跆拳道了,但底子还在。
 
一个大男人,分量也不轻。
 
凌雨不过是一个少年,还没发育完全,虽说和秦烈差不多高,但身材却远远比不上,所以背得很吃力。
 
他也是死心眼,忘记了还能打车,就这么一路哼哧哼哧地背到了最近的旅馆,两人就这么在旅馆住了一夜。
 
但知道归知道,秦烈还是无语了一番。
 
这孩子,缺心眼吧?
 
第10章
 
两人出了旅馆买了点早餐吃,凌雨看起来饿极了,很快把自己那一份吃完,然后眼巴巴盯着秦烈手里的手抓饼看。
 
那模样,活似求主人赏口饭的大狗狗。
 
秦烈自己都没吃饱呢,被这种眼神一盯,不但毫无同情心,反而觉得这小子甚是碍眼。
 
他凉凉开口:“想吃?”
 
“嗯嗯。”凌雨猛点头,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不给。”秦烈无情拒绝,而且三口两口快速把手抓饼吃完,看都没看凌雨一眼。
 
凌雨委屈地瘪瘪嘴。
 
秦烈吃完就有些悲剧,因为吃的太快,有些噎到了。
 
我去……
 
秦烈翻了个白眼,刚欺负完小孩报应就来了。
 
现在怎么办?去买瓶水?让人看笑话吗?
 
秦烈怎么也拉不下这个脸。
 
但拉不下脸的结果是要丢更大的脸,秦烈一个没控制住,一个嗝就出来了。
 
“嗝……我说……嗝……嗝……你想笑……嗝……就笑吧……”
 
秦烈郁闷极了,两人走向便利店的过程中,秦烈的嗝是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住,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他自己也觉得丢脸。
 
因为跟小辈抢吃的被噎到了?这个理由还真是够“好听”的。
 
凌雨倒没在意这些,先他一步跑到便利店,然后又灰溜溜回来。
 
“嗝……怎……嗝……怎么了……”
 
凌雨一脸犯错的学生样,“没钱了……”
 
“……嗝。”秦烈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打嗝而已。
 
他无奈地递了张一百。
 
凌雨接过钱明显表情一亮,飞跑进便利店,然后又冲出来,差点没把秦烈撞倒。
 
“给。”凌雨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秦烈假装没看到,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
 
“……嗝。”
 
好容易等到气顺,秦烈准备回家,却遇上了一个难题。
 
凌雨。
 
这小子像黏皮糖一样地粘了上来,甩都甩不掉。
 
要真说狠心甩下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刚才秦烈打嗝他又是送水又是拍背顺气,现在怎么好意思赶他走?
 
失策啊失策。
 
秦烈感慨,自己脸皮还是不够厚,心还是不够黑。
 
心不黑的秦烈指使凌雨打了辆车。
 
凌雨屁颠屁颠就去了。
 
搞得秦烈很有种收小弟的感觉。
 
……
 
“到了。”秦烈有些恼火地下了车,他脾气本来就不是很好,现在被这小子一路尾随到家,额头都快冒出黑线了。
 
凌雨鼓着脸,一脸的惊叹,“哇,这里就是前辈的家啊,好大啊……”
 
“呵呵。”对于凌雨的惊叹,秦烈唯有苦笑而已。
 
家?
 
顶多算是房子而已。
 
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房子。
 
但凌雨显然不这么想,他飞快地冲到门口,转身朝秦烈招手,兴奋异常,“前辈,开门开门!”
 
好像一只等主人开门的大型狗。
 
秦烈:“……”
 
你以为这是谁的家啊!
 
还开门开门的,就算开了门,我能放你进去吗?
 
秦烈故意慢吞吞地走到门口,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凌雨差点没冲过来。
 
秦烈用手顶开凌雨毛茸茸的脑袋,凌雨有些疑惑地将他望着,秦烈被这种单纯的、信赖的目光一看,顿时有些受不了。
 
他咳了一声,“干什么,冒冒失失的!”他故意恶声恶气地说。
 
“哦……”凌雨倒也不再闹,老老实实地跟在秦烈身后。
 
秦烈转身道:“乖乖在这等着。”像哄小孩似的。
 
说完便开了门进去,然后关门。
 
第11章
 
凌雨眼神微微一黯。
 
他不是不明白,也不是傻瓜,秦烈对他的不耐和敷衍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只是假装不明白罢了。
 
但就算再怎么厚脸皮,也没有办法让他接受吗?
 
凌雨心中有小小的酸涩和委屈,却还是听话地蹲在门口。
 
对方让他在这等着,他就听。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着喜欢的人,只能这样一直跟随着;对方的话,他全都听从。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经验和阅历都比秦烈少太多的他,只能这样不知所措着。
 
为了秦烈打架,被酒吧开除。
 
从酒吧离开后,他其实已经无处可去。
 
身上的最后一点钱,开了一间房后所剩无几。
 
这些,他都没有跟秦烈说。
 
只是可怜巴巴地跟在秦烈身后,然后现在,蹲在门口。
 
无处可去。
 
秦烈一觉睡醒后已是下午,在旅馆里被凌雨扒住根本没睡好,回来后吃了袋泡面就去补觉。
 
他伸了个懒腰,露出大片柔韧的腰部肌肤,头发也乱糟糟的,穿着件睡衣,连鞋子也没穿,踩在木质地板上,下楼到
 
冰箱里翻了翻。
 
秦烈“啧”了一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
 
有些麻烦。
 
还在和赵昀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爱做饭,家务事几乎都让赵昀承包。
 
赵昀有轻微的洁癖,连叫钟点工都不愿意,喜欢自己打扫。
 
每个月都抽出一天用来大扫除,秦烈尤为痛恨那一天,和赵昀一起楼上楼下地跑,到处打扫,累得像狗一样。
 
但现在,那一天取消了,秦烈心中却空落落的。
 
属于两个人的曾经一点一点地被抹煞。
 
直到有一天,连最后一点痕迹都会消失吧……
 
有赵昀在的时候,冰箱里从来没有空过,现在他才走了几天呢,冰箱已经空了。
 
“靠!”秦烈忍不住踢了冰箱一脚。
 
像这样时不时地陷入从前的回忆,陷入伤感,他真的是太不甘了!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还留在过去!
 
那个人却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种被留下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这不是告诉自己放下就可以做到的事。
 
放手,说起来容易,做到却太难太难。
 
秦烈上楼换了衣服,准备去趟超市。
 
自怨自艾?那种事是只有女人才会做的事。
 
他一个大老爷儿们,不屑去做这种事。
 
他会过得很好,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第12章
 
门打开的时候,有个倚靠在门上的人倒向他,秦烈还没意识到,身体已经自动向旁边一闪。
 
来人运动神经也十分好,飞快地用手撑地,一个转身就站了起来。
 
秦烈看清来人的面目,有些愕然,“你怎么还没走?”
 
正是凌雨。
 
凌雨低垂下眼眸,看起来很有种小兽的委屈,“前辈让我在这等着啊。”
 
“……”秦烈有些无语。
 
他只是随口说说,这孩子还当真了?
 
而且他这么长时间不出来,正常人要么敲门要么就自己走了吧?
 
凌雨微微委屈的神情,再加上湿漉漉的眼神,任谁都受不了。
 
但秦烈显然不是。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让他继续等着。
 
委屈?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男子汉该有的吗?!
 
这个凌雨,还需要好好锻炼啊!心理这么脆弱怎么行?
 
秦烈没思考太长时间,随即道:“跟我来。”
 
凌雨欢喜地跟了上去,就听到秦烈问:“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
 
凌雨有些怏怏地道:“和客人打架,被赶了出来。”
 
秦烈皱皱眉,“打架?怎么搞的?冒冒失失的。”
 
凌雨认真地看了看秦烈,然后用一种极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前辈,你的记性都这么差了,果然老了吗?”
 
我去我去我去去去……
 
什么老什么老什么老什么老!!!!!
 
老子还有五天才三十给我说什么老啊啊啊啊!!!!
 
秦烈心中暴走。
 
但面上依然是面无表情,目光却是望向凌雨的身后,“咦你看后面有只麻雀。”
 
凌雨下意识地回头,“麻雀……在哪里?”
 
然后后脑勺被狠狠敲了一下。
 
凌雨揉着后脑勺,有点茫然地望向秦烈,“前辈……”刚才是……
 
秦烈心下暗爽,却假装没事人的模样,“怎么了?”
 
凌雨摇摇头,“没什么……”
 
前辈,好幼稚……
 
超市。
 
秦烈一口气买了好多速冻饺子,各种馅的都有。
 
凌雨有点吃惊,“前辈,你很喜欢吃饺子吗?”
 
秦烈道:“方便。”
 
只要在热水里过一遍煮熟就可以了,多方便的食物。
 
凌雨惊讶地问:“前辈,难道你不会做饭?”
 
我去……只是不会做饭而已至于这么吃惊吗?
 
这种被看扁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秦烈心中吐槽,嘴里却说,“做饭而已,谁不会呢。”
 
凌雨又说上了,“前辈,要不要买点蔬菜?都是速冻食物不太好吧……”
 
“前辈前辈,调料也买一点吧,可以做火锅……”
 
“前辈,水果也买一点吧,沙拉也很好吃的……”
 
“我知道!”
 
要你说……
 
秦烈深深后悔把这小子带到超市来了,叽里呱啦吵个不停。
 
一定要把他送回家啊。
 
秦烈下定决心。
 
好容易付了钱,拎着大包小包上车,秦烈边开车边问凌雨,“你住哪?”
 
凌雨眨眨眼睛,“我被赶出来了啊……”
 
“被赶出来之前住哪?”
 
“酒吧。”
 
“哪家?”
 
“Fog吧。”
 
秦烈一个急刹车,身体往前倾。
 
Fog吧?秦烈的眼神有些复杂,Fog吧在十几年前也算风云一时,风云一时也恶名昭着一时。那时的黑道势力很强大,毐品、走私猖獗,而Fog吧也是黑道暗中产业之一。那片黑暗,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性命。直到几年后风起云涌,黑道势力被大力打压,这些产业也慢慢转白。但有些人,却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秦烈的眼睛瞬间有些湿润,但他立刻眨眨眼,将那点湿润压下,时隔多年,秦烈早已不清楚Fog吧的现状,但对那间酒吧的恶感却难以消尽。
 
然而终究说到底,那还是他最最熟悉的地方,最苦闷、最痛苦的时候,第一去处也仍然是那个地方。
 
“你怎么会在那个地方?”秦烈问。
 
“说了打工啊……”凌雨理直气壮的,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
 
算了……秦烈有些泄气,指望从这个小鬼身上获取什么信息呢?
 
第13章
 
最终秦烈还是把凌雨带回了家。一脸的无可奈何。
 
总不能放着不管。
 
他天生有些冰冷,对于凌雨一脸讨好的模样完全无动于衷,但是,再怎么冰冷,总有些什么触及了他的内心,比如,那种孺慕之情。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当长辈的感觉。
 
当……哥哥的感觉。
 
这种心情太过隐秘,以至于秦烈还没来得及完全察觉就已经急着脱离。
 
他故意恶声恶气地支使着凌雨做这做那,然后冷冰冰地挑剔着。
 
然而凌雨完全没有介意这一切,不仅不介意,好像根本没有察觉。
 
欢快地拉起袖子开始洗菜、做饭,还开始哼起歌来,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快乐地仿佛要飘起来。
 
这让秦烈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也更加气闷。
 
就像一记落空的拳头。
 
秦烈靠着厨房的门框,看着凌雨围着一条围裙忙来忙去,年轻的身体充满着活力,仿佛不知疲倦似的。
 
秦烈单单是看着,心头就涌起不可抑制的欣羡。
 
年轻,真好啊……
 
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但,已成过往。
 
在过往的渣滓里,埋葬着黑暗的沉珂。
 
完全不值一提的回忆,灰暗的青春。
 
自己的人生还真是失败啊……
 
秦烈微微苦笑。
 
正在这时。
 
“前辈,帮我拿一下醋。”凌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秦烈的回忆,即便在命令着,却只给秦烈看他的后脑勺。
 
秦烈默不作声地帮他拿醋。
 
凌雨接过醋瓶,往菜里咕噜咕噜倒起来。
 
秦烈看得头大,他一下夺过醋瓶,“喂,你做什么?”
 
凌雨疑惑,“做菜啊……”他又是接过秦烈手中的醋瓶,“前辈你不要闹了,自己去玩吧,我做饭呢!”
 
我……
 
我我……
 
我竟无言以对啊!
 
秦烈心中无语,到底是谁请他来帮忙的啊,请务必赶快想起来啊!
 
失忆症再见啊!
 
秦烈这厢正愤懑着,凌雨却把他推出了厨房,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差点撞上他的鼻子。
 
秦烈:“……”
 
他忽然觉得自己必须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了。
 
今天晚上他吃什么。
 
第14章
 
凌雨很认真地摆了一大桌子的菜,看起来很是丰盛。
 
一桌子菜,中间却是楚河汉界地分隔开来。
 
秦烈坐在饭桌的一边,对面是凌雨,中间还有一道楚河汉界,秦烈很有一种移动盘子下象棋的冲动。
 
凌雨道:“前辈,请尝尝我的手艺。”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秦烈。
 
秦烈举起筷子,想起那半瓶醋,很有一种慷慨就义的感觉。
 
这小鬼莫非是在报复之前他把他扔在外面?
 
然后就想酸死他?
 
“咳。”秦烈咳了声,“我想吃你那边的菜。”
 
呵呵,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骗过他。
 
凌雨果然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前辈想吃我这边的?”
 
呵呵,果然如此。
 
秦烈坚决地说:“嗯。就是你那边的。”
 
“好吧……”凌雨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和秦烈换了个位置。
 
看凌雨这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秦烈更加断定凌雨是做了什么手脚。
 
秦烈很勤快地跟凌雨换了位置。
 
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吃了口——
 
然后。
 
秦烈的面孔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
 
小鬼真狠……
 
秦烈欲哭无泪,比了个大拇指给凌雨,表示认栽。
 
凌雨却以为秦烈是觉得好吃,开心地道:“前辈喜欢吃就多吃点!”
 
多吃点你妹啊!
 
放这么多醋不怕胃溃疡啊!
 
你吃这么多醋醋都快哭了好吗?
 
秦烈的牙都快酸掉了,但又不肯示弱,显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得忍着牙酸道:“我去拿瓶酒。”
 
说完也不待凌雨反应,赶紧走开,凌雨在后面嘀咕,“拿酒?烛光晚餐吗?”
 
