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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一)——梦溪石

 文案:

 
世人都道,贺融样样皆好,唯独一样,美中不足。
 
打从落马致残的那一日起,他的人生似乎就注定坎坷伴随着峥嵘。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主角两兄弟,无CP,暧昧向。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传奇
 
主角:贺融,贺湛 ┃ 配角:杨钧,薛潭,贺泰,贺穆,贺秀,李遂安,人物太多懒得写了
 
评价:皇长子贺泰早年因罪被流放,时隔多年重新回京,面对京城暗潮汹涌的局势,势单力孤的他在几个儿子的帮助下东山再起。贺泰三子贺融,幼年时落马致残,间接导致嫡出兄弟夭折,加上母亲因罪被勒令自缢,素来不为父亲贺泰所喜,贺融一心一意想为母亲洗脱罪名,恢复名誉,故全力辅佐父亲登上皇位。从贺泰恢复爵位开始,各派势力围绕皇位展开一系列明争暗斗。主动请缨,出使西域,烽烟将起,立志天下,也许从贺融自皇帝手中接过含光剑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必须不同凡响的一生。本文大气磅礴,波澜壮阔,旨在权谋中讲出新意,贺融虽然心负大志,却非凉薄之辈,作为冷面笑匠,更是常常出其不意,令人捧腹大笑。尤其贺家兄弟各具性格特色,贺湛只有在贺融面前的活泼俏皮,贺僖成日神神叨叨的不着调,以及文中各自出彩的女性角色,都让人眼前一亮。
 
第一卷:心有风云世莫知
 
第 1 章
 
“北方战事告急。”
 
杨钧说道,一边将文姜煮好的茶递过去。
 
秋日艳阳高照,在外头站上一刻钟,同样能让人热得冒汗,贺融也不例外,伸手抹去额头薄汗,将摘下的瓜果放入篮中。
 
这些瓜果为自家院落所栽,产量不高,卖不了钱,却能让自家人解解馋,间或还能让杨钧带几个回去。
 
“如何?”他拍去身上尘土,这才接过杨钧的茶。
 
微热的茶水不烫手,润过喉咙的温度刚刚好,顿时将身上残留的暑气一扫而空。
 
瓜架下徐徐清风,送来秋桂馥郁,趴在屋檐上的大黄猫舒服得打了个滚,眯起眼继续打盹,透着乡野似的慵懒。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杨钧凝重的神色。
 
“情况不大妙。东西突厥联手,分三路南下。一路走贺兰山,入怀远县;一路由休屠城入凉州;还有一路,直奔山丹而去,想必意在甘州。”
 
一面说着,杨钧用竹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简略的方位示意图。
 
贺融:“消息确切么?”
 
杨钧:“不会错的,这次帮我爹运货的镖局刚从陇西那边过来,他们家就在甘州,现在担心家中老小,也不敢在此多逗留,已经心急火燎赶回去了。”
 
贺融摇摇头:“甘州应该不会有事,上个月朝廷刚刚设立甘州总管,令陈巍陈兵八万于张掖,有他在,就算甘州刺史怯战,总不会让突厥人那么容易得逞的。更何况这次攻打甘州的,应该是西突厥吧?”
 
杨钧点头:“正是。”
 
贺融:“西突厥摩利可汗年过六旬,精力大不如前,没法跟年轻人比,他这次愿意出兵,可能也只是打着趁火打劫的主意,跟在东、突厥后面捡漏而已,但甘州是块硬骨头,他这次得栽跟头了。”
 
杨钧:“那怀远县和凉州那边?”
 
贺融笑了笑:“我能对甘州有个判断,也是因为先前听你说过一些边事,又看了近日的朝廷邸报。再多的,我也并非神仙,跟你一样,都是两眼一抹黑。”
 
杨钧哎了一声:“你就随便说说吧,我想听个安心!”
 
贺融:“我不是朝廷命官,更不是突厥可汗,我说了顶什么用?”
 
他方才在瓜架下站了许久,每摘一个瓜都要细细查看,现在又说了不少话,早就口干舌燥,文姜适时递上新泡好的茶,却默默看了杨钧一眼,没给他添新茶,以这种方式来表达抗议,示意杨钧应该让自家郎君歇息一下。
 
杨钧见状失笑:“我原想给你找一个能打打下手的粗使婢女,没想到文姜现在这么贴心,还是你调、教有方!”
 
贺融又喝了一碗茶,感觉喉咙舒服不少:“你若后悔了,现在想要回去,也来不及了。”
 
杨钧摆摆手:“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倒是继续说啊!”
 
见对方眼巴巴瞅着自己,贺融只好道:“怀远县我不太清楚,不好乱说,但凉州那边,倒可以猜一猜。我琢磨着,凉州怕是守不住。”
 
杨钧微微一震:“就算是胡猜,也总得有个根由吧?”
 
贺融捡起地上的竹枝,点点休屠城所在的方位:“这地方对应的,正是东、突厥的野古部。以前东、突厥各部还没统一的时候,野古部曾是各部里最强大的一支,如今的伏念可汗,就出身野古部。”
 
在汩汩的倒茶声中,贺融继续道:“他跟摩利不一样。伏念可汗的年纪比摩利小了好几十岁,用我们中原人的话来说,就是年方弱冠,雄心万丈,而且突厥内部弱肉强食,素来只服强者,能够当上东、突厥的首领,伏念肯定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他不会不知道,兵分两路进攻,只能削弱自己的力量。”
 
杨钧皱眉:“你的意思是,怀远县或凉州,其中一个,只是他用来声东击西的?”
 
贺融:“不一定,但我坚信,这种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暂时不了解的玄机。”
 
杨钧叹道:“真是不让人安生,希望朝廷能尽快平叛吧,不然杨家的买卖都不敢往边城走了!”
 
正说着话,一人自走廊另一头行来。
 
“三郎,郎君请您过去。”来者是贺家家仆贺松。
 
他们一家刚被流放到这里的时候,别说家仆了,随身那些财帛都被搜刮一空,从天之骄子落入凡间,所有一切都要从头来过,一日两餐,能有糟糠吃,已经算是叨天之幸。
 
期间最落魄时,一家人连草根也挖过。
 
贺松与文姜,还是前两年境况稍稍好转时,杨钧送过来的。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另外两名仆人,平日里帮忙在地里干些农活,算是短工,并不卖身。
 
贺融有点诧异:“父亲可说召我何事?”
 
贺松摇摇头,小声道:“但我瞧着,郎君似乎不大高兴。”
 
贺融嗯了一声,又对杨钧道:“失礼了,你稍坐,我去去就来。”
 
杨钧笑道:“你且忙你的,我待会儿自己回去便是。”
 
文姜忙将贺融扶起来。
 
贺融却道:“去将我那竹杖拿来,你不必跟着了。”
 
文姜心下有些不愿,仍是听话把竹杖递给贺融。
 
贺融乍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唯独走路时,稍稍加快一些,便须竹杖代步,若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一足微跛。
 
杨钧望着他与贺松的身影一道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不由自主,浮起一声叹息。
 
若是贺融貌丑庸碌也就罢了,偏生样样都好,唯独这一样,美中不足,犹如白璧微瑕,更令人扼腕。
 
杨钧收回目光,对文姜道:“他若还是从前的天潢贵胄,势必比现在还要耀眼百倍。”
 
文姜淡淡道:“若是如此,郎君就未必是今日的郎君,也未必会与您相识了。”
 
杨钧一噎。
 
……
 
贺融与贺松来到主屋,果然看见父亲贺泰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有些焦虑,又有些不安。
 
旁边还坐着大哥贺穆,对他使了个眼色。
 
“父亲,您找我?”贺融出声行礼。
 
贺松知机退下。
 
贺泰:“坐。”
 
言简意赅,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贺融:“大哥,怎么不见二哥他们?”
 
贺穆笑道:“他跟你五弟闲不住,跑山上去打猎了,说是要为过冬做些准备。”
 
贺泰却没闲心听两兄弟闲聊:“昨日,我收到京城来信了。”
 
见贺融依旧神色如常,他忍不住道:“这次不是别人代笔的了,而是你们祖父……陛下他亲手所书!”
 
贺融:“陛下说什么了?”
 
贺泰将信递过来,尴尬道:“他问我为何不亲笔回信,是不是有怨望之心。”
 
内容不长,贺融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顺口赞道:“铁画银钩,万钧之力,又举重若轻,真乃帝王气象!”
 
长兄贺穆忍不住笑出声。
 
贺泰气道:“谁让你看这个了?你没注意到上面的措辞吗,他只差没指着我的鼻子骂了!”
 
贺融微叹口气:“那父亲上回为何不亲自回信?”
 
贺泰语塞。
 
他总不能说自己写了那么多封信寄去京城,却从没见皇帝回过几回,就算偶尔回复,也都是身旁内侍代笔,寥寥几字“朕安”,久而久之,贺泰未免丧气,心里有些怀疑当初贺融给自己出的这个主意到底有没有用,上回一偷懒,索性就让大儿子代为回信了,谁知道立马被皇帝看出来,还亲笔回书来骂他。
 
贺融耐心道:“我让父亲写信给陛下,并不是为了邀宠。不管陛下会不会去看这些信,起码他偶尔能听见父亲的名字,不至于将父亲彻底遗忘。这次也算歪打正着了,陛下虽然措辞严厉,却正说明他的确关心着您,若非如此,又何必亲自写信过来?如果我猜得没错,也许过不了多久,朝廷还会再派使者过来的。”
 
贺泰半信半疑,又有些垂头丧气:“陛下早就将我废为庶人,我只求能在这里平安度日,苟且偷生,余者什么也不管,现在好了,万一陛下又想起往事,怪罪下来,我们全家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贺穆温声劝慰:“父亲,我觉得三郎说得没错,陛下若是漠不关心,大可让人代笔,而非自己亲自写信,可见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父亲,信中那些骂人的话,说不定也是试探之意。”
 
贺泰叹息:“你们也别怪为父胆子小,我是真被当年那些事给吓怕了,让陛下想起我们,未必就是好事,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在这里落地生根,可别整得连这样的日子都没有了!”
 
提起往事,室内一时默然。
 
清脆女声适时由外传入,打破了异样沉寂:“父亲,大兄,三郎,你们都在啊!”
 
布衣少女提着篮子走进来,脸颊红润,额头生汗,面上却带着盈盈笑容:“今儿运气好,采了不少莲子,晚上可做莲子羹了!”
 
贺泰心不在焉:“是么?让为父看看。”
 
贺嘉注意到屋里三人的反常,左右看看:“怎么了,发生何事?”
 
“郎君!郎君!”
 
贺泰话音未落,贺松就从外面匆匆跑入,还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外面停了一辆马车,对方、对方说是从京城来的!”
 
贺泰愕然片刻,不禁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望向坐在右下首的贺融。
 
对方安坐如常,却无半分意外之色。
 
第 2 章
 
整整十一年,贺泰没有见到过自京城专程过来探望他的人。
 
刚来到房州那会儿,贺泰夜里做梦都梦见自己跑到皇帝面前哭天抢地,陈诉自己的冤屈,而后又一次次没能说完,就被自己的皇帝父亲拖下去。
 
但后来,他渐渐不再做这种梦,从起初的惶恐,到后来的失望,乃至绝望,贺泰已经快忘记京城的锦绣繁华,有时甚至也觉得现在这样未尝不好,虽然清贫,起码没有死亡的威胁,也不必去看父亲脸色,为了权势而勾心斗角。
 
他以为足够镇定,能视富贵如浮云了,但骤然听见这个消息,身体仍旧禁不住一震,表情也跟着变幻不定,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贺泰随即意识到儿女还在身边,赶忙收敛失态情绪,定了定神:“来的是何人?”
 
贺松讷讷:“小人也不知,就两个人。”
 
两个人,那应该不是禁军飞骑来拿人的。
 
贺泰暗暗松了口气:“请他们进……”
 
“父亲!”
 
“父亲。”
 
同时开口的是贺穆与贺融。
 
贺穆顾不得礼让弟弟,忙道:“父亲,对方身份不明,单从京城而来这一点,并不能证明就是陛下派来的,谨慎起见,还是我们先见一见,也好有个余地。”
 
贺融颔首:“我与大哥的想法一样。”
 
被两个儿子一提醒,贺泰稍稍冷静下来:“也好,就由你们先代为父去见见客人,嘉娘与我去里间。”
 
贺穆眼见妹妹扶着父亲进去,这才让贺松去请客人进来。
 
……
 
来者一老一少,仿佛爷俩,身上衣裳也是寻常,但那年轻人一开口,略带一丝尖厉的嗓音,立马就暴露了他的身份。
 
见贺穆盯着自己面上的胡须瞧,那年轻人笑一笑,拱手行礼:“小人马宏,乃内侍省之内常侍,这胡须是为掩人耳目,临时黏上的。”
 
内侍省为宫廷内监机构,供职的全是宦官,内常侍位在内侍监之下,但也有很重要的地位。
 
贺穆不敢小觑,忙回礼道:“我等一介庶民,不敢当马内侍的礼。”
 
马宏介绍老者:“这位是太医署齐太医,陛下听说贺郎君身体不适,故遣我与齐老太医前来探望。”
 
“当真是陛下让你们来的?”贺泰颤声问道。他在里屋按捺不住,直接露面了。
 
兄弟二人对沉不住气的父亲有点无奈,只得帮他圆场:“父亲,您身体还未大好,怎么就出来了?”
 
贺泰反应过来,忙扶额头,作气虚状:“我连日大病,至今日方能坐起,还请两位见谅!”
 
有没有病,齐老太医一看就知,不过贺泰常年困居于此,心情抑郁,气色的确不太好。
 
“郎君若方便,不如让我一观脉象?”
 
皇帝真的派人过来,贺泰一方面有点激动,另一方面却不免失落,这两人乔装打扮,低调前来,明显不是来接他回去的。
 
马宏似乎看出他的心事,微笑道:“郎君如今身份有别,若大张旗鼓前来,引人误会,毕竟不好。但父子天性,无法割舍。郎君去信,陛下每封必阅,有时去信迟了,陛下还会主动问起,这次见郎君手迹不同以往,陛下担心郎君身体,故遣我等前来,为郎君诊治。”
 
贺泰不敢说自己写了那么多封信都没有回音,索性偷懒让大儿子代笔,只能含糊道:“泰近日卧病在床,无法提笔,只好由大郎代笔,陛下天恩,泰感激涕零。”
 
说话间,贺嘉亲自奉上茶水,马宏不敢拿大,忙起身回礼。
 
若没有丙申逆案,贺泰现在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贺嘉几个也会各有受封,而非像如今穿着粗布衣裳,亲自为客人奉茶。
 
再看贺泰,明明不到四旬的年纪,看上去竟跟年过六旬的齐老太医差不多,脸上写满沧桑与疲惫。
 
虽作如此感叹,马宏却没有什么惋惜之意,成王败寇,他已见得多了,比起另外一位的下场,贺泰的处境还算好的了。
 
贺泰看到马宏他们,仿佛就想起自己昔年的日子,再看看家徒四壁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勉强笑道:“让马内侍见笑了,茶叶都是山上野茶树摘的,比起京城贡茶,恐怕粗涩难咽。”
 
马宏:“贺郎君言重,粗茶淡饭,胜在浑然天成,足可养生百岁。”
 
贺泰:“不知陛下身体可还安好?身为人子,我无法侍奉膝下,心中深感不安,唯有日日祈祷吾皇万寿无疆。”
 
失态过后,贺泰渐渐恢复平静,应答也依稀有了往日的水平。
 
马宏坐直身体,肃然回道:“陛下龙体安康,百事顺佳。”
 
贺泰自嘲一笑:“也是,没了我这个不孝子在身旁,陛下肯定心情舒畅。”
 
这话让马宏不知如何接好,见齐太医正好把完脉,忙问:“如何?”
 
齐太医:“贺郎君并无大碍,只是内有湿寒之气,还须多吃些祛寒之物,夜晚可用生姜或艾草浸以滚水泡脚,否则时日一久,小患终究会成大病。”
 
贺泰:“不瞒太医,我这浑身上下,每逢雨季,的确成日酸痛难当,春秋两季,身上却瘙痒难耐,颇多疹子。”
 
齐太医叹息:“郎君恕罪,此病无根治之法,唯有缓解而已,稍后我开些药,还请郎君定时服用,以后有类似症状,也可继续按方抓药来调理。”
 
马宏暗暗记下,这些话,他回去都是要一一禀报的。
 
贺泰看不出马宏的反应,只好挑明了问:“敢问马内侍,陛下可有提过让我等回京之事?”
 
马宏委婉道:“此番我等二人前来,并未打着陛下旗号,惊动地方,这是为了郎君安全考虑,若有人问起,也请郎君说我等是早年在京城王府的旧仆,年老回乡,途径房州,顺道过来探望而已。”
 
贺穆与贺融暗自点头,马宏考虑得很周到。
 
父亲毕竟是皇帝长子,哪怕现在被废为庶人,身份依旧是抹不去的,以前被流放至此,眼看一辈子都没有翻身之日也就算了,如果有人知道皇帝没有忘记长子,还派人过来探望,难免会生出什么心思。
 
贺泰:“马内侍放心,我省得。两位远道而来,想必饥肠辘辘,寒舍无甚美味,我让大郎他们去外头食肆打包些吃食回来招待二位!”
 
马宏笑道:“不必劳烦郎君了,我们也带了一些粳米细面过来,马车不大,装载有限,区区心意,请郎君笑纳。”
 
这些年,贺家吃的都是糙米,为了节省粮食,蒸饭也不常吃,大多时候都喝粥或羹,马宏带来的米,就算不是贡米,也肯定是好米,从前贺泰连吃顿饭都脍不厌细,如今听见有粳米,他竟喉头上下滚动,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贺融道:“二哥与五郎也快回来了,想必有所斩获,我出去看看,顺道让他们将野味炙烤,也好招待客人。”
 
贺泰回过神:“说得是,你这就去吧!”
 
贺融起身,朝马宏与齐太医告了声罪,便起身离去。
 
齐太医这才发现,贺融的腿脚不太灵便。
 
但他身有脚疾,还拄着竹杖,明明该是迟缓笨重的一幕,却偏偏走出几分步履轻缓的潇洒。
 
连带竹杖,似乎也与那身青衣相融无间。
 
齐太医忍不住出声:“小郎君若不弃,老朽也可为你看一看脚!”
 
贺融停住脚步,回身拱手,语调平缓:“多谢老太医仁心,只是我这脚伤,是幼时落马摔坏了骨头,当时便给太医看过了,都说没法子的。”
 
落马二字,让齐老太医微微醒过神来,他下意识扭头,马宏微微摇头,让他不必多问。
 
再一看,贺融的身影已然远去。
 
齐太医是在逆案发生之后才进的太医署,那时皇长子贺泰已经被废为庶人,全家流放房州。
 
贺融落马一事,齐太医隐隐绰绰有所耳闻,只听说贺融带着弟弟去骑马,不料马突然发狂,将兄弟二人摔落下来,贺融摔断了腿,而他弟弟贺虞虽然没有受伤,但因年幼加上受惊过度,当夜就高烧不退,三天后夭折。
 
落马之后的隔年,就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丙申逆案,连贺融生母亦被牵扯进去,一大批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至今已十一年有余。
 
这种陈年旧案,与齐太医本无关系,他奉命来此,只需看完病回去汇报,差事就算完成了,那些与逆案有关的坊间传闻,也只是过耳既忘,不当回事。
 
但此时此刻,亲眼看见昔日皇长子的处境,看见亭亭玉立的贺嘉,更与贺融寥寥数语,齐太医却禁不住生出一丝唏嘘叹惋。
 
可惜了。
 
……
 
贺二郎与贺五郎果然满载而归,不少小动物赶着在冬季来临前囤食物,倒让他们顺手捡了个便宜,野兔和野山鸡两手都快拎不过来,正好现宰了招待客人,只不过家里没有女主人,管家贺松既要带着杂役生火做饭,又要帮忙招呼来客,进进出出,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仆役不够用,贺泰从前的侧妃,如今的妾室袁氏也出来帮忙招待客人。
 
贺泰原有一妻二妾,七子三女,在众皇子中,子嗣颇丰,本该惹人艳羡,可惜嫡子贺虞落马夭折之后,继妃陆氏伤心过度,一病不起,跟着去了,紧接着又是全家流放,三个女儿中,两个因为路途艰苦而死在半路,另外一名妾室也熬不过流放初期的艰辛而病亡,如今陪在贺泰身边的,唯有一个袁氏。
 
再美的女人也经不起风霜的磋磨,袁氏虽然不像贺泰那样一脸衰老之相,但眼角嘴边,也早已生出深深的纹路。
 
她所生的贺七郎贺熙,随同流放时不过周岁,虽然侥幸没有在半路夭折,可也留下病根,至今身体孱弱,动不动就卧床不起。
 
在袁氏的恳求下,齐太医帮贺熙诊脉开药,又嘱咐一些注意事项。
 
贺泰对马宏苦笑:“让马内侍见笑了。”
 
此情此景,马宏也得叹上一声:“贺郎君这些年辛苦了,小人回去之后,会如实禀报的!”
 
有这句话,贺泰心里略略好受一些。
 
晚间,除了身体不好的贺熙和需要照顾他的袁氏之外,贺家五名兄弟,外加一个贺嘉,悉数到齐。
 
马宏有心活络气氛,恭维道:“贺郎君膝下儿女,个个风采过人,实在令人羡慕!”
 
贺泰:“今日贵客到来,我正愁舍下简陋,没有丰盛菜肴相待,唯恐怠慢二位,只有将儿女唤来作陪,也算略尽礼数。”
 
十一年的磋磨,让他学会如何说话,而不是纠结从前身份,放不下架子尊严。
 
马宏笑道:“席间有肉有菜,怎么还能说不丰盛,贺郎君过谦了。”
 
齐太医也道:“马内侍说得是,我年纪大了,吃不得太多荤腥,这样正好,正好!”
 
主人热情,宾客捧场,自然是宾主尽欢。
 
酒是贺穆在市集上买的,比起宫中佳酿,自然差了许多,马宏小抿一口就放下,思忖片刻,斟酌开口:“不知贺郎君可曾听闻,北方三州边事告急?”
 
贺泰忙问:“有所耳闻,只是不甚了了,现在如何?我朝必然大胜了吧?”
 
马宏面色沉重:“情势不大好,凉州反了。”
 
第 3 章
 
闻听此言,在座众人俱都大吃一惊。
 
贺泰惊得失了言语,半晌才问:“……怎会如此?”
 
马宏:“凉州刺史萧豫,与突厥人里应外合,直接引兵入关,自立为王,国号为凉。”
 
贺泰倒抽一口凉气:“那凉州城内,就个个都投敌了?没有半个起来反对萧豫?”
 
马宏:“当然有,凉州司马与长史,俱已死在萧豫屠刀之下,萧豫趁着朝廷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迅速控制了凉州全境。”
 
二郎贺秀恨恨道:“听说那萧豫有胡人血统,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贺融:“本朝高祖皇帝一统江山时,南方夷人举族来投,其首领深明大义,心向天、朝,可见血统与否只是其一,最重要的,还是利益攸关。突厥人必然许给了萧豫天大好处,说动他一道给朝廷添乱。”
 
贺家举家被流放于此,消息闭塞,衣食堪忧,尤其是贺泰这几名子女,原该是在读书的宝贵年纪,却在此处蹉跎岁月。
 
十一年的时间足以养废一个人,哪怕皇子皇孙,没有良好的教育和熏陶,也只会变成粗鄙乡夫——马宏的这种想法,在来到这里之后就被颠覆了,不说长子贺穆,就连三郎贺融,也令他刮目相看。
 
马宏:“三公子高见。”
 
贺融:“我们也听说东西突厥联手,分三路南下,不知甘州和怀远县那边形势又如何?”
 
“甘州陈兵八万,又有通晓兵事的陈公在,想必无碍。至于怀远县,”马宏微微一叹,面上甚是忧虑,“我们行至均州时,听说怀远县业已陷落,县令孙敬忠殉城,突厥人正朝灵州逼近,不知眼下如何了。”
 
凉州一反,中原北面就失去一大屏障。如果灵州也不保,突厥人就可以长驱直入,由渭州直入京畿道,攻入京师。
 
被这个设想吓住,贺泰一时有些惶恐。
 
他没想到自己在这里安安分分待了十数年,有朝一日除了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父亲遗忘,会不会被突然赐死之外,还要担心会不会面临国破家亡的危险。
 
贺泰:“朝廷人才济济,想必早有计策了吧?”
 
马宏:“小人来时,听说陛下已派了秦国公带兵前往平叛,不过那时怀远县失陷的消息,尚未传至京城。”
 
贺泰松一口气:“秦国公裴舞阳素来知兵,也曾随高祖皇帝立下赫赫战功,想必游刃有余。”
 
贺泰想尽办法跟马宏闲话家常,拉近关系,贺融却察觉出一丝不寻常。
 
贺家现在不仅没有任何爵位,而且早已被皇帝遗弃,马宏就算奉帝命来此看诊施药,也没必要跟贺泰谈论边防战事,还说了这么多朝廷的安排。
 
他心念电转,脑海中已掠过不少念头,连贺湛递来的他平日最爱的桂花茶也无心饮用,随手接过。
 
不料失神之下,手一滑,杯子重重落在食案上,发出闷响,引来所有人的注目。
 
贺融正好抬起头,与马宏的眼神对上。
 
四目相望,他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贺融:“我有一言相询,还请马内侍不吝赐教。”
 
马宏:“三公子请讲。”
 
“论理说,我等身份微贱,不该过问朝廷大事,不过此事关乎家人,我不能不问。”
 
越是心中有大事,贺融的语调就越缓慢沉稳:“敢问马内侍临行之前,陛下是否向您提过和亲之事?”
 
铛的一声!
 
却是贺嘉不小心将碗摔落在地,幸而是粗陶,食案也不高,否则贺家又要损失一个食碗。
 
马宏顾不上去看贺嘉,他紧紧盯住贺融,目光不掩惊异:“三公子何出此言?”
 
贺融淡淡道:“猜的,希望马内侍能斥责我胡言乱语。”
 
贺穆大惊:“马内侍,我三弟他所言,可是真的?”
 
马宏感受到其他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突厥势大,尤其是东、突厥的新可汗伏念,更如旭日初升,雄心勃勃,在他的统治下,东、突厥一日日扩张,吞并了周边大小各部,伏念可汗不满足于此,又盯上了关内沃土。
 
早在这次战事大规模爆发之前,灵州和甘州边境就已经多次受到突厥的侵扰,本以为凉州有萧豫在,应该是最让朝廷省心的,谁知道人家二话不说直接就反了。
 
在突厥如此强横,而朝廷又没做好打一场大战准备的情况下,有人就提出和亲政策。
 
西突厥的摩利可汗已经有一位和亲的公主妻子,但对方是前朝公主,对本朝没有好感,再跟西突厥和亲,意义不大。
 
东、突厥的伏念可汗刚登上汗位不久,朝中有一部分臣子认为,朝廷可以通过与东、突厥联姻来稳定局面,顺便离间东、西突厥,让他们不致于联合起来,共同对抗中原。
 
如今朝廷正牌的公主不多,但宗室女子可不少,想要找出一个和亲的并不难,但谁又愿意离家千里,去风沙漫天的地方生活一辈子?若是身份血统不够贵重的,哪怕套上个公主头衔,突厥那边也会觉得被怠慢了。
 
想来想去,就有人将目光放在了远在房州的贺泰一家身上。
 
论年纪,贺嘉正合适,论血统,她是皇长子之女,皇帝的嫡亲孙女,而且最妙的是,他们一家现在的身份是庶民,抬举起来也更方便。
 
皇帝没有明确表态,但私下也流露出让马宏过来看看的意思,马宏本想找个机会跟贺泰暗示一下,没想到一下子就被贺融给挑明了。
 
贺泰看了看女儿,又望向马宏,嘴唇微颤:“马内侍,我如今身边,只此一女……”
 
贺嘉脸色煞白,一时惊魂未定,说不出话。
 
马宏安慰道:“此事朝廷尚未有定论,郎君不必担心,若有明旨,陛下会令专使前来谕示,非由小人口头传达。”
 
话虽如此,等众人散尽,他又私下找了贺泰,劝说道:“郎君难道愿意在此地潦倒一生?若能舍一女而保全家,有何不可?”
 
贺泰脸色很难看:“难道我是那等卖女求荣之人?”
 
马宏笑了笑,随即收敛笑容:“郎君言重了,若是陛下下发明旨,郎君愿意与否又如何?小人的意思是,郎君若主动提出,陛下肯定会顾念您的功劳,日后想回京也容易些。当然,这只是小人的想法,做与不做,还在郎君。”
 
心心念念盼来了帝都使者,贺泰非但没有多高兴,反而添了许多心事,马宏走后,他坐着发了半天呆,连贺穆几兄弟联袂而来都没有察觉,直到贺穆出声。
 
“父亲。”
 
贺泰回过神,啊了一声:“你们还没歇息吗,坐吧。两位使者如何了?”
 
贺穆:“已经安顿好了,他们明日就走。”
 
贺泰:“这么快,不多留几日?”
 
贺穆:“马内侍说父亲既然无恙,他也得回去复命,否则逗留久了,容易引人注目。”
 
贺泰一叹:“阿嘉怎么样了?”
 
贺穆跟着叹:“六神无主,还哭了一小会儿,被宋氏劝着歇下了。”
 
宋氏是贺穆的妻子,他们几兄弟里,唯有大郎贺穆是成了亲的——以贺家在房州的处境,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连贺泰自己都娶不上继室,更不要说几个儿子。
 
这桩婚事说来还有些奇妙的缘分,全家流放至此,家徒四壁,但几个弟弟总也要看书识字,不能当睁眼瞎,于是贺穆跟贺秀想尽了办法,包括去别人家里借书。正巧贺穆去借书的一户人家,当时主人家外出,他的女儿就做主将书借给了贺穆,一来二去,两人生出情愫,宋氏不顾家中反对,执意要嫁与贺穆,父母无法,只得成全了她。
 
如今两人结缡数载,儿子贺歆也有四岁了。
 
宋氏今日回娘家,傍晚才归来,否则招待马宏和齐太医,定是她出面,而非袁氏了。
 
听见宋氏回来,贺泰点点头,没说什么。
 
老二贺秀性子急,忍不住问:“父亲是不是真打算把妹妹送去和亲?”
 
“怎么跟父亲说话呢!”贺穆瞪了弟弟一眼。
 
贺泰头疼:“我当然不愿意将自己的女儿拱手相送,可若陛下发旨意,我又能如何?你们说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他心烦意乱,忍不住迁怒贺融:“若不是你当初建议为父写信给陛下,又怎会让陛下注意到我们,招致今日之麻烦?”
 
贺融坐在那里,面色如常,也不反驳。
 
反倒是五郎贺湛出声提醒:“父亲,当初若非陛下回信,咱们现在还住在原先那个小院子里,从前那个县令也还在继续刁难我们,断不会换个像现在这么好相处的县令。”
 
贺穆也觉得父亲这火气委实发得没由头:“父亲,马宏明日就要回去了,当务之急,我们还是想想要如何回话吧!”
 
贺泰突发奇想:“不若明日我称病算了,你们代为父去给马宏他们践行吧!”
 
贺穆无奈:“有齐太医在,您病没病,难道他看不出来么?”
 
贺泰:“……”
 
几个儿子都不傻,他们算是看出贺泰的心事了。
 
其实马宏那一番话,还是把贺泰给说动了,他的内心既舍不得女儿,又向往回京,所以天人交战,左右摇摆。
 
而且估计还是回京的想法略占了上风。
 
一直在旁边充当背景的四郎贺僖小声道:“要不,咱们起一卦?交给老天来决定吧。”
 
“去去去,添什么乱!”贺二郎不耐烦地将他推开,“父亲,反正我不赞成!京里那些郡主县主那么多,凭什么就轮到妹妹?还不是看我们好欺负么!”
 
贺穆思忖:“不如送些礼物,请马宏在陛下面前帮我们美言几句,陛下开恩,也许就不点妹妹的名了。”
 
其实贺嘉嫁去突厥,也未必就是受苦,因为突厥人素有规矩,突厥可汗的妻子可以参政议政,有些强势点的可敦,还能有兵权。但这些话,他没法跟儿子们解释,说了反倒更像自己迫不及待想卖女儿似的。
 
贺泰心头烦躁,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听了几个儿子的话,思路非但没有澄清,反倒更混乱了。
 
他望向由始至终没有出声的贺融:“三郎,你怎么看?”
 
虽然不大喜欢这个儿子,但贺泰不得不承认,贺融给出的意见,有时还挺管用,起码在给皇帝写信一事上,证明了他的确是有先见之明的。
 
贺融没有卖关子:“父亲非但要拒绝,还要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能给马宏留下半点暧昧的余地。”
 
贺泰:“为何?”
 
贺融:“因为陛下的性格。如果您主动提出送妹妹去和亲,也许陛下会让我们回京,可从今之后,您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个刻薄寡恩,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拿出来沽价的人了。”
 
第 4 章
 
丙申逆案发生在贺融腿瘸的第二年,当时他只有七岁,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祸事,却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彼时,他的生母赵氏,不过是鲁王府一婢女,因容貌姣好而被鲁王贺泰看上,但贺泰春风一度之后,并未对赵氏宠爱有加,仅仅是让王妃将其安置,赵氏的地位也没有因此一飞冲天,依旧在王府里当着她身份卑微,没有名分的妾室。
 
按理说,这样默默无闻的处境本该是最安全的,谁知一朝风云突变,丙申逆案突发,贺泰被指与谋逆皇子贺琳有书信往来,因而被卷入其中。
 
祸不单行,又有鲁王府长史翁浩检举王府中有人信奉巫蛊之术,其心可诛,禁军奉命搜查王府上下,结果还真在赵氏的房间里搜出刻着先太子生辰八字的木制偶像。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那一年的京城死了很多人,首当其冲便是被搜出私藏巫咒木偶的赵氏,鲁王贺泰自然也未能幸免,他被废为庶人,全家流放房州。
 
念在赵氏生育过皇嗣的份上,皇帝最终给了她一个较为“体面”的死法:三尺白绫,自缢。
 
贺融永远记得,他的母亲默默流着眼泪,在禁军与内侍的监视下,在那间小屋子里,将白绫抛上了横梁,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
 
秋意渐凉,晚风徐徐,送来不知名暗香,贺融深吸了口气,从往事中回到现实,忽觉肩上一暖,他没回头,只是顺手拢紧了披风:“杨钧回去了吧?”
 
文姜:“是。”
 
贺融:“没想到客人来得突然,倒怠慢了他,改日你将两罐野茶给他送过去吧。”
 
文姜扶着贺融进屋,低低应了一声,她向来不多话。
 
杨钧送来贺松与文姜,从此他们就是贺家的人了,贺松虽然名义是管家,实际上他手底下也没人。贺家人没资格娇气,生火做饭都是贺嘉与宋氏一手操办。
 
文姜则是杨钧专门送给贺融的婢女,但没人嫉妒贺融的特殊,因为他腿脚不便,出入的确需要有个人照顾。
 
不过贺融也没因此将文姜扣在身边,有时候宋氏那边带孩子忙不过来,文姜也都会过去帮帮忙。
 
现在的贺家虽然清贫,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却十分融洽。
 
但这样平静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虽然马宏和齐太医低调行事,乔装改扮,但贺家身份始终敏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入秋之后,贺融的膝盖都会针刺似的酸麻,每到夜里,更是双足冰凉,所以临睡前,文姜都会烧上一桶水,给他泡脚,这个习惯,自从文姜来到贺家之后,雷打不动。
 
贺融:“你下去歇息吧,我自己来就好。”
 
文姜悄声离开。
 
贺融弯下腰挽起裤脚,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他以为是文姜去而复返:“还有什么事吗?”
 
“我拿了些姜片过来,听今天一起上山的猎户说,生姜泡脚可以疏通经络,活血暖身,更有效果。”却完全不是文姜的声音。
 
贺融抬头讶异:“这么晚了还过来?坐。”
 
贺湛一笑,人如其名,明朗清湛。
 
“孤枕难眠,想挤挤三哥的被窝。”
 
前几年,贺家还没换大院子之前,兄弟几个都是睡在一处的,贺融也不以为意:“你是有话想和我说吧?”
 
贺湛往热水里放了些生姜片:“下次先把姜放在小壶里烧开了,再倒入桶里,效果会更好些。”
 
冰冷的脚浸入热水,贺融舒叹一声。
 
贺湛拿出一对兔毛护膝:“快入冬了,三哥把这个戴上吧。”
 
贺融一摸上面的针脚,细密精致,恐怕大嫂宋氏,也没这样的手艺,不由惊奇:“我不知你几时学会了女红?”
 
贺湛轻咳一声,有点不自在:“旁人所送,我借花献佛罢了。”
 
贺融:“哪家爱慕你的小娘子送的?人家的心意,我怎好据为己有,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贺湛:“别啊!是今儿一起上山打猎的猎户,上回我跟二哥送了他们家两只野兔,今日那猎户的女儿就送了一对护膝给我,礼尚往来罢了。”
 
贺融挑眉:“不见得吧?二哥肯定没收到护膝,怎么就单给你一个,这还不是对你有意?”
 
贺湛苦笑:“三哥你就当帮帮我,收下这护膝吧!”
 
贺融:“行了,我知道你是念着我,不开你玩笑了。”
 
贺湛与他并肩在床头坐下:“三哥,依你看,父亲会不会照你说的,拒绝马宏的提议?”
 
贺融:“会的,就算父亲不想说,大哥也会劝说他的。”
 
贺湛:“其实父亲也不是不疼阿姊,在这里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任谁有希望脱离苦海,心里都会忍不住动摇的。”
 
贺融:“我知道,如果父亲坚决拒绝马宏的提议,也许一时半会回不了京城,但从长远看,其实对父亲是件好事,起码他不会给人留下卖女求荣的不堪印象。至于陛下的决定,我们左右不了,如果朝廷决意让阿嘉去和亲,最后她也只能听从。”
 
贺湛点点头:“父亲只是一时转不过弯,他会明白你的苦心。”
 
他觉得有些冷,索性也脱靴除袜,将脚放入桶内。
 
桶不大,再加入一双脚,就只能是叠在贺融的脚面上了。
 
贺湛外表斯文,却经常跟着二哥贺秀上山打猎,没少日晒雨淋,相较起来,贺融不常出门,肤色更白一些。
 
水中微微荡起涟漪,映出两人越发分明的肤色。
 
贺湛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经常会像现在这样,跟贺融同在一个桶里泡脚,不知不觉,他们在这里已经度过了整整十一年。
 
“我还记得,前任房州刺史对我们看管甚严,我们刚到房州,就派人过来,借口搜查逆案证据,将我们偷偷藏在身上的书全都抄走了,我和四哥想读书识字,都找不到一本书,还是你和大哥手把手,教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贺融:“那时候我也还小,能教得了你多少?多亏大哥,将自己从前看过的书默写下来,还有二哥,白天跑去人家学堂外面偷听偷学,再回来教我们。”
 
贺湛忍不住笑:“可惜二哥记性不好,又没有纸笔,往往回来就忘了大半。”
 
贺融也笑:“最后他被逼无法,夜晚跑去偷书回来给我们抄写背诵,天快亮的时候再还回去。”
 
贺湛感叹:“后来我们大一些,就自己去学堂外偷听先生上课,也幸好三哥你建议父亲向陛下写信,陛下回信之后,房州刺史和本县县令也换了个好说话的,对我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想想,我们没成为睁眼瞎,可真是幸运!”
 
片刻没听见回应,贺湛一看,贺融的脑袋微微点着,满脸困倦,正在打瞌睡。
 
贺湛失笑,弯腰先将贺融的脚从水里扶起来,帮他擦干,又服侍他在内侧睡下,为兄长盖上被子。
 
正当他准备弯腰脱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什么人!”
 
是二哥贺秀的声音。
 
贺融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睁眼。
 
贺湛忙按住他:“你躺着吧,我出去看看。”
 
话虽如此,贺融还是披衣起身,跟在贺湛后面。
 
兄弟俩来到院子,就看见贺泰与马宏等人也已被惊动了,都站在院子里。
 
贺泰见贺秀从外头进来,忙问:“怎么回事?”
 
贺秀恨恨道:“方才我起夜,看见外头有人窥视,那人也贼机灵,待我追出去时,已没了踪迹!”
 
“该不会是认出了你的身份……?”贺泰面露惶然,随即望向马宏。
 
马宏意识到,很可能是自己与齐太医的到来,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他让众人先进屋,又叮嘱道:“无妨,我与齐太医明日就走,无论谁来问,你们只说是从前的王府仆人被遣散后不忘旧情,过来探望,现在已经回乡了。”
 
贺泰握住马宏的手,手还在微微颤抖:“马内侍,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日日寝食不安,就怕有人想要害我……如今我也老了,只盼临死前,还能落叶归根,见陛下一面,以全孝心……如此、如此也就死而无憾了!”
 
马宏忙道:“郎君不必如此,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他拉着贺泰好一通安慰,才将对方给安抚下来。
 
众人各自回屋之后,贺湛越想越奇怪,不禁问:“方才会是谁人的耳目?马宏一行来时,着装与马车皆简陋寻常,难不成是他们的言行举止露了破绽,让人给盯上?对方动作就这么快?”
 
话未说话,对上贺融毫不意外的表情,贺湛恍然大悟,忙压低声音:“是你跟二哥合演的一出戏?”
 
贺融:“我只跟大哥提了一句,想必是大哥交代二哥去做的,经此一事,马宏一定也吓得不轻,肯定会回京禀报,说不定父亲能提前回京。”
 
贺湛恍然:“父亲从善如流,方才我还以为他也吓得不轻!”
 
贺融戏谑道:“要想骗过马宏那等人精,不知情比知情要更逼真些,父亲这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
 
太促狭了,还调侃老爹!贺湛忍住笑,对他比了一个夸赞的手势。
 
……
 
隔天一大早,马宏与齐太医就匆匆上路,他们不仅留下米面,还留下了一些钱财,为免引人注意,贺泰也没有亲自出来送行,只让贺穆将他们送出城外。
 
回程时,贺穆顺道去了一趟县衙,将近日弟弟们打来的猎物送些过去,算是感谢县令这几年对他们的照顾,结果回到贺家时,他身上还多了一张请帖。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房州刺史设宴,宴请本州大小官员,世家名流。
 
往年这种事,素来是没有贺家的份的,虽然现在的房州官员对贺家的管制比之前宽松许多,但他们依旧不敢跟贺泰过从甚密,甚至有意无意撇清关系,假装忘记自己治下还有这么一户人家。
 
但今年,贺泰居然也在受邀之列。
 
第 5 章
 
中秋之夜,灯火万家。
 
哪怕房州这样远离京城的内陆州县,家家户户未等月上中天,便已经有许多人迫不及待将桌椅搬到院中摆放,安上贡品,焚香拜月。
 
在房州刺史府,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门口早早挂上新糊好的灯笼,里头特意用了儿臂粗的蜡烛,烛光透过纱绢发出盈盈之光,柔丽温腻,又因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而显得越发热闹。
 
房州虽非富庶之地,却不乏士族富贾,使君于府中设中秋宴,房州但凡有些名气的人,都被邀请过来了。
 
古来宴会,无非借花赏景,借山水寄情,唯独元宵赏灯,中秋赏月,须得天黑了之后才能进行,里里外外,人声鼎沸,没有半分秋夜寂寞。
 
刺史府的仆役站在门口接名帖,几乎笑僵了脸。
 
停在刺史府门口的马车络绎不绝,来者非富即贵,这些马车用的自然都是上好木料,车辕窗沿,稍有讲究的人家,甚至雕上细腻纹理,生动异常。
 
唯独眼前这一辆,貌不惊人,朴素得近乎简陋,就连挂在车窗内的布帘,都是粗麻所制,整辆马车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看到这辆马车,仆役立马笑不出来了,他疑心马车停错了位置。
 
正想着要不要找人过来将其驱赶,车夫从前边跳下来,绕到后部,掀起车帘子,里面下来两个人,一老一少,那少年人随即又将手伸向车厢里头,又有一名少年搭着他的手出来,只不过他的动作要迟缓许多,仔细一看,对方手里拿着竹杖,明显是腿脚有问题的。
 
左右前后,也有许多被这老少三人吸引了注意力的人,俱都往这边看过来。
 
仆役面色一沉,上前道:“来者何人,你们可知此地是刺史府?”
 
