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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爱我——数辑算法

 文案:

 
你爱我?哈哈哈怎么可……好好好,我相信你,你别急!
 
突发惆怅,所以写个虐文吧,最朴素的渣攻贱受。
 
征文取材:
 
5和他的距离,就像天壤之别遥不可及
 
8再也回不到过去
 
第1章
 
白水有点烦,不是相亲这事,他已经习惯了况且基佬能有家长介绍的相亲得多不容易啊,这代表他俩只要成了,家长这关不必担心,这多珍贵啊,他又不傻。
 
相亲对象说实话一般般,就和他一样,也是一般般,双方都是平凡人,一对上眼就知道对方在自己眼里打几分,结果自然是不必提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白正很有些失望,倒不是说急于脱单什么的,对周至钻了那么多年的牛角尖,放下也同样这么多年了,就算想要做那种“追求不成找个新人显摆”也过了年纪,实在提不起劲来了。
 
走出茶餐厅时,老妈的脸色实在不能用臭来形容,准确地说,有点像床底下死了二十天的老鼠再加上一堆臭袜子。
 
“你、你……给我好自为之!”
 
老妈指着白水的鼻子骂了句,转身就走,大概又要向小区哪个好友宣传自家儿子“不结婚不过日子”了,幸好还没把他基佬的身份秃噜出来,不然他连回家都不敢了。
 
恭送走“皇太后”,白水的手机仿佛掐着点般响了起来,他打开一看,是周至。
 
“你今天晚上没事。”白水一边回想着行程一边说,“明天早上有个会。”
 
“你去相亲了?”周至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白水愣了下,再开口就变得小心翼翼了:“妈介绍的,我推不掉。”
 
“是推不掉还是不想推?”周至恶狠狠地道,“欠干是不是?”
 
见不到真人,白水的胆子也稍微大了点,没好气地道:“我找个对象怎么了?我还不能找了?”
 
“对,不能找!”周至的声音低沉轻柔,却令白水心惊胆战,“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主人不发话,狗敢自己跑去乱配就打断腿!”
 
白水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放在十八、九岁那时候,他可能以为周至是开玩笑或者说狠话,这么多年下来,他很清楚周至真能做得出来。他后腰上还有一道刀痕呢,足有十几厘米,缝了几十针,当时也是为个什么事吵架,周至要这样,他要那样,最后结果就是他被操得下不了床再加后背的一刀。
 
白水都不敢去大医院,找了家小医院,躲躲闪闪地缝了,留下一条难看的疤痕。
 
周至这人就是堆渣宰,而他白水对着这堆外表金光闪闪的渣宰发了十多年的情,谁傻谁知道。
 
“你说过我可以找别人的。”白水软了下来,小声道,“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吧?”
 
“你向我报告了吗?”周至立刻道。
 
白水的表情扭曲了下,有些诡异地道:“那什么,周总,我们不是那种……就是那个,SM什么的吧?”
 
以前叫周师兄,毕业了,工作了,白水成了周至的秘书,就一直叫周总了,哪怕在床上也是。他叫他周总,他叫他欠干的。
 
“你他妈当我说笑?”周至的声音听起来危险极了。
 
“没没没,就是,我总不能什么事都报告你吧?”白水有些讨好地道,“反正我也没想成啊。”
 
“没想成?是没能成吧?”周至的恶意通过电话都溢出来了,“今天晚上我没事,洗干净屁股过来,你知道我在哪!”
 
电话挂了,白水发一会儿愁,很想把手机摔了,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没办法,那点薪水实在支撑不了他三天两头换手机——按周至对他的态度,每天摔一回手机都不够——他叹了口气,还是准备去见周至,没办法,衣食父母再加……加什么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是他犯贱追了人家这么多年,痴心不改,当初为了追周至还闹出不少事,现在回头想想真是幼稚得可以。周至的家世长相身份和他简直云泥之别,这要是能追上,只能说周至瞎了眼,毕竟他连个后代都留不了啊。
 
白水可以为了周至去死——他也试过了——问题是,就算他去死也解决不了问题,说白了,他没能力,没钱没权没力,就像兵临城下,一个国王急需一队大军去打仗,他拿着柄破剑单人出列表白,国王的内心要是有波动才叫奇怪。
 
可惜,年轻人总是认不清事实。
 
白水干着秘书这份没前途没钱途的职业这么尽心尽力,也是想弥补一点以前自个儿的愚蠢。至于感情,他真的早就死心了,所以说年纪越大越难动心就是这道理,太清醒,不好醉。
 
踏进周至别墅时,白水敏锐地闻到不一样的香水味。这点说起来有些神奇,他对味道特别敏感,所以经常被周至骂是狗。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就能闻出来,就连周至和几个人过夜都能分辨出来。
 
这个香味有点熟悉,白水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当他看见那张坚毅刚强的脸时,一下子恍然周至打电话时为什么那么焦躁。
 
是叶东。
 
叶东长得不能说不英俊,只是有点过时,浓眉大眼八块腹肌,跟兵哥似的。是,确实许多基佬喜欢军装什么的,但是白水正好不喜欢,还有点恐惧,因为他以前为了追周至和一个兵哥打过架,结局非常惨……
 
更何况,叶东在圈子里出了名的变态,玩起来太过了,SM那圈不少人很哈叶东,想把他拉下水,他却不喜欢,放话谁和他玩SM谁准备捡尸,但是他每次都把人往死里玩。如果他不是所谓“小少爷俱乐部”的,早不知道被人爆了多少次头了。
 
一点新意也没有的故事对不对,当八卦都不新鲜了。
 
“今晚你陪陪东哥,我有事。”周至冷冷地盯着白水,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般,“功夫都使出来,明白吗?”
 
白水该紧张害怕的,但是听见这话,他却奇怪地放松了,似乎觉得这一天迟早该来了。
 
“嗯,我知道了,周总。”
 
第2章
 
按着卵说,正常基佬并不会反对和叶东滚床单,毕竟年轻有颜又有肉,基佬的节操比上树的公猪就好那么一点点。问题是,叶东实在太他妈能折腾了,第二天一早,白水就感觉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一根手指也懒得动。
 
屁股上挨了一下,叶东的声音在耳朵边响起:“再来一炮?”
 
“不来。”白水用肩膀杠了下压在身上的躯体,裹紧了毯子,“屁股开花了。”
 
“你屁股流水还差不多。”叶东开了句黄腔,倒是没再做什么。
 
白水睡了有好一会儿,大概半天吧,感觉整个白天都被睡过去了这才慢腾腾地睁眼,立时看见坐在阳台上玩手机的叶东。
 
这尼玛还要来啊?还要不要屁股了?
 
白水在装睡和逃跑间犹豫了一下,就这么会儿,叶东已经看过来了。
 
“醒了就起来。”叶东一边走过来一边扔了件睡衣到白水身上,“吃不吃饭?”
 
那件睡衣还带着太阳的味道,白水爬起来,一边蒙逼地穿衣服一边随口应了句:“不用了,我不饿。”
 
“不饿?我昨晚把你胃都捅漏了,你居然不饿?”叶东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过去,大巴掌覆上白水的额头,“没烧,你还挺耐操,看起来倒是筷子似的。”
 
白水被叶东巴掌摁得头一仰,正好看见叶东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也许是他盯着那双厚薄适中的红润嘴唇太久,当叶东吻下来时,他也没什么意外地迎合了上去。
 
叶东的吻技真不错,除了有点粗暴,白水被吻得不住往后退,膝弯碰上床沿后顺理成章地就倒下去了。俩人重重摔到床上,叶东那体重压得他闷哼一声,差点吐出来。
 
“怎么着?又是你要玩的,又要玩矫情?”叶东有些不快地道,“昨天还觉得你挺放得开,今天就开始装怂了?”
 
白水定了定神,安抚地抓着叶东的肩膀,轻声道:“叶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叶东倒也没强来,只是兴趣缺缺地坐起来:“说。”
 
“您是不是天生力气就特别大?”
 
这句话倒让叶东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是啊,从小就这样,怎么?”
 
“我想说我刚才不是想玩你,只是你力气太大了,我挡不住。”白水无奈地道,“还有昨晚我确实也很爽,但是后来也确实很痛,您真是天赋异秉,一般人受不住。”
 
叶东笑了下:“怎么?你不是一般人?”
 
“不是啊。”白水四处看了看,把昨晚的衣服一件件穿上身,这里是周至的别墅,就没他的地儿,“我只是被周总教得好。”
 
“是操得好吧?”叶东不在意地道。
 
“也可以这么说。”
 
白水好不容易把自个儿收拾出个人样了,看了看叶东那身睡衣,道:“叶哥您带换洗衣服了吗?”
 
叶东往床上一躺,眼皮都没眨一下,道:“没。”
 
“周总的身材和您差不多,您介意吗?”一边这么问,白水已经一边走到衣柜前了,这别墅虽然不是他亲手打理的,但是什么都清楚。
 
“不介意。”
 
叶东懒洋洋地应了句,便没有再多说,不一会儿他感觉身边的床陷了下,之后就有一双手在他身上忙起来了。
 
白水确实服侍人惯了,这话在现代看来有点可笑,但是周至就是这么糟践他,他也甘之如饴,谁叫他欠人的呢?给周至穿衣服就是个小儿科,哪怕周至瘫在床上,他也有办法轻松地搞定这件事,练出来的。
 
轮到叶东这会儿就有点不同了,白水正跨坐在他身上打领带,他突然睁开眼,打量了下衣冠整齐的自个儿,有些稀奇地道:“你还真是被言周教得不错啊。”
 
“谢谢叶哥。”白水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了句。
 
“那我向周至要你过来,你也愿意?”叶东问这话纯属不怀好意。
 
白水毫无停顿地道:“只要周总答应。”
 
叶东凝视着白水那张平静的脸,过了片刻,道:“白水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起来就像个死人?”
 
白水打领带的手指慢了下,很快又恢复了过来,绽开一个微笑道:“下次服侍叶哥时我会注意的。”
 
叶东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任由白水把他打理完,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一个眼神都没留下来。
 
等门一关,白水立时冲到洗手间大吐特吐,从醒过来起他就觉得特别不舒服,叶东那玩意儿实在太他娘的长,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叶东的伴侣都一付又怕又爱的态度。粗还好,长就有点吃不消了。
 
好不容易吐完了,他洗了把脸,镇定了下心情,赶紧收拾床铺。他不能洗澡,周至不让,他只想赶紧离开这儿,说不上什么感觉吧,应该说他早就没什么感觉了。表面上还得正常不是,不然白白让身边人担心。
 
白水刚离了别墅,周至的电话就追来了:“你去叶东那边,我这里的事交接一下。”
 
这么一句话就交待完了,白水听着耳边的忙音,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心就这么没了,像是干净的桌上那点执拗的灰尘,被一阵大风卷走,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他笑了起来,也不知笑什么,又觉得该掉眼泪了,可是眼里却什么也没有,干巴巴的,只有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交接的工作很麻烦,毕竟白水管的事太多太琐碎,大到公司的计划周至的行程小到衣服换洗陪床安排,他就像周至的贴身保姆加机要秘书,多少G的手机都不够用。四个秘书、两个保镖、一个管家追着他团团转,一星期内都没能把所有事交待完,叶东那边的电话已经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叶东还是这种开门见山的态度。
 
“快了,有些事情得和负责人亲自说。”白水应付着。
 
“我说,我现在才是你老板啊,那边的事随便说说得了。”叶东不耐烦地道,“我这边还有一大堆事呢!”
 
白水愣了下:“您也有?”
 
“你不会以为我是要你过来陪床的吧?”叶东有些好笑地道,“你在周至那边干多少,我这边就要干多少,明白吗?你放心,我比周至大方多了。”
 
白水不知道该为自个儿的能力高兴还是为跳槽后还是那么忙而失望,只得加紧手上的进度,最后叶东那边发火了,他只好留了电话联系,火急火燎地跑去见新老板。
 
新老板在办公室接见了白水,开门,关门,扒衣服,一气呵成。
 
白水感觉整个公司都听见他的呻吟了,不过叶东这次温柔了许多,至少没再把他像充气娃娃一样搬来扭去的。
 
第3章
 
完事后,白水觉得为了健康着想,还是说了:“叶总,您都喜欢在办公室办事?”
 
叶东正在和袖扣较劲儿,头也不抬地道:“谁叫你一直拖着不过来?”
 
“没交接完还不是会来找我么。”白水哭笑不得地说,看了眼叶东那气急败坏的劲儿,顺手帮着把袖扣系了,“到时候事情堆一起了,更忙不过来。”
 
叶东站那儿,看着白水低眉顺眼的模样,再看看头顶那两个倔强的发旋儿,不由得啧了一声,道:“你管那边死活,周至不敢来找你麻烦。”
 
白水抬起眼皮瞄了叶东一眼,单眼皮大眼睛看起来挺温良的,和叶东以前喜欢的网红款画风不一样。
 
经常有人嘲笑有点钱的喜欢流水线产品,但是网红款亲眼见时的冲击力确实够劲儿,再说网红又不傻,没道理普通人会的他们不会。像白水这种面相看起来就少了点儿嚼劲,没有那份初见惊艳的感觉,如果不是侍候人的功夫实在到家,他才不费劲儿向周至要人,又不是没人愿意倒贴他。
 
白水跟了周至十来年,小圈子里都知道的事,叶东原本还以为这事儿可能不容易,没想到一开口周至就答应了,还让他怀疑了一把是不是白水有艾滋什么的。后来他才知道周至要结婚了,真爱心头好,很不容易家里才妥协,正拼命处理以前的狂蜂浪蝶,让他捡了便宜。
 
“唉,我说,你知道周至要结婚了吗?”叶东带着看好戏的心情说,要他去体谅白水的感觉那确实比较难,从小横惯了,至今还没踢到铁板,他一直很感激父母的努力。
 
“知道。”白水正拿着叶东的手机抄行程表,做起来熟练得很,眼睛盯着屏幕手下不停。
 
“周至和你说的?”叶东不死心地追问。
 
“我帮他办的。”白水抬头给了叶东一个眼神。
 
叶东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闭上了,有啥好说的,又不是十几岁不识愁滋味。
 
不知怎的,叶东总觉得白水很远,人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但是魂儿早死了。不是那种魂不守舍三心二意,而是早没气儿了,只剩下平平静静的一具尸体。他见过死人,亲手抱过,那种触感一辈子都忘不掉,眼前这“具”还在呼吸,但是与那时候的感觉并无二致。
 
说实话,叶东有些好奇。
 
不过白水干起活儿来确实有两把刷子,叶东感觉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偶尔早上还能睡到自然醒,这在以前从来没有的事。醒了后不是各种乱七八糟烦得不行,白水早安排好了。饿了有早餐,有活动洗澡水早放好了,还有他喜欢的浴盐,洗完了行头端端正正放床沿,搭配得正是他喜欢的又不失体面,等他像模像样的下了楼,白水把该用的那款手机塞他兜里,再告诉他今天该见谁注意什么要说什么。
 
以前也不是做不到,但是一个人不够的,每个人都有专门的领域,统筹人是叶东。
 
这就很烦人了,叶东偶尔也会忘事,好比吃着早餐想起什么什么事,秘书不在,就得传话了,秘书回应了再怎么怎么。他不是没有助理,但是一个助理真不够,他雇了三个,互相交接也是要磨合的,万一辞职一个就得混乱一阵子。再说了,有些私事也不方便外人,白水这位置正好,说外人也算是外人,说内人也算是内人,而且还不用担心反骨,毕竟白水在这圈里的名声早被周至弄臭了,能反到哪里去?
 
一开始叶东还看着点,怕出错,后来发现白水从来不出错,当真把他惊着了。不到半个月他就习惯了,什么事都“白水白水”的喊,人嘛,都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一懒了就勤快不起来了。
 
有时候叶东也奇怪白水是怎么做完这么多事的,直到有天晚上他起夜,发现白水房间灯还亮着,他好奇心起,百无聊赖地看着,直到四点灯才熄,第二天六点这货又起了。他倒是一睡到十点,起来后发现白水看起来毫无疲惫之色,依旧精神奕奕。
 
这就有点真奇怪了。
 
“你不困?”叶东问。
 
白水一点嗑巴也不打地道:“不困。”
 
“就算两个小时也不困?”叶东再问。
 
白水似乎愣了下,便道:“喝饮料。”
 
叶东脸色沉了下来:“你嗑药?”
 
“不是,能量饮料。”白水笑了下,“嗑药的人没理智,周总不许我碰。”
 
叶东观察了下白水脸上不正常的红晕,道:“以后别嗑了。”
 
白水有些为难地道:“事情会做不完。”
 
叶东也知道这些工作量就不是一个人的,有心给白水减喊负,毕竟都忙成狗了他也不好意思把人往床上拖,和别人比起来,白水在床上倒是够劲儿得很,让他颇有些食髓知味。他道:“你说说你现在手头的事。”
 
白水犹豫了下,随口说了一些。
 
叶东听完,一脸怀疑地道:“这些事不至于你忙到每天睡两小时吧?难不成我比周至还烦人?”
 
这话说得白水笑了下,很快又收敛了,道:“没有的事,这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等周总那边收完尾了……”
 
“你等一下,周至那边还有事给你?”叶东惊讶地道,见白水要说话,干脆地伸出手,“手机给我看。”
 
白水的表情小小扭曲了下,似乎颇有些不愿意,俩人僵持了几秒,等叶东的脸不好看了,他才慢腾腾地交出手机。周至时用的手机上交了,他又买了一个黑莓,没有游戏没有娱乐专门用来工作。刚来时叶东察看过,发现他居然只带了一个手机两套衣服,奇怪地问“那你平时休息干什么”,被他一句“我没什么休息”给噎得不行。
 
叶东没翻几下手机就火了,当下找出周至的电话拨过去咆哮:“你他妈的付钱了吗?嫖女支还付钱呢,你他妈让我的人给你白干啊?你公司的年终计划总结干白水屁事,你他妈给他做不怕我把你公司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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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数辑算法楼主|发表于2017-6-421:09|显示全部楼层
 
周至和叶东的行业差了十万八千里,俩人不要说竞争关系了,利益关系都没有了。两家上一辈关系相当不错,富贵不能移的那种,所以叶东说的只不过发泄,周至也知道,就听着,等叶东骂完了才无奈地道:“那怎么办?前面就是他做的啊,整年所有计划全是他过目的,不找他找谁?”
 
“你他妈是死人?”叶东就不懂了,他们都是国外混过的,不是真正混吃等死那种,都明白玩归玩正事还是要做的,以前看周至也是进退有度的样子,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你不会自己看啊?!”
 
“我哪有空啊!结婚啊大哥,你以为上个床就完了?”周至哀号着。
 
“你他妈结婚不找婚庆公司干蛋?自己全包?你是不是有病?”叶东越喷越来劲,神清气爽地说,“我告诉你别再骚扰我的人,我这边又不是没事干!”
 
“行行行,我付钱,好了吧?”周至叫道,“我付钱,行了吗大哥?多少你开个价!”
 
叶东一句“一千万”已经到嘴边了,不经意瞄到白水平静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又改了口:“开你妈逼,我他妈又不是开女支院的,不借!”
 
到底是一起玩儿的,周至再怎么有耐心这会儿也尽了,怒道:“我操,你吃炸药了?我警告你别这么脏嘴!”
 
叶东没理会,直接挂了,挂完了盯着手机想像了下周至抓狂的表情,心里顿时一阵愉快。他笑嘻嘻地把手机还给白水,道:“把以前的人都删了。”
 
白水咧了下嘴,还是默默照办了。
 
叶东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移动,白水单手操作手机的动作还是挺帅气的,他不禁有些好奇:“我说你干嘛对周至这么死心塌地的?”
 
“我爱他。”白水就像说天气一样自然而然地说,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但是……”叶东仿佛想笑般露出个别扭的表情,“他把你送给别人也不是第一回了吧?你有必要吗?离了他就活不下去?我们这圈子都知道你们这点破事,你也知道一般人怎么看。”
 
白水停了手,平静地看向叶东,眼中不带一点情绪地道:“我欠他的。”
 
叶东也是个爽快人,追根究底不过是一时兴趣,白水不说他也没了追问的兴趣,道:“还清了吗?”
 
白水的表情突然变得难以形容,叶东见过许多人,愤怒的、绝望的、鄙视的、憎恨的,但那是还有情绪的人,活生生的人,白水这样的他只见过一个,而那一个不是他想回忆的。
 
叶东挥了挥手,白水立刻知趣地离开了。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谈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学过,在无数的教训下,而且他也清楚不是叶东和周至怼一场,他就可以真的不管那些事了,只不过他得更有效地利用时间,绝不能再被抓住开夜车。
 
说实话,不开夜车做完这些事并不容易,毕竟实在太多了,况且,叶东这些也不是顺顺利利就接手的。他有些理解为什么刚来那天有那场办公室PLAY了,叶东手下的人个个是刺头,并不是有学历就一定有素质,每次看他都是透过眼皮子夹缝,他并不在意,只需要事情办好就成,况且,这些人现在还拿他当风头正劲的新情人,不会随便来惹。
 
可惜,凡事总有例外。
 
“婊子,叫两声床来听听爷就给你把这事办了。”
 
骆成就是例外中的例外。有传闻他当初就是冲着叶东男女不忌来的,妄想着以床上位,结果自荐枕席第一晚就落荒而逃了,之后虽然因为有能力留了下来,但还是对叶东的身边人耿耿于怀。也不知道图个什么,反正就是一直给叶东的床伴找麻烦,如果这个床伴恰好又在公事上插一手,他的火气能掀翻整幢楼。
 
白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骆成这种人他见多了,周至身边就有不少,但是他第一天就明确表示出退让和低调,别人看在眼里就明白了,公事上何必这么闹,耽误正事谁也讨不了好。
 
况且,办公室PLAY真是因为叶东太他妈会干了,专干他的敏感点,停都停不下来。
 
“我只是叶总的下属……”白水和气地解释道。
 
“下属会干到床上去啊?”骆成一摔文件,骂道,“你他妈眼睁说瞎话呢?”
 
“我只是来盖个章。”白水无奈地道,“骆主任,我对你没有威胁的。”
 
“去你妈的威胁——你当你是哪根葱?”
 
话音未落,骆成就一拳过来,正中白水眼睛。
 
白水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发现骆成已经被看好戏的吃瓜群众拉走了,有几个熟脸站在不远处,一付不知所措的样子。有个妹子的走过来,问:“你没事吧?”
 
白水擦了擦眼下的血,挤出个笑容,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文件递过去,道:“能不能拜托盖个单?我记得你,骆经理的一助是吧?能帮个忙吗,这个真是急用。”
 
妹子保持着欲言又止的表情盖了章,白水接回文件后还不忘道谢。回叶总办公室时他拐去洗手间,清洗了伤口,幸好只是破了皮,只不过淤青是没办法了,他叹了口气,尽力让自个儿像个人样般走了出去。
 
幸好叶东今天的行程很紧,白水小心翼翼尽量避开,这样直到第二天早餐他们才会碰面,他也可以把这件平常而不光彩的事掩盖过去。
 
在周至那儿时这种事也时有发生,每次他只会得到嘲笑或者不耐烦,在周至眼中他被人打了只代表着“你就不能做点好事让我省点心”或者“你是在演什么苦情戏?一个大男人打不过不会跑?”,诸如之类的。
 
周至永远不懂或者懒得去理解,有些时候不是他不会跑,是不能跑。他不是没被人打断过骨头,为了周至他什么都会去做,尊严和性格算什么,就像他说的,这是他欠的。
 
至于还清……这种事他从来不会去想,有些事并不是能当作数字衡量的。
 
叶东吃饭时还是有仪态的,不过白水见过他在休息天裸体穿着睡衣,一条腿跨着椅子扶手,坐在阳台上把麦当劳汉堡里的蕃茄酱吃得满下巴都是。
 
那次白水大概愣了足有五秒,今天叶东一看见他的脸,愣的时间大概更长。
 
“撞到门了。”白水笑了笑,“这两天太忙。”
 
叶东一挑眉:“你当我没打过架还是怎么的?”
 
白水扯了扯嘴角,道:“今天您要去中心公司一趟。”直到他把行程报告完,叶东还是盯着他,他有些不解地道,“叶总?”
 
叶东有些啼笑皆非地道:“你不打算说说你眼睛怎么了?”
 
白水一脸的莫名其妙:“啊……说眼睛?”
 
叶东指了指自个儿的眼眶:“你眼睛怎么回事?”
 
“撞到门了。”白水依然淡定。
 
叶东一脸吃屎的表情,站起来似乎很想说什么,走了两步又转个圈,活像只憋屈的大型猛兽。
 
“不是……你不打算对我说什么?”叶东的脸上就像写了“你他妈赶紧给我说”几个字,“周至以前碰到这种事怎么做的?”
 
白水沉默了几秒,道:“什么也不做啊。”
 
叶东猛然就泄了气,坐在餐桌边烦躁地敲了会儿手指,道:“我把骆成开了,你不用担心他会来烦你。”
 
白水点手机的手指停下来,以一种谴责的目光盯着叶东,直到后者不自在地道:“干嘛?你还想要怎么样?打他一顿?”
 
“他是您的主任会计啊,您好歹得等他把帐交接完。”白水尽量选择柔和的字眼,“叶总,最近正要年中盘点,会计部要疯的。”
 
叶东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好了的样子,张嘴没憋出一个字来,最后垮下肩膀,简直像是挪一样离开了餐厅。
 
“别忘了今晚您有约会。”白水在后面喊。
 
第4章
 
白水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在周至那儿通常都是这样的,没想到晚上一回去,叶东就向他伸出了手:“手机给我。”
 
白水以为叶东是想删周至那边的电话号码,他也不在意,本来就没有,都是周至那边人打过来。他没有换号码,只是上交了手机,这是周至特别关照的,他不得不这么做。
 
叶东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机,翻完了把手机面朝下往桌上一压,道:“吃了吗?”
 
“吃过了。”白水条件反射地回答,常年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好改的,他不会拿吃喝拉撒这种小事去烦别人。
 
“真的?”叶东一脸的不相信。
 
白水还是点着头,脑中却想着叶东明天的一个剪彩。蓦地,眼前一个黑影快速袭来,他躲了下,没躲过,发现那是个软木的锅垫,放桌上防烫的。叶东一脸愤怒地盯着他,道:“你他妈吃啥了?”
 
脏话都出来了,再不知道怎么回事白水也不敢再敷衍,老实说:“面包。”
 
“就他妈一个面包?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个的?”叶东身材很高大壮实,白水也不矮,只不过瘦而已。
 
白水这会儿确实有点迷惑了,一脸茫然地道:“面包挺大的……”
 
叶东的脸扭曲了下,一付想笑又生气的样子,掐了半天鼻梁后道:“你今天一天就吃了一个面包,两块饼干,你怎么还活着呢?”
 
白水这下明白了过来,为了把周至那边的事办完,睡眠不能压缩,那只能压缩吃饭了,幸好一边工作一边吃饭是可行的,只要拿一些干粮就好。其实他中意的是行军粮,小块抵饿,可惜买的货还在邮递路上,他只好随便选择一些面包饼干,也不能多喝水,毕竟上厕所也挺费时间的。
 
“我不饿的。”白水赶紧解释道,“真的,我不会饿着自己的,毕竟饿了也没力气干活啊。”
 
叶东看过来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任,一指椅子道:“坐!吃饭!”
 
白水没再唧唧歪歪,干脆地坐下来跟叶东吃完了这一顿饭。仿佛是故意的般,叶东吃得特别慢,他想要往嘴里扒菜时,叶东就把菜拖到面前,一根一根挑着吃,等他想放筷子了,叶东又是一筷子把菜挟着送他嘴边,一脸假模假样地道:“啊——”
 
白水:“……”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人这么无聊?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叶东总算放人了,白水赶紧回房间把本来计划的事办完,正忙得投入时,门突然一下子被推开,叶东在外面喊:“白水,去洗澡!”
 
差不多摸清新老板脾气的白水不敢再找理由,立刻放开电脑,拿了衣服往浴室走,刚出门口就听见叶东卧室里传来喊声:“到我这儿来洗!”
 
白水的卧室离叶东的不远,去的路上肯定要经过洗手间,叶东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他也没有扭捏,洗澡时就做好了准备,出去后果然被拖上了床。
 
最近确实忙得不行,白水在床上就有点不得劲——字面意义上的,没力气——虽然偶尔反应下,也只是给面子的装模作样,叶东这种花丛老手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怎么着?这就腻味我了?”叶东平息了下喘息,颇有些不快地道,“你下面这张嘴还真是挑啊!”
 
白水知道叶东私下里没个正形,赶紧安抚道:“真不是叶哥,我这是累了……要不,我给您口?”
 
叶东懒洋洋地往床头一靠,扯掉套,大咧咧地一叉腿。等白水毫不含糊地把他的命根儿整个吞下去,他才来了兴趣:“我操,你还真他妈有两下啊!没喉咙啊你?”
 
叶东确实感觉到了,最敏感的前端被不断蠕动的喉咙包裹,那舒服劲儿别提了。他享受了会儿,见白水还讨好地张开嘴,露出红润舌头的动作,便忍耐不住拿起手机,想拍下来平时自个儿意氵壬。
 
没想到,白水停了下来,吐出嘴里的东西,有些犹豫地道:“叶哥,您等会儿再开始拍,不然文件尺寸太大发不出去。”
 
听前面叶东还以为白水不高兴,按停了摄像,听到后面突然觉得不对味了:“你说我发什么?”
 
白水一脸理所当然地道:“不是发朋友圈吗?”
 
叶东周至这批人当然有个小圈,有时候大家在圈里发艳照什么的也有,因为都是基佬,圈子也比较小,大家知根知底互相有把柄,所以发起来尺度确实比较大。白水这么一说,叶东猛然想起以前也看过白水的艳照,都是周至发的,配的话基本不把白水当个人看。
 
说心底话,叶东是真不在乎这个,他没发过是因为觉得自个儿鸟吊太异型,不是什么太纯洁,但是白水这么一说,他突然就觉得不是味儿,当下就把手机对着白水的脸砸了过去,咆哮道:“你他妈想当婊子,老子还不想出镜呢!”
 
白水一个顿儿也不打地道:“对不起叶哥,我错了。”
 
叶东那个气啊,看着白水红起来的一半脸,他那握紧的拳头又挥不下去。什么心情也没有了,靠在床头气了一会儿,问:“你跟过几个男人?”
 
白水犹豫了下,问:“您是说和人上床还是……”
 
叶东不耐烦地喊:“上床!”
 