正在上楼的秦烈差点一个跟头栽倒。
 
秦烈飞快地奔去卫生间漱口,然后从酒柜里挑了瓶最烈的酒。
 
想到下面满桌的醋,他的心中顿时有股不知名的豪情。
 
来啊,互相伤害啊!
 
……伤害个鬼。
 
就算不吃又有谁能逼他呢?就算承认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又怎么样呢?
 
秦烈下楼的脚步顿时有些迟疑。
 
都快被这小鬼弄乱了,自己不该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吗?这里是自己的家,何苦要逼自己呢?
 
说到底,这小鬼是自己捡来的才对。
 
秦烈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这酒,不放回,给小鬼喝才对。
 
下楼一眼就看到小鬼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酒。
 
秦烈的想法瞬间改变了。
 
想喝吗?呵呵。
 
秦烈慢斯调理地倒上了酒。
 
自己满满一杯,凌雨……小半杯。
 
秦烈的酒量是练过的,凌雨的酒量也不差。
 
两人简直是互拼起酒量来。
 
秦烈有点醉意,凌雨眼神却还清醒着,眼巴巴看着酒,希望再多点。
 
他猛然一惊。
 
差点上了套。这样下去,被灌醉的是自己才对。
 
于是,凌雨一整杯,秦烈小半杯。
 
这样喝下去,两人最后都是醉醺醺的了。
 
第15章
 
凌雨眼睛朦朦胧胧的,有些湿润,看起来有如小兽般可爱。他也有些不清醒了,只凭借着本能爬到秦烈身边,把秦烈
 
一下子从椅子上拽到地上。
 
秦烈一下有些头晕目眩,好在地上还有地毯,摔得不算狠。
 
凌雨的眼睛很有种单纯的可爱,可是此时他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不满足,他对着眼前的猎物一口啃了上去,咬在了脸颊
 
上,留下湿漉漉的口水。
 
秦烈只感觉仿佛被大型犬舔了一口又一口,那种感觉腻歪得要命,他想要推开凌雨,却被牢牢压住,脑中依旧眩晕,
 
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时却很困难。
 
秦烈挣扎着,被压在地上的感觉实在有些不好受,凌雨年纪虽轻,却占据着体力的优势,更何况被压在下面的秦烈要
 
耗费更多的体力。秦烈没能挣脱开,凌雨却渐渐流露出一种茫然的神色。
 
秦烈脑子慢了不止一拍,过了不少时间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擦……
 
秦烈忍住强烈的眩晕。
 
擦枪走火。他自己也很不好受,但是,有些东西碰不得。
 
“下去。”秦烈刻意用冰冷的口气说道。
 
“不要。”凌雨却仿佛害怕着什么,将秦烈抱得更紧。“不要走。”
 
这是个让秦烈几乎有些窒息的拥抱。
 
但是这一次,秦烈却没有什么动作。
 
因为他感到,有什么打在脖子上,湿漉漉的。
 
是……眼泪吗?
 
秦烈没想到会是这个。
 
但是身边这个大男孩确实是在哭。
 
那种有些委屈的、哽咽的声音响在秦烈的耳边。
 
仿佛呜咽的小兽一般。
 
自己对他并没有什么责任。
 
秦烈很清楚这点。
 
但是,为什么会产生一种类似愧疚的感情呢?
 
见鬼了。
 
明明早就告诉自己不要轻信任何人的,竟然只是听到这孩子的哭泣就有所动摇。
 
秦烈拼命地让自己思考这孩子与黑-邦的关联。
 
这孩子是黑-邦派来的,没错,是来动摇他的信念的,一定是这样的。
 
想想过去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因为轻信而付出的代价已经够惨痛的了。
 
秦烈冷冷地想。
 
于是,他的心也渐渐冷淡了。
 
他没有动摇。
 
就算对方哭得再伤心,那又如何?
 
比起因为相信而受到的伤害,那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身着盔甲的不一定是骑士,也有可能是蜗牛。
 
秦烈曾经是前者,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变成了后者。
 
曾经并肩战斗的那把锋利的剑,最终却指向了自己,伤得几乎死去。
 
所以他抛弃剑,不再放纵,也不再被伤害。
 
过去的已经过去吗?
 
不是的。
 
秦烈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它还在。
 
第16章
 
秦烈把凌雨抱上床,凌雨此时已经沉沉睡去,脸庞天真无邪。
 
秦烈想的却是。
 
一张娃娃脸,很具欺骗性。
 
秦烈点了根烟,靠在窗台上抽了起来。
 
窗台上的凉风阵阵,吹得人头脑清醒多了。
 
难得的,他翻起了手机,手机的微光打在他的脸上,透出莹莹的光亮,映出他脸颊上淡淡的疤痕。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忘记这道疤痕存在,但是,这不代表它不存在。
 
联系人上下翻了个遍,也不超过十个人,作为一个社会人,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但秦烈就是这样。
 
此刻秦烈望着手机上一个名字,却长久地没有反应。
 
心中有些动摇。
 
有些事,他不想去碰。
 
但是对方呢?真的没有再来影响自己的生活吗?
 
比如赵昀。
 
短短几天,这所房子已经换了人,躺在床上的不再是赵昀,而是凌雨。
 
真是不可思议。
 
明明平淡的生活过了那么久,明明以为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
 
但生活便是如此。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秦烈只是在意,这其中,有没有那个人的推波助澜。
 
但他随即又否定了自己。
 
那个人,怎么会让悲剧再发生?
 
但是,酒吧里的那一幕……
 
秦烈吸了口气,摁灭了烟头。
 
电话终于拨通。
 
“喂。”那头传来那个人有些疲惫的声音。
 
熟悉,又有点陌生。
 
熟悉的音色,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口吻。
 
“……是我。”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秦烈开口。
 
“……秦烈?”那人沉默了一下,随即用半分吃惊半分试探的口吻道。
 
“……呵。”秦烈只是冷冷淡淡地笑了一声,其中讥诮的意味毫不掩饰。
 
“有事吗?”那人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终究也不再年轻,不会再因为别人的态度而生气、动怒,就算年轻的时候也不曾如此。
 
冷静、狡猾、果断。这是当时老帮主对他的评价。
 
而他也终于无愧于这个评价,凭借种种手段夺得了帮主之位。
 
其后更是以不动声色的手段将帮中人手换成了自己的人,等到众人发觉时却已然木已成舟。
 
道上恨他的都说“黑面狐狸”,敬服他的都称其有老帮主之风。
 
别人都不知道,在更年轻的时候,秦烈与他相交,因他名为“白华”,遂戏谑为“小白花”。
 
但“小白花”这个称呼,如同作古的老帮主一样,已被十八层土埋葬,永世不得翻身。
 
秦烈换了个姿势,“我去了Fog吧,你管理得不错。”
 
秦烈的声音平淡,听不出真假。
 
对于Fog吧,他现在已经不了解,但是有些事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Fog吧虽然声称早就被漂白,但是……有些藏污纳垢的事仍在发生。
 
比如迷药,或者……毐品。
 
他不知道白华清不清楚这些事。
 
是故作不知,还是真的不清楚。
 
秦烈只是提了一提,但白华却瞬间明白,“我明天去查查。”
 
对方没必要特意过来夸赞自己,白华很清楚,所以Fog吧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最终他也只是如此说着,算是给了秦烈一个交代。
 
时至今日,凭他这样的身份,并不需要给任何人任何交代。
 
但秦烈,终究是不同的。
 
从秦烈的角度来说,这位少年时期的玩伴正在变成他不认识的人。
 
口气的生硬他不是听不出来。
 
但是无所谓,他要的,也只是一个交代而已。
 
白华话外似乎在撇清自己与Fog吧的关系。
 
秦烈却不敢全信。
 
对于这位少年时期的伙伴,秦烈不惮抱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两人相识、相知、决裂。
 
秦烈曾经付出过信任,得到了最深的背叛。
 
对于白华,他不原谅。此生都是。
 
白华也深知这点,所以从来也不会自讨没趣。
 
他是个冷静到极点、也冷血到极点的人。
 
对于无用的事,他不会多做半分。
 
所以两人公事般地短暂交谈后,都陷入了沉默。
 
“还有事吗?”还是白华先开了口,仿佛想要早些结束谈话的姿态。
 
秦烈揉了揉有些发晕的额头。
 
他终于脱口而出:“恭喜你,当上帮主。”语气还是忍不住微微的讥讽。
 
“谢谢。”对方很客套,而后冷静指出,“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秦烈整个人一哆嗦,不知道是被这句话刺的,还是愤怒的,竟然一下子从窗台上下来,头脑微微发晕,失去了平衡,一下“彭”地摔在了地板上。
 
电话那端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发生了什么事?”声线很稳,依旧冷静理智。
 
秦烈冰冰冷冷地笑了一声,准备摁断电话。
 
却听到电话那端冷静的声音:“秦烈,说话。”
 
第17章
 
十五年前。
 
白华冷冷地盯着秦烈嘴角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秦烈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是没看见,小爷我一个打三个。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个天王盖地虎,是吧?”
 
却是转头问起了秦云,秦云立刻骄傲道:“那当然,我哥是最厉害的!”
 
白华暗自叹息了一声,这对活宝兄妹,真是一刻不得闲。
 
赶着趟儿地胡闹。
 
他绷着脸,眼神跟刀子一样锋利,冷着声音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明明白华和秦烈一样大,却总是一副老成的模样教训他。
 
秦烈却毫不在意,嘻嘻笑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秦云跟个小喇叭似的,跟着附和,“就是!”
 
只是底气不是那么足,秦云偷眼瞧着,白华仿佛被气坏了的样子,嘴紧紧绷着,却一言不发。
 
仿佛山雨欲来。
 
秦云缩了缩脖子,对秦烈道:“哥我有事哈,先出去玩会~”
 
然后小步溜走。
 
秦烈却还是没察觉,哥俩好地把手往白华脖子上一圈,头挨得极近,依旧是那副嬉笑的神态,“要不我俩一起联手呗~霹雳双煞联手,这旧街谁能奈何?”
 
白华却冷冷地推开他,“找死呢你!方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清楚,还带着秦云一起胡闹,就算这次你胜了,但在这方少的地盘你又能跑到哪里去?方少那个人,阴狠毒辣,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这次撞到他手上,他能饶得了你?”
 
秦烈微微收敛了笑容,“小爷我还要他饶?是我饶他才对,方笃业那个混球来旧街才多长时间,旧街就一片乌烟瘴气?老帮主也真是能忍。”
 
白华推了推眼镜,冷淡地道:“那不是我们能够关心的事。”
 
白华很清楚,他没有势力,能够护住的人有限。旧街怎么样,他从来都不关心,再怎么乌烟瘴气,那也是别人的事,他只要护住能够护住和想要护住的人,如此足矣。
 
但是有些事,不是想要避开就能避开的。
 
秦烈这个人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变数。
 
但白华已经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绝不会插手,他仿佛已经能够预见接下来的发展。
 
秦烈没有意外这个回答,他只是理理白华的领口,然后拍拍白华的肩,将原本整洁的衬衫弄得有些凌乱。
 
“带秦云离开旧街。”
 
他说。
 
虽然秦烈表现得小事一桩,但他确实明白,这次和方少真杠上了。
 
他在方少玩弄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出手,那个女孩子他认识,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可惜被糟蹋了。
 
他的心中很愤怒。
 
这种事,换做过去,老帮主是绝对不会不管的。
 
但是事情便是如此地发生了。
 
方少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方少背后的人,他的父亲方琦。
 
方琦走私的毐品生意,连老帮主都有三分艳羡,这次方琦进驻旧街,分明是要在此处得到三分利益。
 
这是很平常的事。
 
多少黑道势力在旧街来来往往,最终只有老帮主一家屹立不倒。
 
但那是方琦,是可以只手遮天的方琦。
 
老帮主最终没有拒绝。
 
秦烈觉得,如果父亲仍然在世,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他的父亲——秦钟。
 
曾经和老帮主同是旧街两霸,那个年代,无人能撄其锋。
 
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么黑暗、这么商业,更加地讲究义气、讲究感情。
 
但就在一场火并中,一大巨头秦钟意外死亡。
 
最终老帮主成功登位。
 
旧时代陨落。新时代拉开序幕。
 
一代新人换旧人。
 
秦钟之死成谜,引起轩然大波。
 
众说纷纭。
 
但不过几年,还有几人记得秦钟何人呢?
 
秦烈知道,当年是那个人枪杀了父亲。
 
老帮主。
 
初时不甚明朗的记忆,随着年龄的增大而越来越清晰,仿佛亲眼目睹。
 
事到如今,他自己也不敢断言究竟是自己希望那个人是,还是确实如此。
 
然而不管事实如何,他对老帮主的憎恶却丝毫不会减少。
 
第18章
 
“你呢?”白华再一次推了下眼睛,反问秦烈。
 
秦烈只是嬉笑:“我?我不会离开旧街。”
 
不会离开。
 
爱也好恨也好,生也好死也好。都在旧街。
 
这是唯一不变的。
 
就算白华不肯帮他,但仍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一个人,正好了无牵挂。
 
更何况,他不是。
 
“好。”白华此时冷静得可怕,即便知道秦烈走向的是一条不归路,依然如此。
 
秦云苍白着脸,躲在门外。
 
她并没有离开。
 
而她从这短短的对话中获知了大量的信息。
 
哥哥有危险。
 
这是她得知的很重要的信息。
 
但是……
 
自己能做什么呢?躲起来等死吗?阻止哥哥吗?
 
连白华都没有办法……
 
秦云心中,白华是很厉害的人物,在张爷手底下做事,替张爷管理许多人。
 
很多次在旧街化险为夷,都是白华在不动声色的相助。
 
老帮主也曾想挖白华过去,奈何白华本人不肯。
 
秦云有些明白是为什么。
 
张爷虽然是统属于老帮主,但手底下有不少自己人,白华替张爷管理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也有调动权。
 
反而老帮主那边,势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需要步步小心,根本不能随心所欲地像从前一样帮他们。
 
而这些,都是秦烈告诉她的。
 
秦烈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有些没心没肺,但是很多事他都能留意到。
 
这些事,白华一个字没提,他甚至没说老帮主要挖他过去。
 
还是后来从其他人口中偶然得知。
 
但是,这一次,终于连白华也没有办法了吗?
 