今日府中本就派了不少仆役在大门内外招呼客人,眼见这一行人衣着比刺史府下人还要简陋,仆役们都面色不善围上来,随时准备将他们赶走。
 
车夫伸手往怀里一摸,居然摸出一张名刺:“你们刺史亲手所书,邀我家主人前来赴宴。”
 
仆役将信将疑,接过一看,不由瞪大眼,又上下打量贺泰父子三人。
 
贺家来历,整个房州,不知道的人太少,刺史府仆役自然也听说过,但他只是一个仆役,不会有上位者那么多的考虑,单看眼前贺氏一家的穿着打扮,心想皇帝儿子不过如此,一旦落难,谁也没比谁高贵。
 
换作从前,堂堂鲁王何曾受过这等目光,只怕早就让人拖下去杖打了,但十余年的苦难磨平了贺泰所有的棱角,他甚至已经习惯了。
 
贺穆心中有气,见父亲与三弟都面色如常,还是忍了下来。
 
仆役慢吞吞道:“原来是贺郎君,既然是使君有邀,还请里边走。”
 
“贺郎君”三个字一出,周围人瞬间都知道贺泰他们的身份,打量目光越发灼灼,各种各样的眼神集中过来,或有同情的,也不乏带着看好戏的恶意。
 
贺泰被看得不舒服,忙低下头,随着引路的刺史府仆人往里走,贺穆却不由自主挺直胸膛,跟在父亲后面,昂首进去。
 
刺史府内并不因夜幕降临而暗沉,反是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目光所及之处,屋内、廊下、园林,乃至园林中的假山凉亭,灯火通明,竟如白昼,哪怕京城豪富之家,也不过如此。
 
贺泰心中赞叹,隐约想起当年在鲁王府的生活,越发唏嘘。
 
宴会就设在府中园林,刺史府原本没有这么大,是前任刺史上任之后扩建的,现任刺史沾了光,得以享受这片胜境。
 
假山池水旁边空出了一大块空地,又有花木环盛为景,用来设宴再适合不过,但因今日客人委实太多,不得不由一人一案,改成两三人一案。自然而然的,贺氏父子被分到了一起。
 
三人衣着过于简朴,与在场宾客格格不入,但又被分到一个比较显眼靠前的位置,是以人人注目,知道贺氏父子身份的,也无一人上前招呼——无它,大家都知道贺泰是因罪被流放而来的,跟他亲近没什么好处,反倒有可能惹上祸患。
 
现任房州刺史司马匀到任之后,与前任处处打压刁难贺泰不同,他似乎压根忘了这个人的存在,逢年过节,筵席座上宾也不会有他,但今天不知刮的什么风,贺氏居然出现在宾客中,这实在不能不令人称奇。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刺史司马匀姗姗来迟,大家忙起身行礼,司马匀抬手压了压,又笑道:“今日乃团圆之夜,本该团坐赏月,无尊卑上下之分,诸位不必多礼,还请畅饮,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谦逊,重新落座,有些机灵的,便单独起身感谢司马匀,称赞他这一年政绩斐然,治下太平云云,司马匀显然心情不错,同样一一回应,语气和蔼。
 
贺泰拿捏不准自己是否也要起身寒暄,他多年鲜与外人打交道,此时禁不住忐忑,又不能转身走人,心里微微焦虑,不由看向旁边的贺穆贺融二子。
 
贺穆正也望着司马匀那处,见状不悦道:“司马匀既然不将父亲放在眼里,为何又宴请我们?我不喜此人。”
 
贺融:“既来之,则安之,就当过来吃一顿饭吧,等回去之后,二哥必然要追问我们吃了什么。”
 
贺穆笑道:“二郎素来好吃,这次没有带他出来,他必定在家里抓心挠肝。”
 
贺泰想想也释然一笑,紧张焦虑的心情随之缓解不少。
 
就在这时,侍女呈上一道菜,盘中肉片金黄流溢,中有糯米,似肉而非肉,香味奇特,却又令人食指大动。
 
众人看得大奇,却又说不出名头,不由议论纷纷,有人尝试之后随即赞叹:“肉肥而不腻,似鹅肉却又有羊肉之鲜!敢问使君,此菜何名?”
 
司马匀见大家都猜不出来,大感得意,他环顾一周,忽然问贺泰:“贺郎君可知,此菜何名?”
 
贺泰一愣,迟疑道:“莫不是浑羊殁忽?”
 
司马匀含笑:“我就知道贺郎君定会晓得,这道菜的做法极为繁琐,得先将鹅的内脏洗净掏空,塞入糯米花菇及各色香料,再取一头羊羔,如法炮制,最后将鹅放入羊羔腹中进行炙烤。如此一来,羊肉内部烤出来的羊油与鲜味,俱都渗透鹅身,所以吃起来既是鹅肉,又如羊肉,最妙的是,没了羊肉那股膻味,鲜嫩无比,回味无穷。想当年,这可是名噪一时的京城名菜呢!”
 
贺泰点头:“的确如此,使君渊博。”
 
众人恍然,纷纷恭维使君博闻强识。
 
其实京城很多公侯之家的厨子都会做这道菜,只是制法麻烦,吃多了觉得味道也就那样,久而久之反倒没多少人吃,贺泰早年也早就吃得腻了,但如今时隔多年,难得尝到一点荤腥美味,竟多了几分怀旧的味道,不由五味杂陈。
 
有客人高声道:“使君仁厚,无以回报,今夜有月岂可无香,小人特地寻来一盒马牙香,呈赠使君!”
 
司马匀出了名的爱香,听说这话,立马喜动颜色:“此言当真?快快拿来我一观!”
 
贺穆低声问:“这马牙香有何稀奇,怎么司马匀就高兴成那样?”
 
贺泰:“此香是前朝皇室供香,早已失落多年,香方中有益母、宜男等材料,所以又被称为吉祥香,兆头甚好。”
 
说话间,一方香盒放在司马匀案头,他打开之后,拿出一方香牌,细细嗅闻,却不置可否,只道:“还请贺郎君共赏。”
 
他让人将香盒捧到贺泰面前,贺泰推却不过,只好拿起来,闻了闻:“的确香味奇特,但我从未见过马牙香,也不知真假与否。”
 
司马匀有点失望,没说什么。
 
送香的宾客却很不痛快,什么叫“不知真假与否”,主人家又没让你鉴别真假,你的意思是我送赝品糊弄刺史了?
 
此人微微冷笑:“敢问贺郎君,又给刺史送了什么好香?想必以贺郎君身份眼界,当不与我等同流。”
 
贺泰愕然片刻,不知如何作答。
 
上门不能空手,这是基本礼数,贺家也准备了礼物,但这礼物说出来却有点难以启齿,因为那只是几罐野茶,还是贺秀贺湛他们上山采摘来的,根本不值钱。
 
对方明明知道贺泰身份,却还这样问,明显是要他难堪的。
 
此时宴会刚刚开始,歌舞还未上,对方这一声诘问实在惹眼,立时引来旁人瞩目。
 
司马匀高踞座席,竟也未出声解围。
 
贺泰只觉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想起自己被逐出京城的情景,一时又想起自己当年还是鲁王的威风,心中呐喊:陛下,你看见了吗?你的儿子虎落平阳,现在竟被一介商贾欺压到头上来了!
 
他脸色涨红,诸般怒骂到了嘴边,又悉数化作悲哀和自暴自弃。
 
贺穆不知父亲心思,见他迟迟没有应答,便冷笑道:“我们是使君客人,你也是使君客人,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们?”
 
对方笑道:“在下刘兴,区区贱名,不足挂齿,礼物轻重,无非心意而已,难不成阁下的心意见不得光?”
 
贺融微微皱眉,他想起此人的身份了,还是杨钧给他说的。
 
“此人为房州粮商,其女在齐王府为妾,据说颇得齐王宠爱。”
 
听到弟弟的话,贺穆总算明白刘兴的底气来自哪里了,却又觉得憋屈:父亲还是齐王的兄长,如今落难,竟连齐王一个小妾的父亲都能爬到自家头上来撒野了!
 
再看周围众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却无一人出面干涉,就连刺史司马匀,也低头喝酒,对贺泰父子的难堪视而不见。
 
这个刘兴,身份虽然不高,但大家看的是他背后之人,为了几句话跟对方闹翻,就怕以后被穿小鞋,可不反驳,又显得自家窝囊。
 
贺穆正思忖要如何应对才合适,就听贺融道:“贺家家徒四壁,别无长物,唯亲手采摘茶叶,聊作薄礼罢了。”
 
这话只怕会让对方抓住把柄,贺穆想道,弟弟还是太年轻了。
 
果不其然,刘兴哈了一声,拖长语调,极尽傲慢轻蔑:“还真是薄、礼、啊!”
 
却见贺融忽然拿起案上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摔,酒水洒落出来,刘兴闪避不及,还被溅上衣袍,不由大怒:“使君举宴,尔敢撒泼?!”
 
贺融厉声道:“我等皇族子弟,纵获罪在身,只因触犯国法,受陛下所惩,毫无怨尤,可我父堂堂高皇帝长孙,陛下长子,血缘身份毋庸置疑,他亲手采摘而来的茶叶,除了陛下,当今世上又有几人吃得?久闻使君爱民如子,我父感怀于心,方才送上此礼,略表心意,却被你这等小人挑三拣四,口出妄言,你嫌弃的究竟是茶叶,还是我父血脉?!”
 
第 6 章
 
鸦雀无声。
 
刘兴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到要说什么。
 
渐渐地,他的脸色难看起来,自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居然被一个乡野少年吓住了,皇族血统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废为庶人?他的女儿还是齐王宠妾呢,指不定哪天也能带着刘家一飞冲天。
 
“你这……”
 
“此礼寓意重逾千金,多谢贺郎君,这份礼物,我收下了。”司马匀打断了刘兴,面色还挺严肃。
 
刘兴有些不满:“使君……”
 
司马匀拍拍手:“有月有酒,怎可无曲?人来,奏乐。”
 
乐声悠扬,舞姬鱼贯入场,刘兴只得悻悻闭嘴,眼睛却望向贺泰父子,捺下心头火气。
 
贺穆小声高兴道:“三郎说得好,你看刘氏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贺泰出了这口气,心情也爽快许多,嘴里还是教训儿子的口吻:“以后切不可如此轻狂,传到陛下耳中,终归不美。”
 
贺融心中想什么不为人知,面上还是应下了。
 
这段波澜过后,众人便都聚精会神欣赏歌舞,间或向刺史敬酒,司马匀养的几名门客,顺道吟诵了不少中秋诗篇,顺道将司马匀也给放进去赞美一番,司马匀满面春风,微微带笑,也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听那些颂咏之词听的。
 
场中舞姬俱都穿着曲裾,勒出玲珑腰线,却并不妨碍她们步履轻盈的曼妙舞姿,最为奇特的是,这些舞姬将发髻堆高,两边用铜线扎出花样,分别安上两盏小灯笼,灯笼内明光摇曳,映出姣好侧脸,但无论她们如何动作,灯笼内的烛火都没有被摇灭。
 
在座宾客俱都啧啧称奇,舞姬容貌反倒成了其次,大家盯着她们鬓发两边的小灯笼,目不转睛,猜测一曲舞罢,那些灯笼里的烛火会不会有熄灭的,最后甚至打赌下了彩头。
 
因着这小小的新奇,宴会多了些乐趣,酒过三巡,氛围被彻底调动起来,直到宴毕,时辰已近三更。
 
贺泰父子三人从竹山县而来,当然不可能连夜再赶回去,刺史府将人过来的时候早有言明,顺道留他们住一宿,筵席散尽之后,贺泰他们就被安排在旁边的驿馆。
 
但入住之前,司马匀身边的仆从过来,说使君想请贺郎君一见。
 
贺泰迟疑:“能否让犬子同行?”
 
仆从:“使君只请郎君一人。”
 
“罢了。”贺泰对贺穆贺融道,“你二人先在此歇下,为父去去就来。”
 
贺泰走后,贺穆忧心忡忡:“也不知司马匀会跟父亲说些什么,早知道我们应该跟去的。”
 
贺融倒是很淡定:“父亲自来到房州之后,心情郁郁,凡事提不起兴趣,久而久之,就太过依赖我们的意见,将来有朝一日回京,他必然要单独陛见,单独面对外人,不可能将我们时时带在身边,总得慢慢学着恢复从前的应变,大哥放宽心吧。”
 
贺穆叹息一声,什么也没说。
 
自从在房州落脚,父亲越来越不顶用,底下弟妹们又都还小,他不得不提前撑起这一家子,几乎操碎了心,再这样下去,估计要长出少年白了。
 
“还好你们都很懂事!”贺穆拍拍贺融的肩膀,“刚到房州那会儿,你们个个还是小萝卜头,换作别人家的孩子,只怕要闹翻天了。”
 
贺融:“大哥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
 
这些年,除了老爹有些不着调之外,他们几个兄弟姐妹,都是互相扶持这么走过来的。
 
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回应,贺穆也觉得很欣慰。
 
兄弟二人等了片刻,准备洗漱歇息,贺泰却回来了。
 
贺穆迎上去:“父亲!”
 
贺泰摆摆手:“你们没料错,司马匀果然问起马宏他们过来的事。”
 
贺穆忙问:“父亲没照实说吧?”
 
贺泰:“自然没有,不过……”
 
他面色古怪,跟儿子说起这种事,还是有点尴尬的:“司马匀想为我做媒。”
 
贺穆贺融均是一愣。
 
“没听说司马匀有女儿。”贺融思索。
 
贺泰不自然:“不是司马匀的女儿,是他座下长史之女。”
 
贺穆狐疑:“好端端的,他为何会想出为父亲做媒的事来?”
 
贺泰:“你们母亲去世已久,中馈无人主持,刺史做媒有何出奇?”
 
贺穆:“那父亲可答应了?”
 
贺泰:“当即应下只怕会被人看轻,我说要考虑几日。”
 
贺穆还想说什么,被贺融扯了一下袖子,只好闭口不言。
 
贺泰:“天色不早了,都早点歇了吧。”
 
贺穆与贺融睡一个屋子,两张床分列两头,屋中整洁干净,贺穆却冷笑一声。
 
见贺融无动于衷,贺穆气道:“他们用给下人住的屋子来款待咱们,你怎的不生气!”
 
贺融挺平静:“生气有用吗?”
 
贺穆泄气,一言不发脱鞋上榻。
 
贺融:“他们给父亲的是客房,这就够了。至于我们,司马匀也要考虑物议,若对我们过于看重,朝廷那边马上会有人上本弹劾司马匀与失势皇子勾结,意图不轨的。”
 
贺穆枕着手臂,仰躺看房梁,苦苦思索:“你说,司马匀到底安了什么心?他会不会也是齐王的人,想要在父亲身边安插一个人?父亲要是动心了,我们该怎么劝呢?”
 
贺融:“大哥,我觉得刚才我可能不是看花眼。”
 
贺穆:“???”
 
贺融:“你成天想这么多,难怪会长白头发,再这样下去,法令纹都要出来了。”
 
贺穆没好气:“我这都是为了谁?睡吧睡吧!”
 
他赌气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贺融一笑,将被子拉高,遮挡入夜之后的凉意,也合眼入睡。
 
……
 
贺泰的元妃姓丁,成婚时两人也算年龄相仿,琴瑟和鸣,三年之后,丁氏染上风寒,病势汹汹,无子而终。之后皇帝又指了陆氏当他的继妃,贺泰并不是很喜欢陆氏,觉得对方性情过于板正,两人说不到一块去,后来陆氏生了嫡子贺虞,他倒也十分疼惜,还准备为贺虞请封世子。
 
没想到贺虞三岁时,被贺融带着去骑马,不幸落马受惊夭亡,继妃陆氏也因伤心过度而跟着去了。
 
后来全家流放至此,他身边也就剩下一个侧妃袁氏,两人患难携手,感情倒也深厚,贺泰还曾动念,以后若能回京,会上奏皇帝,将袁氏扶正,以慰劳她这些年来的辛苦。
 
回竹山县之前,司马匀特地让长史带了女儿过来,与贺泰见上一面,对方谈不上倾国倾城,但自有一番清新秀丽,以及袁氏拍马也追不上的鲜嫩,举止言行娴雅大方,看着就是个贤内助的模样。
 
贺泰微微动了心思,但正如他对儿子说的,当场答应只会显得自己太猴急,于是就跟司马匀说要考虑几天,谁知他们回家之后,接连半个多月,刺史府那边都未再见人上门,贺泰不由有点急了。
 
京城那边也迟迟未见音讯,贺泰开始怀疑马宏是不是因为自己拒绝了让女儿去和亲,恼羞成怒,在皇帝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又或者是皇帝突然对自己这个久未见面的儿子生出深深厌恶。
 
这些想象让贺泰感觉十分焦虑,皇帝若是一直像以前那样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偏偏马宏的到来,让贺泰燃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希望破灭之后的感觉,比从来就没有过希望更难受。
 
一家之主的心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贺穆私下安慰父亲,贺泰便忍不住抱怨:“当日不听你三弟的话,往京城写信就好了,现在也不至于担心被降罪。”
 
贺穆有点无语,心说您忘了自己当日收到陛下来信时那份高兴劲儿了吧?
 
“三郎也是一心为了父亲着想,再说父亲又没有过错,陛下为何要降罪?马宏在这里时,我们好吃好喝地招待,更无失礼之处。至于和亲一事,那本不是他能作主的,父亲不要想太多了。”
 
贺泰轻咳一声,面色有些不自在,也就没再多说。
 
……
 
转眼间,重阳即至。
 
一大早,贺嘉就带着小侄儿从郊外摘了不少茱萸野菊回来,寻了几个篮子,放作满满一堆,窗边红艳,案上橙黄,颇得几分野趣。
 
贺穆与宋氏所出,年方四岁的贺歆顶着满头茱萸在屋子里乱跑,逢人就问自己好不好看,最后被贺秀逮住,直接抱起来转圈,头上茱萸纷纷落下一地,贺歆尖叫起来,大喊“二叔坏人”,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仿佛被欢快氛围感染,贺泰也不那么低落了,晚上一家子围坐在一起时,他还让贺穆将上回他们在县城买的酒开封。
 
酒色浑浊,比从前喝的佳酿差了不知凡几,但这些年来,贺泰也渐渐习惯了,看着满座儿女双全,言笑晏晏,便觉得其实这样也好。
 
虽说日子清苦些,总算太平安生,转念又想起早夭的嫡子,心说他要是活到现在,肯定也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不由生出一丝惆怅,冲淡了欢喜之意。
 
旁人不知贺泰心中所想,都还高高兴兴喝酒说笑。
 
肉是贺秀和贺湛从山上猎来的几只野鸡,将鸡腿鸡翅部分单剔出来,用热水稍稍焯一遍之后再炙烤,撒上些盐,便香气扑鼻了,剩下的骨架用来熬汤,放些野菌一起熬煮,香得小贺歆顾不上烫嘴,连连嚷着要喝,宋氏拿了汤匙,一小勺一小勺喂给他。
 
袁氏所出的七郎贺熙身体不好,胆子也不大,此时依偎在母亲身边,也捧着碗小口小口喝汤。
 
眼见气氛正好,四郎贺僖就提议大家来玩游戏。
 
贺穆起了兴趣:“玩什么?”
 
贺僖:“投壶如何?”
 
贺秀嘲笑:“投壶那是病怏怏的文人玩的,我都不屑得玩!”
 
贺僖撇撇嘴:“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二哥一般勇武,有本事你跟五郎比一场,也给我们瞧瞧!”
 
贺秀将拳头按得啪啪响,狞笑道:“你当你二哥是耍把戏的呢!”
 
贺僖没等被收拾,直接起身就跑,哇哇大叫:“爹,您看二哥就会欺负我!”
 
两人追赶打闹,看得众人都笑了。
 
贺湛见贺融一直在盘中的鸡肉里挑骨头,就问:“三哥,你在作甚?”
 
贺融:“这些脆骨炙烤之后分外香脆。”
 
一边说着,贺融夹起一块鸡软骨送到贺湛嘴边,后者自然而然张嘴吃下,咀嚼片刻之后点点头:“的确很香,上次我去县里的时候,看见街上有专门卖鸡脆骨的食铺,不过当时没在意,你要喜欢,下回再去,我给你带一些回来。”
 
说话间,院门外头便有人喊道:“三郎,你在不在?”
 
是杨钧。
 
贺融起身欲过去开门,被贺湛按住:“三哥坐着,我去。”
 
他很快就将杨钧迎了进来。
 
杨钧步履匆忙,气喘吁吁,见到他们全在这儿,反倒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贺郎君也在。”他先朝贺泰施了一礼,然后方对贺融道:“凉州反军南下,听说利州形势不妙。”
 
所有人大吃一惊,贺泰更是啊了一声,站起身:“房州离利州还远,应该不会有大碍吧?”
 
杨钧面色凝重:“最糟糕的,不止于此。金州刺史乐弼听说凉州的事情之后,也跟着竖起反旗了!”
 
他们所在的房州,就在金州旁边,这下可真是糟糕了。
 
第 7 章
 
不单贺泰,其他人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
 
贺穆急声问:“我们都得到消息了,朝廷焉能坐视不管?应该很快就会派大军来镇压吧!金州刺史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怎么说反就反?难不成整个金州都让他一手遮天了,其他朝廷命官都是死的?!”
 
他这些问题,别人一个也回答不上。
 
杨钧迟疑道:“乐弼在金州是不是一手遮天,我不知道,但听说,乐弼这次是打出了长乐王的旗帜的,说……”
 
贺穆顿足:“衡玉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吞吞吐吐,有话直说便是!”
 
杨钧家境不错,父亲还是盐商,每回上门都会给贺家送些盐和米,所以他虽然与贺融交情最好,但因常来常往,与贺家其他人也算熟稔。
 
杨钧:“乐弼说今上得位不正,应还位长乐王,以昭正统。”
 
“乱臣贼子!”贺泰怒斥,“长乐王早就死了,哪来的长乐王?!”
 
本朝高祖皇帝在位八年,今上在位二十年,算起来建国还不足三十年。现在这位永淳帝,是本朝第二位皇帝,因高祖皇帝骤然崩逝,来不及留下遗旨,所以永淳帝的登基,也是伴随着一场腥风血雨的。
 
二十年眨眼而过,许多人对往事的记忆逐渐模糊,等到金州刺史乐弼挟“长乐王”的名头出现,大家才忽然想起,高祖皇帝在位时,曾多次有意让长乐王为储,只是后来京城一场大火,长乐王不幸罹难,他死后无嗣除爵,这个名字也随之湮没泛黄。
 
杨钧:“乐弼发的檄文里说,当年那场大火,死的是忠心护主的仆人,长乐王侥幸逃了出来,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直到被乐弼找上。乐弼听闻长乐王遭遇之后,怆然泪下,激愤不已,因此决意奉长乐王为主,为其讨回公道。”
 
贺泰:“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
 
杨钧无奈:“贺郎君不必如此生气,我也是复述檄文上的话罢了。乐弼狼子野心,天下皆知,他自然不是真的想为长乐王讨什么公道,甚至那个长乐王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现在最重要的是,房州守军不多,以叛军来势汹汹的情形,万一朝廷援兵未至,金州又决意攻打房州的话,这里恐怕有险。”
 
贺穆:“我们一家,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嫡亲儿孙,朝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陷入险地的!”
 
贺僖弱弱提问:“凉州和金州不是不接壤么?怎么凉州反了,金州也跟着反,乐弼就不怕被朝廷逐一剿灭吗?”
 
贺融折了根树枝,直接在院中沙地上画了个草图。
 
“凉州和金州之间,还隔着利州等地,彼此的确不接壤,但萧豫谋反之后,不思北上进攻京都,反倒南下攻打利州等地。”
 
他将萧豫占据的几个地盘连成一条线。
 
贺家人都围上来,哪怕不谙地形的贺嘉袁氏等女眷,看了这沙图,也都明白了个大概。
 
杨钧恍然:“他必是为了尽可能切断京畿与外界的联系,顺道积蓄实力,柿子先挑软的捏,最后再对京畿形成合围之势。”
 
贺湛若有所思:“所以乐弼在金州这一反,正好就跟萧豫遥相呼应,凭借这股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们可以趁着朝廷来不及反应之前,将山南东道和陇右道给占了。”
 
贺融:“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对方具体如何打算,还要再看。”
 
话虽如此,这个消息如同阴影笼罩在众人头上,重阳节的氛围一扫而空,即使这顿饭还没吃完,大家也没有心情再继续了,宋氏抱着贺歆匆匆回房,其余人也都各自散了。
 
……
 
很快,事情发展就印证了贺家人的担忧,而且比他们所担忧的最坏情形,还要更坏。
 
凉州反军士气如虹,经广武,陇西,直入山南西道,很快吞并了利州,又接连拿下集州和洋州,与金州的乐弼进行会师,叛军的实力一下子成倍增长。
 
九月底,朝廷军队和叛军在洋州的洋县交战,叛军败多胜少,却也牵扯住朝廷的大部分兵力,让往东继续推进的乐弼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大有将山南东道全境拿下的架势。
 
房州此地,既非临海,又非边疆,平素兵力不过八千而已,这八千人还有大半驻扎在房州的治所房陵县,像竹山县这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方,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府兵。
 
一千多人的兵力,要如何抵挡两万敌军?
 
比竹山县更早遭遇叛军的是上庸县。
 
上庸的兵力跟竹山差不多,县令一开始选择了守城,然后一面派使者快马加鞭,到竹山县和房陵那边求救。
 
竹山县自身难保,县令谭今虽然有点兔死狐悲的心情,也派不出什么援兵支持,使者黯然而归,不久便传来消息:上庸县城破,县令殉城,余下若干大小官吏,或战死,或投降。
 
总而言之,上庸县已经被叛军收入囊中。
 
竹山县彻底慌了。
 
早在金州竖起反旗的时候,房州刺史司马匀就已经急急忙忙向朝廷求援,但朝廷虽然震怒,却并没有太当回事,因为彼时突厥扰边,边境三州都有战火,加上凉州萧豫称王自立,朝廷自然要兴兵讨伐。
 
兴许是因为这些事情在极短时间内一并爆发,朝廷颇有点顾此失彼的焦头烂额,司马匀的求援迟迟未得到回应。
 
上庸县还在苦战前,竹山县便已乱作一团,县里的有钱人家,全都携家带口往外奔逃,有些去房陵县投奔亲戚,有些觉得房陵县可能也守不住,直接往南跑。
 
但更多的,是跑不了也不想跑的百姓。
 
他们数代安居于此,不愿离开家园,还有的,如打铁等营生,家当想带也带不走,等会儿双腿跑的还不一定有叛军攻城的速度快,索性也都抱着一丝希望留下来。
 
竹山县令谭今,此时正坐在县衙大堂内,双手扶着脑袋,比任何人都要绝望。
 
幕僚从外头跑进来,面色不掩焦灼:“县尊,许多百姓携家带口往外跑,拦都拦不住了!”
 
谭今有气无力:“拦他们作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见他还不明白利害,幕僚着急:“但连本城府兵,也有一些乔装扮作百姓,混在其中跟着离城,再这样下去,可就士气涣散,无人守城了!”
 
谭今:“鸿渐啊,朝廷援军,恐怕是不会来了!”
 
周鸿渐,也就是周翊吓了一跳:“县尊缘何如此肯定?”
 
谭今长叹一声:“你还不明白么,上庸县失守了,我们竹山难道就守得住?朝廷援军迟迟未至,估计也不可能在城破前赶到了!”
 
周翊恨恨道:“就算朝廷援军赶不及过来,刺史那边总该有援兵吧?可您三番两次派人去府城求援,司马匀都借故推托,这摆明是想眼睁睁看着我们去送死!”
 
谭今苦笑:“司马匀估计是想集中兵力守住房陵,上庸没守住,在他眼里,我们竹山很快也会陷落的。鸿渐,你在我身边数年,我却没能给你带来什么荣华富贵,如今大难临头,我身为县令,必是要殉城的,你却不必陪我一起死,快快收拾细软离城去吧!”
 
周翊大怒:“县尊说的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周鸿渐就是这等贪生怕死之徒?!城在一日,我在一日,你若殉城,我舍命陪君子便是!”
 
谭今被感动得眼眶通红,使劲揉了下鼻子,然后去握幕僚的手:“鸿渐……”
 
周翊见他刚才将鼻涕糊在手上,忍不住往后一缩手,愣是没让他握住。
 
谭县令发现了,气得委屈大喊:“你连我的鼻涕都嫌弃,还说要共赴生死?!”
 
周翊:“……”
 
“县尊好兴致,大敌当前,还能谈笑风生。”
 
陌生的声音陡然插入,谭今二人齐齐往门口望去,这才发现一人从外头进来,年纪虽轻,步履却稳。
 
周翊皱眉:“来者何人?竟敢未经通报,便擅闯县衙!”
 
贺湛轻笑一声:“我进来时并未看见守卫身影,否则怎能轻易进来?”
 
敢情那些县衙守卫,看见守城无望,都各自逃命去了?
 
周翊又生气又无奈。
 
贺湛自我介绍:“草民贺湛。”
 
谭今有点耳熟,啊了一声:“你是贺家五郎吧?”
 
贺湛拱拱手:“正是。”
 
谭今:“这等关头,你还来此地作甚?”
 
说完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贺家身份特殊,被流放到此,非有皇命不得离开,他们现在要是一走了之,回过头朝廷就能治他们的罪。他当县令的不能走,贺家人想走也走不了,还真是同病相怜。
 
贺湛洒然一笑:“既然无法离开,与其城破被杀,不如拼死一战,或许还有转机。”
 
谭今叹道:“是家中大人派你来的吧,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本城守军号称数千,实则只有一千出头,叛军据探子回报,起码两万以上,敌我悬殊,恐怕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贺湛:“府兵不足,还有百姓,许多百姓想走也走不了,留下来的都抱了背水一战的心思,他们上阵打仗不行,但守城的话,只要临阵训练一下,未尝不能派上用场,更何况我大哥二哥如今已经赶赴商州去请救兵了。”
 
因他的话,谭今重新燃起一线希望:“商州有兵?他们愿意救?”
 
贺湛点头:“商州毗邻京畿道,驻军在两万以上,商州刺史谢石素以刚正着称,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罢他又补充一句:“我三哥与本城盐商子弟杨钧交好,正与他商议说服本城富贾捐粮捐丁以助守城的事。”
 
谭今一旦不沮丧,脑子还是比较好使的,立马反应过来:“对啊,那些富户,个个家里都养着护院家丁,关键时刻怎么也能顶半个府兵用了,还有那些干力气活的工匠……鸿渐,快快,你去让人守住城门,让人不得随意进出。”
 
周翊暗暗翻了个白眼,但他不好在外人面前不给县令面子,只得委婉道:“现在恐怕已经跑了不少人了。”
 
您先时可还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
 
谭今:“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贺湛:“县尊明见!”
 
周翊正要出去办谭今吩咐的差事,外面又有县丞匆匆跑进来:“县尊,于县尉带着家眷欲出城,正好被贺郎君的公子撞见,双方在城门处起了争执,县尉好似要动手呢,您快去看看吧!”
 
贺湛面色一变。
 
贺家儿子不少,但贺家老大老二都去求援了,老四在家陪父亲,老七年纪还小,这个关口上能在外头跟于县尉撞上的,除了贺融,不作他想。
 
贺湛也不等谭今反应,当即就跑出去了。
 
谭今拉着周翊:“于堂这个杀千刀的,必是想要弃城出逃,走走,快去看看!”
 
周翊:“哎哎,我走就是,别拉扯,您手刚还抹了鼻涕呢!”
 
谭今:“周、鸿、渐!!!”
 
第 8 章
 
竹山县有险,那些富贵人家跑得最快,杨家商贾出身,自然也不例外,但杨钧父亲杨鳞走南闯北,比别人多了些见识,他认为这种时候也正是下注搏一把的时候,高风险可能血本无归,也可能有高回报,尤其是城中还有贺家人,他不介意做一些不伤筋动骨的投资。
 
竹山县是杨家老宅,这些年杨家移居在外,大部分家人都在京城,但杨鳞还是留下了一部分粮食和人手在城中守着,以备县令随时召唤,若竹山县最后能守下来,杨家自然是要被嘉奖的。
 
杨钧并没有跟着一起走,反倒主动提出留下来。
 
杨鳞没有叱骂:“你是如何想的?”
 
杨钧道:“我与贺融交情匪浅,大难临头,怎好舍下他独自逃难?”
 
杨鳞:“听说上庸县城破之后,当时主战的守城官吏都被叛军砍头示众了,你知道你留下来可能会面临什么下场吗?就算交情好,也不必在这种时候逞强!”
 
杨钧:“我知道,父亲,但贺家大郎二郎也已经去求援了,如果竹山县能守下来,有我在,不是更能代表杨家吗?”
 
杨鳞注视他片刻,叹息一声,拍拍杨钧的肩膀:“为父知道,你是不想回京见你那些兄弟姊妹,但说到底,你也姓杨……罢了,如果你已经决定,那就留下来吧,铺子下面有个隐秘的地道,你知道在哪里,万不得已时,可以保全性命。”
 
杨钧:“多谢父亲成全。我既留下来协助守城,能否请父亲多留些粮食和人手给我?”
 
杨鳞沉吟片刻,拍板道:“人手我带走一半,粮食都留给你。”
 
杨钧大喜:“多谢父亲!”
 
杨鳞出手大方,的确不同一般商贾,他不仅把粮食全都留下来,而且还将杨家放在城郊的部分粮食也一并运入城。
 
这就是为什么杨钧和贺融会站在城门口,帮忙察看押运粮食的原因。
 
贺融得知杨钧的决定,也劝他:“你又不能上阵杀敌,留在这里也可有可无。”
 
杨钧不满:“你这是为我好还是埋汰我呢?”
 
贺融:“埋汰你。”
 
杨钧就笑了:“你这么说,我也不走,我还等着有朝一日贺郎君东山再起之后抱你大腿的,大难临头,不正是雪中送炭的时机?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为了以后的回报,冒点险还是值得的。”
 
贺融知道他虽一副商人口吻,但说到底,还是朋友义气居多,心中已然笑起来,面上却还绷着张脸:“东山再起的话,还是不要轻易说为好,以免落人口舌。”
 
杨钧:“我晓得。依你看,竹山这次能守得住吗?”
 
贺融:“如果大哥他们能及时带救兵回来,还有可能,现在只能赌陛下对我父亲还有几分父子之情了。”
 
杨钧见他语气平淡,不由恻然。
 
贵为皇孙,本该生来高傲,但贺融为婢妾所出,就算未受伤致残之前,恐怕从小也已学会如何察言观色,为人处事,正因见惯了冷暖,所以心志愈坚,否则,也不可能年纪轻轻,身处逆境,非但没有自暴自弃,反倒养成这般资质。
 
也许生在天家,反倒拘束了他。
 
杨钧常去贺家串门,他早看出来,虽然身为一家之主的贺泰,对贺融并不是十分喜欢,但不知不觉,贺融却隐隐成为全家人倚重的对象,贺泰有意无意,也总会询问他的意见。
 
“如果能回京城,你有什么打算?”杨钧忍不住问。
 
贺融没有瞒他:“我会设法为生母正名。”
 
杨钧听过贺融生母的事情,他有些瞠目结舌:“这是钦定的罪名,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人证物证早就湮灭……恐怕不容易吧?”
 
贺融:“事在人为。”
 
他既如此坚定,杨钧也不好再劝,正想说点别的什么来转移话题,余光一瞥,看见从不远处过来,正准备出城的一行人,不由咦了一声。
 
贺融:“怎么?”
 
杨钧:“那是县尉于堂,他怎么穿了士兵的衣裳?诶,三郎?”
 
他还未说完,贺融已经上前,拦下那一队人马。
 
“敢问阁下可是于县尉府上?”
 
于家护卫也不下马,大声叱喝:“大胆,你既知是于府车马,还敢挡路!”
 
此时城门士兵验明身份,也不敢拦阻,正准备放行,贺融这一插手,反倒引人注目。
 
贺融冷冷道:“叛军即将来袭,百姓无知,争相逃跑也就罢了,于县尉身为朝廷官吏,这种时候不思报效国家,反倒急急忙忙想要离城,这是赶着去哪里呢?”
 
于家护卫怒斥:“县尉行踪也是你能打听的,还不快快退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长、枪横身,手腕一转,朝贺融扫过去。
 
“住手!”杨钧喝道,“这是贺郎君的三公子,你敢无礼!”
 
他一介书生,堪堪伸手抓住护卫扫来的长、枪,踉跄了一下,差点往后摔倒,还得贺融扶住他。
 
听见贺家二字,护卫不由一愣,下意识往后望去。
 
贺融嘲讽:“于县尉缘何扮作士兵,莫不是想带家人出城秋游?”
 
众人原本还没注意到,见贺融一说,才发现马车旁边那个士兵果然是本城县尉于堂,不由哗然。
 
县尉掌一城治安捕盗,竹山县不大,所以一千多府兵也归县尉掌管。官职虽小,权力却挺大。
 
然而现在本该领兵抗敌的人,却带头逃跑,这城还要怎么守?
 
于堂眼见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由暗骂那护卫蠢笨,索性走上前,义正辞严:“我此番出城,乃是护送家人,等家人平安出城,我自然还要回来,正是怕你们误会,所以才乔装一二,你们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岂有此理!”
 
贺融淡淡道:“那我看于县尉还是不要出城的好,以免像我这样的小人误会。”
 
于堂大怒,他在竹山县向来说一不二,连县令的风头都要压一压,何曾轮到贺融来教训自己?对方虽然姓贺,可现在也不过一介草民,若朝廷当真重视这帮皇子皇孙,又怎么会任他们被困在这里,也不派兵来救援?
 
他早就认定竹山县守不住的,留下来肯定是送死,要不是这个贺融多管闲事,他眼下早就出城了!
 
“本官做事自有本官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你贺家被废为庶人,还是好好待在自家反省吧!滚开!”他恶狠狠道,见旁边护卫蠢笨如驴,兀自木愣愣站在那里,竟也不知道配合,只好自己动手,想要推开贺融。
 
却有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抓住于堂的手腕往旁边一拽,于堂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往后摔倒在地。
 
“于县尉!”
 
“您没事吧?”
 
左右忙上前搀扶,于堂快连鼻子都气歪了,刚站稳就没好气将他们推开。
 
他万万没想到先前那些富户争相离城也没人管,这会儿轮到自己想跑,竟如此不顺。
 
早知道就直接藏在马车上,不装什么士兵了。
 
马车里坐的是于家女眷,其中三人是于堂平日最为宠爱的妾室,如今正掀开帘子往外探看,引来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让于堂有种自己东西被觊觎了的羞恼,心下越发恨贺融。
 
“来人,将这几个混账给我拿下!”
 
“谁敢动!”贺湛拦在贺融身前,手里亮出刚刚离开县衙时,随手从衙役那里抄走的刀。
 
他从县衙那里听见消息就急忙赶来,语调有些喘,身形却很稳。
 
众人面面相觑,果然不敢上前。
 
于堂气急败坏:“你们人这么多,还怕他个球!给我拿下,重重有赏!”
 
贺湛握紧手中刀柄,看着许多人朝自己这边扑过来,心跳如擂鼓。
 
倒不是因为害怕对方人多势众,而是方才贺融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贺湛深吸口气,蓦地朝前奔去,肩膀撞开前来抓他们的人!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明晃晃的刀身送入于堂胸口。
 
血溅三尺!
 
第 9 章
 
城门之前,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不可能拦不住一个贺湛,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杀于堂!
 
于堂自己也没想到。
 
贺湛骤起发难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几乎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狠劲。
 
于堂只见他朝自己冲过来,心里刚刚咯噔一下,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眼睁睁看着刀锋滑入胸膛。
 
下巴溅上温热,于堂睁大了眼,死死盯住贺湛,眼神逐渐涣散,人不由自主往后倒去。
 
周围人群下意识退开,于堂直挺挺摔在地上!
 
死不瞑目。
 
于家女眷尖叫起来。
 
声音划破死寂,场面顿时一团混乱。
 
随后赶来的县令谭今和周翊也惊呆了。
 
城门守兵回过神:“大胆!你们……”
 
贺融高声打断他:“于堂身为县尉,不思组织兵力抗敌,反是乔装改扮准备蒙混出城,临阵逃脱,扰乱民心,其罪当诛!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今叛军兵临城下,竹山县当上下同心,合力抗敌!我父乃当今皇帝陛下之长子贺泰,决意协助守城,在此发誓,绝不私逃,城在则人在,城破则人亡!”
 
他的声音甚至盖过女眷的惊叫,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谁都知道贺家是被流放至此的,平日谁也没当回事,茶余饭后还要议论上几句,无非贺家人估计这辈子都要老死房州,可怜作孽云云。
 
到了眼下这等六神无主的时候,皇帝长子这个身份一出口,仿佛却成了所有人的定心丸。
 
他们心想:是啊,皇长子一家还在这里呢,朝廷总不会见死不救吧?退一万步说,就算免不了一死,不还有皇帝儿子垫背么?
 
这样的时机,谭今要是还不会利用,那他这个县令也算当到头了。
 
被贺融的目光一扫,谭县令打了个激灵,立时走前两步,大声道:“我乃本城县令谭今!汝等勿惊,朝廷已经派出援兵了,不日就会抵达,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本人会誓死守城,绝不让竹山落入叛军之手!”
 
他又吩咐士兵:“还愣着作甚!将于堂拖下去,于家家眷悉数抓起来,等候发落!于堂擅离职守,煽动人心,本县自会上疏朝廷,弹劾他的罪状!”
 
贺融觉得谭今的话太过绵软,还不足够震慑人心,便直接夺过贺湛手中的刀。
 
那刀刚杀过一个县尉,刀身上还沾着血,犹有余温。
 
贺融:“但凡城中军士,谁敢再弃城逃跑,于堂就是他的下场!”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那把刀上。
 
血顺着刀身滑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心头一寒。
 
没有人质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这贺三可真够大胆的,贺家人都是狠角色啊。谭今心想。
 
于家女眷被带走,一场风波消弭,人群逐渐散去,但议论声嗡嗡作响,丝毫没有减弱。
 
如果不出意外,于堂的死很快就会传遍全城。
 
这对安定人心,的确有很大的作用,起码不会再有官吏或士兵敢冒着被杀头的危险逃跑了。
 
贺湛不着痕迹地,长长出了口气。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有了对方带着暖意的对比,方衬得自己的手有些凉。
 
“莫怕,有事三哥担。”他听见贺融如此说道。
 
贺湛转头一笑:“我不怕。”
 
他只是刚才事发突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是他头一回杀人。
 
从前在山上也猎杀了不少野物,可那毕竟是牲畜,而这次是人。
 
贺融朝谭今走过去:“县尊向朝廷上疏时,还请将事情推到我一人身上,就说人是我杀的,县尊当时也并不在场,以免为我所累。”
 
谭今哼了一声:“于堂这等人,本就死不足惜,你当本县怕了不成!”
 
贺融笑了笑,并不与他一较长短,反是拱手行礼:“县尊气魄,小民佩服不已,小民愿全力协助,望竹山顺利渡过难关。”
 
周翊暗暗惊讶,贺三今年还未及弱冠吧,一言一行,少年老成,不知不觉就把谭今给拉进套子里,跟着他团团转了。
 
当然,贺五敢杀县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周翊怀疑刚才贺五之所以会暴起杀人,也是因为贺三的指使。
 
贺融又给谭今他们介绍了杨钧,听说杨家留下不少粮食和人手,谭今大喜:“杨家仁厚,商亦有道,此番城池若能得守,本县定会上奏朝廷,表彰你们杨家!”
 