“四个。”白水说完了,似乎怕叶东不信,又解释道,“主要是跟周总,其他都是周总叫我陪的,是一夜情,没有乱搞。”
 
叶东心里一阵不痛快,问:“都有谁?”白水把名字顺着报一遍,他顿时气笑了,“你真他妈把对周至稍微有点用肯睡男人的都睡遍了啊!床上功夫练得还真不错啊!”
 
白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口活不是在床上练的,跟个杂技演员学的吞剑。”
 
叶东一脸蒙逼的表情说:“啥剑?”
 
“吞剑,就是那种把根长剑吞嘴里……”
 
“行行行,我知道了。”叶东哭笑不得地喊,自个儿气得喘了会儿,道,“开心吧?睡的都是年轻又他妈有钱的,你是不是特别爽!我操,练功夫练到去学吞剑,你他妈是不是天生贱啊!”
 
白水又是那种表情,轻轻地道:“我欠他的。”
 
“欠你妈逼啊!”叶东再也忍不住踹了白水一脚,他还是放轻了力道,这一脚还是踹得白水一歪,差点掉床下去,被他一个鲤鱼打挺捞了回来,“今天我不问还不行了,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欠的什么?”
 
白水明明白白一脸的不想说,叶东知道打没用,干脆地捞起床头手机说:“好,你不说我去问周扒皮!”这是周至的外号,圈里都知道。
 
白水赶紧投降,捂着叶东的手道:“我说我说,您别打,周总失眠的。”
 
“你还真是替他着想!”叶东感觉自个儿都要气爆了,从小到大没这么气过,还是为了这么个人,他想的就是这事完了白水床上床下功夫再好也不能要,简直专门来气他的,“说!”
 
白水还酝酿了一阵子,才道:“周总上大学时有个喜欢的人。”
 
这一说,叶东顿时就想起来了:“噢,我知道,那个学法律的,我记得也是我们圈里人。”
 
白水点了点头,仿佛躲闪着什么般迅速说道:“我那时候喜欢周总,太妒忌了,害过那人。”
 
叶东没什么表情地等了会儿,没下文,知道等白水坦白是不可能的了,干脆主动出击:“成功了?”
 
白水摇了摇头。
 
“怎么害的?”
 
“有个男的追求周总喜欢的人,他和我一样都是普通人,我知道他心思不正,但还是向周总套了话,打听了那人的行程,告诉了那个男的。”讲着讲着,白水逐渐讲顺了,“据说那男的好像要绑架来着,后来那人改了行程,躲过了,那个追求者路上出了车祸,死了。”
 
话听到这里叶东也稍微明白了,不过依他的了解,总觉得有些太过顺理成章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必胜,只有聪明人笑到最后,不管这聪明人是好是坏。
 
“你向周扒皮套的话?”叶东怀疑地道,“怎么套的?”
 
没想到,白水听到这话眼神闪烁了下,道:“我知道是周总和那人一起下的套,一切都是他们安排好的,包括那次车祸。”
 
叶东愣了下,道:“你知道?”
 
“后来知道的。”白水平静地说,“周总告诉我的。”
 
叶东这次愣的时间更长了,道:“然后?”
 
白水正确理解了叶东话里的意思,道:“总不能因为犯罪没成功,就不算犯罪了啊。换作叶哥你,要是喜欢的人身边有我这么个人,做了这种事,你会什么也不做吗?”
 
叶东一下子就纠结了。确实,要是他的话,活撕了白水的心都有,但是他不会这么把人作践十几年,主要他性格喜欢干脆俐落,不爱拖泥带水,但是也有周至这种就爱折磨仇人一辈子的。
 
人一死容易,活着可太难了,更不要说像条狗一样活着。仔细一想,周至待白水还不如一条狗,倒不如说更像个工具,极力压榨任何价值却连保养一下的心都没有,对周至来说白水就是仇人,干脆一死倒是便宜了。
 
这样一想,周至对白水的态度也能理解了,那种很不高兴又用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那你这么多年,还喜欢周至?”
 
“喜欢……吧。”白水像是挤一样把话说出了口,“成习惯了。”
 
叶东心里回忆着以前的事,顺口道:“你别以为都是周至的主意,他喜欢那货也不是什么好人,根本就是朵黑莲花。”
 
白水居然笑了,道:“不管黑白毕竟是朵莲花啊,那是主角,我这种的不过是个炮灰,又心术不正,不该有好下场。”
 
叶东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这话简直像是打他脸。他们这圈里有几个是善良小天使啊,那不是笑话么?但是他又不能安慰什么,总不能说“我们也没有多好,你也没特别坏,只是别人更厉害你斗不过”,这话还用说么,大家又不是三岁,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过了会儿,白水的表情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问:“叶哥,您要休息了吗?”
 
“啊……哦,我睡了。”叶东说完,白水就下了床,临走前还给他盖上被子,那付若无其事的劲儿让他都有点自愧不如,“你也早点睡吧。”
 
“嗯。”白水笑了下,道,“晚安。”
 
“晚安。”
 
第5章
 
对于叶东的纠结白水根本没料到,他又不是没经历过,周至这圈子里的人要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那是夸张了,但是如果有人敢惹,他们是绝对不会轻轻放过的。年轻骄横有钱有知识,人类中最顶尖的这么一小撮,要他们循规蹈矩的实在有点难,要他们能体谅如白水这样的人,那更是难上加难。
 
难道真以为拼死拼活就一个钱字吗?钱不过是一张印刷出来的纸,能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那才是最紧要的。
 
叶东第二天也恢复了“正常”,不太管白水的私生活了,这令他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可以开夜车赶紧把周至那边的事脱手,也可以安安心心忙叶东这边的事。当叶东叫他约一个长久的情人吃晚饭时,他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放下了,上司下属的距离感真是再好不过了。
 
白水是绝对不会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早就被踩进泥里的,再飞,又怎么可能洗掉身上的脏?再说这脏是他活该,如果当时他没有妒忌得不择手段,又怎么可能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也许他没钱,没恋人,但是至少可以保有一个人最低限度的尊严。
 
叶东说周至拿他不当人,其实他也不拿自己当人。抱着这样的念头,再听见周至声音时他也能心如止水。
 
“明天去接一下林远行。”周至理所当然地道,“下午三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必然有工作,不过叶东从来不限制白水在哪里上班,毕竟他不可能只坐办公室。他没有推托,周至也不会听,吩咐完就挂了电话,似乎一点儿不担心他不去。他也如周至所料的翻开手机行程,一通电话打给了周至那边一直还有联络的司机。
 
他才不会傻呼呼的开个车亲自跑去接人,那不是没事找事么,林远行就是周至大学时心头那朵莲花,不管黑的白的,都不会乐意见到他。与司机约好了时间地点,又打给保镖那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才开始调换自个儿的行程。
 
他可以不露面,但一定要亲眼看见人才行。
 
接机很顺利,林远行下飞机时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正是最好的年华,拥有最好的时光,他就像刚刚打磨完的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白水远远地看着林远行上了司机的车,一路跟着开到周至的公司,亲眼看着人进了直达电梯后就走了,他的任务完成了,讨嫌的配角就该知趣地退场。回到叶东这边,还没踏进秘书室就听见了一连串的咆哮,他赶紧一溜小跑进去,迎面就是一堆天女散花般的文件砸了过来。
 
他赶紧伸出手接住,一眼就看见叶东正拍着一助的桌子怒吼:“你们是吃干饭的?没了白水你们都活不了了是不是?”
 
叶东的秘书全是大胸尤物,但是全都和老板清清白白的,这点被周至嘲笑了不知道多少回,说叶东的秘书室就是高级外围班,专门培养小老婆的。真来了这里,白水才了解并不一样,有些确实想借着这步攀高枝,但也有些是真的在别的地方干不下去,不仅是流言蜚语的问题,来自老板的性骚扰也是噩梦。
 
叶东倒不会,在上床这件事上他比较干脆,玩就玩不玩就滚,他不屑强迫别人,也不会体谅床伴,所以他在床上的名声才那么臭,没几个人敢和他放开了玩,想要上位的秘书们也不敢。
 
白水大概是唯一敢配合叶东折腾到底,还不是硬捱的了。
 
“叶哥,我回来了。”在一众美女投来的眼神小刀中,白水先把叶东的火气东引,解救一干暴风雨中的花朵,“您先回去歇着,我给您泡杯茶。”
 
不知为何,叶东在白水面前就是发不出火,瞪了美女们一眼,把办公室的门摔得震天响。
 
白水对着一众怒气冲冲的美女赔了好几个笑脸,麻利地一边泡茶一边问起缘由,这才知道叶东的行程临时更改了,结果一上一下的负责人没衔接好,硬让大老板在车里呆等了半个小时,等到不耐烦刚回办公室,又接到下一个行程的催急电话,说是等了半天叶东还不出现,是不是摆架子?
 
叶东也有不能得罪的人,当下只能赔礼道歉,回来后自然就发火了。
 
白水叹了口气,托着茶就进去了,叶东正对着电脑一脸要吃人的表情,他把茶放下,一眼瞄到电脑上居然在放动画片,还是那种老得不得了,汤姆杰瑞年代的片。他拼命忍住扬起的嘴角,轻声道:“叶哥,您喝茶。”
 
叶东拿起茶杯就一口喝干,白水泡的茶总是凉到正好才端给他,他从来不用担心烫嘴。不如说,白水处理的事他永远不用烦,总是那么妥妥帖帖。
 
如果没周至那破事就更好了。
 
叶东想着想着,不由觉得胯下缺爱,刚不自觉地叉了叉腿,就感觉白水钻下去了。他也不矫情,尽情享受了一回上次被打断的口活,不得不说确实爽。男人嘛,射完了再大的火气也没了,他看见白水把东西咽下去,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去吐掉。”
 
白水一怔,抿着唇沉默了几秒,道:“我已经咽了,叶哥。”
 
叶东做了个恶心的表情,道:“去刷牙。”
 
老总办公室自然附带休息间,白水乖乖地刷完牙,顺便还洗了个脸,打理得清清爽爽出来后,还没来得及说起正事儿就被叶东压在办公桌上亲了个爽,感觉连扁桃体都要被叶东给吸出来了。
 
亲完后白水整个人是蒙逼的,他正觉得莫名其妙时,叶东却咂咂了嘴,似乎在品味着什么般道:“你吻技不行啊,比口活差多了。”
 
“呃……我不太需要接吻。”
 
白水小心挑选了个不太刺激的词,他能感觉出叶东的“好心”,不过这种“好心”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如果还需要他配合着露出感激零涕的动心模样,那真是累死个人。
 
幸好,叶东性格粗放,但是脑子不坏,收放之间心里清楚得很,毫不在意地道:“我喜欢接吻,我的人就该亲嘴,以后别咽我的东西,让我怎么亲得下口。”
 
白水微微一笑答应了,接下来便提起正事,俩人一忙就到了晚饭时间。椅子足够大,叶东就让他坐在自个儿两腿之间吃饭,全程动手动脚,他却能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模样边讲公事边吃饭,一顿饭吃完叶东连呼佩服,令他也笑了出来。
 
看见白水笑,叶东一挑眉,道:“你笑起来还挺好看,也挺骚的。”
 
白水无奈地道:“谢谢叶哥,您还是快点吧,晚上有周总的接风宴。”
 
“周扒皮的接风宴?”叶东满脸茫然,“接谁的风?”
 
“林远行。”
 
叶东挑起的眉毛一下子落回了原位,意味深长地道:“噢,莲花回来了啊。”
 
第6章
 
白水当然要跟着叶东去,但是肯定不能在席上露脸,这种小圈子,想挤进去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没兴趣也没资格去凑那个热闹。再说了,周至和叶东没什么利益来往,也没什么仇怨,特意在林远行的接风宴上带他去,那就是赤裸裸的挑畔,叶东没想过这么干,他也没想过这么干,俩人从三观上倒是诡异的贴合了。
 
车里挺舒服的,叶东这种高个子,熊壮熊壮的男人也不会委屈得选一辆小车,像白水这种瘦子,躺后座跟躺床也差不多。他先是处理了一会公务,看了看手机,叶东和秘书都没发什么消息来,说明一切顺利,他裹了裹衣服,干脆地合眼睡觉去了。
 
与白水想的相反,叶东这会儿正拼命忍着呵欠,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吃得有点多——主要是想逗白水发情,结果白水跟个石雕一样,他一不小心就吃多了——这会儿在宴席上,人多嘴杂,烟味菜味混在一起,他就有点儿困了。
 
林远行兴致很高,国外好是好,但是狐朋狗友都回来了,他一个人在那边还真有点“寂寞”。叶东、周至这样快三十的,父母年纪在那儿,比较保守,坚持让他们在国内读完本科再出国,走传统路线。他年纪小不少,父母也年轻,更看重国外的第一学历,他能见到周至完全是圈子原因,和学校没关系。
 
一个吹一个捧,这一唱一和的气氛就热起来了,其他人就算有什么想法,表面上的情份还要做,桌上一派和乐融融的,直到林远行提起白水。
 
“那个喜欢你的,还在你身边?”林远行说这话时漫不经心的,叶东却是精神一振,悄悄竖起了耳朵,“还玩着哪?”
 
“哪能啊,你回来还能不给你打扫干净?”周至弹掉烟灰,做了个掸衣服的动作,“喏,咱们叶大老爷回收了,用得怎么样?”
 
“还行。”对这种腔调,说实话叶东要是心生反感才奇怪,毕竟他也是一路货色,装纯情没意思,突然之间对白水如何情深意重更是说笑了,“你言周教得不错啊。”
 
“床上更不错。”周至笑嘻嘻地道,“口活有没有试过,爽吧?”
 
“真他妈爽!”叶东故作豪爽地一拍桌子,“周老板的鸟吊就是捅得长!”
 
一桌人哄然大笑,什么风度什么素质在这里根本不需要,外面装久了还不能歇歇么?
 
林远行也笑眯眯的,道:“我走了这么久,各位哥哥玩得开心啊?我说周扒皮,你不给我点好处可不行啊,那货色不怎么样,但是你用了这么多年,借支笔也该说个谢吧?”
 
“行行行,林律师,您发话,想怎么玩,我全部奉陪!”周至捧起酒杯一脸的正气凛然。
 
“你不是要结婚吗?”有人在旁边起哄,“家里那个真爱呢?”
 
“那不一样,那个是女爱,林律师是男爱……唉唉唉,你别生气啊,我这不是拿你和她比,女人和男人怎么比!咱俩的关系可是走心的,走肾您不同意,咱不强求,走心!走心!”周至一边说一边和笑得貌似很开心的林远行碰了个杯。
 
叶东在一边听得有些奇怪,装作不在意地道:“林律师,你这执照刚拿到手就开始敲周扒皮,我们这圈老朋友哪里还敢找你帮忙?”
 
“什么啊!”林远行一脸委屈地叫,“我这是收利息,他可是收了只任劳任怨的狗,当年我给他出的主意,勾到手又是我给他配合,要不然那只狗能这么死心塌地的?硬来有什么意思,像这种心甘情愿的才有味道。”
 
叶东在心里默念数句“关我屁事”,还是开口打趣周至:“不是那货追的你吗?怎么是你看上他?”
 
“我呸,我会看上那个货色?”周至没好气地道,“他当时成绩好么,你知道我在学习这事上不成,就想着让他给我打杂,毕业后给他介绍个好工作,结果嘿,他尼玛躲我躲多远的。”
 
林远行大笑起来:“你那时候整天超跑开着,帅哥美女带着,全身都是花花绿绿的奢牌,全校就你最高调,你还真指望那种小家小户出来的和保洁小妹一样扇你耳光是不是?看你一眼都他妈不敢!还是我的话中听吧,亲一下就上手,人嘛,都是贪心不足的,有了一粒米就想要一缸,看吧,最后把什么都折进去了吧?”
 
周至也有些自得地道:“但你不能说他最后做的事对,人犯错了就得受罚,是吧?我也没要求他干什么,他妒忌咱林律师的花容月貌做坏事,那就对不起了,恕罪呗。咱是法律社会,依法办事!”
 
众人连连发问,周至把事情大概这么一说,个个都笑起来,称赞这手段玩得高明。叶东附和着笑,笑得脸都僵了,一句话不说。
 
白水接叶东时肯定不能下车啊,都躲了这么久,一下车不是吃饱了撑的前功尽弃么。等叶东钻进来,两手一张往椅背上一摊,他帮着解了领带,才发现这人看起来有些奇怪。
 
“叶哥,胃难受?”
 
接手工作时,白水看过全套叶东的医疗履历,不得不说比起周至这货实在太健康了,但是熬夜和烟酒还是把叶东的胃摧残得一愣一愣的,现代人对抗慢性病的唯一武器只有爹妈给的基因了。
 
叶东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闭着眼睛吐出模糊的几个字,白水没听清,正想凑近再问一遍,冷不防人就压了过来。
 
后座椅确实很宽,但也没宽到俩个一米八以上的男人躺一块儿也宽畅的地步,他抱紧了叶东以防掉下去,一边快手快脚地解了衬衫领扣,轻轻搓了几下叶东的脸,道:“叶哥?”
 
叶东睁开眼,眼眸子黑黝黝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清醒得吓人。
 
“叶哥,你没醉?”白水轻轻拉了拉叶东的耳朵,从两次床上经验来看,叶东很喜欢这个动作。
 
果然,叶东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像条巨型棉被般“盖”在白水身上。不等白水喘不过气来,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就已经自动侧过身,靠在椅背上问:“白水,周至平时怎么叫你?”
 
“不怎么叫。”白水有些奇怪地道,“直接说事就行。”
 
“噢。”
 
叶东又不说话了,亮亮的眼睛盯着驾驶座。
 
白水猜测是不是周至和林远行说了什么,可以想像得出来,这么多年下来如果说他还是天真无邪觉得周至是个善良男主角的话,那他的年纪真是白涨了。不过叶东的反应令他有些烦躁,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不管选哪个最后都是他倒霉。
 
“那我以后叫你小白吧。”
 
作为一个快三十的男人,白水真的特别想拒绝,但是非常有职业道德的憋回去了。
 
“行了,老白。”叶东对于阅读表情有特别的姿势,“来,叫声小东东听听。”
 
“……小东东。”
 
“乖。”
 
作为一个经历了十来年艰难生活的人,白水觉得自个儿居然在这种时候迟疑得叫不出口,真是种耻辱。
 
叶东没有说什么,或者什么都说了,他不会咋咋唬唬地问白水知不知道是被套了,也不会满脸同情地夸下海口会疼人。人有时候说些废话只是想打破尴尬的沉默,他们早就过了这种年纪,哪怕把尴尬两字写在额头上,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装相。
 
这天晚上叶东是抱着白水睡的,倒没有肌肤之亲,只是跟抱个大型抱枕般,幸好天不热,除了被胸肌压得有些憋,白水对这种形式的安慰十分满意。
 
显然,白水也有特殊的表情解读姿势。
 
他们谁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未来要怎么做,越是混得久,人就越会体察到命运的反复无常。叶东不知道,白水不知道,林行远显然也不知道。
 
白水开门时真不知道外面是林行远,这里是叶东的小宅,市中心的高层整层公寓,叶东用来和情人不用桨地浪天浪地,还给他展示过,那些甩着鸟吊跳骑马舞的恶俗视频背景都是这里。
 
林远行比白水还稍高一线,以身高排座他最高,以年纪最小,相对来不动声色的能力就差了点,看见白水后瞪圆的眼睛还没到位,嘴里已经开炮了:“你怎么在?”
 
白水从善如流地低头:“我给叶总送个东西,正好要走。”
 
林远行挑了下眉毛,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开了路。当白水擦肩而过时,他仿佛突然想到什么般道:“你不会还在怪我吧?”
 
白水带着完美的茫然神情抬头:“什么?”
 
“当年你把我的行程告诉那个跟踪狂,我差点出事。”林远行盯着白水的眼睛,就像要透过那眸子发现什么,“你也太乱来了。”
 
“对不起,林先生。”白水低头致歉一气呵成,“当时我不懂事,请您原谅。”
 
“嗯,看在你给周哥忙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你了。”林远行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不是有事,赶紧忙去吧。”
 
白水微笑着再次鞠躬,抬起身来就发现叶东正站在门内,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干吗呢你们?假装门神?”
 
“我要走时正好碰上林先生来找您,叶总。”白水平静地道。
 
叶东一点停顿也不带地道:“噢,林子,进来,你没事忙去吧。”
 
白水看着那门在眼前关上,嘴角扯出来的完美笑容依旧保持着,久久没有消失。有时候人体就是这么奇怪,比如烧伤太深,神经烧没了就不会痛了,这算不算好事?他拍了下脑门,把杂念赶出心头,决定去附近的麦当劳晃悠一会儿,等叶东召唤了再回来。走了几步,觉得脚上不对,低头一看居然光着脚,他在水泥地上站了半天都没察觉。
 
白水总算明白为什么刚才林远行都要走了,又生硬地问几句话。
 
好吧,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电梯走去,总不能就这么出去吧,好歹向保安借双鞋。他不会自虐,健康也是一份财富,而这份财富早就不属于他了。
 
第7章
 
麦当劳没座位,白水转战星巴克枯坐一小时,等来了拎着一双鞋的叶东。他有些意外,这帮有钱人没几个会助理保镖都不带,孤身一人跑出去,长辈也不允许,越有钱越怕死是真话,毕竟活得太滋润了。
 
不过叶东一直以来画风与圈子有些不同,作风太过强硬,有人甚至认为他没脑子,迟早要跌大跟头。不过据白水这段时间的观察,叶东还是相当有脑子的,不然别的“莽汉”都跌得头破血流,怎么就他如鱼得水呢?
 
“叶总。”白水活动了下挤在小两码鞋子里的脚,小区保安还是挺和气的,借了他一双球鞋,可惜不合脚,他的后脚跟全露在外面,“您太客气了。”
 
叶东淡定地递过鞋子,一屁股坐下来,道:“你觉得周至这人怎么样?”
 
白水有些意外,道:“叶总问哪方面?”
 
“不知道,你随便说说,床上怎么样?”叶东想了会儿,提出个意料之外的话题。
 
白水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叶东怔了下,表情瞬间变得很古怪:“咋了?很厉害?”
 
“叶总,周总对我在床上的态度和他本人正常的习惯不是一码事吧?”白水委婉地道。
 
叶东无所谓地道:“我知道,你随便说说。”
 
白水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叶东是那种吃醋或者猎奇的态度,他倒不奇怪,但是这么个郑重其事,好像在谈什么正事般来问周至在床上的表现,怎么看怎么诡异。他一边穿鞋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也就那样,节奏很快,周总比较喜欢开门见山,我自己做准备,他不戴套。”
 
“不戴套?”叶东怔了下,“他是对你太有信心还是对自己太没信心?”
 
“我三个月固定检查一次,陪客后也要去检查。”白水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也有固定的健康检查。”
 
“他还真是不怕你偷人啊。”叶东的眼神有些飘,“行了,回家吧。我有事和你说。”
 
叶东的事就是准备出国一星期,而且不打算带白水过去。这对他来说倒是好事,毕竟这边还有不少工作,一些级别比较高的工作也逐步交付到他手上,算是一种放权的表现。在周至那边常有,但是在叶东这边就不寻常了。
 
“你可别把我卖给周扒皮啊。”临走前,叶东笑嘻嘻地道,“别什么都听他的,你都不是他的人了。”
 
俩人刚刚大战一场,整个卧室如同台风过境,这次叶东稍微节制了点,还是战得白水半天回不过神来。以往就算对手失神,叶东奸起“尸”来也毫不含糊,这次他刚要不行了,叶东便停了下来,俩人抱在一起含含糊糊地歇着。
 
“叶哥,您真是天赋过人。”白水这赞叹一点也不掺水,毕竟不是谁都能支撑得住环抱他的上半身悬空,这种奇葩的后背位让他仿佛被捅到胃,还有点想吐。
 
叶东笑起来,厚实的胸肌随着胸腔低沉的共鸣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臂把白水揽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睡吧,明天你不用送机。”
 
白水这一觉睡得香甜无梦,醒来后揉了把厚实柔软的被子,脑中回想的却是周至的声音:80支的埃及棉,纯手工制作,独一无二的花色。
 
以前周至的就是那么骚包爱炫,那时他也还年轻,眼力见识少得可怜,半是感叹半是不服地说:“淘宝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80支了,埃及棉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当时周至怎么做来着?好像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笑里满是怜悯,然后把他在那张床上干得神智不清。
 
那是白水不长的人生中睡过最舒服的床。
 
周至确实不是一开始就看不起白水的,就算现在,如果有陌生人或者外人在,周至对他的态度也彬彬有礼,定位于一个严厉而不失和善的上司。私底下的归私底下,台面上的归台面上,公司里也只是知道他和周至之间“有些什么”,谁也没法证实的传闻。
 
相比之下叶东简直是爆仗,直接把他炸了个满屁股开花,有时候他真不知道哪种态度更好。再度看见周至的号码出现在手机上时,他第一次有了不想接的念头。
 
“周总?”
 
“你能接触到叶东今年的财务报表吗?”
 
白水也第一次有了后悔的念头。
 
白水挂了电话,没多想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对于自我的定位非常清楚,也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给你,今天下班交给我。”白水把一个U盘扔到会计部新主任的桌子上,“记得下班前给我,来总裁办公室。”
 
叶东走之前当然交待了有谁能用他的办公室,白水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掌握着叶东用不上的另几部手机和办公室的电脑。这在叶东身边人来看,是相当大的权力,似乎也喻示着他的最终上位,毕竟骆成被开了,所以他工作时看见的笑脸就多了起来。
 
这真不是件好事啊,白水想。
 
“发什么呆呢?一把年纪好歹精神点啊!”不用特别去学,白水就能把娇艳贱货的语气说了个十成十,毕竟装孙子不容易,装大爷谁还不会呢,“告诉你给我老实点,你前任怎么滚的你自己清楚!”
 
新主任年纪不小了,有家有口的中年男人,听到这里终于受不了了,骂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卖屁股啊?”
 
“你嫉妒啊?”白水抬着下巴看人,“有本事你也卖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要。”
 
中年男人一下子扑了上来,白水硬捱了一拳,随后一边叫嚣“你给我等着”一边落荒而逃。如他所料,当他下午听从周至的指示去会计部“查资料”时,理所当然地受到了鄙视与冷遇。
 
没有人帮忙,他当然不可能一个人理出账目,只能带着一些公开的资料灰溜溜地去见周至。
 
周至还是在上次把他交给叶东时的别墅,一见他就反手一个耳光,咆哮道:“你他妈犯什么贱?在叶东那儿逞能?!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果然有人盯着。
 
白水忍着阵阵眩晕努力站稳,非常委屈地道:“叶总挺喜欢我的……”
 
“喜欢你妈逼啊!你连个逼都没有,真当他是垃圾回收站啊?”周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狂暴,“你、你他妈在我这儿不是挺正常的,去了他那里婊子气就出来了?你他妈连当婊子的资格都没有!”
 
周至看起来是气爆了,骂骂咧咧了好久,在客厅里恼火地走来走去,看也不看站在门口的白水一眼。过了一会儿,龙卷风突然平息了,他坐到沙发上不安地换了好几个姿势,随后一指对面,道:“坐。”
 
白水坐下来后已经摆出周至这儿的专用表情:平静、安宁又不失稳重,似乎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疯狂的爱。
 
“我有个事想你去办,可能有点危险。”周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似乎考虑了很久,“本来不想你去,但是叶东这事你给我办的太砸了,所以这事……你得替我办好。”
 
白水没有与往常一样毫不犹豫地答应,只是问道:“这事有多危险?”
 
这个问题像是戳中了周至的痛处,他当下就跳了起来叫道:“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害你?”
 
“没有。”白水赶紧道,“我只是想要有个准备。”
 
周至站在那儿,避开白水的视线,满是不安地左右张望,仿佛想找个什么别的人帮忙般。这里只有他们,他必须得自己做完这件事。
 
“也不算是特别危险,但是你要注意,要留后路,有问题就赶紧跑。”周至郑重其事地说,“知道不?对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只要人没事咱们都好说。”
 
白水凝视着周至那张英俊的脸,就像十八岁时,第一天大课,看见那个打扮得花俏无比的男孩走进来,对老师比了个摇滚手势,说“呦呦我不算迟到吧”,引得全教室哄堂大笑。
 
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了,您放心。”
 
第8章
 
在到达周至说的那个地点前,白水有着各种猜测,他知道周至的所有关系,其中当然也有一些不好惹或者有利益纠葛的,但是有“生命危险”的那种还真不多。
 
所谓“心怀仇恨的小老百姓杀掉顶级富豪”这种故事就是个故事,最直接的原因,这俩种人根本不在一个活动场所。有那么多普通人根本无法进入,或者连知道都不知道的地方,有形无形地隔开了阶级。
 
呵呵,中国从来没有阶级,人民当家作主。
 
白水已经记不得这是从谁那儿听来的,只记得叼着烟的红润嘴唇以及笑嘻嘻的表情。
 
有了一定的地位,意外死亡率就会变得很低,连车祸率也低,如果说某个圈子里的人意外死了,除开那种“死神来了”的,剩下的几乎都来自于同圈人背后下的黑手。
 
由于以上原因,白水在一个废弃的地铁站下面看见那几个混混时,第一时间就开始过滤“背后黑手”名单。他想的这些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不过在死之前,还不准他自个儿找点乐子吗?
 