秦云失魂落魄地离开。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白华像是变魔术似的,竟然在房间里藏了一个地下室。
 
秦云有些不知所措,平时三个人在一起还好,她还敢大着胆子开玩笑,一旦两个人单独相处,她就连手都紧张得有些发抖。
 
“哦哦。”秦云乖巧得简直不似本人。
 
那天之后,秦云向白华表达了自己不愿离开的愿望,白华听后并不意外,他只是问:“你能保证绝对听我的话吗?可以,就留下,不能,就离开。”
 
被白华那双淡漠的眼眸一盯,秦云下意识地有些发慌,“可以!我可以的!”她像是抓紧什么似的赶紧说着。
 
之后两人很容易地瞒天过海,秦云顺利地来到了白华家中。
 
白华也展示了令人惊异的一面。
 
虽然秦云常常觉得白华有些深不可测,但是这时还是让她大吃一惊。
 
地下室修建得不大不小,白华领着秦云来到一面墙壁前,按下了什么机关,然后一道长长的甬道出现在两人面前。
 
白华神色淡淡,“如果有危险,就从这里离开。”
 
毫无疑问,这里是白华最秘密的地方,花费了他巨大的心血,但是另一方面,这也更加说明了他的小心和谨慎,在张爷手底下做事,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却在更早的时候就铺好了后路。
 
秦云相信,白华还有更多的后手,但是此时她还是有些感动。
 
“谢谢。”她情不自禁地道。
 
“不用。”白华依旧的冷静和冷淡。
 
他推了推眼镜,“如果有人搜查到这间地下室,你不要急着离开,先躲在机关里面听是谁的人。如果是方少,你在里面待一会儿就可以出来;如果是张爷的人,就赶紧离开。”
 
“为什么?”
 
“如果张爷搜查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受他的信任,这间房子会被搜查到底,到时你必须赶快脱身,离这里越远越好;如果来的是方少的人……方少是个有些轻浮、自以为是的人,如果找不到人,他会很快封锁旧街,大范围搜查,这个时候出去很快就会被发现,而被搜查过的地下室容易被忽略。”白华平静地说着,显然思虑周全。
 
“如果方少和张爷联合呢?”秦云依然有些担心。
 
“那说明老帮主已经镇不住场了,在那之前,我会带你离开。”白华道。
 
秦云倔强地摇头,“我是担心你……我哥顺利的话,应该会打击到方少吧,那个时候,你也很难做,而且,他们为了打击我哥,一定会拼了命地找我,这样你压力也很大。”
 
“我自有分寸。”白华将这一话题淡淡跳过。
 
秦云喃喃道:“真有这么一天的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这次火拼是偶然吗?”
 
白华道,“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秦云听出白华话中的回避之意,只有失望地离开。
 
白华却敲着桌子陷入沉思。
 
不是偶然。
 
秦钟虽然失败,但一部分死忠势力一直存在,并且暗暗地为秦烈效力。
 
秦烈隐约察觉,并不肯定。
 
但老帮主为什么要同意另一股势力进驻旧街呢?
 
难道是要借此肃清秦钟旧势力?
 
抑或是方琦的势力真的大到了老帮主不得不退让的地步?
 
无论如何,白华只肯定一点,秦烈与方少的冲突绝对不是偶然。
 
第19章
 
随着秦烈与方少的冲突加强,旧街的硝烟味弥漫,秦钟的旧部在此时刻终于浮上了水面,曾经徘徊在老帮主心中的猜疑终于被验证。他早就怀疑秦钟的旧部仍在,伺机蛰伏着,但始终没有证据。
 
那群人就像精明的地鼠,在旧街有许多秘密藏身之地。旧街的秘密很多,给了他们这些人容身之处。在旧街,同情秦钟之死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现在这些人,就像被鱼饵诱惑上钩的鱼儿一样,可以一网打尽。
 
而这,正是老帮主顺水推舟、容忍方琦将手伸到旧街的重要原因。
 
并不是像许多人猜测的那样,畏惧方琦的势力。
 
方琦的势力方兴未艾,老帮主还不放在眼里。
 
在老帮主眼中,方琦的势力是利益驱使,是乌合之众,一旦有更高的利益诱惑就会一拍两散。
 
而旧街更加看重的是义气、感情这种更加虚无的东西,被收买的人会被绝大多数人鄙视,老帮主的人大多是靠这样的兄弟义气凝聚在一起的,方琦的势力与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正因如此,秦钟的旧部才被老帮主更加忌惮。
 
既然方少与秦烈杠上了,老帮主自然乐见其成,不会阻止,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这一切,随着局面的愈演愈烈而变得明朗起来。
 
至少在白华眼中是这样。
 
白华在张爷手底下做事,因为能力出众而受张爷倚重,但隐隐也受到忌惮,尤其是在老帮主显露对白华的意象之后。白华当时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张爷表面上对白华更加器重,给他调到了更高的职位上,但实际上却是远离了基层,远离了和兄弟们直接的接触。
 
这一切,白华不是不清楚。
 
但是,他选择了忍受。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到秦烈。
 
因为秦钟之死,秦烈和秦云成了孤儿,后来遇到了白华,三人年少之交,所以白华十分清楚秦烈对老帮主的恨意。
 
虽然稚嫩,秦烈也在用自己方式蓄积着自己的力量。
 
就像一头小豹,一旦长成真正成熟的豹子,其杀伤力也是不可小觑的。
 
白华从来没有赞同过秦烈的做法,从他冷静理智的头脑来看,秦烈是不可能成功的,纵然成功,这么做也没有意义。
 
冤冤相报何时了。
 
在旧街,这句话简直像是一个绝佳的讽刺。
 
因为义气和感情而互相复仇的事情数不胜数。
 
到了最后,双方也不清楚究竟仇恨是因何而起,只是那仇恨已经深到不可化解的程度。
 
彼此手中都沾染着鲜血,彼此身上都背负着人命。
 
不得不火拼,不得不杀。
 
白华从头到尾都旁观着这一切。
 
他很清楚,这样的黑-邦要么走上系统化、正规化的道路,要么灭亡、被另一股黑-邦势力所代替。
 
在兴起与灭亡的交替中,逐渐淡去的是义气和感情,而到了最后,只有利益能笑到最后。
 
所以老帮主的帮会必定会被方琦的帮会所代替。
 
了彻这一切的白华一直用冷静旁观的态度观察着一切的发生。
 
他不关心这一切,也不想知道这一切何时会发生。
 
只是秦烈卷了进去,他才有兴趣去关注,甚至于到张爷的手下做事。
 
张爷的势力虽属老帮主名下,但要说有谁能够反叛老帮主、投靠到方琦的势力中,唯有张爷。
 
张爷曾是老帮主的生死兄弟,老帮主曾对他很信任。
 
只是曾经。
 
后来两人的势力逐渐发展,张爷的势力并到老帮主名下,大部分被收归为老帮主的人。
 
那也被称为旧街的一次最不可思议的权力交接,没有火并,没有死亡,完全的和平转交。
 
因为张爷的退让,老帮主也给了适度信任,让张爷有了一定的发展空间,在老帮主以为张爷真的归服以后,张爷却慢慢地培养出了自己的人……
 
这些事发生在白华到张爷手下做事之前,等白华逐渐得到张爷的信任后,张爷和老帮主的矛盾已经开始渐渐公开化。
 
没有永远的兄弟,只有永恒的利益。
 
真是无可奈何的真理。
 
但白华是个例外。
 
他将这一切看得过于透彻,以至于到了了无生趣的地步。
 
一个人活到这样没意思的程度,应当除了倦怠之外别无他感。
 
但白华不是,他生命中总算还有一点有意思的事情,一些在乎的人。
 
这样的人,很少有东西能够打动他,利益不能,感情……也不能。
 
他几乎冷静到无情的地步,用最正确的方式达到目的,并精确地衡量付出与收获。
 
正像现在,他知道事情的走向,也猜到了在这个事件中所有人的反应,但他只是冷静而寂然地看着。
 
如果只是袖手旁观,或许真能迎来秦烈心中“最好的结局”。
 
但白华没有。
 
最终,那毁掉了一切。
 
第20章
 
一切从白华问的那句话开始。
 
“你有没有想过,牺牲自己?”
 
“咦?”
 
白华推了推眼镜,从容道:“其实方少想要的只是泄愤罢了,不管是你还是秦烈,只要能让方少泄愤都能达到最终目的。”
 
秦云怔了怔,她有些慌乱,“我、我没怎么想过……”
 
“抱歉。如果不是你哥现在的处境有些危险,我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白华道,“但是现在外面的形势不容乐观。就算有秦钟旧部的配合,这场火拼我看还是赢面不大。”
 
“但、但是……”秦云有些不安,“但是我哥说……他……他会赢的。”
 
“你也这么觉得?”白华反问。
 
“我……我相信我哥。”话说的有点底气不足。
 
白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道:“我知道了。”
 
秦云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似的,“等、等一下!”
 
“?”
 
“我哥,我哥真有那么危险吗?”秦云不敢睁眼。
 
“也许明天就可以准备他的后事了。”白华道。
 
秦云带着一点点希冀请求着,“你……你不可以帮帮我哥吗?”
 
“换我当帮主,可以。”白华道。
 
这是神仙打架,小鬼难为。别说张爷根本不会出手,就算是出手,帮的也绝不会是秦烈。
 
能做到的最好情况,就是中立。
 
秦云终于放弃了似的,“只要泄愤就可以了吗?我、我没关系的。我会乖乖让他泄愤的。”
 
“谢谢。”白华道,“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秦云仿佛晴天霹雳,“连、连安全都无法完全保证吗?”
 
“……抱歉。”白华什么也说不出口。
 
秦云抽泣起来,她毕竟还只是个女孩子,“你也希望我去吗?”
 
虽然白华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但她还是有点喜欢他的。
 
但是白华很久都没有说话。秦云也一点一点地死心了。
 
“真的很感谢你。”白华最终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秦云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那是倒数第二次见到秦云,将她送到方少那里后,再也没见过她。
 
不久方少便主动停止火拼,再之后便听到秦云的死讯。
 
其实心里是清楚的。是他害死了秦云。
 
虽然暗示过会保护她,一旦到了选择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秦云。
 
冰冷得近乎无情。
 
就算秦云变成恶鬼来找他他也不会意外。
 
但就算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这么做。
 
他的心就是冷酷坚硬到如此地步。
 
这之后,为了向秦烈交代秦云的事,他设计了一场车祸。
 
假装自己准备去接秦云,但半路出了意外事故,车被动了手脚,几乎撞出护栏车毁人亡。
 
所有的一切都设计得刚刚好。
 
尤其是将车头卡在石头下的角度,如果不控制好真的会冲下山崖,成为一场真正的意外事故。
 
所有的一切都按计划实行,他也“顺利”重伤进入医院。
 
秦烈吓得手颤抖得握不住他的。
 
那几个月为他忙前忙后,却不知道他是在为一个害死自己妹妹的凶手忙碌。
 
自己也希望对方永远不要知道真相才好。
 
这样两人才能永远地做朋友。
 
一直,永远,不分开。
 
那个时候,他真心如此希望着。
 
第21章
 
当白华在方少身边看到黄飞时,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黄飞什么时候搭上的方少,他完全不知道;就像他也在秦烈不知情的时候搭上了方少。
 
只有一点是共同的。
 
他们都背叛了秦烈。
 
黄飞在他眼里一直是个不足为道的小人物。
 
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神态,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
 
总是跟在秦烈身后说着假模假样的赞美的话,偏偏秦烈听不出这是假话,一心飘飘然。
 
还把黄飞当朋友。
 
这让白华有些恶心。
 
和黄飞并列是他没有想过的,为此他很长时间都没有理秦烈。
 
但当秦烈说他是他最好的兄弟后他又释然。
 
比起兄弟,朋友算什么呢。
 
他也就顺势原谅他。
 
但现在,他们又一次有了共同的身份——背叛者。
 
白华并不怕见到黄飞,他是张爷的人,在这里出现也是代表着张爷,即便黄飞对秦烈说些什么,他也不在意。
 
黄飞见到白华很是开心。
 
他搓着双手,猥猥琐琐地弓着腰向他走来,笑容有些讽刺,“我知道秦云是你带来的。秦云的味道,真不错哪。”
 
白华的视线转冰。
 
将秦云秘密献给方少,换取方少的放手。这都是白华不能说的秘密,但被黄飞知道了。
 
偏偏是黄飞。
 
黄飞却很上道似的,“我可不会多嘴,不过,你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白华不动声色:“怎么说?”
 
黄飞秘密道:“我看跟着秦烈是没什么前途的,方少也是个不能长远的主,嘿嘿……”
 
不得不说,黄飞的眼色是很毒辣的,白华性格沉稳、手段狠辣,非常适合做帮主,但是偏偏,白华不愿插手这些事。
 
跟着张爷也是为了秦烈。
 
但秦烈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连他也罩不住了。
 
黄飞不愧跟了秦烈和白华几年,早把二人的关系看的通透。
 
“现在方少的劲头很强啊,得先把他打压下去,然后再对付老帮主,最后再把张爷解决掉,白哥,你怎么看?”
 
三方势力,自然先打压最强者,白华蹙蹙眉,“别叫我白哥。”
 
“这……总得有个称呼吧。”黄飞搓搓手。
 
“不用称呼。”白华一点也不客气。
 
“这……不是,我可是诚心来找你合作的。”黄飞道。
 
“你想要什么?”白华道。
 
“Fog吧,我要Fog吧。”
 
“……成交。”
 
跟小人合作非白华所愿,但有些事不是他所能控制。
 
他和黄飞成功挑起张爷和方少之间的矛盾,两人有了一次火拼,方少那边因为方琦被查之事落网。
 
很多人有些茫然,方少竟然这就倒下了,但更多的人心中清楚,这是老帮主在出手。
 
方少的所作所为,终究超出了老帮主的底线。
 
很多人心惊,老帮主的能量竟然如此大。
 
黄飞也有所动摇。
 
他是个利益中人,看到有更大的利益时也会心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背叛。
 
因为老帮主不可能给他Fog吧,Fog吧是旧街一大经济命脉,很多操作都在暗中进行,他再怎么出卖,老帮主都不可能因此而将Fog吧交付给他。
 
而另一边,秦烈却为了找秦云快疯了。
 
那次车祸之后,秦云再没有消息,去接秦云的白华也身受重伤,差点身亡。
 
一夜之间,他竟然几乎丧失一个亲妹妹和一个好兄弟。
 
他往日的嚣张与张扬全都不见,整个人憔悴了一圈。
 
如果不是有要照顾白华的信念支撑着,他说不定会倒下。
 
但白华痊愈后,他离倒下也不远了。
 
秦烈很怕秦云出什么事,那样的话,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而一天天没有消息也让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终于有一天,他去酒吧买醉时见到了一个酷似妹妹的人。
 
第22章
 
他几乎不敢认。
 
那张浓妆艳抹的脸,飘着轻浮的神情,被一圈圈男人占着便宜。
 
他几乎立刻要提着酒瓶砸上去。
 
白华死死抱着他的腰。
 
白华一向是很忙的,那天不知怎么有空陪他到酒吧,他感激这样的好意,也有些愧疚。
 
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全都扑在了找妹妹上,完全忽略了白华的身体怎么样。
 
甚至问问都没有。
 
白华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以一种冷静安详的神态陪在他身边。
 
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对方受了自己不少拖累。但谢谢还是说不出口,因为从小长大到的交情让他们无法如此生疏地说谢谢。
 
但就算如此,怒气冲上来时他也忘记了这些,只觉得对方在妨碍自己。
 
酒瓶不小心砸伤了他的手臂。
 
鲜血直流。
 
秦烈心中翻腾着诸多情绪,他觉得自己应该说句对不起,但白华先说了“没事。”
 
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生气。
 
秦烈却觉得有些生气。对自己生气。对秦云生气。
 
“秦云,你给我滚过来!”
 