杨钧忙称不敢。
 
谭今:“先前那些商贾豪富之家,走了便走了,再追也来不及,但余下想必还有不少留在城中来不及走的,本县想让他们各家派出人手帮忙守城,只怕他们不肯轻易听命,既有杨家表率,想必要容易许多。”
 
贺融道:“纵有杨家表率,像杨家这样慷慨大方的怕也不多,县尊还须做好两手准备,一旦他们抗命不遵,直接抄家抓人,只要有一两个出头鸟,后面整治就容易多了。”
 
对方三句不离杀啊抓啊,谭今算是开了眼界。
 
周翊却觉得贺融说得没错:“乱世用重典,杀鸡儆猴方能震慑人心。”
 
贺融:“叛军恐怕很快就会兵临城下,还请县尊趁早多作准备,若是男丁不够,强壮些的妇女也可派上用场,让她们帮忙烧些开水,抬抬担架,照顾伤兵,人尽其用。”
 
谭今忍不住问:“那贺三公子能做什么?”
 
对方二话不说杀了县尉,让他背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谭今心里还是有点儿怨气的。
 
贺融一笑:“县尊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事后谭今跟幕僚抱怨:“一个瘸子能做什么?这是算准了我不会拿他怎么样啊,反正到时候杀于堂的事,我肯定不会帮他背着的!”
 
周翊道:“贺融年未弱冠,处事如此果决,那贺湛也不是省油的灯,年纪轻轻就敢对县尉下手,它日若有机会,定非池中之物。这次竹山如果得以保住,说不定贺家还能回京,眼下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正是同舟共济的时候,县尊还是莫要与他们翻脸才好。”
 
谭今白了他一眼:“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傻吗?”
 
周翊嘴唇微微张合,生生把那句“是有点儿”给吞了进去。
 
这些都是后话了,守城之战轰轰烈烈开始准备,谭今总算振作起来,有点儿雷厉风行的做派了。
 
他先是命人严守各处城门,不允许轻易放人出入,又亲自带着杨钧到各家大户,请他们派出人手帮忙守城,其中自然也有不肯合作的,但在谭今的威逼利诱之下,最后还是勉强妥协了。
 
当然,其中不乏被拿来杀鸡儆猴,心怀怨愤的,但事已至此,谭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城守不住,他连小命都没了,哪里还管这些人怨不怨恨,城能守住的话,他立下大功,升迁是肯定的,更不用理会他们了。
 
谭今这任县令,先前被地头蛇县尉于堂时不时压个风头,存在感不是很强,很多竹山百姓甚至只知有县尉,不知有县令,城门口于堂被杀那一幕,不仅让贺融贺湛兄弟俩大出风头,连带随后的“抄家县令”谭今,知名度也跟着大大上升,如今在竹山县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了。
 
危机逐渐逼近,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于堂死了,谭今提拔原先在府兵里表现不错的一人临时顶替他的位置,对方在竹山县多年,因受于堂打压,多年不得志,这一上任,对谭今自然感激涕零,全力以赴,又因经验老道,对士兵小吏比较熟悉,一上手不说井井有条,起码也让底下人服服帖帖,有令必从,为谭今减轻了不少压力。
 
但也有不怎么好的消息:谭今派去房陵求援的使者果然无功而返,只带回刺史司马匀的口信。
 
司马匀说房陵现在的兵员也不多,但他会从永清县调一千兵力驰援竹山,让谭今务必死守城池,不能让叛军更进一步。
 
谭今问使者:“这一千兵力打算何时调派?竹山如今形势危急,一旦叛军攻城,未必能支撑过一天!”
 
使者支支吾吾:“使君没说,只让小人回来复命。”
 
谭今气得头疼,差点破口大骂:“连手书都没有,使君这不打算留下半点把柄啊,空口说白话谁人不会!永清离竹山,比房陵还远,舍近求远,还不如直接和我们说没兵算了!”
 
贺融:“县尊息怒,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得靠我们自己。”
 
谭今:“令兄去商州求援,依你看,约莫多久能赶回来?”
 
贺融摇摇头,实事求是道:“说不好,我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
 
谭今面色难看。
 
贺融:“我父亲和五弟他们今日也去帮忙加固城防了,贺家别无所长,但人人都愿出一份力,县尊若有差遣,但请吩咐。”
 
谭今咬咬牙,豁出去了:“好!本县就不信,上下齐心,还守不了一座城!”
 
第 10 章
 
贺湛回到家时,已是夜幕降临,满天星辰。
 
饶是他经常跟二哥上山打猎,体力不错,也从未干过像今天这么多的活计。
 
贺泰上午也跟着去搬了一会儿砂石,但实在吃不消,便改为在城下帮忙登记造册,因着贺融贺湛在城门杀了县尉的那一出,加上县令礼遇,请他帮忙的人都客客气气,不敢轻慢,反倒让贺泰感觉到一丝久违的被尊重的感觉。
 
四郎贺僖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跟着贺湛上上下下无数趟城楼,单只半天下来,双腿直接就没知觉了,下午改为在东门协助城防值守,这会儿还没能回家。
 
相较而言,贺湛这还算是回来得早的了。
 
本以为家人已经歇下,没想到他的房里还亮着火,贺湛以为与他同住的贺僖偷溜回来,推门进去,却发现是贺融。
 
烛光下,贺融正对着案上的城防图发呆,食指弓起抵在唇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在贺湛看来莫名有些可爱。
 
贺湛推门进来,见他没反应,便喵了一声。
 
贺融抬起头:“哪里来的野猫?”
 
贺湛笑道:“屋顶上跳下来的。”
 
贺融:“文姜在灶上炖了鸡汤,去盛吧,留个鸡腿给四郎就行。”
 
贺湛心头微暖,应了一声,在灶房里特地又将鸡汤重新热过,分为两份,一并端过来。
 
贺融就笑:“我又不上战场,这鸡就是特地为你杀的。”
 
贺湛啥也不说,将碗往他身前一推。
 
贺融只好端起来。
 
贺湛的视线落在书案上那张城防图:“三哥这图是从谭县令那里拿的?”
 
“嗯。”
 
以贺融的身份,原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种舆图,更勿论带回来看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几日相处下来,谭今对贺融的印象居然还不错,就连他提出借城防图的要求,也没有拒绝。
 
“竹山县城其实不大,但这样也有个好处,守城好守,不至于令兵力过于分散。”贺融揉揉鼻子,见贺湛露出疲态,便问道:“你这两天没做噩梦吧?”
 
贺湛:“没有,三哥为何这么问?”
 
贺融:“是我不好,那天本不该让你杀人的。”
 
贺湛:“当时情势,杀了于堂的确是最好的选择,竹山的人心也因为这件事安定下来,比讲上一万遍忠君爱国的大道理有用多了。”
 
贺融轻轻叹了口气。
 
贺湛认真道:“三哥,我知道你一直想为我们挣出一条回京的路。”
 
贺融微微一怔,沉默片刻,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不早了,睡吧。”
 
贺湛:“我去三哥屋里睡吧,正好给你按按腿。”
 
贺融:“不用,你已经累了一天,早点歇息。”
 
贺湛:“那我也想和你睡,可以多说会儿话。”
 
一个大男人居然撒起娇来,贺融嘴角抽搐:“随便你吧。”
 
文姜很细心,早早将被子用汤婆子捂热,但刚才贺融看城防图耽误了工夫,这会儿被窝里也早凉了,贺湛脱了外衣自动睡里头:“你看,幸好我来了,不然你又得冷得大半夜睡不着。”
 
贺融没好气:“那我可以让文姜起来帮我烧水泡脚。”
 
贺湛笑道:“当我不知道,你这人面冷心热,才舍不得折腾文姜。”
 
贺融白他一眼,不过烛火已经熄了,贺湛也看不见。
 
外面遥遥传来打更声,间或似乎还有细细的猫叫,与其它夜晚并无不同。
 
但贺融内心隐隐有些不安的预感。
 
“大嫂要是向你问起大哥的事情,你就挑些好话安慰她,别叫她担心。”
 
贺湛嗯了一声:“我晓得的,说起来,阿姊这回倒令我刮目相看。”
 
贺大与贺二一去数日不回,宋氏担心不已,竟病倒了,贺家其他男丁又都在外头奔走,袁氏一人,又要照顾孙儿,又要操持家务,很有些焦头烂额,幸而贺嘉里里外外帮忙撑起来,贺家才没有乱作一团。
 
贺融:“人总会长大的,她也懂事了。”
 
上回马宏提过朝廷有意让宗室女去和亲时,贺泰流露出一丝想让贺嘉去的意向,他们都能看出来,贺嘉没道理看不出来,打从那次之后,她似乎一夜之间就改变了许多。
 
有变化未必就不是好事。
 
贺湛模模糊糊应了一声,想是已经快要进入梦乡。
 
贺融抬手为他掖好被子,翻了个身,也合上眼。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一阵铜锣声,先是零落几声,而后越来越急促!
 
紧接着,似乎又有好几面铜锣响起,由远而近,逐渐会合到一起,声音越发高亢刺耳!
 
贺融心头一突,所有睡意登时不翼而飞。
 
他转头正要去推贺湛,对方也已经惊醒了。
 
这是之前商议好的信号,城中各处早有人定点值守,一旦发现敌情,城楼上的人就会敲锣示警,下面的人会接上锣声,以确保能立刻传遍全城,让所有人警醒起来。
 
贺湛很快穿好衣裳:“我去看看!”
 
自从全城都动员起来之后,谭今接受贺融的建议,将城中百姓按照男女老幼分作几队,其中可作战的男丁又各有司职,针对性训练了好几天,以确保守城的时候人人都能派上用场。
 
像贺湛这种有身手的年轻人,自然是除了正规士兵之外的守城首选,加上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县尉,谭今派给他一队人带着,其中还有朝廷的府兵,也无人敢不服。
 
贺融来不及多说:“小心些!”
 
“你也是,出门带着文姜,也好有个照应!”贺湛不忘把床头竹杖塞到他手里,才匆匆离开。
 
贺融送他出了门,遥望城门方向隐隐传来的喧嚣声,面色凝重。
 
……
 
攻城消息一传来,不说城中百姓如何惶惶然,谭今就是第一个睡不着的。
 
他也没心思在床上继续躺着,直接就在县衙大堂里走来走去,一边等前方的消息传来,之所以没有立马赶去城楼上督战,是因为谭今听说这次攻城的只有一小股敌人,远不是先前探子回报的几万兵马。
 
“怎么来的不是主力?”谭今有些愕然,“不会是往房陵那个方向去了吧?”
 
周翊思忖:“从汉江顺流而下,竹山为必经之地,照理说,叛军总不至于舍弃竹山而取房陵,不过不排除乐弼觉得竹山不足为虑,分兵去攻打房陵了。”
 
谭今冷笑:“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司马匀不给我们派兵,让他自己也尝尝苦果!”
 
过了个把时辰,士兵匆匆来报,说是那百来人已经被守城士兵击退了。
 
谭今大喜,虽说竹山县为了这场仗已经作足了准备,可他自己也没想过胜利来得如此容易。
 
周翊问:“可有抓到活口?”
 
士兵:“没有,潘司库说穷寇莫追,所以没有追出去,对方死了十几个,余下的都跑了。”
 
潘司库就是那个被谭今提拔上来顶替了于堂位置的人,官职虽还是司库,但已等同县尉。
 
对方这样安排,也不能说不对,谭今没说什么,只让他去交代潘司库收拾战场,安抚士兵,休养生息云云。
 
挥手让对方退下之后,谭今对周翊喜道:“看来你没猜错,乐弼果然瞧不上竹山,估计是冲着房陵去了!”
 
周翊皱着眉头:“未必,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谭今:“什么?”
 
“这只是过来投石问路,试探竹山城防的,真正攻城的主力还未来。”贺融接上周翊的话,从外头走进来。
 
周翊面沉如水:“看来三公子也觉得这远未结束。”
 
贺融点点头:“乐弼之前拿下上庸,就算没有两万兵力倾巢而出,起码也出动了大半,攻城本就比守城更难,竹山再小,跟上庸也相差仿佛,乐弼不可能托大到以为百来人就能拿下竹山的。所以我想,更艰难的战役,还在后面,不可掉以轻心。”
 
周翊赞同颔首:“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见两人意见一致,谭今那点高兴劲儿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颗心沉到潭底。
 
与谭今一样觉得可以松一口气的人不在少数。
 
经过半夜的突发战斗,许多士兵的精神一下子从紧绷到松懈,尤其到了天将破晓,整个人昏昏欲睡,极为疲惫。
 
有些人甚至直接靠着城墙就睡着了。
 
贺湛也不例外,他原想歇息片刻之后回家一趟,可身体实在是疲惫到了极致,一闭上眼,不知不觉就没了意识。
 
忽然间,一声大喊如暴雷骤起,将所有人从混混沌沌的梦乡中惊醒过来。
 
“不好啦,叛军来袭!!!”
 
第 11 章
 
在攻城之前,乐弼也没有想过,拿下一个小小的竹山会如此艰难。
 
昨夜他先派出一百多人的小队试探性攻城,降低对方警戒心,等到天亮,对方防备最薄弱之时再发动正式进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原以为很快就能破城而入,没想到从天亮打到傍晚,整整一个白天,居然还没能成功。
 
这座县城甚至比上庸县还要稍小一些,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多人,缘何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竹山城外,乐弼端坐营帐中,听下属汇报战况。
 
参将道:“目前朝廷的军队被萧豫牵制住了,房陵那边司马匀是个怕死的,估计也不会派兵来增援。”
 
也就是说,竹山完全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支撑了一天。
 
乐弼喜怒不辩:“不是说半天就能打下来吗?”
 
参将羞愧道:“属下已命人加紧攻城,想必明天天亮前就能拿下!”
 
乐弼年过半百,当年也是参与过高祖皇帝立国之战的,不是不知兵事之人。见手下有些急躁,他反是缓下语调:“不必如此,尽力便是,只是如今我们在竹山这里花费的时间越长,就会给房陵那边留更多喘息的空间,说不定朝廷缓过气,也会来驰援,毕竟贺泰一家也在城中。”
 
参将拱手应是,乐弼挥挥手,让他退下。
 
一旁的幕僚疑惑道:“恕属下冒昧,主公为何对贺泰如此看重?他虽为皇帝长子,但如今已被废为庶人,即便抓住了,也毫无价值可言,若想以他来和朝廷交换什么条件,恐怕也是很难的。”
 
乐弼冷哼一声:“那是当然,贺聿那种凉薄性子,怎么可能将一个被流放的儿子放在心上?但天下人都知道,皇长子贺泰,被废为庶人,长居房州竹山,我们若能抓到他,对士气人心,不啻极大的鼓舞,朝廷锐气也必然受挫,看贺聿还如何端得住那张脸!”
 
幕僚:“贺泰固然有用处,但对主公而言,最重要的还是房陵,只要拿下房陵,相当于就将房州纳入囊中。”
 
乐弼捻须颔首:“有了金、房两州,我们的脚跟才算真正站稳。”
 
幕僚笑道:“竹山城防虽有些出乎意料,但敌弱我强,迟早能拿下来,房陵司马匀怯懦怕死,早年又曾跟随主公做事,主公余威尚在,只怕他听见主公之名,就没了斗志。属下在此,先恭贺主公收得房州之喜了!”
 
乐弼:“连司马匀那等废物点心都能当上房州刺史,对我这样有从龙之功的人,却只赏了个爵位,让我守着金州那等崎岖瘴疠之地,若非贺遵、贺聿两父子刻薄寡恩,我又何至于生出反心?生出反心的,又何止我一个?”
 
幕僚跟着慨叹:“文德帝对亲子尚且如此,何况功臣?”
 
乐弼哂笑,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你且等着瞧吧,有我与萧豫起头,必还会有人起事,我倒要看看,贺遵打下的江山,是不是要二代而亡,毁在贺聿手里头!”
 
……
 
贺湛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起初,他还会在心里默默地数,但后来他就完全放弃了。
 
城下乌泱泱的叛军,一波接一波涌上来,仿佛永远也杀不尽。
 
贺湛一开始用的是弓箭,但后来,随着叛军架梯登城,用木桩撞城,人数越来越多,射箭就显得太迟缓了,贺湛不得不换上长刀,与那些爬上城楼的叛军近身激战。
 
起初他还有些手软,渐渐地,那一丝怯意消失无踪,胆气也慢慢消耗殆尽,余下的便只有麻木。
 
敌人的血溅上了脸颊,还有些温热,他顾不上擦,又挥刀杀向新的敌人。
 
哀嚎声此起彼伏,分不清是守城的士兵,还是来自叛军。
 
肩膀传来疼痛的感觉,贺湛顾不上回头,更未曾思考迟疑,直接反手一刀,对方惨叫倒下,手中长刀跟着落地。
 
贺湛重重喘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背贴着墙根,快速回头察看了一下伤势。
 
刀口有点长,但没有伤到骨头。
 
他从怀里迅速掏出一卷布条,用嘴咬住一头,一层层缠绕在伤口上绑紧打了个结。
 
布条是贺融让贺嘉提前准备的,开水煮过了,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让贺湛能及时给自己包扎止血,否则战场瞬息万变,一旦受了伤,哪怕没伤及要害,都有可能失血而死。那会儿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自家三哥太婆妈,但此时此刻,他只有满心感激。
 
能登上城楼的叛军还不多,贺湛他们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局面尚不算太快,但再这样下去……
 
眼见几名叛军又要登上城楼,周围又都是交战的士兵,没人能抽手去迎战,贺湛咬咬牙,再一次冲上去。
 
……
 
“叛军绝不止两万!”
 
饶是一贯淡定的周翊,这会儿也有些急了,来回踱步之后,又忍不住第三次问贺融:“大公子与二公子还没回来吗?”
 
贺融摇摇头。
 
周翊:“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攻城就没停下来过,府兵全上了,稍懂武艺的男丁也都填上,还是不够用,说句泄气的话,我怕竹山撑不到日落。”
 
“恐怕是叛军攻下上庸之后又收编了不少人!”
 
坐在旁边的杨钧更是忧心忡忡,他不时望向贺融。
 
后者低着头思索,并未接收到他的眼神。
 
因着杨钧献粮和谭今抄家,竹山现在的存粮是不缺的,但比存粮更为紧迫的是形势岌岌可危,谭今按捺不住,已经到前线去鼓舞士气了,余下他们几个杀不了敌唯恐添乱的,只能在这里心急如焚地等着消息。
 
三人都是彻夜未眠。
 
比起杨钧和周翊,贺融要显得更加困倦,不良于行的那只脚也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贺僖从外头奔跑进来:“三哥,你要的人,我已经找来了!”
 
什么人?杨钧和周翊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贺融却起身过去,附耳对他说了几句。
 
贺僖迟疑:“这样有用吗?”
 
贺融:“总比什么都不做好,照我说的就是了。”
 
贺僖答应一声,转身又跑出去,风风火火,连杨钧和周翊都没打招呼。
 
……
 
城楼那头,依旧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
 
谭今被兵士护在身后,看着不远处双方拼死搏斗的场景,一面是焦灼忧虑,一面又是悲观自怜,心想自己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也不知殉城之后,朝廷会不会给自己追封个什么谥号,毕竟自己只是小小一介县令,不是什么朝廷大员,又想到司马匀那厮,连一点援兵都不肯派,不由在心里将对方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全部问候了一遍。
 
贺僖匆匆奔上城楼,上气不接下气:“县、县尊!”
 
战争更能拉近彼此之间的情谊,大家同坐一条船,谭今现在与贺家人也算熟稔,见状就皱眉:“你不在城下帮忙,跑上来作甚!”
 
贺僖将他身后的中年人让出来:“这位是本城大名鼎鼎,铁口直断的黄半仙!”
 
谭今的脸直接就黑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胡闹!”
 
贺僖忙道:“黄半仙之名,半城人都有所耳闻,他算卦极准,从不落空,我让他给咱们竹山算了一卦,大吉!”
 
那黄半仙长须飘飘,身在战场也不怯懦,倒真有几分半仙的风范,闻言就接道:“无妄,往吉。只要一往无前,必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谭今也知道黄半仙在竹山很有名望,因为想去问卦的人太多,对方还限制了次数,每日只起三卦,初一十五不看,就这,想找他算卦的人都排到明年去了,但谭今没想到黄半仙这次居然没有跟着逃跑,还被贺僖找了过来。
 
更没想到的是,黄半仙一句话,比他站在这儿半天管用多了,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立马精神一振,面露喜色。
 
贺僖生怕效果不够,还让几个士兵沿着城楼上作战的范围到处喊:“黄半仙给咱们竹山算卦了,大吉!大吉!他老人家说,竹山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弟兄们坚持住啊!”
 
区区一句卦辞,不可能令战况反败为胜,但起码也能令士气提振起来,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希望。
 
不说谭今周围的人,连在城下帮忙的贺泰,听见黄半仙的话,也面露喜色,连连问黄半仙:“是不是朝廷的大军能来救我们?”
 
黄半仙只管笑而不语,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人表情。
 
谭今将贺僖拉到一边:“你老实说,这是不是贺融出的主意?”
 
贺僖老老实实道:“三哥说眼下一切能鼓舞士气的法子都要用上,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
 
谭今苦笑:“还是他鬼主意多,希望真有援军吧……”
 
黄半仙一言值千金,莫说千金,让谭今以万金酬谢黄半仙,他也乐意,因为这一句卦辞,就让众人又多坚持了一个晚上。
 
城下敌人也有稍息的时候,城楼上的人就借此机会也眯一会儿眼,等到城下开始攻城,他们又都纷纷调动起来,准备迎敌。
 
受伤的士兵被抬下去疗伤,城内早已搭建了临时的凉棚安置伤兵,妇孺们也走出家门,纷纷帮忙,贺泰从一开始笨手笨脚,到后面也会像模像样地给伤患包扎伤口了。
 
然而伴随着战况越来越激烈,敌人越来越多,许多人根本来不及下去治伤,就又不得不奋起迎敌。
 
为了瓦解他们的斗志,乐弼命人在城下喊“缴械不杀,投降不杀”,但谭今早有准备,叛军攻城之前,他就派人四处宣扬叛军的残暴,又说他们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入城之后戮男留女,无论真假,这样的传言委实令人胆战心惊,同样也将全城百姓几乎都调动起来,不想被屠城,那就只有拼死守城。
 
此时距离本朝建立,不过短短二十八年,许多有些年纪的人,依旧记得本朝建立之前那场持续了百十年的乱世,军阀林立,民不聊生,自打高皇帝坐稳了江山,大伙儿才有好日子过,可如今又来个什么叛军,老百姓根本不想打仗,却不得不奋起反抗。
 
身后就是自己的家园,有自己的父母妻儿,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血腥气四处弥漫,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贺湛已经感觉不到整条右臂的存在,因为那一次次手起刀落,不知斩落多少敌人。
 
一身衣裳,血迹污渍,斑斑遍是,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靠在城墙上,胸膛不住起伏,眼睛望向远处的夜空。
 
那沉沉的黯淡中,一丝橘色似有破开之象。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下一个日出。贺湛这样想道。
 
那一刻的脑海,浮光掠影般,闪现出许多人事。
 
一家人遭遇流放,离京去往房州的路上,摇晃破落的马车里,生母染病沉疴,生机渺茫,四岁的自己只会跪在旁边默默流泪,什么也做不了,三哥将他揽入怀中,一只手覆在他眼上,说了一句“睡吧”。
 
贺湛轻轻叹息一声,闭上了眼。
 
然后他就听到爆发的欢呼,如平地惊雷,划破寂静长夜。
 
“援军来了!朝廷来救我们了!!!”
 
第 12 章
 
贺穆与贺秀二人,打从离开竹山起,到带着援军赶来,整整过去七日。
 
这七日,对留守竹山的人而言,是煎熬,是等待,对贺穆与贺秀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路过房陵也未停留,花了整整两日时间抵达商州,向商州刺史谢石求援。
 
谢石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他在得知房陵没有出兵救竹山之后大怒,痛斥司马匀枉顾治下百姓,又表示会立刻派出五千兵马去解围,令疲惫不堪的贺穆兄弟俩颇为安慰。
 
就在此时,武威侯张韬带着朝廷的五万大军也到了,闻知竹山遇险之后,张韬二话不说,便与贺穆贺秀兄弟一道启程前往竹山——经过房陵时,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司马匀闻听朝廷大军来了,亲自迎出城,先是感谢陛下天恩,武威侯辛劳,又声泪俱下陈述房陵如何自身难保,他正准备调拨一半兵力前去驰援竹山,没想到朝廷就派人来了,实在是天佑竹山。
 
贺秀实在没忍住气,当场就顶了一句:“谭县令三番四次差人来房陵求援,可都没见着使君的回复!”
 
司马匀一脸讶异:“谭今的确派人前来过,但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让竹山稍安勿躁,本官身为房州刺史,一方父母,如何会置竹山安危于不顾?”
 
他继而沉下脸色:“莫不是谭今欺上瞒下,假传本官号令?”
 
贺秀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算是开了眼了,还想再与对方辩驳一番,却是张韬将他拦住了:“竹山情势危急,我奉朝廷之命前往平叛,就不与司马刺史多寒暄了。”
 
他挥挥手,示意大军出发。
 
司马匀忙道:“武威侯匆匆过境,不妨歇息一晚再走?”
 
自己救援不力,还想拖着别人去救的步伐!贺秀差点又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贺穆悄声与他道:“如果武威侯因为去得迟了,没能解救竹山之围,司马匀就可以推卸责任,让朝廷追究武威侯的责任,而非他的。”
 
真够不要脸!贺秀心里狠狠呸了一声,对这个迟迟不肯派兵以致于竹山陷入危急的房州刺史没有半分好感。
 
张韬自然不会如他所愿,大军从房陵匆匆路过,主要是为了让司马匀提供粮草,司马匀可以无视谭今的求援,却不敢无视张韬的要求,不管内心作何想法,他只能按照要求准备足够的粮草。
 
但部队行军,毕竟与两人轻装赶路不同,张韬让大半士兵和辎重在后面赶路,他自己则先带着一千骑兵,与贺穆他们驰往竹山。
 
一路上紧赶慢赶,不是没想过竹山已经沦陷的可能性,在张韬看来,那样的敌我悬殊之下,竹山十有八九已经保不住了,皇长子贺泰也有可能已经落入敌手,那样一来,他就只能按照陛下吩咐的,宣布贺泰为国尽忠,奉节殉城。
 
可他没有想到,竹山竟还能苦苦支撑到现在。
 
整整两个日夜。
 
张韬随身只带了一千骑兵,但这些人俱是精锐,对付同样因为攻城而疲惫不堪的叛军绰绰有余,很快就将对方大败,叛军不得不退守上庸,而整座竹山县城,几乎是欢声雷动地迎来了张韬他们。
 
听见消息时,贺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也已经做好了守城无望的准备,但蝼蚁尚且偷生,谁又甘愿眼睁睁地等死呢?
 
大户人家听见叛军来袭,争相恐后往外逃离,像贺泰这般对生活还抱着无限眷恋的,自然更不想死了。
 
但绝望之中,他内心深处犹有一丝庆幸,因为贺穆与贺秀都逃出去了,无论事态如何糟糕,贺家起码还能留存一条血脉。
 
直至援军到来,狂喜盖过了惶恐,贺泰犹堕梦中。
 
“竹山……这是得救了?”他问谭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谭今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这种死里逃生的激动,此刻正洋溢在每一个竹山人的心中。
 
“对!贺郎君,我们得救了!”
 
谭今拉着贺泰,迎向张韬,深深施礼:“侯爷天降奇兵,力挽狂澜,下官代竹山全城百姓多谢侯爷的救命之恩!”
 
张韬也没摆什么架子,伸出双手相扶:“谭县令不必多礼,若非你带领百姓坚贞不屈,便是我来了,也只能面对一座被贼子占领的城池罢了。”
 
回想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和腥风血雨,谭今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
 
张韬又主动跟贺泰打招呼:“贺郎君也辛苦了。”
 
谭今忙道:“这次除了贺家大郎与二郎前去商州求援之外,也多亏了贺郎君与另外几位小郎君的通力协助,竹山县之所以能守下来,他们当居首功!”
 
他虽然才干平平,胜在眼色不错,也知人善任,当初那等情势下,若反应慢些,又或古板一些的县令,也许不会放贺穆贺秀出去求援,如此一来,就算有个张韬,也不知竹山情势危急至此,晚来一刻,随时可能被攻破城门。
 
但现在贺家立下如此大功,皇帝既派了武威侯前来,也很可能念在长子一家的功劳上,让他们回京,谭今不吝于做个顺水人情,再推贺泰一把。
 
话说回来,这次守城,贺泰虽然表现平平,但他底下几个儿子,贺穆贺秀就不必说了,贺融贺湛同样出色,谭今也非虚言。
 
在外多年,贺泰也学谨慎了,闻言就谦道:“此是县尊领导有功,也是士兵百姓奋不顾身,英勇抗敌之功,非我一人一家能耐,说首功实在不敢当!”
 
张韬笑道:“贺郎君过谦了,大战方歇,诸位想必都累了,若是谭县令不介意,可以让我带来的人去轮值守城,让士兵们好好睡一觉吧!”
 
谭今忙道:“侯爷肯接掌此事,下官岂有不乐意之理,但凭侯爷吩咐!”
 
趁着张韬与谭今寒暄之际,贺穆贺秀上前来见过父亲,分隔不过几天,却差点生死相隔,两人都难掩激动:“父亲,您没事吧!”
 
贺泰也深吸了口气,按下心中激荡,拍拍他们的肩膀:“我没事,家里都好!你们干得不错!”
 
……
 
城内欢声雷动,士兵们三三两两,相扶着陆续下了城楼,唯独贺湛靠墙坐着,动也不动。
 
刀就在手边,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并非没有人过来相扶,却被贺湛拒绝了。
 
他很累,累到了一根手指也不想动的地步。
 
城内的热闹仿佛与己无关。
 
他闭上眼,神情淡漠,只想就此大睡一场,不必去管身外闲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是朝这边来的。
 
贺湛皱了皱眉,心头浮起不耐。
 
不是都说了不必管他吗?
 
对方动静不小,仔细听,脚步似乎一轻一重。
 
贺湛心念微动,睁开眼。
 
“三哥?”
 
贺融嗯了一声,弯腰来扶他。
 
贺湛轻轻叹了口气,顺势起身,他全身乏力,右臂更是完全没了知觉,为免给贺融增加负担,只能将身体重量大部分放在背后城墙上。
 
“你怎么过来了?听说武威侯来了,三哥应该与父亲一道去迎接才是,这次若没有三哥出谋划策,恐怕我们也坚持不到现在。”
 
贺融:“你废话忒多。”
 
他一手竹杖拄地,另一手抬起贺湛一条胳膊,横过自己肩膀,将对方搀起来。
 
“自己用点劲。”
 
贺湛苦笑:“我没力气,你别管我了,免得被我带摔了。”
 
但贺融的力气比他意料中的还要大一些,不仅将他扶起,还一步步带着他往前走,两人相互依靠搀扶,居然也慢慢下了城楼。
 
“三哥虽然上不了战场杀不了敌,但带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哪怕贺湛理智上知道张韬是他们能否回京的重要人物,但自己在浴血奋战了整整两个日夜之后,父亲兄弟,没有一个过来问候自己是否安好,他的内心,依旧难免浮起一丝叹息。
 
天下人都往繁华去。
 
独有一人,愿在灯火阑珊处等你。
 
贺湛嘴角含笑:“是是,三哥英明。”
 
贺融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浴血奋战,不惜此身,即便是平民百姓,也该论功行赏,不必担心。”
 
贺湛:“这么说,我们可以回京了?”
 
贺融:“如无意外,应该是吧。”
 
贺湛:“三哥,你总这么老气横秋,连说句话都不肯给个准儿,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吗?”
 
贺融:“我说了管什么用,我又不是陛下,你还不如想想眼前的,阿嘉包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饺子,回去就能吃上了。”
 
贺湛:“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好好睡一觉,你刚才要是没去找我,我就直接在城楼上合眼了。”
 
贺融:“那我也可以放你下来,让你躺大街上先睡一觉。”
 
贺湛:“别啊……”
 
晨光清冷,桂花未落,大战方歇的竹山县城,流溢出一股绵软的惫懒。
 
人们脸上难掩疲倦,更多的却是欣喜与希望。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拌着嘴,彼此相扶,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 13 章
 
回到家,贺湛甚至不顾上洗漱,衣服一换,沾床就睡,浑不觉外面日月流逝。
 
待到耳边感知说话声隐隐约约,他才终于慢慢睁开眼。
 
“五郎,你可总算醒了!”阿姊贺嘉正好进来,手上端着个飘散着香气的食盒。“再睡下去,我们都要请医家过来瞧瞧了。”
 
“外面是何人在说话?”贺湛扶着脑袋,慢慢坐起,感觉四肢发软,使不上力——这是睡久了的表现。
 
贺嘉将食盒放下,贺湛一看,有汤,有荠菜饺子,还有肉羹。肉羹里面不仅有肉沫,表层还飘着切得碎碎的芫荽,颜色煞是好看,又勾人食欲,但换作从前,哪怕他们家境已经改善,这么浓稠的肉羹,除非年节,否则不会出现在饭桌上的。
 
“这是打哪来的?”贺湛问道。
 
贺嘉压低了声音:“司马匀送来不少吃食呢!”
 
贺湛扬起眉,正要说话,贺嘉忙作了个手势,示意司马匀就在外间。
 
贺嘉:“父亲没在,大哥与三哥出面招待他。”
 
贺湛也压低了声音:“父亲是故意不见他的吧?”
 
贺嘉促狭一笑,朝他扮了个鬼脸,贺湛就明白了。
 
他也饿了,没再多问,拿起汤匙开始吃东西。
 
一墙之隔的外间,贺穆与贺融席地而坐,对面则是房州刺史司马匀。
 
换作以往,司马匀这样的人,根本不会亲自上门,更不可能坐在这里对着贺家两个小辈。但现在,他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悦之色,反倒笑得极为欢欣。
 
“没想到贺郎君竟是病了,可见守城委实劳累,听说这次竹山能守下来,贺家居功至伟,我已上疏朝廷,为你们请功,想必不日便有答复。”
 
贺穆斯斯文文道:“多谢使君,我等感激不尽。”
 
贺融冷淡道:“多谢使君,若无武威侯来援,恐怕我们兄弟俩现在也无法坐在这里接待使君了。”
 
倘贺湛或杨钧在此,立马就能看出,贺穆与贺融,这是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呢。
 
司马匀脸色一僵,笑容差点就维持不下去。
 
想他堂堂一州刺史,在房州数载,走到哪儿都有人奉承,几时沦落到要看两个小儿的脸色了?
 
贺穆轻斥:“三郎怎能如此说话,要不是我们竹山打了胜仗,使君就是有心想来探望,也来不了,说到底,还得多谢朝廷天恩,以及武威侯神威,竹山之围方能被解。”
 
司马匀来竹山,原是想求见张韬,毕竟他没有出兵援助竹山,容易事后被追究失职,谁知此来却扑了个空,县令谭今告诉他,张韬业已带兵启程前往上庸追击叛军了。
 
退而求其次,司马匀就想通过贺泰,跟张韬说说情,毕竟这次守城,贺家表现之英勇,有目共睹,但凡皇帝对长子还有一丝父子之情,贺泰一家回京就是迟早的事。
 
谁知贺家却告知贺泰疲累过度,卧床不起,不能见客,打发了两个儿子出来见他。
 
贺融轻飘飘道:“哦,大哥说得也是,朝廷想必有朝廷的考量,使君当日不来救竹山,说不定正是奉了朝廷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的,在下失言,还请使君大人大量,勿要计较。”
 
司马匀懒得与两个小儿周旋,当即便起身告辞,匆匆离去。
 
他前脚刚走,贺泰后脚就从里间出来。
 
方才一墙之隔,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解气之余,也微有忧色:“司马匀毕竟是一州长官,话说得太绝,会不会不大好?”
 
贺穆:“父亲不必担心,您这不是还没出面么,而且武威侯与谭县令都会将父亲誓死守城,不坠贺氏威名之事写在奏疏里,陛下肯定很快会让我们回去的。”
 
贺泰叹道:“你们还是太不了解你们那位祖父了,他的心若真狠起来,世上无人能及。”
 
几乎与贺泰同时,身在马车之中的司马匀,也恨恨地冷笑一声:“打从被废为庶人的那天起,他们以为他们还有回去的希望吗?无知小儿,也敢在我面前狂妄!”
 
幕僚道:“贺庶人毕竟是当今陛下的长子,父子血亲,再说贺庶人立下如此大功,总该能将功折过了吧?”
 
司马匀:“你不懂,正因陛下对故太子父子情深,所以丙申逆案发生时,才会对贺泰那般恨之入骨。当年事发时,我也身在京城,贺泰虽然占了一个长子的名分,但陛下对他,向来没有格外恩宠,贺泰的生母,也不过是个宫女,早早便死了,就算让他们回了京师又如何?说句难听的,他即使回京,离那个位子,也还有十万八千里远,不说绝无可能,也绝对是希望渺茫。”
 
这样的话,也只有面对心腹的时候才会说出来。
 
幕僚道:“照您这么说,咱们根本没有与贺庶人一家结交的必要?”
 
司马匀:“我在房州这几年,原准备对他们不为难也不过问,各自相安无事,谁知中途出了竹山这档子事……也罢,回头我亲自手书一封,你去一趟京城,代我走走齐王殿下的门路,若陛下要追究我的责任,还请他代为转圜一二。”
 
幕僚应下。
 
司马匀又冷笑一声:“贺三一个瘸子,还敢对我摆脸色,他以为费心讨好了他爹,往后的路就顺了吗?他的生母身份卑微,又背上那样一个罪名,他这一辈子,就算做得再多,也是白费力气!”
 
……
 
虽是对贺泰一家种种不屑,但司马匀还是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上疏,涕泪俱下、动情恳切说明自己之所以没有出兵解救上庸和竹山的种种不得已之处,为自己澄清,同时命人快马加鞭带着厚礼赶往京城,拜访包括齐王在内的朝廷重臣;另一方面又请了媒人上门,再次表示出要为贺泰做媒的善意,又说贺家二郎与三郎,也已经到了婚娶之龄,应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为两人挑了不少门第清白的小家碧玉。
 
不仅是司马匀,房州境内,尤其是竹山县城内,但凡有点名声能耐的,纷纷上门拜访,一开始贺泰还饶有兴致,体验了一把重新被人吹捧的快感,但很快他也吃不消了,忙让贺松闭门谢客,自己躲个清静。
 
饶是如此,大大小小的礼物依旧堆满贺家的角落,袁氏她们光是拆礼物都拆得有些手软了。
 
这回用不着儿子们相劝,贺泰就主动婉拒了司马匀那边提出的亲事,理由是自己现在虽然只是平民百姓,但毕竟还是陛下的儿子,亲事也理应先禀明皇帝陛下,让他老人家做主才是,如果他老人家说可以娶,那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对此贺穆表示很欣慰,他还以为要费许多唇舌才能打消父亲对续弦的念头。
 
“爹,竹山得救,司马匀难逃失职之嫌,对我们恐怕没抱什么好心,您推拒这桩提议,再英明不过了。”
 
贺穆对父亲说道,余光一瞥,他看见贺融在笑,似看透了自己的心事。
 
“三郎,你笑什么?”贺秀奇道。
 
贺融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我笑司马匀送来了不少吃食,晚上可以大吃一顿了。”
 
“撑不死你!”贺穆没好气。
 
贺融又忍不住笑。
 
贺秀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贺泰却似被提醒了:“说来也是,二郎和三郎,早两年本该成婚了,只是那会儿我们处境艰难,也没人上门提亲,像你们大哥大嫂这样情投意合的,毕竟少之又少,此事之后,你们若是看中了哪家女儿,只要身家清白,都可与为父说,为父让媒人上门去提亲,若是身份高些,请谭县令出面,也未尝不可。”
 
贺秀平日里舞刀弄枪耍惯了的,听见自己的亲事也有点不好意思:“爹,我不用急,先给三郎议吧!”
 
贺泰:“说什么浑话,兄弟兄弟,自然是按顺序来,你不议,你下面那些兄弟,还怎么谈亲?”
 
四郎贺僖忍不住道:“父亲说得是,二哥,你就抓紧吧!”
 
贺泰气笑了:“你二哥和三哥还没急,你倒先急了是吧?”
 
众人俱都笑了起来,连贺嘉也忍不住笑弯了腰。
 
贺僖挠头脸红,不敢再说。
 
……
 
秋尽冬起,冬去春来。
 
竹山一役之后,贺家的地位水涨船高,但京城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贺泰从满腔期待,到渐渐失望,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每回看见有人上门就喜出望外,待发现对方并非京城使者时,又瞬间失落,这样的场景多来几回,贺家人也就习惯了。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当初打仗的时候,为了提振士气,贺融连让贺僖去请黄半仙,借他之口占卜吉凶的偏门法子都想出来了,没想到后来因为此事,黄半仙的名声反倒越发显赫起来,连房陵那边都有人闻讯赶来请他算卦。
 
贺泰同样深信不疑,还让贺僖帮忙去请黄半仙算他们到底能否回京,虽然贺融没去过问,但从贺泰的反应来看,结果似乎还挺不错。
 
与贺家前程命运的莫测截然相反,张韬那边的战事进展却颇为顺利。
 
朝廷军队不仅一路打到金州去,而且到了年后开春时节,张韬便一鼓作气,拿下金州的都城西城府,活捉乐弼,伪长乐王授首。自此,金州收复。
 
然而没了一个乐弼,还有一个萧豫。
 
萧豫不是乐弼,他比乐弼更难对付。
 
三月末,秦国公裴舞阳与萧豫于灵州一战,战况惨烈罕有,秦国公裴舞阳带去的兵力几乎全军覆没,裴舞阳本人也战死沙场。
 
而萧豫虽小胜,却并未在灵州囤兵,反倒大肆搜刮一番之后,主动从洋州、利州等地退兵,除了一个凤州之外,不再占据山南东道,改为收缩兵力,将势力范围巩固在陇右道。
 
消息传至,所有人既喜且忧。
 
喜的是萧豫退守陇右道,暂时可以休兵了。
 
忧的是萧豫此举,无疑是为了稳固势力,若不趁现在将其火焰掐灭,日后任其发展壮大,只会变成心腹大患,更加难对付。
 
第 14 章
 
“入春以来,阴雨绵绵,今日难得放晴,又有艳阳高照,看来以后都会是好日子了。”
 
杨钧说这句话的时候,正与贺融行于郊外,齐膝野草被漫步而过。
 
抬眼远眺,莽莽山峦起伏,百千岁以来,任春日浮光,秋来萧瑟,从来静默如初。
 
见贺融出神望着远方,杨钧笑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拉你出来了吧,房州虽然山林四塞,叠嶂崎岖,莫说与江南水乡相比,连京城繁华也不及万一,可这郊外春景,还是不错的。”
 
贺融:“何止不错,虽无巍峨宫庙,亭台水榭,却有霁光浮树,春山如笑,已胜过世间万景。”
 
前方地势有些高低不平,杨钧伸手要扶他,贺融摇摇头,拄着竹杖,宁可脚步慢一些,费力一些,也要独自走过去。
 
“在这片雄浑天地面前,你会感觉自身渺小,所有执着,皆为虚妄。”
 
杨钧挑眉:“这么说,你心中的执着都被清扫一空了?”
 
贺融悠悠道:“我毕竟只是俗人,俗人只能悟得一时,最终还是要回到俗世里。”
 
杨钧哈哈一笑:“我看你今日心情就不错,还学会自己调侃自己了!”
 