他能感觉出来,周至话语中的犹豫,眼神中的躲闪,他不知道这是担忧出人命——这种可能性很小——还是对他心有不忍。
 
“周总叫我来的。”在被几个人包围后,白水轻声说,“他说东西没有,他也没办法。”
 
在这么说时,白水已经做好被揍的准备或者更可怕的待遇。没想到那几个混混掏出手机,对比着他看了看,似乎在确认。
 
“白水?”其中一个一头黄毛的问。
 
白水疑惑地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不过这样的话我们也不可能放你走啊。”黄毛漫不经心地问,绕着白水像鬣狗般转了圈,“我知道周至把那个西郊的工厂关了,我兄弟就在那里没的,你知道的对不对?七年前的事,冬天。你是周至的心腹,肯定知道,走,带我去,这事不能这么了了。”
 
周至说得不清不楚,白水也是一头雾水,不过黄毛说的不错,周至曾经想掺和实业,搞了地皮建了工厂没开张就倒闭了。施工时出了事故,有个工人喝醉了,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钻进搅拌机睡觉,第二天上工了,搅拌机一开,就这么挂了。
 
施工安全守则没一个遵守的,要是闹大了不仅是赔偿金,工地肯定要被查,又要上贡。周至当时算了算得失,干脆停了这个厂,反正所有钱都是“借”来的,包括地皮也是。给了那个死人家属十万,这件事就这么结了。
 
这个工厂的事只有白水和周至知道,周至是觉得这事丢人,他则是理所当然要保密。
 
黄毛这么一提,白水也想明白了,位置和时间都正确,除了家属不作他想。他只是不明白这伙人怎么和周至纠结上的,周至又为什么要叫他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人脉的作用就在这里,下面人怎么告也没用,头顶的网又冲不破。
 
不过,这么多人围着,他还有什么选择?被一堆人推推搡搡地上了面包车时,他想到周至那句“不行就跑”,忍不住苦笑起来。
 
工厂离地铁站不远,面包车开得中规中矩,白水还被塞了一件工装和安全帽,逼着穿上。那片废弃的厂房似乎出借过,修了路装了铁丝网门,平整了水泥地。他以为在外面转转就行,没想到黄毛推着他就往厂房里走去,在发现厂房的大门居然没锁时,他的心头开始冒出极为不好的预感。
 
厂房隔了一个两层,有一条狭窄的铁楼梯连接,白水被押着刚走上二楼,办公室隔间的门突然打开了,周至走了出来,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看到他身后时,表情瞬间变了,“这些什么人?”
 
白水完全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周至,愣了下,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迸出来,比他思维更快的是在周至身后的林远行,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断:后退一步,怦得一声关上了门。
 
落锁声响起时,周至大叫一声,一拳砸在门上。
 
与此同时,白水的肩膀猛然被人推了一把,非主流们一起向周至冲了过去,手中还握着面包车上拿下来的撬棍。
 
周至有锻炼,但是再怎么锻炼,双拳也难敌四手,没两下就被打倒在地,拳头大脚棍子直接往他头上招呼,他双手抱着脑袋,挣扎着想要逃出去。
 
白水那时候真没多想,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扑到周至身上,砸在身上的攻击如同雨点船,周至的身体却滚烫滚烫的。他以为这下可逃不掉了,没想到办公室里林远行突然喊了声:“我已经报警了,警察来了,保镖也要来了!”
 
混混们一阵叫骂,随着外面响起车子的声音,迅速收起棍子作鸟兽散,很快就跑出了厂房。
 
白水挣扎着爬起来,手脚还在颤抖,虽然皮肉伤少不了,但是比他想像中的已经好多了。周至扶着墙,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带人来找我的?”
 
白水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实在太巧了,根本没办法解释,他沉默了半天,问:“他们是谁啊?”
 
“你出卖我?”这句话周至说得艰涩无比,似乎不敢相信般,“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我的命!”
 
“他们说是那个工人的家属……”
 
“什么他妈的家属,他们就是伙地头蛇!”周至咆哮道,“你听不出本地话吗?!”
 
白水一头雾水:“他们没说过本地话啊。”
 
他不认为地头蛇会要命,一般这种人都是要钱,除非有深仇大恨,如果真被敲上了,有点钱的可能还会拼一拼,再上一层可能直接拿钱打发了,毕竟那点点要求对他们来说只是一顿饭而已,有需要时还能“合作”一下,对双方都有好处。地头蛇也不会真的惹急了这些人,毕竟有权有势的人不是摁不死他们,只是懒得摁而已。
 
“他们在我面前说的全是本地话!”周至一只眼睛肿了,神色狰狞,活像是要吃人般,“你是怎么回事?跟了叶东以后丢了魂一样!你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都学了什么?你他妈还以为有谁会要你?你以为叶东能和你结婚怎么的?”
 
“我没……”
 
白水的辩解没能说完,挨了一顿打的周至愤怒之极,冲着他的脸一拳挥出去。办公室外是条长长的金属制阳台走道,另一边是栏杆,下面就是整个厂房一楼。他被打得往后退时,只感觉到栏杆那轻微的阻力,之后就是在眼中迅速靠近的水泥地面。
 
厂房隔出来的二楼并没有多高,不幸的是,白水脑袋受到重击,眩晕之中根本无法调整姿势,就这么直接正面落地。骨折其实没有声音的,或者说那时候的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胸口的剧痛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事。
 
白水趴在地上,当然看不见趴在二楼栏杆边的周至,还有那伸出去的手。他呆呆地趴在走道边缘,看着一楼的白水抽搐着身体,一时之间大脑只有一片空白。当脚步声响起时,他才猛然想起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车呢!叫保镖过来!”周至疯狂地抓住林远行的领口咆哮,当他看见那张年轻的脸微微笑着时,似乎有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是你叫我来这里,是你说不要带保镖的,是你说这时候来的……我没和你说过,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林远行露出一口白牙,道:“你说过的啊,周哥。”
 
“我什么时候说的?”周至逐渐冷静了下来,尽管他的手还在抖。
 
“我记不得了。”林远行把手机伸到周至鼻子下面,“啊,对了,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什么检查结果?”周至茫然地看向手机,还不停嘟囔着“叫保镖开车过来送人去医院”。
 
林远行的手机上是一张检验单,全英文,周至懂英文但是看不懂专用名词,只得问道:“这是什么?”
 
“青年型痴呆。”林远行似乎心情很好,耐心地解释道,“老年痴呆你知道是吧?这种是青年型,比如你这个年纪,顶多再过几年,你就会不记事了,不认人,不认路,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个病没得治哦,你有再多钱也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痴呆,到时候谁骗你你都信……”讲到这儿,他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瞄了眼楼下,轻声道,“如果你痴呆了,希望是谁陪在你身边呢?”
 
周至的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白水的身影,那张青青紫紫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你以为我会信这个?”周至勉强挤出个笑容,“你演电影呢?”
 
“如果不是收到这个报告,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报警?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摘出去。”林远行就这么直白地把什么都说了,不顾周至毫无人色的脸,坦率地道,“其实吧,这整个事没那么复杂,只要你稍微对我有一点点防备就会觉得不对了,而且你不觉得你最近变得有些偏执吗?事情处理得那么粗暴,和你以前一点也不像。你是不是特别想问为什么?我的动机是什么?”
 
周至仿佛窒息般喘着气,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林远行一摊手:“怎么?你敢动我吗?就像你嘲笑那个向你表白的小丫头?我知道你记不起来,给你点提示。你大四时,学习不错,长得确实不怎么样,也算是好人家。那丫头是个小眼睛,老喜欢画一条双眼皮,所以我都叫她双眼皮。”
 
随着林远行的叙述,周至慢慢回忆起遥远的时光,他露出一付不敢置信的表情:“那是你的人?我不知道!她是自己跳楼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对她表白的回应是‘长这么八婆怎么好意思和我说话’,记得吗?”林远行嘴角仍旧上扬,眼中却没有了丝毫笑意,“然后全系的人都叫她八婆,家里正好又有点变故,她还被同班同学占了便宜,一时想不开就跳楼了。”
 
周至瞪大了眼睛咆哮:“关我什么事?她就算是你的女人,值得你这么来得罪我?你当我是谁?”
 
“第一,我什么也没做啊,你觉得我做了什么?你就算向老子们告状也得有点料吧。”林远行笑嘻嘻地道,“第二,她不是我女人,是我朋友,我觉得值得就值得。”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周至简直不敢相信,这事儿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撞得他措手不及,“就为了这点破事?你怎么能这样?!”
 
林远行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般,又是拍手又是跺脚,道:“我问你啊,白水有没有对你说过句话,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回答他的?噢,我想想啊,你说,‘我就是能这样’,我说得对吧?唉,你急什么?”
 
周至已经顾不上和林远行耍嘴皮子了,飞一般跑下楼,冲到白水身边。白水还有呼吸,甚至还睁着眼睛,他把脸贴到地上,看着白水嘴角溢出来的粉色泡沫,急惶惶地在身上摸索着:“手机呢?手机呢?操你妈的林远行,我的手机呢!人都死哪里去了!”
 
林远行站在上面,也不靠着栏杆,轻飘飘地把那部手机抛向远处。
 
周至绝望地看着手机消失在满是灰尘的废弃垃圾堆里,一时之间掐死林远行的心都有了。太多的消息冲击着他的思绪,令他混乱得如同一堆旋涡。当他看见叶东走进来时,哪怕以为那是幻觉,仍旧像捞着救命稻草般喊:“他肺出血,应该是肋骨骨折了……”
 
迎接周至的是叶东的一记窝心脚,随后涌进来的一群人跑向白水,他则三步并两步跑上二楼,追上要跑的林远行劈头盖脸地揍了下去,边揍边吼:“你答应我不动白水!你他妈以为我是周至?以为我不敢动你?以为我他妈是那种能忍的人?!”
 
一拳接一拳下去,林远行被揍得满脸血,却还是神经质地笑着,断断续续地说:“就因为……你不是周至……我才敢啊哈哈咳!大不了一死……你和他不同,你不会那么做。不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也……咳,骗我?你说要走的,结果呢?”
 
“我听见办公室消息觉得不对,半途回来的!”叶东的块头太大,拎着林远行前后摇晃轻松无比,却也无法平息他的愤怒,“我以为你还算是有点心,你他妈和周至一路货色!”
 
原本垂头丧气的林远行听见这句话仿佛被刺扎了,反唇相讥:“你不是?你不是的话,为什么要答应我合作?带着你的老白远走高飞好了,干嘛要扳倒周至?不要告诉我你是为爱出手,我会笑死。”
 
叶东说不出话来,青筋毕露的手不自觉松开。
 
纷纷杂杂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几乎一年没有一个人的地方涌进许多人,形形色色,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些是伪装有些是真心,不过这些白水都不知道了,窒息的痛苦把他摁进了黑暗之中。
 
终于结束了,他想。
 
第9章
 
每个人都曾怀揣梦想,在被生活撕扯得遍体鳞伤之后,梦想也随之死去,只剩下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大家都说这是正常的,哪怕你灌着“鸡汤”熬着夜,终有一天你也会承认,没有人能够幸免于命运的折磨,哪怕家财万贯、才高八斗。
 
于是很多人在每天醒来时会想:啊,今天要是世界末日就好了——或者台风地震,或者外星人入侵,或者以前的人生不过是一场梦,我还有美好而无限可能的未来?反正随便什么,打断我这苦涩无聊的人生吧,还不用我负责。
 
白水很早就没有这样的期盼了,他醒来,张开眼睛,任凭现实把他的脸撕得支离破碎。他会微笑着面对这一切,仿佛那些垂于危崖,嘶声痛哭的夜晚从来都不存在,那些被侮辱、被憎恨的过去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一切都在那儿,等着他醒来后无情地攻击。
 
白水睁开了眼睛,洁白的天花板与有规律的嘀嘀声提示着这是哪儿。
 
他曾经给周至的阑尾炎手术陪过床,普通人可能随随便便住个六人间的手术,周至硬是搞了VIP病房住了半个月。全过程周至很和气,所有的不满都是他提出,哪怕那是周至的要求,和护士医生吵架的也是他。
 
他感觉很累,一种由骨子深处泛出来的疲惫,甚至连每一口呼吸都很累,胸口的疼痛令他无法动弹。有那么好几秒,他罕见地想着“干吗不这么让我死了,有这么恨我吗”,这种念头已经绝迹许多年了。
 
“水水?”周至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白水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能想起之前的事,想起推他落下楼的那个力量,想起周至愤怒扭曲的脸。在这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听见林远行和周至的争吵,还有纷乱的声音。
 
他试着去摸氧气罩,周至毛手毛脚地帮着忙,再开口时,他感觉嗓子里仿佛被塞了一百只苍耳,干涩得他几乎是挤出话来:“您没事吧?”
 
周至的脸庞一瞬间像是放着光,欣喜的神色爬上眼角,他的声音里透出巨大的欣慰:“没事,我没事!你肋骨断了,戳进了肺里,手术后就没事了!你放心,我给你最好的治疗,绝对不会有后遗症!”
 
白水盯着周至憔悴的脸,不同以往忙碌后的疲惫,现在的周至仿佛被烧完的灰烬,只剩下悲哀与惆怅。他扬了扬嘴角,轻声说:“没有耽误婚礼就好。”
 
周至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片刻后才道:“我正在离婚。”
 
白水没有发问,他已经习惯不提问题,“问了就是蠢”,他必须聪明,所以沉默是唯一的选择。
 
周至似乎有些不满,焦躁的表情持续了一秒就转换成了期盼:“我不能结婚,那个女人会让我一直活着,接手我的公司和财产。”他以一种难以启齿的态度叙述了白水昏迷这段时间的经历,包括了绝望、宅斗、爱情、背叛与阴谋,他说得很快,几乎是一鼓作气,生怕迟疑一瞬就失去勇气。
 
说完后,他用一种混合着希翼与命令的语气说:“你肯定会陪我的吧?我希望你来做我的监护人!”
 
白水没有丝毫迟疑地说:“会的。”
 
周至仿佛放下重担般笑了起来,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摸了把头发,随即又紧张而小声地道:“等我真的不行了,就是什么也不知道不懂了,你帮我个忙。”
 
“什么?”
 
“杀了我,把我推下楼就行。”
 
一如先前,白水毫不犹豫地道:“不。”
 
周至有一瞬间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凑近白水,强调道:“我是让你杀了我!你不是恨我吗?你肯定恨我吧!杀了我!我的遗产都给你!”
 
白水盯着周至的桃花眼,斩钉截铁地说:“不,我不能做坏事。”
 
周至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第10章
 
白水睡着了,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周至应该是走了,他再醒来时,只有胀痛的刀口与空空如也的胃口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
 
床头坐着个陌生人,白水盯着她看了半天,才想起这是叶东外围培训班里面的一位。他躺着的这个姿势,除了胸之外实在看不见其他东西,有时候他真的怀疑叶东是不是有什么胸部嗜好症,连自个儿的胸都练得嘭嘭的,虽然摸起来手感绝赞,但是他觉得太夸张了。
 
大概白水盯的时间太久,一直低头专注玩手机的妹子无意地瞄了一眼床,立时像是受惊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熟练地摆出职业笑容,问:“你醒啦?有什么需要吗?”
 
白水笑了下,道:“不客气,叫护士就好了。”
 
妹子松了口气,掏出手机道:“叶总很重视你呢,叫我你一醒就打电话给他。”
 
白水有些意外于周至与叶东之间这不清不楚的“所有权”,这倒不是自恋,而是周至既然经历了那么多事,又打算叫他做监护人,怎么可能大度到让叶东再掺和进来。独占欲有时候并不是因为爱,也许仅仅只是因为脸面。
 
妹子打完电话就一付坐立不安的样子,白水太理解了,他随便找个借口说要买啥,妹子果然如蒙大赦地出去了,直到叶东进门都没出现,这令大老板皱起了眉头。
 
“我叫她去买个东西。”白水随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看看小情人啊?”叶东依旧没个正形,“周至能来,我就能来。”
 
白水微笑了会儿,见叶东搬了张躺椅自顾自地坐下来,一付准备打持久战的架势,不由得有些奇怪:“叶总。”
 
叶东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一下道:“嗯?”
 
白水也不绕弯子,直接了当地道:“你来干吗?”
 
叶东眼皮一翻瞄了一眼,又迅速看了回去:“我不是说了,来看小情人。”
 
“我和叶总恐怕还称不上情侣吧?”
 
白水很平静地问出这句话,却没想到叶东突然一抬头,丢开手机,满脸严肃地发了会儿呆。
 
“你想和我做情侣吗?”
 
白水立刻反问道:“您是想由我扳倒周总吗?”
 
叶东从唇角露出一声冷笑,道:“我还用扳他?青年痴呆发展很快的,过不了多久他连自个儿名字都会忘了,我范得着么我?你还别说,这个病真是太适合他了,大好年华家财万贯,堆在他面前他都用不了!听起来真他妈带劲儿嘿!”
 
白水观察着叶东仿佛很解气的表情,有些不解地道:“叶总,您和周总有过节吗?”
 
“我看他不爽。”叶东随便回了句,凑近了白水的脸,说,“怎么样,想和我做情侣吗?”
 
清淡的香水味钻进白水的鼻子里,与粗豪的行为举止相反,叶东喜欢用清新型的香水,诸如森林、海边氛围的香水颇受他青睐。恕白水卖弄,他从来没闻出和香调文章一样的味道,他闻的更细腻,就像把香水每一个分子都拆来。
 
叶东这会儿的香味,是从血腥的房间走出来,从森林方向拂过的一阵微风,带着鲜血的香甜与人体组织腐烂发酵的麝香味。继续往前走,血腥味淡了,鼻尖闻到的就是泥土与鲜活树木的味道,还有潮湿与动物臭味混合在一起。
 
狩猎结束的食肉动物,正在懒洋洋地散步。
 
“你我都知道,这不是出于爱。”白水轻声说。
 
叶东怔了下,笑道:“这还是你第一次不对我用您啊,而且你也该清楚,情侣有时候并不需要因为爱在一起。”
 
“不。”白水说,似乎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叶东一付“早料到”的表情,不以为意地转换了话题:“听说周至想让你做他的监护人?”
 
“是。”
 
“你愿意?”
 
“是。”
 
叶东这次露出不解的神情:“为什么?你还爱他?”
 
白水犹豫了下,慢慢地道:“爱吧。”
 
叶东讽刺地笑起来:“这样吧,只要你说一句,你答应他的原因是百分百的爱,不管是真是假,我保证接下来周至有事儿,我至少不会落井下石,可能还会帮他。”
 
白水的视线飘了下,越过叶东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这令他一瞬间有了些许渴望。渴望舒适,渴望轻松,渴望未来充满了希望,渴望每一天都有满满的动力——渴望有渴望。
 
叶东耐心地等了一分钟,卷起嘴唇做了个有些孩子气的表情,说:“你还没问我为什么要和你做情侣呢。好好休息,医生说你恢复情况不错,我明天再来。”
 
直到叶东离开,白水都没有再说话。
 
白水从来没想过住院会这么热闹,准确来说没想到自个儿的住院会这么热闹,他躺在床上发呆,一波接一波的人进来慰问,哪怕他眼神放空,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那些人也会在床边热情洋溢地说上十几分钟,活像他是救命恩人般。如果他不幸地觉得姿势有点僵,脖子有点硬,稍微动了动,来人立时会更加亢奋地再讲上一小时。
 
或者几小时。
 
病房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端茶倒水的秘书和护士似乎收到了禁口令,非常有职业道德的什么风声也不透。能够勉强坐起来后,白水第一时间要求把他的手机还回来。这个愿望没能得到满足,他倚在床头,靠着软垫,平静地盯着秘书那赏心悦目的胸部,被包裹在蕾丝花边与锆石点缀中,随着呼吸波涛起伏。
 
秘书挺起了胸,十分自豪。
 
白水叹了口气,收回酸痛的手,道:“你是负责哪方面接待的?”
 
叶东的秘书分“方面”,每个人对口负责某片业务,从船舶制造、远洋运输、世界旅游再到房地产都有涉足,搭着国家腾飞的春风与特权,做得风生水起。
 
秘书答道:“亚太地区的运输业务。”
 
白水从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挖出点料来,问:“包括物流吗?”
 
秘书迟疑了下,道:“不包括。”
 
“张总认识吗?”见秘书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白水说道,“你把手机给我,我告诉你怎么让张总留你过夜。”
 
秘书的眉毛一挑,内心似乎挣扎了一番,在她看来白水这么个货色实在不上档次,不过论起勾搭人,秘书室里所有人觉得白水当真有一手。思虑片刻后,她还是慢吞吞地从那个从不离身的昂贵皮包里摸出了那个黑莓递了过去。
 
白水一接过来就发现屏幕上有了裂痕,正正巧巧在边角,若是不仔细可能会忽略,但是他一碰,那块屏突然就翘了起来,整个屏幕便这么化作乌有,裂出一个大口子。先前的迷你只是错觉,往深处看只有一条条的伤痕与破碎的机底。
 
白水突然觉得很无趣,自从醒来,似乎每一个东西每一个人都在暗示着什么,只有他自己像个傻逼一样坚持,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白先生?”秘书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白水惊醒过来,抹了把脸,把乌七八糟的思绪拉出脑中,扬了扬手机道:“抱歉,手机坏了。”
 
秘书毫不犹豫地又掏出一个苹果递了过来,笑容甜美:“备用机,随便用。”
 
苹果有些年头了,手机里的软件并不多,不过一些常用的都有,白水打开搜索翻了下,没费多少劲就发现了那个劲爆的新闻:富豪与未婚妻火线分手,全部家产赠予管家。
 
他几乎一秒就猜出富豪与管家都是谁,同时也为周至的控制力下降感到悲哀,要知道,新媒体可是周氏集团的主要业务之一,现在居然把老板的事给爆了出来,只能说未婚妻的影响力正在逐步加重。
 
“白先生。”一直乖乖做壁花的秘书突然开口,“您打算接受吗?”
 
白水的视线从秘书精致的眼影再回到苹果的小屏幕上,一时之间感觉世界不真实起来。
 
“穿着保守点,露出锁骨不要露胸,但是要紧身,薄,张总喜欢这样的。”白水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递了回去,他需要想想,不是为周至考虑的“想想”,而是像个人一样,真正的思考。
 
第11章
 
白水已经明白为什么那些陌生人会一波又一波地出现,带着虚假热情的笑容与他套近乎,那些肮脏丑陋的过去似乎从来不存在,更不会有人在乎他的身份问题。他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二代,光鲜的形容词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富在深山有远亲,古人诚不欺我。
 
白水至今还没有遇到这么一夜暴富的情况,这次在自个儿身上体会到了,真是罕见。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毕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叶东再出现时,白水微笑了下:“你说第二天来的呢?”
 
“有事儿,老白。”叶东摘下墨镜,扔了个挑逗的眼神,“想我了?”
 
白水笑,笑完了说:“你把周至怎么了?”
 
“我可什么也没干。”叶东举起两只手作投降状,“我保证,周扒皮这会儿正忙着和家里闹,和未婚妻闹,和手下的人闹,我什么也没干。”
 
白水的笑容没了,有些出神地道:“那他现在肯定很忙。”
 
叶东的脸在视野中出现了,带着贼兮兮的表情:“怎么着?想去帮忙?”
 
白水强迫自个儿扬起嘴角:“你是不是要说我贱?”
 
“是啊,你是不是贱得慌!”叶东猛然大叫一声,看着白水一脸发蒙的表情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自己说自己贱我就不说了?!我还要说!给你机会也不跳出来,你是不是贱?!”
 
白水过了许久,仿佛才积攒起一点点勇气:“你觉得,如果我前面十几年都是个错误,我现在应该怎么样了?”
 
叶东没吱声,也许他不能感同身受,但是答案这么清晰,无论是不忍还是没必要,他都不会把那句话清晰地说出口。
 
“我犯了错,法律不能惩罚我,所以我甘愿受周至的惩罚。我不能……我不能认为前面是错的,如果那是错的,那我为什么还能在这儿?面对平时的生活就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我不能……不能……”白水尽力维持着专线的平稳,揪紧被子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痛苦与波澜,但是界限就在那儿,他不是英雄,无法火焰加身而不动摇,“那只能是对的,我犯错了,受到惩罚。那必须是对的,不然我不知道还能怎么……面对这一切。”
 
叶东静静地听完,没有发表评价,只是问道:“那之后呢,你准备怎么办?”
 
白水垂下了眼帘,片刻后坚定地道:“继续做个好人。我要帮周至,他的未婚妻只会把公司拆分销售,因为那些公司对她来不过是天降横财,她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维持,高层不在乎但是中下层的员工必然要承担动荡期的损失。周至是个……品德不好的人但是他在这些领域确实有一手,我想做点事,做点有意义的。”
 
“周至是不是叫你杀了他?还要等他痴呆以后?”叶东把这个秘密就这么说了出来。
 
“我不会做杀人犯。”白水同样坦率而坚决地回答,“我不能否定我以前的人生。”
 
“你也可以把他的公司卖了,和我一起走。”叶东歪着脑袋,摆出一付可爱的面孔,“我不能说和你立刻去国外隐居什么的,但是我们可以换个城市,我可以换个圈子。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特别爱玩的人。”
 
这是实话,白水到叶东这边这段时间,除了固定情人叶东从未带陌生人回来。当然,这不能说叶东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但是“有所节制”已经是比较好的标准了。
 
“不。”白水一秒都没想就拒绝了,“你不爱我。”
 
“为什么你还坚持爱情?”叶东一脸不理解地道,“我们相处不愉快吗?”见白水要开口,他提前道,“我的尺寸问题除外,这是天生的,你总不能让我把老二削了吧?再说你也不是没有爽到啊。”
 
白水张着嘴,一脸哭笑不得地道:“我不是说这个。”
 
叶东似乎很遗憾地转了话题:“那是什么?”
 
白水略一沉吟,拍了下膝盖,说:“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体会过两情相悦。”
 
叶东盯着白水看了会儿,神采飞扬地说:“你这个表情还挺骚的。”
 
白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谢谢您了,叶哥。”
 
叶东来过后,那些不知从何找到消息的陌生人不见了,白水得到了一个安静的疗养。他意识到还是没有问叶东“为什么要做情侣”,已经是出院时了,当他看见周至坐在医院门口人行道的休息椅上时,这个问题就飞出了思绪。
 
周至看起来是那么衰老、疲惫与憔悴,毫无形象地坐在椅子上抽着烟,呆呆地盯着车来车往。白水扫了眼,周围有几个保镖,但都是陌生面孔,他不认识。这也是为什么周至已经跳起来往他跑来,保镖们还一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表情。
 
第12章
 
另一边,叶东坐在不远的车里,和总助看着这喜相逢的场面。
 
叶东依旧一脸流氓样,总助的表情却有些别扭。
 
“怎么?看不惯?”叶东突然说。
 
总助跟着叶东很久,绝对的心腹地位,对于白水的突然出现不能说没有一丝怨气,但是他知道这位老板的口味,既然他“无福消受”,那自然是少惹为妙。所以无论哪位床上的到了床下,他一律拿对方当情人看待,客气而疏远。
 
此时叶东问了,总助就直接道:“他就不觉得憋屈吗?”
 
“怎么可能不憋屈?再怎么样也是人啊,打上去要疼的。”叶东漫不经心地道,“但是嘛……你是不是不理解?”
 
总助非常给面子地捧哏道:“您给说说。”
 
叶东咂了咂嘴,道:“你有什么终生愿望?就是这个愿望必须得实现,不然你死不瞑目那种。”
 
“生儿子。”总助毫不犹豫地道,“不管怎么样必须得有了个儿子。”
 
叶东坐在副驾,闻言扭过头来冲总助笑了下:“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想法啊?”
 
“我就这么个盼头,又没有伤天害理,又不是说对女儿不好。”总助不客气地道,“您可别念我,我知道老思想,但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行行行,我不和你说这个。那你现在有儿子了?”
 
“有啦,四个!”总助神气活现地道,“有个外面的给我生的,就是傻大个。”
 
“噢——”叶东拖长了声音,一脸坏笑道,“那你儿子要是个窝囊废怎么办?”
 
“不是有女儿吗?我女儿是真聪明,和她妈一样。”讲到这里,总助露出一脸得色,“唉,您老说我干吗?这都扯哪里去了。”
 
“那我问你啊,你要是现在出了个车祸什么的,没别的就是失去生育能力了,会怎么想?”
 
“能怎么想?”总助莫名其妙地道,“我都快五十的人了,没了就没了呗,四儿一女够了,又不是种猪。”
 
叶东的坏笑更阴险了:“那你没了生育能力后,突然发现你那些儿子女儿没一个是你的种,你会怎么样?”
 
总助先是一怔,沉思片刻后脸色就扭曲了,很有些不快地道:“叶总您耍我哪?!”
 
“我就问你怎么想的嘛。”叶气催促道。
 
总助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想啊,杀了我老婆的心都有!”
 
“外面那个?”
 
“那个也得死!”总助面色狰狞地道,“还有那个车祸的,也得给我陪葬。”
 
“是吧。”叶东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道,“这个啊,就叫作信仰破灭,白水现在做的就是不让这信仰破灭。”
 
总助略一思索,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他信仰周至啊?”
 
“哪能啊,周至哪有那个魅力!”叶东漫不经心地道,“他信仰的是正义,做了错事,就要受罚,所以他受的苦就不是错的,是一种正当的惩罚。这样他就能过下去了,信仰还在。如果说现在认定了以前那些苦不过是被人耍了,那信仰就破灭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但是这个信仰是假的,明明以前就不是什么正义啊!”总助嫌弃地道,“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叶东摸出一根烟,慢悠悠地点上,吐了个烟圈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信基督教?有一个见过上帝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叶东黑沉沉的眼珠盯着车顶上一个小污渍,仿佛要看出花儿来,“其实都一样的。”
 
俩人沉默了片刻,总助有些好奇地道:“那他以后还是和以前一样,给周至做牛做马啊?”
 
叶东笑了下,烟从鼻子里呛出来,低声道:“怎么可能,又不是傻的……”
 
话音刚落,一直在和周至说着什么的白水突然转了向,直接往叶东这边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和气地道:“叶总。”
 
“嗯,讲完了?”叶东毫不意外,一边示意总助打开车门一边道,“离别的话儿总是那么长啊。”
 
“叶总说笑了,本来不想麻烦您的。”白水动作有些不俐落地钻上车,坐在后排道,“但是周总一直执迷不悟,我还是避一阵子的好。”
 
叶东瞄了眼竖起耳朵的总助,故意问:“他叫你干吗?”
 
“还是那一套,叫我等他失去神智后杀了他。”白水很平静地说。
 
“你怎么看呢?”
 
白水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叶东,嘴上还是道:“怎么可能?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但是杀人这种事我不能做。”
 
“那上床呢?”
 
“不行,这样对身体不好。”白水果断地道,“现在最主要的是让周总保持身体健康,不过,他现在情绪太激动了,我还是暂时离开一阵。”
 
叶东低声吃吃笑着,对着驾驶座的总助使了个眼神,总助往车窗外看去,正好看见周至在一众保镖中绝望又愤怒的脸。
 
啧,信仰这玩意儿真他妈够黑,总助在心里偷偷说了句。
 
第13章
 
白水的身体也不能说完全复原了,肺部受伤的后果就是他经常感到胸闷,手术时从肺里抽出几袋的血,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呼吸间有甜腻的铁锈味,这使得他恢复期一直有种脖子被吊着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实在太配他了。
 
“周至叫你回去和他住?”叶东有些意外地问,“他家里还有那位大神在吧?那个未婚妻我记得来头不小,怎么可能就让他这个煮熟的鸭子飞了?证都领了,她可是他的合法监护人。”
 
白水笑了笑,道:“我想周夫人是会好好照顾周总的。”
 
叶东从副驾座扭过头来,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盯了白水片刻,突然喊停了车。总助丝毫不乱地把车一个插队挤进了自行车道上,引得后车和骑车人一阵叫骂,他却夷然不惧,显然这样嚣张不是第一回了。
 
叶东打开车门,甩上车门,拉开后车座的门,挤进车,一气呵成。不到二秒,他就把白水抱在怀里,压在车座上,乘着车子起步的颠簸震动笑眯眯地道:“有没有想我?”
 