秦烈气愤地喊着。
 
秦云听到声音身子一僵,有些不敢回头。
 
她在秦烈看不到的地方泪流满面,哭花了妆,看起来可怖,“哥,你走吧!就当没我这个妹妹!”
 
秦烈拨开抱怨的人群,一把拽过秦云,本来怒气冲冲的骂语顿消,“到底怎么了,告诉哥。”
 
秦云却只是摇头,默默流泪。
 
秦烈的心一下子痛极了。
 
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从小呵护着长大。
 
现在却变成这样。
 
他丝毫没有介意秦云脸上的妆容,将秦云的头按到自己怀里,“哥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从小到大,他当的是哥哥,操的却是父母的心,秦云还小的时候,他是又当爹又当妈还当哥,对她哄了又哄,气了又气,无奈还是尽心竭力地呵护着她,谁叫他是哥哥呢?
 
实在气急了,扬起手来,看着小秦云无辜又可爱的面容,气都消了一半。
 
他的耐心本来不怎么样,却被她磨得没了脾气。
 
连白华都说他太娇惯她了。
 
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承认。
 
但是现在,但是现在。
 
秦云已经不再是他心中的小公主了。
 
他没能保护好她,是他的错。
 
秦烈的心痛得有些无法呼吸,白华温柔地擦去他的泪水,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第23章
 
情况没能好转,秦云染上了毒瘾,一到发作时就疯疯癫癫,痛苦难忍。
 
秦烈实在没有办法对秦云动手,便拜托白华在她毒瘾发作时将她制住。
 
其实心里还有点不敢面对。
 
很自私吧。
 
明明是哥哥没保护好妹妹。
 
到头来却连面对结果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听着那一声一声痛苦的哭泣和哀求,有时候甚至快控制不住拿毐品给她。
 
“把她送戒毒中心吧。”白华说,“这样下去,你和她都受不了。”
 
他张张口,看着白华眼底深深的黑眼圈,还是道:“好。”
 
已经够自私的了。
 
不能再这么对白华。
 
但是意外永远不缺乏,秦云竟然从戒毒所跑了出来。
 
秦烈找遍了所有的酒吧,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旧的酒吧找到了她。
 
“哥,求你不要让我跟你回去。我离不开毐品了,你放过我吧哥……求求你……”秦云看起来吸得厉害,身上瘦的厉害,像是轻轻一捏就烟消云散了,她这么哀伤地求着,秦烈的心中悲哀极了。
 
“她活不了多久了。”医生听了秦烈的描述后如此说着。
 
秦烈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事情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能让他更绝望?
 
这一次,他不顾秦云的哀求亲自为她戒毒。
 
一次又一次硬着心肠看着她痛苦折磨。
 
“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好好活个人样。”他的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好好活个人样,是秦钟临死前对他们兄妹说的,他就是靠着这句话撑着的。
 
当时听着的时候觉得不以为意,现在却成了他的精神寄托。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要有个精神寄托才行。
 
秦云在戒毒的时候反复念叨着“我不是秦云”“我不是秦云”……
 
他说给白华听,白华却沉思了一阵,道:“受的精神刺激太大了吧,要不给她找个心理医生。”
 
不过白华找的心理医生倒是真有本事,后来秦云再也没念叨过那句话……
 
秦云的日子一天天地缩短,秦烈也越来越沉默。
 
白华担心他,花越来越多的时间陪他。
 
终于有一天,他对白华道:“我想和秦云出去走走。”
 
白华点点头,“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不回来了吧。”他疲倦地笑笑,脸色有些苍白,明明才二十三岁,却仿佛过了大半个人生。
 
白华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摸摸秦烈的额头,沉声道:“你只是有些累了。”
 
“可能吧……总觉得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秦烈抬头望望天空,“旧街……太难受了。”
 
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妹妹。
 
然后,孑然一身。
 
“那……我呢?”白华问他。
 
“我会记得回来看你的。”秦烈如此说着。
 
白华觉得,他再不做些什么,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你不想知道秦云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吗?”白华忽然问。
 
“是我。”
 
假如不能再做朋友,那么就恨他吧。
 
只要不忘掉他。
 
第24章
 
秦烈的脸依然贴在地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感到微微的舒适。
 
但他只是恍惚了一瞬,便毫不留情地将电话挂断。
 
他以手撑地,站了起来,靠在窗台上又吹了会风,突然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
 
仅仅是为了验证一下心中的怀疑,结果不但没有验证出来,反而将心情搞得乱七八糟。
 
不是早就忘记了吗?
 
过去的事,应该早已埋葬在十八层黄土下,腐朽得烂掉了才是。
 
为什么有些事,竟然还记忆如新?
 
但越是欺骗自己就越是明白,忘不掉。
 
更令他感到悲愤的是,那些忘不掉的记忆是他们曾度过的美好时光,那更令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凉。
 
曾经的美好只会反衬出现实的悲凉。
 
对于白华,自己心中应当是没有期待的。
 
因为有所期待的话,就等于背叛了过去,背叛了他所有的憎恨。
 
更重要的是,背叛了秦云。
 
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狐假虎威的秦云,总是支持自己哥哥的秦云。
 
明明自己就需要保护,却还要来保护他的秦云。
 
到最后,秦烈已经有些弄不明白是真的无法停止憎恨,还是为了不背叛过去的事而继续憎恨。
 
但是无论如何,这份怀着憎恨的心情是不会改变的。
 
这也就注定了他与白华之间永远不会再回到过去。
 
秦烈怔怔然地想了片刻,不知何时手中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只是面无表情,任由烟头一点点烧到手指。
 
晚上睡得很晚,早上秦烈也醒得很晚,他光着脚下楼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早餐,就时间来说应当是“午餐”了。
 
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红彤彤的样子,拌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凌雨正趴在桌子边上看书,见秦烈下楼,开心地道:“这是我做的,豆腐脑。”
 
秦烈嫌弃地用勺子搅拌了一下,“这也叫豆腐脑?能吃吗?”
 
凌雨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不能吃,可好吃了!”
 
秦烈还是有些不能忍,“豆腐脑不是要加糖的吗?这什么东西看着就想吐。”
 
早餐看见这种五颜六色的东西,秦烈是真的有点反胃。
 
谁知凌雨就着秦烈的手喝了一口,完了还咂咂嘴,一脸回味的模样,“真的很好吃啊。”
 
秦烈干脆把那碗豆腐脑推给凌雨,“你吃吧你吃吧,我不饿。”
 
“怎么不吃呢,可开胃了。”话是这么说,凌雨还是很开心地接过碗。
 
秦烈看着凌雨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道:“午饭还是你来做。”
 
有了凌雨这个免费劳力,秦烈当然要利用。
 
而凌雨也很乐意。
 
然而,等到秦烈看到满桌红的时候,顿时后悔。
 
“这是什么?”秦烈抽着嘴角问。
 
“菜啊。”凌雨眨眨眼睛。
 
秦烈压抑着火气,“我是问你为什么放这么多辣椒!”
 
“好吃嘛。”凌雨拉着秦烈坐下。
 
秦烈真的想一甩手把他丢门外,但后来想想是自己让他做午饭的还是忍了。
 
看看自己造的什么孽啊……
 
再看看凌雨,这孩子正吃得欢快呢。
 
秦烈再次扶额,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这孩子真的喜欢自己吗?是错觉吧?绝对是!
 
没有办法,秦烈只能吃饭,试图从饭中嚼出一丝丝甜味。秦烈泪流满面,自己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悲惨的地步了呢?
 
全都是凌雨的错!
 
这孩子一定缺心眼。
 
秦烈再一次确信。
 
第25章
 
秦烈留下凌雨也不完全是因为凌雨无家可归,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凌雨曾在Fog吧待过一段时间,也许他了解一些内情。对于Fog吧,秦烈真的有些放不下。
 
或许他还是执念太重吧。
 
他不会把所有的希望放在白华身上,他也准备自己暗中调查。
 
但凌雨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秦烈一想也对,如果凌雨真的知道什么的话,不会在Fog吧待到现在还平安无事,更何况凌雨这个人天生缺根筋。
 
也许线索摆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秦烈只是问凌雨:“想不想回去一趟?”
 
凌雨认真思索了一番,摇头道:“不想。”
 
秦烈也没太在意,道:“那我自己过去,你待在家。”
 
凌雨微微担忧地道:“大叔,打架的话你行吗?”
 
秦烈额角青筋直跳,“滚!”
 
谁是大叔来着!他还没到三十岁呢!他才二十九啊二十九!
 
真是讨人厌的小鬼!
 
秦烈转身就走,凌雨也跟了上来,“大叔我跟你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啊!”
 
“不用。”秦烈毫不客气地黑着脸拒绝。
 
这么真诚的相助我谢谢你啊!呵呵。虽然一点都不期待。
 
上了出租车凌雨还在喋喋不休,“大叔很喜欢那里吗?大叔是去砸场子的吗?大叔砸场子有什么信号吗?比如摔杯子什么的……”
 
前面的司机师傅听着听着明显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送他们到目的地,连钱都没敢收就跑了。
 
秦烈怒道:“你给我闭嘴!都把人司机给吓跑了,还没给钱呢!”
 
凌雨傻了傻,“那……我再把他叫回来?”
 
秦烈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又看了看凌雨,“你确定要用双腿和四个轮子赛跑?”
 
凌雨道:“不啊……我再打一辆车。”
 
秦烈终于忍不住了,“滚!滚!滚!”
 
到底谁家的孩子,这么这么缺心眼!!
 
秦烈气得头都有点晕,他转身进了Fog吧,刚一进门,便发觉气氛不对,连忙隐藏在浑浊的、五颜六色的灯光下。
 
他刚想提醒凌雨,却见凌雨已经机警地找了一处藏起来。
 
“是黄爷。”凌雨用口型这样说着,他猫在一处绿色植被的后面,身形完全被挡住,示意秦烈向他这个方向过来。
 
黄爷?皇爷?好大的气派。
 
秦烈暗自腹诽,不过心中却也有些感慨,十几年不见,这里的人事物果然已经大变样了。
 
心中如此想着,身体的动作却是一点没停,他灵敏地躲过黄爷的人的视线,和凌雨聚到一起。
 
凌雨不愧是在这里打过工的,对这里很是熟悉,左躲右闪,竟是直接到了waiter的房间。
 
到了这里,秦烈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四下张望着,地面光滑可鉴,铺着青白色地砖,严丝合缝,暗黄色的灯光闪耀着,洒出柔和的光芒。透明的窗户通向外界,暗色的光影闪烁,可见朦胧的星光。
 
秦烈感叹了一声,“不错的住处嘛。”
 
凌雨道:“不是我的,是经理的。”说着,他四下翻找着。
 
忽然叫了一声,“有了!”
 
秦烈只见他的手中抓着一大把钥匙,道:“这就是你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来找的东西?”
 
凌雨道:“这是酒吧所有房间的钥匙……”
 
秦烈道:“就算是这样,我们能大张旗鼓地拿走吗?”
 
“不能吗?”凌雨疑惑。
 
秦烈感觉自己额角青筋直跳,“真的生怕别人以为没有人闯进来是不是?”
 
说到这里,秦烈悚然一惊,他抿了抿唇,往四面墙壁的墙角望着,“这里有没有安摄像头?”
 
不待凌雨回答,他已是扫完一遍,微微舒了口气,以他的毒辣眼光,很少有摄像头能逃过。
 
正在这时,隐隐听到有脚步声传来,秦烈只听到一个带着些尖锐的声音道:“……那批货怎么样了?”
 
“……”对方回答什么有些听不清,秦烈只来得及拉着凌雨离开此地。
 
似乎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那批货……
 
这么说来,这里真的有古怪。
 
秦烈的鼻尖冒出了汗。
 
和凌雨挤在这样一个狭小的扫帚间,又闷又热,真有点受不住。
 
尤其凌雨还老往自己身上贴。
 
“那个黄爷,什么来头?”无奈,秦烈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咦?黄爷有来头吗?”凌雨竟然反问起自己来,这一刻,秦烈真的很想打人,想的不得了。
 
算了,问他就是个错误。
 
秦烈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前辈,那个什么黄爷不干好事。”凌雨说着抱着秦烈的腰,蹭了蹭。
 
蹭……你妹!
 
看着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秦烈真的很想一锤捶上去。
 
不过,凌雨的话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那个黄爷,带着一群人到过包厢,开了很多瓶酒,还差点把包厢烧掉,人也很凶,眼角有道疤。”
 
眼角有道疤,看起来很凶?
 
秦烈隐隐感觉有点熟悉,但却想不起来。
 
“继续说。”他催促着。
 
“他喝酒不给钱!!用包厢也不给钱!!使唤我也不给小费!!!”凌雨愤愤地说着。
 
秦烈终于忍无可忍地敲了他一记后脑勺,“……你给我小声点。”
 
不过秦烈却抓住了一个问题,“这酒吧不是他管着?”
 
“嗯……”凌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是白华在管。”
 
白华,他亲自管着这酒吧?
 