贺融:“彼此彼此。你力排众议,坚持留下来,不仅帮了谭县令,也帮了杨家,杨家又为竹山商贾之表率,这次朝廷若有嘉奖,你就是杨家的功臣。”
 
杨钧的笑容转淡:“杨家打算离开竹山,举族迁居。”
 
贺融一怔:“竹山不是你们杨家的老宅吗?”
 
杨钧:“是,老宅不卖,但铺子田地会悉数转手,其实杨家这些年,基本都在京城和江南道经营,老家这边的进项并不算大头,叛军来了又走,我爹……和其他族人觉得房州乃至关内这一块,都不大安全,走走商还可以,若要长住,唯恐根基不保。”
 
贺融:“那你呢?”
 
杨钧流露出淡淡自嘲:“我?自然是听从我父亲的吩咐了,也许会去江南,也许会留在竹山吧。”
 
贺融蹙眉:“我以为经此一事之后,你父亲会更器重你。”
 
杨钧苦笑:“我父亲的确是,但整个杨家,并非我父亲说了算。我一直未曾告诉过你,其实我并非我父亲的亲生儿子,生身之父,也非姓杨。”
 
既是已经开了口,杨钧就没打算遮遮掩掩,对上朋友诧异神色,他继续道:“我父亲年轻时,酷爱流连花丛,他在欢场上有位要好的女子,两人同处了几年,后来我父亲娶妻生子,又去往别处经商,两人就断了联系,若干年后,他与那女子再见时,那女子已经贫病交加,奄奄一息,身边还带着个孩子。”
 
贺融:“那女子就是你的生母?”
 
杨钧点点头:“当时我尚在襁褓,我生母托我父亲看在往日交情上,代为照顾我一二,我父亲答应了,从此便将我抚养长大,视若己出,与其他杨家子弟,并无二样,又在我十五岁那年,将我的身世告知。不过,虽然我父亲并不将我当成外人,但杨家其他人,恐怕还是有些介意的。”
 
杨钧既然不是真正的杨家子,那就注定他今后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为杨家的家主,但凡他有一丁点这样的野心,立马就会被杨家其他人群起而攻之。
 
贺融:“那你的生父呢?”
 
杨钧讽笑:“不过是个小人罢了,我连他姓甚名谁都忘了。”
 
贺融没再追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重要的还是以后。
 
两人寻了个凉亭坐下,杨钧让跟来的仆从煮水泡茶。
 
茶烟袅袅,霁光映着新绿,也倒映出暖暖春景。
 
“你要不要与我一道回京?”贺融接过杨家仆人送来的热茶,捂在手里。
 
杨钧笑道:“贺三公子怎么就笃定自己很快能回去?万一几年后才能回,我也要等你好几年吗?”
 
也就是两人熟到这般程度了,杨钧才会这么开玩笑。
 
贺融:“那我们来打个赌。”
 
杨钧奇道:“什么赌?你几时还喜欢跟别人打赌了?”
 
贺融:“你猜京城多久会来人找我们回京?”
 
杨钧思索:“按理说,竹山一战胜利之后,朝廷早就应该派人过来了,可现在迟迟没有人来,会不会是陛下另有考量?一个月后?三个月内?”
 
贺融:“我猜,是三天内。”
 
杨钧瞪大眼:“你怎么就知道是三天?”
 
贺融不耐烦:“猜的,你到底赌不赌?”
 
杨钧:“赌!京城来人,快马加鞭,怎么着都不可能三天,要不是三天,你就输了!彩头是什么?”
 
贺融:“让阿嘉嫁给你?”
 
杨钧一口茶喷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贺融险险避开脸,但茶水还是溅上他的衣袍:“怎么着,瞧不起我妹妹?”
 
杨钧掏出帕子,先给他擦袍子,再随意抹了一把脸:“这种玩笑开不得!”
 
贺融:“我就随口一说,想娶我家阿嘉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也不是非你不可。”
 
其实杨家虽然商贾出身,杨钧与贺融乃至贺家交往,也许存着一丝投机心理,但当时贺家寒微,谁也不认为他们会有翻身的一天,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像杨钧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贺融觉得他要是能当自己的妹婿,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如果杨钧有意,他会去帮忙说服贺泰,但既然杨钧无意,那就算了。
 
杨钧松了口气,一脸“你差点吓死我”的表情。
 
贺融:“我妹妹就那么差吗?”
 
杨钧苦笑:“天地良心,令妹窈窕淑女,但我也绝无半点觊觎非礼之心,只当她是自家妹妹一样的,你就换个彩头吧,若是这样,我就不敢与你打赌了!”
 
贺融:“那好吧,如果你输了,就与我一道回京,开个铺子也罢,找个其它营生也罢。”
 
杨钧:“若是你输了呢?”
 
贺融:“认赌服输。”
 
杨钧:“那就帮我煮一年的茶吧。”
 
贺融笑笑:“可以。”
 
杨钧见他成竹在胸,忍不住好奇:“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京城会在三天内来人?”
 
贺融:“不是从京城来。”
 
杨钧:“那是何处?”
 
贺融:“张韬。”
 
杨钧是个聪明人,先时只是没想通,现在被贺融一提醒,立马转过弯来:“你的意思是,朝廷会先颁旨给武威侯,再由武威侯过来宣旨?”
 
贺融:“金州那边已经收复,乐弼束手就擒,武威侯势必要回京复命,与其专程派人过来,倒不如顺道让武威侯来颁旨嘉奖,若是陛下想让我们回京,应该也就在这一程了。”
 
杨钧哈哈一笑:“那我可真希望我输,这样我这个土包子也能跟着你一道去京城见世面了!”
 
贺融:“衡玉,以你的聪明才智,要是困在竹山这一亩三分地,就太可惜了。”
 
杨钧:“三郎,我与你不同,你天生就注定是走这一条路的,竹山于你而言,不过是困龙的浅滩,暂且蛰伏的栖息之处。”
 
贺融:“没有谁该是注定要去做什么,路都是自己选的,但选好了,就不要后悔。”
 
杨钧沉默不语。
 
扪心自问,谁又甘愿一辈子待在竹山,为杨家守着老宅?父亲收养了他,又将一部分生意交给他打理,早已饱受族人非议,若有机会,他也愿意去证明,他父亲当年这个决定,并没有做错。
 
“三郎!”
 
遥遥地,文姜的声音传来,她的身影也在茫茫草海中出现,并且越来越近。
 
杨钧打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都找到这里来了!”
 
贺融:“衡玉,我对文姜没那心思,更不会收她当什么妾室,以后你当着她的面,别说逾距的话,免得她误会。”
 
杨钧敛了嬉皮笑脸,正色道:“是我口无遮拦,再没下次了!”
 
从贺家来到这里不是一段很长的路程,但文姜跑得快,难免气喘吁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却难得流露出喜色:“武威侯回竹山了,还带了旨意,郎君让您马上回去呢!”
 
虽然早有猜测,但这个消息才算是真正让贺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他转头对杨钧展颜道:“看来是你输了!”
 
杨钧摸摸鼻子,心道见你这一笑,比幽王见褒姒笑还难,我也不算输得冤枉了。
 
第 15 章
 
贺家正是一派欢喜的气氛。
 
贺嘉走路的步子轻快得都快飞起来了,早早候在门口,跑过来一把就将贺融的胳膊抱住。
 
“三哥,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贺融笑道:“文姜都说了,要不我怎么会这么快赶回来?”
 
贺嘉噘起嘴:“就不能让我卖卖关子!”
 
几人一道入内,县令谭今也在,贺家人都齐了,张韬面色一整,起身走到厅堂正中,从侍从手中打开的木匣取出绢帛。
 
贺泰深吸口气,抚平衣袍褶皱,缓缓跪下。
 
贺家众人不敢怠慢,忙跟在他身后依次跪好。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闻金州战事顺遂,伪王授首,甚慰之,武威侯韬,即刻整兵,解贼乐弼回京。竹山县令谭今,守城坚贞,忠勇可嘉,迁房州刺史。”
 
谭今虽然高兴,却没有表现得太过意外,想必是张韬已经向他透过声气了。
 
张韬语气微顿,提高些许声调:“庶人贺氏泰,昔年因故流于房州,今助谭今守城,将功抵过,可赎其罪,并家人老少,随张韬回京待命。”
 
“自古商贾重利轻义,独杨家于危难之际显忠,今赐金银各一百,绢帛十匹,特许一人入京陛见。钦此。”
 
众人皆行礼谢恩。
 
张韬上前扶起贺泰:“恭喜贺郎君。”
 
虽说贺泰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听见张韬念出“回京”二字时,仍不由触动心选,红了眼眶。
 
十一年前,他是风光无限,人人趋奉的皇长子,尊贵堂堂的鲁王。
 
十一年后,他身在茅庐,衣裳破旧,数着米粮过日子,拮据窘迫,比寻常人家还不如。
 
他等了整整十一年,终于让他等来今天。
 
张韬劝道:“这是喜事,贺郎君何必伤感?”
 
贺泰以袖擦拭眼角,牵起嘴角道:“我这是高兴,不知张侯何时启程?”
 
张韬:“休整两日,便可启程,贺郎君可趁这两日与家人安排好琐事。”
 
贺泰忙道:“多谢张侯。”
 
众人笑意盈盈,眉间充溢着喜气,想到终于能够回京,连向来少年稳重的贺穆,都不由得笑容满面,让宋氏将家里刚养肥的母鸡杀了炖汤,招待客人。
 
谭今笑道:“何必忙活?诸位在竹山县一日,那就该我这个县令做东才是,我已命人去六味坊买下一桌酒席,待会儿他们做好了便会送来,无须劳动诸位移步。”
 
贺泰:“舍下简陋,恐怕难以招待贵客。”
 
张韬摆摆手:“谭县令既有此心,我们也就不必客气,待贺郎君去了京师,大家再想聚一聚,可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他既如此说,贺泰没再推脱,只道:“泰于房州十一载,尝遍人间酸甜冷暖,承蒙张侯与谭县令多加照拂,它日去了京师,必也铭记于心。”
 
谭今这会儿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对落魄的贺家人落井下石:“贺郎君无须客气,明珠蒙尘,终归是明珠,总有一日会拭去灰尘,重现光芒,或早或晚而已。”
 
贺融却忽然道:“敢问张侯,谭县令既迁房州刺史,那司马匀又如何处置?”
 
张韬沉默片刻:“司马匀督战不力,有渎职之嫌,降为御史台侍御史。”
 
下州刺史是正四品下,侍御史是从六品下,司马匀看起来是被降职处理了,而且被连降两品,但能调任京城,却是每个官员的终极梦想,朝廷对司马匀的处理,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种处罚。
 
贺穆无法置信:“司马匀这厮差点把整个房州都丢了,若非张侯天降神兵,现在房州只怕都尽入叛军之手,他没有被砍头流放就算了,居然仅仅只是降了两品,还能调任京城,这又是什么道理?”
 
张韬轻咳一声:“齐王殿下为司马匀求情,说是本朝建立之初,他曾协助制定律法,陛下念及他以往的功劳,便只以降职处分。”
 
贺泰对司马匀殊无好感,此时听见他竟被轻飘飘放过,心中纵然对能回京再高兴,也难免生出一丝埋怨,只是这些话却不好出口,回京的喜悦终究被冲淡了些。
 
是夜,六味坊送来一大桌酒席,荤素齐全,菜色精致。
 
莫说贺熙、贺歆他们,就连贺泰,自打来到房州之后,都没吃过这样的席子了,那一口胭脂鹅脯入嘴,久违的味道,竟有种令他流泪的冲动,忙悄悄低头,揩去眼角湿润。
 
谭今与张韬只作不见,依旧谈笑风生,并未令贺泰难堪。
 
不过心情激荡的远不止贺泰一人,整个贺家,乃至仆从贺松,同样因为这个好消息而欣喜万分。
 
散了酒席,送走张、谭二位,各自歇下之后,宋氏回到屋中,便开始忙着收拾物什。
 
贺穆回来一看,失笑道:“我们还有两日才启程,明儿一早再收拾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宋氏嗔道:“我这不是怕落下了东西,先检点检点么?”
 
贺穆:“我们也没什么家当,几件衣裳而已,不到半日就能收拾好的。”
 
他见妻子亢奋之余,还有些不安,便拉着她在床头坐下:“京城不是龙潭虎穴,陛下也不是洪水猛兽,不必担心,这几年你陪我吃了不少苦,等回到京城,这才是好日子的开始。”
 
宋氏绞着衣角,迟疑片刻:“你说咱们去京城之后,皇帝陛下会不会觉得我身份地位配不上你,给你另行婚配?”
 
贺穆哭笑不得:“我还当你在紧张什么!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陛下虽是九五之尊,也断不会干出拆散他人姻缘的事来。”
 
宋氏欲言又止,担忧并未因此减少半分。
 
她的猜测不是毫无缘由,当初宋氏嫁给贺穆时,虽也知晓贺穆身份,但贺家只是被流放至此的庶人,看不到半点回京的希望,甚至随时有可能重新获罪,朝不保夕,所以宋氏的父亲极力反对这桩婚事,还是宋氏一意孤行,父母拗不过她,后来方才答应。
 
但眼下,贺家不仅能够回京,而且极有可能恢复从前的身份。
 
在小县城中识文断字,堪为良配的宋氏,到了京城,就什么也不是了。
 
高兴之余,她不免勾起内心深处的忧虑,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贺穆握住她的手:“放心吧,就算陛下有这个念头,我也会拒绝的。只要有我一日,就有你的一日。”
 
“夫君……”宋氏心头一甜,却是落下泪来。
 
贺穆啼笑皆非:“难不成还要我发誓,你才信?”
 
宋氏忙抓下他的手:“别!”
 
贺穆揽上她的肩膀,轻轻叹息:“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太多,我们这一去,还不知前路如何。”
 
宋氏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怎么说?”
 
贺穆:“圣旨里只让父亲回去,是否复爵,恢复身份,去了之后如何安置,却一概没提。说不定回去之后,我们还是一介庶人,在满京城的权贵中抬不起头。”
 
宋氏抓住贺穆袖子,紧张道:“那可怎么办?”
 
贺穆拍拍她的手:“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之这次能回去,是皆大欢喜,更是好消息,明儿你带着阿歆去跟岳父岳母道个别吧。”
 
他们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忐忑的不止宋氏,这一夜,贺家不知有多少人彻夜无眠。
 
两日眨眼就过,到了启程那一日,张韬派人驾了三辆马车过来,一辆给贺家人放行李,一辆坐女眷,还有一辆给贺泰和其他人,考虑很周到。
 
连贺泰都忍不住私底下与儿子们说:“武威侯打仗了得,为人处事也浑不似武将出身。”
 
贺秀贺湛不愿坐马车,则与张韬一道在前头骑马。
 
谭今不必去京城,等新县令来上任交接之后,他就要去房陵赴任。
 
周翊因辅佐谭今守城有功之故,受张韬举荐表功,也跟着被授予房州市令一职,继续跟在谭今身边。
 
谭今带着周翊亲自前来送别,连带送了贺泰不少礼物,其中还有些金银铜钱,说得也很动情:“贺郎君与我同住竹山数载,更有患难之谊,此去京师,费钱之处必定颇多,多带一些,也能便宜行事。”
 
其实在竹山一战之前,两人还真没什么往来,但谭今能说出这番话,贺泰也很感动。
 
一行人送至郊外亭子,张韬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谭兄请回吧!”
 
谭今带着竹山县大小官员,朝张韬施礼:“张侯慢走,此去千里之遥,还请多加保重。”
 
张韬微微颔首,掉转马头,手下将领带着士兵,连同贺家人一道,浩浩荡荡,渐渐远离谭今等人的视线。
 
周翊见谭今久久未动,打趣道:“使君莫不是想跟着上京?”
 
谭今扶正头冠,白他一眼:“我只是在替贺郎君的前程担心。”
 
周翊:“我倒觉得,使君前程,更令人担忧。”
 
谭今一愣:“为何?”
 
周翊:“司马匀是走了,但房州大小官吏,可是一个没动,那些人早已形成利益同盟,使君骤然插入其中,岂不如同外人一般,若想有所作为,恐怕还有许多事要做。”
 
谭今垮了脸:“哎,你这么一说也是,我还不如当回我的竹山县令算了!”
 
周翊笑道:“辞官一身轻,届时就半点烦心事也没了。”
 
谭今冷哼一声,甩袖就走:“我要是辞了官,看你还上哪儿找个像我这么胸怀博大,海纳百川,处处容忍你言语无礼的上官!”
 
真没见过这么自己夸自己的,周翊差点喷笑。
 
……
 
这次杨家奉命上京陛见,去的不止一个杨钧,还有杨钧的堂兄杨浩,据说年轻有为,精明能干,是杨家下一任的家主。
 
杨家有自己的马车随同上京,但杨钧却没有与他们一起,反倒过来和贺家人同行。
 
“为什么是杨浩去陛见?留下来帮忙的明明是你。”马车内,贺融道,“若你想陛见,我可以请张侯出面,向陛下陈情,陛下若知你才是当初留守的杨家人,想必也更乐意见你。”
 
杨钧苦笑:“不必了,我知你心意,但如果这么做,我从此在杨家,就只能被孤立了。”
 
贺融冷笑:“当初谁也不知道留城是否有命在,他们既然想要富贵,就该亲自犯险,让你去冒险,自己却捡现成的果实,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处?”
 
杨钧心头微暖,旁人都以为贺融少年老成,加上腿脚不便,性情有些沉默,杨钧与他相处日久,自然知道贺三郎并非如此,不过外冷内热,容易为人误解罢了。
 
他笑道:“说到底,无非他们觉得我不是杨家人,身上没有杨家血脉,我也已经习惯了。这些年我为杨家赚了不少钱,杨家给我庇护,让我立足,这份恩德我已经还了,真正待我有恩的是父亲,我只是不希望父亲为难。倒是你们……父亲在京城为我租下一座宅第,我特地让他选一间大些的宅院,若到了京城,陛下没有赐宅,你就与贺郎君他们先到我那里去落脚吧。”
 
杨钧考虑得很周全,这些事情没有与贺融说,就已经安排好了。
 
外面不时有风进来,春日的风并不萧瑟刮脸,相反还伴着若有似无的草木香气。
 
车帘子随着马车颠簸震动,时而被风吹开半面。
 
贺融看见两旁萋萋新绿,柳上春归,也看见了天阔云高,飞雁掠虹。
 
他摩挲着身边竹杖,笑了笑:“不必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长安,天下之脊,中原龙首。
 
万里行路,始于足下。
 
……
 
十多日的旅程,舟马劳顿,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
 
江天映日,千树葱茏,碧瓦浮光,明宫绕云。
 
街衢巷陌,物华琳琅,人相笑语,接踵摩肩。
 
这就是长安。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梦中想象再多,也描绘不出长安的雄伟。
 
不同于竹山那等小县城,哪怕是房州治所之房陵,也无法与这座城池相提并论。
 
鼻间飘过隐隐香风,视线所及,俱是鳞比栉次,高墙青砖。
 
就连寻常百姓身上穿的衣裳,言谈举止,似乎都比房州人来得精致斯文。
 
当年离京时,贺僖贺湛等,正是五六岁堪堪懂事的年纪,如贺穆贺秀,也已成为挺拔少年,长安于他们心中,留下了一个模糊巍峨的印象。
 
这个印象支撑着他们度过了十一载的流放岁月,也承载了他们曾经的美好印记,然而当他们再次回来,所有人发现,这个地方,比他们回忆里的还要美。
 
真实的,触手可及的美。
 
贺穆几个不由红了眼眶。
 
“父亲,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着张侯他们进去?”年仅十二岁的贺熙不解道,离京那年,他仅仅周岁,这些年都在竹山长大,京城对他而言,同样只是一个充满新鲜感的地方。
 
朝廷大军归朝,且是大胜而归,宗正寺会有专门的迎接仪式,张韬带着士兵先入城,贺家并杨家的马车则由宗正寺指派的一名官员带路,从另外一个门入内。
 
贺泰道:“只有皇帝祭祀天地,大军出战或凯旋,方可由明德门进出,我们要走的是延平门。”
 
这些常识,已经牢牢铭刻在他的脑海,贺泰几乎想也不用想就能解答,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令他五味杂陈,酸涩满怀。
 
马车入城,在宽敞平坦的青石板上辘辘驶过。
 
杨钧等人与贺家道别之后,马车分道扬镳,杨家在京城有宅子有分铺,无须旁人担心。
 
“前方就是西市,长安有东西两市,其中又以西市最多奇物,商人自西域带来的香料玛瑙,没有你买不到,只有你想不到的,所以又被称为‘金市’。”
 
贺熙好奇:“那有吃的吗?”
 
贺泰笑道:“自然有,杏仁糕端出来之后,用刚热好的槐花蜜淋上去,那香气在铺子外头都能闻见。还有鲜笋汤,这个时节的春笋最是鲜嫩,切好之后放在用猪骨头和鸡骨头熬出来的高汤里涮一涮,脆而入味,口齿留香。”
 
不由自主地,但凡看见一丁点熟悉景物,他就忍不住指点起来,说完又失笑:“瞧我,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些食肆说不定早就易主了!”
 
袁氏在一旁没有言语,默默伤感。她能当鲁王侧妃,虽非名门世族出身,必然也是良家女,未出嫁前,西市同样是常逛常玩的地儿,如今望去,繁华如故,人却不是那些人了。
 
贺熙没有长辈那么多的感怀,他只听得口水都快下来了:“那我们住在哪儿,离西市近吗?父亲,我以后能不能出门去西市逛?”
 
贺泰还未回答,马车就已经停下。
 
“贺郎君,到了。”带路的官员在外头道。
 
众人下了马车,贺泰先时还不敢确认,待真正站在那座熟悉的宅第面前,不由彻底愣住,小心翼翼询问:“黄主簿,这是我们要落脚的地方,莫不是走错了?”
 
挂着“鲁王府”的匾额,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摘了,但这两扇大门,门口石狮子,乃至周围街景,贺泰又怎么会不认得?
 
黄主簿笑道:“没错,就是这儿,里头已经着人打扫过了,贺郎君里边请。”
 
十一年前他还未当官,对于贺泰,黄主簿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先时上面让他来办这桩差事的时候,他还为难了许久,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贺泰。
 
太热情当然不行,对方现在虽然进了京,却还是庶民;太疏离肯定也不行,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哪天心血来潮就恢复鲁王的爵位,毕竟不仅赐原鲁王宅给贺泰居住,还让宗正寺的人出面接待,似乎表明皇帝并没有放弃长子。
 
黄主簿引着贺家人入内,状若无意道:“这宅子,一直没有人住过。”
 
贺泰有些高兴,忍不住试探:“我们如今毕竟只是庶民,住在这儿会不会不妥?”
 
黄主簿:“贺郎君放心,一切都是上边吩咐的,我如何敢擅自做主?”
 
这说明让他们住在这里,起码是经过皇帝首肯的,但皇帝暂时还没有恢复他爵位的打算。
 
贺泰:“那陛下……可有说何时召见我?”
 
黄主簿摇摇头。
 
贺泰难掩失望之色。
 
这座宅子本就是众人住惯了的,根本无需黄主簿介绍,他也没有继续留下讨人嫌,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宗正寺很周到,不单派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了,连带被褥也都铺上了,只是没有粗使丫鬟,也没有任何食物,一切都得自己动手,好在灶房里有柴禾,还有些白米,文姜与贺松马上生火做饭,为众人准备午餐。
 
长途跋涉,所有人都疲困交加,贺歆在母亲宋氏怀里早就睡得天昏地暗,贺泰见状道:“既然还是回到这里,就按照从前的屋子来住吧。”
 
袁氏道:“郎主,七郎离京时才刚满周岁,如今业已十一,从前在竹山,房子狭小,迫不得已,才与二郎同住一室,如今却不好再烦扰他二哥的,不如让他单独住一个屋子。”
 
贺泰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这种小事你做主就好,反正宅子够大,一人一间也足够的。”
 
贺穆是长子,自然还住在原来的院落,但从前在鲁王府,因为几个孩子年纪还小,都是住在一个院落的。
 
现在贺穆已经成婚生子,肯定不能再这么安排,袁氏就给几人都各指了一个小院子,因顾及贺融腿脚不便,还给他找了离正门最近的屋子,方便他出入。
 
贺泰现在没有正室,家里大小琐事都是袁氏在操持,实际上已经等同主母,这些年大家患难与共,贺穆他们对这位庶母也颇为敬重,闻言都没有异议。
 
此时米饭也已蒸好,没有菜,就着从竹山带来的腌菜下饭,众人草草吃完,就各自回屋歇息。
 
要说喜悦,其实也不是一点都没有。
 
毕竟从逼仄阴暗的屋子,搬到宽敞明亮高阔的大宅子,连被褥似乎都变得格外柔软,除了贺泰,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不是不高兴的。
 
长安居,大不易,可如果有片瓦遮身,又有谁不愿意住在这片繁华之地呢?更何况这是他们曾经的家。
 
贺湛轻轻摸着身下的被褥,感受手掌传来的柔软顺滑。
 
屋子毕竟积年没有住人,哪怕已经打扫过,依旧飘荡着一股潮湿尘土的味道,他对四周陈设依稀还有些印象,曾经挂在门口的珠帘,放在窗边的宝石桃花盆景,俱已没了踪影,也不知是抄家的时候被顺手抄走,还是被宗正寺奉命查封了。
 
记忆里会唱童谣哄着自己入睡的生母,已经在十一年前就没了,贺湛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起贺融。
 
这里对于三哥来说,更是一个伤心地吧。
 
毕竟他的生母……
 
想及此,贺湛一刻也坐不住了,起身就朝外面走去。
 
屋子空荡荡的,贺融果然不在,贺湛有些担心,原想去大哥那里问问,脚步一转,又去了另一个方向。
 
燕游居是早年鲁王府里的一处景致,春夏之交,这里花开繁盛,常有燕蝶萦绕不去,后来被当时的鲁王妃,拨给贺泰两名妾侍居住,其中就有贺融的生母赵氏。
 
后来禁军从此处搜出巫蛊邪术,赵氏也就是在这里,被皇帝派来的禁军盯着自缢的。
 
这就是为什么庶母袁氏刚才分配屋子时,有意无意,独独忽略了此处的原因,无论从什么角度,这都是贺家人不愿意去回想起来的往事。
 
贺湛刚踏入这里,就觉得比别处来得阴冷,这些年无人打理,原本花木就多的院子更加枝叶森森,暖洋洋的落日余晖,在这里几乎是照不到的,院子并不荒芜,相反生机勃勃,但却因此显得凄凉阴森。就算突然有个鬼魂从旁边冒出来,贺湛也不觉得奇怪了。
 
看贺融站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面前,贺湛就知道,那间屋子一定是赵氏自缢的地方。
 
“三哥。”他轻声道。
 
贺融没有回头:“我已经快忘记,这里是什么样子的了。”
 
贺湛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的事情,家人讳莫如深,后来他陆陆续续从大哥二哥嘴里听到一些,年岁渐长,他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以赵氏当时在鲁王府的地位,要说她处心积虑帮父亲谋害先太子,贺湛是不信的,赵氏根本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地位。她要么是被利用了,要么是冤枉的,总而言之,背后那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赵氏成为一枚废棋,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但看到贺融的背影,贺湛内心还是浮起一丝难过。
 
他的生母也死了,却是流放途中病死的,贺湛虽然伤心,但起码不用像贺融这样,无法光明正大地祭拜,还要背负着生母的罪名。
 
“三哥,天冷了,回去吧,文姜肯定已经做好饭了。”
 
他搭上贺融的肩膀,一面从怀里摸出帕子,心里已经做好贺融泪流满面的准备。
 
贺融转过头,脸上没有一丁点泪痕,面色如常,淡定沉稳。
 
贺湛往外掏帕子的动作生生顿住。
 
贺融有点好笑:“你做什么?”
 
贺湛把帕子塞回去,尴尬一笑:“没什么,我还以为……”
 
贺融:“我没事。”
 
贺湛原有许多劝慰的话,此时却半句也说不出口,反倒把自己憋得慌。
 
“我知你关心我。”贺融拍拍他的肩膀:“但人生下来,总要面对许多坎子,要是连这都迈不过去,还谈何以后?”
 
贺湛哭笑不得:“你也就比我大两岁!”
 
贺融笼着袖子:“所以一辈子都是你哥啊。”
 
贺湛实在受不了这里的阴冷:“行行行,亲哥,吃饭去吧!”
 
贺融笑起来,任由对方拽着往外走,在迈出门槛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紧闭的房门后面,似乎一直有个人坐在那里,温婉娴雅,低头绣花,岁月流转,从未变过。
 
……
 
京城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何况贺泰回来并不是秘密,皇长子回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
 
但昔日王府依旧冷冷清清,无人上门,因为大家都在观望,观望皇帝的态度。
 
不仅旁人在观望,贺泰自己心里也急:亲爹总算是让他回来了,可回来之后呢?
 
现在一无爵位,二无差事,三无俸银,他们住在原鲁王府里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不说,京城物价太高,家境殷实的三口之家尚且要勤俭节约,更何况贺家有一大家子,现在他们就靠着当初谭今临别赠与的那些财物在过日子呢!
 
他心急火燎,加上从竹山过来一路辛劳,没几天就病倒了。
 
也不知皇帝是不是一直有派人关注他们,贺家人刚从街头巷口请来一位坐堂大夫,后脚朝廷的太医就上门了。
 
与太医一道的,还有贺家的老熟人——当日去贺家秘密宣旨的那位内侍马宏。
 
他也带来了皇帝的旨意:让贺泰入宫觐见。
 
第 16 章
 
长安既然没变,皇宫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变化,红墙绿瓦,巍峨高阔,仿佛还是离开时的样子。
 
变的是人,是旧时模样。
 
因着生病这一出,贺泰对陛见,已经没了之前那种兴奋忐忑的心情,等看见他那久未见面的父亲时,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草民贺泰,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跪拜,行礼,从小就刻入骨血的礼仪,时隔十一年,虽然有些生疏,可依旧分毫不错。
 
“抬起头来。”等了片刻,才等到回应。
 
贺泰依言抬头,感觉到前方无形压力,心跳又不自觉加快。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竭力定下心神,两人之间有些距离,贺泰看不清楚,不得不眯起眼睛,但他随即意识到这举动有些不敬,忙又低下头。
 
“你见老态了。”然后他就听见父亲叹了一声。
 
来之前,贺泰已经准备好诸般说辞,譬如皇帝如果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他要怎么回答,如果问他这次竹山之战的表现,他又要如何回答。
 
但设想了一大堆的答案,都抵不过这一句话。
 
那一瞬间,贺泰想起了十一年前的往事,想起他曾经声嘶力竭在这间紫宸殿内为自己辩白,可终究还是被废为庶民,流放房州。
 
他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伏下身躯,颤抖不止。
 
皇帝制止近侍想要上前的动作,走到贺泰面前,摸出帕子,亲手递出去。
 
贺泰抽抽噎噎接过帕子,谢了恩,终于得以近距离看见皇帝的容颜。
 
十一年不见,他爹除了多了些白发之外,容貌几乎没有大改,反观是他自己,满脸沧桑,两鬓生灰,出去说他是他爹的爹都有人信。
 
贺泰心下苍凉,擦去眼泪,勉强笑道:“这些年,儿子在外,无一时不想着父亲,想着您老人家的龙体,如今见您气色红润,龙体康泰,儿子也就放下心了。”
 
方才他端详皇帝的时候,皇帝其实也在端详他。
 
长子后背微微佝偻,不复从前的挺拔,眼睛似乎也不大好了,整个人的精气神几乎被摧毁殆尽,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任是铁石心肠的人,看见这一幕,也不能不恻然,更何况,他们原本应该父慈子孝,共享天伦。
 
皇帝又叹了口气:“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听见这句话,贺泰浑身寒毛霎时竖立,打了个激灵。
 
他绝不会忘记,当年他被下令流放的前一个夜晚,就是在这里,同样是父子相见的场景,他的父亲,尊贵的皇帝陛下,也问了他这样一句话。
 
时隔十一年,又是一模一样的问题!
 
贺泰心跳如擂鼓,呼吸一点点粗重。
 
他其实并不算愚钝,只是在需要时时刻刻保持警醒的皇家,脑筋有时候总转不过来,但他很清楚,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甚至关乎自己以后的处境和命运。
 
十一年前,他带着几分赌气地说道:陛下说我错了,那我便是错了吧!
 
然后回答他的是皇帝的一声冷笑,和一句“那好,既然知错,就该承担错误的后果,从今日起,朕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了”。
 
贺泰想起临行之前,他如同在竹山时一般,将几个儿子召至跟前问计。
 
当时长子贺穆劝他皇帝说什么就认什么,起码表现出诚恳知错的态度;次子贺秀提议将他们在竹山猎的猎物和干货奉上,以表心意;三子贺融猜测皇帝可能会重提先太子旧事,让父亲以“涕泪悔意”来打动皇帝;五子贺湛则建议父亲对祖父晓以亲情,陈述他们在竹山时的困苦,以此让皇帝心软。
 
平心而论,这几个人的意见都足够老成中肯,以贺家几兄弟的年纪阅历,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全因这些年流落在外,苦难磨砺。
 
但此刻贺泰心慌意乱,被皇帝问得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选择谁的答案,下意识就蹦出一句话:“儿子、儿子是错了,但都是无心之失……”
 
皇帝的脸色立马沉下来。
 
贺泰慌忙补充:“当年贺琳勾结贺祎行那大逆不道之事,儿子委实、委实没有参与啊!先太子也是儿子的兄弟,儿子便是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做出在家中窝藏巫蛊咒害先太子的事……”
 
他越说越是觉得自己委屈,忍不住悲从中来。
 
哭诉戛然而止,贺泰直接被踹倒在地!
 
惊恐盖过了肩膀传来的剧痛,他猛地抬头,表情呆滞,双目圆睁。
 
不单是贺泰,旁边的马宏也吓了一跳。
 
皇帝冷笑一声,手指点点他:“朕还以为你在外头过了这么些年,应该学聪明一些,没想到这十一年跟白过似的,依旧那么蠢!”
 
贺泰赶忙跪行两步,重新跪好:“陛下……父、父亲,恳请父亲开恩!”
 
皇帝气得又要给他一脚,贺泰这回学聪明了,赶紧换个方向跪好,可怜巴巴看着他。
 
“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错,你是没胆子掺和谋反的事,但当时跟贺琳书信往来,暗中勾勾搭搭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
 
贺泰呼吸一滞,心头狂跳!
 
自己当时已经足够小心,而且在贺祎与贺琳谋反事迹败露之前,立马就把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信件都烧得一干二净,但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
 
看着他的神色变幻,皇帝冷笑:“没想到朕知道是吧?你想着有先太子在,反正皇位也没你的份,就也抱着看好戏的心思,顺便再暗中跟贺祎勾搭一下,看能不能从中渔利,又或者,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吧?”
 
贺泰脸色煞白,不断叩首:“父亲,儿子知错了!当年儿子年轻气盛,一时糊涂,所以铸下大错……这些年儿子在外头日日反省,早已知道自己当年实在是愚不可及,贺祎狼子野心,岂可为谋?儿子那会儿压根就没想过跟着他们做那大逆不道的事情,只是他们找上门来,我实在推却不过,方才敷衍几回,后来那些事,我对天发誓,是一件都没有参与!”
 
皇帝冷冷道:“你但凡参与一件,朕也不可能让你回来了。”
 
贺泰心中一寒,不敢说话。
 
皇帝:“还有在家中私藏巫蛊,咒害先太子的事……”
 
贺泰喊冤:“父亲,书信往来的事,儿子无可辩驳,但这私藏巫蛊,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干啊!先太子与我,毕竟是亲手足,我又如何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皇帝:“就算巫蛊之事与你无关,但鲁王府难道不是你的地盘?在自己家里,神不知鬼不觉被人藏了巫蛊,你还有脸跟朕喊冤?”
 
“赵氏不过是你府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妾室,但她究竟是受人指使,还是被人利用,又或者是她身边人做的手脚,你当时查过没有?查出来没有!”
 
贺泰面露羞愧,无言以对。
 
皇帝哂笑,负手踱步:“你连自己的小家都管不好,还敢搅和进贺祎他们的事,想从中渔利?朕看你是不自量力!”
 
贺泰深深伏下身子:“您教训得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儿子一样都没能做到,实在愧对自己的身份,您将我废黜流放,其实是用心良苦。”
 
这番话不似作伪,可见出去十一年,也不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皇帝微微缓下脸色:“生在天家,旁人一辈子汲汲营营的荣华富贵,你与生俱来就有,可并不代表你有资格拥有这些,如果没有相应的才德,到头来,只会跟贺祎、贺琳,甚至是乐弼那些人,一个下场。”
 
贺泰拭泪:“是,房州地处偏狭,四周山陵环绕,本就比不得江南富庶,这些年儿子待在那里,也体察了不少民生疾苦,亲眼所见,方才发现自己从前碌碌无为,得过且过,实在辜负了君父的栽培之心!”
 
皇帝嗯了一声:“叛军围攻竹山,以你从前的性子,必然是坐立不安,甚至要弃城而逃的,朕没想到你这次居然选择死守到底,可见这些年的机遇磨砺,也是有好处的。”
 
贺泰:“梅花香自苦寒来,儿子从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其实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与其苟且偷生,倒不如轰轰烈烈拼他一场,就算我不再是鲁王,也是父亲的儿子,哪怕战死竹山,方才不辱没了这个姓氏。”
 
他觉得自己这番应答已经足够得体,说完就忍不住微微抬首,偷偷瞄了皇帝一眼。
 
皇帝喜怒不辩:“听说这次你家五郎杀敌过百,表现不错。”
 
贺泰精神一振:“是,还有大郎与二郎,若无他们拼死出城求援,只怕张侯抵达竹山时,就只能给我们收尸了。”
 
皇帝:“朕晓得了,这次你们千里迢迢来京,一路跋涉,必定辛苦,先好好休息数日吧。”
 
“那……”贺泰鼓起勇气,“儿子能常常入宫探望您么?”
 
皇帝似笑非笑:“你现在不过一介平民,自然非召不得入宫,怎么,忘了规矩?”
 
贺泰连称不敢。
 
皇帝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问了一大堆话,顺便挨了一顿骂,到头来,别说复爵了,甚至连半点赏赐也没有,贺泰满肚子怨念,却不敢说什么,赶紧退出紫宸殿,随着殿外内侍离开宫门。
 
回到家中,面对翘首以盼的儿子们,贺泰满脸意兴阑珊,也懒得重复金殿问答了,只大略说了一下,众人也都难掩失望之情。
 
贺融问:“陛下可有提及和亲之事?”
 
贺泰摇头:“半个字都没提,我自然也就不问了,省得还提醒他老人家有这么回事。”
 
见几个儿子都望着自己,他苦笑一声:“你们三个姐妹,如今只剩嘉娘一人,为父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不想让她离家远嫁!”
 
贺穆安慰道:“陛下既然召我们回来,必然有所安排,来日方长,父亲不必着急。”
 
贺泰唔了一声,依旧没什么精神。
 
太高的期待引来巨大的失望,他索性什么也不管了,成日在家中睡觉看书,半步都不迈出家门。
 
全京城的眼睛,几乎都在盯着贺泰与皇帝的这一次会面,如果皇帝为贺泰复爵,隔日鲁王府的门槛就会被人踩烂。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过了那么多年,贺泰毕竟是被牵连的,又是皇长子,皇帝就算不给恢复爵位,起码也会封个公侯什么的,让儿子荣养京城。
 
但会面之后,一切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皇帝甚至连半点赏赐都没有,只让宗正寺恢复贺泰一家作为宗室的禄米配给,满足他们基本的生活需求,仅此而已。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不想为皇长子恢复身份,又为何要让他们回来?仅仅是因为年事已高,想念儿子吗?
 
上边既未动,下面的人也就没动,原鲁王府依旧门庭冷落,里边的人也都深居简出,几乎不怎么出来,与那整条街上的其它邻居相比,实在过于安静了。
 
贺泰意气消沉,贺穆坐立不安,其他人倒还好,贺融知道回京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不可能一帆风顺,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期望,现在每日读书写字,伺弄花草,也挺悠闲。
 
倒是贺湛,明明有自己的屋子,晚上却还要过来与他同榻而眠,帮贺融按摩伤腿,活络通经,贺融本不是喜欢劳烦别人的性子,但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却总狠不下心推却。
 
过得几日,皇帝忽然下了两道旨意:贺湛在竹山之围中守城有功,入禁军北衙任职;贺穆、贺秀、贺融、贺僖、贺熙等其余子弟,则入崇文馆就学。
 
第 17 章
 
本朝禁军分南衙与北衙,不仅随扈御驾,也拱卫皇城,其中南衙多为良家子弟,由尚书仆射,也就是宰相兼领,北衙则多为勋贵子弟,由皇帝直接指定心腹大臣统领。
 
皇帝不给长子复爵,却让贺湛进了禁军北衙,于是许多人猜测,陛下可能真的仅仅是年事已高,思念儿子,所以想让长子一家回来团圆,共叙天伦。贺湛在竹山之围中表现出色,有功当赏,让他进了禁军,赐予一份差事,也算说得过去。
 
不久前才在金殿被老爹踹了一脚的的贺泰,绝对不会认为他爹真是什么“年事已高”,在他看来,他爹压根就没有原谅他的意思,但能回到京城,总比还待在竹山好百倍。
 
最起码如今贺家人都重新上了宗室谱牒,不再是“游魂野鬼”,自己也不用再像在竹山那样,织草席草鞋来贴补家用,想想那段日子,贺泰几乎能哭出来。
 
旨意下达之后的翌日,贺湛特地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新衣裳,去北衙报到。
 
估计是已经得到上头吩咐,禁军统领季嵯季大将军竟亲自接见了他。
 
“到京这些天,五郎想必去东市和西市逛过了?”
 
对方态度出奇和蔼,贺湛有些受宠若惊:“只入城那日遥遥看过,还未仔细逛过,不过幼时曾随兄长去过,如今不知有何变化?”
 
这些天他们身份未明,也不知皇帝要如何安置,为了低调行事,贺穆让几个弟弟都不要出门,贺熙与年幼的侄儿贺歆,虽然对那天看见的西市眼馋不已,也只好捺下性子待在家里。
 
老二贺秀也很想到禁军来,他本来就是个舞刀弄枪的性子,奈何却被塞到崇文馆读书,简直是要了命,对贺湛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还去求父亲贺泰进宫帮他说情,让他也去禁军,但贺泰被皇帝那一脚踹怕了,坚决不愿入宫,让贺秀先忍忍。
 
今日贺湛来禁军报到,贺秀也跟着其他兄弟,垂头丧气去崇文馆上学了。
 
季嵯笑道:“变化的确挺大,东西两市的规模都扩大了一些,来自西域的各种新奇玩意也多得很,等你有空,不妨去走走。北衙有羽林、龙武、神武、神威诸军,你想去哪里?”
 
贺湛:“湛初来乍到,许多事都懵懵懂懂,也不知具体职责,但凭将军吩咐。”
 
他的实诚让季嵯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名号不同,各有统属罢了,既然如此,你就去羽林军吧。走,先去换上羽林卫的军服,我带你去转转。”
 
“是。”
 
北衙军营位于皇城北面的重玄门外,贺湛跟着季嵯骑马过去时,北衙士兵正在进行日常操练。
 
要说北衙士兵也不少,有身份有背景的更多,可没有哪一个是大将军季嵯亲自带来的,所以季嵯一出现,眼尖的人立马注意到他后面的贺湛。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
 
贺湛眉清目秀,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举目四顾,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傻不拉几,一只嫩羊儿!”队伍里有人嗤笑。
 
周围人心照不宣,都跟着笑起来。
 
“他该不会是季家哪位子侄吧,张六郎,你与季家熟,应该认得出来吧?”也有人在打听。
 
“没听说季家有这么个人,不过我倒是知道,陛下让皇长子家的五郎入禁军北衙当差。”
 
“不会吧,瞧他那样儿,哪里有半分天家贵胄的气度?”
 