白水哭笑不得地道:“叶总,请自重!”
 
“没问题,保证够重!”叶东不知羞耻地挺了下胯,道,“怎么样,重不重?”
 
白水无奈地道:“叶总……叶哥,现在不是时候。”
 
“又是你自己上我的车。”叶东兴趣缺缺地坐起来,顺手把白水拉了起来,摸了把后背,“瘦了啊。”
 
“医院餐太难吃。”白水面色不变。
 
“难道不是想着怎么整治周至太伤脑?”叶东脱口而出。
 
白水收敛起所有表情,瞄了眼叶东,道:“叶总真会开玩笑。”
 
“周至现在一想到以后的事大概就要吓得半死,即没有勇气立刻自杀,又不甘心把奋斗了一辈子的财产拱手送人,他现在就死皮赖脸地抓着你,但是你却这么吊着他胃口。”叶东凑过来,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白水削瘦的脸颊,“你是真的觉得‘应该这样’,还是故意作贱周至?”
 
“我只是想帮帮他,毕竟他把财产全留给我了不是吗?”白水极其流畅地说出这句话,仿佛练习了千百遍般。
 
“我才不信。”叶东靠在椅背上,一个人占了两个位,把白水挤到角落,“钱对你来说就是个屁,你才不在乎。”
 
白水温柔地把叶东的胳膊从脖子后面拉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抚着,道:“叶总,我真没有别的想法,你要说我是不是生气以前的事,那是肯定的,但是过去就过去了,我就算翻账,你觉得以后的周总会在乎吗?他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的。”
 
叶东斜睨着白水,突然笑了起来:“周至听见你这话大概会气死!痴呆,哈哈哈!”
 
白水近乎包容地拍了拍叶东的手背,问:“叶总,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和我做情侣呢。”
 
“啊,哦,对了,我喜欢你啊。”叶东反手握住白水,“安眠药吃少点,睡得可好,但是吃多了那就是作死,你就像我的安眠药,我越吃越喜欢啊!”
 
白水叹了口气,低声哄道:“睡不好应该试试运动和按摩,不要乱吃药了,叶总。”
 
叶东难得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驾驶座上传来总助的窃笑声。
 
白水不是不理解叶东的想法,不过他可不敢再冒险,这时候他最需要的是平静。周至无法带来,叶东也无法,他不知道怎么获得安宁,但是他试过死亡了,显然不成功。
 
“我是爱你的,水水。”
 
接到周至的电话表白时,白水更加觉得荒谬,以至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说真的,白水!”周至气急败坏地喊,“失去你后我才觉得你对我是最重要的!我都放弃一切了,你还不要我吗?”
 
白水还在笑,是真心的,他真觉得周至的表白大概是全天下最荒谬的东西了。
 
“白水!”
 
“我、我信……对,你爱我。”白水好不容易忍住,“我相信你,周总,别激动。”
 
周至大概被这句“哄白痴”一样的话气到了,电话挂断了,又或者被摔坏了。
 
第14章
 
周至觉得他最近大概过了假日子,连下坡路都没有,一条悬崖就横在那儿,他以自由落体的姿势直下深渊。
 
他没有那种“我是个好人”的矫情,但是他不服。
 
凭什么?
 
比他坏的大有人在,比他恶的多得是,比他更无耻更下流的一抓一大把,凭什么就是他?凭什么就是这么个病?癌症也好绝症也罢,让他死都没问题,让他痴呆?
 
周至骂天都快骂不过来了。
 
林远行当时抛下那么个重磅炸弹,被叶东打得跟猪头似的,潇洒地扬长而去。临走之前还给周至发消息,“你去复查一下说不定我查错了呢哈哈哈哈哈”,没错,最后还加了一串哈哈哈,连呵呵都不是。
 
周至当时就摔了手机,一脚踩了个粉碎,踩完之后才意识到这不是他的私人手机,是白水替他拿的公务机。这下好了,光是为了复原里面的资料就让他愁白了头,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让别人去吧,他不放心,自己去吧……他连这些要在哪里找谁修都不知道。
 
以前他可以打电话给白水,或者叫秘书打电话,白水会安排得好好的,完全不用他费神,安全性也不用担心。现在,白水住院,手机在叶东手里,每次他打过去都要被叶东冷嘲热讽,不得不放弃这条路。
 
经典笑话:有钱人的小孩以为所有车门都是自动的,因为从小到大都有人替他开。
 
周至从来没发现身边会如此空虚,甚至于满是敌人,连一个与他站在同一边的都没有。他已经好久没去圈子里的聚会了,用屁股想也知道会遇上什么,他没那个兴趣和精力,光是未婚妻一家就够他受的了。
 
离婚这种事从来都是越有感情越容易,越没感情越复杂,男女双方如同整军待发的皇帝,随时准备掐死同床共枕的另一半。更何况他和这位未婚妻根本没上过床,一生真爱什么倒也不假,不过是另一种意思:这是周至一生中获得的最大猎物,权力高官的独生女——至少明面上——能够让他的事业基石更加稳固,尽管未婚妻的兴趣是时尚与慈善,不过那温情脉脉下的人脉从来不含糊。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灌进他喉咙的毒药,还是他眼巴巴地从别人手里抢来,主动喝下去的。
 
当复查报告出来时,周至看着上面的中文字手不停的抖,巨大的恐惧一秒不到就吞没了他,连根骨头都不吐。
 
“医生,能不能治?有没有办法缓解?”周至强作冷静地问。
 
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以安抚的语气道:“您还不到40岁,早老性阿兹海默很罕见,现在有干细胞疗法,可以尝试一下,说实话要完全治愈以现在医疗水平不太可能,不过可以延缓。”
 
“我不要延缓!”周至猛然大叫起来,“延缓有什么意义?这个病本来就不会死啊!”
 
医生大概是见惯了病人,眉毛也没动一下地道:“会死的,有并发症,不过您现在情况还好,精神上不要太紧张。”
 
除了在白水面前,周至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失控了,控制自己已经成了习惯,在白水面前可以肆无忌惮也是习惯。这一刻,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白水在哪里?
 
“周先生?”周至突然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医生以及拉住他的手,“您没事吧?打电话叫人来接你吧。你刚才喊着要找白水。”
 
周至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回忆起刚才固执地要求医生打电话给白水,再想到医生这温柔的态度,他心里只剩下一片惊悚。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变得神情恍惚,有时候只是眯一下眼,天就黑了。医生说病情不会发展得这么快,但是他开始健忘、多疑、无比固执,回忆这段时间,他觉得自个儿确实变得暴躁易怒、固执冲动,但是他却记不起以前是怎样的。
 
白水没有回应他的“祈祷”,他所希望的一切都没实现,现实像座山一般往他头顶砸了下来。当他看着白水坐上叶东的车,而身边的保镖却像是对待敌人一样把他拖上车时,无法主宰自我的绝望与惊恐酝酿到了顶点。
 
周至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他太害怕了。
 
第15章
 
白水在发现叶东的车没有往市区那幢“无桨浪屋”时有些奇怪,他与周至确实很亲密,周至什么破事他都一清二楚,更别提说不动产房屋了,但是叶东不一样,他可以帮着打理叶东的生意,但是叶东的财产他并不适合知道太多。
 
“叶总,我们去哪?”白水一直被叶东搂在怀里,想跑都没处跑。
 
“叫我小东东。”
 
“……东哥我们去哪?”
 
“老白啊,你在床上那么玩得开,干吗这么中规中矩的?”叶东叹了一声,见白水瞪着他一付不妥协的样子,只得道,“好吧,我这不是带你去深入了解一下我喜欢你的原因。”他停了下,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地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个人会有好感的深层次心理原因,以此来加深我们之间的理解与爱,获得一个最美好的未来。”
 
白水打理着叶东一手放胸口,一手高举握拳向上的样子,颇有些无奈地道:“东哥,您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叶东放下架势,懒洋洋地瘫在舒服的沙发上,说:“只需要感动得热泪盈眶就行了。”
 
白水叹了口气,不再试图与叶东辩解。叶东本科确实是心理学,不过据本人交待“只是想混个文凭”,出国就转了商科,但是心理学有时候还有点用。不过他确实觉得叶东比较能理解他的想法,在某些时候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但是叶东懂。
 
他不知道这是出于“专业学识”还是某种“灵魂契合”,如果是后者,他不得不嘲笑命运真是个婊子。
 
车子出了城后速度就提了起来,白水眼看着车子驶进了高级别墅区,不由自主地瞄了眼身上的衣服,这是叶东那位秘书拿来的——因为感谢他对于“成功留夜”的帮助,所以这位秘书俨然一付自己人的态度——他好歹跟了周至这么多年,衣服的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穿这身没问题吧?”白水问。
 
“没问题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叶东淡定地回答。
 
白水就知道不该听叶东的。
 
从别墅正大门进去时,有门童来拉车门时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等到一进门,看见一屋子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他立时就明白被叶东耍了。
 
白水不动声色地瞄向旁边,就见叶东领带扯了,衣领开着,整个一付衣衫不整的样子进来了,一进门就张开手臂,以高大醒目的身材与大叫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老子回来了,有人想我吗?”
 
男男女女都骚动起来,白水俐落地往旁边悄然一步,动作无比熟练,就连叶东都没捞着人,眼睁睁看着他露出一个得体而恰到好处的微笑,站得远远的作壁花去了。
 
叶东耸耸肩膀,与迎上来的人开始说笑打闹,之后挤开人群,跑到一对老年男女面前:“爸妈,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要回来?”叶东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虽然十分俊美的容颜依旧生机勃勃,但是眼角与下巴的皱纹都昭示着岁月的痕迹,“在外面又找了哪个野男人?”
 
“没有,这次就一个,我保证不换了!”叶东嘻皮笑脸地道,“您绝对喜欢,我保证!”
 
“你的保证就是个屁,放了连臭都不臭一下!”叶东父亲哼了声,眼神却在屋里扫了半天,“这段时间都干吗去了,来说说!”
 
叶东唧唧歪歪说着不着边际的废话时,白水已经能大略看出点什么。
 
叶东的母亲是真正的高门小姐,父亲早年丧妻,尽管外面彩旗飘飘,始终不肯再竖一面红旗,全家的香火与财产便都落在了独生女儿肩膀上,她也早早找一位门第稍差的男孩入赘,生下大儿子。不想而立之年丈夫急病去世,在下葬时与当掘墓人的叶东父亲一见钟情,之后才有了叶东。
 
这段狗血的爱情故事有了一个还算美好的结局,至少现在这对夫妻依旧没有离婚,“高门大户”在女儿的坚持下也接受了这个下九流的入赘女婿。
 
白水承认叶东父亲长得绝美,相比之下叶东母亲逊色了就不止一点,但是无论以前还是现在,美色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先还有点奇怪叶东父亲如何在这个身份下游刃有余,观察了一会儿,他哭笑不得地发现并不是“游刃有余”,而是“老子根本不在乎”。
 
“老白,过来!”叶东突然隔着整个大厅喊,手臂还拼命挥着,生怕别人看不见般,“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下我爸妈!”
 
白水不是没经历过大场面,不过这次他是真的硬着头皮走过人群分开形成的舞台,这种体验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那种心跳如雷、头皮发麻的感觉如此陌生而新鲜。他看见有人疑惑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掏出了手机,查找一番后露出了轻蔑与震惊的表情,也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以恶毒的眼神盯着他。
 
叶东绝对发现了,但是却毫无表示,一把握住白水的手,对父母道:“爸妈,这是我带来的男人,怎么样?是不是清新脱俗,与众不同?!”
 
亲戚人群中响起了明显的轻嗤声,也有人幸灾乐祸地玩着手机,恐怕正在传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就这啊?”叶东父亲面露不屑,“普普通通嘛。”
 
叶东嘴一啧,道:“他上过周至和陈可尔,睡过周扒皮那一圈人!身材可地道!”
 
叶东父亲这才一拍大腿,欣喜地道:“果然不同凡响!”
 
白水知道这并不是叶东的故意羞辱,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支持,可是他依旧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按理说叶东父亲“嫁”入叶家这么多年,如此高调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叶东头上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并没有特别纨绔,可说是叶东家族中唯一的竞争对手。
 
不管叶东怎么想的,他的存在绝对是弊大于利。
 
“父亲,这是家里人的聚会,小东带这么个人来,不太方便吧?”果然,名正言顺的大哥出手了,矜持地发表着意见,“毕竟这里都是熟人,你带这么个……”
 
“关你屁事!”叶东一翻白眼,流氓样出来了,“妈都没发话了,你发个什么劲?盼着妈赶紧死你好上台?就算你上台我想带谁就带谁回来,你管得着吗?”
 
大哥表情扭曲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没再说什么,大厅里人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结束了窥探,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般。
 
叶东笑嘻嘻地和别人说起话儿,白水站在叶家二老身边装死人。
 
“看到没?”叶东父亲突然凑过来,小声道,“这些人的表情。”
 
白水俐落地回答:“看到了。”
 
“呦嗬,有点底气,怪不得睡遍周扒皮那一圈变态。”叶东父亲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为老不尊了?我和你说啊,样子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里都是家里人,我不装,我就是个小流氓,如果没有这张脸哪有今天的地位?我这张老白脸可不是白长的,什么事没见过。不过啊,我还是最喜欢今天这样,你看这些脸。”
 
白水确实有些好奇,这么多年的豪门生活,这位“老白脸”是怎么看的?
 
叶东父亲凑到白水耳边,轻声说:“我就喜欢这些人恨我恨得要死,还要叫我爹的样子。”
 
白水想忍的,没忍住,嘴唇抖得像触电,最后变成一个扭曲的笑容。
 
叶东寒暄完了,跑回来大声说:“好玩不?”
 
白水闭着嘴用力点头。
 
“明白了不?”
 
白水略一沉吟,摇了摇头。
 
“唉,你咋不明白呢?”叶东把白水一把拉进怀里,故意提高嗓音道,“比起豪门恩怨,我更喜欢逆袭上位啊!”
 
“够了!”大哥突然怒吼一句,随即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叶家四人还有白水,气氛越发险恶。
 
“妈,你玩玩我也不说了,毕竟我爸不在了,但是你让叶东带这么个东西回来,我们家还要不要脸了?!”大哥连珠炮弹般吼,“是他床上功夫好还是会讨好人?这还过不过了?”
 
“你找四个小明星上床拍视频也没见过不下去啊。”叶东一付地痞流氓的样子,与父亲颇有神似之处。
 
“我有拍成片在网上传吗?”大哥厉声道。
 
“不是你传的啊?你没看着撸?你不撸下载干什么?当桌面吗?”叶东一脸无趣。
 
白水低着头,因为他怕会笑出来,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大哥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不管不顾地咆哮:“你不就是有个大鸟吊爹,没有这个你根本就不会存在!”
 
这话可是泼到叶家老太太头上了,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静静坐着的老太太。
 
叶东母亲打扮得很朴素,长相实在称不上好,有种尖锐的岩石感。儿子说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只是抬了抬眼皮,道:“阿西啊,这话可说错了,我可不是因为那话儿长才娶富发的。”她左右看了看,叹了一声,“既然没外人,我也这把年纪,就不要这个脸直说了。我喜欢富发,不是因为他的长——”一个满含微妙意味的停顿,“是因为你爸的短啊。”
 
白水终于破功,噗嗤一声笑出来,衬得大哥那张呆若木鸡的脸更加有趣。偷笑间看向叶东,果然发现这货一脸得意地抛了个媚眼过来,比了个口型:好玩吧?
 
白水承认确实很好玩。
 
第16章
 
白水终于知道叶东身上的流氓劲儿哪来的了,他与这个圈子一直有些不同,不能说融合不进去,而是在微妙的地方,有着微妙的差异。圈子里的其他人看不出来,因为没有人在底层呆过,他们可以理解明白,但是不会感同身受。
 
叶东也没在底层呆过,但是叶东有个呆过的爹。
 
聚会没有不欢而散,老太太把荤话说完了,不管化成石像的大儿子,叫服务生把外面正八卦得起劲的亲戚们又喊了进来,若无其事地继续。
 
再肮脏再下流再无耻,也要穿上精工制作的华服,坐着全球限量的豪车,用祖传银盘托出一张请柬,说:“这是为您准备的追悼会,请赶紧死,不要耽误时间啦,亲爱的。”
 
这是叶家老太太的画风。
 
亲戚们进来后,一把揽过老婆满是粉底的脸颊亲了口,笑眯眯地道:“老婆你还是这么美!”再受老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是叶家老头子的画风。
 
如此不同,掺和在一起却产生了古怪有趣的味道。
 
白水这会儿已经不是焦点了,叶东也不是,呆若木鸡的大哥正被一堆人拥簇着,七嘴八舌地打探着刚才老太太说了什么。老头子殷勤地服侍老婆吃小香葱饼,据说老太太这辈子就好这口,只放盐和葱,从来吃不腻。
 
聚会是西式的,自助餐一样摆着食物饮料,有服务生在一边等着,众人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聊。只有老太太和老头子像门神画像一样坐在大厅正对着门的主位,颇有些违和。
 
叶东嘴里叼了一块,又拿了一块小香葱饼过来,塞给白水。
 
白水咬了口,饼皮焦黄酥脆,一咬碎,芝麻的香气就钻入了鼻子,盐与葱的混合鲜味通过里层柔软温热的面饼传达到味蕾,令他不忍心这么快咽下去,面饼的柔韧正好不至于让饼嚼两下就变成一团糊糊。
 
没两口他就吃完了一小块饼,再抬头,发觉叶东正在吃第三块,发现他后含糊不清地道:“好吃吧?”
 
白水诚心诚意地点头。
 
叶东咧嘴一笑,道:“我爸做的,他一直说以前准备拿这个做手艺,开铺子,到时候就发达了,后来遇上了我妈,人生完全不同了。”
 
这话说得真是讨打啊。
 
白水暗中感叹了句,来了好奇心:“你有你爸以前的照片吗?”
 
就算现在来看,叶东父亲依然是个美老头,但是毕竟上了年纪,白水很好奇当年那个男人有多么惊艳的皮相,才能让叶东母亲顶着家族压力“娶”回家。如今讲起来自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但是以前,倾家族之力的反对之声不可能那么轻松。
 
叶东似乎早有准备,拿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道:“爸妈结婚时拍的。”
 
视频有年头了,画质并没有那么高清,但是也足够,看得出来拍的时候必然花了大价钱。
 
晴空万里,花团锦簇的拱门背景是波光粼粼的大海,白色的海鸥正在天空中回巡。新娘子画得美丽的妆容,穿着十几米长的洁白婚纱,头纱上满满的钻石在镜头中闪闪发光。
 
这幅画面已经很美了,但是当新郎侧过身来,露出面孔时,白水的视线就再也无法移开了。
 
叶东父亲的美很有倾略性,唯我独尊的嚣张感,举手投足都满是飞扬,看向婚礼来宾时那抬着下巴的样子,即使写满了“得意”两个字,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当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时,来宾中突然窜出一个穿礼服的半大小子,手里拿着蛋糕往新郎脸上扔去,又有一对男女站起来,高声呵斥新娘新郎。
 
场面乱成一团,活像闹剧。
 
“砸蛋糕的就是叶成西。”叶东凑过来,把下巴搁在白水肩膀上道,“学有所成是叶家的范字,我本来该叫叶成东的。”
 
“我觉得叶东就挺好。”白水笑了下,“令尊当年真是太帅了。”
 
叶东一挑眉:“比我帅?”
 
白水委婉地道:“不是一个等级的。”
 
叶东哼了声,没再追究。
 
白水看着叶东与父亲相似却又微妙不同的侧脸,突然心血来潮地道:“你说一声爱我听听。”
 
叶东有些惊讶地扭过头来:“咋突然就爱了?我可没这么快啊,八字没一撇呢爱什么爱?”
 
白水笑起来:“叶总讲的是,那说声喜欢呢?”
 
叶东拉开点距离俯视着白水片刻,缓缓地道:“我喜欢你。”
 
场面沉默了一小节。
 
叶东问:“怎么样?”
 
白水歪了歪脑袋,说:“至少我没笑。”
 
叶东挑起个痞气的笑容,问:“要不要再来块饼?”
 
“要。”
 
白水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居然是周至的未婚妻。
 
第17章
 
白水与周至的未婚妻的见面比外人想像中要频繁得多,很多婚礼事宜需要报告,周至的私人事务也要交流。他有时候都怀疑自个儿对这位未婚妻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周至本人,毕竟追求时,周至买个礼物订个餐厅都要他过手,理由是他过手放心,更何况那些未婚妻长达二十小时的新闻、录像、资料总不能让日理万机的周总本人来看吧。
 
“你好,白水。”未婚妻的开场白一如以往,“我是张琳琳。”
 
“您好,张总。”白水也是一如以往地回答,“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张琳琳开口就是一个重磅炸弹:“周至不见了。”
 
白水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您找过所有地方了?”
 
“是的。”张琳琳的语气平静得很,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他没带手机,甩掉了保镖,最后有人看到他上了公交,至今没人联络上。也许你知道他在哪里?”
 
“抱歉。”白水条件反射地说了句,随即被身边的叶东用手肘拱了下,他瞪了一眼过去,看见叶东慢慢地比出口型“管他去死”,他忍住笑意,道,“我不知道,出院后就没有和他联系了。”
 
“据说他去接你出院了?”
 
“是的。”
 
“你没跟他走?”
 
“是的。”
 
“为什么?”
 
“我觉得周总需要好好休养。”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有消息请通知我好吗?”
 
“好的。”
 
“非常感谢。”
 
挂了电话后,白水对上叶东的视线。
 
“干吗?”
 
“这人干嘛的?”
 
“在美国做律师。”
 
“啊哦,幸好她没在中国做,这种风格是要和法官直接怼啊。”
 
白水笑起来,随即沉静下来,仿佛自言自语道:“周至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回到“无桨浪屋”后有了答案。
 
周至站在叶东那层房子的电梯前,没有指纹钥匙也不知道他怎么上来的,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衣服,蹲在门前,活像丢了魂一样。
 
白水一出电梯门就愣了,大脑反应过来前已经习惯性地迎了上去:“周总,你怎么在这里?”
 
好像脱水了的周至一下子来了精神,扑上去一个熊抱,把白水抱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叶东撑住他。他拍了周至的背两下,道:“周总,张总在找您。”
 
“她不安好心。”周至好像找到了依靠,声音低低地道,“她就是想要我的财产。”
 
“您还好好的呢。”
 
“她要拖我去做测试,证明我没有独立行为能力。”
 
“还真是会像张琳琳做的事。”叶东插了句嘴。
 
周至似乎才察觉这里有第三人,抬起头来,与站在白水身后的叶东打了个照面。俩人一个抱得更紧,一个不愿意退步,就这么把白水夹在中间。
 
“周总……”
 
“谁让你上来的?我要开除这个保安。”叶东咬牙切齿地微笑着,“不行,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要把这里卖了。”
 
“卖了也不能抹去你以前在这里玩的破事!”周至恶狠狠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
 
“叶总……”
 
“至少我从来不把人当狗啊!”叶东的口水都要喷到周至脸上了,“仇人干完就完了,不像你,从小喝不到奶的变态!”
 
“你是母乳喝多了吧!”周至没好气地道,“我和水水的事你少管!”
 
“我和老白的事你少管!”
 
“够了!”这是被挤得够呛的白水。
 
第18章
 
白水有些头疼,叶东和周至同时坐在一个房间里,上一次还是周至把他“送”给叶东,如今,这扭曲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
 
他先给周至拿了冰啤酒,再给叶东倒了茶,两位大爷端坐沙发,一点儿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言周教是个技术活,他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我给张总打了电话,她会来接您。”当白水这么说时,周至的脸像是神经质般抽搐了下,“您不应该这么就走了,大家都会担心的。”
 
周至猛灌了几口啤酒,颤抖的手渐渐平复了下来,突然说:“水水,你还记得以前说过想去野餐吗?”
 
白水愣了下,有些迟疑地道:“抱歉,我不太记得了。”
 
周至似乎毫不在意,低声道:“我买了用具,你不知道,我自己去买的,那时候网上购物还不发达,我开车去大超市买的。”
 
白水沉默了下,道:“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去野餐过,您不喜欢。”
 
“你很清楚,如果我对一个人完全没有兴趣,是不会做任何事的!如果我恨你,我更不会这么做!我以前对你并不是全部都是假的,如果这样,我又何必买了东西然后一次也不用放到家里!你可以去查……可能过去太久不好查,但是东西还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但是我真的有去买过。这么多年我身边来来去去,除了你从来没有人能一直呆下去!我根本没有爱过任何人,你知道的!我只是……把他们当成一个猎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周至的表情完美演绎出一个悔恨的男人,“我那时候是个混蛋,我享受你的追求,我做了很多错误的选择,相信林远行这个混蛋,但是这不代表我没有感情!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确实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承认,但是我对你并不是一点感情也没有的!我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这是你应得的,不要你做杀人凶手,我只希望生最后这段时光你能陪着我,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受着,这是我活该,只要你不离开我。你可以去问医生,我活不了多久了,等我一死你就可以解脱了!”
 
白水一直静静听着,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当周至说完,他还是闭着嘴,似乎所有的沉默都在努力掩埋一具尸体。
 
“表演得不错啊,去演偶像剧肯定火。”叶东阴阳怪气地道,“真是可惜了,周扒皮。”
 
周至却难得的理也不理叶东,只是死死盯着白水,然而,白水一开口说的话却令他大为意外。
 
“周总,您不记得了?我们去野餐过了。”
 
周至茫然了下,道:“什么时候?”
 
“就在你买了餐具后,你说买都买了,不试一下有点可惜,所以你拖着我一起去了,就我们俩。”讲着讲着白水也不禁微笑出来,讲话也放松了下来,“我们玩了一整天,你说我烤的东西特别好吃。”
 
周至挤了一个“对”字出来,随即又闭上了嘴,呆呆地打量着四周,好像不知道自个儿在干什么般。
 
白水忍住了那口叹息,手机振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张琳琳表示有点事,既然人找到了,就由他代为照顾了。
 
“张总有事来不了,您今天晚上就住这儿吧。”他说。
 
“喂,这是我的房子啊。”一直不声不响看戏的叶东突然道。
 
白水一怔,随即浮现出一个苦笑:“抱歉,那我带周总回去。”
 
“开玩笑的!”叶东一个倾身倒过来,长臂一伸拉住白水的衣摆,“你住没问题,干吗让这个败类留下来?赶走了事啦!”
 
白水瞄了眼还坐在沙发上看手的周至,对叶东道:“我很感谢,您带我去见了父母,解释您喜欢我的原因之一。不过那不是全部,你也说过,我们之间的感情顶多一点点,其中一大部分是在床上非常和谐……”他见叶东露出个猥琐的笑容,不由翻了个白眼,“不过,这毕竟不一样。”
 
叶东迅速“投降”了:“好了好了,别说了,想留就留,这房子给你了。”见白水似乎想说什么,叶东比他更快,“算是你的工资,毕竟你这样的私人管家一个月薪水租这样的房子没问题。”
 
白水闭上了嘴,感谢叶东保全了他那一点点可怜的、刚刚生成的自尊,他没有戳穿即使他的薪水够,这种房子也不是想租就能租到的。不过叶东是个知趣的人,他也一样。
 
周至像是粘在沙发上了一样,时不时瞄一眼忙来忙去的白水,有时候又会自言自语。
 
白水先洗了个美美的澡,医院里洗澡实在不方便,也不能泡澡。他出来后,就发现叶东像在观察什么珍稀动物一样躲在门后看着周至。
 
“干吗呢?”他问。
 
“我看他是不是假装的。”叶东兴致勃勃地道,“你说他是演的,能演多久?”
 
白水无奈地道:“不是演的,他这样有一段时间了,差不多半年。”
 
叶东迅速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我什么也没发现啊!”
 
“你们一个月才见几次面啊。”白水笑了下,“而且他只在和我独处时才这样,其他时候还是尽量正常,我也会帮忙掩饰。你回想下,有时候他在酒桌上一直灌酒吧?”
 
“唉,还真是。”叶东仔细回忆了下,“现在想确实奇怪,以前他没有酒瘾,酒量一直也不行,这半年像是换个人一样。”
 
“那是他记不起来要干吗了,所以就用喝酒来掩饰,最好喝醉了就有借口走了。”白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道,“他年轻时特别不爱喝白酒,一喝就醉,还说白酒是天底下最难喝的东西。”
 
叶东从眼角瞄了瞄白水的表情,道:“你和他原来真的有过一段啊?”
 
白水一听就明白了,苦笑道:“他如果像现在这样对我,我也不能喜欢上他啊。”
 
“那你怎么从来不提?”叶东说完又补充道,“我是说咱俩也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吧,我把家里那对活宝老夫妻的事都告诉你了,你以前的事却一点儿不说?”
 
白水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似乎在想着什么般,过了许久后他才轻轻地道:“以前越美好,现在就越恶心。”
 
第19章
 
叶东睡觉很警觉,像只熊一样抱着白水,他只要一动这货立刻就会动一下,也许不睁眼睛但是必定要哼两声,“手爪子”在他身上轻轻挠挠,似乎在确定抱着的人还在。如果他继续动,叶东必定会不耐烦地睁开眼睛,贴过来用一夜之间就能长出来的胡渣磨他,有时候是脸有时候是胸,麻麻痒痒的,活像只刺猬。
 
“好歹是食肉动物,刺猬有我这么柔软吗?”当白水委婉地提出晚上不要那么亲密时,叶东毫无愧色地道,“你不喜欢我这么有安全感的男人吗?”
 
白水无Fuck可说。
 
现在,周至跑来当灯泡了,巨型不断电的,叶东非常不满。
 
“反正你不准和他睡。”他看向周至的眼神跟盯着尸体般,“要么我们各睡各的,反正也不是没房间,要么我和你睡。”
 
白水无奈地道:“没有第三种方案吗?”
 
叶东端着胳膊,过了好半天才道:“我先确认一下。”
 
“什么?”
 