秦烈一时有些怔怔,凌雨却更加抱紧了秦烈,“他不好,你不要想着他。”
 
“我会对你好。比他更好。所以……不要看着他,也不要想着他。”
 
“他只是为了你的美色,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上当。”
 
前半句还好,听着还令人感动,到了后半段,秦烈就无语了。
 
美色你妹!老子是男人啊我说!
 
“黄爷还做了什么?”秦烈转移话题。
 
“好像没有了……”凌雨眨眨眼睛,“有天半夜,我听到他和经理在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呀,我太困了,上完厕所就睡了。好像听到什么女人,什么凤凰山的……”
 
大哥你难道就没有半点好奇心吗,吗,吗……
 
你居然就这么回去睡了……睡了……睡了……
 
这TM就是案发现场啊!
 
你不去听墙脚居然就回去睡觉……!
 
秦烈真的想撞墙。
 
不过鉴于这人是凌雨,一切似乎都变得可接受了。
 
第26章
 
不过凌雨的话还是有点价值的,至少凤凰山可能有点线索。
 
“先出去吧。”秦烈道。
 
“万一他们还在外面呢?”
 
“就当我们是误闯进来的客人。”秦烈随口胡说。
 
“……”凌雨一脸不信。
 
“好吧……”秦烈扶额,“这个……你没听外面声音都大起来了吗?看样子是开门营业了。”
 
“哦。”凌雨看起来是接受了。
 
两人打开门,正对上一双幽暗的眸子。
 
“……!”到底还是凌雨反应快些,手一抬一拧,将那人的手扭到背后,一招制敌。
 
秦烈也快速反应过来,卸掉了下巴。
 
来人:“……”
 
看清来人的容貌后,凌雨惊讶地松手,“小宋哥?”
 
小宋哥皱皱眉危险地看着他,凌雨一个激灵,“哈,哈哈,误会误会。”
 
又是咔擦一声,顺手就将下巴接上了。
 
宋亦倒吸一口凉气,掐住凌雨的脖子,“你要杀人灭口啊你!”
 
凌雨就这样被捏着脖子,倒也不反抗,只嘿嘿笑着。
 
倒是秦烈的目光有些凌厉。
 
宋亦讪讪地松开了手,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凌雨道:“我是看你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特地回来拯救你的!”
 
宋亦挑了挑眉,“信你?”
 
秦烈打断了两人的叙旧,“我说,杵在这不好吧……”
 
宋亦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凌雨,凌雨兴奋地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前辈!”
 
“哦。”宋亦看起来也很了然,“先去我的房间吧。”
 
一到房间,宋亦就关上了门,回头便向凌雨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事?连白爷都亲自赶过来了。”
 
秦烈一怔,“白华?”
 
宋亦见是他插话,淡淡点点头,“现在就在外面,我看你们也先别出去了,就在这待着。”
 
凌雨道:“其实我们回来是来查一些事情的。”
 
“什么事?”宋亦倒也很平淡。
 
“这间酒吧不太干净。”秦烈怕凌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便替他说了。
 
宋亦身上还穿着waiter的服装,并不讲究,就靠在门上,但自有风度,闻言只是一笑,“哪家酒吧那么干净。”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酒吧也一个样。
 
宋亦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吃惊的地方。
 
宋亦什么都不知道,秦烈做出了这样一个判断,但也有可能宋亦是在假装,毕竟他和宋亦也不熟。和宋亦很熟的凌雨更不可能看出来。
 
“但既然白爷来了……”宋亦突地又道,“说不定他们会有所动作。”
 
“可是……这样不会打草惊蛇吗?”凌雨微微疑惑。
 
的确,这种事情,如果真有其事,还是暗中调查比较好,这么大张旗鼓地回来,反而会打草惊蛇。
 
难道,白华真的是在敷衍他?
 
秦烈的心微微一沉。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些骚动,宋亦直起身,“我出去看看。凌雨你待在这别乱走。”
 
他身手敏捷地闪出了房间,却听到有人在招呼他:“小宋,你在这。”
 
只听宋亦的声音依然平静,“黄爷,有事找我?”
 
黄爷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这里不太方便。”
 
“是白爷的事吧?您放心,我不会乱说的。Fog吧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我还是看得清的,请黄爷放心。”宋亦的声音很柔和,很客气,很谨慎,给人一种信赖的感觉。
 
“那就好,我听说你的父亲也快出院了吧?哎呀,真是不容易啊……好像还差几万块钱吧,没事没事,那点钱黄爷我来出。”黄爷如同狐狸一样的狡诈,不动声色地威胁加引诱。
 
宋亦露出一副感激的神色,“这样就真多谢黄爷了,说实在的,要不是黄爷,几万块钱还不知道去哪里弄呢。”
 
“那就好。”黄爷走近,拍了拍宋亦的肩,意味深长地道,“小宋啊,我可是很器重你的。”
 
“今后就要靠黄爷栽培了。”宋亦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
 
黄爷满意地点点头,等到彻底离开了,宋亦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什么东西。”他暗骂了一声,用力拍了拍被黄爷碰过的肩头。
 
第27章
 
黄爷拉拢的意图很明显,Fog吧黄爷的势力很大,但也不全是他的人,万一有人真的不小心知道了什么,平时还好,但现在白爷来了。
 
这就有些麻烦了。
 
黄爷刚才那一番问话,其实是有些试探宋亦知不知道些什么,宋亦本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又怕黄爷疑心病重,最后找个机会暗做了他。
 
所以宋亦索性表明自己其实是知道些什么,然后表明在黄爷和白爷之间的立场,表表忠心,最后黄爷打一棍子给一颗枣,宋亦这才彻底放心。
 
黄爷是道上有些名气的人物,私生活糜烂,男女通吃,宋亦十分恶心这种人,但又舍不得这里的工作。
 
他的确缺钱,而且不是几万,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父母双双出了车祸,一个瘫痪,成植物人,一个骨折,骨折的父亲即将出院,手术费还差几万,是和别人借的,母亲出院却是遥遥无期,宋亦这一年来过得十分辛苦,不仅大学退学,跑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当waiter,平日还要照顾父母亲,为筹医药费焦头烂额。
 
从前他是很爱干净,很爱酷的一个人,但现在被生活打磨得丧失殆尽,没有什么资格再去要求些什么了。
 
就像明知道这里有问题,但还是无法离开一样。
 
他把这里视作一个肮脏的地方,连带着对待在这里的自己也有些厌恶。
 
也没有告诉任何相识的人自己在做这份工作,下意识地就不愿面对。
 
但凌雨不同。
 
他好像对这里并没有什么排斥,天天爱凑热闹、爱抱不平,看到不正义的事就要出来正义一下,完全不顾及自己是不是会惹祸。
 
宋亦对此十分无奈,他打心底里喜爱这个朋友,不愿看到他遭受任何危险,因此总是尽量待在他身边,尽量看住他。
 
但也总有看不住的时候,奇怪的是,凌雨每次闯祸之后,似乎却并没有什么大的麻烦。
 
宋亦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这样纯真的少年呢?而且竟然放任他到Fog吧来打工。
 
Fog吧,可是gay吧啊……
 
宋亦绝不相信凌雨是孤儿,也不相信凌雨背后的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因为那个人似乎一直在暗中隐隐保护着他。
 
在隐隐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之后,宋亦有一阵子疏远了对方。
 
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看到对方这样的鲁莽,情不自禁地就要去保护;一旦知道了对方背后有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徒劳得可笑,宋亦也就渐渐放弃了。
 
谁是谁的谁?
 
他自己都要自顾不暇了,还有时间管别人的闲事吗?
 
更何况,他不愿意去占别人的任何便宜。
 
因为沾别人的光而得到了某些好处……这种事宋亦不愿去做。
 
但是,这个社会,没有谁是可以永远靠自己的。
 
父亲的腿要做手术,要钱;母亲要维持基本的营养,要钱;父亲的复健、因为忙碌而给母亲请的护工、买的各种各样的营养品……全部都要钱。
 
渐渐的感觉入不敷出。
 
父亲不止一次地担忧地问着存款还够不够。
 
他都笑着说够了。
 
其实早就花完了。
 
现在领到的工资,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买才勉强够用。
 
好在Fog吧不仅工资高,而且包吃包住,解决了他的很大难题。
 
但是这样的辛劳还是让他迅速地憔悴下来。
 
他本是一米七五的个子,高大帅气,就算不是gay也都有很多人来搭讪。
 
甚至有不少人都提出过包养他的念头,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
 
他虽然厌恶,也是十分有礼貌的拒绝。
 
他不想得罪客人。
 
这份工作对他很重要。
 
那时那样的憔悴让很多人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以为Fog吧来了个新的waiter,还有人拉着经理问原来的waiter去了哪里。
 
只有凌雨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情况,悄悄去了医院帮他付了一大笔医药费。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凌雨。
 
因为怎么也没有办法想象那个有时候缺根筋的家伙竟然还有这样体贴的时候。
 
为了不让他为难而将一切办妥。
 
虽然高傲,但这种被关心的感觉还是很令人感动。
 
他心里清楚自己欠了凌雨一大份人情。
 
——虽然凌雨自己不怎么在意。
 
第28章
 
宋亦走向酒吧前台的方向,如猫一般灵巧,黑色的燕尾服穿在他身上极其修身,像燕子一样轻盈。
 
酒吧暗了下来。明明是白天,窗帘已经全部拉起,营造出一种沉闷的氛围,整个房间也变得昏昏暗暗的。
 
所有waiter都被赶出去了,宋亦悄悄地藏在一处角落,昏暗的室内他的身姿灵敏,完全不受影响。
 
虽然个子很高,但他骨架偏小,活动也就很灵敏,再加上对酒吧前台这边很熟悉,竟然完全没被任何人发现地便藏在了一处角落。
 
但抵达的同时,宋亦的心底就轻轻“咦”了一声,空间好像变小了……
 
有人!宋亦心中警觉,但那人比他更快,一把搂住他的腰肢,同时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来人说,声音……有一丝熟悉。
 
就是那么一丝熟悉让宋亦迟疑了一下,然后便被来人完全制住了。
 
宋亦完全背对着对方,一时间只能尽量回忆对方的声音,一边试探着问道:“陆少?”
 
被唤作陆少的来人享受般地抱紧了宋亦,一边逗弄他似的在他耳边道:“不错哦,还记得我嘛。”
 
宋亦不自在地挣了挣。
 
陆少曾经是迷恋他的一员,后来被他狠狠拒绝了以后,来Fog吧渐渐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得罪了他。
 
宋亦那时是有些担心的,但同时心里又有些厌恶这些人。
 
不明白为什么竟会有男人喜欢男人这样的事。
 
虽然他在Fog吧工作,见得多了,但只要那些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跟自己没有关系。
 
就像那些被玩弄的女孩子,就算看到,也假装没有看到。
 
像英雄一样地冲上去,然后再像狗熊一样地趴下来。
 
这种事,宋亦不会去做。
 
那些人,不过是想看看有没有这样的笨蛋罢了。
 
既然是来gay吧,又怎么可能真的对女孩子有兴趣。
 
不过是诱饵罢了。
 
更何况,这种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时候,宋亦就是如此无情。
 
漠然地旁观世间,然后将自己仅有的一些爱给自己最爱的人。
 
这样的他,有时候看起来会显得有些清冷的气质,也着实吸引了不少人。
 
陆少就是其中一个。
 
有钱人的癖好之一,就是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要得到。
 
但是真正关心他的人,一个也没有。
 
除了凌雨。
 
宋亦看得清楚,对陆少也并无什么好感,他甚至连陆少叫什么都不清楚,只是此时此刻,不能让自己被发现才是真的。
 
陆少慢慢地咬着他的耳朵,一点点试探宋亦的反应,却发现宋亦回过头微微笑了笑。
 
“陆少有兴趣的话,今晚奉陪。”
 
平时宋亦总是冷冰冰的模样,至多也只是比较客气,现在这样一笑,竟让陆少有种惊艳的感觉,他立刻有种想要吻上他眼睛的冲动,但是宋亦却已经回过头,灵巧地钻出了他的怀抱,站到了他的身边。
 
陆少抹了抹唇,心里有点痒,“等你。”
 
宋亦又是客气地一笑。他心里清楚这是敷衍。
 
Fog吧出了这样的事,能不能再待下去还是两说,只有陆少这样的人在这种时候还想着风花雪月。
 
宽大的漆红长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他的双目合起,双手交叠在一起,似在假寐,眉骨上搭着一个方形眼镜,看起来优雅成熟。屋子里的人几乎都站着,对男人很是恭敬。
 
在黑道中,他是神。
 
但这尊神今天却不声不响,搭着司机的车,直到只有十分钟路程时才说出目的地,一次突击检查,将黄爷吓得够呛。
 
黄爷从刚才起就不见踪影,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
 
白华终于睁开眼睛,微微蹙起眉头,对旁边噘着嘴的少年道:“去找找。”
 
少年“哼”了一声,嘀咕着“现在才想起我”,然后一边不情不愿地往楼下去了。
 
酒吧内含洞天,上有三层,下有三层。普通人根本想不到这看起来不大的酒吧竟然有如此大的空间。
 
凌雨一边跑一边问着:“为什么要出来?”
 
秦烈跑下楼:“听脚步声,上面有人下来了,不跑等着被他们找到吗?”
 
凌雨有些担忧地道:“不知道小宋哥有没有被发现。”
 
秦烈看了凌雨一眼,没说话。
 
果然,上面传来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间又一间房门的打开声。
 
秦烈站在第二层楼梯口,一时没有动,凌雨好奇地问,“怎么不走了?”
 
秦烈却又是向上走了几步,听到上面有踹桌子的声音,“……家伙……跑了……”
 
然后又是安静了一阵,秦烈便朝墙壁一处按了下去,墙慢慢分开,秦烈在凌雨惊呆呆的眼神中藏了进去,凌雨也跟着藏了进去。
 
两人都不敢说话,上面的人似乎下来了。
 
边走还边交谈,其中一个是宋亦的声音,秦烈在凌雨叫出来之前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黄老板的房间在下面,我记得还有一条密道……”
 
“哼,我知道。”少年的口气有些不屑,有些骄纵,仿佛被宠坏的孩子。
 
“……”宋亦沉默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在酒吧的时间长了,遇到的难堪比这多得多,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心中奇怪这孩子或许跟白爷有什么关系,否则不至于有这样的态度,“……我有次听过黄老板和一个人说过凤凰山,只是不知道是谁。”
 
“凤凰山?那是什么地方?”少年终于有了一丝丝好奇。
 
“这……”宋亦踌躇,“我也不清楚……”
 
“真是笨!”少年又开始鄙视。
 
宋亦拼命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像看着一个死人。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向精明冷静的白爷怎么会用这样一个莽莽撞撞的少年来替他办事,以这少年的性格,死多少次也不足为奇,但白爷还坚持用他,难不成真有什么玄机?
 