“人家在乡间长大的,还要有什么气度,说不定连大字都不识两个!”
 
说这话的正是方才骂贺湛“嫩羊儿”的宋蕴,他来头不小,乃是齐王妃宋氏的亲弟弟。
 
其他人知道贺湛身份,也许还要顾忌几分,宋蕴却不用,皇长子家的一个庶子,还不值得他另眼相看。
 
听见宋蕴的话,边上的人又笑了起来。
 
贺湛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他跟着羽林卫统领程悦一道,送走季嵯,又听程悦道:“你既入了羽林军,陛下也未吩咐格外照顾,便须如其他人一般,从普通侍卫做起,你可有意见?”
 
季嵯虽然是所有禁军的头儿,但他并不负责下面具体的管理,北衙四卫,都有各自的统领,程悦才是贺湛的顶头上司。
 
“卑职一切听从程将军安排!”贺湛拱手道。
 
程悦其实对贺湛这副温和得在他看来有点怯弱的模样不太满意。
 
捷报上说竹山之围中贺湛杀敌上百,在程悦看来,这个数字肯定是地方官为了给皇长子脸上贴金,故意夸大了。
 
但羽林军内勋贵子弟遍地,多贺湛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程悦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羽林有飞骑之称,是四军之中的佼佼者,你若肯下苦心,假以时日,必然有所成就。陈谦的队伍正好还差个人,你去他那里吧,该怎么操练,跟着他们做就是。”
 
说罢程悦将那名叫陈谦的百夫长喊过来,让他把贺湛编入队伍,陈百夫长的脸色有点微妙,却也不敢拒绝,当即领命,带着贺湛往自己的队伍里走。
 
远离了程悦的视线,陈谦半句话也没与贺湛多说,贺湛没找着搭话的机会,只好站在队伍里,跟着其他人进行操练。
 
百夫长让队伍里所有人两两一组,练习摔打,跟贺湛搭伴的人没有出手,反倒扑上来将他搂住,假作使劲,实则凑上来借机搭话。
 
对方小声问:“喂,你就是贺家五郎?”
 
贺湛:“不错,在下贺湛,请问你是?”
 
对方嘿嘿一笑:“我叫张泽,我大伯是武威侯张韬。”
 
贺湛惊喜:“原来是张侯侄儿,果真有缘,在竹山若无张侯,我们恐怕就没命了,我父亲至今对张侯之恩念念不忘。”
 
张泽笑嘻嘻:“不客气,你来得正好,这下总算有人陪我一起挨骂了。”
 
贺湛:“???”
 
他哭笑不得:“我看程将军和陈百夫长都不是那种人吧?”
 
张泽:“我头一天过来,也和你一样天真,北衙这地方,虽说大多勋贵子弟,可也有不少平民出身的士兵,陈谦手下带的人,除了我之外,全是良家子弟,你说他们能不孤立我吗?好在,现在又多了个你。”
 
最后的语气居然很庆幸。
 
贺湛嘴角抽搐:“可你不是张侯的侄子么,为何不去别的百夫长手下,这对你不难吧?”
 
张泽唉声叹气:“别提了,就是我大伯特意跟季大将军说,让我待在这里的,说是想磋磨我的性子,也让我多交交朋友。”
 
贺湛心念一动:“张侯用心良苦,听说陛下近年大力提拔平民子弟,虽说门第之见一时无法消除,但季大将军就是平民出身,你出身侯门,平日里该认识的也都认识了,多与认识些新朋友,的确没什么坏处。”
 
张泽奇怪:“你不是刚来京城吗,怎么打听得这么清楚?”
 
贺湛笑道:“我三哥怕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会受欺负,托人帮我打听的,他有个朋友家里在京城经商,这些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
 
张泽羡慕道:“你三哥对你真好!”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每回听见这样的话,贺湛都会暖暖一笑,心里说:是的,我三哥对我,对家人,真的很好。
 
只是贺融身有残疾,哪怕再好,在别人眼里,都是有缺陷的。
 
没有眼光的人,未必能看出三哥的好处,但贺湛觉得,三哥也无须这些人的高看。
 
张泽还在继续抱怨:“我那几个哥哥都只会欺负我,连勾栏院也不肯带我去。”
 
贺湛:“……”
 
“你们在作甚!”平地一声大喝,吓得张泽差点踩滑摔倒。
 
陈百夫长大步走过来,凌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我让你们练习背摔,你们俩抱一块儿鬼鬼祟祟作甚!”
 
张泽挺起胸膛:“贺湛不懂军中武艺,我在教他呢!”
 
陈百夫长环着胳膊:“抱在一起说悄悄话教?”
 
张泽:“我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陈百夫长冷笑:“那两位就请绕着校场跑上五圈,慢慢聊吧!”
 
张泽张口结舌:“这、这太狠了吧,陈大哥,三圈差不多吧?”
 
陈百夫长:“六圈。”
 
“什么?!”张泽一蹦三尺高。
 
陈百夫长:“或者回头我去跟张侯说你又想偷懒了。”
 
“卑职领命!”没等张泽再次嚎出来,贺湛拉了他就开始跑。
 
张泽叫苦不迭:“校场这么大,五圈跑下来真会死人的!”
 
贺湛:“现在慢些跑,不要一开始就跑那么快……陈百夫长还真是公正无私啊!”
 
刚跑了半圈,张泽就开始气喘吁吁:“他是我大伯的亲兵,因伤退了下来,我大伯为他在禁军中谋了个职,他虽然挂着百夫长,但其实是帮、帮程将军操练士兵,我大伯特别叮嘱他要对我、对我严加管教,于是我就惨了!”
 
贺湛心想,早知道他就不该跟张泽搭话。
 
张泽的体力委实太差,三圈下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在地上磨,一只手还拽着贺湛的胳膊,说话像快要断气:“我、我不行了,要是我死在这里,你就、就帮我回去报个信儿,让、让我大伯他们多给我烧两个水晶肘子……”
 
贺湛无奈:“你大半个身子都挂在我身上,是我在拖着你跑好不好?”
 
张泽说话都带着哭腔了:“可我两条腿也在动啊!”
 
等他们跑完五圈,校场上士兵的训练也都告一段落,陆陆续续前去吃饭,张泽半死不活瘫倒在地上,恨不得化成烂泥就此跟大地融为一体。
 
贺湛弯下腰,扶着膝盖微微喘息,却没有马上坐下。
 
张泽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你就不累吗?”
 
贺湛:“还好。”
 
张泽怪叫:“这叫还好,你真是新兵吗!”
 
贺湛笑道:“我从小在乡间长大,时常跟着我二哥上山打猎的。”
 
张泽兴致勃勃问道:“山上有什么?猎物多吗?你猎过老虎没有?”
 
贺湛正要作答,一行人自不远处行来,他们身上穿着与贺湛他们样式差不多的甲胄,只有胳膊上所系的标记不同。
 
贺湛仔细认了一下,发现对方好像是神武军。
 
张泽翻了个白眼:“又是他!”
 
贺湛:“谁?”
 
张泽闷哼:“宋蕴,齐王妃的弟弟,当今陛下宋昭仪的堂侄,因是老晚来子,宋家都快把他宠上天了!”
 
贺湛有些迷惑。
 
张泽:“这你三哥就没跟你说过了吧?宋昭仪跟宋蕴姐弟都是出自宋家,但宋家是个大家族,齐王妃是嫡系,宋昭仪是旁支,所以一个能当正妃,一个入宫当了昭仪。不过嘛,大家都是亲戚,所以宋蕴姐弟见了宋昭仪,私下也要叫一声姑母的。”
 
贺湛点点头,懂了。
 
宋蕴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哎哟一声:“你们这是犯了什么错?除了张六郎之外,我还没见过刚来第一天就被罚跑的人,羽林飞骑出了你们两个,还真是丢大脸了!”
 
张泽也不装死了,一骨碌爬起来,沉下脸色:“宋蕴,你说我就罢了,贺五也是你说得的?”
 
宋蕴挑眉:“怎么就说不得了?难不成是我无中生有,污蔑你们?被罚跑还面上有光了?不如我将你今日又被罚的事告知张侯,看你回去要不要再吃一顿排头?”
 
张泽气道:“小人才会背后告状!”
 
宋蕴冷笑:“谁说我背后告状,这不当着你的面说了吗?”
 
他也不再理张泽,目光落在贺湛身上:“听说你曾在城楼上杀敌过百?”
 
贺湛谦虚道:“那都是溢美之词。”
 
宋蕴哂笑:“我想也是!你要真那么能耐,怎么还会跟张泽这种人厮混在一起?”
 
张泽怒道:“宋家小儿,你够了啊,是不是要打一架才肯安分!”
 
“我要打也不跟你们俩打,掉份!”宋蕴看向贺湛,撇撇嘴:“见面不如闻名,也难怪,成日在乡野长大,也就这样了,难为你们费尽心思求陛下让你们回京,听说你还有个瘸了腿的哥哥,京城人多,可别让他出门了,免得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
 
他身旁那些勋贵子弟俱都哄笑起来。
 
张泽又要发作,却被贺湛拉住:“好的,谢谢表叔。”
 
宋蕴嘲笑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不敢置信:“你叫我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贺湛无辜道:“表叔啊。”
 
宋蕴冷笑:“谁是你表叔,别乱认亲戚!”
 
他话锋一转:“听说你生母曾为皇长子侧妃,娘家还是小官出身,可惜当年皇长子被废,你舅家那点小官职也早就被撸个干净了吧?你们府中上下,现在是不是连个主持家务的嫡母都没有?难怪你急着攀亲戚,不过我警告你,我们宋家,可不是你想高攀,就能高攀的!”
 
张泽大怒:“宋蕴,你够了啊!”
 
他扑上去要揍人,又被贺湛按住。
 
贺湛眨眨眼:“你误会了,齐王是我亲叔叔,令姐又是齐王妃,你既是王妃兄弟,出于尊重之意,我喊你一声表叔并不为过。”
 
宋蕴一愣,他只顾着奚落人家,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关系。
 
“当然了,”贺湛顿了顿,“若是从宋昭仪那边论起,昭仪乃陛下后宫妾室之一,非一国皇后,当不得正经亲戚,你若是考虑到这一点,不让我喊你表叔,也是人之常情。没想到宋郎君也是个守礼之人,丝毫不肯逾距呢。”
 
刚才他比任何人都想将拳头揍上那张脸,将宋蕴打得哭爹喊娘,但他知道,头一日当差,就算要打,这第一拳,也绝对不能由他来出。他想起三哥不说话则已,一说话能把人气死的架势,不知不觉就学了过来。
 
果不其然,宋蕴瞪大了眼睛,好像从未受过这种侮辱。
 
张泽还在一旁哈哈大笑,落井下石:“没错,有表叔不当,非要把自己往低里踩,这种人我可从没见过!”
 
宋蕴终于忍不住了,大怒道:“我们宋家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说话间,拳头已经跟着轰了过来!
 
第 18 章
 
张泽猝不及防,只见对方拳头已经到了自己面门上,大惊之下赶紧往后仰,双腿却跟不上反应,眼看就要挨一记重拳。
 
一只手却及时伸过来,包握住宋蕴的拳头,顺着他的来势一拽一扭!
 
宋蕴惨叫一声,只觉手臂剧痛,身体跟着歪倒,人已经摔在地上,表情还是懵的。
 
身后簇拥着他的同僚也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宋小郎,你没事吧!”众人纷纷问候。
 
反观贺湛他们这边,却只有孤零零的两个人。
 
宋蕴痛得龇牙咧嘴,正待发作,旁边有人低声耳语几句,他吃痛的表情扭曲片刻,恶狠狠瞪向贺湛:“贺湛是吧?我记住你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张泽:“你待如何!”
 
宋蕴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被众人搀扶着爬起身,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张泽霎时笑容灿烂,朝贺湛竖起大拇指:“你这一手可绝了,那孙子的手是不是断了?”
 
贺湛:“我没有用力,顶多只是扭伤筋,我没想到他这么不济事。”
 
他原本也可以让宋蕴毫发无伤,但对方辱骂贺融之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宋蕴只扭伤筋骨,还是因贺湛不愿将事情闹大。
 
张泽嗤之以鼻:“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你当他有什么真本事?高门子弟,谁不是打着进禁军混两年出去派个好差事的主意!”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忘记自己的存在了。
 
贺湛有点好笑,扬起下巴点点不远处冷眼旁观的一帮士兵:“他们不也是陈百夫长手下的吗,怎么方才别说帮忙了,连上来劝架也没有?”
 
张泽撇撇嘴,不屑道:“他们既瞧不上我们这些纨绔子弟,又怕得罪宋蕴,吃不了兜着走呗!”
 
他揽上贺湛的肩膀:“好兄弟,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那宋蕴以后要是再找你茬,你跟我说!”
 
贺湛:“你又打不过他。”
 
张泽拍拍胸脯:“我让我的哥哥们去打啊!”
 
贺湛奇怪:“方才看宋蕴那样,我还以为他会按捺不住,跟我们继续动手,没想到他人多势众,反倒走了。”
 
张泽得意道:“你不晓得,今儿是南吕坊肖眉娘开脸的日子,京城老少蜂拥而至,就算没钱,看个热闹也值了,要知道肖眉娘以前别说开脸了,就是看上一脸,都要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贺湛:“一两?”
 
张泽看他的眼神像看白痴:“是一百两!看一眼就要一百两,开脸是什么价,你自己想想吧!”
 
贺湛虚心请教:“开脸是什么?出嫁吗?”
 
张泽扶额:“什么出嫁,是开、苞!开、苞懂吗,就是初夜!”
 
“原来如此。”贺湛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他幼年就离京,后面那些年都在乡下度过,每日操心生计都来不及,京城纨绔子弟那些玩法门道自然一窍不通。
 
张泽兴致勃勃:“要不咱们也去看看吧,虽然我没钱,不过能看肖眉娘一眼也好,少女跟少妇,虽然一字之差,但风情却差之千里,现在不看,以后就看不着了。”
 
贺湛睨他一眼:“你很懂啊。”
 
张泽谦虚:“好说好说,你刚到京城,合该长长见识,兄弟我当仁不让,官府教坊,民间女支馆,我就没有不熟的,你喜欢什么样的,只要一句话,我定能给你找出来。”
 
贺湛抽抽嘴角:“我记得方才季大将军给我讲禁军规矩的时候,说到不许禁军宿女支喝花酒了。”
 
张泽不以为然:“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没过夜,谁管得着呢,就算过夜,没被抓住不就行了?”
 
贺湛:“我就不去了,我想早点回家。”
 
张泽一脸“你在跟我开玩笑”:“这么早回家有什么可做的?你金屋藏了娇不成?连京城顶顶漂亮的女人你都不想看?”
 
贺湛无奈道:“我第一天当差就跟你去喝花酒,被季大将军知道了会怎么想,被陛下知道了又怎么看?家里兄弟也让我早点回去,说要带我出门走走,你去玩吧,别管我了。”
 
张泽意兴阑珊:“罢了罢了,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待会儿碰见宋蕴那帮人又得打起来,你不在,我又打不过他们。”
 
敢情这就是一直撺掇他去的原因?贺湛眼角抽搐,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辞别张泽,各自回家。
 
谁知回到家,几兄弟都不在,贺湛在贺融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被拍醒。
 
“怎么在这里睡?连被子都没盖,别着凉了。”贺融手里头还拿了本新书,估计是刚从书铺回来。
 
贺湛揉揉眼睛,有点失望:“三哥,你们不是说等我吗,怎么都自己出去了?”
 
贺融安慰他:“今日崇文馆下学得早,我们不知道你这么早就回来,还以为头一日当差要更辛苦些,你要是想出去逛,等下一个休沐日,我再陪你出去逛个痛快。”
 
“其实早点回来也好,有同僚喊我去南吕坊,我借口说家中兄弟在等,就推脱了。”贺湛很快就想开了,拿出一个油纸包笑道,“我回来路上瞧见有卖糖年糕的铺子,热腾腾的,想起你爱吃这口,就买了点,里头还有些绿豆糕和桂花糕。”
 
贺融拿起来尝了一口,对别人来说可能偏甜,但他却觉得刚好,不知不觉就吃了一整块。
 
“好吃。”他不吝称赞,“不过你俸银还没发,省着点花。”
 
贺湛笑眯了眼,今天因宋蕴生出的那点不快已经烟消云散。
 
“也没几个钱,我心里有数。”
 
先时在竹山时,他与二哥贺秀两人,偶尔会将吃不完的猎物拿去卖,若有完整皮毛,能卖的钱就更高一些,除了贴补家用之外,他们自己也留了些。
 
贺融道:“我也带了些吃的,先前不知你回来得早,让文姜拿去灶上热着,等会你饿了就去拿。”
 
贺湛应声,随手也拈起一枚糕点送入口中,但他很快被齁得面容扭曲,感觉喉咙都快黏在一块儿了,想也不想抄起手头茶杯猛灌一大口茶水,等那股劲儿缓过去,方才觉得好受些。
 
“……三哥,你不觉得太甜了吗?”
 
“还好吧,很甜吗?”贺湛灌水的工夫,他又吃了两块绿豆糕,拍拍手上碎屑,漫不经心问,“你是不是有个同僚叫宋蕴?”
 
贺湛一愣,随即警然:“怎么,他找你麻烦了?”
 
贺融:“没有,我从西市回来,旁边路过一群人,正好提及你,我就驻足听了会儿。”
 
贺湛放下心,将宋蕴的来头和今日在校场上发生的事情略说一下,末了道:“我这样说,也不知会不会给父亲招惹麻烦。”
 
贺融从袖子里摸出一段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花绳,手指翻飞,低头玩了起来,一边道:“你说得没错,他想找茬也挑不出理,有本事闹到陛下前。就算他有这个胆子,宋家长辈也不会任他胡来的,听说禁军里勋贵与平民之间泾渭分明,我也猜你头一日去,必是要受点气的,只要不吃大亏就好。”
 
旁人见贺融身有残疾,幼年丧母,尤其母亲还背负污名,总以为他必然性情阴郁寡言,但贺湛知道,他这位三哥,平时不多话是真的,但要说性子阴沉却未必,贺湛与他相处多年,每每觉得三哥沉稳只在外表,内心其实多有活泼之处,譬如眼下……
 
贺湛眼角一抽:“你哪来的花绳?这不是小姑娘玩的吗?”
 
贺融:“街上买的,多有意思,怎么就成小姑娘玩的了?我给阿歆和嘉娘也买了,他们肯定喜欢。”
 
这不是废话吗,贺湛哭笑不得:“他们一个是小孩儿,一个是姑娘家,当然喜欢了!”
 
贺融翻了个花样递过来,示意他接。
 
贺湛起身往外走:“我饿了,去找吃的。”他又不是小孩儿。
 
贺融:“……”
 
至于这么嫌弃吗?
 
第 19 章
 
贺湛在灶上找到了犹有余温的鲜肉酥饼,没能与兄长们一起去逛街的那点失落感已经完全烟消云散,只余满心熨帖。
 
他还记得在竹山县时,跟兄弟几个上街赶集,当时贺家家境很窘迫,大家手里头都没什么钱,只能望着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馅饼暗暗流口水。那会儿他还小,站在鲜肉酥饼的摊子面前吮着手指不肯走,贺融便哄他,说以后有了钱,一定给他买上十个八个鲜肉酥饼,让他吃个够。
 
贺家兄弟自小流落他乡,同甘共苦,兄弟之间感情融洽,更似寻常人家,但其中也有亲疏之分。
 
二兄贺秀虽然跟他是同母兄长,两人又时常上山打猎,但二兄生性粗枝大叶,论感情反倒与成日神神叨叨的贺僖更好一些。
 
贺湛因幼时常常跟在贺融身边,长大之后,自然也与贺融走得近。
 
三哥虽然嘴上不说,可他什么都记得。咬下一口鲜香流油的酥饼,贺湛如是想道。
 
但他的好心情止于第二天一大早。
 
刚到北衙校场,贺湛就看见宋蕴带着几个人怒气冲冲走过来,那气势若是用在战场上,估计能一骑当千,等对方走近,贺湛才发现宋蕴脸上挂着彩,右眼一圈青黑异常惹人注目,他身后的人也都或多或少受了伤。
 
“贺湛!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当面干不过,就玩背后告状的小人招数?!”
 
贺湛不明所以:“什么背后告状?”
 
宋蕴气得脸都红了:“整个京城就没有人敢跟我作对,不是你还有谁!”
 
他后退两步,指着贺湛对自己身后的人道:“你们谁能把他放倒,我把南吕坊包下来请你过夜!”
 
宋蕴没忘记自己昨天挨了揍,他身后几个世家子弟仗着人多势众,又在军营里练过些时日,便都摩拳擦掌,朝贺湛扑过去。
 
张泽远远跑来:“你们作甚,我要去叫程将军了!”
 
宋蕴冷笑:“程悦他管不着我们神武军的人!”
 
人字还没出口,宋蕴张着嘴巴忘了合上。
 
围殴贺湛的那几个人,全都倒在地上,叫着痛翻来滚去。
 
贺湛还表现得很好脾气,仿佛刚刚根本不是他动的手:“你是不是有点误会,我昨天下操之后就归家了,哪里也没去,又怎么去告你们的状?”
 
张泽气喘吁吁跑过来:“宋蕴,你别欺人太甚!”
 
宋蕴没想到自己打不过贺湛,几个人一起上也不行,只能色厉内荏撂下威胁:“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这事儿的确没完。”接话的却不是贺湛,而是他身后的人。
 
宋蕴一个激灵,猛地转身,就看见季嵯季大将军连同羽林卫统领程悦都站在他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季嵯皱眉问道,他早就知道北衙风气不大好,但这已是积年旧习,北衙里这些卫士,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底下的统领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大好下手管,久而久之,勋贵子弟与平民子弟的对立越来越严重。
 
宋蕴可以不给程悦面子,但面对季嵯,他不自觉气短三分:“回大将军的话,也没什么……”
 
季嵯喝道:“抬头挺胸!大声点!军中规矩怎么教的?”
 
宋蕴咬咬牙,挺起胸膛:“回大将军,什么事也没有!”
 
他不傻,昨日在南吕坊的事被揭出来,贺湛有没有事暂且不说,他肯定是要受罚的。
 
季嵯望向贺湛:“你说。”
 
贺湛拱手:“回大将军,昨日我与宋蕴发生了一些言语误会,原本以为此事已经揭过去了,大家也算不打不相识,谁知今日他二话不说又直接动手,属下也不知为何,但属下知道,军中打架斗殴,已是违反纪律,是以愿意接受惩罚。”
 
季嵯颔首,淡淡道:“那你们今日就比照别人,训练加倍吧,我会让你们各自的百夫长盯着你们,没做完就不要走了。”
 
他看了张泽一眼:“这里所有人都是。”
 
张泽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天呐,关他什么事?他一句话也没说,招谁惹谁了?
 
宋蕴却不大服气:“大将军!”
 
季嵯:“宋蕴,当日你祖父要将你送到北衙来,我是不赞同的,但你祖父不仅坚持,还让我严加管教,你若不想在北衙待着,可以回去与你祖父说,我自然不会强留。”
 
宋蕴彻底消停了。
 
季嵯带着程悦离开,陈百夫长过来,冷冷道:“方才大将军的话,尔等都听见了?宋蕴,你是神武军的,回神武军去领罚,自有人盯着你们。”
 
宋蕴狠狠剜了贺湛一眼,带着一帮扶腰揉肩的跟班走了。
 
张泽苦着脸,认命拎起两个大铁球,跟着贺湛开始炼臂力,别人举五十次,他们就得举一百次才能停下来。
 
见陈谦负手走远,贺湛小声问:“宋蕴怎么一来就找我茬?”
 
张泽嘿嘿两声,幸灾乐祸。
 
原来昨天南吕坊为肖眉娘竞价开脸,跟宋蕴一起去的人里边,有个叫邱溯的,现在在南衙当差,他去年刚成了亲,而且妻子性情凶悍善妒,邱溯有些惧内,每次去青楼女支馆,都是瞒着家里的。结果昨天好巧不巧,也不知他在街上被哪个熟人瞧见了,对方去他家里告了一状,结果邱溯的妻子直接带着娘家的下人闹到南吕坊去。
 
“当时我也在场,那邱溯啊,啧啧,被好一顿狂挠狂揍,今日估计都要请假养伤了,不仅如此,他妻子还让人将南吕坊砸了个稀巴烂,连带宋蕴那几个人也不能幸免,身上都挨了好几下,他肯定是以为你去邱家告的状,才会来找你麻烦。”
 
恶有恶报,贺湛当然挺高兴,但这种黑锅他也不想背:“我连邱溯都不认识,还怎么找上他家?”
 
张泽:“我想也是,估计是邱溯那悍妻自己派人跟踪丈夫,你昨天没去真是可惜了,邱溯被打得抱头乱窜,堂堂禁军的名声可都被他丢光了!宋蕴在旁边吓得花容失色,一直在喊别打了别打了,那真是一团乱,乱得热闹啊!”
 
贺湛:“南吕坊就这么认栽了?”
 
张泽:“不认栽也没办法啊,邱溯那妻子的娘家也是武将出身,听说她自己身手就很利索,肖眉娘的场子都被搞砸了,她昨日见势不妙,索性没露面。”
 
贺湛心道,京城真是处处有权贵,个个有后台,随便一颗石头丢出去,砸到的说不定就是哪家公侯官宦的人。
 
“我看宋蕴那样子,已经认定是我给他下绊子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对我下黑手,你最好离我远点,免得被连累。”
 
张泽不以为意:“怕什么,你又不是打不过他,我一见了他就手痒,正好你揍他们的时候我可以跟着踩上一脚!”
 
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贺湛无奈了。
 
当天宋蕴没有再找他麻烦,估计是被罚得没有力气了,但贺湛回到家,路过贺融的屋子时,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脚下跟着转了方向。
 
贺融正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练字。
 
贺湛玩笑道:“三哥的花绳呢?”
 
贺融头也没抬:“给文姜了。”
 
贺湛近前一看,对方正在默写《孙子兵法》的《兵势篇》,这本书贺湛是背熟了的,眼看贺融写到“故善战人之势”,忍不住就接下最后的结语:“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贺融一气呵成,搁笔擦手,满意道:“不错,你小时候背的,还记得。”
 
贺湛奇怪:“这是崇文馆的功课?学士们教《孙子兵法》?”
 
贺融:“先生只是让我们每日写三篇大字罢了,不拘什么文章,平日里学的多是四书五经。”
 
贺湛:“三哥的字可真好看。”
 
贺融睨他一眼:“你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兄弟几人都跟大嫂宋氏的父亲宋先生学的字,当时贺融学得既快又好,宋先生便让他帮着指点弟弟们,贺湛的字,大多就是贺融指导的,一手行书,两人像了个七八成。
 
贺湛笑嘻嘻,也不反驳。
 
文姜端出茶来,为两人倒了一杯,又做别的事去了。
 
这茶已经不是他们自采的野茶,而是宗正寺送来的份例,虽不能与贡茶相比,也清香细腻,入口先苦后甘。
 
贺湛:“三哥,你听说过邱溯吗?此人好像在南衙当差,昨日他与宋蕴去南吕坊,被家中妻子知道了,亲自带人去大闹一场,把我在禁军的几个同袍都给狠揍了一顿。”
 
贺融将写满字的纸提起来,拿到一边晾干,漫不经心道:“知道啊,就是我让人去邱家通风报信的。”
 
贺湛一口茶顿时喷出来。
 
第 20 章
 
贺湛那一口茶喷出来,有几滴溅上宣纸,幸好刚才贺融已经把写好的那张挪开,不然眼下又得重新写过。
 
饶是如此,贺融也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贺湛忙抬袖擦嘴:“三哥,这是怎么回事?”
 
贺融:“我不是说过吗,昨日他们大声说笑,提及你时,我正好路过,听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我就顺手教训了他们一下。”
 
贺湛:“那你怎么知道邱溯家有悍妻,住在何处?”
 
贺融:“邱溯自己说的,家里有个凶婆娘,要早点回去,被宋蕴那些人笑话了,说你爹怎么说也是个大将军,居然还惧内。我想宋蕴这些人,平日里必是在京城里走鸡斗狗的人物,知道的人不会少,果然一问就问出邱溯家门,我就让文姜去报了个信。”
 
贺湛哭笑不得,敢情他今天被找茬还真不冤。
 
贺融:“他今日又去找你麻烦了?”
 
贺湛笑嘻嘻:“还好,季大将军罚了我们一顿,不过他去南吕坊的事闹出来,回家估计还会挨罚,还是三哥厉害。”
 
贺融朝他伸出手。
 
贺湛迷惑:“啊?”
 
贺融:“买新纸的钱。”
 
贺湛嘴角抽抽,手摸向钱袋:“三哥,咱们打个商量,那纸也不是全坏了,裁一裁还能用,买新纸的钱,我一半,你自己付一半,怎么样?”
 
贺融没说好与不好,因为长兄贺穆进来了,他后面还跟着贺秀跟贺僖。
 
“三郎,你今日在馆里,委实有些孟浪了!”贺穆纠结着一张脸,语带埋怨。
 
贺湛不明所以,扭头去看贺融。
 
贺秀大喇喇坐下:“大哥,你也别怪三郎,是那些人欺人太甚,把我们当什么了?揍人的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有本事就来寻仇好了!”
 
贺湛以手肘捅捅吃蜜饯的贺僖:“到底怎么了?”
 
贺僖:“今日学堂上,就午休时,一帮同窗说起馆阁学士生辰临近,在讨论送什么礼好,大哥听见了,也想送,就问他们,谁知他们话里话外尽是奚落,还说什么‘刘据今安在’,大哥气不过,就跟他们理论起来。”
 
刘据乃汉武帝太子,因巫蛊案而被废,最后惨死。贺泰不是太子,但他是皇长子,当年遭遇与刘据也有相似之处,那些人说这句话,讽喻之意明显,贺穆忍得下这口气才有鬼。
 
贺湛:“然后呢?”
 
贺僖:“然后三哥接了一句‘孝宣兴汉室’,他们就都哑巴了。”
 
孝宣指的是汉宣帝刘洵,刘据虽然横死,但他的孙子刘询,却最终登上帝位,成为汉宣帝,在位二十多年,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史称中兴。
 
贺湛笑道:“三哥有急智,这不是回答得挺好的?”
 
贺僖将蜜饯咽下,翻了个白眼:“结果好死不死,正好被刚进来的贺臻听见,贺臻不依不饶,还质问我们是不是野心勃勃,心怀不轨,大哥就又跟他们吵了起来。”
 
贺穆皱眉:“这话本来就容易落人口实,给父亲惹来麻烦,我们刚入崇文馆,没有必要与贺臻起冲突。”
 
贺秀却道:“难道别人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还要笑脸相迎吗?他们将父亲比作刘据,分明就是诅咒,我们也没说父亲就是汉宣帝啊!”
 
自己还未讲完,两位兄长倒先吵起来了,贺僖咳咳两声,对贺湛道:“我们有三哥在,他们吵不过,就要动手,结果被二哥压着揍了一顿。”
 
贺湛啼笑皆非,他在北衙揍人,兄弟们又在崇文馆揍人,也算心有灵犀了。
 
贺秀从贺僖那里抓过一把蜜饯,气呼呼道:“其实若是能选,我还宁愿跟着五郎去禁军呢,成日捧着个书本摇头晃脑,再这样下去,人都要读傻了!”
 
贺僖也唉声叹气:“若是能选,我想去钦天监呢!”
 
弟弟们的抱怨,让贺穆头疼不已,他教训道:“从前没书读,那是没办法,如今能进崇文馆,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教我们的学士,可都是当代大家,你们看看贺臻,如今才跟七郎一般大,就已经伶牙俐齿,能说会道了!”
 
贺秀撇撇嘴:“再伶牙俐齿,比得过三弟吗?”
 
贺融蹙眉:“二哥,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贺僖插嘴:“明显是在损你!”
 
排行老七的贺熙身体不好,内向文静,哥哥们斗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见状也只是笑,并不参与。
 
“皮痒啊你!”贺秀把贺僖手里的零嘴全都抢过来。
 
兄弟俩打闹成一团,贺松进来禀报:“几位小郎君,齐王携卫王前来拜访,郎君请你们前去见礼。”
 
几人面面相觑,贺秀忍不住道:“打了小的,老的就上门了,该不会是找父亲告状吧?”
 
贺穆瞪他一眼:“待会儿少说两句,有什么事我在前头顶着!”
 
……
 
皇帝的儿子不少,但他最喜欢的,莫过于先皇后所出的昭元太子。
 
昭元太子天资聪颖,孝顺温厚,几乎是每个父亲心目中的理想儿子,但很可惜,天不假年,他十几年前就因病去世了,皇帝悲痛万分,下令太子陵就修筑在自己的皇陵旁边,好让自己百年之后也能时时与儿子为伴。
 
既有这样的珠玉在前,其他皇子与其相比,未免就逊色了几分,尤其是在皇弟贺祎与四皇子贺琳谋反不成之后,皇帝从此就对立太子一事闭口不言,长子贺泰被流放在外,京城余下的皇子,就只有齐王贺璇,与卫王贺绘。
 
齐王为淑妃所出,恂恂儒雅,礼贤下士,世人都说有先太子之风,在贺泰没有来京之前,他是最被看好的太子人选,虽说皇帝迟迟不肯开口立太子,但许多人都觉得,这太子之位,若无意外,应该就是落在齐王身上了。
 
今日在崇文馆里跟贺穆他们吵架的贺臻,就是齐王世子。
 
贺泰来京之后,还没见过自己久未谋面的两个兄弟,对方忽然联袂登门,他也正奇怪,想想自己如今身份,忙给两个弟弟行礼,却马上被齐王扶住。
 
“大哥莫要折煞我们,都是自家兄弟,就算行礼,也该是我们给你行礼才是!”齐王道。
 
贺泰道:“如今我等尊卑有别,理当如此。”
 
齐王挽着他的手往里走:“大哥回京之后,我们也早想上门探望,可惜彼时陛下还未正式下诏,我们怕贸然登门,反倒给你惹麻烦,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
 
卫王也笑道:“是啊,如今好了,咱们兄弟又能团聚,往后我们要是过来,大哥可别嫌我们烦。”
 
齐王和卫王在皇室中排行靠后,十一年前他们还小,贺泰与他们往来不多,但如今听到这番话,心里也挺感动:“多谢你们,还惦记我这个大哥,多年别过,物是人非,我如今也不贪多,但求平淡安稳度日,就已心满意足。”
 
齐王:“大哥言重了,如今你在京城,有什么短缺的,需要的,就派人给我们说一声,但凡弟弟们有的,定然能拿出来,就算我们拿不出来,也可以去求陛下。”
 
兄弟三人久别,虽还有些生疏,但几句话之后,也找回了些昔日温情。
 
正说话间,贺穆带着兄弟过来拜见,几人站成一列,一一行礼。
 
齐王与卫王自然全是好话,夸他们器宇不凡,又将见面礼拿出来分与几人。
 
“贺臻如今也在崇文馆就学,他年纪小些,难免气盛,你们做兄长的,若是见他言行有不妥之处,只管管教就是,不必看我的面子。”齐王温声道。
 
他提也没提崇文馆里贺臻与贺穆他们吵嘴打架的那一幕,但贺穆等人都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
 
直到起身告辞,齐王也没再提儿子被揍的事。
 
事后贺秀对兄弟们道:“齐王卫王为人好像还挺不错的。”
 
齐、卫二王登门拜访之后,仿佛发出某个信号,贺家上空不再盘旋着尴尬的氛围,人们见二王的行为没有受到皇帝训斥,也渐渐放下心,纵然朝中重臣还没有主动上门拜访的,贺泰那两个早亡王妃的娘家,开始派人过来问候,送些东西,袁氏也敢偶尔回将阔别已久的娘家人请到家里来坐坐了。
 
不过远在宫城中的观风殿内,宋昭仪也召见了自己的儿子卫王,闲聊间,说起皇长子一家。
 
皇帝现存的儿子不多,只有贺泰、齐王、卫王三人。
 
所以卫王的生母宋昭仪,虽然位份是昭仪,但待遇与齐王生母安淑妃等同,从去年就有传闻,皇帝可能要给宋昭仪晋位份,不过至今仅止于传闻。
 
“听说你前几日,与你九哥一道去你大哥府上了?”宋昭仪搁下茶盅,用帕子沾沾嘴唇,语调和缓,闲话家常。
 
卫王:“是,自从大哥来京之后,我们兄弟都还未曾见过面,于情于理,都该过去拜会的。”
 
宋昭仪蹙眉:“如今陛下未发明旨,众人都在观望,你们贸然上门,是不是不大好?”
 
卫王:“母妃,我们与大哥乃骨肉血亲,不上门才不妥,再说我们只是抚今追昔,并非谈及朝政大事,陛下不会怪罪的。朝中大臣不上门,是因为他们要避嫌,毕竟换作往常,也没有哪个朝臣去闲散宗室家作客的,至于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又何必理会?”
 
宋昭仪无奈:“我不过说一句,你便说十句,我只听说,皇长子家的几位小郎君,可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在学堂跟贺臻闹起来,一个又在校场跟宋蕴打架,这是怎么回事?”
 
卫王:“兄弟之间闹别扭,也是常有的事。”
 
宋昭仪:“你小时候知书达理,何曾这么顽劣?一出也就算了,他们一到哪里,就闹到哪里,可见这性情委实太难相处了!你别满不在乎,回去记得叮嘱大郎,让他也离得远些,别什么时候不明不白被欺负了。”
 
卫王啼笑皆非:“少年人打架,无非一言不合,意气用事,大郎回去之后,我已问过了,只是言语上的冲突所致,说不定过几天又和好了,不值当回事。”
 
宋昭仪还想说什么,却听外头有人道:“你这才是当叔叔的样。”
 
她面色一变,与儿子飞快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皇帝缓步而入,看起来心情不错,也不知在外面听了多久。
 
第 21 章
 
宋昭仪心下忐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请罪了再说:“妾言语无状,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摆摆手,道:“今日也有人告到朕面前来,说贺臻几个在崇文馆打架,不成体统,朕细问了问,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卫王,你与你大哥久未见面,感情难免生疏,却能以叔父的身份持正守中,不容易!”
 
卫王忙道:“不敢当陛下赞赏,这些话,原是九哥说的,臣不过有样学样罢了。”
 
皇帝颔首:“齐王素来稳重,不必朕多操心的。”
 
他抬手示意两人都坐下:“都无须拘礼。”
 
宋昭仪笑道:“陛下午间可在此用膳?妾命人去准备。”
 
皇帝:“不了,朕还要去淑妃处。”
 
宋昭仪忙道:“是,先时妾去给淑妃请安,正好说起今年陛下的寿辰,陛下力行勤俭,不想大办,但后宫之中,淑妃还是想着,将所有皇子皇孙都召入宫,吃一顿团圆饭,为陛下贺寿。”
 
虽说后宫还有一位殷贵妃,但贵妃吃斋念佛,很少露面,更不过问俗务,齐王生母安淑妃,如今代掌宫务凤印,是实际上的六宫之主。
 
皇帝点点头:“今年不是整寿,本来就不必大肆操办,西北还不安宁,朕也没心思过什么节,就照淑妃说的,吃顿饭算了。”
 
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届时让贺泰一家也都来。”
 
宋昭仪一愣,还是儿子卫王反应快,开玩笑道:“陛下,可不能重男轻女,不若将公主们也都召入宫来!”
 
皇帝乐了:“好啊,儿女团圆,宫宴就是家宴,朕之前就给淑妃说过了,今年不要大办,你们也是,朕知道你们的心思,但多余的花样就不要整了,还是以简朴为主。”
 
母子二人都应下。
 
皇帝并未久留,略说两句就离开了。
 
送走圣驾,宋昭仪抚着胸口,犹有余悸:“方才吓死我了,幸而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
 
卫王安慰:“母妃向来直性子,陛下也是知道的,上回我还听九哥提起,说陛下在淑妃面前透露过,要晋封后宫位份的事。”
 
宋昭仪惊喜交加:“此事当真?”
 
卫王笑道:“这种事,九哥骗我作甚?后宫四妃,如今还空了两个,母妃辅佐淑妃多年,您的辛劳,陛下都看在眼里,升位份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宋昭仪挥退宫女,让她们去外头看着,又低声道:“我心里虽有些念想,但这么多年了,陛下也未曾提过,怎么这次忽然说要晋封?再说,陛下恕了皇长子一家的罪过,让他们进京,这也就罢了,如今连寿宴都让他们一并参与,你看陛下会不会,有别的用意?”
 
卫王道:“这几日,朝中的确有请立太子的声音。”
 
宋昭仪一惊:“请立齐王?”
 
卫王:“九哥怎会如此鲁莽?不过是有人投石问路而已。”
 
宋昭仪:“那陛下的意思是?”
 
卫王:“陛下只说了一句,先太子忌辰将近。”
 
宋昭仪沉默片刻,轻声道:“看来陛下还未有立储之意。”
 
卫王点点头。
 
都说人死了,生前再多缺点,在活人心里也是永远美好的。先太子既是不幸也是大幸。不幸在他死得太早,连皇位都没能摸着,大幸在因为死得早,皇帝对这个儿子的感情,远远超过了其他儿子。
 
他们再怎么争,也争不过一个死人。
 
宋昭仪又道:“但贺泰毕竟是皇长子,历朝历代,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皆是如此,他什么也不必做,也会有不少人帮他说话。”
 
卫王:“无嫡才要立长,可若是有嫡呢?”
 
宋昭仪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是说,陛下想立淑妃为后?”
 
卫王:“陛下没有这么说过,但当年谁又能想到先太子会英年早逝,我们前头的兄长,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剩我与九哥呢?话又说回来,如果立后,淑妃有可能,母妃有可能,后宫任何一人,都有可能。”
 
宋昭仪忐忑不定,听儿子这番话里听出许多弦外之音。
 
“……十郎,你别乱来。”
 
卫王:“我省得,母亲不必担心,陛下并非优柔之主,他的心思,谁也揣测不了,九哥若是赢面最大,我又怎会不知死活,出头去争?若天命所归,顺势而成,我难道还拱手辞让不成?”
 
宋昭仪心头转过千般念头,最终只有一句略带苦涩的话:“是我的身份,拖累了你。”
 
她虽出身宋家,却是衰败凋零的旁支,而非齐王妃那等嫡出的宋氏,这使得儿子没有外家助力,不得不依附齐王。
 
卫王笑道:“母妃不必如此,我何曾怪罪过您?您只管高高兴兴,为陛下祝寿便是。”
 
宋昭仪眼中微热,忙低头眨去:“你从小就懂事,我再清楚不过的。”
 
……
 
过得几日,宫中派人到贺宅,传递皇帝的意思,让贺家在皇帝万寿那一日进宫贺寿。
 
且不说旁人如何看待这件事,贺泰接到消息之后,自然欣喜万分,不说他,便是贺家其他人,贺穆等人从崇文馆下学归来,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也都喜形于色。
 
“没想到陛下还肯让我入宫,为他老人家贺寿,我以为……”说着说着,贺泰连语调都哽咽起来。
 
贺秀大大咧咧:“父亲,这是好事,您怎么反倒哭起来呢?”
 
贺嘉与袁氏等人也闻讯赶来。
 
回想往昔种种艰辛,袁氏笑中带泪:“恭喜郎主,总算苦尽甘来!”
 
贺泰来回摩擦手掌:“我须得找个日子入宫谢恩才是。”
 
贺穆提醒道:“父亲,陛下日理万机,未必有空召见,想要谢恩,祝寿那日再一起谢恩便是,我觉得如今要紧的,倒是寿礼。”
 
论激动,贺穆不比父亲少,奈何老爹不太着调,他只好端出长子的稳重,力持镇定。
 
贺泰一愣,被提醒了:“依你们看,寿礼该送些什么好?”
 