“是不是未来一段时间,我是说在我对你表示好感,我们的感情逐渐升温,进入热恋期时,都要带着周至这么个白痴在身边?”
 
“我还没痴!”周至恼怒地道,“你信不信我拖你一起死?”
 
“你不敢。”叶东双手一摊,得意洋洋地道,“你要是敢自杀,当初就不会想叫白水当杀人犯。我操,你真是死了都不放过我的老白菜啊,毁了他前半生不说,后半生也不放过!”
 
周至嘴角抽搐了下,瞄了眼一脸平静的白水,没再说话。
 
白水觉得很烦,他不讨厌叶东,真的,叶东说“喜欢你”时也感觉还行,至少他没笑出来,但是,他也深知如果太刺激周至,到最后真搞个鱼死网破,倒霉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他不想拖叶东下水,毕竟叶东是目前为止表现得最正常的人。
 
“你可以这么想。”白水抿了下嘴,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我们接下来要和周总的未婚妻、父母、心腹、敌人、情人作对,这些人都很能搞事,一个比一个厉害,所以,在这时候把一个没条件背叛的暂时同伙踢出战队是不理智的。”
 
叶东面无表情,即不说话也不否认。
 
白水观察了下,觉得有戏,继续鼓动道:“叶……东东,你不想要周总财产吗?数目不小呢。如果你和你哥之间起了问题,这些财产是非常有力的支持。”
 
叶东一挑眉毛,扬起嘴角道:“呦嗬,你这是在利诱我?”
 
“还有色诱,如果你想要的话,不过现在说正事。我完全不介意接收周总的财产,这是好事,对我们都有利,对那些无辜的员工也有利,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白水凑近到叶东面前,微微仰起脑袋,“你不要告诉我,你对周总的财产完全不感兴趣。”
 
叶东低下头,呼吸的热息喷在白水脸上,微微有些湿:“我说了你会信吗?”
 
“不信。”白水果断地道,“不过如果你硬要说,我也不介意。”
 
“我才不干那种虚情假意的事呢,我跟你是来真的,比鸟吊还真。”叶东一撇嘴,“这样吧,我和周扒皮睡。”
 
白水僵了下,慢慢拉远了身体,盯着叶东看了会儿。
 
“你干吗?”叶东被看得毛毛的,先是不明所以,随即反应了过来,“我操,我对周扒皮没兴趣!”
 
全程乖乖旁听的周至跟着插嘴:“我对他也没兴趣!”
 
白水翻了个白眼:“那你们也没必要睡一张床啊。”
 
“我如果不和他睡一起,这货保证半夜跑去找你。”叶东一语道破周至那点小心思。
 
周至也懒得隐藏鬼念头,没好气地道:“我找水水关你屁事。”
 
叶东立马捏着嗓子道:“水什么呀?老白菜叫我的可是小东东,叫你是什么?周总!周总啊,听听!能不能不要再丢我们这些二代的智商了,本来就不高了,还不要脸!周!总!”
 
周至半天没说话,低着头一身失落。
 
这是他以前强迫白水叫的,无论私下还是公开。叫了这么多年他习惯了,白水也习惯了,万万没想到今天居然会突然不顺耳了。仔细一想,他与白水之间除了以前大学时代,没有任何昵称或者外号,他甚至好久没有叫过白水,因为在需要时,白水就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水水,你能不叫我周总吗?”纠结了半天,周至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白水投过来一个充满感情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和以前一样百依百顺般,不想,他却温柔地说:“不行,周总,这个称呼比较适合您。”
 
周至露出个悲伤的表情,短暂之后是迷茫,他似乎不理解地道:“你说你爱我的。”
 
“爱的,但是爱您的白水是死的啊。”白水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像是录好的闹铃,到了点就自动播放,重复一千遍一万遍依旧和第一遍时毫无差别,也许是空气中太过浓重的悲哀,他突然想说些什么,“周总,爱你的那个白水先是心死了,什么都不在乎,没有想吃的,想玩的,也没有人生目标。然后,你把白水的身体也去送死,他就去死了。他没反抗过,也没对不起你过,为什么你还不满意呢?到底怎么样您才能满意?”
 
周至挣扎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可是,你这不是还活着么?”
 
白水温柔地道:“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再去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至大叫道,“你……你还活着,我还有机会的对不对?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啊!”
 
白水第一次在面对周至时有了不耐烦,这种感觉很新鲜,以至于他品味了一阵子。发现周至居然高兴了起来,他知道被误会了,却也不急,笑着道:“周总,死人是不会有机会的。”
 
“你没死啊!”周至有些崩溃地喊,“你不是还在和我讲话吗?我前面问你时,你还会说爱我!你没死啊!”
 
白水微笑起来,温柔极了,他轻轻地说:“周总,这就是您和叶总不同的地方。您感觉不到吗?我其实早就死了,如果您聪明点,还能闻到臭味呢……”
 
周至似乎被吓到了般躲了躲,瞪圆了眼睛,惶恐又无助。
 
一双强壮的胳膊突然从背后圈了过来,把愕然的白水拖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也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行了行了,你这腌过的小白菜死了就死了,变成酸菜和我这排骨煮一下特别好吃,我不介意。”叶东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周扒皮,我警告你,想不想我把你痴呆后的样子拍成片发朋友圈啊?或者包尿布的怎么样?不想就安份点,离我的老酸菜远点!”
 
周至并没有如以前那般害怕,反而哼了一声,嘀咕道:“我都痴呆了还怕什么?”
 
叶东刚要回嘴,就被白水拖走了。他一路上哼哼唧唧个没完,最后把白水压在洗手间门上,问:“我问你,你这死了的腌酸菜还爱不爱周扒皮了?”
 
“不爱。”白水果断地回复道。
 
叶东想了下,道:“爱周至的那个白水呢?”
 
“死了呗。”白水轻描淡写地道,“叶东东是否满意这个答案?”
 
“还行吧。”叶东用欠扁的语气道,“然后呢,因为你现在这个死翘翘的心理状态,我有个特别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白水扭过脑袋,几乎蹭到叶东鼻尖上,只见这个充满了矛盾的男人认真地道:“你知道怎么爱别人吗?”
 
他有些莫名其妙:“不是就和对周总一样……”
 
“那个叫奴役,不叫爱人。”叶东兴致勃勃地道,“来来来,我教你,先向我提一个要求。”
 
“放开我?”
 
“不是,提一个你想让我为你做的事。”
 
“让我去洗澡。”
 
叶东瞪着白水:“提一个,我不情愿的,而你想让我这么做的要求。”
 
“放开我,让我去洗澡。”
 
“……”
 
第20章
 
白水最终还是得到了洗澡的自由,叶东跑去拉周至蒸桑拿,防止偷窥。他一边觉得叶东还有点可爱,一边觉得这货就是个神经病。
 
大家各自洗白白,累了一天,各人有各人的折腾,个个都三十多过了年轻熬夜的时候,十一点就觉得困得不行,再没怎么胡闹,各找各床。叶东倒是想找周至睡来着,被周至强力否决了,甚至还锁了门,他在外面敲着骂了半天,等里面扔了个玩意儿砸门板上哗啦碎才作罢,骂骂咧咧地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白水放了助眠的噪音软件,眼皮快要耷拉下来时,冷不防被窝里钻进来一个滚烫的身体。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被拉了回去,叶东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跑啥啊,有点冷,快,抱紧我!”
 
他这才放松了一下来,极其敷衍地摸了下叶东的肋骨算是意思意思:“你怎么来了?”
 
“我发现我傻了,干嘛看着周至,看着你不就行了。”叶东轻声道,“你还有力气吗?”
 
白水感觉叶东的手沿着脊椎往下摸,也没阻止,反而靠近了点亲了口喉结,咕哝道:“我替你口吧。”
 
“别,你睡你的,如果你睡得着的话。”叶东的话尾消失在被子里。
 
等白水意识到叶东要做什么时,他的身体已经感觉到了。这下来得太突然,他被刺激得往后一拱,膝盖往前一送,正好踢中叶东的鼻子。他听见被子里一声闷哼,也顾不上睡了,掀开被子拉起叶东。
 
叶东捂着鼻子直哼哼,眼泪都出来了,看来这下踢得不轻。
 
白水紧张地拉开叶东的手,观察了下,确定没流鼻血骨头也没事后才放下心来,轻声道:“你这是干吗?”
 
“替你口啊。”叶东很有些委屈地道,一边说还一边凑过来,“来吧,你也享受享受。”
 
“不!”白水激烈地喊了声,见到叶东意外的表情又慢慢轻声道,“不用了,叶……哥,你也累了,睡吧。”
 
叶东眨巴两下眼睛,斜躺下来作美人睡状,一只手撑着脑袋,带着红嗵嗵的鼻子说:“你睡吧,我看着你。”
 
白水想反对,又知道叶东这是起疑心了,无奈之下只得躺下来,仰面朝天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叶东的眼神像刀子般落在他脸上,太过实质,以至于他睁开眼立刻就对上了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你想问什么?”最后他还是屈服了。
 
叶东微笑了一下,凑过来和他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轻声道:“你不喜欢我给你口,还是就不喜欢口?”
 
这声音太温柔,白水没多犹豫就道:“我不喜欢,和你无关。”
 
叶东挑了挑眉毛,转了话题:“周至没替你口过吧?”
 
“没。”
 
“有人替你口过吗?”
 
这次白水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回答了:“……没有。”
 
叶东皱了下眉头,道:“你的初恋就是周至?”
 
白水点了点头,似乎有点冷般裹紧了被子,叶东却硬挤了过来,把他像个卷一样抱进怀里,一只手在他背上来回抚摸着,这令他感觉好了点。
 
“如果你哪天想和我说说原因,随时洗耳恭听。”
 
白水沉默了会儿,用额头抵着叶东的下巴,道:“有个小男孩……其实也不小了,二十二了吧,大学刚毕业,我那时候大概二十七。他撩的周至,你知道的,周至从来不主动撩人,但是也不会主动拒绝人,他把别人的追求当作猎物。他看上了这个毕业生,拉到自己公司,然后给了十万,叫他第一次和男人上床就玩4P。那男生家里有病人,确实需要这笔钱就来了,他,我,周至,还有一个你也认识的。”
 
叶东说了个名字,白水轻轻点了点头,挣扎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其实过程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那个毕业生和男人是第一次,长得也不错,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们仨个玩,我就比较轻松了。后来那男生撑不住了,周至他俩做壹都吃了药,消不下火就来找我,那时候年中盘点啊我忙得几天睡不好,没精神,周至就叫那小男生替我舔舔。”
 
讲到这里,白水突然停了下来,叶东也不催促,仿佛睡着了般挨着他闭上眼一动不动,但是他知道,叶东在听。
 
“其实那小男生确实年轻,也没说得太难听,毕竟第一次就为了钱来玩4P,他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有点脾气吧。我那时候和叶东纠缠不清,抑郁得厉害,所以……大概就是被人揭了短恼羞成怒。”
 
“那毕业生说了什么?”叶东突然道,“不用解释,你就原话说。”
 
白水迟疑了许久,才含糊地道:“就这么个货色,你们就算不嫌脏,也不嫌腻味?”他似乎觉得这样不好,勉强地笑了下,“我就是那以后逐渐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心里也清楚我对周至是个什么东西,有时候人就是需要别人来打醒,一直执迷不悟也……”
 
后面的话全被叶东用嘴堵回去了,不得不说叶东的吻技真是棒,足以让白水亲到缺氧。
 
足有一分钟,叶东才放“嘴”,道:“好点没?”
 
白水剧烈地喘了会儿,轻声道:“好了。”
 
“事情说完,后来呢?”
 
“那男生越这么说周至就越有兴趣,最后还是逼着他替我口了。”白水皱了皱眉头,“很不舒服,那男生估计也生气,中间好几次我还以为要被咬断了,他一直在用牙齿,疼得不行。”
 
叶东有规律地顺着白水的背,似乎在想着什么,等声音停了,他道:“放心,我的技术一流!虽然比不上你的吞剑流,但是肯定比一般人好。”
 
“我倒是有些奇怪你替人口过。”白水笑了下,“反正我在这事儿上没什么感觉。”
 
“当然得看人啊,比如,要是我看着你在我的嘴下欲死欲仙,欲罢不能,那我就觉得爽。”叶东说着说着又凑过来,涎着脸粘乎了半天,见白水始终兴趣缺缺的样子,最终还是作了罢,“算了,睡吧,明天还要去和那帮货斗,想想我就头疼。”
 
白水已经有了模糊的睡意,用手背蹭了蹭叶东的额头,小声道:“不怕,我在呢。”
 
叶东一愣,再看过去时白水已经闭眼睡着了,他看了会儿那张安静平和的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一夜睡得很好,白水已经很久没这般精力充沛,心情愉快了,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短暂,也足以照亮深不见底的深渊。
 
叶东不见了,他总是起得早的那个。
 
白水径自洗漱完,按理说该是他做早餐的,周至都是这样要求,必须新鲜自制的早餐,不吃外卖和昨天的陈货。相比之下叶东就好打发多了,啥都吃,喂什么吃什么,只要不馊都能接受,当然也不可能真吃到什么坏东西。他来叶东这儿的第一天,半夜爬起来醒面炸油条被发现时,叶东跟见到外星人一样结巴得说不出话来,后来这种事就被严厉禁止了。
 
阳台餐桌边,周至正和叶东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虽然大多是外卖,但是放在漂亮的盘子里,佐着阳光与微风,看上去还是很吸引人的。
 
白水打了个招呼就坐了下来,接过叶东递过来的盘子,不出意外地看见周至眼眸里的惊讶。这顿早餐本该是平静的,他们今天有一整天的“大战”要打,谁也不想临阵挑事。
 
他料错了。
 
白水来的时候,叶东正喝着茶,等他坐下开始喝豆浆了,叶东从盘子里叉了一整条烤香肠,放进嘴里一边唆着一边发出呻吟声,时不时还把舌头伸出来卷一下。
 
周至:“……”
 
白水:“叶哥,你干吗呢?”
 
“吃香肠。”这句话叶东故意压低了声音,以那种勾引暧昧的语气,“人家想吃大……”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那根,有些嫌弃地扔回盘子里,又捡了根更粗更大的,一边在嘴里唆着一边激动地叫,“人家想吃腌过的大香肠!”
 
周至:“……”
 
白水:“……”
 
第21章
 
玩得开归玩得开,但是谁也不会当众玩,那叫露阴癖了,就像圈子里他们会互相发艳照点赞,但是谁也不会傻逼到把这照片发到网上去,身边的人也会小心翼翼地挑选,诸如有这方面“前科”的,在他们这儿绝对是要上黑名单的。
 
有时候周至玩得太凶了,白水走路时就会有点不自然,每次都被冷嘲热讽一通,强迫他不能露出一点点端倪。这么多年,周至公司里的人见了白水这么多次,他们的事还仅止于“传闻”,不得不说是有原因的。
 
相比之下,白水到叶东公司第一天就被公开了关系,现在连家里人都“见”过了,画风简直是两个极端。
 
“你有病?”
 
“你又没药。”
 
周至很想扑上去一顿乱拳把舔香肠的这货给打进马里亚纳海沟,他所知道的叶东顶多有点粗俗不走心,但是为人做事还挺符合他们这圈的想法,所以他一直以为这家伙就是随便而已,现在看来,这货不是随便,是根本没把其他人都放在眼里。
 
“叶哥,好好吃饭。”白水也有点受不了了,倾过身去小声说,“你的想法……我明白。”
 
叶东动作一停,含糊不清地说:“明白了?”
 
“嗯,我明白。”白水赶紧道,“如果你不介意……”
 
话音未落,叶东就一翻白眼,继续旁若无人地舔起了香肠。
 
白水先开始还想强作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叶东不仅舔,还不停地呻吟,捏着嗓子嗯嗯啊啊的,配上一身肌肉特别瞎眼。他的脸都快要埋进粥碗里去了,没想到叶东突然一拍桌子,仰起脑袋,活像被灌了春药压五行山下八百年的饥渴男。
 
周至黑着脸开骂了,叶东理都不理,继续呻吟。
 
一时间饭桌上你来我往,吵吵个不停,白水吃得味同嚼蜡,头都要炸了,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都给我闭嘴吃饭!”
 
两个年龄加起来奔七的男人同时闭了嘴,周至气得不行,叶东倒是笑嘻嘻地一口咬断香肠,道:“听你的宝贝。”
 
白水叹了口气,预感今天将会很累。
 
张琳琳果然到点打了电话来,表示要谈谈。临出门前有一阵忙乱,主要是周至嚷着要衣服穿,白水也不能让这货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出现,太输气势,叶东理所当然的不乐意,一会儿喊着领带不会打了,一会儿喊着内裤找不着了,最后硬是抱着他的腰把人拖走了,拉到换衣镜前抱着暧昧地道:“宝贝白菜,看我的腹肌,喜欢……噢!”
 
白水给了叶东一肘击,转身走人。
 
好不容易上车了,大家都安顿下来了,各自掏出手机看应该看的东西,讲到关于未来合作范围时,又为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开始吵。主要是周至和叶东,白水低着头装作自个儿不存在,偶尔被拉出来评个理,一路就没消停过。
 
白水在这一刻颇有些后悔把这两货摆在一个空间,后悔之余又有些高兴,逝去已久的心有了波动,这算是好事吧。
 
不过,玩归玩,该干的事还是得干。
 
车子停下,保镖打开车门后,叶东收敛了贱不兮兮的笑容,周至把温雅的微笑挂上脸,白水深吸口气,扬起嘴角道:“到了,叶总,周总。”
 
叶东先下的车,保镖全是他的,按周至的说法,他身边的人不是被开除就是被支走,他想叫回原来的保镖都没电话号码,他的手机早被自个儿摔碎了,又没记住号码,总不能满世界去找吧,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天因为找不到电话号码没了人手,简直是笑话。
 
与其说周至这会儿依靠白水,不如说是依靠叶东,所以,他知趣地后退一步,不与叶东争抢。叶东在门前停下,他也跟着停,一起等着。
 
白水下车后有一刹那的怔仲,很快反应了过来,微微弯下腰,道:“这边走,叶总,周总。”
 
叶东没再耍宝,周至也没骂人,他们被前呼后拥地并肩往前走时甚至还带着礼貌的微笑互相谦让。
 
张琳琳定的会面地点是周至公司大楼的总裁办公室,直达电梯在顶楼,开门后先是秘书室,平时这儿肯定会塞满了人,现在却空空荡荡的。
 
叶东一看到就冷笑了声:“她还真是剪得干净。”
 
“不爱你的女人比什么都狠。”周至咕哝了一句。
 
白水对此不发表评价。
 
张琳琳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一如以前那般“冰冰有礼”:“亲爱的,你不应该这么乱跑,我会担心的。”
 
周至没理会,拉过一张客人椅坐下,白水本来应该站在周至身后,犹豫了下,坐到了周至旁边。当叶东进来后,张琳琳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叶总,好久不见,今天这是我们的家事,您来不太方便。”
 
“老白是我的人,我来是应该的。”叶东没了家里的流氓样,一本正经地道,“他性格比较软,容易吃亏,我不护着点不行。”
 
张琳琳面无表情的脸上一闪而过短暂的笑容,转向周至道:“亲爱的,我们之间的事牵扯外人进来就不好了。”
 
“我想你可能误会什么了。”周至还能保持笑容,虽然手依旧时不时颤抖下,但是有白水在身边,他至少能稳定情绪,“我已经提出离婚了。”
 
张琳琳坐直了,昂起脖子:“你身体不好,我不同意离婚。”
 
一直默不作声的白水道:“张总,您可能被别人误导了,周总并没有出现任何阿兹海默的症状,我不否认病情的存在,但是目前他有完全的自我控制能力,如果您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找专业医生检查。”
 
“那种收钱的医生吗?”张琳琳不无讽刺地道。
 
“林远行,您认识他吗?就是他发现了周总的病。”白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我想他应该算是个各位都能认可的中立人。”
 
这句话换来了一室沉默,张琳琳眼神在三个男人身上飘来飘去,似乎有些迟疑不定。她料到周至会去找白水,这么多年了,他从未背叛过周至,他的离开更被视为周至势力崩溃的开始,但是她知道不是。她料到了林远行的出手,白水的回归,唯一没料到的是叶东。如果早知道叶东会掺和进来,她就不会走这步棋。
 
“我同意,林远行是个好人选。”张琳琳微笑着道,“由他选择医生鉴定周至的精神状态,我认可。”
 
“在此之前你没有权力插手我的事。”周至阴沉而缓慢地道,“请你离开我的办公室,我的房子,我的公司。”
 
张琳琳绽开一个笑容,充满了讽刺与轻视:“亲爱的,你这样做让我很伤心。”
 
“你和小白脸度假时倒是很开心呀。”周至回以嘲笑,“你长胖了,亲爱的,记得保持身材。”
 
门恰在此时被推开,周至一直御用的保镖探进个头来,若无其事地道:“周总,您找我?”
 
周至同样若无其事地回:“等会儿我要用车。”
 
“好的,周总。”保镖看向白水,“欢迎回来,白助理。”
 
保镖姓何,跟了周至么多年凭白无故被开很不高兴,更何况他年纪大了,换作别家不会愿意养个跑不动的保镖,不是谁都能在干不动后开个公司做老板的。他能一直留在周至身边正是因为资历与忠诚,要不然张琳琳也不会第一个就剪除他。他与白水不能说处得好,一直以来都是河水不犯井水吧,谈不上谁看不起谁,人间百态看多了就会懂谁也不会真的懂谁,别总把自个儿当物理法则,全世界通用。
 
看见熟悉的人,白水突然有种特别的感觉,这个世界好像恒久不变,但是一转眼间就物是人非。他曾经感觉如同天堑的坎,如今却已经能够踩了上去。他看了看左边的周至,看着那张满是焦虑的脸,再看向右边,叶东立刻注意到,给了他一个隐秘而清晰的微笑。
 
一切都变了。
 
“张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交回办公室的所有物品。”白水站起身轻声道,“毕竟公司还要运作,作为一个妻子,请您不要妨碍周总的工作。”
 
张琳琳干脆地站起身,优雅地拿起包,没有一丝留恋。当她走出那张大办公桌时,停留在了周总身侧,看着那双颤抖的手。
 
白水握住了那只手,颤抖停了。
 
“作为一个妻子,我希望我的丈夫能够认清事实,只有夫妻能够相伴到最后,也只有我希望你能够好好活着。”张琳琳轻快地道,丝毫没有认识到话中的残酷之意,“包括你的父母也不会,你想把这些都送给外人吗?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给你生个孩子。”
 
周至本来是坐着的,此时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张琳琳:“你也说过了,父母不可靠,那我要孩子有什么用?”
 
张琳琳仿佛在观察着周至,像是在受伤猎物身边巡梭的猛兽:“你真的这么相信白先生?要知道,他现在是叶总的人了。”
 
“这和你就没关系了吧。”周至微微一笑,温文尔雅的气质没有半点戾气,“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很可惜,我们曾经有过感情。”
 
说实话,这句话足以令房间里的所有人笑上半小时。
 
谁也没笑,张琳琳对着白水和叶东点点头,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房门一关上,周至猛然放松了下来,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白水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这么个女人还要我们三个人来,周扒皮你他妈真没用。”叶东伸直两条长腿,在沙发上毫无正形地伸了个懒腰,“要不是看在老白的份上,我直接把你扔老人院。”
 
“不是看在我的财产份上?”周至沉重地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回那张属于他的沙发,“装模作样!”
 
叶东无所谓地甩了甩手:“我和老白间的感情你懂个屁!”
 
周至气得半死:“这句话该是我和你说!”
 
“都给我闭嘴。”白水有气无力地道,“今天还没完,下午还要去公证你的遗嘱和人身监护人。”
 
是啊,今天还没完。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齐齐叹了口气。
 
第22章
 
办公室被清得空荡荡的,周至要什么没什么,他逛了一圈又空着两只手回来,一脸茫然。
 
白水叹了口气,开始打电话,叶东在一边看着,看着看着觉得不对了。
 
“这电话号码是你记的?”他问。
 
“是啊。”白水皱着眉头,打几个号码又删了重打,有些不常用的号码他也记不太清楚,“手机不是都被你删了?”
 
“那些人也没打过来?”
 
“在那些被开的人看来,我先走了,他们再被开了,老板又不见了,老板娘开始管事,这基本上就是换天子的节奏了。”白水随口应道,“估计这会儿有不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到时候还得招人。”
 
话音未落,手机就被抢走了,他没立刻去拿,不知怎的,他总感觉如果去抢,肯定会变成“男友举高高”模式,叶东就是能这么玩。
 
果然,叶东见白水不动,不禁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把玩着手机道:“你连周至的员工电话号码都记得啊?”
 
“常用的记得,不常用的记不太清。”白水警惕地回答,他对叶东的敬畏之心越来越淡薄,倒是越来越记着不要陪叶东玩过火,“不想记,用久了也记得了。”
 
“哦?”叶东意味深长地回了句,沉默了几秒,道,“我的号码是多少?”
 
白水没答话,平静地盯着叶东,盼望着这位流氓太子爷清醒地认识到自个儿的无理取闹与矫情有多影响正常工作。遗憾的是,他注定要失望。
 
叶东等了会儿没有回答,立刻露出伤心的表情:“你居然记得周至不记得我的,我才是你的亲亲小东东啊!”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周至做了个干呕的表情,这种破坏形象的事他大学毕业后就没再干了,叶东能把他逼到这步,可见实在是功力深厚。
 
白水叹了口气,老实报出了叶东的电话号码。
 
“还有呢?你就记得我一个啊?”
 
事实证明,叶东贱起来根本没下限,白水报了有十来个电话后,他依旧能找出事儿来:“比周至的少一个人,我好伤心……”
 
白水平静地站起来,走到叶东面前一巴掌夺回手机,微笑着说:“闭嘴。”
 
叶东严肃地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老实坐好。一转身,正好对上周至的目光,贱不兮兮地把沙发拉过去,道:“羡慕吧?”
 
“你自恋也有个度好不好?”周至几乎忍无可忍,简直想手撕自个儿目前最大的靠山。
 
“小白菜永远不会对你这样呼来喝去的,你嫉妒得眼睛都要出血了吧?”叶东笑嘻嘻地道。
 
周至脸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下,说:“你讲话要不要这么前后矛盾?呼来喝去有什么好嫉妒的?”
 
“你心里明白的,我就不多说了。”叶东伸了个懒腰,“唉,像我这种为爱疯狂的男人,你不懂。”
 
“……”
 
刨去那些疯言疯语,周至承认,白水永远不会对他这么亲近,就像朋友、家人、爱人,就像他们之间有着感情。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曾经拥有的关系——哪怕是扭曲的,那依旧是一段有意义的感情——全都逝去了,只剩下冰冷而无情的支配,他拥有白水的一切,而白水什么也没有。
 
无论他认定多少次这是白水咎由自取,也无法抹去理智中的一线清明。
 
到如今,周至与白水间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虚无。
 
“周总,我叫老何他们去接人,可能要到下午,还来得及去公证处和见律师,您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食堂的厨房还在,午饭我叫人送上来。”
 
白水的问话打断了周至的思绪,恍惚间他感觉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还和以前一样,他在这间办公室里,事业有成、前途光明,白水就在外间,只要他动一动念头就会出现,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这事还要来问我?你跟我这么久吃干饭了?”
 
无聊到看笔架的叶东闻言挑起了眉毛,一付准备开战的架势,被白水放在肩膀上的手阻止了。
 
“我知道了,周总。”白水心平气和地应了句。
 
周至的表情瞬间从迷茫中脱离,紧张抓住了他,他结结巴巴地道:“水水,我、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你很好。我……”
 
“没事,周总,没事的。”白水把周至轻轻按回椅子上,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我会办好的,不用担心。”
 
周至的表情放松了下来,随即又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事实上,白水并不需要解释,这句莫名其妙的斥责对他来说就像清风拂面。见叶东不赞同地看过来,他勾了勾手指,等俩人到了办公室外,他拉过叶东的领带抚平印上了一个轻吻。
 
叶东佯怒道:“我是这么好哄的吗?”
 
白水眨了眨眼睛,道:“你在这儿陪着周总,不然我就……呃。”他迟疑片刻,努力鼓起了勇气,“不、不听你的了。”
 
叶东笑起来,亲昵地用鼻尖蹭了下他:“就是这样,你也有拒绝的权力。那什么,也不要太拒绝我,我会伤心了。”
 
白水笑出声来了。
 
第23章
 
公司的食堂冷清了不少,对于白水的出现大厨丝毫没有惊讶之色,一边做着周至喜欢的菜一边唠叨:“我就说嘛,周总离不了你,白助理啊,有你在公司才行,你一走那老娘们就乱吵吵!”
 
白水笑了下,等菜好了打包带去总裁室,这是他做惯了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结果,一进办公室午饭就被抢走了。
 
叶东打开饭盒,感叹了句:“我怎么没这么好命呢?秘书都是直接扔给我一个汉堡,为什么就没人这么体贴我呢?”
 
这话纯属说笑,叶东只要发话,多的是愿意侍候他的人。
 
白水无奈地道:“这是周总的……”
 
“啊——我的心碎成一片片!”叶东一边唱歌一边麻利地把豆腐鸡蛋羹挖进嘴里,啧巴两下又向狮子头伸出了“魔爪”,边吃边哀叹,“我的白菜啊,你何时才明白我的心意?”
 
白水瞄了眼周至,这位原本在办公桌后面正正经经端坐着等吃饭,那股认真劲儿跟幼儿园小朋友似的。结果叶东这么一截胡,他又拉不下脸来动手抢,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脸色铁青,一付恨不得上来掐死叶东的架势。
 
白水觉得心累,把饭拿走,又在叶东的“虎口”下抢了几筷子青菜,挟了个狮子头给周至端过去了。这会儿再去等大厨现做,吃到嘴就太晚了,下午有下午的行程,不能耽误,谁叫周至挑嘴只吃现做的呢。换做叶东,真的一个汉堡就打发了。
 
叶东也不阻止,一边吃一边还故意咂巴嘴,恶心人的劲头十足,眼神时不时瞟向周至,挑畔的目的暴露无遗。没想到周至埋头吃饭,他跳了会儿觉得没意思,便看向白水:“白菜,你吃什么?”
 