宋亦从刚才短短的对话以及发生的一系列行动来看,黄爷恐怕是逃了。
 
因为白爷的到来根本没给黄爷丁点准备时间,而且白爷又是拿出了不会放过的架势。
 
而他在摆脱了陆少的纠缠之后,就匆匆忙忙下到一层,希望自己赶到时两人还没被发现。
 
他立刻怂恿着少年去三层,不要在一层纠缠。
 
而且微微透露了一些他听到的信息,少年果然很感兴趣。
 
但是随后一个人的到来让他的心又是一凉。
 
张斐莫。
 
白华的得力干将,不显山不露水,但为人测算可怕,对白华忠心耿耿。
 
他出现在这里,说明一层已经检查完了。
 
他很想知道那两个人有没有被搜出来,但不敢问。
 
少年替他问了:“搜着人没有?”
 
张斐莫推了推眼镜,从容道:“没有。”
 
少年“切”了一声。
 
秦烈一听到这个声音便立刻无声道:“走。”
 
张斐莫为人细致,这里他绝不会放过不检查。
 
但张斐莫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机关。
 
这个世上,曾经只有他和白华知道。
 
他、秦云和白华,还在这里玩过捉迷藏。
 
很可笑,很幼稚。
 
但是,全都回不去了。
 
第29章
 
秦烈跑到尽头刚转了个弯就怔住了。
 
黄爷。
 
他正拿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对准他。
 
他的脸上尽是凶狠和冰冷的笑意,看得人毛骨悚然。
 
秦烈也是一惊。
 
却不是因为他脸上可怕的笑容,而是,他认识他。
 
那熟悉的声音终于从记忆中一点一点被挖掘出,然后浮现在脑海中。
 
“阿黄。”秦烈举起双手,走近了几步,“原来是你。”
 
在秦云尚年幼时,只有秦烈和白华两人在旧街瞎转,那时,他们有一个小跟班。
 
黄飞。
 
他们都叫他阿黄。
 
听起来很像一只狗的名字,事实上他们也差不多就是那么看他。
 
因为他畏畏缩缩,长得又是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行为举止又都是偷偷摸摸的模样,看得人几乎鄙夷。
 
白华不喜欢他,但秦烈硬是要带着他。
 
或许是因为阿黄那充满崇拜的眼神让他有些飘飘然,他从来也没有把他当做自己人,但带着他也不妨事。
 
就好像带着一只狗一样。
 
但这只狗时隔多年也终于成了器,岁月消磨了他眉宇间的畏缩,却增添了凶狠与暴戾。
 
凌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遮挡在秦烈身前,他完全是下意识的本能,在潜意识里,他就觉得不能让这个人受到伤害。
 
连秦烈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说什么我会保护你,我喜欢你……诸如此类的话,秦烈只觉得可笑。
 
大话说的不含糊,逃命逃的也不含糊。
 
能有多喜欢?
 
秦烈在最爱最爱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为对方付出生命。
 
同样,他也根本不祈求对方为自己付出生命。
 
在他眼里的理所当然,在别人眼里就不可思议。
 
此刻凌雨的举动在他眼里也有些不可理解。
 
自己并不是女人,不需要被这样保护。
 
被这样保护着,秦烈反而隐隐有些惧意。
 
对方付出得越多,他就越害怕。
 
如果自己的脸皮够厚,可以完全接受对方馈赠的一切。
 
很可惜他不是。
 
他也很清楚,自己并不能付出与对方同等水平的程度。
 
所以,这大概就是不能偿还的东西。
 
就在三人僵持的时候,从来处传来了机关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那少年的声音:“咦?这里竟然还有个机关?”
 
宋亦心中也是有些震惊,在这里几乎一年,他不知道这里还藏着这样一个秘密,他不由得望向张斐莫。
 
张斐莫示意身后两人进去检查一下,宋亦不知凌雨他们是否躲在里面,正要阻止,却听少年道:“我来我来。”
 
张斐莫却迅速地关上机关,推了推眼镜道:“白少爷,白老板是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被唤作“白少爷”的少年狠狠踢了墙一脚,“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到底要怎样!”说着气呼呼地跑了下去。
 
宋亦有些震惊地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白少爷……也就是说,白爷会将自己的事业都交给这个孩子?而且,白爷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
 
宋亦的目光对上张斐莫的,张斐莫道:“宋先生,希望这件事你不要透露给任何人。”
 
“我明白。”宋亦点点头。
 
这么大的事没有一点风声意味着白爷并不想让这件事让人知道,他也不会做那个多嘴多舌的人。
 
机关被短暂地关上,但里面的黄飞知道以张斐莫的性格一定还会再回来将这里再搜查一遍。于是一边威胁秦烈转移一边迅速离开。
 
在此刻,三人放下了暂时的争执,都有了共同的默契。
 
——不被白华的人找到。
 
黄飞不用说,白华的人正在找他。秦烈自己却是有些害怕见到故人。
 
说来可笑。
 
明明理亏的不是自己,竟然却害怕见到对方。
 
这个地方许多年没有来过,秦烈已经有些陌生,他慢慢回忆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但是眼看着黄飞无比熟悉地在这里穿梭,数次与白华的人错开,秦烈的眼神不禁有些变了。
 
白华不可能告诉黄飞这个机关的秘密。
 
所以,黄飞有可能是自己发现的。
 
这也不奇怪,黄飞都接手Fog吧多少年了,里面的门道应该摸得一清二楚了。
 
但是如此娴熟还是让秦烈觉得微微异样。
 
为什么会花这么大功夫去做这件事。
 
秦烈猛地停下来,凌雨差点撞到他的身上,但还是及时停住了。
 
黄飞举着枪盯着他们,“快走!”
 
秦烈冷冷道:“白华的人已经走了,你着什么急。”
 
对于黄飞他原本还没放在眼里,但现在他觉得不能小觑对方。
 
一只狗,也是会咬人的啊。
 
黄飞又将枪口对准凌雨,话却是对着秦烈说:“你走不走?不走我杀了他!”
 
秦烈却忽的轻笑起来,“阿黄,你还是这么怕我啊。”然后,他用最恶毒的语气讥讽道:“也是,一只狗终究是一只狗嘛。”
 
他在等,等对方气急败坏露出破绽的那一瞬。
 
但是竟然没有。
 
黄飞胸口起伏了片刻,目光淬出恶毒的光芒,却是急速冷静了下来,不得不说,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黄爷”,不是白当的。
 
黄飞手微微一动,竟像是真的要开枪。
 
秦烈冷冷道:“开了枪,正好把他们再引过来。”
 
他看出黄飞指挥他们在前面跑不是毫无目的的,所以他停下,不肯让他真的到达那个目的地,然后伺机寻找反击的机会。
 
很遗憾,黄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无论站位、距离还是警惕性,都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虽然二对一强行抢过手枪也不是不可以,但终究会有人受伤,不到万不得已,秦烈不想这么莽撞。
 
于是,秦烈和凌雨又被驱使着跑了起来,在迷宫般的墙壁中穿梭,秦烈心神一直在身后,留意着黄飞的动静,他发现黄飞在拐弯的时候有那么一两秒钟是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的,他在做什么?
 
秦烈心中警铃大作。
 
旁边凌雨却还在感叹迷宫设计的精妙,突然他“咦”了一声,“我们是要出迷宫吗?”
 
秦烈心中一下恍然,黄飞还是在逃,他要从这里逃出去,在他的记忆中,这个迷宫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来时的出口,但是黄飞一直走的方向并不是那个方向,也就是说,可能存在另一个出口。黄飞在Fog吧这么多年,从外挖一个出口通到迷宫这种事他还是办得到的。
 
等到真的到了出口,恐怕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
 
又到了一个转弯口,秦烈不再犹豫,利用这一两秒的时间差拽着凌雨迅速低下身子,然后一个前踢,将枪远远踢飞。
 
枪声响起,就算这是一个密封的空间,声音也会立刻传出去。
 
第30章
 
秦烈下一个动作没有犹豫,踹上黄飞的腹部,又狠又凌厉,黄飞一下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秦烈一个翻滚便把枪拿到手中。
 
“呵呵……呵呵……”即便痛极,黄飞嘴角仍是漏出笑声,“你来不及了……”
 
他笑得几乎喘息,指着一边的炸弹几乎合不拢嘴,“来不及……你来不及了……”
 
那张脸因为笑意扭曲得几乎可怕。
 
秦烈的手因为急切而颤抖起来,他望了眼时间。五分钟。
 
还有五分钟,炸弹就要爆炸。
 
秦烈终于明白那一两秒的黄飞消失是去做什么了。
 
一路走来,他不知安了多少个炸弹,根本没有办法去拆除。
 
此刻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刻通知所有人离开。
 
秦烈恨不得立刻杀了这人,但多耽搁一秒,生的希望就会少一分。
 
现在原路返回一定是来不及了。
 
但是谁又知道前方是否真的有出路。
 
不……
 
秦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凌雨道:“我们往前走。”
 
他不相信黄飞会不给自己留退路。
 
这个时候,动摇只是浪费时间,他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们往前走。”秦烈下定了决心,然后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地向前狂奔。
 
“你不想知道你妹妹的死因吗……”这个时候,黄飞却喊住了秦烈,明显是要拖延时间,秦烈不得不被拖延。
 
妹妹的死因。黄飞抓得很准,这是秦烈的软肋,多少年也无法释怀的东西。
 
简简单单就能将他牵绊。
 
秦烈将枪递给凌雨,平静道:“快走!”
 
凌雨眼眶红了,“前辈你……”
 
“这种时候了。”秦烈没有大吼大叫,这种时候了他反而更加平静,“通知所有人离开。”
 
凌雨像是不能承受似的用力低下头,然后向前狂奔,后面的秦烈微微提高了声音,“别让我失望。”
 
不会让你失望。
 
可是,我已经好失望。
 
才刚遇到你而已啊……!我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可是,我就是无法忍受啊!
 
你明明不是那么强大,却总是逞强站出来,我有多喜欢你,喜欢了你多久,你倒是知道一下啊!
 
秦烈蹲下身子,道:“说吧,还有什么真相是我不知道的。”
 
黄飞咳嗽两声,嘿嘿笑道:“真怀念啊,你那宝贝妹妹,当年就被藏在这里,被方少玩弄,方少厌倦之后,我也尝了鲜,嘿嘿。”
 
秦烈即便已经穿上了重重盔甲准备面对这一切,但这一刻心还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自己连打都舍不得的妹妹,被这种狗一样的家伙……
 
即便时隔多年,秦烈却依然轻易地被挑起了愤怒,他毫不留情地删了黄飞一个耳光,下手极重,冷冷地道:“她是怎么死的?”
 
黄飞被打了耳光,却还是一脸回味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恶心。
 
秦烈心中愤怒到极点,脸上却面无表情,“既然你说不出来,那就去死吧。”
 
黄飞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那女人真是不禁玩,被我玩完之后就死了。啧啧。”
 
秦烈浑身都仿佛被凉水浸透,“死了?”
 
“没错,死在我手上。当时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觉得她也活不久了。竟然真的过不了多久就死了,真是晦气!本来我不想碰那种脏女人的……不过,既然是你的妹妹,我也就勉为其难试一试了。”黄飞的眼中闪现着恶毒的光芒,“你很护着你妹妹吧?以前为了她还骂过我是狗来着,真想让你看看我上她的场景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秦烈突然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了,黄飞还要骗他?那种情况下,白华在骗他?
 
两人说辞都很真实,有什么必要呢?黄飞在临死前的几分钟里骗他?白华冒着与他绝交的危险骗他?
 
既然都没有必要,那么都该是真话。
 
可是,他的妹妹竟然死在了两个不同的时间。
 
一个被凌辱至死,再没有见过他;一个苟活在风月场中,最后遇见他,死在他的怀里。
 
谁真?谁假?
 
巨大的荒谬感后,是巨大的悲哀。
 
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
 
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看着黄飞飞快溜走,竟然没有去阻止。
 
还有两分多钟。
 
时间过得真慢啊。
 
自己大起大落,竟然才过了三分钟不到。
 
秦烈幻想着最后一刻,烟花升起,然后“彭”的一声炸开。
 
那一定很美。
 
第31章
 
“前辈,前辈……!”凌雨焦急地摇晃着秦烈。
 
秦烈的目光终于渐渐聚焦,“你回来了?”
 
一看时间,还有一分多钟。
 
“你没出去。”
 
秦烈缓缓思考着,三分多钟跑出再跑回,时间一定是不够用的。
 
凌雨道:“我、我用手机通知了他们。”
 
“哦。”秦烈居然很平静。
 
凌雨没再说话,一边扶起秦烈,一边努力地放他到背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秦烈完全没有配合,这让凌雨更加地吃力。凌雨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秦烈帮他擦了擦,“放我下来吧。这样你很累。”
 
凌雨道:“可、可是现在要赶快出去啊!”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秦烈微微一笑。
 
凌雨一呆,他终于明白秦烈是什么意思了。
 
再怎么天然呆,也还是知道炸弹是怎么一回事,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死亡,秦烈已经决定放弃。
 
剩下的一分多钟,凌雨一个人跑出去都有点悬,更何况还要背着一个人?
 
——前辈你不可以这样放弃啊!
 
——我们还来得及的,我们还有时间啊!
 