贺家现在虽有禄米俸银,不过维持日常生计罢了,顶多与民间小康之家差不多,从前那些家底早就被抄走,想要拿出件值钱东西也很难。
 
贺穆有点头疼:“这些年我们不在京中,也不知陛下喜爱什么。”
 
贺秀:“不如明日我去学堂里问问同窗?”
 
贺氏兄弟在学堂里也并不一味被孤立,有个小胖墩,据说是殷贵妃的娘家侄孙,上回跟着贺臻他们起哄,被贺秀胖揍一顿之后就老实了,后来就跟着贺秀跑前跑后,俨然成了小弟一般的存在。
 
贺秀对多了一个跟班没什么兴趣,也很不耐烦,但小胖墩却意外地跟贺僖混得不错,两人都对吃食情有独钟,成日里凑在一起,就琢磨着京城有什么好吃的,要去尝一尝。
 
贺泰道:“这倒也无须特意去问,陛下向来喜欢书法,尤爱东汉钟繇的手书。”
 
贺融道:“钟繇真迹,民间千金难买,可遇不可得,我们买不起。陛下知晓我们的境况,贸然送重礼,反倒不妥,不如依照心意来,礼轻情意重。”
 
贺泰没好气:“话虽这么说,可你要是真送一根鹅毛,陛下难道就高兴了?”
 
贺融非但没有被驳回的沮丧,反倒好笑,心说一根不够,可以送整只鹅去啊,这样别出心裁,若能博皇帝一乐,岂不将别的礼物都比下去了吗?
 
但他见父亲脸色不佳,这话终究没有出口。
 
贺湛也不知是否与他想到一块去,对贺融挤眉弄眼,趁着父亲没看自己,双手扇动,摆出大白鹅走路的姿势,让其他人忍不住笑出声。
 
贺泰不知他们的小动作,还有些莫名其妙。
 
旁边四郎贺僖灵光一闪:“我倒有个好主意!”
 
他一脸神神秘秘,引来众人注目。
 
贺僖:“陛下如今也年近六旬了,历来皇帝,哪里有不希望自己当真长命百岁的,不如我去求些长生不老药,或者找点祥瑞来……哎哟!”
 
他还没说完,脑袋就挨了两下,一下是贺穆打的,一下是被贺融的竹杖敲的。
 
贺穆斥道:“馊主意!献什么长生不老药,那是奸佞干的!你是皇孙!万一陛下吃出个好歹呢?你负责啊?!”
 
贺僖抱着脑袋:“不行就不行嘛,干嘛打我……”
 
贺穆没好气:“让你变聪明点!”
 
贺僖委委屈屈:“被你们打得更傻了!”
 
“大哥,交给我,我一定把这小子打成神童!”贺秀狞笑挽袖。
 
贺僖一个激灵,赶紧躲贺嘉后面:“哪有当这样当哥哥的,成天就知道欺负我!”
 
贺秀:“谁让你总说些蠢话!”
 
贺泰被闹得头疼:“行了行了,都消停点吧,说正事儿!”
 
贺嘉道:“父亲,我也觉得三哥方才说得有理,我们现在买不起厚礼,不如送些能表达心意的,过两日便是伽蓝菩萨诞辰,不如我亲手抄些佛经,送到庙里去开光,如此也显得用心。”
 
袁氏也道:“是啊,弘福寺的香火是出了名的灵验,我与嘉娘去礼佛,正好将佛经送去。”
 
贺泰不甚满意,但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这样吧,你们先准备着,若是到了寿辰那日,没有更合适的,就送这个好了。”
 
自从上回马宏在贺家说出和亲的考虑之后,贺嘉心里就悬了这样一桩心事,哪怕众人住回原鲁王府,又恢复了自由,她依旧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就被下令去边塞和亲,袁氏虽非贺嘉生母,但这些年大家相依为命,不是没有感情的,她见贺嘉郁郁寡欢,就提议去弘福寺礼佛,想带她去散散心。
 
抄经正好也给了贺嘉一点事情做,免得她成日胡思乱想,但单凭她与袁氏两个,肯定不可能在短短两日内把一本佛经抄好的,几兄弟也都帮忙分了一些过去抄写,众人合力之下,终于在礼佛前一日完成,交到贺嘉手中。
 
隔日天刚破晓,袁氏与贺嘉早早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贺穆的妻子宋氏还有贺歆要照顾,并未同行。
 
袁氏想让贺松护送他们一程,贺嘉却道:“昨日三哥说他会护送我们过去。”
 
袁氏奇怪:“三郎不是正与大郎他们在崇文馆读书么?”
 
贺嘉摇摇头:“我也不晓得,但他说能来,应该不会诓我们,且等一等。”
 
贺融的确不会骗人,因为他正在做一件别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第 22 章
 
崇文馆内,书声琅琅。
 
“今日我们继续讲《滕文公》上篇,昨日说到……”学士顿住话头,咦了一声,“贺融,你的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所有人齐刷刷朝被点名者处看去。
 
贺融起身行礼:“回先生的话,学生这腿,每至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彻夜无法入睡,因昨夜下雨,是以……”
 
也不知是不是疼痛的缘故,他面色苍白,语调轻缓,一手支着竹杖,似有不胜站立之意。
 
韩学士关切道:“可找太医看过了?”
 
贺融:“是,太医说这是老毛病了,根治不了,只能以热水敷着,方才稍有缓解。”
 
韩学士越发同情了:“你先回去歇息吧,今日的功课我会做一些标记,让你的兄弟给你带回去。”
 
好学生人人都喜欢,贺家几兄弟,虽是比其他同窗稍微年长,基础也差一些,但并未落后多少。
 
尤其是贺融,上课认真,功课优秀,课后还常有问题请教,兼之腿脚不好,身有缺陷,馆里学士们不说对他另眼相看,起码也会多关照几分。
 
贺融感激道:“多谢先生。”
 
贺僖目瞪口呆看着贺融光明正大离开学堂,完成了他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红了。
 
他小声问贺秀:“三哥不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腿脚疼了?”
 
贺秀不耐烦:“你问我,我问谁?要不我把你腿也打折,你就知道了!”
 
贺僖火冒三丈:“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
 
说完发现周围气氛为之一凝,他惊觉自己刚刚说话太大声了,不仅同学们都在看自己,连讲课的学士也正满脸不善盯住他。
 
贺僖吓出一身白毛汗,干笑拱手:“刚您什么也没听见,继续,继续!”
 
学士黑着脸:“我看你是睡糊涂了吧,去边上站着听。”
 
贺僖:“……”
 
他看见贺秀朝自己露出一个嘲笑的表情。
 
……
 
贺融浑不知自己那蠢四弟因为他而被罚站,崇文馆里教的东西,实则并不深奥,别说贺秀,贺融有时都觉得枯燥,正好贺嘉她们要出门礼佛,便寻了个借口出来透透气,顺道送她们过去一趟。
 
回去的时候正好,两人已经在内门翘首以盼。
 
贺嘉见他信守承诺,准时回来,不由眉开眼笑:“我就说三哥定会赶回来的!”
 
贺融道:“答应了你的,自然要来。”
 
对熟悉而又陌生的京城,贺嘉与袁氏还是有点发虚的,有个男人护送,起码要安心许多。
 
贺家下人委实不多,连马车都是宗正寺借给他们使用的,也没有专职的车夫,于是贺松赶鸭子上架,临时充任车夫。
 
一行人出发,贺融不便去车厢里和女眷同坐,就与贺松坐在车厢外头,跟副驾似的,如今贺家落魄,没有那么多讲究,贺融也不在乎这些。
 
伽蓝菩萨诞辰,人人都来敬香求佛,马车更是一辆接一辆,连旁边巷子都停满了轿子,贺融见状有点后悔,早知不如雇上两顶轿子送她们过来,还更方便些。
 
贺松不知是没见过这等大场面,还是驾车技术还不熟练,手劲没掌握好,马车刹得有点晚,马匹已经往前奔了几步才缓下来,马脑袋堪堪擦上前面的马车,马受了些惊吓,仰头嘶鸣,贺松吓一跳,赶紧跳下车头按住马,好容易给安抚下来。
 
前面马车的马似乎受了感应,也跟着嘶鸣起来,连累前面的马车也好一阵慌乱,坐在里头的女眷甚至叫出声来。
 
对方跟车的仆役怒气冲冲,过来兴师问罪:“怎么驾的马车,你们知不知道前面马车里坐的是谁?瞎了眼吗?!”
 
这件事本是己方理亏,贺松有些心虚,但对方最后一句瞎了眼反而激起他的火气:“这不是没伤着人吗!”
 
对方大怒:“等伤着了还得了?我看你这厮是主人家没管教好,皮痒欠揍了吧!”
 
贺融暗自皱眉,他也觉得贺松自打来了京城之后,人变得飘飘然,心也变大起来,他们是皇长子家人不错,可皇长子自己现在也还是个没有恢复身份的闲散宗室,低调做人尚且不及,又何必去惹事?
 
那头贺松撸起袖子:“来啊,谁怕谁!你又知不知道我们这辆马车里坐的是谁,那可是……”
 
“贺松!”贺融严厉喝止。
 
“三郎,您看他太嚣张,都骂到郎君头上去了……”贺松还想辩解。
 
“现在是不是连我都管不住你了?”
 
他的声音冰寒刺骨,贺松心头一颤,不由自主低下头,终于不敢再说话。
 
贺融正要与那仆役说些什么,前方马车里就跳下一人,容貌还未来得及细看,声音已经传到他耳朵里。
 
“我倒要看看你们马车里坐的是谁!”
 
少女一身红衣,鲜丽夺目,人如其色,只是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哂笑。
 
这种神情,贺融很熟悉,他们兄弟几人刚去崇文馆上课,那些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长大的世家子弟,就对他们露出这样的神情。
 
没有赤、裸裸的挑衅,但轻慢与藐视却已尽在不言中——纵然皇长子回到京城,但十一年的流放不容忽视,皇帝不可能让一个流放了十一年的人当继承人,加上贺泰原先资质就不出色,没有人觉得他会脱胎换骨,大放光彩。
 
贺融拱手道:“家仆鲁莽,是我们不对,冲撞马车,也是我们的过失,唐突失礼之处,还请主人家勿要见怪。”
 
他所面对的方向,正是旭日照耀的东方,光线刺目,贺融禁不住眯了眼,在少女身上停留的工夫就略长一些。
 
看在少女眼里,却是贺融轻佻的表现。
 
她不由大怒:“有什么样的仆从果然就有什么样的主人,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贺融被她骂得莫名其妙,不由皱起眉头。
 
马车里头的袁氏和贺嘉被惊动了,探出头来询问:“怎么了?”
 
少女冷笑:“带着女眷,还敢这般轻佻无礼,不是说你们家大有来头吗,把家门报上来!我今日倒要看看,京城哪户高门世家,能出你们这种主仆!”
 
袁氏下了马车,款款行礼:“这位小娘子,我们马车冲撞了你们,是我们不对,方才三郎也向你们道歉了,改日我们再上门致歉,既然没有伤到人,不如就此作罢,你又何故出口伤人?”
 
少女指着贺融:“你问他,方才一双狗眼不怀好意地在看什么!”
 
忍无可忍,贺融没再客气,冷冷道:“我能看什么?看你刁蛮撒泼的模样,看能不能回去画下来送给你当镜子照。”
 
这样毒舌,哪个姑娘家受得了?袁氏哭笑不得,扯扯贺融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
 
少女果然气得脸色通红:“阿木,给我把他们狠狠打一顿!”
 
“安安!”马车里传来一个女声,柔和中隐含权威。“过来。”
 
少女不情不愿走到马车边,便听里面那女子道:“别玷污了佛门净地。”
 
“可他们冲撞了我们!”少女提高了声调。“您没见那瘸子,方才还一直盯着我瞧!”
 
这时贺嘉也下了马车,走到这边来:“这位小娘子,我们一家刚到京城不久,诸事不通,冲撞了你们的车,很是过意不去,还请见谅,我三哥素来是正人君子,方才应该是误会。”
 
同为女子,她的解释令少女稍稍消气。
 
少女再看贺融,不由冷哼,又骂了一句:“人模狗样!”
 
贺融面无表情,连话都懒得说,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我是狗,那你在跟狗说话,你自己不也成了狗?
 
贺嘉很生气,三哥向来疼惜她,她怎么能坐视三哥挨骂,一股恶气陡然自心底往上涌,迫得她忍不住也气红了脸:“你骂谁!”
 
刚刚在马车里,袁氏认出了对方马车上的徽记,并告诉贺嘉,那是镇远侯李家的马车,高门名阀,又与皇室联姻,比他们这种落魄皇孙要值钱多了,难怪这么傲气,也的确有高傲的本钱。
 
贺嘉以为三哥也是看见徽记,才打算忍下这口气的。
 
少女冷笑:“骂你三哥,怎么着?就冲他方才的表现,我命人挖了他的眼珠子,也无人敢说什么!”
 
贺嘉气得嗓音都变了:“你敢动我三哥一下,陛下也不会放过你!”
 
他们怎么说也是当今皇帝的亲孙子,士可杀不可辱,连流放房州时,也没人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贺融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怒:“何必与她废话,走吧。”
 
他让贺松与文姜护送庶母和妹妹先行一步。
 
少女待要发作,却见马车内的女子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警告道:“安安!”
 
对方看年纪,应是少女的长辈,发髻轻挽,风韵犹存。
 
少女顿足:“姑姑,他敢出言无状!”
 
贺融没理会少女,而朝女子拱了拱手:“方才唐突了,抱歉,改日定备厚礼登门致歉。”
 
女子微微颔首,柔声道:“无妨,我这侄女有些鲁莽,诸位慢走。”
 
见对方转身离去,少女恨恨道:“姑姑,您就是太好性子了,对这等登徒子,怎好轻易放过!”
 
女子:“方才没听那小娘子说的话吗,你当对方身份低贱?就算他们有错在先,也已再三道歉,好了,不必斤斤计较。”
 
少女狐疑:“京城高门子弟,哪里有像他们这般落魄的,就算是官员家眷,我们也没必要息事宁人吧,镇远侯府何曾怕过事?”
 
女子微微一叹:“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你以为对方一时落魄,难不成一世都落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好啦,一桩小事而已,你这脾性就是太烈了,难怪你娘要你跟着我住一段时日,看来不把你调、教好,我也没脸将你送回去。”
 
少女瘪瘪嘴,终于消停了。
 
四周人声鼎沸,这段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周围多少人驻足围观。
 
贺家人并未在寺庙待多久,上完香,将手写经书拿去给大和尚开光,一家人就回去了,因着方才发生的不愉快,袁氏与贺嘉也没了想要逛街的心情。
 
回去的路上,贺松不敢再轻易说话,生怕惹恼了贺融。
 
马车途径西市,贺融让贺松停下,又对他们道:“在这里等我。”
 
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过了片刻,就见他带着几个油纸包回来,递给贺嘉。
 
贺嘉这才知道贺融是下去给他们买吃的了,蒸腾香气令最后一丝不快也抛诸脑后,她眉开眼笑:“三哥,你可真好!”
 
她是贺家唯一的女儿,兄弟们对她都很友爱,但换作别的兄弟,未必有这份细心。
 
贺融:“留些给五郎和七郎,别全吃光了。”
 
贺嘉已经拎起一块酥肉塞入口中,又分了些给袁氏和文姜,一边含糊不清道:“回家都软了,我帮他们多吃些!”
 
贺松凑趣笑道:“三郎对兄弟姊妹可真好!”
 
贺融淡淡瞥他一眼,贺松缩了缩脖子,立马将后半截话都吞回去。
 
“贺松,方才在外人面前,我不欲多说,你应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吧?”
 
贺松嗫嚅道:“小人方才不该自作主张,给主家惹麻烦了……”
 
贺融:“不仅是自作主张,你是来了京城之后,骨头都轻了好几两了,以为我们是皇子皇孙,便可纵横京城,肆无忌惮?方才对方是因为有个讲理的长辈,才没将事情闹大,若是闹大,我们势单力薄,庶母与嘉娘就只有吃亏的份,她们若受了伤,你担得起责任么!你若是想摆皇子家人的架子,还是趁早歇了这份心,回头我就禀明父亲,将你送回竹山去,我们家用不起你这样的!”
 
他的音量不高,却字字如刀,说得贺松抬不起头。
 
“您教训得是,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贺松吓得变色,当即就要跪下求饶。
 
贺融却将人一把拽住:“大庭广众,无须你在此表忠心,免得旁人以为贺家苛待仆役!贺家记着你在困顿时这份患难与共的主仆情谊,你也要记着谨守本分,别出了贺家大门,就在外头狐假虎威,败坏父亲的名声。”
 
贺松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羞愧,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只得湿了眼眶,连连道:“小人记得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马车内,贺嘉对着袁氏和文姜吐吐舌头,悄声道:“三哥恩威并施,好有威仪啊!”
 
袁氏笑了笑,她也觉着郎主的性子有时过于软弱,大郎二郎等人,心思又不在这上头,其他人,说了未必有效果,未必令人信服,这些话,只有三郎能说,也只有三郎说了,才能震慑贺松。
 
这时他们还不知道,贺泰从外头买回了一件令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东西,并且已经在家里掀起一场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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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贺僖见贺融轻易请假,心里很羡慕。
 
隔天上课上到一半,他捂着肚子:哎呀先生,我肚子疼!
 
学士走到他面前:吃坏了东西?
 
贺僖痛苦:应该是……能不能让我……
 
学士:可以!
 
贺僖大喜,站起来往外走。
 
学士扯住他:你干什么?
 
贺僖:您不是说可以请假吗?
 
学士冷笑:我是说你可以带病上课,当我看不出你装病呢?
 
贺僖不服:为什么三哥也装,就没人看出来!
 
第 23 章
 
已经下学的贺穆等人,以及从北衙下值归来的贺湛,几兄弟正坐在厅堂之内,看着一幅展开来的画作发呆。
 
贺泰得意道:“钟繇的真迹虽然难找,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究还是给我找到了,如何?”
 
贺穆合不拢嘴瞪了半天,好不容易咽了一下口水,艰难道:“父亲,您怎么确认,这就是钟繇的真迹?”
 
贺泰:“柔中有骨,细腻潇洒并存,无论从字迹还是印章,的确正是钟元常手书,为父昔年在宫中仔细观摩过钟繇真迹,要辨认出来并不难。”
 
他信誓旦旦,贺穆放弃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起最关键的:“这样珍贵的手书,恐怕价值不菲吧?”
 
贺泰:“那是自然。”
 
他旋即轻咳一声:“不过这样的价格能买到真迹,也不算贵。”
 
对方越是这样说,贺穆一颗心就越往上悬:“父亲,您到底花了多少?”
 
贺泰比了一个手掌。
 
贺僖茫然:“五两?”
 
五两,别说钟繇的手书,连仿品都买不到。
 
贺泰翻了个白眼,以示鄙视。
 
贺秀皱眉:“五十两也太贵了!”
 
贺泰瞪他一眼:“钟元常的手书被誉为神品,与王羲之齐名,你五十两去买一幅给我看看!”
 
贺穆颤巍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总不会是……五百两吧?”
 
贺泰点点头。
 
贺穆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贺泰:“宗正寺不是刚拨了一笔钱过来么?”
 
贺穆失控喊起来:“那是宗正寺奉陛下命,补给我们的俸银,没了这五百两,家里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贺泰不以为意:“家里刚买了米面,这笔钱放在公中,一时也不会花,倒不如拿来给陛下置办寿礼,只要陛下高兴,往后还愁少这五百两?再说了,陛下寿宴虽是家宴,为父那些兄弟姊妹,也必然会献上奇珍异宝,我们若不拿出点心意,怎么对得起陛下让我们回京的恩德?”
 
兄弟几个面面相觑,都不知说什么才好,总不能逼着父亲去退货吧?
 
贺穆一口老血哽在喉咙不上不下。
 
贺湛试图劝说:“父亲,人人皆知我们家一贫如洗,贸然献上如此贵重的礼物,怕反惹陛下不痛快。”
 
贺泰:“你懂什么,若不倾其所有,怎显得诚意十足?”
 
见他们半死不活的反应,贺泰也没了刚把东西买回来时的那种兴奋:“行了行了,买都买了,不必再说,为父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着想!”
 
子不言父过,见他不耐烦,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五百两严格说来,只有贺泰有资格决定去向,他哪怕是将五百两丢河里去,贺穆他们也无可奈何。
 
贺泰捧着画回书房欣赏去了,徒留兄弟几人坐在厅堂之中,相对苦笑,一时无人言语。
 
待贺融他们傍晚回来时,方才知道这个消息。
 
听贺湛说完,贺融蹙眉问道:“五百两能买到钟繇真迹?”
 
贺湛苦笑:“父亲说是真的,我们几个都不懂辨认,难不成真要将那幅手书献上去?”
 
贺融:“买都买了,你们让父亲不献,他会答应吗?”
 
他头也不抬,漫不经心,贺湛忍不住道:“三哥,你倒是波澜不惊!”
 
贺融正在奋笔疾书,把今天在崇文馆落下的功课补上,想要在学士们面前有个好印象,不是光靠嘴皮子就可以的,起码也要上交的策论也要言之有物。
 
所以说,好学生不容易当,像他四弟那样,平时不肯用功,还想学他逃课,那真是发梦了。
 
贺融:“就算是赝品,看在一片孝心的份上,父亲顶多在宗室间被嘲笑一下,不会被陛下怪罪的。”
 
贺湛嘴角抽搐,觉得好像也挺有道理。
 
贺融:“你在北衙当差如何,还习惯吧?”
 
贺湛拿起放在书案边上的竹杖把玩摩挲:“刚去的时候有,宋蕴那小子看我不顺眼,总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上回还带了人在我回家的路上,想要套我麻袋,谁知反被我揍了一顿,还将他们的腰带取走,他生怕我去上司面前告状,事后也不敢声张。自那之后,我在北衙的日子就好过了,宋蕴那厮见了我便绕道走。”
 
见他神采飞扬,贺融忍不住揉了他的脑袋一把。
 
贺湛:“三哥,我都去北衙这么久了,你才想起关心我,是不是有点晚了,万一我被欺负惨了呢?”
 
贺融:“你从小就表里不一,看着纯良,实际上一肚子鬼主意,跟你过不去的人,我倒是要担心对方多一些。”
 
贺湛抗议:“什么叫表里不一,这是好词吗?”
 
贺融:“那就内藏锦绣?”
 
贺湛笑了:“这才差不多。三哥,你这竹杖用的也够久了,不如我给你新做一根呗?”
 
贺融头也不抬:“好啊。”
 
贺湛:“你喜欢青色还是紫色的?我瞧紫竹也不错。”
 
贺融:“都成,反正我没钱。”
 
贺湛一噎,无奈道:“我出,我出行了吧?”
 
他心里嘀咕,怎么三哥好像知道他今天刚发了俸禄似的?
 
贺湛:“你瞧你这竹杖,底部都开裂了,我要是不给你做新的,哪天没法用了怎么办?”
 
贺融叹一口气:“将就着用到哪天是哪天吧,除了你,还有谁关心我?”
 
贺湛听得心里一阵难受,正想说点什么,乍一看贺融嘴角微微漾起,来不及收回的笑纹,霎时明白了。
 
“三哥!”
 
贺融没法再装,只得安抚道:“旁人想让我逗,我还不逗呢,只你有这个殊荣。”
 
贺湛嘴角抽搐:“谢谢三哥赐予我这个殊荣。”
 
贺融:“不客气。”
 
……
 
到了寿辰那一日,贺家人穿戴整齐,坐上宫中派来接送的马车,朝皇宫行进。
 
贺湛离京那年不过五岁,对皇宫的记忆早已模糊,但他这些天在北衙当值,经常需要在皇城内轮值巡守,看得多,便也没了那份新鲜感。
 
倒是贺嘉与七郎贺熙,一个姑娘家,一个从未来过皇宫,所见俱是恢弘巍峨的白玉阑干,琉璃房顶,不由掀开车帘子偷偷往外张望,一路目不转睛,直至抵达目的地。
 
宋氏更是如此,她自幼生长在小县城,本以为来到京师已算见了大世面,谁知进入宫城之后,方才惊觉自己眼界狭隘,眼前宫殿楼阁,与书中描绘的仙境又有何异?而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她的公公、丈夫,也是在这种地方出世长大。
 
“阿娘,皇宫好漂亮。”贺歆在她怀里,小声道。
 
宋氏深吸了口气,似乎想借此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等会儿记得娘教你的礼仪,进了金殿,跟着阿娘,切不可随意出声,也不准顽皮淘气。”
 
贺歆似懂非懂,点点头。
 
袁氏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宋氏:“只是家宴,礼数做到了即可,不必过于紧张,否则反倒容易出错。”
 
以袁氏作为贺泰侧室的身份,原本是没资格进宫赴宴的,但贺泰现在没有正室,袁氏帮忙操持家务,又在房州过了十数年的苦日子,是以淑妃请示过皇帝,特地开恩,让贺泰将一整家子都带入宫去。
 
宋氏勉强一笑,仍无法克制住紧张心情。
 
换作任何一个人,如她这般一夕之间从庶民成为皇孙妻,心境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调整过来的。
 
马车自左银台门驶入,沿着太液池的湖光山色,终于在珠镜殿前停下。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老熟人,内常侍马宏。
 
“郎君一路辛苦了,请随小人来。”马宏客客气气道,在前面领路。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贺泰忍不住心潮起伏:“小时候,珠镜殿这一带我常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一草一木还跟原来一样!”
 
马宏笑道:“是啊,陛下念旧,曾有人提议在珠镜殿后种上牡丹,但陛下不肯,说是看惯了杨柳,换上别的就不伦不类。”
 
宫里人说话,向来是话里藏话,贺泰忍不住揣摩马宏这番话是不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无论如何,皇帝允许他们入宫赴宴,这是一个好消息,哪怕只是家宴。
 
珠镜殿前侍卫林立,宫人进进出出,襟带飘摇,神仙妃子一般。
 
与此对比,他们一家即便已经换上干净整洁的新衣服,也显得格格不入。
 
宋氏越发局促,连手心都冒出汗来。
 
珠镜殿中,除了上首的皇帝陛下,其他人都已来得差不多了,贺泰放眼望去,诸位皇子公主,以及各人的家眷,一张张面孔,似熟悉又似陌生,除去前些日子上门来的齐王与卫王之外,其余人等,他竟不大叫得出名字来。
 
还是齐王带着卫王与临安公主主动上前:“大哥还记得临安吧?”
 
贺泰定了定神,笑道:“自家妹子怎会不记得?”
 
他记得自己离京前,跟齐王同母所出的临安公主嫁人五年,膝下无所出,总是忧心忡忡,如今连孩子都跟七郎贺熙差不多年纪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转眼已是风韵犹存的妇人。
 
临安公主笑道:“我去郊外别庄住了段时日,直到昨日方归,还请大哥恕我没有亲自上门探访,回头定当厚礼补过。”
 
贺泰也笑:“不必如此见外,你忘了你小时候常淘气的,跟我们捉迷藏,总是耍赖要当藏起来的那一个,我与太子拿你没办法……”
 
他语气一顿,忽然想起先太子已去世多年,在这个场合下提起来并不合适。
 
临安公主唏嘘:“多少年前的事,亏大哥还记得,幸好你回京来了,以后也可常相见。”
 
说话间,宫人唱喏,皇帝姗姗来迟,众人忙停了寒暄,起身迎驾。
 
除去后宫数得上名号的嫔妃之外,齐王卫王都各自带了王妃儿女,临安公主身边也有驸马和女儿,再加上贺泰一家,珠镜殿中济济一堂,倒是难得的热闹。
 
皇帝落座,待众人行礼祝寿完毕,一拂手道:“今日不必拘礼,都起吧。”
 
众人方才一一落座,宫人自外面鱼贯而入,奉上各式冷盘热菜,瓜果陈酿,不过片刻,殿中便已弥漫食物香气。
 
又有宫人奏乐,胡姬献舞,铃铛璁珑,碎玉回风,虽是家宴,却因皇帝在场,宫人内侍们无不施展浑身解数,力求做到最好。
 
对于宋氏等人而言,这等场面无疑令她们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几疑到了天宫仙境。
 
再看临安公主等天家贵胄,已是面色寻常,见惯不惊。
 
一曲既罢,舞姬悉数退下,临安公主起身笑道:“哥哥们都拘礼,我就当仁不让了,虽说今年不是父亲整寿,您又厉行节俭,为天下表率,不肯大肆铺张,但您也不能不让我们这些当儿女的表孝心呀,是不是?”
 
对女儿,皇帝总是多了几分格外的宽容,闻言就笑了:“朕怎么不让你们表孝心了?”
 
临安公主笑盈盈:“既有您这句话,那待会儿呀,女儿献上的寿礼,您可不准嫌弃!”
 
皇帝无奈道:“你定是又铺张浪费了,才巴巴地先讨了朕这句话。”
 
临安公主笑而不语,击掌两下,旋即有一宫人捧了个长匣子入内。
 
“剑为百兵之首,女儿一看到这把剑,就觉得天下只有您才能佩戴。”
 
马宏上前打开匣子,将剑奉至帝王跟前。
 
皇帝缓缓抽剑出鞘,端详剑身镌刻小字,惊讶道:“这莫不是传说中的龙泉?”
 
他飞快将剑从剑鞘中抽出,伴随着一声高亢龙吟,众人眼前似有一道飞影掠过,来不及细看,却听马宏惊呼:“是龙!”
 
见皇帝望向自己,马宏连忙请罪:“陛下恕罪,小人方才瞧见帷幕上映出龙影,是以失态了!”
 
皇帝挽了个剑花,剑身轻轻荡过烛台,蜡烛忽而熄灭,断为两截滚落在地。
 
这并非皇帝练就了盖世武功,而是宝剑之锋利,已经出神入化的地步,传说中吹毛断发的神兵,也不过如此。
 
“此剑就算不是龙泉,也是难得一见的利器,可惜这等锻造技术已然失传,否则神兵辅以训练,何愁边患不平,贼匪猖獗?”皇帝一叹,“难为你有这份心了,竟寻到这等宝物。”
 
临安公主笑道:“父亲心怀四海,连看到一把宝剑,也想到平定祸乱,女儿没有您的雄才伟略,但求博父亲开怀,就已心满意足。”
 
贺泰心想还好自己提前准备了那份寿礼,否则临安这把神兵一出,那些平庸寻常的礼物,又如何好拿得出手?
 
想及此,他起身道:“天赐神兵,有德者居之,可见父亲英明神武,连上天都予以承认了,儿子不才,也准备了一份薄礼,没有临安这般稀罕难得,仅能聊表心意罢了。”
 
皇帝摆摆手:“厚礼薄礼,你们有这份心,朕就高兴,若是你们为非作歹,搜刮民脂民膏,哪怕送上金山银山,朕也不领情的。”
 
贺泰忙道:“父亲昔年喜爱钟繇书法,儿子至今未忘,今日送的,正是钟繇的《玉台赋》!”
 
皇帝大感兴趣,正要让人呈上来阅览,却听齐王忽然呛咳起来,动静大得他没法忽略。
 
“九郎,你这是怎么了?”
 
齐王赶忙擦去嘴角茶水,狼狈起身:“没、没什么!”
 
皇帝皱眉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齐王看了贺泰一眼,迟疑道:“……我只是方才听大哥提及《玉台赋》,有些惊诧,因为儿子今日要送的寿礼,也是钟繇的《玉台赋》。”
 
贺泰顿如五雷轰顶,瞠目结舌。
 
******
 
小剧场:
 
贺穆:你们去街上……随便买点……速效救心丸,安宫牛黄丸,六味地黄丸……都可以,我觉得再这么下去,非得给老爹气出毛病来不可。
 
贺僖:大哥,我觉得你这可能不是被老爹气的,可能是早衰,这又跟肾脏有关,要不我去给你买点牛鞭鹿鞭。
 
贺穆:滚!!!
 
第 24 章
 
世间没有两幅一模一样的《玉台赋》,其中必然有一幅是假的。
 
那会是齐王的那一幅,还是自己手里头这一幅?
 
贺泰呼吸急促,呆若木鸡,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其他人也都愣住了,气氛为之尴尬僵凝。
 
贺穆当时极力反对父亲拿《玉台赋》当寿礼,一是这幅手书整整花了五百两,一下子将家底全部掏空,二是这幅斥巨资购买的手书,尚不能保证真假。
 
如今果真闹出赝品之争来,他顿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起来,还是旁边贺秀搀了他一把。
 
贺秀小声问:“怎么办?”
 
贺穆摇摇头,心头苦涩,他怎么知道?
 
万一父亲手头那幅是假的……
 
想想从前过的那些日子,贺穆无法想象他们重新被贬回去的光景。
 
皇帝沉声道:“将你手中那一幅也呈上来。”
 
齐王赶忙领命,呈上他本来也准备作为寿礼敬献的《玉台赋》。
 
两名内侍站在胡椅上,一手扶着卷轴,另外两名内侍在下边,将两幅手书徐徐展开。
 
乍一看,两幅手书字体行距,乃至印章注释,无不一模一样,实在令人辨认不出。
 
皇帝趋近前仔细端详,微眯起眼,鼻尖几乎碰触到绢纸,众人屏息凝神,生怕干扰了他的思路。
 
临安公主转头看两位兄长脸色苍白的模样,仗着自己是女儿,便开口道:“陛下,无论真假,都是兄长们的一片孝心……”
 
“噤声!”皇帝低喝道。
 
作为一名书法爱好者,两幅同样的手书放在眼前,若不辨出个真假,那无疑是十分难受的事情,皇帝也不例外,今日看架势,他是非要分出个子丑寅卯来了。
 
临安公主顿时闭嘴,不敢再吱声了。
 
过了片刻,又或许是好一会儿,对贺泰乃至贺家人而言,那又是十分漫长的一刻,皇帝终于缓缓直起腰,指着其中一幅道:“这幅是赝品。”
 
他指为赝品的那一幅,正是贺泰呈上的。
 
贺泰脚一软,当即瘫倒在地,口中连连道:“断不可能、断不可能……请陛下明鉴,我明明看了许多遍,的确是钟繇真迹啊!”
 
皇帝:“你从哪里淘来的?”
 
贺泰:“儿子花了五百两,在西市一间书画铺子买的,那间铺子开了足有小二十年了,打从儿子还未离京时,那铺子就在,我还想,对方不至于,不至于用那二十年的信誉卖给我一幅赝品……”
 
他心中悔恨难当,忍不住哽咽流泪。
 
皇帝皱眉:“宗正寺的人明明上报说,你们来京时,家无恒产,又哪来的五百两买画?”
 
贺泰拭泪:“前些日子,宗正寺拨下五百两,说是陛下怜我生活艰苦,给儿子添衣加餐……”
 
皇帝火冒三丈,差点一脚踹过去:“朕那是给你一大家子吃喝的,不是给你拿去买赝品的!”
 
贺泰:“过去十一年,陛下寿辰,我无一侍奉左右,心中委实悔恨痛苦,如今既有机会,焉能没有表示?我如今家徒四壁,倾其所有,也只有您赐下的这五百两,我便想着,尽一份孝心,谁知、谁知……”
 
皇帝怒道:“钟繇真迹何其难寻,五百两就能买到,岂非满大街都是了?你怎么就不动动脑子?!”
 
贺泰颤声:“是儿子愚钝……”
 
贺穆他们赶紧跟着跪下请罪,其他人也不敢再看热闹,纷纷起身,劝说皇帝息怒。
 
皇帝冷冷道:“你的确是够愚钝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白瞎了这个好姓氏!”
 
他又问齐王:“你这幅真迹,又是从哪里淘弄来的?”
 
齐王忙道:“是儿子手下一个门客,逛铺子的时候发现这幅手书,他知道我一贯喜爱书画,便帮我留意着,我亲自察看之后,见果然是钟繇真迹,就赶紧买下来,当时讨价还价,花了整整两千两,还搭上曹不兴的一幅画。”
 
皇帝:“哪家铺子买的?”
 
齐王迟疑片刻:“西市的一间铺子,名叫五彩记。”
 
皇帝又问贺泰:“你的该不会也是在同一间铺子买的吧?”
 
贺泰摇摇头,哑声道:“不是,儿子是在林氏画铺买的。”
 
皇帝:“把眼泪擦擦,在朕的寿宴上嚎啕大哭,成何体统!”
 
贺泰手忙脚乱擦了眼泪,请罪道:“此事是儿子愚钝,让您烦心了,还请父亲再给儿子一个机会,重新献上寿礼。”
 
皇帝冷笑:“你该不是想去找那间铺子算账吧?”
 
贺泰:“不瞒您说,儿子原本准备了两份寿礼,另外一份,是家中上下,亲手抄写的佛经,但后来我看见钟繇真迹,就觉得只送佛经,无法彰显心意,这才与卖家讲价,用五百两买下那幅手书……”
 
他现在只后悔当初没有听几个儿子的建言,现在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皇帝没好气:“孝心不是用银两来体现的,若真有那份心,哪怕送根稻草,朕也不会嫌弃!”
 
贺泰:“儿子知错……”
 
齐王正想出言求情,就听皇帝道:“你是有错,错在受人蒙蔽,不知明辨是非,十一年前如此,十一年后还是如此。”
 
听他提及十一年前的事,众人都将欲出口的话咽下去,不敢再出声。
 
皇帝却话锋一转:“但你胜在一片孝心赤诚,这幅赝品,朕收下了,往后自己长个教训,别再闹出笑话。”
 
贺泰抬起头,本以为这次一定会被骂得很惨,谁知父亲竟轻飘飘揭过,还肯定了他的孝心,这让贺泰有种如置梦中的恍惚感。
 
“父亲,快谢恩!”贺穆在旁边小声提醒。
 
贺泰醒过神来:“父亲明鉴,儿子无以为报……”
 
若说之前哭泣是惊慌失措,也是为了博取同情,这下可就哭得真心实意了。
 
皇帝暗叹一声,知道长子这是被旧事吓坏,连胆子都给吓没了,便弯腰亲自扶他一把,还掏出怀中手帕:“擦把脸,都入座吧。”
 
贺泰接过帕子,受宠若惊。
 
既然皇帝息事宁人,不愿追究,众人也都识趣地不再提,悠扬乐声复又奏起,舞姬重新入场,一派和乐融融,仿佛之前的风波从未发生。
 
却是苦了宋氏这等没有见过大场面的小妇人,被方才一幕吓坏,余下的时间也没心思再欣赏什么歌舞,一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盼着宴会结束。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筵席将近尾声,贺泰并齐王卫王,三兄弟上前敬酒,皇帝扶着额头,带了三分醉意,摆摆手:“朕不胜酒力,心领了,你们自个儿喝吧。”
 
他冷不防问贺泰:“这些日子你在家中,都做了什么?”
 
贺泰:“惟读书练字而已。”
 
不料皇帝又问:“读的什么书?”
 
贺泰不敢拿些学问高深的书来充门面,在精明的父亲面前,只会立马被识破,所以他老老实实道:“是一些山水游记,还有郭璞的《水经》。”
 
皇帝挑眉:“哦?你还想治水?”
 
贺泰:“儿子只是瞧着里面记载山川形胜,颇为有趣,正可与《汉书》里的地理志相互对比察看。”
 
皇帝嗯了一声:“既是如此,明日起,你就去工部办差吧。”
 
贺泰傻眼:“啊?”
 
皇帝不悦:“啊什么啊?没听清朕说的话?”
 
“不不不,听清了,听清了!谢陛下隆恩,儿子定当尽心尽力!”贺泰狂喜得有些语无伦次。
 
皇帝:“从前你只在礼部待过,如今时隔多年,想必也都忘光了,治河也好,营造也罢,工部那些东西,你是一窍不通,去了之后,要好生向工部的人请教,不可任意妄为。”
 
贺泰心情激荡,忙一一答应下来。
 
齐王在旁边听得有些怔愣,心说方才大哥还被骂得狗血淋头,怎么三言两语又被指了差事?难不成献了幅赝品,反倒还有功了?
 
他心下有些不安,不由偷眼望向皇帝,皇帝却未看他,只盯着贺泰训话。
 
齐王又朝弟弟卫王看去,却见卫王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茫然之色,显然同样不解。
 
……
 
如果说皇帝忽然让长子去工部办差,仅仅是酒醉后的心血来潮,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就更令人吃惊了:就在寿宴的隔日,宫中下旨,曰皇长子贺泰诚心悔过,且因反贼乐弼兵临城下时,守城有功,封鲁国公,赐原鲁王府邸居住,入工部协办差事。
 
齐王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说皇帝老爹只是一时心软,他忙召来心腹幕僚,开门见山就问:“依你看,陛下让大哥回京,是否与立太子有关?”
 
幕僚问:“皇长子买了赝品的事,是否与殿下有关?”
 
齐王一口否认:“自然没有!”
 
幕僚:“那殿下是否事先知道那是一幅赝品?”
 
齐王不说话了。
 
幕僚叹道:“殿下既然知道,为何不说?”
 
齐王为自己辩白:“此事不能怪我,五彩记与林氏画铺原本就是一个东家,我先订了那幅《玉台赋》真迹,店铺东家为了吸引客源,特意又挂了两日,才被大哥发现,我怎么知道他们会拿一幅赝品卖给大哥!”
 
幕僚:“恕我直言,殿下是否存着看笑话的心思,好让陛下发现皇长子何等鲁钝?”
 
被对方一针见血点出来,齐王有点恼羞成怒:“联芳!”
 
幕僚拱手:“殿下别见怪,只是您的心思,在下能看出来,陛下又怎会看不出来?在您眼中,皇长子的确鲁钝,可在陛下眼中,那又何尝不是一片赤子之心?”
 
齐王沉默片刻:“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幕僚道:“皇长子的笑话,别人看得,您与卫王却看不得,因为你们是兄弟,兄弟是要守望相助的,丙申逆案之后,陛下最忌讳的,就是兄弟阋墙。”
 
齐王:“陛下已经年近六旬,任凭底下劝立东宫的折子再多,他老人家就是岿然不动,前些日子又有人提起东宫的事,陛下倒好,直接就将大哥召回来了,我只怕……”
 
幕僚:“不会。皇长子在外十一年,名为废黜,实则软禁,整整十一年,不知国家大事,更未参政议政,这样的人继承皇位,陛下难道会放心?在陛下心中,最优秀的储君,只怕还是当年的昭元太子。”
 
齐王莫名有些烦躁:“所以这些年,我一言一行,无不以先太子为楷模,连陛下都赞我有昭元太子遗风,可即便如此,他为何还迟迟不肯立太子?”
 
幕僚:“帝心难测,殿下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皇长子只是封鲁国公而已,殿下切勿乱了阵脚。”
 
齐王揉揉眉心:“我省得,工部诸事繁杂,吃力不讨好,待入夏之后,众臣肯定又要为了治河吵上几天,我那位大哥,是弹压不住这一摊子事的。”
 
幕僚:“不错,皇长子母家只是宫婢出身,毫无根基,在朝廷更无外援,不必殿下出手,他也办不了那些差事,陛下自然明察秋毫的,如今陛下仅有三子,皇长子旧罪在身,性情平庸,卫王则事事唯您马首是瞻,若真要立太子,除了殿下您,他还能选谁呢?”
 
齐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觉得舒坦了些。
 
……
 
此时此刻,京城颇负盛名的云来酒肆之内,杨钧也正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地打趣:“恭喜贺郎君得封鲁国公,打从我认识你起,就觉得这一日迟早会到来,往后还请三公子多多关照,可不要嫌弃我商贾身份微贱!”
 
孰料贺融面色淡淡,殊无半点得意之色。
 
杨钧见状也敛了笑容:“怎么?难道此事还有变故?”
 
贺融摇摇头:“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父亲封爵,比我预料之中,还要快上许多。”
 
******
 
小剧场:
 
贺穆:父亲真是否极泰来了,这都能因祸得福。
 
贺秀:我看这叫傻人有傻福。
 
贺穆心头一动,看向他家最机警的三弟:老三,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没有拼命阻拦父亲献画的?
 