“包子。”白水在上来的路上就吃完了。
 
“那怎么能行!”叶东一听就不干了,一把揪着白水坐回位置上,“来,啊——”
 
白水手有点痒,和叶东大眼瞪大眼半天,谁也不肯认输,叶东举着的手都没有抖一下,满面笑容。最后还是他认输,张开嘴去吃那勺蒸鸡蛋,刚要吃到叶东的手往后一让,噘着嘴往前一送——他麻利地一巴掌把叶东的脸糊到一边,追着勺子把鸡蛋吞了下去。
 
“你以为这种套路我没玩过?”
 
白水刚说完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可以称得上美好回忆的事却再没有说出来的意义。他想解释些什么,见叶东径自嘟嘟囔囔着什么“好伤心”之类的话,丝毫没有猎奇或者同情的表现,心才慢慢放下来。有时候他怀疑是不是因为叶东学过心理学,相处时他并不会觉得尴尬或者难受,叶东总是能理解他,做出最恰当的反应,他在叶东这儿总算能喘口气。
 
“是不是突然发现我的好了?”叶东一边说一边抛个媚眼,“以后记得对我好点,我都是你的人了。”
 
白水窃笑起来,没发现不远处周至沉郁的表情,以及叶东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比出的中指。
 
计划不如变化,当白水得知公证那边需要周至的精神健康证明后,他知道这事没完。他找回了保镖、助理、秘书,果然有不少人已经找到新工作,并且不准备回来了。周至的阿兹海默症虽然还处于谣传中,但是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总有消息灵通的人。之所以公司股票没有一泻千里,得益于张琳琳暂时不想收割,公司的利益得到保存对大家都有好处,还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到我公司去了?”叶东迫不及待地道,“我又不是没事做!”
 
“你有事你先走啊。”周至冷冷地道,“我又没叫你陪着。”
 
“谁陪你了?我陪我家老白菜。”叶东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要是你,脱光了裸奔我看一眼算我流氓。”
 
周至已经没精力和叶东生气了,径自对白水道:“我有一些流动资产,可以直接转到你名下,我给你单子,先把这些转过去比较保险。”
 
白水怔了下,道:“周总,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是我想给你。”周至轻声说,见白水面色奇异,他赶紧补充道,“这不是说什么补偿,你给我的什么都补偿不了,我只是不想让这些东西给那些我不喜欢的人。”他垮下肩膀,捂着脸以几乎呢喃的声音道,“我现在才发现,能够托付一切的只有你,甚至连我爸妈都不能信任……”
 
周至靠得太近,白水只感觉黑影一闪,怀里便多了个人。他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再握着周至的胳膊把人推开,温和地道:“周总,您不要想太多,现在您保持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周至不可能不明白白水的暗示,他握着白水的手不肯放开,绝望地道:“你不在,我怎么可能好得了?!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啊!”
 
“我没离开啊,我就在这儿。”白水必须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周至推坐直了,他的胸口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受伤还是那颗碎了心的在痛,“我只是不能再与您有亲密的关系了。”
 
“为什么?”周至愤怒地喊,“你能爱我那么久,原谅以前我做的事,为什么就是这个不肯?”他瞪向一直默不作声旁观的叶东,“因为他?我死了以后你们随便怎么在一起!如果他因为这个讨厌你,那他不过是和我一样的货色!”
 
白水叹了口气,周至话语中的挑拨之意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不管他解释也好不解释也好,他都不能等叶东发话。不过,他看了眼似乎心不在焉的叶东,突然有个点子跳进脑子里。
 
“不是因为叶东,是因为我对这方面有些别的想法。”
 
周至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回答,依他对白水的了解,要么是暂时敷衍,要么是坚定拒绝,无论哪一种他都可以给叶东上眼药,就算他真死了痴呆了,也不愿意把白水就这么拱手送人。
 
“什么想法?”周至问。
 
见叶东的眼神瞟了过来,白水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有一根大香肠,想找人来吃一吃。”
 
周至的表情活像经历了核爆,叶东一下子笑得停不下来,扑过去抱着白水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大口。
 
下午的行程进行得非常不顺利,张琳琳并不是只会开除人这一招,更何况她的背后站着整个张家。对于这一点白水几人都有所预料,光凭叶东的力量抵抗起来很是吃力,他们没有输的唯一理由是张家显然也在观望。
 
这是个僵局。
 
“我讨厌僵局。”叶东占领了周至的按摩椅,享受得不亦乐乎,“这事儿得拖多久啊。”
 
“拖到大家都没耐心吧。”白水随口应了句,想了下后道,“至少要先等林远行回来。”
 
叶东侧过身,带着几分疑惑道:“你就这么肯定林远行会答应?”
 
白水沉默了下,道:“应该会吧。”
 
“他不是会找个医生证明周扒皮已经痴呆吗?”
 
“周至如果痴呆了,他还有什么乐趣。”白水轻声道,“面对痴呆的未来才是最折磨人的不是么?”
 
“但是让一个没痴呆的人被认为痴呆也很可怕啊。”叶东随口道。
 
一直旁观的周至受不了了:“你们在说痴呆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我还在这里啊?”
 
叶东扭过头,认认真真地说:“没有。”
 
周至连生气的精力也没了,有气无力地道:“你不想白水得到我的财产吗?”
 
叶东漫不经心地道:“你能给老白的,我也能给。”
 
“你是叫白水为了你放弃十来亿吗?”
 
叶东的嘻皮笑脸消失了一瞬,随即又笑了出来:“所以我不是在这儿吗?”
 
两位“成熟、稳重、事业有成”的男士斗着无聊的嘴皮子时,白水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处理事务,揪着这个空档,他不动声色地抛下重磅炸弹:“周总,您的妹妹下午来看您,遗嘱公正的事我想得推后了,还有您父母那边也想与您联络,因为您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他们准备回国来谈一谈。”
 
周至呆怔了好一会儿,随后捂着脸长叹一声。
 
叶东嘿嘿笑了起来,对于早已出柜,并且把白水带回家的他来说,这种烦恼完全不存在。得意的笑容在电话响起后消失了,他听见老爹的声音:“叶成西下午要约一位美女,好像是叫张琳琳,你认识吗?”
 
叶东把不善的目光看向周至,得到一个幸灾乐祸的中指。
 
第24章
 
“周晨很善良。”
 
听完这句,叶东给了白水一个怀疑的眼神:“没了?”
 
他和周扒皮认识了不少年,也听过周晨的名字,不过没见过面,并没有过多的了解。周至要见家人,由张琳琳发起的,自然会谈到许多事,于公于私白水也要陪同,所以他自然想要提前了解一下情况。
 
这么一句话的介绍与白水向来的详尽风格并不相符,他瞬间就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我说的善良是那种真善良,她会拯救任何一个生命,不管人还是动物,是真觉得很伤心。路边看见乞丐会掏所有的钱,所有的收入都捐给贫困生,去非洲做义工,最近还打算做战地医生,她不是医学系的所以学了一些外伤治疗方法。”白水一边说一边整理着心情,每次面对周晨时,他总有种莫名的情绪,“她从来不用奢侈品,不讲究吃穿,不开好车,她很漂亮,性格很好,对我也很客气,从来不会看不起任何人,在她看来人生来平等。”
 
如果光看表情,叶东这会儿更像痴呆。
 
“你和我开玩笑吧?她几岁?”
 
“二十六了。没有,她真的这样。”白水有些急的解释道,“她曾经劝我离开周总,是真的为我担心,她说了很多次,不是因为同性恋,她只是觉得我应该另外找个人,过真正的生活。她不能改变出生,但她是那种真正有良心没有私心的人。”
 
叶东闭上了嘴,过了会儿才道:“圣人,不对,圣母,你们周家怎么养出来的?”
 
周至的表情极难看,一语不发,比起父母周晨更令他崩溃,他宁愿被张琳琳打一顿也不想和周晨一起吃饭。
 
“叶哥,不要这么说,周小姐真是个好人。”白水认真地道。
 
叶东一撇嘴,问:“那你喜欢和她相处吗?”
 
白水欲言又止片刻,挤出一句:“不想。”
 
“我也不想,毕竟我们都有卑鄙之处。”叶东伸出手念白一样说了句,随即叹息道,“我希望这位周小姐不要太较真。”
 
叶东错了。
 
周晨自个儿坐飞机来的,没有保镖,傍晚时分到达办公室。她总是一切从简,不喜欢去私人会所或者高级酒店,白水了解她的喜好,所以也不会特别预定。
 
周晨穿着件洗旧的白衬衫,牛仔裤,背着个牛仔包,都是耐用便宜的东西,没有化妆没有做发型,看起来就像个风尘仆仆的大学生,但是她如此生机勃勃,就像悬崖上的花朵,顽强而美丽。
 
叶东下午离开,晚饭时又特地赶回来参加这场“审问”。他觉得白水能应付,但是惨胜并不是他所想要的。
 
周晨冲进办公室,丢下包就紧紧抱住了周至,眼中闪着泪光,之后她一转身抱住了白水,诚恳而深情地道:“对不起,白大哥,对不起!”
 
白水有些尴尬,却不觉得讨厌。
 
周晨很快控制住了情绪,说出了来的目的:“哥,你想把所有的财产留给白大哥,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爸妈会被人怎么说?你这么突然提离婚,有没有想过张姐会被人怎么看?这么多年你想怎样就怎样,爸妈和我从来没有给你添麻烦,但是你回报给我们的是什么?你可以拿走你的东西,但是如果没有爸妈,凭心而论,你能有这些吗?”她转向白水,面露愧疚,“白大哥,我知道你的感情,我个人是支持,但是你们这样是不对的,只有感情不管现实是不行的,人总要对自己负责。我不要求你做什么,我没这个资格,我也不要哥你做什么,我是你妹妹,应该支持你,但是你们搞得这么大,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
 
叶东觉得周家派周晨“出场”实在太对了,一击必杀。
 
周晨的要求很简单,把张琳琳请来,自己家人好好谈谈,不管最后是不是继续这段婚姻,总要给张琳琳一个交待。
 
“当初说追求她的是你,说了那么好听,说要爱她一生一世,说你这辈子从来没有遇上和她一样的人。”周晨情绪很低落,也很疲惫,她不是不知道周至的德性,只是无能为力,“哥,你能不能,就一次,负点责?能不能就一次不撒谎,真真正正的做人?就算没有张姐,你也不差啊,为什么一定要去招惹她?和这个世上大部分人比起来,你的人生已经很好了,你现在生病了,但是以前呢?为什么哥你永远不满足?为什么你就连一点点负责任的想法都没有?白大哥也好,张姐也好,你从来就不能为其他人分一点点良心吗?我要求不多,就一点点也不行吗?”
 
无人能反驳,早上对着张琳琳斗志昂扬的三个大男人此刻都沉默不语。
 
“明天约张总再来谈吧。”白水不得不说话了,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但是就和叶东说的一样,他对周晨也特别没辙,“周小姐愿意联系一下吗?我怕我打过去张总不愿意听。”
 
周晨叹了口气,道:“明天上午吧,我来约张姐。”
 
周晨离开了,她每次回这边都住家里,也不会出去玩,她的私人生活枯燥得像是苦修士,单调而平和,她对此心满意足。
 
“她要不是周家的,早被打出去了。”叶东不甘心地嘀咕,显然他也不擅长对付周晨这种类型,“行了,人走了,我们也回呗,你们总不能住在办公室吧?”
 
白水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活动了下身体,每次与周晨会面过后他就会这样提不起精神,这次更甚。他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周至,不自觉地安慰道:“没事的,周总,你不要给我就行了,都给张总,我不在乎这些。现在,你只要好好休养,医生不也说了,至少五年高质量的生活,你还可以做很多事。”
 
“二年。”周至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顶多二年,之后的生活如何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知道了。”
 
白水动了动嘴,没能说出什么来,语言在现实面前总是苍白的,这一点对周至尤其,他清楚得很。
 
这一晚上谁也没睡好,叶东也没有闹着要乱来,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白水。周至非常安静地缩回房间,什么也没说,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们都心怀不安,都认为事情总是会过去的,毕竟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不仅周至这么想,白水这么想,叶东也这么想。
 
对现在的周至来说,失去财产并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事,不过,有些东西总是人们不愿意放手的。
 
张琳琳在上午十点与周晨一起出现了,她们俩站在一起就像两个极端,一个那么朴素平和充满了生命力,一个那么惊艳美丽神采飞扬。
 
张琳琳连寒暄都懒得说,开门见山道:“我要幻世。”
 
周至怔了下,露出怀疑的神色:“你要什么?”
 
“幻世,你有间小公司叫这个名字是吧?”张琳琳带着几分惆怅道,“我要这家公司。”
 
“为什么?”周至眨着眼睛,似乎努力想从脑中挖出什么字眼来,“这家公司都没盈利过,你要它干什么?”
 
“我听说这家公司是你自己的,你创建的,而且是全资,让渡起来比较方便。”张琳琳不耐烦地应了句,随即又垂下眼帘,“我想有个纪念,而且我知道这是你的一个研究,有关虚拟视觉的医疗应用,对不对?你一直往里面投钱,但是一直不成功。我想有点你曾经想做的事,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钱。我有钱,我不需要你的钱,可能你不明白,但是我……”
 
“我明白。”周至打断了张琳的话,他的面色缓和了下来,神色带上了怀念,“我只是想玩虚拟实境的游戏,所以才搞了这么个……其实一直亏钱得厉害,这么多年了,我就是想做点什么让别人记得我。”
 
白水低下了头,他知道这个小公司几乎等同于周至的梦想。周至有钱,不用工作一辈子也可以锦衣玉食,所以他一直想做点什么,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好事,毕竟科技的推动需要这样的投入。遗憾的是,周至一直没成功,但是他依旧乐此不疲,即使这家公司年年亏损,每年还是有大笔资金投进去。
 
叶东不在,不然肯定要嘲笑“砸进水里还有个响”。
 
大概是被张琳琳难得的感情流露软化了,周至很快下定了决心:“可以,这家公司我无偿让渡给你,我希望你不要关掉他,这些年还是有些成果的。”
 
张琳琳爽快地答应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律师与公证人员都走了进来,所有手续当然不能在这里办,但是所有协议签完,剩下的就是走流程了。
 
落笔前的一瞬,白水看见张琳琳专注的眼神,那盯着周至笔尖的眼眸中有着他熟悉的神色,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握住了周至的笔,这个举动令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周至立刻停下了签字的动作,不安地四下张望:“怎么了?”
 
“没有,只是……”白水说不出来,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白先生,你还想要什么?”张琳琳说这句话时有着压抑的委屈与愤怒,“我只要求这个也不行吗?”
 
“白大哥,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是张姐已经做了很大让步了。”周晨说得委婉,“这只个纪念而已,根本算不上赔偿。”
 
是啊,只是个纪念。
 
白水拂去心头那丝疑惑,放开了手,周至也安下心来,签完了所有的文件。
 
张琳琳迫不及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当律师示意她一切完成后,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第25章
 
张琳琳看着文件,歪着脑袋,颇有几分天真感。
 
不知是不是气氛有了改变,周至的神色也渐渐不对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蛛丝马迹。正当他想要问些什么时,张琳琳突然说:“幻世里是不是有一个员工叫马亦可的?”
 
白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周至也不安地道:“是有一个。”
 
“是你的左右手对吧?”张琳琳微笑说,“昨天他打电话来,希望我能够接手幻世,因为他听说你得了阿兹海默,他觉得你没办法再把公司支持下去了。为了说服我,他给了我看了一个样品。”她拿出一个隐形眼镜盒子般的东西,透明的,里面漂浮着一片几乎透明的半圆片,“说这个东西已经能够基本替代智能手机,只要在什么地方植入一个电极,和义手的操作原理相当,太阳能充电,而且还可以升级。我一听,哇,好科幻的东西啊,所以,我就答应他了。”
 
随着张琳琳的叙述,周至慢慢坐直了,瞪着眼睛。
 
“我也不懂,不过这玩意儿就是你花了十多年投了多少亿要做的吧?”张琳琳晃了晃盒子,“终于成功了,高兴吗?哦,我忘了,这个东西现在是我的了。”
 
周至把慌乱压抑了下来,这并不容易:“你会把这东西上市吧?”
 
张琳琳微微一笑,把盒子打开,拈出那片“隐形眼镜”,用指尖挟着轻轻这么一扯——
 
“不!”
 
周至扑了过去,却阻止不了张琳琳把那东西连着盒子一起扔给助手,似乎排演好的般,助手冲去洗手间,把东西扔进了马桶再冲水。
 
“你、你做什么?”周至身体颤抖着,不敢置信地说,“那个东西能给你带来很多钱,很多很多!那个东西能开创个新的时代啊!你的名字能永远载入史册的!”
 
“这就是你追求的吧?”张琳琳恨恨地道,“你不缺钱,你缺的是名气,缺的是这么个机会让你的名字被所有人知道!你想做乔布斯?抱歉,做不成了。我不会让这个东西上市的,我也不缺钱,你把我当什么?当我是白水?!”
 
白水第一次在张琳琳脸上看见疯狂,还有眼中憎恨的火焰。
 
周至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不断呢喃重复着:“那是成品啊!成品!可以上市!只要上市了,会让人类进入一个新的时代的!”
 
“那又怎么样?”张琳琳解恨地道,“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了。你和幻世的员工签了保密协议吧,专利是公司,公司是你的,很像你的作风啊。我会把这些专利拆掉,分别卖给相关的行业,然后某一天,也许哪家公司就会研制出一样的东西,毕竟你都做出来了,没理由别人做不出来啊,对吧?他们会推出更好的产品,你的员工因为巨额赔偿协议和离职补偿一个字也不会说,你的名字也不过是一群富二代中的一个,一生碌碌无为,什么也没留下。你自己亲手把幻世卖给我了,在幻世终于做出了成果的时候,你已经没时间了,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张琳琳每说一个字,就像用刀从周至身上剐下一片肉,到最后,这个成年男人嚎啕着扑到前未婚妻的脚下,凄厉地喊:“还给我!还给我!我求你,你要什么都行!哪怕把员工给我也行啊!我求你!我求你!”
 
“做梦!”张琳琳一脚踢到周至身上,周至没动她却晃了下,差点绊倒,这令她更加恼羞成怒,“你的员工这辈子就在这家破公司领着工资混日子吧!我不会放他们的!这要感谢你签了那么长的年限那么高的离职金!这都要感谢你!”
 
周至什么也听不到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得了病、失去白水时他都可以挣扎,如今,信仰的破灭终于击倒了他,成功本来已经唾手可得,他却亲手毁了一切。
 
白水震惊地对周晨道:“周小姐,你知道这事?”
 
周晨也是满脸惊讶,很快又平静了下来,道:“我不知道,但是……这样也好,哥也不缺那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就不能是别的吗?”白水着急地道,“其他什么都可以,这是周总一辈子的希望,现在已经成功了,这样硬生生压下来又何必呢?如果张总咽不下这口气,周总愿意公开道歉,您怎么说都行,哪怕把员工还来,公司不要也可以!”
 
周晨面露不忍,刚想说什么,张琳琳抢白道:“我的尊严不算东西吗?我干了什么坏事要被人说还不如一个男女支?!是,他有什么鬼扯蛋的梦想,那我就活该被人嘲笑?他现在要离婚就离婚,好,那我呢?我以后的人生呢?凭什么我要如他的愿?!就算这是政治联姻,我也做到了所有我该做的!如果你想不按规矩来玩,就该付出代价!”
 
张琳琳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倔强地勉强保持着冷静:“我们扯平了,这辈子不要再见!”
 
白水无言地看着张琳琳的背影,再看看抱头痛哭的周至,心里一时间满不是滋味。他该高兴吗?周至终于自作自受,自食苦果,但是不知为何,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幻世是个小公司,流动率非常低,十来年间这些人的目标只是一个,做出那个幻想中的东西,如今他们恐怕正在兴奋地等着成品推向市场,留名青史。
 
这一切都不可能了,他们的努力注定将湮灭,他们的名字必须被抹去。
 
“周小姐,你真觉得这样对吗?不说周总,公司里员工的努力全都白废了。”
 
周晨拉了周至几次都不成功,面露倦色地坐在沙发上发呆,闻言苦笑了下,道:“员工没有工资吗?”
 
“那是不同的。”白水无奈地道,“这不仅仅是周总一个人的梦想。”
 
她沉默了下,说:“你见过快要死的八岁小女孩吗?被炸断了两条腿,医生看都懒得看,没药也没手术室,她只能等死。她拉着我的手喊妈妈,她妈妈的尸体都没了,被炸成了碎片,就在她眼前。”她看向白水,眼中满是谴责,“你在这里,锦衣玉食地跟我说梦想?这世上还有生命连活都活不了,一个富二代的梦想有那么重要吗?我以为你懂,因为你和我哥这样的人不同,没想到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梦想如果真那么高贵,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卖了?”
 
白水无话可说,不得不低下头,躲开那双满是清澈悲伤的眼眸。
 
“我走了。”周晨站起来的动作疲倦了许多,仿佛刚才的交锋带走了她所有的活力,“你们的事……我不想再管了。每次回来我都觉得累,这个世界有那么多残忍的事,你们吵来吵去就是什么梦想或者谁让谁丢脸了。”她站在白水面前,注视着他轻声说,“珍惜一下你们的生活吧,你们运气已经这么好了。”
 
周至哭到没力气,躺在地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死了般。
 
白水倒在沙发上,恨不得陷进去,什么也不知道。叶东的电话打来时,他第一次迫切地想听听叶东的声音,这令他在这个无奈的世界中感受到一丝暖意。
 
第26章
 
电话里不方便,白水只叫叶东到了再说。叶东来了后,发现办公室里两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谁也不吱声。他瞄了眼周至,这货瘫在沙发上,仰着脑袋,双眼红肿,张着嘴跟痴呆一样动都不动。他刺了句,周至一点儿反应也,一下子他就有点担心了。
 
“老白,怎么回事?”叶东收敛了笑容,“那女的做了什么?”
 
白水抹了把脸,深吸口气,想说什么却似乎又无从说起。他想了下,觉得这是个提要求的好机会就伸出了手。他本以为会得到一个熊抱或者亲吻什么的,叶东擅长这个,他万万没想到,叶东把他像个玩具熊一样叉着腋下举起来,团成一个球,抱进怀里。
 
白水根本没想到人还能团成一团。
 
他屏息静气好一会儿,这个姿势确实很有安全感,同时也令他像被绑住了般不敢动弹。
 
叶东不以为然地道:“来吧,说说怎么回事。”
 
白水只得从头开始说,从他的怀疑、张琳琳的愤怒、周晨的失望,他越说越顺,一句接一句地说完后,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小时。在这期间周至一动也没动,倒是白水伸直了腿,把上半身舒服地倚靠进叶东厚实的胸肌上。有了人类的温暖,似乎办公室里的寒冷也被驱散了。
 
“所以,你们俩被一个女人耍了?”叶东下了个简洁明了的结论,“为什么卖掉幻世?如果这个公司真对你那么重要的话,留在手里不就结了?发什么疯要卖给张琳琳?”
 
周至一声不吭,跟没听见般。
 
叶东等了会儿,带着惊奇收回视线:“我去,打击有这么大吗?”
 
“周总刚才抱着张总的腿哭了半天。”白水有些不忍卒睹地道,“这个怎么说呢,我猜测啊,一来是卖给张总也无妨,如果张总留下公司,那很好,真成功了会得到很大利益,不管是专利还是公司必然会提到周总。如果张总把公司和专利拆卖了也没事,无论谁最终研发成功,依旧还是会提起周总。况且,如果就这么捏在周总手里,一旦周总过世,专利权无人继承没了就没了,毕竟目前为止无论是专利还是公司都一直在大笔亏钱,根本没盈利,不付专利费专利权也没了。”
 
“那他为什么不留给你?”叶东不解地道,“既然你这么了解,至少不会做出把成品压着不发的事啊。”
 
白水瞄了眼周至,凑近叶东耳边道:“我估计周总是被一时迷惑,脑子不太清醒……”
 
叶东撇了撇嘴,一针见血道:“最根本原因就是周扒皮没料到这个东西会成功呗。”
 
“应该说没人能料到,这玩意儿超前太多了,其实我们原本预计的是有生之年能够把虚拟信号生物化,甚至不要求缩小,就已经非常成功了。我看今天张总拿来的成品,估计只能实现视觉上的虚拟实境,但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了。”
 
叶东想了下,道:“你的意思是说,通过个隐形眼镜,能够在现实中模拟3D效果?”
 
“比你平时看的3D电影要现实许多,甚至分不清现实和虚拟。”白水颇有些遗憾地道,“我真想试试到底是怎样的。”
 
“员工那边没有样品了?”
 
“只成功了那一个,给张琳琳了。”白水刚说完电话又响了起来,他拿过看了看,苦笑道,“又来了,幻世的人打过来的,都在问我为什么要把公司卖了,明明成功了,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叶东拿过手机,直接按了关机键,扔到一边后抱紧白水。
 
“所以说,其实这就是个周至给自己挖了个坑,眼光短浅,小气多疑的故事是吧?反正不管怎么样,就算这个发明改头换面给别人做出来也没他什么事了,尽管是在他的基础上做出来的。”
 
“可以这么说,拆分专利卖掉,以此为基础研发出来的东西和专利之一的所属人就没关系了,像这种东西大大小小的专利很多,据我所知目前我们注册了几百个,光专利费就是一大笔。”白水叹道,“连我也不会想到,张琳琳为了报复愿意放弃这么一大笔利益,这个确实是能推动人类历史的发明,换作一般人怎么可能舍得,现在……什么也没了。”
 
叶东沉吟了片刻,道:“当初给员工定了多少违约金?”
 
“付不起的,每个人都是一大笔,至少七、八个关键研究人员,每个人都帮着付违约金的话,周总全部财产都不够,当初定的非常高。”白水苦着脸道,“再说了,员工可以挖过来,资料和实验室没办法啊,我现在都担心张总下令把所有资料都删除,那就真是……”
 
叶东想像了下那个场景,咂了下嘴:“还真有可能,到时候发个烧完的照片过来,周扒皮得疯。”
 
一直挺尸的周至此时像被人刺了般颤抖了下,捂着脸又抽泣起来。
 
叶东幸灾乐祸地欣赏了会儿,转过脸道:“行啦,别管他了,你没事就好。周扒皮脑子不清楚也就算了,你就这么轻易相信张琳琳了啊?那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啊。”
 
“我是因为有周小姐在。”白水叹了口气,“我估计她不知道幻世对周至的意义,也是被张琳琳骗了。”
 
“谁会想到他拿这么一间小破公司当命根啊,叫他装,活该呗!哪像我,宝贝就要放在手边,讲出来,告诉所有人。”叶东一边说一边揽紧了白水,用冒出来一点的胡子碴蹭了下白水的脸颊,“周家还尽是奇葩,他家人就让周晨到战场上这么跑?她居然没被绑架过?”
 
“她被绑架过,在去做战地志愿者的路上,第三国。”白水干脆躺了下来,叶东的大腿很有弹性,当枕头很合适,“她逃掉了。”
 
叶东震惊了:“我去,这妹子的经历也太猛了吧?她无私得这么不正常,是不是有创伤后遗症什么的?”
 
“她不肯说绑架时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年周家二老不太敢管她。”白水伸了个懒腰,“听说她在国外都随身带枪,还练过,怎么说呢……”他停顿了下,“你听说过的吧,悲剧就是把美的东西毁灭给别人看,但是如果这是喜剧呢?东西是美的,毁灭也是真的,但是这个美的东西有该被毁灭的理由。”他郁闷地喊了一声,“这种感觉真是憋屈死了。”
 
叶东看着骚动不安的白水,又瞄了眼挺尸的周至,决定暂时还是不把解决方法说出来了。白水他们想出来是回事,他提议是回事,他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解决这事。
 
反正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流氓,一边这么想,叶东一边摸了把白水的腰,道:“回家吧,不想这些了。”
 
第27章
 
周至整个人像是魂掉了一样,回到叶东的房子后往沙发上一瘫就不吭声了,双眼无神,和尸体也没什么两样。
 
白水问了几次要不要吃饭都没有反应,问到最后叶东火了,把周至拎起来往客房一扔便不管了。说实在的,白水也没什么胃口,这事儿坑的是周至,但是他也不是毫无触动,想想就觉得糟心,不在于损失多少,而是那无处诉说的憋屈。
 
“别想那些事了。”叶东难得和颜悦色地哄人,把白水拉到花园阳光房的大沙发上看星星,顺便等外卖,“想想我和你的未来。”
 
这话总算把白水的注意力引开了些,他盯着叶东那张富有男人味的脸,突然有些好奇:“我们会有未来?”
 
叶东倒没生气,只是一挑眉毛:“你觉得没有?”
 
“我们这圈子里男人和男人好像无所谓了,但那只是玩得开而已,并不是男人和男人就可行了。”白水苦笑着道,“你不结婚吗?”
 
叶东胸有成竹地摸出手机,翻出一张少年的照片:“猜猜这是谁?”
 
少年黑发碧眼,翘翘的小鼻头,可爱得如同天使,眉眼之间和叶东颇有几分相似。
 
白水慢慢拨开手机,神色复杂地看着叶东。
 
叶东一瞪眼:“我现在是单身状态,别瞎想。”
 
“也就是说你结过婚?”白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嗯哼。”叶东大大方方地道,“离了,这是我儿子,今年十六岁。”
 
白水当时正在吸牛奶,闻言差点没喷出来。
 
“多、多大?”
 
“十——六。”叶东满是恶意地拉长了声音,显然知道这句话会造成的效果,“亲的,绝对没假。”
 
白水略一算,脸色古怪地道:“所以你十五岁就结婚了?日本也没这么低的结婚年龄啊,你是在阿拉伯国家结的吗?”
 
“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叶东一脸“算到你”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说这孩子是结完婚后才有的?”
 
白水把牛奶吸管重新塞进嘴里,摆出一付洗耳恭听的表情。
 
叶东确实十五岁就有了儿子,准确来说十四岁半,当时他去美国过暑假,去之前和老爸大吵一架,关于未来的选择以及性向的困惑。叶老爹再怎么离经叛道,“无后为大”的思想仍然占了绝对主流,听了叶东的话,当即就是一个大巴掌,随后就是一通“外面再怎么玩也要有儿子有老婆”的道理灌了下去。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叶东一边在美国参加夏令营一边找了个代孕,十五岁升格做了爹,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骗过那么多人的,只能说他稀奇古怪的想法、强大的行动力和丰厚到不可思议的零花钱立了功。
 
第二年,十五岁半的叶东再次去美国过夏令营,顺便把孙子给叶家二老带了回来,当时叶成西才二十四岁,婚都没结,虽然情人一大堆真没搞出个“人命”来。就这样,叶家长孙莫名其妙落在这个没妈的混血儿头上。
 
白水听到这儿已经平静了下来,问:“你爸没打死你?反正有孙子了。”
 
“他哪舍得?”叶东得意洋洋地道,“而且我当时才多大,孩子还不是爸妈养,我也省了劲。”
 
白水哭笑不得地道:“你这样,儿子能你亲吗,你不介意?”
 