——不到最后一刻是绝不要放弃,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这些话,都想对他说,但是触及他的目光,却都说不出口。
 
“好,我也有点累,我也休息一下。”最终,他只是如此说着。
 
他不明白秦烈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仿佛看见无限的生的力量从他身上抽走,他却无能为力。
 
如果有时间,他可以给予秦烈新的生的力量。
 
但是,没有的恰恰是时间。
 
所以,他只是说,留下来,休息一下。
 
即使明白休息一下不可能有再出发的时候。但是哪怕只有一分钟,他也想陪在他身边。
 
他已经错过了他这么多。
 
秦烈闻言却是怔了怔,他知道凌雨误会了,“不是的。”
 
“我没有要放弃。”
 
“是真的使不出力气。”
 
“突然间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老了吧。”
 
“……以前总是感觉有口气在撑着,现在那口气没有了,突然就没有办法支撑了。”
 
“人的命都是这样吧。我已经认命了。只是很想很想好好休息一下。”
 
秦烈说没有要放弃的时候,凌雨就已经背起秦烈了,尽管辛苦,但还是健步如飞,人的潜能真的是可以爆发的呢。
 
前辈既然说要好好休息一下,那剩下的路就由自己来负担好了。
 
凌雨的想法真的很单纯。
 
当一个人脑中没有杂念,一心一意向着目标进发的时候,便能够用最快的速度达到目标。
 
秦烈说完那一长串的话,凌雨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了。
 
将自己全部的负担压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过。
 
这样完全地依附着另一个人,从来没有过。
 
在最危险的时候依然被这样珍惜着,从来没有过。
 
他常常不相信爱情。不相信有人能用生命来爱他。
 
不相信有人会喜欢他喜欢到那个地步。
 
不相信真的有“爱”发生在他身上。
 
所以他冷漠地看着那些被爱所伤的人,心中肆意嘲笑。
 
所以他用冰冷的盔甲将自己武装,不肯对别人完全敞开心扉,也不肯让别人有机会伤害到自己。
 
看上去他很酷,很有范,谁都无法伤害他。
 
但谁也都无法真正爱上他。
 
赵昀尝试过走近他,也最终失败。
 
他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那些受伤的都是些愚蠢的可怜人。
 
却不知道,自己比别人更可怜,更愚蠢。
 
他就像那个因为害怕被饭噎住就不肯吃饭的傻瓜,就像那个为了永远停留在18岁、选择在18岁跳湖自杀的笨蛋。
 
因为害怕受伤而不敢去尝试,因为害怕危险而选择躲避。
 
其实只是个胆小鬼。
 
从前,他不过是靠着过去活着而已。
 
身体离开了旧街,心却从来也没有。
 
所以,当过去忽然崩塌,当他生存的基点一下子倒塌,他便无法承受。
 
同时也无比深刻地看到自己。
 
自己的懦弱,自己的胆小,自己的卑微。
 
他丧失了爱人和被爱的能力很久很久。
 
久到忘记,原来除了憎恨和冷笑以外,他还可以迎接爱。
 
那种温暖到几乎让他落泪的东西。
 
承认爱不是胆小鬼,害怕爱才是胆小鬼。
 
这个道理,他到今天才明白。
 
第32章
 
再怎么快,背负着一个人,速度还是不够快。
 
秦烈拍了拍凌雨的肩,“放我下来。”
 
凌雨摇头,认真道:“我还能坚持。”
 
秦烈道:“我们一起跑,快一些。”
 
凌雨听话地放下他,然后两人用尽平生最快速度奔向终点。
 
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只知道奔跑。
 
用尽全力。
 
已经不再考虑其他的事情,仿佛人生中只剩这唯一的事。
 
如果有人此时测速,或许可以打破一个短跑最高纪录。
 
秦烈却很轻松,有种放飞的感觉。
 
在这种时刻,他竟然有种奇异的幸福感。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放下了过去,放下了所有纠缠自己的心结。
 
他也才发现,不是别人不放过自己,而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拖着过去的泥泞的步伐,走到如今,错失了太多太多。
 
看似逍遥与自由,身上却叠著名为过去的锁链。
 
他不是神,不该为所有的错误负责,但是,也会背负着应当承担的一切继续上路。
 
如果,还有明天。
 
……
 
……
 
……
 
那年,凌雨十五岁,秦烈二十一岁。
 
一个幼稚得要死,正是最好骗的年纪;一个年轻的要命,正是最嚣张的年纪。
 
凌雨那时还是个小胖墩,班里稍有一点姿色的女孩都不会看得上他,悲哀的是,班里最胖的女孩都觉得自己不止稍有姿色。凌雨很郁闷,拧着自己身上的肉想要掐下来一点,但是没有用。
 
旁边的同桌看到了,嗤笑道:“就你那熊样。”
 
凌雨有些茫然,“啊”了回去,对方却已经不屑再理会他。
 
凌雨却还是有些怔怔的,对方的侧脸真的很好看,金色的阳光一照,漂亮得像是书中说的天神。
 
连鄙视他的目光都让他脸红。
 
虽然感觉得到对方明显的恶意,但凌雨已经自动过滤掉。
 
从小到大,因为胖的缘故不知道被嘲笑过多少次,如果每句话都要放在心上,凌雨的心早已经千疮百孔了。
 
每次别人一显露恶意,他都显得很困惑的样子。
 
他不是真的听不懂,他是在下意识地自我保护。头脑被锻炼得不敢去加工这种恶意。
 
别人一见他的反应,更是觉得他痴痴傻傻,恼人至极。
 
“连话也听不懂,还活着做什么?”
 
“脑子生锈了吧?”
 
“恶心死了,每次都只会盯着别人傻笑。”
 
“我看他好像很喜欢周泊英,搞不好是同性恋哦。”
 
“咦~好恶心,别说了……”
 
周泊英正是那个被他幻想成是天神的男生。
 
但是对方却很嫌弃他,无论怎么主动接近,都会被骂“死胖子”,然后离得远远的。
 
高一的时候,不知什么好运竟然让他和他变成了同桌。
 
他美滋滋的,他却黑着张脸。
 
下课的时候,他问他要喝什么,他可以帮忙去买。
 
很明显的巴结讨好。
 
周泊英嗤笑一声,竟然也没拒绝,让买了一大堆东西,他随口说着,他却手忙脚乱地记了一堆。
 
还没说完竟然就上课了,他只好无奈地等到下一节课。
 
然后一下课就冲向小卖部,其速度与体型严重不相符。
 
他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有多可笑,就像一个圆滚滚的小肉球一样狂奔。
 
然后又带着一大堆东西飞奔回来。
 
在众多同学怪异的眼神中将东西递给周泊英。
 
连汗都没来得及擦去。
 
然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扔到了脸上,听到那端带着恶意的声音,“我说,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坐到我旁边?我说,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你能不能再请请关系坐得离我远一点,因为我看到你就想吐。”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他却屈辱得近乎颤抖。
 
在笑声中,他埋下头,将所有买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捡起来,好像在收拾自己那颗破碎的心。
 
笑声中他感觉不到很重的恶意,但他却被刺得颤抖起来。
 
大家都觉得周泊英说的是对的,所以才会笑。
 
因为只有他毫不留情地将事实摔在他的脸上,扒光了他的自尊,让他无地自容。
 
那么周泊英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收拾中,他竟然还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周泊英大概也听说了那个传闻,害怕被打上同性恋的称号,所以才用这种方式与他撇清关系。
 
用他的自尊换他的清白。
 
多划算的交易呢。
 
凌雨眨眨眼睛,竟然想哭。
 
有人眼尖地瞧见了,以夸张的方式说道:“胖猪哭了,快看,胖猪哭了!”
 
凌雨飞快地抹干眼泪,将所有东西收拾好,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出教室,走出校门,快得连门卫都没拦住。
 
凌雨不傻,相反他很聪明,他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众人的恶意。
 
所以假装傻乎乎的样子。
 
时间长了,连自己都觉得,别人对自己的恶意大概都是幻觉。
 
但是总有装不下去的时候。
 
就像刚才,被最喜欢的人用最恶意的方式将他最想回避的事情揭穿。
 
因为是最喜欢的人说的话,所以完完全全地听懂了。
 
周围人的反应也都完完全全地明白了。
 
无法回避,也无法面对。
 
该怎么做他完全不清楚,只有一股想死的冲动。
 
年少冲动,不懂得生命的宝贵。
 
不理解何为生命的羁绊。
 
觉得死仿佛很简单,死掉仿佛就可以不用忍受痛苦。
 
却不去想最爱的人该怎么面对他的死。
 
他一点也没有想到。
 
他只想要摆脱痛苦,摆脱看不到明天的绝望。
 
第33章
 
但是,他也不想臭气哄哄地死在臭水沟里,也不想脑袋开花地摔死在地上,更不想被车撞死横尸当场。
 
他要死得美,死得自然,死得轰轰烈烈。
 
他更想死后同学们震惊感慨,纷纷后悔自己竟然那样口不择言地说了他。
 
他思索来思索去,觉得只有安眠药的方式最符合他要的死法。
 
于是进了药店,在说明来意后,被赶了出来。
 
药店的阿姨甚至还盘问他为什么不去上学,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无奈,他只好先往家的方向去,他记得那边还有一家药店。
 
而且说自己是陆家少爷,那人应该不敢不卖。
 
平时他是坐轿车回去,没觉得路有多长,现在自己走回去,觉得简直要走断了腿。
 
觉得很辛苦,简直望不见回家的路。
 
这种时候,要死得轰轰烈烈这种想法已经渐渐从他的脑海消失了。
 
路过护城河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
 
只好停下来歇歇。
 
想到自己今天竟然是走路回来,而且还受到了那样的嘲笑,他又有点想死了。
 
但那毕竟只是一场冲动,那份冲动已经快被漫长的折磨折磨得没了。
 
他拼命地使自己回想起当时所受的屈辱,想到明天再也不能去上学,或者即将面对同学们异样的目光,顿时又……
 
但是等等,他买的零食还没有吃完,就这样死去未免可惜。
 
于是,他坐在护城河边开始吃东西,准备吃完跳下去,来完成他这轰轰烈烈的一死。
 
在他的想象中,同学们叹息着,痛悔着,为他的死而感到悲痛、惋惜,恨不得他再活过来向他道歉,为自己曾经的嘲笑而忏悔,而他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只好带着永远的遗憾纪念他……
 
凌雨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刻一跳了之。
 
就在这时,他的脑袋被重重打了一下。
 
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恶狠狠地看着他,“谁准你坐这里的?”
 
“不、不能坐吗?”
 
“能啊,辣条分我一包。”青年说着就自己翻找起来。
 
“我不吃那种垃圾食品。”凌雨连忙护住口袋。
 
“你这是什么品位?”青年又开始瞪他了,“不吃辣条你还有童年吗?吃的这是什么鬼?薯片?难怪这么胖。”
 
一提胖,凌雨又有点想哭了,但他仍然努力辩驳,“我不是胖,我是虚胖。”
 
青年喝了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他将水递给凌雨,道:“行了行了,下次记得来坐这收保护费的啊,吃什么薯片,这么没追求,下次带包辣条。”
 
凌雨小声嘀咕着,“没有下次了,我今天就要死了。”
 
刚离开几步的青年差点一个踉跄,他有些无奈地回过头,“我说。”
 
“什么?”
 
“下次说冷笑话的时候能招呼一声吗?”
 
“……”
 
青年还真怕这孩子前脚刚走后脚就跳河,麻烦。于是问道:“你哪个学校的?”
 
“青云中学。”
 
“现在还在上课吧?”
 
凌雨不吭声了。
 
“叫什么?”
 
“陆凌雨。”
 
“哦,我是你秦大哥。”
 
“我有大哥。”
 
“……==。你大哥谁?这一带还没我不熟的。”
 
“我不回家。”
 
自称秦大哥的秦烈看着这有意思的小胖子道:“我说,你不回家想怎样?”
 
凌雨有些忍耐不住了,“你能不能别老是说我说,听着可烦呢。”
 
这个时候,话前带一句“我说”正是流行语,但凌雨就是有些听不惯。
 
“我说我说我说说说。”秦烈故意刺激他,然后大笑,“你看看你这样,像充了气的皮球,气鼓鼓的。”
 
凌雨听着这玩笑,眼泪都下来了,平时他没这么脆弱的。
 
“我……”秦烈看真把他弄哭了,倒也有些没料到,“喂,真气啦,骗人的吧,眼泪怎么这么不值钱呢?男儿有泪不轻弹啊我说。”
 
秦烈一个没注意,我说又出来了。
 
不过秦烈倒也有哄小孩的经历,不再看他,反而唱道:“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然而也记不得歌词,翻来覆去地只会唱这一句。
 
凌雨一个抽噎,道:“唱得好难听……”
 
秦烈“切”了一声,“总比某些人哭鼻子要好哦。”
 
“你、你怎么一点也不像大人……”凌雨只好道,“这么会欺负小孩子。”
 
秦烈哼了一声,“大人有什么好,我也还是个孩子呢。”
 
“当孩子有什么好,总、总是被嘲笑……”
 
“那是你吧……”秦烈毫不留情地戳穿,但又有些心软,“你瘦下来人家不是就不嘲笑你了?”
 
“我、我有很努力了……”凌雨辩解。
 
“努力?努力什么?努力吃零食?”秦烈毫不留情地讥讽。
 
“我、我有跑步啊……有减肥啊……但是,但是都没有用。我、我天生就是这样,能怎么办……”
 
秦烈却冷冷一笑,“天生就这样?你妈可生不出这么大个的你。把所有的事都怪罪在别人身上,怪罪在天身上,你都没有错的哦。天真是可怜,老是要为你这种人背黑锅。”
 
这种话对还是十五岁的凌雨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恶毒了。
 
“那我要怎么办啊……”凌雨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他还停留在小学生水平的人身攻击上,秦烈却冷冷指出这是他的性格缺陷。
 
秦烈一脸烦死的神色,“算了算了,算我倒霉,明天在这等我,跟我一起跑步。”
 
“好好好。”凌雨巴不得如此,但他一点也没料到第二天会迎来怎样炼狱般残酷的锻炼。
 
第34章
 
凌雨在梦中的时候犹自傻笑,一点也没料到自己正在遭受怎样的旁观。
 
“来,让让,换下点滴。”这是护士。
 
“嗯,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这是医生。
 
“要不要笑得一脸幸福啊,到底梦到了什么啊。”这是宋亦。
 
“臭小子终于要醒了,不枉我这几天当牛做马啊,喂,先说好,等你醒来可要给我当牛做马啊。”这是陆珈荣。
 
“既然没事了,我就先走了。”这是白华。
 
“我送你。”这是秦烈。
 
走廊里,白华婉拒,“不用送了。我走了。”
 
“哦。”秦烈倒也没挽留。
 
两人僵持了一阵,白华说要走,却又开口:“看起来,你要过得很好了。”
 
“算是吧。”秦烈含糊着。
 
“那么,也会渐渐忘记过去,忘记我?”白华说时仍然很从容,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秦烈也是笑,“不忘记你,难道还永远记得你?你是我什么人呐。”
 
“也是。”白华像是认可般地点点头,他摘下眼镜用餐巾纸细致地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我走了。”
 
“嗯。”秦烈一点挽留的意思也没有。
 
白华却又道:“你找了个不错的人。”
 
这说的是凌雨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背护住了秦烈的身子,最后后面肌肤有大片烧伤,秦烈反倒没什么事。
 
“我也这么觉得。”秦烈笑。
 
白华终于像是没有话题了一般,转身准备离开。
 
这次却是秦烈开口叫住:“其实……”
 
白华自然而然地回过身来,面色平静。
 
秦烈凑近了他,道:“其实,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想我会更早获得幸福。但还是谢谢你,煞费苦心了这么多年。”
 
白华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晃了晃,他推了推完全没有滑落的眼镜,“没事,不用客气。”
 
论说恶毒的话,秦烈在憎恨中浸染了这么多年,有千百句比这恶毒得多的话,但是,能最伤到白华的,却只有这一句。
 
——好像是一个已经获得幸福的人在怜悯另一个没有幸福的人。
 
——好像是一个终于摆脱陷阱的猎物微笑对猎人说,虽然在陷阱里活得很辛苦,但还是谢谢你这么用心。
 
秦烈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了白华。
 
白华心里明白,但竟然还是有些无法承受。
 
也许是因为,从前他只是说说,而今他真的如此认为。
 
他是真的要将他忘记,要将过去、将旧街、将他们年少的青春时光通通忘掉。
 
白华突然感到一丝寒冷与孤独。
 
那一丝寒冷与孤独侵入,接着蔓延开来,逐渐令人有些难以忍受。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露出受冷的表情,也没有露出孤独的神色。
 
他只是,面容空白,笔直地站了一阵。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理会。
 
就这样,一直一个人地站着。
 
以后,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掸去雪花,细心重整衣装,然后笔直地朝着路口的轿车走去。
 
里面的少年捧着一杯奶茶,手边还有一杯,“给。刚刚在想什么,站那么久?”
 