贺融朝他高深莫测一笑,不置可否。
 
贺穆越发肯定自家三弟算无遗策。
 
贺融心想:开玩笑,老子又不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不过既然大哥这么说,我不装装高人,怎么过意得去?
 
第 25 章
 
杨钧奇怪:“快难道不好?起码贺郎君,啊不,鲁国公现在不再是白身,也算站稳脚跟了。”
 
贺融蹙眉不语。
 
其实那天寿宴,皇帝让父亲去工部当差,已经令他们很是意外,谁知隔日又封了个鲁国公,虽然加官进爵是好事,可要是闹不清缘由,同样让人愉快不起来。
 
老爹不靠谱,贺家几兄弟被迫早早当家,帮着出谋划策,但才智和经验不能等同,贺融发现他们对京城局势、朝廷势力知之甚少,对皇帝心思更是无从揣测,这些都不是光靠聪明就能弥补的,贺泰身边缺乏一个能够针对时局给出准确意见的幕僚。
 
贺融:“我隐约觉得,陛下之所以册封父亲,是与那一日生辰宴上的寿礼有关。”
 
杨钧:“要不要我去查一查?”
 
贺融摇摇头:“算了,上回我请你帮忙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杨钧:“我打通宗正寺的关系,请那里面的小吏帮忙翻查瞿山的旧籍与家人,发现他们一家就住在城南升平坊附近,我又去升平坊寻找,却发现他们早就搬走了,而且巧得很,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正好就在当年你落马之前不久。”
 
瞿山是鲁王府的马夫,当年贺融与弟弟贺虞去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一个终身致残,一个惊吓夭折,那天的马,就是瞿山准备的。
 
后来贺融反反复复回想,一直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因为当时贺泰是皇长子,贺虞又是皇长子的嫡子,不管内宅还是外面,多的是眼睛在盯着他们,这些人也都有动机对贺虞下手,而贺融,不过是附带的炮灰罢了。
 
可惜当时他年纪太小,根本不可能进行调查,隔年又发生了丙申逆案,鲁王全家都被流放,这件事也随之不了了之,不再有人提起。
 
兴许贺泰也知道,当年两个儿子落马的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但他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追究。
 
杨钧:“那家人离开京城之后,就没了下落,而瞿山在当年事发之后,就被关进大牢,后来更是死在牢里。我可以再去查查瞿山家人的去向,虽然希望比较渺茫。”
 
贺融闭了闭眼:“不用再查了,他们离开之后,肯定改名换姓,会指使他们做下这种事的人,不至于连给他们更换户籍的能力都没有,而且瞿山都死了,死无对证,瞿家说不定也被灭口了。”
 
杨钧微微一叹:“还有一件事,那个翁浩,如今果然还在京城。”
 
翁浩,原鲁王府长史,丙申逆案时,向皇帝检举鲁王府中有人私藏巫蛊,咒害先太子的人就是他,最后禁军也正是从贺融生母的屋子里搜出巫蛊木偶来。
 
贺融蓦地睁开眼:“他还在官场?”
 
杨钧点点头:“此人先是在京兆尹手下任职,又调任刑部,因断案公正,清理积弊冤案有功,政绩卓着,得以步步升迁,现任刑部侍郎一职。”
 
贺融轻声道:“真是位高权重啊!”
 
杨钧担忧地看着他:“三郎,不要冲动,翁浩当年是鲁王府长史,为何会背叛你父亲,又是谁告诉他王府里藏有巫蛊的?这些都还有待调查。”
 
贺融摇首:“我不会冲动,因为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也知道,翁浩只是被摆在台面上的人。”
 
正巧伙计端上点心,两人关于这个话题的对话就此中止。
 
“二位郎君,这是小店新炒的琥珀核桃,送茶下口最合适不过了!”
 
贺融道谢,给了点赏钱,伙计兴高采烈地离开。
 
杨钧见状打趣道:“贺三公子不得了啊,士别三日,财大气粗,也给我点赏钱呗!”
 
贺融放了一个铜板在他面前:“给。”
 
杨钧差点呛了茶水:“给我比给那伙计还小气,你也好意思!”
 
贺融面无表情:“就是哄你开心的,多大年纪了,还跟一个店伙计争宠。”
 
杨钧不干了:“说谁争宠呢!咱俩什么关系,我犯得着跟一个茶博士争宠?”
 
贺融安抚:“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好敷衍,杨钧嘴角抽搐:“这家茶馆离鲁国公府那么远,名字又那么怪,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茶馆名曰陶成子,据说是东家的姓名,也有的说是故弄玄虚,但这个古怪的茶馆却客似云来,常常有客人进来之后,宁可立在门边捧着茶杯听旁人高谈阔论,也不愿移步离开。
 
贺融:“听同窗说的,这里初一十五都会举行文会,平时也有许多文人墨客聚集,谈诗论文,热议时局,其中不少是今科取士的佼佼者,说不定可以交到新朋友呢。”
 
他想帮父亲物色一名可靠的门客,但这个人选却不是那么好找的,夸夸其谈者排除,死记硬背者排除,满腹风花雪月的更不行,放眼望去,十有八、九,却都是这样的人。
 
杨钧不知他心中所想,听见新朋友,不由嘀咕:我这老朋友还坐在你面前呢,你这就惦记起新朋友了。
 
贺融好笑:“你今儿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呷醋,难不成开了胭脂铺子,也学起姑娘家伤春悲秋了?”
 
杨钧发现自己的嘀咕竟被对方听了去,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贺融耐心与他解释:“父亲进工部办差,两眼一抹黑,手底下没人不说,回来许多公文,他也需要有人帮忙打打下手,所以我过来转悠转悠,若是有那种往年落第,愿意先到我父亲身边做事的可靠人选,就再好不过了。衡玉,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怎会喜新厌旧?你该信我。”
 
杨钧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忙道:“要么我帮你留意留意,落第的才子必然会想着来年再战,就算去贺郎君身边应聘,待的时日也有限,六部之中,颇有些熟悉文书的老吏,像工部和刑部这些清水衙门,俸禄不多,油水也少,说不定他们更愿意去贺郎君身边做事。”
 
贺融:“也好,那就有劳你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二楼雅座,旁边栏杆围成一个天井,楼下稍有动静都会传上来,一帮士人原先聚在下面,谈论辞赋优劣,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边事上,说起凉州萧豫反叛立国,个个痛骂萧豫辜负朝廷恩德,勾结突厥甘为走狗。
 
贺融专注听了片刻,不由摇摇头,那些人骂萧豫,可以连篇累牍,不带重复的词儿,但说到如何平定边患,消灭萧豫,却没有一个能提出确切的法子。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走吧。”他对杨钧道。
 
“一壶茶都未喝完,你怎么知道自己来错地方?”回答他的不是杨钧,而是来自贺融身后。
 
那人起身,没有征询贺杨二人的意见,就直接坐了下来,笑盈盈道:“你想听什么,请我喝酒,我说给你听,怎么样?”
 
杨钧皱眉:“阁下不问而坐,似乎有些失礼。”
 
对方摇摇手指:“有能耐的人,总是比较潇洒随意。”
 
贺融:“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对方道:“你刚才一直在听楼下的人说话,他们谈的是反贼萧豫,你听了半天,却忽然要走,应该对萧豫的话题感兴趣,却觉得他们谈不到点子上吧?”
 
贺融:“那不知阁下又有什么高见?”
 
对方道:“你要请我喝酒。”
 
贺融:“好。”
 
对方伸出三根手指:“隔壁的云来酒肆,连请三日,我要喝从大食来的马朗酒。”
 
现在东西突厥与中原交恶,又有凉州萧豫反叛,边疆不宁,商路因此时断时续,从大食进口的马朗酒愈显珍贵,简直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对方提的这个要求,简直像在勒索。
 
贺融嘴角抽搐:“……我没钱,你爱说不说。”
 
对方砸吧砸吧嘴,吐出几分酒气:“现在很多人骂萧豫忘恩负义,骂得挺狠,但提起平叛,又都是满不在乎的态度,好像朝廷今天出兵,明天就能平叛似的。不错,萧豫占的地方,的确不是中原肥沃之地,又跟东西突厥接壤,但从他明明占据了关内,又主动收缩势力的行为来看,可以知道,此人野心,绝不在一个陇右道,而且他懂得取舍,不会冲动冒进,所以很多人以为他是疥癣之疾,实际上,我看他是比东、西突厥还要大的心腹之患。”
 
杨钧不以为然:“你说萧豫需要提防应对,也是老生常谈了,可要说是心腹大患,就太过了吧?”
 
对方嗤笑:“看,楼下那许多人,就跟你现在的态度一样,自以为是,夸夸其谈,不止你们,现在朝野内外,恐怕也都忘了秦国公裴舞阳,就是讨伐萧豫才死在战场上的。”
 
杨钧自然不服气,冷笑一声:“我家以前常走西域商路,自然比你有发言权,只怕你连边境都未去过呢!”
 
对方随手抄起贺融面前的茶杯,仰头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方道:“我当然没有去过,但我有脑子,会分析,恕我直言,陛下已经老了,他虽然知道萧豫的隐患,可总想着息事宁人,不动刀兵,生造一派祥和太平,这是不可能的。”
 
贺融:“你这样诋毁天子,我可以告发你入狱的。”
 
对方笑嘻嘻:“你的表情已经认同我的话了,还装什么装?听得过瘾不,请我喝酒吧。”
 
贺融:“没钱,请不起马朗酒,顶多请你喝烧白。”
 
对方叫了起来:“你这也太坑了吧,烧白才多少钱,那是最便宜的酒!你请不起,可以让他请啊!”
 
他指向杨钧:“刚才他说他家常走西域商路,肯定出身巨贾。”
 
贺融:“又不是他问你问题,只有烧白,不喝拉倒。”
 
他起身欲走,对方下意识去拽他的袖子,贺融毫无防备,立身不稳,被他拽得往旁边一歪,杨钧眼明手快,忙抓住贺融手臂,对那人怒目相视。
 
对方很惊讶:“原来你是个瘸子啊!”
 
杨钧怒目:“你说什么!”
 
对方拱拱手,不以为意:“实话实说,没冒犯的意思,打个商量好了,烧白我不要,起码请个石冻春吧?”
 
刚才一番话,让贺融觉得这人肚子里起码是有点东西的,但他三句不离酒,又令人颇是无语。
 
贺融:“今日我没带够钱,明日这个时候,在云来酒肆见。”
 
对方笑道:“那可说好了啊,你家住在何处,若是赖账,我就上门去找。”
 
贺融:“我姓贺,单名融,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对方:“薛潭,字鱼深。你是鲁国公家的三郎君?”
 
贺融:“我不知我何时如此出名。”
 
薛潭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还算是你师兄,教你们《礼记》的孟学士,也是我的老师。再说了,贺是国姓,腿脚有疾,生得却出众,这样的人并不多,很容易猜。”
 
贺融点点头,却没有叫师兄:“薛兄好眼力,明日见。”
 
薛潭扑哧一笑:“你这样端着架子累不累?方才我明明看见你百无聊赖,用手沾了茶水在案上画画呢。”
 
贺融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讨人嫌?”
 
薛潭大笑起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有意思?我还以为崇文馆中,尽是些眼高于顶的皇室子弟,早知有你这样一个人物,我肯定央着老师找你结交!”
 
说罢他按着桌面起身,踉踉跄跄往外走。
 
杨钧嘀咕:“我怎么看着像个骗子!”
 
“可不就是个骗子!”旁边店小二正好过来倒茶,闻言就接道,“这人时常来的,每次都像这样说上一堆云里雾里的话,诓得那些傻子请他喝酒,您别说,还真有不少傻子上当。”
 
傻子之一的贺融:“……”
 
杨钧想笑又没敢笑,憋得特别辛苦。
 
第 26 章
 
“那等狂生,你理他作甚?看吧,连茶馆伙计都说他是骗子,我看明日你就别来了!”离开茶馆的路上,杨钧絮絮叨叨抱怨。
 
贺融:“起码他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比楼下那帮士人好,再说他既然是孟学士的学生,也不好闹得太僵,明儿你来不来?”
 
杨钧斜睨:“我要是不来,你有钱请酒吗?”
 
贺融:“我是没钱,但五郎有啊,我可以找他借。”
 
杨钧:“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你家五郎那点子俸禄,成日被你敲诈,迟早也得敲诈光了!”
 
贺融横他一眼:“他心甘情愿的。”
 
杨钧没好气:“那我也心甘情愿行了吧!”
 
贺融:“衡玉啊,你以后可不能找个性情厉害的妻子。”
 
杨钧莫名其妙:“这跟我娶妻有何关系?”
 
贺融:“你对朋友百依百顺,对妻子还不更是宠上天,若是对方性情厉害,你就只有被欺负的份了。”
 
杨钧早就习惯他一张冷脸净说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话,也跟着随口漫应:“那行,以后我要娶妻,一定先找你过目。”
 
贺融:“上回听你说,杨家想为你择妻,你父亲知道了吗?”
 
杨钧比贺融大了两三岁,放在时下,这种年纪已经算晚婚了。
 
提起这件事,杨钧脸上也没了笑容:“是我那位堂兄杨浩的主意,他想让我娶他母亲娘家的亲戚,我婉拒了,但他们肯定不死心。”
 
杨家协助守城有功,杨浩代表杨家去陛见,杨钧被排除在外,后来贺融听说,因为杨浩觐见的时候过于紧张,才干发挥不到平时的十之一二,皇帝并未对他另眼相看,最后只是嘉奖几句,就让他离宫了,杨浩本来想为杨家求个御赐匾额的,最后都没求到。
 
来到京城之后,杨父给了杨钧一间铺子打理,就这,杨家族人还很不高兴,觉得杨钧既不是真正的杨家人,杨家供他衣食住行,已是天大恩德,最后杨父拿出杨钧冒着性命危险留守竹山县的事来说,方才将其他人的异议压了下去。
 
杨钧得了这间铺子之后,并未走杨家的老路,继续经营米粮,而是直接卖起胭脂水粉,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他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些独门秘方,在胭脂里又加了独特香味,取名陌上香,贺融不懂这些,贺嘉与袁氏倒是爱不释手。
 
但光有好东西,铺子是开不起来的,有杨家的关系在,京城的地痞流氓、无良小吏虽然不会对铺子下手,铺子里的胭脂水粉,用的都是上好花瓣与米浆研磨而成,价钱上就便宜不了,单靠平民百姓偶尔的光顾,根本入不敷出。
 
贺泰被封为鲁国公之后,贺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不说许多人闻风而动,相继上门拜访,贺嘉等女眷也逐渐融入京城社交圈,贺融就让贺嘉她们在赴宴时,若有机会就帮忙推荐陌上香,谁知一推之下,倒十分受欢迎,只因陌上香的胭脂水粉较之其它家的,更加细腻易上色,如此一来,采买下单的贵妇人也越来越多。
 
杨钧虽然没有杨家的血统,却继承了杨家人天生的商业敏锐,他借着这股东风,又推出了私人订制,限量为每一位客人订做一套不同香气的胭脂水粉,陌上香的名头因此打响,简直称得上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事情的发展,完全让原先瞧不起他的杨家人目瞪口呆。
 
为了表示谢意,杨钧分给贺家两成红利,又单独给了贺融半成。
 
谁也不会嫌钱少,贺泰手头充盈起来,连带贺家与杨钧的关系,也更为紧密,所以刚才贺融说没钱,只是玩笑之语。
 
不过陌上香开张至今,贺融还未亲自去看过,今日趁着崇文馆休假,他拉着杨钧到茶馆喝茶,顺便准备到那间胭脂铺子去瞧瞧。
 
“其实你给贺家的红利,我也能分到,实在不必单独再给我那半成了。”他对杨钧道。
 
杨钧笑道:“我只见过说钱不够用的,还没见过把钱往外推的,贺家那么多人,真正分到你手上的能有多少,若不是你让贺嘉她们帮忙,陌上香也不可能这么快打开局面,这半成红利,本就是你应得的。”
 
“那就多谢了。”贺融闻言,也就不再矫情,他现在需要用到钱的地方,的确越来越多。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见店铺的盛况,贺融依旧很是震撼。
 
随着身份高的客人越来越多,同样也带动了那些家境殷实的普通客源,为了将两者区分开来,杨钧特地将隔壁店铺也租下来,作为陌上香的分号,又可将两边客源区分开来。
 
“看来陌上香很快就能开第三家分号了。”穿过门口的人流进入店铺,贺融有感而发。
 
杨钧道:“陌上香虽说也做寻常客人的生意,但主要客源,毕竟还是那些高门世家的女子,这样的生意,也只适合在京城和洛阳那样的繁华之地做,而我如今还没有精力把分号开到外地去,所以第三家分号,应该会做些别的营生,不过现在暂时还未想好。”
 
贺融想了想:“盐、铁、茶,你选一样?”
 
现今盐、铁并非由国家专营垄断,而是允许私人开采,开采多少,就纳多少税,茶山也是由私人承包种植,交由商人买卖,官府再从中收取茶税。
 
杨钧认真道:“哪种营生对你将来有帮助?三郎,我知你有大志向,必不甘背负一辈子罪名,旁人愈是轻视你,你心志反是愈坚,我如今虽也只是微末之身,赚不了几个钱,但若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只管开口。”
 
贺融目光微暖,嘴角翘起:“你先不必顾虑我,这三样营生,是如今最赚钱的,不过盐铁买卖,有些麻烦,不如兼做茶商,转运贩卖茶叶,官府许可凭证,我可以让我爹帮你拿到,只是举手之劳,杨家本身就有商队,你可以借调一部分人手来做这件事,再找个信得过的带头,不必亲自去跑,也不影响陌上香这边。”
 
别人真心待他,他自然也愿意真心为别人考虑。
 
杨钧大为感动,不由握住贺融的手,正想说点什么。
 
却见贺融忽然皱眉,面朝门口的目光一凝,飞快将手抽回去,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杨钧莫名其妙,正待追上去,又听一名女子的声音响起:“怎么是你?你走什么,给我站住!”
 
一道红色竟追着贺融的身影而去,杨钧一头雾水,也跟着追上去。
 
……
 
李遂安没想到京城就那么小,她心血来潮出来逛逛铺子,也能遇见那天在弘福寺门口冲撞了自家马车的人。
 
虽说后来不了了之,但她长那么大,从没被人讽刺过刻薄刁钻,当即就记了仇,连带贺融的模样,也记得清清楚楚。
 
就算贺融假装不认识她,她也要非要嘲讽两句才罢休,更何况对方居然转身就走,避她如洪水猛兽。
 
李遂安当即大怒,想也不想就追上去。
 
那天顾着生气吵架也没留意,眼下一追才发现,对方竟还是个瘸子。
 
“前面那瘸子,你给我站住!”她喊道,引来不少人侧目朝贺融望去。
 
贺融当然不会站住,他走得更快了。
 
今天本来心情好好的,虽然碰见个薛潭,但对方不失为一个有趣的人,结果好巧不巧,又遇见了上次那个刁蛮少女,他没有吵架的兴致,宁可避了开去。
 
谁知对方还不依不饶追上来。
 
竹杖在地上笃笃作响,贺融走得更快了,眉头紧紧拧着,一想到对方如连珠炮的话语就头疼,巴不得马上把人给甩掉。
 
街上人多,他又走得快,难免接踵摩肩,脚下一个踉跄,又撞上迎面走来的人,这下不想停也得停了。
 
“抱歉,你没事吧?”贺融一边道歉,一边伸手去扶对方。
 
对方身强力壮,并未被撞倒,反是将贺融一把推开,斥道:“走路不长眼睛呢你!”
 
贺融认出来人,这不是成日跟他家五郎过不去的宋蕴吗?
 
他上回还坑了人家一次,毁了他们的青楼之旅,不过宋蕴肯定不知道是他干的。
 
这时李遂安也追了上来,见状幸灾乐祸:“你跑啊,看你还能跑哪去!”
 
李遂安的祖母是当今帝妹义阳长公主,宋蕴自然认识她:“怎么?李小娘子也在找他?是不是他偷了你的钱袋?要不要我把他抓到衙门审一审再说?”
 
李遂安原想说不是,但眼珠一转,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我的确少了点东西,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偷的。”
 
宋蕴冷笑一声,去抓贺融:“走!”
 
第27章
 
贺融忽然道:“宋蕴,你是不是被贺湛打得还不够?”
 
宋蕴的动作生生顿住。
 
贺融微微一笑:“你打扮得这样齐整,是又想去南吕坊看肖眉娘了?”
 
宋蕴嘴角抽搐,看他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你到底是谁?”
 
他灵光一闪,忽然想起贺湛有个瘸腿的兄长,脱口道:“你就是鲁国公家那个庶子?”
 
听见鲁国公之名,李遂安也有些讶异,先前马车冲撞一事,她听姑母说对方也是有身份有来头的人,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却是真的了。
 
贺融:“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不会偷这位小娘子的东西,方才只是一场误会。”
 
李遂安走过来,娇声道:“是不是误会,也得查了才知道,宋蕴,这事你到底管不管?”
 
宋蕴看看贺融,又看看李遂安。
 
他很讨厌贺湛,但碍于对方的武力值,现在不敢当面跟贺湛怼了,如果能欺负欺负他的兄长,也算多少报了仇,更何况还有一个义阳长公主的孙女在,这个贺融也算流年不利,居然得罪了李遂安。
 
李遂安在京城高门世家里很有名,不仅因为她容貌出众,家世显赫,更因为她很不好惹,据说有一回她知道她的庶妹在背后与旁人说她的坏话,二话不说直接就找到庶妹面前,一巴掌将人家扇得倒地不起。
 
就是这样的性情,义阳长公主也愿意宠着纵着,觉得孙女干脆利落值得称许,反是比那些忍气吞声,窝窝囊囊的女子来得好。
 
许多人背地里都笑言,谁娶了李遂安,以后跟尚主也差不多了,别说纳妾,说不定连丈夫多看别的女子一样,都会挨揍。
 
有鉴于此,宋蕴也不愿得罪李遂安,在义阳长公主面前吃挂落,他甚至暗暗幸灾乐祸。
 
“管,当然要管!”宋蕴上上下下打量贺融,“你说你是贺国公府上的人,有没有凭证?冒充皇孙是要砍头的,真假与否,与我去一趟衙门,验明正身便知!”
 
贺融不是贺湛,一个瘸子闹不出什么风波,虽说鲁国公是皇长子,可皇长子早已今非昔比,皇长子的庶子更是不值钱,宋蕴把人捉弄一顿之后再放走,觉得事后自己顶多也就被训斥一顿。
 
杨钧气喘吁吁赶过来:“他的确是鲁国公家的三郎君,我可以作证!”
 
宋蕴轻蔑看他一眼:“你算个什么东西!”
 
杨钧怒道:“连皇孙都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早已看出宋蕴与李遂安二人身份不凡,但身份再高,难不成还能高过皇孙?
 
宋蕴斜着眼看他:“我们正是遵循王法,才要验明他的身份,你跟他是一伙的?那也一并带走!”
 
贺融:“看来你上回被打得还不够狠,今天还得再打一次才行。”
 
宋蕴冷笑:“你家贺湛不在,我看谁护着你,光凭一张嘴有什么用!”
 
“谁说我不在?”
 
阴恻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宋蕴身体顿时一僵。
 
这人怎么冤魂不散!
 
贺湛一步步走过来:“你要抓我三哥?”
 
他生得纯良,脸上还带着笑,若不是腰间挎刀,完全就是邻家翩翩少年的模样。
 
但宋蕴见了他,却先蹬蹬蹬后退三步。
 
“你来作甚!”
 
贺湛:“你都欺负我三哥了,还问我来作甚?”
 
实际上今日贺湛正好休沐,贺融想到他上回抱怨没有人陪他逛街的事,就与他约好了在杨钧的铺子见面,贺湛过去之后必然是听铺子伙计说了贺融离开的事,就跟着追上来了。
 
来的不止贺湛,还有张泽,他听说贺湛出来逛街,非也要跟着,此时慢腾腾踱步出来,先是哎哟一声:“宋蕴,怎么又是你呀,阴魂不散!”
 
然后笑嘻嘻对贺融拱手:“你就是贺湛的三哥吗,三哥好!”
 
又看向旁边的李遂安,有点惊讶:“李小娘子,你怎么也在?”
 
李遂安轻哼一声,不搭理他。
 
在贺湛的逼视下,宋蕴有些气短:“谁欺负他了!我只是带他回去问明身份,如果没有嫌疑,自然会放了他!”
 
贺湛冷笑:“鲁国公家的人,何时轮到你来讯问?你是大理寺?还是刑部?”
 
跟这二货讲道理明显是讲不通的,贺湛已然经验老道,直接挽起袖子,准备用拳头教他说话。
 
宋蕴又退了两步,如临大敌。
 
他看了李遂安一眼,在极有可能挨揍跟在女人面前保持尊严之间犹豫了片刻,果断做出了选择。
 
“我今日还有要事,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改日再找你算账!”
 
宋蕴转身就走,干脆利落,片刻就消失在人群中。
 
李遂安:“……”
 
她断没想到宋蕴这么怂的。
 
贺湛转向贺融,有些愧疚:“对不住,三哥,宋蕴是因为我,才会跟你过不去。”
 
贺融笑一笑,自然而然为他拂去肩膀落叶:“我也没闪失。”
 
杨钧抹一把汗:“幸好五郎来了,不然今日你免不了要吃点小苦头。”
 
贺融不以为意:“就算我跟他走,顶多也就是被刁难一小会,你肯定早就把我家人找过去了。”
 
宋蕴那些言语上的轻慢侮辱,从小到大,他不知听过多少回。
 
贺融不止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淡然,他是真不在意。
 
他的出身,他的伤腿,他生母的罪名,所有的一切,都能成为别人攻讦的借口。
 
但再在意,再苦痛又如何?别人不会因为你的痛苦就为你让步,不会因为同情你而主动将一切送到你面前。
 
贺融还记得那一日,他禁不住弟弟撒娇哀求,带着弟弟贺虞去骑马,结果平时温顺的马忽然暴起,他们两人跌落下来,贺融不忘将贺虞死死护在怀里,自己却摔断了腿。
 
那个夜晚,他躺在床上,忍受着伤腿传来的剧痛,听着王府上下为了受到惊吓的幼弟奔走求医的动静,听见父亲说如果幼弟有个万一,就要治他的罪,他一面担惊受怕,一面还要暗暗祈祷幼弟平安无事。
 
但天不从人愿,贺虞依旧因为受惊而发热,三天后就死了,府中彻查马匹受惊的内情,最终却没能查出幕后黑手,马夫畏罪自尽,谁都知道这不是贺融的错,当时的王妃也知道,但她还是不想见到这个庶子。
 
王府婢仆,大多是见风使舵的多,哪里会不明白主母的意思,从此贺融就成了鲁王府内,可有可无的存在。
 
结果隔年,丙申逆案发生,鲁王府彻被底卷入漩涡,他的生母更因此被推上风口浪尖,背着污名死去。
 
那个时候,贺融就已经将一生的惶恐与害怕都用光了。
 
贺湛拉着贺融上下检查,见宋蕴还没来得及对他三哥动手,这才放下心。
 
“三哥,以后这宋蕴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隔日我定会十倍奉还于他的。”
 
贺融似笑非笑:“不得了,吾家五郎如今也威风八面了啊!”
 
贺湛闻言有点小羞涩:“也不是,就是那宋蕴的确欠收拾,三番两次跟我过不去,这种人说道理是说不通的,像三哥你这样的斯文人肯定吃亏。”
 
他估计忘了上回他家三哥还把人算计得在南吕坊里看不成美人反挨一顿揍的事了。
 
贺融又跟张泽打招呼:“听五郎说,他在军中,多得你照顾,真是多谢你了。”
 
张泽嘿嘿一笑,大言不惭:“他是我兄弟,不照顾他照顾谁呢?”
 
贺湛横他一眼,不知道他哪来的厚脸皮,自己都差点被他“照顾”到勾栏院里去了。
 
李遂安见他们一边离开一边聊得高兴,压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不由气恼:“喂,瘸子!”
 
贺湛蓦地回头,眼神不善:“叫谁!”
 
李遂安吓了一跳,不肯示弱:“怎么,难道你是瘸子吗?”
 
贺融按住贺湛:“有事吗?”
 
李遂安纯粹找茬,当然一时应不上来。
 
贺融见她没说话,也不再追问,拉着贺湛等人走了。
 
李遂安再想说什么,后面的婢女已经气喘吁吁追上来。
 
“娘子,您下回可不能这么着了,一眨眼就不见,吓死婢子了!回去若是让主母知道,保管您下次出来,身边该有十个八个侍卫了!”贴身婢女抱怨道。
 
她带出来的婢女会些拳脚功夫,否则时下风气再开放,李家也不放心让李遂安一个人出门,只是方才她实在跑得太快,街上人又多,她竟一时没追上。
 
李遂安不耐烦:“行了,别罗唣了,要是朱雀大街都能出事,那长安城还能待吗!”
 
说话间,贺融他们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想追也追不上了。
 
李遂安露出恨恨的神色,心道这回便宜你了。
 
婢女奇怪:“您方才看见谁了?”
 
李遂安:“上回弘福寺门口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婢女啊了一声,恍然道:“是那个……”
 
她作了个瘸腿拄拐杖的动作。
 
李遂安:“就是他!”
 
婢女无奈:“上回您姑母不是让您别追究了吗?”
 
李遂安:“他骂我,我碰上了还不能问两句?你没见他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见了就讨厌!可惜刚刚宋蕴那个软骨头,没能把他抓走,不然堂堂鲁国公之子,被当成盗贼盘问,一定能让他终身难忘!”
 
婢女瞪大眼:“对方是鲁国公之子?那不就是……”
 
李遂安:“那又如何?”
 
婢女苦笑着将她拉走:“我的好娘子,人家好歹也是皇孙,您就别惦记着了,那日他也道歉了,何必揪着不放呢!”
 
李遂安:“反正我就讨厌他!长得让人讨厌,说话也让人讨厌!”
 
婢女软言哄道:“好好好,您不是说想去陌上香看胭脂么,咱们走吧!”
 
李遂安:“不去了,晦气!”
 
……
 
那头杨钧见已经无事,就先行离开了,余下贺湛贺融二人逛街。
 
贺湛问:“三哥,那女子是谁,为何跟你过不去?”
 
弘福寺偶遇之后,贺融已经打听清楚对方的身份,闻言就道:“义阳长公主之孙,镇远侯李宽之女。”
 
张泽道:“义阳长公主早年丧夫,将李遂安养在身边,是真把这个孙女当作心肝宝贝来疼的,哪怕李氏父母,都没法直接管教她,这才养成了她这样的性子。啧啧,反正这样的女子,要是让我娶,我还不如找棵歪脖子树上吊算了!”
 
贺湛皱眉:“难怪如此跋扈!”
 
贺融:“不说她了,我前几日路过一间兵器铺,看见新上了一把好剑,很是衬你,要不要去瞧瞧?”
 
贺湛现在虽然当差用刀,但他心心念念,总想要一把好剑,从前在竹山没条件,如今私下时时留意,却未有合意的,没成想三哥也帮他惦记着这件事,高兴道:“当然要,走!”
 
……
 
与兄弟二人的悠闲不同,此时的紫宸殿内,所有人屏息凝神,正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忽然,啪的一声,绢帛织就的卷轴从上方被狠狠掷下!
 
卷轴滚下台阶,正好落在宰相周瑛边上。
 
宰相周瑛没有伸手去捡,只深深伏下身体:“陛下息怒。”
 
第28章
 
皇帝非但没有息怒,反倒更怒,他拍案而起,咆哮道:“他萧豫是个什么东西,还敢递国书!”
 
掌心随即传来火辣辣的痛楚,皇帝身体微微一晃,马宏眼明手快,赶紧将人扶住,低低说了一声:“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众人纷纷道,如宰相周瑛一般,跪伏叩首。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有平稳,语调却是一字一顿:“难不成我天、朝幅员辽阔,人才济济,就找不出一个能把萧豫给灭了的人吗!嗯?!”
 
紫宸殿一片寂静,众人都很清楚,皇帝的怒火因何而起。
 
就在去年,凉州刺史萧豫反叛,不仅划地为王,还勾结突厥人,分三路进攻中原,期间金州刺史乐弼也跟着趁势竖起反旗,很是让朝廷忙乱了一阵。
 
后来虽然东西突厥都相继退出关外,乐弼也伏诛了,但朝廷还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秦国公裴舞阳战死沙场,萧豫的势力就此在陇右道稳固下来,相当于占据了朝廷一个大行省。
 
萧豫的确有些能耐,他趁机在陇右道经营势力,稳固政权,据说还建立了一套与朝廷相仿,行之有效的官僚机构,俨然以一方之主自居。
 
不久前,萧豫不满足于自封的凉王这个称号,又进一步称帝,起年号会宁,还派人到这边来投递国书,上面洋洋洒洒,冠冕堂皇写了一大堆,意谓与朝廷平等往来,互通有无。
 
这让皇帝如何不气?
 
周瑛道:“陛下息怒,萧豫狼子野心,世人皆知,您若动怒伤了龙体,恰好就中了对方的圈套。对方既然恬不知耻,我们修书一封,斥其痴心妄想,将使者赶回去,便是了。”
 
皇帝盯着他:“然后呢?”
 
周瑛暗叹,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但这话他不能接:“陛下,这等乱臣贼子,自然人人得而诛之,但东西突厥虽然退兵,却依旧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投鼠忌器,难免顾此失彼。臣以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皇帝不置可否:“张嵩,你说。”
 
户部尚书张嵩迟疑片刻,道:“陛下,如今国库存银不足三百万贯,恐怕不足以维持一场战争。”
 
皇帝目光一凝,沉声道:“为何只剩三百万贯,去年年底时不是还有一千万贯吗!”
 
张嵩开始给皇帝算这笔账:年底那会儿打乐弼,武威侯张韬的大军开拔,粮草就是一笔极大的消耗;打了胜仗之后回来封赏,又是一笔支出;还有灵州和甘州,分别有军队驻守,镇住蠢蠢欲动的东西突厥,这些全都是钱,光靠地方,根本没有办法维持,朝廷又得拨款。
 
皇帝静静听罢,道:“这么说,你们都主和?”
 
周瑛听着皇帝似乎还有想打的意思,愣是不吱声,装聋作哑,他是打定主意不妥协的了,现在朝廷根本不可能打上这一仗。
 
皇帝望向另一边:“齐王,你以为呢?”
 
齐王直起身体,拱手道:“陛下,依方才张尚书所言,现在要打,朝廷的确是没钱,但若听凭萧豫狂妄,他定以为朝廷如今拿他没有办法,臣想,是否可以从税收上想想办法,增盈国库,加紧练兵,明年此时,我们就可以打这一仗了。”
 
周瑛暗自皱眉。
 
齐王这分明是在退而求其次,迎合圣意。
 
上下嘴皮一碰就说加税,加税哪里是那么好加的?自古这都是激起兵变的导、火、索!
 
皇帝没有表态,又问卫王:“你也这样看?”
 
卫王看了齐王一眼,沉吟道:“臣以为,周相与张尚书所言,不无道理。东、突厥可汗伏念,年轻气盛,雄心勃勃,与其讨伐,不如联姻。”
 
联姻,那就是和亲了。
 
齐王微微眯起眼,随即又敛下目光。
 
这是卫王头一回在朝堂上没有赞同他的意见。
 
之前东、突厥入侵中原,朝廷里就有人提起和亲的事,只是后来随着战事结束,暂时和平,此事也就搁置下来。
 
现在卫王却再一次提起这件事。
 
不少人心想,也就是卫王殿下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儿,他才敢这样提议。
 
上回众议和亲,不少人倾向于贺泰的女儿,因为她拥有高贵血脉,又没有高贵的身份匹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但现在,贺泰已经被封为鲁国公,重新起用,皇帝未必肯让自己的亲孙女去和亲。
 
卫王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容易得罪人,忙补充道:“臣鲁钝,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当抛砖引玉。”
 
今日不是大朝会,紫宸殿内所坐,皆是六部九卿,有资格参与机要的重臣,这样一件大事,除非皇帝询问,否则谁也不肯轻易发表意见。
 
偌大的紫宸殿,虽然此时人也不少,却显得分外空旷静寂。
 
下面的暗潮汹涌,皇帝并未在意。
 
只要是人,就免不了有自己的小算盘小心思,再正常不过,只要大事上不糊涂,很多时候他不想逼迫太过。
 
譬如他的两个儿子,齐王和卫王。
 
丙申逆案发生的时候,京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单是皇子就死了两个,皇弟死了一个,还流放了一个贺泰,现在的齐王和卫王,在当时还小,侥幸没有卷入争斗。
 
皇帝一度对他们寄予厚望,尤其是齐王,他身上有些先太子的影子,温文儒雅,待人有礼,皇帝曾经觉得,他也许能成为另一个先太子。
 
齐王主管刑部,任上表现平平,并没有出彩之处,甚至办岔了几件差事,不过刑部本来就不容易出彩,皇帝没有苛求,年轻人能力不足,这些都可以历练,但让皇帝觉得失望的,是前阵子寿宴上献画的事情。
 
想及此,他的目光缓缓平移,落在人群之中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鲁国公,依你之见呢?”
 
贺泰正在神游物外,冷不防被点了名,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抬头,遥遥跟父亲的目光相接触,又连忙垂首,心跳登时比之前快上数倍,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去工部办差,被那一堆堆的差事整得头晕眼花,不知从何处下手。
 
什么治河的,屯田的,别宫旧了要修缮,得去户部预支多少经费,户部不肯批,双方又要如何扯皮,所有的文书往来,让贺泰见了就头皮发麻。
 
但发麻归发麻,还的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几个儿子没法陪同他到工部去,这些具体的差事,儿子们也帮不上忙,顶多只能出出大方向的主意,贺泰每日埋首文山,经常觉得自己还真不如回竹山去织草席算了。
 
都已经十一年没有接触过国政大事,居然一上来就要回答这样的问题,贺泰觉得自己特别命苦。
 
其他人也很意外,他们都以为鲁国公是来陪坐的,没想到居然会被提问。
 
齐王不由微微抬头望向正在低头努力思索的兄长,他不认为对方能说出什么像模像样的话来。
 
“鲁国公,朕在问你话。”刚才风卷残云般的怒意沉淀下去,皇帝又重复了一遍。
 
“是!”贺泰连忙直起身体,“臣方才在思考陛下的问题。”
 
皇帝:“那你思考出一个结果了吗?”
 
贺泰定了定神:“方才周相所言,确是老成持国之理,臣也以为,当是之时,朝廷若不能保证一战即胜,最好就不要轻启战局。”
 
果然!齐王无声哂笑,他这位兄长,只会拾人牙慧,还能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
 
皇帝也有些失望,正要移开目光,却听贺泰又道:“虽然轻易开战不妥当,但萧豫公然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委实狂妄自大,若不趁早遏制,只怕他会愈加猖狂,所以臣想,是否可以绕过萧豫,另行策略,间接对萧豫进行掣肘。”
 
皇帝挑眉:“怎么个掣肘法?”
 
贺泰:“交好西突厥,与之结盟!”
 
此话一出,人人注目。
 
连皇帝也怔了一怔,随即冷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东、西突厥,前不久还举兵犯我边疆,可不是你想交好就能交好的!”
 
贺泰道:“西突厥可敦,乃是前朝真定公主,虽然前朝被我朝所灭,但真定公主自小在中原长大,后来和番远嫁,心中必然思念中原故土,若我朝肯许以优厚条件,她未必不肯帮忙说服摩利可汗,与我朝休兵结盟。”
 
他越说越流利,到最后,竟是不带磕碰,一气呵成。
 
许多人露出意外之色,颇有刮目相看的感觉。
 
皇帝沉默片刻:“这条计策,是你临场想出来的?”
 
贺泰:“是……是之前在竹山时,听闻萧豫猖狂,突厥势大,臣就想了些办法,都是纸上谈兵,也不知能否用上,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周相,你看呢?”
 
周瑛沉吟:“鲁国公此言,有令人耳目一新之处,但其中许多细节,还需要推敲,臣不敢贸然下定论。”
 
皇帝嗯了一声:“今日议事,就到这里吧。鲁国公留下。”
 
内侍唱喏,众臣陆续退出,贺泰不知自己为何被单独留下,有些战战兢兢。
 
待殿中恢复清净,皇帝忽然问:“这个办法,是谁教你的?”
 
贺泰一惊,冷汗霎时爬满背脊,忙道:“是臣自个儿想的!”
 
皇帝的声音喜怒不辩:“是吗?”
 
两个字重逾千斤,直压得贺泰喘不过气来,他实在顶不住这种压力,只能实话实说。
 
“是、是三郎,贺融,他想出来的法子!”
 
——第一卷·心有风云世莫知·完——
 
第二卷:大鹏一日同风起
 
第29章
 
贺融?
 
皇帝一怔。
 
他对贺泰几个儿子的印象,仅止于那天寿宴上的几面,他们跟着贺泰一起给自己祝寿,在场皇室子弟众多,孙儿辈都没有单独会面说话的机会,皇帝只记得长孙贺穆举止沉稳,还有就是曾经因为守城有功,而被拔擢入禁军的五郎贺湛,听说贺湛在羽林卫里表现不错,大将军季嵯评价他是个可造之材。
 
但贺融?
 
皇帝努力回想:“就是那个……不良于行的贺融?”
 
贺泰忙道:“正是他!”
 
皇帝不由微微皱眉。
 
喜妍厌媸,人之常情,皇帝也是人,没有谁应该对一个身负残疾的人表现出格外的优渥恩遇。
 
皇帝想了想:“朕记得,他的生母,似乎就是在丙申逆案里被处死的?”
 
贺泰心中一突:“……是,他的生母正是赵氏。”
 
他不太愿意提及这个女人,尽管贺泰知道她可能是无辜的,但正是从她屋子里搜出的巫蛊木偶,成为压垮鲁王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恨屋及乌,刚被流放到房州时,贺泰还沉浸在失落与愤懑中,不愿多看这个儿子一眼,但后来,贺融凭借着自己的能力,逐渐为这个家出谋划策,为众人回京劈开了一条路,贺泰虽然对三子还是谈不上特别喜爱,可也昧不下良心说他不好。
 
想及此,贺泰斟酌着,为贺融说两句好话:“其实当年事发时,三郎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后来去了房州,他也孝悌父亲,友爱兄弟,是个好孩子。”
 
皇帝:“这个主意,是你问他时,他说的,还是他料到朕会问?”
 
若是后者,随意揣测君心,必然是个城府深沉的人。
 
贺泰道:“大郎他们几个,平日闲暇会聚在一块谈天说地,先前提及和亲一事,三郎就说了这个法子。”
 
“和亲……”皇帝轻声道。
 
贺泰想起之前他爹让马宏来试探他,想让贺嘉去和亲的事,顿时大气不敢出。
 
谁知皇帝还是提了起来:“朕记得,你家有个女儿,今年几岁了?”
 
贺泰结结巴巴:“嘉娘自幼在臣身边长大,跟着臣一道流放竹山,没过过几天的好日子,臣膝下,也就这么一个女儿……”
 
“没出息!”皇帝斥道,“她只是你的庶女!况和亲乃为国之安宁,岂容你儿女情长!”
 
贺泰不说话了。
 
静默片刻,皇帝忽然道:“你的女儿和亲,你便可因功封王,当年失去的那些,朕悉数还给你,如何?”
 