“无所谓,他的出生是因为我爸要我有个后,又不是我的爱情结晶。”叶东无所谓地道,“他过的有哪点差了?人嘛,就不要抱怨那么多了,反正拿我爸妈当爸妈也是一样的,不然这世上的养父母都别过了。”
 
对于这样的观点白水不矛评价:“你儿子现在对你怎么样?”
 
叶东一摊手:“他都叫我哥。”
 
白水不得不服。
 
至于结婚就更简单了,自从经历了长孙的“惊喜”后,叶家二老严令叶东不得再这样胡来,所以研究生毕业后,他宣布要和一位豪门女子结婚时,叶家着着实实把这位女子从里到外调查了个遍,反复确认俩人是真的要结婚——相爱不相爱就算了,人不强求——没有任何夭蛾子后,确实欣慰了一阵子,却仍旧不允许他们大操大办,与叶成西同年豪华到简直没天理的结婚仪式相比,他这个婚结得简直无声无息,以至于圈里人都没几个知道,至少白水就不知道。
 
叶家二老法眼无差,这段婚姻只持续了一年半,就被九块钱的离婚证书结束了。叶家二老自然是气得不行,但是叶东和前妻一口咬定没了感情,和平分手。
 
“你们事先商量好的吧?”白水不无怀疑地道。
 
“我们是有感情的,友情!”叶东一瞪眼,“我可是接盘,她谈了个男的,家里不让,她怀孕了又不敢和家里作对,就找我呗。我嘛是正好需要个挡箭牌,况且她有这么个把柄在我这儿,总有用得上的时候。我俩捂得可紧,真没一个人知道,你看,我把什么秘密都告诉你了!”
 
白水笑了笑,道:“承蒙叶总看得起。这样说来,你有两儿子了?”
 
“那个婚生子可不是我的种啊。”叶东强调道,“我都不知道是谁的,她不肯说。反正家里私下是给我大儿子身份了,虽然往外面没放风声,不过我看也快了。”
 
“怎么说?”白水回忆了下,“上次聚会确实也没见到。”
 
“因为我那个大哥没生出儿子啊。”叶东不无恶意地道,“你知道的他公开有一个女儿了对不?私底下其实有七个了。”
 
白水努力把要喷出来的牛奶咽了回去,有些艰难地道:“他这些年都忙着造人了吧?”
 
“我就觉得他Y基因不行。”叶东一边说一边笑,“自从我有了儿子后他就一直在造人,大嫂生了一个,外面七个情妇一人一个,全是女儿,这下可赖不到女人头上了。”
 
“试管选择性别就是了,你们有钱人还怕这个?”白水好奇地道。
 
“他做过了,好像没成功什么的。”叶东沉思了下,“反正我觉得他肯定基因有问题,不然也说不过去。如果说没孙子也就算了,和我妈一样招女婿,问题就在于我有俩儿子,其中一个还是另一个大家族的,他能看我顺眼才怪。你想想,我出生时他都十岁了,我还在玩泥巴呢他就开公司了,我一直被当成私生子他是叶家长子,现在我儿子要继承叶家了,他努力这么多年居然在科技之光的照耀下都生不出个儿子,是不是该生气?是不是该气死?”
 
白水一想,不得不叹服,叶东这对父子的人生简直像开挂般,绝境反杀得风生水起。
 
“你大儿子和你关系怎么样?”
 
叶东笑嘻嘻地道:“一般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反正他认我爸妈就行了,认不认我随便。”
 
白水无语,周至带来的不快也烟消云散得差不多了。
 
“你不早明白了,我们这圈怎么可能会有小白兔。”叶东耸耸肩膀,“反正我就和你交个底,你现在想跑也晚了,不想当我的人也不行了。”
 
白水看见叶东眼里一闪而逝的认真,立时明了,果然叶东是绝不可能玩什么委屈自个儿的把戏,不如说这样他反而放心,痴情人设根本不适合叶东。
 
“如果我不愿意呢?”白水故意道。
 
叶东微微一笑,道:“那你愿意吗?”
 
不得不说叶东看人还是有一手的,白水躺平想了会儿,道:“其实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了,不过我至少愿意和你在一起的。”
 
叶东一个鱼跃趴到白水身边,道:“没关系,我来教你,首先,让我吃一下你的香肠。”
 
白水无奈地道:“香肠梗还要说多久?”
 
叶东已经开始扯白水裤子:“说到我吃完为止。”
 
叶东确实吃到了,而且吃得非常细致,白水差点儿连魂都丢了。他不是没享受过性,和周至有过,因为爱与奉献那些性爱变得非常特殊,然而,今天叶东让他明白了什么叫生理上的享受。
 
当他们抱在一起粘粘乎乎说着什么时,冷不防一声重响打破了安静的夜晚,白水拉扯着裤子跑回房间,震惊地发现周至打开了书房的门,正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周总,你在找什么?”
 
白水过去阻止的步伐被枪口打断了,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往后退了两步,周至双眼发红,握着枪的手不断颤抖着。
 
第28章
 
叶东在家里藏着枪,这点倒不出乎白水意料之外,这帮二世祖最喜欢的就是收藏枪,一方面是增加安全感,另一方面是彰显特权,这种炫耀的心理不难理解,但是所有人都把枪藏得很隐秘,没事绝不会随便拿出来给人玩。周至家里也有,他当时不懂,就选了个最著名的沙漠之鹰,第一次用差点没把手指折了,从此就当成玩具锁保险箱里。
 
白水没想到叶东的枪就直接摆书房里。
 
叶东跟着跑过来了,光着上半身,一见周至拿枪指着白水的脸就来了火,上去一脚想踹人。没想到周至不知是受刺激太大了,不仅没有被踹中,甚至还一胳膊把叶东的腿挥开,怒吼一声扑了上去。
 
俩人在地上滚成一团,白水想要拉开又无从下手,当一声“鞭炮”声响起后,他像是被捅了一刀般定住了。
 
不要是叶东!不要是叶东!不要是叶东!
 
叶东当时在上,周至仰面躺的,由于角度关系白水看不见枪在谁手里,不过枪响之后,他看见叶东的身体绷紧了,像是行动不便般挪着往旁边移了下,一下子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
 
白水大事小事也碰上不少了,按理说不是个没见过血的雏儿了,可是当时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大叫着扑上去把叶东翻过身来,还一直不停尖叫。他觉得自个儿没叫,他觉得他能冷静,他觉得他能不在乎,但是当时的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不停颤抖的手慌乱地到处摸叶东的伤口。
 
之后,他被叶东一个熊抱抱住了。
 
世界一下子静止了,白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手搂回去,嘴里神经质地呢喃着:“叶东……叶东……叶东。”
 
“没事没事,空包弹还没打中……嘶!”叶东轻轻放开白水,那付强作镇定又无所谓的样子在碰到伤口时再也遮掩不住,“就是擦着腰过去了,你看看。”
 
白水紧张地低头看去,叶东的腰侧果然有一条血肉模糊的伤口,看上去像是擦过了什么利器般,他四下看了看,没有什么布料,只好脱下身上的衬衫用力压住,一按之下就鲜血四溢,他感受着手下那滑溜溜的触感,害怕得直抖。
 
“没事,我放的空包弹,妈的,要是实弹老子这条命就要交待了。”叶东哼唧了两声,“我把这货揍晕了,枪……”
 
白水闪电般抬起头,一眼看见摔到旁边的枪,他看都没看一眼满脸鲜血的周至,连滚带爬地过去把抢拿在手里。
 
叶东其实疼得没那么厉害,伤口被高温灼烧过,血止得差不多了,就是皮肉翻卷看起来比较恐怖。他本以为有白水在这儿,什么事都能搞定,结果这会儿白水死命拿着那把枪,眼神发直地呆愣着,看起来吓得不轻。
 
叶东是开心的,这事儿本身不值得,但是白水的反应值得。他很肯定白水不是那种没见过死人的,那么这样的恐惧也只有因为他了。
 
“唉呦,老白啊,我好疼。”叶东理所当然地主动撒娇了,对白水这种无欲无求的人就该无事生非,有事化大,“唉呦不行了不行了。”
 
白水像从噩梦中惊醒般扑过去,以奇迹般的力气把叶东搬到沙发上,奔出去找来手机,再打电话给私人医生。去医院不可行,枪伤是要上报的,去黑医院还不如叫有关系的医生,无论他还是叶东都认识。
 
医生来之前叶东便这么在沙发上哼哼着,白水一直帮他捂着伤口,连周至醒来都没看一眼。这态度令叶东太满意了,一边哼唧一边时不时吃一把豆腐,直把白水吃到怒,用力一按伤口才罢休。
 
医生很快来了,稍微察看下,下了个“没事,皮肉伤”的结论,这令白水放松了下来,一骨碌跌坐在沙发上直喘气儿。接下来就是清创、缝合、包扎,一通忙忙乱乱之后,时间已经快半夜了,期间白水除了听叶东吩咐,找出个手铐把周至铐在沉重的办公桌上外,仿佛就当周至这个人不存在。
 
叶东在卧室接受医生治疗时,白水坐在书房,拿着枪盯着周至。
 
周至此刻再不复刚才的生猛,倚在办公桌旁边,手被铐在桌腿上,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许久之后,白水打破了沉默:“你有什么气冲我来,别冲着叶东。”
 
周至抬了抬眼皮,似乎懒得回答。
 
“你是觉得自己要完蛋了,所以不甘心吗?”白水尽力平心静气,但是他知道自个儿的内心并不是,“想要陪葬?是你自己卖掉幻世的,是你自己有眼无珠,这关其他人什么事?如果你觉得我欠你的,你冲我来,我不在乎!我的身体我的命我的人生全给你,你干吗去惹叶东!”
 
也许是白水维护的态度终于激怒了周至,他抬起头来盯着白水看了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自个儿很无辜啊?是我和林远行坑了你,你就是个天真纯洁的人?”
 
这话让白水冷笑起来:“我没这么想,不然我不会这么多年都听你的。”
 
“是,你听我的,你多委屈啊。”周至懒洋洋地动了下腿,“我没付你工资吗?你这么多年是真的一事无成吗?噢,都是我害的,没了我你就可以事业有成,大放光彩了是吧?”
 
白水一惯在面对周至时提不起脸面来,被这么一说也有些气短。他当时上学确实成绩不错,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很清楚成绩并不代表一切,影响一个人成功的还有很多因素。他现在的地位讲起来尴尬,但是论起权力,他并不是没有。更何况,如果没有他和周至这么多年的纠缠,今天的阶层他是无论如何也挤不进来的。
 
这真是绝佳的讽刺,不过,这还不足以令白水心有波动。不如说他早明白的,在这方面他从来不干净。
 
周至观察着白水的表情,这么多年,他们彼此太了解,除了脑子不清醒,不然的话他太知道该怎么打击白水了:“你是不是要说我在床上搞你?”他笑了下,“好,我告诉你一点事,四年前,那年秋天有一次,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但是我想你肯定记得,我叫了一个鸭,我说我要玩③ρ,那个鸭背后有一大片龙纹身,你记不记得了?”
 
白水不知道为什么周至突然要说起这个,他确实记得这个,那次他敬陪末座,光看着周至玩那个鸭,时间太长他居然睡着了。
 
“记得是吧?你记得的是我和那个鸭玩,你睡着了,对不对?”周至冷冷地道,“你可别再恶心我了,明明那晚上你被那个鸭操得直摇屁股,这可不是我强迫的啊!你自己要求那个鸭干你!”
 
白水皱着眉头一脸茫然:“那我至少该记得吧?”
 
“你不记得是因为那个鸭用个马嚼子捆你,把你勒得脑部缺氧晕了,所以才不记得!”周至怒气冲冲地喊,“你第二天醒了不是问为什么脖子上有道痕吗?那是勒的!你要证据?好,在我的手提里去找,你就看见你被人操成什么样了!这可不是我逼的!我在旁边看着,是你自己要求的,鸭问你要不要用玩具,也是你答应的!被人当马骑,还他妈装纯!你他妈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以为我是逼良为娼啊!你他妈就是天生的娼!就你这样的,还他妈以为傍上叶东了!?也是,你他妈被人操得菊花都平了,也只有叶东那种畸形鸟吊满足你了!”
 
白水脑中轰轰作响,像被炸弹轰过一样,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但是周至既然提出去电脑里找,那八成就是真的,而且,那个勒痕他记得,当时他还怀疑过是不是被迷奸了,但是身体又没有反应,欢爱的痕迹也只以为是和周至做的。现在想来,那红痕确实像绳子勒的,而周至非常讨厌在床上用任何工具。
 
他茫然地坐在那儿,看着周至嘴唇张张合合,吐出一句又一句恶毒的话语,他做不出反应,甚至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对不起我是个贱货?
 
对不起我欠操?
 
对不起,我没资格喜欢任何人。
 
对不起,我是个欠操的男人,根本没脸活下去。
 
周至的话被叶东一脚踹断了,闻声而来的他根本没听清说了什么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动手再说。令他奇怪的是,周至不仅没有为此痛哭,反而却神经兮兮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骂着恶毒的字眼。
 
叶东更奇怪的是,白水似乎被说中了般。他不认为白水会被一句“贱货”打败,说难听点,这么多年,他被骂得比这狠的多了去了,还会在乎这个?他凑过去想要抱一下白水,刚一接触到肩膀,白水就像被烫了般直往旁边躲,眼中满是惊恐。
 
叶东惊讶于这仿佛强女干受害者的反应,至少他刚才离开时,白水不会这样想。
 
“无论周至说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叶东温柔地说。
 
“不是,不是假的,是真的。”白水反复摸着自己的脖子,“那是、是我做的……是我自己要求的……”
 
叶东耐心地听了半天,才从那断断续续的字句中拼凑出大意,他恼火地瞄了眼幸灾乐祸的周至,一把握住白水的肩膀,开门见山地直击红中:“我干过我自己!”
 
这发言果然震住了白水,他一脸呆滞地说:“什、什么?”
 
“我有点好奇前列腺高朝,你懂的,就是我看别人这么爽,我也有前列腺啊,所以,我也想试试。”叶东一边回忆着当初用痔疮栓的经历一边说,“然后呢,我怕找来的人技术不好,而且,第一次肯定有点不好意思啊,所以我就找了个假鸟吊,就是那种外面卖的,尺寸最小的,然后套个安全套,自己试了试。”
 
不仅是白水,连周至都被震住了,出声问:“然后呢?”
 
“然后就……没怎么爽其实,挺疼的。”因为那痔疮栓根本就是样子货,除了让他疼得不敢吃饭外没其他用处,“所以,我是个为了爽自己肛自己的人,我也是贱货喽?”
 
白水和周至俩人显然都没见过这种操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至这辈子操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吧,除非强女干之类的,连爽一下都他妈是贱?哦,要真是这样那我就贱好了,要我放弃爽还不如让我死,贱一下又怎么样?”叶东一边说一边继续靠近白水,把人搂进怀里后才开始大放厥词,“如果后面比前面爽,那就用后面喽,老白啊,你前面爽还是后面爽?”
 
这种由道德审判大会突然变成男生宿舍夜晚会谈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白水一脸懵逼地道:“后、后面比前面更爽、爽一点。”
 
“那就用后面喽。”叶东回忆了下痔疮栓造成的痛苦,不由得哆嗦了下,“我用后面真的很疼啊,都有心理阴影了。”他看向白水,“不过嘛,如果你愿意引导我一下达到更爽的境界,我一点也不介意。”
 
沉重的气氛到此是彻底完了,周至和白水都呆滞地盯着叶东,仿佛看见了外星人。不管怎么说,喜欢被男人上这种事依旧无法得到认同,少数就是少数,而叶东讲的就像吃饭般自然。
 
“你也就在我们面前放个屁而已。”周至很快反应了过来,冷笑道,“在外面你敢说吗?”
 
叶东当下就站起来出去,不一会儿拿了手机回来,打开视频录像头,一脸严肃地道:“老子屁股痒,有没有好男人介绍一下?”停止录像,发上朋友圈,再展示给周至看。
 
周至就看见圈子里的人个个开始在下面嘲笑,还有各种介绍“按摩技师”的,声称这个技师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棒。他看来看去,并没有等到所期盼的回应,不由得怒上心头,“有本事你发网上啊!”
 
“我他妈自己的性癖好干吗发网上,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叶东根本不上当,怒骂道,“没事别他妈给我的小白菜灌混水,你编的那点儿破事自己带进坟墓里去!”
 
“不是我编的!”周至咆哮了一句,“不信你去翻我的手提!”
 
叶东还真去翻了,拿回来皱着眉头看着。白水虽然此刻感觉已经好多了,但是看叶东表情越来越严肃,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吊了起来。
 
突然,叶东问了句:“你那天叫的鸭是皇家的?”
 
周至不明所以,不过确实记不得了,只好看向白水。
 
白水回忆了下,点了点头。
 
叶东嘴角一抽,继续问:“是新人吧?”
 
白水继续点头。
 
叶东突然飞起一脚踹向周至,这一记窝心脚踹中了,周至惨叫一声,滚到桌子另一边。
 
“你他妈不知道鸭敬的烟不能抽啊?!叫个鸭都不知道说清楚!?”叶东怒气冲冲地骂道,比刚才愤怒多了。
 
“皇家鸭敬的烟都是干净的,没有大麻!”周至一边躲一边喊,“你他妈有病啊,这也怪我!我当然事先说清楚了,烟不干净一闻就闻出来了!”
 
白水倒是恍然大悟,他的记忆力一向不错,此时立刻想起来,他打瞌睡时确实抽了鸭敬的一支烟。这种行当经常有人用吸毒来提高性欲,尤其是海洛因,二代们黄赌都可以玩,但是谁要敢玩毒,不仅长辈要打断腿,同辈也会觉得这人脑子不清楚。
 
“他们敬的烟确实都是干净的,皇家也不是第一次派人来了。”白水疑惑地道,“后来也有人来,烟都是干净的啊。”
 
“给周扒皮是干净的,给你的不干净!”叶东一下子抓到了重点,“那鸭把你当成同行了,新人不认识你!”
 
这下子算是对上号了,白水总算明白为什么第二天一点儿印象也没有,第一次大麻加上窒息高朝,他要是能记得才有鬼——不如说,他第二天只是觉得有点累,就已经很走大运了。
 
“我操,你居然敢把人玩到没呼吸了!”叶东越看越是愤怒,下脚也越重,把周至踹得没处跑,“你他妈还真是不怕玩出人命啊!操你妈的周扒皮!”
 
屏幕上,鸭正在慌乱地给白水做CPR,周至却在一边吃吃笑,幸好,白水很快恢复了呼吸,趴在床边咳了半天,被周至踹到一边,拉着鸭又开干了。
 
“他没爽吗?他还射了呢!”周至愤怒地叫道,“我怎么知道他是抽嗨了!”
 
叶东对着周至拳打脚踢了半天,腰侧的伤口疼痛让他不得不住脚。这才发现白水半天没吱声,他看过去,见到一张悲伤的脸。他正琢磨着说些什么时,白水苦笑一下,道:“看来我上次和你说的上床人数作不得准了,一共得有五个了。可能还有更多,只不过我不记得了。”
 
叶东脸色一变,周至捂着脑袋大叫道:“没有了!绝对没有了!我可没有让他染毒瘾!那次我也不知道!”
 
叶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看着白水那付苦笑,突然觉得有点心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想法了,毕竟经历得多见得多了,知道这世间往往不讲理的,再软的心也逐渐变得冷硬,难以波动。
 
“我不想和你说你并没有追求性欲什么的,追求性欲并没有错啊,只要不损害别人的利益。我在床上浪碍着谁的事了?”叶东蹲在白水面前,“你别被周扒皮给洗脑了,我就希望你浪,你浪也好不浪也好都是你的权力。”他沉默了下,“当然了,你要是敢在和我浪的时候去找别人浪,那我就要不客气了。”
 
白水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叶东拉过来抱住脑袋,他感觉到臂弯里沉沉的重量,突然觉得一直禁锢着他的东西消失了。他总是标榜正人君子,是不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他那么在意尊严,是因为这是他唯一拥有的。
 
然而,现在不同了,他有了一些别的东西。
 
白水一边脱衣服一边道:“叶东,干我。”
 
叶东还沉浸在又一次的“胜利”中,闻言愣了下:“啊?”
 
“操我。”白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脱起衣服来干净俐落,“在这里,不要带套。”
 
叶东也是个玩得开的,起初愣了下,很快反应了过来,一把扯下裤子就压了上去,把光屁股的背影留给了周至。
 
鼻青脸肿的周至还没反应过来,叶东和白水已经干到了一处,本来先前他们就干柴烈火了半天,前戏都做完了,硬生生被打断。这会儿再继续也很容易,叶东能摸到白水的后面湿了一大半,只是用手指稍稍扩张一下便轻松插入了进去。这对他可说极不容易的,无论男女,都跪在了他的大鸟吊之下,曾经有一度他很是郁闷,因为不管男女都是一次上床就分手,简直是魔咒。
 
幸运的是,白水却享受这一切,他插入的那一刻闭上眼睛满意地呻吟了一声,动听得他简直想射。他不敢太激烈,尽量温柔地抽送,而当白水的腿缠上他的腰,睁开眼睛说“你没吃饭吗”时,他的血一下子全都往下涌去。
 
肉体碰撞的啪啪声和白水的大声呻吟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房间里的血腥味,令躯体交缠的两个人都血液沸腾。相对的,另一个看的就不那么“沸腾”。
 
“操你妈的你们这对奸夫!操你妈的叶东这种长鸟吊你也吃得下去!”
 
“啊——啊——叶哥,叶哥,操我!操我下面!啊!啊!往里面操!”
 
“我操你妈白水叶东!”
 
“啊嗯!啊嗯……嗯……不、不行了,叶哥,我、我要射了……”
 
“你们不得好死!”
 
“叶哥你操得我好舒服……呃啊……啊……”
 
“我有没有操到你最里面?”
 
“有、有!啊!从来没被操到的……啊!”
 
“叶东你这搅屎棍操你妈的去死!!”
 
周至已经气得语无伦次,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全过程,换作平时这等活春宫他还是有兴趣欣赏一下的,但是眼下,他被打得满头是血,叶东就在他的眼前操他的人,他的白水,而白水还觉得爽。
 
简直就像活生生剥了他的脸皮一样。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
 
白水醒来时觉得屁股好像没了,不仅菊花疼,连胃和小腹也隐隐作痛,火力全开的叶东不是盖的,跟打桩机一样,而且还是超长尺寸。他干呕了下,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好不容易爬起来。
 
叶东本来还睡着,身边一有动静就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就呻吟了一声,捂着腰蜷成一个虾子。纱布下隐隐有血色溢出来,昨晚是嗨了,嗨到都忘了腰侧的伤,今天报应就来了。
 
周至可说是最凄惨的一个,眼睛全都肿了,手腕被吊着,几乎没了知觉。他的嗓子像是要冒烟,昨晚骂太久了,不仅声音嘶哑连大脑也因为喊太久缺氧了。
 
三个男人好了过久才艰难地爬起来,互相瞧了瞧彼此凄惨的样子。
 
“搅屎棍叶东。”
 
“老年痴呆周扒皮。”
 
俩人心有所感地一起看向白水,他沉默了会儿,刚要说话突然干呕一声,就这么吐了一地。
 
“暂时别在我面前提操这个字地,求你们。”白水捂着嘴巴说。
 
第29章
 
三人都觉得该休息一下,不管多大仇多大怨,这么个糟心状态不是个事,拖着伤身工作实在有违意愿。白水和周至还好一点,目前工作处于停顿状态,相对的叶东就比较惨了,再怎么伤也得若无其事地去上班。
 
白水本来想和叶东一起去,但是周至这边突然吐了一圈,昏迷不醒。没办法,这么明显的脑震荡迹像肯定要送医,把他扔家里自生自灭这种事还不至于。
 
叶东对此不屑一顾,却没多劝说什么,只是临上班前嘱咐他定时打电话汇报。
 
周至到医院一检查,果然脑震荡,幸好不太严重,轻度治疗过后就该住院了,结果,这货死活不愿意,拉着白水不放手。
 
叶东在忙碌一天回家后看见周至时特别不开心,白水向他汇报过了,他自然是想把周至甩到医院的。
 
“反正现在他的未婚妻也不会去找他了,他还能一直盯着你吗?”叶东没好气地道,“你管那么多。”
 
白水也疲倦得不行,一天都没胃口,躺在沙发上几乎不想动,听见叶东的话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精神道:“他今天精神不太清醒。”
 
“他什么时候清醒过?”叶东嗤之以鼻。
 
“我的意思是特别不清醒。”白水闭上眼睛喃喃道,“他睡完午觉醒了,问我今天上什么课。”
 
叶东一怔,琢磨了下这话,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我让他的病进展快了?”
 
“不是。”白水实在没力气争辩,“他这个病是本来就有的,不是你的原因。”声音越来越低,疲倦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从梦中惊醒,头发里轻轻梳理的手带来了少许温度。
 
“醒了?”叶东弯下腰,轻声道,“抱歉我今天有点不顺。”
 
白水躺正了,捡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声道:“怎么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叶东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吱吱唔唔了半天才吐露真相,白水一听忍不住就笑了。起因还是叶东自作死,昨晚那条朋友圈发完他就忘了,其他人可没忘,今天他虽然努力装作正常,但是时不时扶腰的动作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别有意味。
 
叶东被那圈朋友嘲得不要不要的,他可算是百口莫辩,还能说什么呢——当然是原谅他啊。
 
白水笑了半天,揉了下叶东的腹肌:“要不我去解释一下……”
 
“免了免了,我知道,周至是你这么年的男神。”叶东轻轻哼了声,捉住白水的手揉搓着,“我不计较这点小事,你开心就好。”
 
白水感觉舒舒服服的,这种放松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出现,他不用紧张,不用害怕,不用担心。温柔令他觉得心,即舒展又宽容,反过来这也令他更加坦然地面对现实。
 
三天里,白水和叶东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周至也难得安静,这令他们的生活呈现出一股诡异的平静。
 
若说唯一的变化,周至的记忆回溯情况更严重了,他经常在醒来后大声喊着白水,问“什么时候上课”或者“今天是不是有考试”啊,他的记忆一直在大学时期徘徊,性格也相对得变得活泼起来。
 
这令白水的心情时不时惆怅一下,每次都是直到叶东出现,周至会突然从回忆中挣脱出来,而他得到了解脱。
 
也许对他们来说,叶东就是结束这段扭曲关系的钥匙。
 
风平浪静的日子在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被打破了,周至私人用的那支手机响起了熟悉的铃声,连白水都很熟悉,是周至父母,要谈谈关于周至遗嘱的事。如果这还不够乱的话,叶东也接到了家中的消息,命令他去机场接自个儿的长子,叶家的长孙。
 
丢开手机,叶东往床上一躺,压在白水的大腿上,哀叹道:“好日子结束了,我家要正式推出那小子了。”
 
白水明白,这也意味着叶成西的打击将接踵而来,再加上周至病情的恶化与悬而未决的遗嘱,也许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第30章
 
接机那天早上,叶东一大早起床开始翻衣柜,平时这种事自有人替他打理,不过目前只有白水在房子里,他不习惯有情人时还让属下进入他的私人范畴。介于现在的白水他也不舍得打扰,除了自己来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水多久就被生物钟吵醒,进入衣帽间后震惊了。他知道叶东的衣服很多,但是这个数量已经是他见过所有男性中最多的了,甚至能在地上堆出一个衣服山来。周至也有衣帽间,但是没填满,很多地方都用来摆饰品、表、领带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叶东这个他没打理过,雇人收拾的,此时亲眼看见才发现叶东的衣服不是一般的多,光是西服他随便瞄一眼就有不少相同款式的。
 
“你这是……大扫除?”白水捡了个他都觉得奇葩的说法,“有必要吗?”
 
“哪啊。”叶东穿着内裤在衣堆里走来走去,有些苦恼地道,“我在找一件灰色西装,就是那个收腰的英款,叫啥牌来着……”
 
白水低下头,用脚踢开一堆西裤山,把最下面的灰色一角拎了起来:“这件?”
 
“啊,对对!是这件!”叶东扑过来,一边穿裤子一边说,“爸妈非要我穿这个,说我上次就是穿这个见叶学思,这次也要这么穿。”
 
白水顺口道:“你上次什么时候见的他?”
 
“七、八年前吧?”叶东道,“他在国外上学,一般不回来,我一般也不见他。”
 
白水不知道该不该为叶东的儿子掬一把同情的泪水,他捡了几件与那套灰西裤相配的饰品,一边帮叶东穿戴整齐了一边道:“到底是你儿子,以后总要亲近的。”
 
“得啦,我又没做过几天父亲,要他叫我声爹都有点冤枉。”叶东耸了耸肩膀,伸出手让白水帮着戴袖扣,“他以后总会找到自己的路,用不着我。”
 
白水听出叶东话里的无所谓,拍了拍他的胸口笑道:“至少友好点。”
 
“我很友好啊。”叶东哼了声,“至少我愿意亲自去接他呢。”他闭上嘴,瞄了眼衣帽间门口,“今天周扒皮的父母来?”
 
“嗯。”白水挑了下眉,“我得陪着他。”
 
叶东停下动作,两只胳膊圈着白水的肩膀,说:“你有没有想过周至病情进展是装的?”
 
“装痴呆?对他有什么好处?”白水沉吟了下,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表现清醒吧?不然张琳琳分分钟杀回来,离婚协议还没签呢。”
 
“他父母谈完后就该签了吧?到时候你也该给他放手了。”叶东把白水揽进怀里亲了下额头,“不烧了,你还撑得住吧?”
 