“在想,今年真的有点冷。”白华竟然认真回答着。
 
少年愣了一愣,“哦,那就喝奶茶嘛,刚买的哦。还热着。”
 
“好。”
 
——正文完——
 
第35章 白华番外之初遇
 
PART 1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纯粹地羡慕他而已,拥有美满的家庭,温柔的母亲,严厉的父亲,可爱的妹妹……几乎要什么有什么。简直生得太好了。
 
但日常也有小小的摩擦,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时候,哥哥总是偷偷欺负妹妹,要么就逼迫妹妹为他推秋千,要么就故意把秋千荡得很高,吓得妹妹哭都哭不出来。
 
他们不知道,他一直在旁边偷看。
 
然后,把他们的幸福当做自己的幸福,好像自己这样也能幸福起来了一样。
 
等回到家,又是披头的斥骂,乱七八糟的家里,母亲总是懒得整理,放任一切乱七八糟。
 
而父亲不喝得酩酊大醉是不会回来的。
 
小小的白华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自己家和别人家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只能偷别人的幸福回来慢慢回味。
 
等到渐渐长大,他愈发沉默寡言,在这个缺少家庭温暖的环境中,他变得有些冰冷而不近人情。在一次母亲想要动手打他的时候,他冷冷地抓住她的胳膊,用极其寒冷的目光看着她,“闭嘴。”
 
从此她再也不敢骂他。
 
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觉得很吵而已。
 
但是她的眼神是那种看着怪胎的眼神,隐隐透着惧怕。
 
没有人教他怎么生活,他只用规则在活。
 
从一切的事物中,他都试图找出规则,然后以符合规则的方式运作着。
 
很少失败。
 
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偷幸福这种事他也很早就不再做了。
 
那种卑微得近乎可怜的举动被他抛弃,而后也被他解释成过度渴望家庭温暖。
 
如此而已。
 
他的房间独立出来,与外界形成一道鸿沟,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他整理得好好的,分门归类地收好。
 
他喜欢条理,不喜欢乱七八糟。
 
每天晚上准时九点半睡,因为十点父亲会醉醺醺地回来,十点十分他们会开始吵架。
 
令人厌倦的日常。
 
在那之前他要尽快睡着。
 
可想而知,这样的家庭不分崩离析简直天理难容。
 
等他到了十五岁,他们终于离婚了。
 
母亲在父亲的威胁下被迫接受了他的抚养权,而他在得知自己的归属后,只是淡淡说了句“我不需要你管。”
 
然后离家租了一套房子独住。
 
好在他并不是没有料到这一天,一个人也存了不少打工的钱,这套房子一个人住有些勉强,但找人合租便轻松很多。
 
招租广告贴出去后,来的人很多,但一个也没让他看上。
 
他的习惯有点多,不符合要求的人也有点多。
 
来的人很多是女生,他在同级生中素有“长得帅,人稳重,成绩又好”这样的评价。
 
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他招租的,一个个找上门来,不用说会给他带来麻烦。
 
于是在招租信息上补上一句“不要女生”。
 
女孩子就是麻烦。
 
PART 2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一个有些腼腆的小女孩,长得还算可爱。
 
他指了指招租信息,道:“不要女生。”
 
小女孩有些涨红了脸,她回头求助。
 
一个男孩子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有些痞痞的样子,嘴里还叼了根草。
 
“我就说你不行嘛。”
 
“哼。”
 
男孩子比小女孩高出不止一个头,听到哼声将她的头弄乱,“哼个鬼啦!比哥哥弱就大大方方承认啊,哥哥又不会笑话你……才怪!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女孩被欺负得脸都气得红红的,在一边不吭声。
 
白华认出了这个男孩子,是原来住在豪华的洋房里的那家人,虽然变了不少,但轮廓还在,欺负人的那股坏劲一模一样。
 
“你要招租?”白华虽然认出这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我不招女生。”
 
“没错啊。”男孩自来熟地靠在他的肩上,眨眨眼道,“她可不算女生对吧?她才七岁耶,连女孩都算不上,顶多是小豆丁。”
 
小女孩气得跺脚,“我才不是七岁,我八岁了,我也不是小豆丁,我是女生!”
 
“哦哦。”男孩子夸张地叫着,“那女生不能进来哦,今晚你就在外面睡吧。”
 
小女孩都快哭了,“坏哥哥,坏哥哥……”
 
白华皱皱眉,“你会缺房住?”
 
男孩子没太在意地道:“是啊,一不小心家破人亡了,太惨了,手里捧着窝窝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说着还扯扯小女孩的衣服,“喂喂,配合点,眼泪呢?”
 
小女孩一口咬了上去。
 
“哇塞!你竟敢咬你的亲生哥哥,好哇,看我不收拾你……”
 
两人玩闹着跑开了。
 
白华彭地把门关上,想了想又在门外招租上添上一条,“兄妹除外”。
 
PART 3
 
隔了一天,两人又来了。
 
“兄妹除外……咦,多了一条嘛……”是那个男孩的声音。
 
“我们不能租了吗?”妹妹有些慌慌地问。
 
“当然不是。”男孩子自信地回答,“兄妹除外的意思是凶凶的妹妹除外哦,你昨天咬了我对吧,你是凶妹,你当然不能住进去了,唉,没办法,我只能一个人住进去了。”
 
“我,我以后不咬人了。”妹妹怯怯地道。
 
“这就对了,以后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要你上天,你就不能下地,我要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听明白了没?”
 
“没、没有……叫我上天我当然不会下地啊,叫我往东我为什么要往西?你,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唉,没文化真可怕。跟你讲不通。我是你的老大,你呢,就是我的小弟,听懂了吗?”
 
“我、我才不是弟,我、我是你妹!”妹妹突然凶凶地扞卫自己作为女性的尊严。
 
男孩子似乎也愣了一愣,然后夸张地哈哈大笑,“对,对啊,你是我妹,我妹的,哎呦喂……”笑声突然停了下来。
 
“别、别管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白华忍不住从窗帘瞥了一眼,男孩子拍拍屁股站起来,“还好没有人看到,不然让别人知道我笑到滚下楼梯还不让人笑死!”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动静,白华有些奇怪,莫非走了?
 
然后门铃就响了,简直毫无章法,一下接一下,一下接一下,按个不停。
 
白华开门,冷着脸,“做什么?”
 
嗯,没人?
 
向下望,是个小豆丁。
 
小豆丁被冷脸一望,怯怯地指向上方,然后隐在上方的哥哥便被完全暴露了。
 
“好哇你!竟然出卖我!”只是象征性地吓唬了她一下。
 
“帅哥,租房呗。”又是嬉皮笑脸地搭上他的肩。
 
“兄妹除外。兄弟的兄,妹妹的妹,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白华道。
 
男孩子一下子蹲下,缩得比妹妹还矮,指了指自己,“其实……我是弟弟来着。姐弟应该可以租吧?”
 
门又是被毫不留情地关上。
 
PART 4
 
还没安静片刻,窗户又被敲响了,“喂喂喂,我都没怪你偷听我们说话,你就这么不高兴,而且大白天睡什么觉啊,一日之计在于晨哪,起来锻炼身体呀,喂喂喂,怎么说着你还把窗帘拉上了……”
 
妹妹抬头望着哥哥,“租不到了吗?”
 
男孩子抱起妹妹,敲了下她的额头,“说什么哪,你哥我是谁,租不到简直是笑话,想租给我的人从长江头排到长江尾,就是看这人帅才非要租他的懂吗?”
 
“可是晚上睡觉冷,我不想睡在长板凳上了。而且我想爸爸。”妹妹小小声说。
 
“手里捧着窝窝头,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流……”男孩子用深情的声音唱着,一边小声说,“记得流眼泪啊……”
 
白华:“……”就知道这货又骗人。
 
谁知道妹妹真的哭了,而且哭声还越来越大,“我、我不要窝窝头,我要爸爸……我想回家……”
 
“那个……你别在这哭啊……”男孩子难得的有点尴尬,“大姐?你看我都叫你姐你就别哭了吧?要不然我叫你爹,祖宗?我给您烧香、拜佛?您想怎样就怎样?”
 
“我、我要吃鸡腿……”哭声终于渐渐止息。
 
“呃……还是换一个吧。”
 
“我就要吃鸡腿。”小女孩抠着衣服。
 
男孩子敷衍道:“好好好,给你买……我们先走呗,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小女孩道:“你又骗人,你都没有钱了。我们晚上是不是又要住公园?”
 
男孩子大惊失色,“什么?这可不能乱说……保不准哪个家伙正在听着呢……”
 
“谁在听?”
 
“某个装睡的家伙呗,哎呀,难得情绪上来了,音乐走起~手里捧着窝窝头,眼泪……”
 
“闭嘴!”随着门的打开,一个声音冷冷地道。
 
男孩子欢欣地跳到他面前,“是不是想通了啊,肯租给我们了啊?哎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今后就要同房了啊,先庆祝一通,有什么吃的没?”
 
“……先进来吧。”白华拧了拧眉。
 
“哎,我说,你这里够漂亮的嘛,不过就是太死板了,到处都一模一样,再怎么好看也审美疲劳了吧?要不要我给你秀一下我的设计啊?不是我吹,等着我的设计的人可是从长江头排到长江尾。”
 
白华到底还是有些年轻气盛,“你说的长江是一个名叫长江的水杯吧?呵。”
 
“哎呀!”男孩子差点跳了起来,“你居然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我都没录下来,可惜可惜,要不然你再说一遍?”
 
白华:“……”
 
白华难得地做了一桌子的菜,兄妹两人都吃得有些急,但吃相并不难看。
 
哥哥尤其忙,一边吃饭一边还不住发表评论。
 
“哎呀,你这个鸡腿啊真是,居然是甜的!你知不知道,辣鸡腿才是正宗啊我说,真是暴殄天物啊,啧啧啧,一看就是不会调味的人,我说你不会调味你该去买老干妈的啊,那才叫一个好吃……咦咦咦,你这里还煮了排骨汤哦,秦云你多喝一点哦,这可是好东西,哎呀你少喝点,别跟我抢啊我说。记得谢谢叔叔啊……要懂礼貌……”
 
“谢谢叔叔。”
 
十五岁的白华做了一桌子的饭,面无表情地受了这一声叔叔。
 
PART 5
 
酒足饭饱后,白华道:“你怎么变成这样?”
 
他问得完全没有语调起伏,听来就是纯粹的问题而已。
 
哥哥假装手里拿了二胡,开始空拉起来,“事情是这个样子滴,不久前的一天,我们家闯进了个大魔王,带走了妈妈,抢走了爸爸,留下我们两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流落街头,身无分文,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的不能再惨了……”他顿了顿,继续深情表演,“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流落街头,身无分文,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的不能再惨了……”他还要继续,“但即便我们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够了!”
 
“好啰嗦呀,哥哥。”
 
同时两个声音发起。
 
白华推了推眼镜,“简单来说,就是火并被干掉了对吧?”
 
“啊哈哈哈哈,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哥哥转脸严肃地道,“秦云快去睡觉!”
 
秦云嘟嘟嘴,还是乖乖去睡了。
 
哥哥抓狂道:“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个啊,你知不知道,刚才她的小心灵受到了三万点伤害啊啊啊,更可怕的是,她会问你,什么是火并?什么是被干掉?然后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明白那种痛苦吗?我真希望她明早醒来会忘掉,嗯绝对会忘掉!”
 
白华道:“也就是说,你们付不起房租,还要我做饭?”
 
哥哥道:“这个你就不懂了吧,房租我下月会拿出来的,这是国外一种比较流行的形式哦,先用再买,租房子也一个样啦,先租一个月再交钱,怎么样,是不是很长见识呢,你还免费交到了一个朋友,你真是赚大发了。”
 
白华:“房租我可以不管。但是房子的卫生打扫你负责,每天早上我会检查,有一根头发就得重新打扫。还有,下个月的房租不能再拖欠。这是我的最低要求。”
 
“哇塞!真是好低的要求呢!一个头发也不许有是吧?我今天就带秦云去剃光头!这样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任何头发丝的残留。哎我说,你要不要也剃一个?”
 
白华冷冷道:“不用了。呵呵。”
 
哥哥满脸的可惜,突然道:“对了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我叫秦烈,秦始皇的秦,烈火烹油的烈,很好记对吧?还有秦云,秦始皇的秦,雨云的云,难记吧,哎爸妈就是忍不住对我的偏爱啊,连名字都给我起这么好记的。哎你知道我爸妈的名字吧,我爸叫秦钟,我妈叫姚思,听起来是不是很像要死要死要死?对吧?生秦云的时候果然要死要死要死了,真是,取名马虎不得啊……哎话说你叫什么啊?我说你走什么啊?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这样称呼起来很不方便的好不好?俗话说……”
 
“白华。”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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