这段休息时间白水一直低烧不断,去医院检查了也没有问题,只是太疲倦和内脏受冲击——对于后一个病症,他和叶东都明智地保持了沉默——休息就成。
 
“没问题。”白水回亲了下叶东的下巴,“呦,剃得挺光滑。”
 
“没办法,爸妈要求的。”叶东摸了把下巴,“今天你辛苦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白水点了点头,“你也……冷静点。”
 
叶东笑起来,今天俩人都有硬仗要打,不过都没当回事罢了。比起前段时间的冲击,他们觉得处理家庭关系还算容易。
 
“能走了吗?”周至这几天都没回家,可以说不愿意也可以说不能,他越发依赖白水,即使清醒时也经常沉默地坐在阳台上看风景,可谓是性格剧变,“爸妈的飞机准点到的。”
 
周至父母坐的航班,叶东儿子坐的私人飞机,都是坐得起私飞的,双方性格差异可见一斑。
 
白水见过周至父母不止一次,双方的相处可谓非常不愉快。与张琳琳那种居高临下的礼貌不同,周至父母高高在上的态度更加直接与恶劣。他们不像叶东父母那般“流氓”,不过憎恶的眼神与恶毒的话语必不可少。
 
“你怎么还在?你这个丧门星害我儿子还不够?”周妈妈一下飞机,对着白水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责骂,“我告诉你周至,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让这个贱货拿我家一分钱!”
 
周至没有和以前一样笑嘻嘻地敷衍两句,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说:“能走了吗?别在这儿说话,这么多人看着呢。”
 
周妈妈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儿子居然敢这么对他说话,随即以极其愤怒的眼神看向白水。
 
第31章
 
白水一直觉得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没有出个“车祸”或者“误食老鼠药”什么的真是个奇迹,看多了周至整别人的手段,他这么个对周家父母来说眼中钉的人还活蹦乱跳的,确实有点奇怪。
 
他怀疑过是周至保护了他,但是旁敲侧击了几次,周至都是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他也不再多问。反正无论故事的结局如何,他的结局是早注定了的。
 
如果没有叶东的话。
 
周至父母出行的排场很小,只有一个助理和保姆跟着,很是低调。白水上车前收到叶东发来的照片,上面是他与叶学思的合影,半大少年虽然是混血,但是模样表情简直是个活脱脱的小号叶东,看起来很是可乐。
 
他不由笑了下,再一抬头,正好接触到周妈妈冰冷的眼神,立刻收敛了表情,低头上车。
 
周家父母都是果断干脆的人,在白水的印象中,这对父母给周至的要求也很说一不二。要周至考哪所学校就必须上,提供最好的条件,结果是必然的。在周家父母眼里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都该是规划好的。就像夫妻俩其实都有情人,但是各玩各的,只有周末会聚在一起,进行社交,交流一星期的工作,扮演一对完美夫妻。
 
四十多年,从未改变。
 
作为一个父母感情还算不错的人,白水其实不太理解周家父母的做法,有钱人离婚结婚实属平常,他不认为他们就不会真正喜欢上谁,既然如此,何必与情人爱得你死我活也绝对不离婚,生意与财产上的纠纷总能算完的,况且,有时候根本无须付出太多的金钱,就能得到所爱的那个人。
 
人生苦短,为何不试?
 
这种“规矩”完美地应用在了周至身上。
 
车子开往办公室的路上,周家父母就清晰干脆地表达了要求。
 
一、必须向张琳琳道歉,离婚不允许;
 
二、医生体检完毕,证明神智清醒后,发表声明;
 
三、尽快让张琳琳怀孕;
 
四、确定张琳琳怀孕后,所有财产权力三分之一让渡给未出世的孩子,剩余转让给弟弟。
 
五、赶走白水。
 
白水还在期待着六,却已经结束了。他不禁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如果真的把他赶走,倒也不失为一种好聚好散的结局。
 
遗憾的是,今天周家父母注定要失望了。
 
“不行。”周至简洁而明确地道,“你们的要求我一个也不会答应,一哭二闹三上吊随便,不行就是不行。”
 
周家父母大概从来没在周至这儿撞过这种硬墙,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加难以置信。
 
“什么?”周妈妈还重复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话说得这么嚣张,周至的声音却是有气无力的,“张琳琳同意离婚,就算你们不让离也没办法。”
 
“那你就去求他!”周爸爸叫了一声,“本来这事就是你对不起她,想结就结,结完就离,你们拿婚姻当儿戏?”
 
周至眼皮一抬,说:“像你们这样拿婚姻当演戏就好?”
 
啪——!
 
周爸爸的动作太快,白水想拦的,没来得及,他只好赶紧抱住周至的脑袋,防止再受伤。叶东那天的拳打脚踢可是大部分被脑袋吸收了,脑震荡并不是那么完全痊愈的。
 
白水保护的动作大概更加激怒本就怒火中烧的周家父母,周爸爸一巴掌扇了白水肩膀上,怒骂道“我叫你带坏我儿子”。车内空间本就狭小,白水被推推搡搡的同时还要护着周至,实在是个高难度的活。
 
“凑巧”的是,车子在白水跌坐在座位上时猛然一个急刹,站立着的周家二老便这么失去了平衡,滚了个七荤八素。
 
“怎么开车的!”周妈妈气急败坏地叫道,“周至,你用的什么人!开除!给我滚蛋!”
 
司机一边慢慢起步一边不紧不慢地道:“周太太,我可不是周先生的员工,我是叶总的司机。周总的老婆把他的员工都裁掉喽,开个车都没人了。”
 
人虽然找回来一些,到底不够用的,白水虽然说了招人,但是哪有这么快的,在这之前只有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周至身边自然是能削减就削减,毕竟公司重要一点。
 
周家二老震惊地瞪大眼睛,周爸爸疾声道:“你怎么连个人都管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白水能感觉周至在微微颤抖,紧紧地抓着他衣服下摆,他不得不站出来:“周太太……”
 
“你不要和我说!我不想听!”周妈妈厉声道,“你什么时候滚?!我要你离开我儿子总行吧!”
 
以往面对这样的攻击,白水唯一能做的就是退让,他没有资格与之对抗。如今,周至正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叶东远在天边,他不得不开口:“周太太,我离不离开不是您能决定的,为了彼此好,这件事就不要提了。周总身边人本来就够少的了,你想让他做孤家寡人吗?”
 
“关你什么事?!你才是断子绝孙的好不好?”周妈妈剧烈喘了几下,硬生生平息了怒气冷漠地道,“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家的事?你以什么身份?”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白水无法回答,然而,周至在此时做出了选择。
 
“我爱的人,妈。”他一字一句地回答,“这辈子我唯一爱过的人,我不像你,我就喜欢这一个。”
 
白水低下头去看周至,这个男人如此脆弱又坚决,从未有过的。
 
第32章
 
传统家族的新一代通常都会涉及一些新产业,诸如互联网、新传媒、新型科技等等,一方面是家里在其他领域已站稳脚跟,另一方面年轻人也更喜欢创新。相比之下叶东就比较“惨”了,干的全是传统行业,家里的资源理所当然地倾斜到叶成西身上,他只有一个姓,靠着这姓削尖了脑袋和那些五、六十的大佬们撕个你死我活,才有今天的小小成就。
 
如果有人能够顺着时间线把周至和叶东两人的过去梳理一遍,也就对今天这局面并不意外了。
 
叶东敢把白水带到家族聚会上开黄腔,周至却连离婚都要父母允许。
 
司机发话后,白水发现周家二老的态度果然谨慎了不少,虽然看他的眼神还是恶狠狠的,却没敢再动手,毕竟坐在别人的车上呢。
 
周家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据点就是周至,周至这边周转不灵,周家二老顿时感觉有力无处使。他们各自掏出手机,一个打给张琳琳,一个打给周晨,白水这下明白了这两位显然对眼下的状况认识不足,以为又是一个“随便使使小性子”的问题,到了地头才发现事情大条了。
 
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车子到达周至的办公楼,站在自家的楼前,腰杆不自觉也直了一些。下了车后,周妈妈自然而然地挤出个笑容,对司机打招呼道:“我们家周至麻烦叶总了,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白水对这份收放自如的功力佩服在心。
 
司机不卑不亢地点头应允,转过头来再见着白水时堆起笑容:“白先生,您还要用车吗?”
 
“不了,谢谢叶总。”
 
白水正在想着等下要怎么个吵法,周家二老倒是挺端面子,除非气疯了不然不会动手,更不会对外人失态,他们还是比较好面子的,端着书香门弟的设定,轻易不崩人设。反过来说,如果崩了,那绝对是气疯了……
 
“您有我手机号,有事您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东的人也有一股子小流氓的味道,平时笑嘻嘻的,虎起人来跟黑社会似的,“小刘跟着您。”
 
白水一愣,就看见后面一辆车上下来一虎背熊腰的壮汉。这人是叶东的保镖之一,和他混得很脸熟,今天一直跟着,他以为是给周至撑腰的,没想到却跟着他。
 
周至下了车不肯走,一定要拉着白水的手,周家二老懒得理会,径自上楼去了。说起来讽刺,全程他们搭理的是司机,仿佛周至和白水不存在似的。等白水带着周至上楼了,俩人一见到小刘就愣了下,随即脸色不好看起来了。
 
周至非要拉着白水,小刘非要跟着白水,于是五个人坐在总裁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要不你先出去一下,小刘。”白水无奈地道,“外面秘书室等下。”
 
没想到小刘双手一捂裆,憨厚纯朴地道:“叶总叫我跟着您,一步也不给退。”
 
周家二老的脸色和锅底也没啥差别了。
 
“白先生现在是叶家的座上客了。”周妈妈慢条斯理地道,“是不是也该和周至分清楚了?毕竟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办,凡事总要说个理吧?周至现在不清不楚的,你跟了他这么多年,难道不盼着他好?他也打理不了公司,给他的儿子和弟弟,家里也不可能亏待他啊!”
 
这是实话。
 
再怎么样也不会和钱过不去,张琳琳那样的做法实属罕见。如果说周至痴呆了就被家里虐待,那是不可能的,又不缺这份钱,肯定好吃好喝的养在疗养院里,不然不是被别人家笑话?
 
不如说,这对周至的弟弟和张琳琳来说倒是个非常美妙的结果。
 
“我脑子还清醒着呢,你们就这么盼着我死了?”周至冷冰冰地说,连戏都懒得做了,“正好,我今天把事情说清楚了。等一会儿医生、公证和律师来了,就在这儿把遗嘱和财产让渡办完,我也可以不管事了。”
 
周家二老呆了呆,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白水却觉得周至不愧是周至,狠起来连父母也要坑。只要张琳琳同意离婚,除了父母,继承就没其他人什么事了,毕竟周至没结婚也没孩子,但是父母不同意,他就不能这么随随便便把所有财产送给陌生人,毕竟他和白水没有任何法律关系,而中国是不支持这种继承的,就算立了遗嘱,他死后周家人打官司也很容易赢。
 
“我还是那句话,不同意。”周妈妈冷冷地道,“你想都没别想,没有我们,哪有今天的你?”
 
“说的对,没有你们哪有今天的我。”周至一把拉过白水,摁在自个儿身边的沙发上,无精打采的气质也逐渐消逝,以前的骄傲模样又出来了,“所以,今天我就和你们把帐算清楚,以后就不劳二位来管我了。”
 
“我就不答应,你准备怎么办吧?”周爸爸说道,“你还能打杀了我啊?”
 
周至没说话,似乎很疲惫地把脑袋靠在白水肩膀上,这个姿势理所当然地引来了周家二老的怒视,他却莫名觉得有些怀念。曾经他们在校园里也这样,偷偷摸摸地躲在偏僻的角落接吻,他以为就算这段感情不成,也会留下一段青涩而美妙的爱情回忆。
 
当一切都不可挽回时,他才发现这些想法有多天真,周至从来没有过童年,理所当然的,他连叶东那样的同理心也没有。
 
白水拍了拍周至的脸,笑道:“没事的,有我一口饭就饿不着你。”
 
周家二老莫名其妙地瞪着白水,周至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喃喃自语:“和叶东呆久了,你也成小流氓了。”
 
白水对叶东的感情很复杂,最毫无疑问的肯定是感激,突然听见这句话时,他的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丝渴望,就像是干涸太久的海绵突然被扔进海里。
 
张琳琳是最先到达的,进门后眼皮子都不撩周至一下,径自对周家二老打了个招呼,却微妙地坐在了两帮人中间。这样的做法令周家二老的脸色谨慎了起来,他们一把年纪不是白活的,什么人该做什么事都心中有数。
 
“小张啊,来,坐我身边来,咱们姑娘家说说话。”周妈妈亲切地说。
 
张琳琳微微一笑,道:“您和周伯父宽畅着坐,我坐这儿正好,等会儿还有人来呢。”
 
来的人中,有些是白水打的电话,有些是周至自己打的,甚至连他都不知道到底有谁。这令他有些好奇,周至到底要怎样摆脱眼下的绝境,除了他与叶东,周至身边根本没有人。
 
陆陆续续的,律师、公证人员、摄像师都来了,当林远行的脑袋伸进来时,白水不禁有些惊讶,凑近了周至道:“这么巧他今天回来?”
 
“他早回来了。”周至轻声道,“只不过不露面而已。”
 
“我露面干什么?上次被叶东打得还不够狠?”林远行耸了耸肩膀,把肩膀上的大背包一放,笑眯眯地对周家父母打了个招呼,“周阿姨周叔叔好,好久不见了。”
 
“小林啊,你怎么回来啦?”周家人自然是认识林远行的,挤出个笑脸打招呼,“快毕业了吧?”
 
“嗯。”
 
双方假模假样地客套了两句,按着“该有的位置”分坐下:张琳琳和林远行坐在一边,周家二老和白水、周至面对面坐着,三派分明。
 
“人也来了,该办什么就办吧。”周爸爸冷淡地道。
 
“还没来齐。”周至说了句,令白水也疑惑起来。
 
不久后,一大群陌生人在秘书的带领下进来了,白水瞄了一眼,没能认出来是谁,倒是周至主动介绍了:“这是本市的红十字协会。”
 
红十字的名声这几年在民间已经臭了,但是论起官方背景的慈善机构,它依旧是老大。几位来人年纪都不轻,看起来不像是基层人员,态度和气地打了个招呼后就坐下了。
 
白水不明其意地看向周至,却只得到一句话:“先开始检查吧。”
 
摄像机静静运转着,在数位公证人员、保证人的目光下,医生开始为周至做精神方面的检查,这个过程并不短,所有人却都没有丝毫不耐烦,即使张琳琳也关注地看着。
 
当检查结束后,医生在一大堆人的注视下道:“各位,周先生的精神状态目前很正常,具有完全行事能力,所做的决定都应具有法律效应。”
 
复数的吐气声响起,张琳琳首先冷笑起来:“那就是说,你赠予幻世给我的行为依旧是可行的。”
 
“对。”周至应这声时依旧颤抖着,“离婚协议书呢?”
 
张琳琳从昂贵的包里拿出那张薄薄的纸,捏在手里却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沉默片刻,说:“如果你愿意放弃离婚,幻世仍然是你的。”
 
周至伸出去的手颤了下,无力地垂下。
 
在这一刻,白水以为周至要答应,毕竟以后还有机会离婚,只要幻世到手,他就可以再无遗憾,何必在这时候怄气?周至一直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这些年的病理改变是另外一回事。
 
“我想问你个问题。”周至问。
 
张琳琳眨了下描绘美丽的眼睛,道:“什么?”
 
出人意料的是,周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张琳琳笑了声,随后那笑容像融化的棉花糖般迅速消失了,她盯着周至,没好气地道:“你脑子不清楚了吧?”
 
周妈妈也嘲笑道:“你怎么回事?这时候说什么浑话?这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嘲笑并没有动摇周至半分,他死死盯着张琳琳,执拗地等着一个答案。
 
张琳琳神色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垂下眼帘,说:“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这似乎并没有打击到周至,他点了点头,伸出手:“协议书。”
 
当张琳琳交出协议书时,仿佛有什么不同的东西令她几乎无法平静,她觉得被锻炼过的心湖有了波纹,不足以令她发疯,但足够让她感受到。
 
不过,也仅止如此了。
 
她斩断了与周至的联系,拿走周至最后的希望,转身走人。从此以后各别一方,再无瓜葛。
 
“你还要干什么?婚也离了。”周妈妈怒气冲冲地道,“现在好了,如你意了?”
 
“还没。”周至简短地应了句,看向红十字协会的人,“今天邀请你们来,是我有个想法,希望捐赠我的家产。”
 
这句话引发了一阵寂静,之后猛然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周妈妈尖叫道,“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
 
“你脑子不清醒?”周爸爸似乎想要动手,在这么多双眼睛下还是按捺住了,愤怒地咆哮,“你当你是在做慈善?”
 
“我没有啊。”周至淡定地道,“我就是给自己找个乐子。”
 
“乐……”周妈妈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儿没提上来,勉强冷静地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大家商量不行吗?你的努力不仅仅是你的,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啊!难道你就一点不顾念父母吗?你还有这么多亲人,这么多属于你的东西,干什么这么糟践自己?”
 
周至一扬眉毛,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属于我的东西?我有什么?”
 
“你还有父母啊。”周妈妈急切地道,“张琳琳和你离婚,是她有眼不识泰山,可是你还有我们,还有你弟弟啊!”她瞄了眼白水,“看,你还有白先生,你们不是很要好吗?只要你别这么做,你们在一起我再也不管了!你们想怎么生活都成!”
 
周至平静地听着,听完后先是笑了声,随后像是爆发般大笑起来,疯狂的笑声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击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周爸爸惊恐地问,“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了?!”
 
医生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周至已经轻描淡写地收敛了笑容,简洁地对律师道:“手续呢?我来签。还有你们,捐赠文书呢?”
 
周家二老木然地看着周至迅速把所有能动用的财产全部捐了出去,包括理财、股份、投资甚至不动产,每一个条目都清清楚楚、整整齐齐,显然有备而来。
 
白水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总算明白周至逼着他赶紧转移现金流的原因,剩下的这些,他要一毛不剩地全捐了,什么也不给周家留下。
 
到底是有多怨恨才会这么做?
 
白水不知道,他只看见周家的两位主事脸色发青,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周至的做法当然不可能完全拖垮周家,许多东西也并不是全部能作主,比如股份,但是相对的,失去这些东西的周家必然会面对很多麻烦,或者说从未有过的麻烦。
 
和政府打官司夺回财产?
 
先不说法律上的操作可不可行,光是想让当官的吐出到嘴的肥肉就是件可笑的事——这简直是个噩梦——周至选择红十字的理由也很明了。
 
签字的沙沙声在房间里持续着,如此沉默,以至于白水有种房间里没人的错觉。当周至终于签完了那几大本东西,丢下笔后,他的说话才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好了,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了,什么也没有,这里也不是我的办公室了,所有的事也和我无关了。”他转向白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水水,你不会不要我了吧?我只有你了。”
 
白水一愣,猛然明白过来,周至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丢下这样群敌环伺、一贫如洗的周至,就像周至说的,“只有你了”。
 
第33章
 
白水领着周至光棍一条的回到叶东房子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他第一眼看见那个黑发碧眼的少年时,愣了好一会儿:这个混血儿的样貌比他在照片中看的更像叶东,那种满不在乎又胸有成竹的气质如此独特,以至于光是靠着背影,他就能感觉这俩人之间有着亲近的关系。
 
眼睛上突然多了一只手,白水后退一步,拉下叶东的手道:“干吗?”
 
“看哪里呢?看我啊!”叶东好笑地道,“那货才十五岁,不是你该看的年纪!”
 
白水没忍住,飞了叶东一个大白眼:“我看他,是因为他和你太像了。”
 
“有吗?”叶东回头瞄了眼,似乎有点好奇一样,“没感觉啊。”
 
“你真没感觉?”白水有些手痒痒,后悔刚才没拍一张,“以后你就知道了。”他停顿了下,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这是要和你住了?”
 
“是啊。”说起这个,叶东就是一脸无奈,抱怨道,“爸妈说让他和我住一段时间,培养下感情,毕竟以后他就是咱家太子了。唉,你不知道,我爸一直很生气,因为这小子老是被人说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他说这锅背得够久了,以后就不管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我一天没带过孩子,突然这么大的儿子怎么搞?”说到这里,他居然还回头喊了句,“你说是吧?”
 
少年从手机上抬起头来,随口应道:“Yes。”
 
白水疑惑地道:“不会中文?”
 
“会听不会说。”叶东仰天长叹,“我还得教他说中文。”他低下头,突然眼睛一亮,“你帮我教他吧。”
 
白水微微一笑:“不干,你敢逼逼我就和你分手。”
 
叶东:“……”
 
既然叶东带儿子一起住,白水当然不想呆这儿,毕竟这关系太过别扭:他的前情人,现情人,现情人的儿子,这怎么看怎么是狗血剧的开端啊。无论叶东如何保证不会有事,儿子如何与他无干,绝对会庇护白水,他还是觉得这太不好。
 
最后,叶东拿出了大杀器:“你是不是想和周至单独过日子?!”
 
白水哭笑不得地道:“你别没办法了就开始耍无赖好不好?明知道不可能的事。”
 
“我不管,他现在就是个白痴,你还能不管他?”叶东佯怒道。
 
“对啊,咱家水水这么好,怎么可能不管我。”周至在一边闲闲地补了句,欠扁气息十足,自从“光棍”这一招使完后,他好像也破罐子破摔了,就腻着白水,不管其他。
 
叶东瞪了周至一眼,转头就道:“那行,你走是吧?我也走!来吧,你准备走到哪里去?”
 
白水表示无语:“你好歹负点父亲的责任吧。”
 
“我自立更生赚钱就是对他最大的负责!”叶东冲着儿子那边喊了句,“是吧?”
 
这次,少年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道:“NO!”
 
叶东:“……”
 
白水微笑起来——果然是叶东的种。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白水用存款买了叶东附近一个小区的房子,没有叶东的这么豪华高级,但是也不错了,而且有他喜欢的院子和公用花园。买房子的事进行得很快,他知道在这件事里叶东出了力,但是当他看见存款时还是有一瞬间的失神。
 
从生下来到现在,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的钱,当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时,很是怀疑是不是银行出错了。
 
“别怀疑,这就是你的钱。”周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挤过来,亲密地道,“你值得这么多。”
 
白水没有避开,只是瞄了眼周至近在眼前的脸,这张英俊的皮相曾经令他迷恋不已,也令他痛彻心府,如今一切已是红颜枯骨。果然美貌是贬值最快的东西,他当时怎么就那么为这张脸恋恋不忘,做了那么多蠢事呢?
 
“我知道。”白水笑了下,把周至的脑袋轻轻推远点,轻声说,“谢谢,周总。”
 
这一刻,他看见周至眼中的光芒熄灭了,虽然那么微小,但是熄灭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对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时光总是那么匆忙,结婚生子的人似乎觉得一转眼孩子就大了,对白水而言,周至却一转眼就变“小”了。
 
“水水,今天不是星期一吗?我的课本呢?”周至穿着T恤,一脸茫然地问,全然不顾脚上还穿着拖鞋就要往外走,“再不走来不及了,快点吧!”
 
“就好就好。”白水微笑着应了句,转头对叶东道,“你儿子呢?”
 
“我哪知道啊。”叶东很不耐烦地说,“他都18成年了,我没义务管他了。”
 
“你管过他吗?”白水毫不客气地道,“我来问他吧。”
 
叶学思很快在手机上回了消息,没多久,人就出现在门外,对着周至摇了摇手:“要迟到了地,周哥,走吧。”
 
周至拿起书包,留恋不舍地对白水说了句:“那你快点啊,我在教室等你。”
 
白水应道:“好。”
 
令人意外的是,周至和叶学思很合得来,叶学思学中文就是周至教的。一开始的时候,周至的思维还算清晰,性格上虽然有了极大的改变,但是偶尔还是会冒出以前的高傲模样,有时候白水看得有趣,会想到如果不是因为叶东,是不是他会重新接受这样的周至?
 
如果是没有意义的,就像过去无法改变。
 
周至的病情发展比医生预料得还要凶猛,仅仅一年不到,他所记得的只剩下白水,还有轻松惬意的“大学生活”。他会每天上课、下课甚至去食堂打饭,还会对白水说今天见到了不认识的同学,太久没去学校了,都记不得同学的脸了。
 
那不是同学,是白水公司的员工,也是原来幻世的人。
 
张琳琳又要结婚了,结婚前不知为何突然提出要来见一见周至,当周至笑嘻嘻地说“你是白水的朋友?真漂亮啊”时,她的表情一刹那变得很复杂。
 
张琳琳以“经营不善”为由破产了幻世,员工们也得以“逃出生天”,被白水招至这家新公司。研究进度一日千里,虽然他们依旧要付给张琳琳高昂的专利费,但是所有人坚信,只要产品上市根本不用在乎这一点点专利费。
 
所有的员工都很乐观,除了当初“出卖”周至的马亦可,他拒绝了白水的邀请,出了国再无联系。也许是心怀愧疚,也许是投诚失败,不管如何,这个世道对失败者从来都是苛刻的。
 
公司名字叫“新生”,为了抢到这个名字,白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买下了原注册公司。
 
林远行在周至的“大捐款”后再无消息,任何瓜葛也没留下,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般。偶尔白水会好奇,林远行到底是抱着什么的心情,在这么多年等待周至自投罗网的日子里,装作一付“郎有情、郎有意”的样子?
 
有一点是非常确定的,林远行的动机从来不是善良正义,仅仅因为“他能他可以”。要对周至复仇,就必须站到周至一样的高度,而当这一刻来临时,有谁能在愤怒与悲伤时克制“我能我可以”的念头?
 
“你肯定能的。”叶东耸耸肩膀,盯着电脑屏幕,“你和我们不同。”
 
白水与叶东正式同居的那一晚,他甚至举办了一个迷你的答谢宴,邀请了自己的父母与儿子,白水这边却空无一人。
 
为这事他俩理所当然地闹了别扭,叶东觉得他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换作从前,白水会觉得叶东不体贴,但是现在,他已经能处理这种情况了——无非在别的方向让步,要他出柜,这恐怕得等他父母去世。不过,他依然伪造了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检查结果应付父母,尽管这可能会让父母伤心一时,却能很大程度平衡各方。
 
人生就是如此,没有什么事是能够彻底解决的,当你处理完上一个麻烦,下一个麻烦已经在拐角处等着你了。
 
令白水意外的是,随着无生育能力报告而来的,还有林远行寄来的一份亲子鉴定,父本是他,子本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他拿给叶东看后,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这是我儿子。”
 
白水不明所以:“叶学思?”
 
“不是,那个婚生子。”
 
白水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两年叶学思始终在眼前晃悠,那个婚生子却一丁点儿也没露面,如果不是叶东这会儿提起来,他都想不起有这么个人了。
 
“怎么可能。”白水放下心来,“我有没有和女人上床我还不知道嘛。”
 
“你确定?”叶东盯着报告单,“你不担心周至给你下过药?”
 
白水和叶东对视了一眼。
 
“你如果想要检测的话很简单。”白水说,“你见一面那孩子不难吧?”
 
叶东难得迟疑了下:“好像也没必要。”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白水也大概了解了叶东的性格,只是笑:“真的?”
 
叶东微微一怔,随即拿起电话道:“当然不是,这他妈多大的事啊,我怎么可能不在意?!验一下呗,如果是真的……”他停顿了下,突然笑了起来,“我操,这不是我和你的孩子了吗?这说明我们有缘哪!”
 
叶东是个明白人,林远行要的就是他怀疑又不敢验证,不过说穿了,他连白水那污糟糟的过去都不介意,何必在意一个并非有意的孩子?
 
钱不是万能的,但是钱能解决这世上99%的问题,养孩子这种事对叶东来说完全没概念,毕竟叶学思就是被这么“养”大的。
 
白水一直觉得,叶学思青春期居然没叛逆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也不知道叶东是怎么拿到婚生子的头发,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和白水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他亲自把报告单发给了林远行,林远行回复了一句:「你就不怕我造假?」
 
林家在医疗行业确实叶大枝深,上次的张琳琳认可林远行请的医生,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对于这样的挑唆,叶东淡定地回了句:「如果是亲生的更好,不如我替你告诉我前妻这件事,怎么样?」
 
林远行没有回复,叶东理所当然地把他干的事告诉了前妻,愤怒的单身妈妈会做出什么事来保护儿子,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他也不关心。
 
“你说林远行图什么?”叶东不屑地道,“果然是和周至一拨的货色,做的事简直不知所谓。”
 
“没什么,你要以他们的立场去体会,做这些的动机很简单,只是因为他们能这么做。”白水回答。
 
叶东不傻,啧了一声,自此不再提起,不过和原本周至那一圈的人倒是渐渐疏远了,彼此维持着客气的假像。
 
日子平静了下来,回忆起来,白水至今觉得二年前像是梦一场,那么多的事就发生在那短短几个月里,一切都像过山车般隆隆而过,一去不返。当他接到周至临终的消息时,这种不真实感更严重了。
 
周至并没有因病死亡,而是莫名其妙去追一个人,从三楼摔了下来。楼下是草丛,如果运气好他甚至可能只擦破点皮,但是,他的运气显然在前半生用光了,脑袋正好磕在台阶边缘,血肿迅速挤占了大脑正常的位置,即使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依旧昏迷不醒。
 
白水赶到时,医生正在和叶学思交待“后事”,当然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周至的父母兄弟一个也没出现,即使他打电话过去,得到的也不过是“那个混蛋和我家已经没关系了”,周家不愿意壮士断腕,放弃周至当年捐赠的财产,一直以“周至当时无完全行为能力”为理起诉红十字协会。
 
白水站在周至的病床边时,有些恍惚觉得一切都好,除了头上一个大口子以及各种维生机器,周至的面容安详得就像是睡着了。他坐在那儿,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心头却是一片茫然。也许他该有些感触的,或者一些情绪,但是说实话,他什么也没想,只有一片空白,甚至连应该考虑的后事都没想。
 
对于后事的大操大办有不合理的地方,但是有一点是非常合理的,太过忙碌时,悲伤的情绪无处藏身。
 
周至醒来得非常突然,就像他当初在大学走进教室,也走进白水生活那般毫无预兆。他睁开眼,环顾四方,最后定格在白水的脸上,快乐地笑了起来:“水水,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今天有课吗?”
 
说完这句后,周至闭上了眼睛,直至去世都再没能清醒。
 
周至就这么离开了人世,白水主持了葬礼,忙忙碌碌的琐事消磨了他的情绪。当一切结束,他站在那块豪华的墓碑前,突然一把拉住了叶东的手,紧紧地不愿放开。几秒后,他的眼泪像是屋檐滴落的水,从春雨变成了暴雨,阴云密布,无法停歇。
 
“我不想哭的。”不顾别人的目光,白水紧紧抱住叶东,“我不想的。”
 
叶东揽住白水,吻了下他的额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都结束了。”
 
听见这句话,白水站直身体,带着红肿的眼睛微笑:“对……我的以前结束了,我和你才刚开始。”
 
叶东的笑容就像破开乌云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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