贺泰失态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看着皇帝。
 
皇帝见他如置梦中,不由缓下语气,温声道:“你在竹山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你这些年没有白过,没有丢贺氏的脸,朕很欣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知道,你的弟弟们都封了王,你身为长子,却只是一个鲁国公,委屈你了。朕也知道,这些天,你在工部,诸事不懂,一头雾水,全都要从头学起,又生怕旁人轻看,坠了皇长子的身份,坠了朕的威名,难为你了。”
 
一字一句,无不说到了贺泰的心坎上。
 
一个“委屈”,一个“难为”,道尽了他这些年的心酸苦楚。
 
他是有错,可这十一年,他没有一天,不在为自己的过错弥补。
 
贺泰眼眶一热,哽声道:“臣不委屈,也不为难,臣有错,从前,臣做错的,实在是太多了……”
 
皇帝起身步下台阶,亲手将他扶起来,谆谆善诱:“朕想弥补你,但也要考虑物议,若你再立一功,自然毋庸置疑,也能杜绝世人的悠悠之口。”
 
上回马宏提议,暗示贺泰如果主动提出将女儿和亲,就可以名正言顺回京,但当时贺融极力反对,说那样反倒会让皇帝寒心,觉得自己薄情寡义,事实证明贺融的判断是正确的,如今他们同样回京了,通过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守城之功。
 
那么这一次,会不会又是天子的试探?
 
贺泰心中激荡难平,在封王与交出女儿之间不断拉锯,如同天平的两端,摇摆不定,高低难分。
 
封王意味着荣耀,意味着身份,他可以重新回到从前,恢复人人尊崇的皇长子身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齐王与卫王,在这十一年里,占尽了帝心与宠爱,贺泰不是不知道,朝野谈起立太子,头一个想到的,不是他皇长子贺泰,而是齐王贺璇。
 
挣扎为难,如火焰在胸中炙烤,反复拉锯,贺泰脸上神色变幻,举棋不定。
 
选择堪堪出口,他张了张嘴,那一瞬间,贺嘉高高兴兴跑过来叫父亲,挽着他的手臂撒娇,亲手给他缝的鞋袜,从粉嫩小童长至娉婷少女,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贺泰咬咬牙,终是道:“臣也知道,为国尽忠,乃臣民本分,但嘉娘是臣唯一的女儿,臣实在舍不得、也不忍心让她远嫁,恳请陛下开恩……臣、臣宁可不封王!”
 
皇帝怒道:“放肆!封王与否,是你可以拿来交易的?你以为是买东西呢!”
 
“臣不敢!”贺泰慌忙低下头,自然也错过了父亲凝视他的目光,以及若有所思的神情。
 
“罢了,”片刻之后,他听见他的皇帝父亲轻轻一叹:“去将贺融召进宫来,朕要见他。”
 
……
 
此时贺融与贺湛张泽等人一道回府,张泽提着礼物絮絮叨叨与他说话,说没想到贺家三哥竟是如此气度行止,如魏晋人物再生,简直极尽夸张之能事,充分暴露了他完全是个看脸下菜碟的人,让贺融觉得十分好笑。
 
旁边贺湛一脸无奈,不时扯扯张泽的袖子让他收敛点。
 
张泽不耐烦:“怎么着,我夸你三哥,你还呷醋了?回去我多夸你几句,行了吧?”
 
贺湛扶额:“适可而止啊,你再夸,三哥头上也不会长出一朵花,再说我其他兄弟也都生得不错,你是不是要挨个夸上一回?”
 
张泽哈哈一笑:“那不会,夸人不能重样,你不知道了吧?你大哥他们呢……算了,每一家的大哥都很威严,跟我大哥一个样,听说你还有个姐姐,要不见见?你三哥都这么好看,姐姐肯定更好看!”
 
贺湛想打他:“姑娘家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张泽忙避到贺融身后:“三哥,我在神仙堂买了些点心,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那间点心铺子在京城颇是出名,你下次要是想吃就和我说,我放值的时候正好顺路!”
 
贺湛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想翻白眼,你顺路,我就不顺路了?
 
贺融让文姜去泡茶,又笑道:“大哥他们许是出门去了,张六郎不是外人,阿嘉也可以见一见的,我去看看他们在不在,你们先聊。”
 
贺湛忙道:“三哥,我去。”
 
贺融:“不必,你陪着六郎吧。”
 
他从未觉得自己腿脚不便,就比别人差了一等。
 
张泽看着贺融背影,不由赞道:“果真是魏晋凤仪啊!”
 
又小声问贺湛:“你跟你三哥怎么长得不大像?”
 
他之所以这么惊讶,主要是因为之前听说贺融是个瘸子,难免先入为主有了印象,一个瘸子再如何好,也不如正常人来得好,但见面之后,张泽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贺融身上,残疾反倒成了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点。
 
要不是贺湛已经知道张泽很不着调,指不定要怀疑他这番话别有用心:“我跟我三哥并非同母所出。”
 
张泽恍然,拍拍额头,嘿嘿一笑:“见笑啊,我给忘了,一见了你三哥就晕头转向了!”
 
贺湛磨牙:“等会儿你见了我阿姊,可别这么失态了,会吓到人家的!”
 
张泽小声道:“要是你阿姊生得国色天香,我肯定会忍不住啊!”
 
贺湛又想打他了。
 
贺融很快将贺嘉带了过来,后者果然眉目如画,但张泽见惯了各色美人,似贺嘉这样还未形成自己独特气韵风姿的,充其量只是美人,反倒无法让张泽过于惊讶,所以他很快恢复常态,表现得真正像一个有礼有节的名门子弟了。
 
听说张泽是张韬的侄儿,贺嘉又郑重表示了谢意,闹得张泽不好意思起来,连忙道:“那是我大伯的功绩,你们家人个个都感谢我,弄得好像自己也打了一回仗似的!”
 
众人正说笑,贺松来报,说是宫中来了使者,要见贺融。
 
来的是老熟人马宏,见了贺融就忙忙道:“三公子,陛下要见您,快与我入宫吧!”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贺泰眼下正在宫里,皇帝要见也应该是见贺泰,与贺融何干?
 
贺嘉忙问道:“马常侍,不是我父亲惹恼了陛下,出了什么事吧?”
 
马宏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贺融倒是镇定:“这身衣服是刚换的,若马常侍觉得可以,我就不更衣了。”
 
马宏:“那好,三公子请。”
 
贺融还有闲心对张泽道:“你且稍坐,不必急着回去,难得上门一趟,好好玩。”
 
然后才跟着马宏离去。
 
贺湛微微皱眉,难掩担心,面圣必要衣容整洁干净,马宏连衣裳都顾不上让贺融换,可见有多紧急。
 
贺嘉也很担心:“要不我让人去寻大哥他们回来吧?”
 
贺湛摇头:“算了,陛下召见,肯定有事,大哥他们就算回来,也只是平添忧虑罢了。”
 
他想到的是三哥因巫蛊罪名而被处死的生母,心道该不会是陛下想要翻旧账,追究责任吧,又想时隔多年,陛下要追究的话,早就追究了,不至于等到现在,心里才略略安定下来。
 
张泽安慰他们:“说不定是好事,兴许陛下也和我一样喜欢看美人,特地叫三哥过去仔细端详呢。”
 
这才刚认识,他也跟着三哥三哥地叫上了。
 
贺湛:“……”
 
这个安慰还真是别出心裁。
 
……
 
那头贺融跟着马宏入了宫,他长袖一掩,不动声色将银袋递过去。
 
马宏有些意外,似没想到贺融这么清楚宫里的潜规则,但他并没有接,非但没接,反而还将手更往袖子里缩了缩。
 
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马宏年纪不大,却在宫里混了许多年,对这条界线,他摸得很清楚。
 
方才皇帝与贺泰说话的时候,马宏是在场的,而且吓出一头冷汗,皇帝此时召见贺融,未必是好事,一个不好,贺融也许就要被降罪,所以这点好处,他不收也罢,免得被牵连。
 
“反贼萧豫递来国书,陛下大怒,询问对策,鲁国公建议与西突厥结盟。陛下本已下令散朝的,眼下又将人都叫了回去。”他压低了声音,飞快说道。
 
贺融明白了,没再坚持,将银袋收了回去:“多谢马常侍。”
 
一路上二人再无多余话语,入了宫门就要下马车步行,马宏虽是心急火燎,却不得不照顾贺融的脚步,走三步就停一步。
 
其实贺融原本可以走得更快,但他需要借着这段路程来思考对策,所以显得不慌不忙,看在马宏眼里,只觉得贺三定力真好,一点都不像头一回独自面圣的人。
 
约莫一盏茶工夫,两人终于来到紫宸殿门口,饶是脚程不快,两人也走得微有些喘。
 
马宏对贺融道:“劳烦三公子在此稍候,小人入内禀报。”
 
贺融:“马常侍请便。”
 
上回皇帝寿辰是在殿举行,紫宸殿这里,贺融还是第一次来,站在台阶上放眼望去,夕阳西下,一半在天外,一半在宫殿飞檐之下,橘黄余晖与云彩相融,并无萧瑟苍凉之感,反有恢弘壮阔之叹。
 
天下之大,也只有在紫宸殿,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致。
 
没有让他等很久,马宏很快从里面出来。
 
“三公子,陛下传召。”
 
贺融颔首,随其入内,他看见在场的不止有父亲贺泰,还有齐王、卫王,以及一干眼生的朝臣。
 
所有目光霎时落在他身上。
 
贺融的脚步一轻一重,却很稳,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略有些往下,完全符合礼数,没有半点头一次上金殿的害怕窘迫。
 
皇帝眯起眼,看着贺融站定,跪下,行礼。
 
他不知道那时候齐太医跟马宏去竹山探望贺泰时,第一眼看见贺融,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竟也浮出与当初齐太医一样的喟叹:可惜了。
 
能让皇帝觉得可惜,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的帝王生涯见过许许多多憾事,贺融不是最惨的,也不差这一件,帝王很快将关注点转移到这次召他入宫的目的上。
 
“鲁国公说,你建议朝廷与西突厥结盟?”
 
贺融:“是。”
 
皇帝:“范懿,你说。”
 
被点到名的吏部尚书范懿应了一声:“东、西突厥,皆为我朝心腹大患。莫说我朝,历朝历代,从未有与北方外族达成真正和解的,他们野性难除,哪怕和亲,能维持一二十年的边疆安宁,已是很了不起,更不必说压根就不牢靠的结盟,因为中原富庶,突厥贫瘠,从来就没有什么共同利益可言。”
 
皇帝:“你听见了?”
 
贺融拱手:“陛下容禀。”
 
皇帝:“说。”
 
贺融:“东、突厥伏念可汗,被推举为可汗之初,就已横扫东、突厥各部,以他的年纪和能耐,迟早会将手伸向西突厥的,更何况西突厥的摩利可汗已经年过六旬,从精力和寿命上看,都远远不及伏念。所以突厥内部,本身是有矛盾的,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利用这种矛盾,达成我们的目的。”
 
“对于西突厥而言,同样如此。摩利可汗虽然年事已高,但他能够统治西突厥数十年,必然不是平庸之辈,伏念的野心,他不可能看不到,西突厥内部,很可能也有许多人,因为摩利的年纪而蠢蠢欲动。这种情况下,摩利想要内外压制,就需要引入第三方的力量。如果与我朝结盟,我们可以帮他们牵制东、突厥,他们则可以帮我们牵制萧豫,让萧豫不至于那么猖狂,又能暂时稳定住边疆的局势。假以时日,我朝休养生息,国库充盈,拿下萧豫,甚至踏平突厥,开疆拓土,也是迟早的事情。”
 
皇帝没有打断他,其他人也就没出声,贺融得以流畅地说下去。
 
“而摩利的可敦真定公主,就是我们与西突厥接触的突破口。一个离开中原多年的人,哪怕现在中原已经改朝换代,但故土依旧是那片故土,对她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我们可以说服真定公主,让她帮我们促成与摩利可汗的结盟。”
 
可敦,即突厥人之皇后。
 
终于将要说的说完,饶是贺融再镇定,也不由暗暗吐出一口气。
 
皇帝不置可否:“周相怎么看?”
 
周瑛微微皱眉:“敢问三公子,你如何确定真定公主会被说服?就算真定公主愿意帮忙,她是否有这个能力?”
 
要知道,真定公主是前朝公主,前朝被高祖皇帝所灭,按理说,本朝对真定公主,那可是国仇家恨,她不煽动摩利可汗找本朝麻烦都不错了,怎么还会出手帮忙?
 
贺融:“我不敢保证她一定会帮忙,但只要有这个可能性,就值得一试,若真能与西突厥结盟,共同牵制东、突厥与萧豫的话,起码五年之内,起码在摩利还在世的时候,边境可以不起战火。至于真定公主的能力,我听说异族人素来尊崇强者,弱肉强食,真定公主起初嫁去草原时,也不过是摩利可汗三位妻子里的其中一位,但这么多年下来,她非但没有红颜早逝,没有色衰爱弛,反倒成为摩利唯一的可敦,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的厉害吗?”
 
大殿之中一时无声,皇帝道:“诸位爱卿,可还有想问的?”
 
齐王道:“恕臣直言,这一切,都是贺融的推测,说到底,也只是纸上谈兵。此去西突厥千里迢迢,我朝自立国意以来,从未派人与西突厥接洽过,更勿论见过真定公主,那边情形如何,谁也不知道,恐怕实现的可能性不大。”
 
皇帝嗯了一声,扫视众人:“你们也都是这么看的?”
 
户部尚书张嵩道:“臣倒以为,贺融的提议,也不是全然不可为。但此去路途遥远,艰险重重,不仅要平安到达,充当说客使者,还不能是木讷蠢钝之辈,这其中变数很大,人选更难定。”
 
他说的是大实话。
 
就算没病死在路上,也可能被萧豫或东、突厥的人发现,丢了小命,就算一切顺利,抵达西突厥,也可能一言不合,就被摩利可汗命人杀了。
 
就算以上情况都没发生,说不定真定公主国仇家恨加在一起,根本就不想听使者的话,直接让人拖下去斩了。
 
这种吃力不讨好,随时有可能丧命的差事,谁愿意去?
 
即使有人愿意富贵险中求,他有这个能耐完成差事吗?
 
张嵩觉得贺融的提议虽然不错,但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止张嵩,许多人都这么想。
 
皇帝也觉得这个建议其实不错,因为派去的人必然不可能劳师动众,如果能完成,那当然是意外之喜,如果不能,那对朝廷也没有任何损失。
 
所以他问道:“张嵩所言,诸位爱卿都听见了,有何想说的?”
 
齐王心中微动,他也看出这件事中所隐含的巨大回报,脑海里立时翻出手下不少门客的面孔,思忖有什么人选可以推荐上去,先将这份功劳给提前拨拢到自家怀里再说。
 
思及此,他不着痕迹瞥向卫王,后者正低头沉吟,似也打着与他一般的主意。
 
然后,齐王听见一人道:“我愿去。”
 
他一愣,反射性朝贺融望去。
 
后者背脊挺直,面沉如水,无波无澜,不喜不悲。
 
齐王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这个侄子看,心想贺融这是疯了?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一去,非得是九死一生,波折重重,说不定连命都要丢在那里,尸骨无存,连傻子都能知道的事,他为了泼天富贵,竟连命都不要了?
 
不单是齐王,满殿的人,都在看贺融。
 
贺泰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从未认识过这个儿子。
 
皇帝也是微怔,随即皱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贺融伏身行了一礼:“是!陛下,解铃换需系铃人,既然这个主意出自我口,由我去,再合适不过。”
 
皇帝沉默片刻:“你这一去,很可能没法活着回来。”
 
贺融:“是。”
 
皇帝:“如果你被萧豫、伏念,乃至摩利或真定的人抓住,挟为人质,朝廷也不可能派兵去救你。”
 
贺融:“是,到得那时,我必先舍命谢家国,以免受辱,累朝廷蒙羞。”
 
他回答得毫不迟疑,倒令皇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皇帝:“若能顺利抵达西突厥,你打算如何说服真定公主?”
 
贺融:“若陛下允许,届时我想先求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也好与真定公主谈判。再要请陛下赐金册宝印,正式对真定公主进行册封,予其本朝公主的尊荣身份。还有,请陛下在长安赐下宅邸,以便真定公主能回长安养老。”
 
吏部尚书范懿道:“真定公主远在塞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返长安,就算她愿意帮助我朝,赐宅一事也不必那么着急吧?”
 
贺融淡淡道:“若不能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她又凭什么相信我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也得这理足够令人心悦诚服,这情足够令人感同身受吧?”
 
皇帝暗暗点头,能说出个一二三四,可见这个提议也不是头脑一热心血来潮,贺融的确是做过准备的。
 
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能当场就拍板,皇帝也未当场表态,只道再议,就让众人各自归家。
 
贺融跟在贺泰后面,离开紫宸殿。
 
他可以感受到许多道落在他身上,意味不同的目光,有疑惑,有惊讶,有深思,也有嘲笑他急功近利,不知惜命,又或者觉得他不自量力,口气比天大。
 
贺融不在乎这些目光,这个提议到底有多大的可行性,明白的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人,又何须跟他们白费唇舌。
 
为了今日有可能会出现的这一幕,他反复在心里推敲了许久,当时在竹山县,跟谭今索要舆图来看的时候,顺道也将北方边境的形势分布都牢牢记在心里。
 
有朝一日果真能用上的时候,他的心情也并未像想象中那样激动。
 
所有激荡汹涌,俱都化作静水流深。
 
“大哥!”齐王从后面走过来,目光落在贺融身上,“三郎。”
 
贺融拱手:“九叔。”
 
齐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冲动了,怎么也不跟长辈商量一下?大哥,西突厥路途遥远不说,又凶险无比,回去之后你可得与三郎好好说说,免得他当真一时冲动铸成大错!”
 
贺泰原也觉得贺融太不知天高地厚,但听见齐王这么说,不知怎的,却临时改了想法,道:“九郎一番好意,但陛下也没说这个提议不好,大错不大错的,又从何说起,你言之过甚了!”
 
齐王有点意外,似没想到回京之后就变得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长兄也有如此硬气的时候。
 
贺泰满怀心事,不欲与他多说:“我与三郎先行一步,日后再与你细说。”
 
齐王一笑:“也好,大哥请。”
 
他站在原地,目送贺泰父子走远。
 
卫王走过来笑道:“九哥,今日宫中小聚,你我母妃都在殷贵妃处,你可要与我一道去请安?”
 
齐王拍拍他的肩膀:“改日吧,昨日我已经去请过安了,今日有事,你自个儿去吧,代我问各位母妃好。”
 
卫王见他脚步匆匆,微微一笑,转身往反方向离去。
 
……
 
贺泰铁青着脸,一路都没说话,直到离开宫门,上了马车,见到贺融平静神色,一股怒火登时就压不住了。
 
“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贺融:“父亲,我没有胡闹,入宫是陛下所召,我只是回答了陛下的询问。”
 
贺泰气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自告奋勇!你今年还不到二十,除了竹山和京城,哪也没去过,你还想去西突厥?长能耐了啊!”
 
贺融叹了口气:“父亲,当时陛下那么问,其实就是存着想要我去的心思。”
 
贺泰一愣,随即反驳:“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看得上你?更何况,你还是他的亲孙儿!”
 
贺融耐心道:“陛下对我的提议心动了,想派人去,但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有能力的,如今大多身居要职,他断不舍得让人折在塞外,没能力的阿谀奉承之辈,去了也是白去,与其等陛下亲自点名,还不如我主动请缨。我是皇孙不错,但陛下的孙儿那么多,我自小跟着您流放在外,生母又是那样的罪名,少我这么一个,陛下并不觉得吝惜。”
 
贺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半个不字。
 
贺融:“若我能顺利归来,不仅是大功一件,而且对父亲来说,也是好事。”
 
贺泰涩声道:“为父还没到要卖子求荣的份上,之前陛下问我要封王,还是要送嘉娘去和亲,我已经拒绝了。”
 
贺融微微一愣。
 
贺泰:“怎么,在你眼里,你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出卖儿女换取自己的好处?”
 
贺融忽然握上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贺泰不由抬头,对上儿子郑重的眼神。
 
“父亲,我姓贺,这些年,我们一家在竹山,熬过多少艰辛,吃了多少苦,才有今日,如果我们不努力,这样的好日子,迟早又会消失。陛下再对您如何,毕竟也是您的父亲,我们的祖父。但齐王、卫王,只是您的兄弟,只是我们的叔父,这两者,天壤之别。我们家,不能只有您在孤军奋战。”
 
他的父亲,性情有些软弱,健忘,喜欢迁怒,推卸责任,也有自己的私心,但并不算一个坏人。
 
严格说起来,贺泰不算慈父,更谈不上什么睿智远见,但他们一家经历过的那些苦难是真的,贺泰虽然有过挣扎,也的确没有在关键时刻拖过后腿。
 
想做,跟已经做了,是两回事。
 
打从很久以前,贺融就知道,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如贺泰这样的人,能够为了女儿拒绝一个封王的诱惑,已经非常之难得了。
 
他的这番话,贺泰听得有点失神,心头热流涌动。
 
这是父子俩头一回交心,头一回开诚布公地谈到全家的前程,贺泰本人的命运。
 
“……如果陛下同意,你真要去?”他迟疑问道。
 
贺融点点头。
 
贺泰的怒意已经消退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无力感:“你有几成把握?”
 
贺融摇摇头:“随口说出来的话,总是抵不过任何突发的意外,我不知道有几成把握,只能尽力准备。”
 
贺泰叹气:“也是。”
 
父子俩一路无话,直到回家,马车停在鲁国公府门前,一家人听到动静,都赶出来迎接。
 
贺穆贺秀他们也回来了,听说贺融被召入宫,都担心是不是出了事,见父子神情平静,全须全尾地回来,后面也没跟着甲胄士兵,都松了口气。
 
贺穆道:“听说三弟临时被召入宫,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可急死我们了!陛下说什么了?为何三弟也要去面圣?”
 
贺泰在紫宸殿高度紧张,离宫之后松懈下来,现在回想自己当面拒绝皇帝的勇气,顿时满心都是疲惫:“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回答哪个?”
 
贺穆差点没被噎死:“您就随便跟我们说说,也好让我们安心!”
 
众人满心忐忑,待听贺泰将事情说完,却都变了神色。
 
贺穆更是望向贺融,失声叫道:“你疯了?!”
 
贺湛什么话也没说,只望住贺融,深深皱眉,面上不掩忧色。
 
贺僖也道:“三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口舌灵便,我知道,那什么公主,你想说得她动心,肯定有你的法子,但西突厥是蛮荒化外之地,这一路上不知道会遭遇多少艰难险阻,你可别还没见着公主,就死在半路上……”
 
“你就别添乱了,给我闭嘴!”贺穆气道。
 
贺僖缩缩脖子,不敢再说。
 
贺秀:“其实我倒觉得,三郎这个法子不错,否则陛下也不会动心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过朝廷人才济济,怎么也轮不到三郎亲自去吧!”
 
贺穆没理会他们七嘴八舌,直接望向贺融:“三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马车上已经都说了,贺融迎向众人忧心忡忡的神情,叹了口气:“大哥,如果可以不必冒险,就坐享其成,我当然也不愿意千里迢迢跑去西突厥,但如果陛下正式下诏让我去,我却推拒不去,对我,对我们家,陛下会怎么想?”
 
贺穆彻底愣住了,良久,恨恨道:“你就不该给父亲出这么一个主意!”
 
但说完这句话,他也觉得无奈。
 
贺融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并没有料到一定能用上,如果皇帝不问,父亲肯定不会主动说。
 
说到底,一切都是巧合与莫测。
 
贺融反过来安慰他们:“陛下也不一定会采纳我的建言,现在担心,为时尚早,就算最后确定下来,由我前往,陛下肯定也会加派人手护送,他同样希望我顺利归来,而非去送死。”
 
贺穆叹息。
 
最后还是贺泰道:“好了,事已至此,就不要多说无益的话,先等等看陛下那边有什么旨意吧,若实在避不过去,我们再想想怎么帮三郎,求陛下多派些侍卫也罢,路上安排个太医随行也罢,总之要让三郎尽量能平安归来。”
 
贺穆有些意外,经过十余年软禁,已经变得有些怯于任事的父亲,头一回表现出一家之主的担当。
 
他并不知道,是马车上的那番父子对话,令贺泰意识到危机感,又激起些斗志来。
 
兄长们在说话的时候,贺湛始终没有出声,直到众人各自散去,他依旧坐在原地,动也不动。
 
贺融伸手过来,揉揉他的头顶:“怎么,傻了?”
 
自从十岁之后,贺湛就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头顶,这大抵是少年们的一点别扭,但眼下贺融作这个动作时,贺湛连躲都没躲开,可见完全心不在焉。
 
“五郎?”
 
贺湛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三哥,我与你一起去吧!”
 
贺融有些讶异,随后失笑:“别说笑了,你好好在京城待着,不需要你逞能。”
 
“我不是逞能!”贺湛有点急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冒险,你又不会武艺,还……总之,有我在,这一路上,彼此也有个照应,你该不会是怕我分薄你的功劳吧?”
 
连激将法都用上了?贺融挑眉,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感动。
 
为什么这么多兄弟里,他独独对贺湛另眼相看?除了贺湛小时候喜欢跟前跟后,两兄弟比较谈得来之外,还因为贺湛这孩子看着热情外向,实则内心是有些冷淡的,难得对人倾力付出,但只要他觉得值得,就会义无反顾。
 
这世上,只有很少的人,能够看见贺湛的这一颗真心。
 
贺融慢慢道:“五郎,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在禁军,以你的能力,不怕没有出头之日,你与那些空有高贵出身,却没有相应能力的纨绔子弟不同,陛下迟早能够发现你的光芒,到那时,你就已经走在他们前面了。而我,与你不一样。出使西突厥,对别人而言,可能是灾难,但于我,却是机遇。这个险,我愿意去冒。”
 
他望着贺湛着急中隐含焦虑的脸:“你有一条光明的坦途,我不能把你拉到悬崖上,让你陪着我披荆斩棘。”
 
贺湛的心又酸又软,攥作一团,有种想要流泪的酸疼,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我坚持呢?”
 
贺融:“那还不容易?告诉二哥,让他把你打一顿关在家里,你就老实了。”
 
贺湛气急:“三哥!你怎么能这样?”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往外走。
 
贺湛:“三哥!”
 
贺融驻足,微微转身,从门外铺洒进来的光线,在他身上描绘出一层淡淡光晕。
 
“任何事情,想要成功,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五郎,我并非抱着视死如归的悲壮,你不必为我感到难过,又或者同情我。”
 
对方逆着光,贺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贺湛能想象出来。
 
他的三哥,自然从来就不是什么软弱悲情的人物。
 
或许别人看贺融可怜,但贺融从来就不觉得自己可怜。
 
贺湛吸了吸鼻子,为自己方才生出的悲悯感到惭愧。
 
贺融:“把眼泪鼻涕擦擦吧,真难看。”
 
谁难看了!贺湛想反驳,但他看着三哥递来的手,最终还是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第30章
 
贺融一夜成名。
 
朝中百官,京城高门,无不听说了这个名字。
 
据说皇长子家的三郎,给皇帝建策,让朝廷与西突厥结盟,这也就罢了,他还主动请缨,愿意代朝廷出使塞外,远赴西突厥,促成盟约。
 
许多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疯了。
 
西突厥是想去就能去的?先不说摩利可汗会不会见朝廷来使,且说这一路风沙漫天,光长途跋涉就能去了半条命,想要建奇功出头,这桩奇功却不是那么容易建的,动辄得拿命来换。
 
你出使西突厥,去跟那些茹毛饮血的化外蛮夷结盟,还不如去说服萧豫重新归顺朝廷呢,起码后者本来就是汉人,也懂中华礼仪。
 
年轻人啊,太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短短数日,皇帝御案上的奏疏就堆了高高一叠。
 
有怒斥贺融异想天开的,有劝说皇帝听信孺子狂言的,也有语气温和稍微一些,说贺融的建策出其不意,有些可取之处,但还须细细斟酌。
 
更有重提贺融身世的,说他生母身份微贱,又因母获罪,自小长于乡野,囿于见识,虽有皇孙血统,却不可能提出卓有远见的建言,事关国政大事,请陛下三思慎重云云,只差没明说贺融从小没读过什么书,胡言乱语,张口就来,让皇帝不要轻信了。
 
皇帝只觉有趣,不怒反笑,竟还笑出声来,引得旁边马宏一阵心惊肉跳。
 
“你说,一个身无官职的孺子之言,为何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马宏小心翼翼:“小人猜,他们兴许是觉得三公子没有官职,不能妄议朝政?”
 
“不对。”皇帝摇摇头:“自打朕让皇长子一家回京之后,这水是越发的浑了。他们只是在拿贺融试探朕,看朕对他的态度如何,由此可以推测朕对皇长子的态度。”
 
马宏心头一惊,随即露出迷糊之色:“这……也太绕了吧?恕小人不懂。”
 
“所以你当不了官。”皇帝呵呵一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朕不接立太子的茬,他们现在也学乖了。”
 
他随手又拿起一封奏疏,看了几行,微微颔首:“嗯,这个说得还不错,就事论事,提议朝廷不仅可以派人出使西突厥,也可以同时派人出使东、突厥,若能两边结盟,自能对萧豫形成包抄合围之势,将其孤立。谁写的?”
 
皇帝又翻到前面看署名:“薛潭,鸿胪寺典客署丞?你听说过此人吗?”
 
马宏之所以能以不到四旬的年纪就得到天子如此青睐,他过人的记忆力也是原因之一,闻言想了想,就道:“薛潭薛鱼深,小人记得,他好像是前朝名臣薛舟的后代,只不过薛家到了他这一辈,已然没落了,当初他考进士,名次原本是靠后的,还是陛下听说他的高祖之名,特地将他拔擢到前十名以内。”
 
皇帝也想起来了:“是了,还有这段渊源,不过这薛潭上任之后,也无过人之处,就这封奏疏,还算说得中肯而已。”
 
马宏凑趣笑道:“薛舟毕竟是青史留名的名臣,不过这薛潭也算没辜负您的慧眼识珠和知遇之恩了。”
 
皇帝摇摇头,有些遗憾:“与其祖相比,这个薛潭还是差之甚远了。”
 
马宏见皇帝今日兴致颇高,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这是打算采纳薛潭的建言?”
 
否则怎么不夸别人,独独夸奖薛潭?
 
皇帝不答反问:“你也觉得贺融说的那些话,是不知所谓,急功近利之言吗?”
 
马宏一愣,思索着措辞,慢慢道:“小人头一回见到三公子,是奉陛下令,与齐太医一道去竹山县探望鲁国公,鲁国公儿女众多,小人一开始也未特地留心,但后来三公子说的一番话,令小人印象十分深刻。”
 
“哦?”皇帝果然被挑起好奇心。
 
马宏:“当时萧豫、乐弼接连谋反,鲁国公问起形势,小人便说了说,谁知三公子就问我,陛下是否提过和亲之事?”
 
皇帝大感兴趣:“他怎么知道的?”
 
马宏:“是啊,后来小人也奇怪,三公子说,他们一家被贬为庶人,本来就不应该过问朝廷大事,小人在陛下身边伺候,不会连这点忌讳都不懂,但小人不仅说了,还说得详尽,肯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去做,所以他就想到了,朝中可能有人提过和亲,陛下也有这方面的意向。”
 
他看了皇帝一眼,见对方没有不悦之色,方才继续说下去:“经此一事,小人就觉得三公子为人十分细心,尤其观察入微,这样的人,一般来说不可能冲动行事,他必然深思熟虑过,才会说出来。”
 
皇帝微微颔首:“这些天,他算是出大名了,朕看半个京城的人都快认识他了。”
 
马宏忍不住笑。
 
皇帝瞥他:“你笑什么?”
 
马宏:“小人是笑,恐怕三公子并不想要这种名声,因为那些人都在背地里喊他傻子,贺三傻。”
 
皇帝:“……”
 
……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的人都怎么说你?说你傻,说你为了荣华富贵,连命都不要了,还说你为了邀名,故意给陛下出了一个剑走偏锋的计策,好趁机出风头……”
 
杨钧絮絮叨叨,从鲁国公府大门口一直念到他那间胭脂铺子,又从铺子一路念到酒馆。
 
贺融只觉得耳边有一万只苍蝇在飞,两耳被他念得麻木,连面部表情都僵了。
 
“衡玉。”
 
“三郎,你别不当回事,除了京城,你还去过哪里?你身体不如常人,万一路上病倒……你想说什么?”杨钧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贺融真心诚意地建议:“我觉得你经商太可惜了,可以考虑去兼任媒婆,保管三寸不烂之舌促成无数对金玉良缘,连朝廷都要给你颁一块御赐冰人的牌匾,自此流芳百世。”
 
杨钧怒道:“我在为你烦恼,你还消遣我!”
 
贺融拍拍他:“我知你的好意,但我在家已经被五郎念得两耳冒油,实在不想出个门也被人念叨了。”
 
杨钧没好气:“你知不知道那些长舌之辈都喊你什么?”
 
贺融:“知道,不就是贺三傻吗?”
 
杨钧:“……”
 
贺融:“这不正好?要是他们都觉得我不傻,以后我想坑个人,岂不很难?”
 
杨钧:“……”
 
贺融:“他们说我傻,无非是他们对突厥知之甚少,方才觉得可笑,若真有人与突厥完成差使,这些人又该换一套说辞了。”
 
杨钧:“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路上遭遇不测?”
 
贺融:“到时我已经死了,死人是听不见诋毁的,更是随便他们说了。”
 
杨钧气结:“怎么横竖都是你的理?”
 
贺融:“此事还未有定论,你现在操心过早,到了。”
 
杨钧顾着说话,压根没注意看路,被他拉得急停脚步,茫然抬头。
 
这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酒肆,但因它座落在陶成子茶馆隔壁,连带生意也好了起来。
 
杨钧皱眉:“你还真要请那酒疯子喝酒?”
 
贺融嗯了一声:“我答应了的事,从来不反悔。”
 
两人步入酒肆,堂子不大,一眼就能尽收眼底。
 
昨日刚刚认识的那个薛潭,正坐在窗边,乐呵呵朝他们招手。
 
对方留了一把络腮胡,把脸都遮去大半,唯独一双眼睛透着灵动洒脱,稍稍能看出些特质来。
 
杨钧盯住他面前那几个酒坛子,一脸不爽:“我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冤大头。”
 
二人走过去,薛潭还热情地起身迎接,对贺融笑道:“我等了你一上午,还以为你要食言了!”
 
杨钧没好气:“明明说好请石冻春的,你却叫了双福到,待会儿我们可不会付账。”
 
薛潭笑盈盈:“那也无妨,反正我知道三公子家住何处,到时候上门讨要酒钱就是。”
 
杨钧跟人生意往来,也见过不少无赖厚脸皮,却没见过一个把厚脸皮发扬得如此光明正大的。
 
他们俩说话时,贺融已自顾自倒了一杯,拿起来嗅了嗅,不明白为何有人如此嗜酒。
 
他低头浅尝一口,微甜,但更多泛着酸,贺融是喜好甜食,但不喜欢酒水的味道,皱了皱眉,还是搁下。
 
“你每次就这样醉醺醺地去当差?”贺融问道,有点不可思议。
 
上回薛潭说自己是孟学士的学生,他就知道贺融一定会去打探自己的身份,闻言也不意外,笑嘻嘻道:“鸿胪寺差事少,我又不需要上朝,只要每日将差事完成便是。喝酒不会误事,多喝点有什么不好?改日我与三公子一道出使西突厥,路上若是少了酒,我还不习惯呢!”
 
“……”贺融静默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出毛病:“我何时说过要与你一起去西突厥?”
 
薛潭挑眉:“你知道鸿胪寺典客署的职责吗?”
 
贺融:“掌四夷朝贡,给赐送迎外宾,但东、西突厥不是外宾,也不会吃你这一套的。”
 
薛潭有些得意:“我会突厥语,我敢说鸿胪寺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突厥习俗了。”
 
贺融一怔:“就算如此,你为什么要去西突厥?人人都说我在哗众取宠。”
 
薛潭:“我也听说了,他们还为你取了别号。”
 
贺融:“……这句可以不用加了。”
 
薛潭一笑:“听说陛下年轻时,性情外放,钟爱冒险,哪怕如今上了年纪,本性总还留着一些的,这等成败未知,火中取栗的建言,他十有八、九是会答应,而且就算失败了,对朝廷也没什么损失。而我呢,我也想博一个前程,说不定将来还能留名青史呢?”
 
杨钧撇撇嘴:“靠喝酒留名吧?”
 
贺融看着薛潭,似在打量他的话到底可信度有多少,薛潭也不遮遮掩掩地任由他观察,一面举起手中杯子,主动碰了碰贺融身前的酒杯。
 
“三公子意下如何?”
 
贺融:“如果陛下答应了,我会请求陛下同意,带你同行。”
 
薛潭咧嘴一笑:“多谢三公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连喝了贺融三天的酒,还特地往贵里点,贺融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心疼的,他刚拿了杨钧的分红,转头就要将这分红花得一干二净,要是薛潭言不符实,贺融想着到时候一定要让贺湛去把人揍一顿,让他还钱。
 
好在薛潭的确是有点本事的,他从鸿胪寺中搜罗了一堆西突厥的资料,重新誊写一遍之后交给贺融。
 
本朝建国之后,与西突厥从未正式友好往来,从前都是以打仗的形式来打交道,这些资料多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因年代久远,很难辨别真假,薛潭特地将存疑的地方一一进行注解,又加上自己的想法,让贺融眼前一亮,觉得自己那几顿酒,总算没有白请。
 
这期间,贺融让杨钧去打听薛潭家里的情况,这本不是什么秘密,杨钧很快就打听到了。
 
薛家自前朝出了位名臣之后,子孙几代平庸无奇,加上改朝换代,薛家逐渐没落,到了薛潭父亲这一辈,已经是普通的耕读人家,别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祖上还出过这么一位大名人。
 
薛潭自小顽劣,读书写字样样不行,撵鸡捉狗样样精通,到了十岁上,他的母亲去世,父亲又另娶了新人,后母生了儿子,薛父就将满腔父爱都倾注到小儿子身上,后母还打起让小儿子继承家业的主意,撺掇薛父与薛潭反目,薛潭年轻气盛,不愿将就憋屈,直接就摔门而出,分家自立。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赌一口气,薛潭竟发愤图强起来,还考了进士,在鸿胪寺当官,这本是一桩美事,按理说薛父知道儿子这么争气,两人也该和好了。
 
谁知薛家这一代祖坟冒了青烟,出息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薛家小儿子,也就是薛潭那个异母弟弟,比他还更争气,晚了薛潭几年考进士,不仅中了,还是头名的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任学士,负责为天子起草诏书,可谓年少有为,春风得意。
 
薛潭的继母也因此越发瞧不上薛潭,薛潭父子的关系自然没能修复,反倒更加恶化,在鸿胪寺也不像在翰林院那样被人看好前程,久而久之,薛潭还染上嗜酒的毛病,平日里出门都要带着酒气。
 
这些事本不是秘密,当年薛潭的弟弟中状元,京里传得沸沸扬扬,都知道了他们家这段往事,许多人就像现在嘲笑贺融不自量力一样地嘲笑薛潭,说他不孝的也不在少数,这可能也是导致薛潭迟迟得不到升迁的原因。
 
贺融大约知道薛潭为什么宁愿冒险跟他去西突厥了,无非是蛰伏许久,心头那一口气还没消。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浇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从某方面来说,贺融觉得自己跟薛潭,的确是有些相似的。
 
皇帝那边的旨意迟迟未下,转眼就过了五月,时时有新鲜事物可以谈论的京城人,渐渐淡忘了这件事,连茶余饭后都不再提起。
 
贺融并不着急,他依旧有条不紊地准备一切,他与薛潭讨论之后,都觉得皇帝极有可能同意出使的事,但天子有天子的考虑,所以还需要等待时机。
 
这一日,正好夏至,崇文馆放了假,贺湛也轮到休沐日,兄弟几人听说京城东市有夏麦百戏看,就相约上街。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京城人的热情,小小一个夏至,也非中秋元宵那样的大节,街道上居然也接踵摩肩,人山人海,两旁的小摊贩挂满了五色粽子和麦穗,还有的在折扇上画满各种奇趣图案,吸引小孩儿驻足观看,目不转睛。
 
因时下还有在夏至吃饼吃面的习俗,那些食肆面摊更是将这种热闹发挥到极致,打卤面、炸酱面、麻油拌面,各式鲜香在空气中混杂,哪怕原先肚子并不饿的,也不由得要咽口水。
 
更不要说还有各种去上香的,祭祀的,走亲访友的人,几乎将所有街道都塞得满满当当,挤不出一点缝隙来。
 
贺穆他们万万没想到京城的夏至会是这等场景,印象还停留在竹山县时过夏至的情形,家家户户顶多应景吃一碗面之类,几个人原是走在一块的,结果一不留神就被冲散了,余下贺湛挂心贺融腿脚不便,紧紧拽着他的胳膊,这两兄弟侥幸还在一起。
 
勉强挤到一块还能喘息的角落,贺融忍不住出了口气,刚刚人群一番推搡拥挤,让他额头上都冒了一层薄汗。
 
“还好出门前顶住嘉娘的央求,没带她出来,不然肯定是顾不上她了。”他对贺湛道。
 
贺湛也有些后怕:“可不是,方才我差点都被挤倒。”
 
两人也不再往前走,索性就沿着街道两边的摊档逛起来。
 
这里卖的多是些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发钗头花,又有些新奇可爱的小玩意,顾客也多是结伴出门的年轻女郎为主,有些带着幂篱,有些则没有,就这么敞开修长的脖颈,在乌发如云下露出白皙柔嫩的风光,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令路人忍不住将目光投注过去,却不是猥琐低俗,而是纯粹欣赏的心情。
 
这一块人不算多,还有闲逛漫步的余地,姑娘们柔声细气,兄弟两人也能用寻常语调闲聊,不必提高声调。
 
贺湛与兄长说起自己在北衙当值时遇上的趣事,说宋蕴现在见了他就掉头走,不敢再与他当面起冲突,说张泽是个活宝,每日就惹陈百夫长发飙,然后加倍被罚,连累自己也成天挨训,但他表现不错,所以陈百夫长还是任命贺湛当了一个十人小队的队长,带着小队轮值巡守皇城。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贺融也没打断他,听到耳中,俱都化为嘴边的微微笑意,弧度不明晰,需要端详才能看出来,但贺湛看在眼里,知道三哥喜欢听,就越发多说了些。
 
他们面前的摊子,卖的是些绢花头饰,有些用了兔毛,做成毛绒绒的形状,摊主见贺融驻足观看,就卖力推销起来。
 
贺融拈起一枚,问贺湛:“你觉得,姑娘家会不会喜欢这种?嗯,也不是姑娘,应该是妇人才对。”
 
“啊?”贺湛傻了一下,他以为三哥想给阿姊买,但听形容又不像。
 
难不成三哥有了倾慕的人?还是个已婚妇人?
 
贺湛被这个猜测震住了,顿时有些不好。
 
“啊什么啊?”贺融瞥了他一眼,不知他在胡思乱想什么,“我说真定公主,她生于长安,长于长安,一定很怀念长安的一草一木,乃至少女时经常佩戴把玩的玩意,只是不知道她年轻时到底喜欢什么,只能靠猜了。”
 
贺湛松了口气,心道真是吓死个人:“我也不晓得。”
 
其实贺融也没指望他回答,转眼就跟摊贩主人聊了起来,询问如今京城物价,聊起民生。
 
摊贩主人见他买了好些,心下高兴,不介意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诉起苦,说现在东西越来越贵,只因年前朝廷打反贼,又跟突厥开战,不知怎的,连粮价也飞涨起来,其它东西自然跟着涨,日子眼看就要不好过了。
 
贺湛没弄明白:“边疆不宁跟粮价飞涨有什么关系?”
 
贺融解释道:“边疆不宁,则人心不定,许多人,尤其是粮商,会趁机囤粮,以便战争时可以卖出高价。粮价一涨,用粮食酿酒的酒价也会跟着涨,其余像茶、糖等等,都是一条绳子上栓的,难免受到影响。”
 
贺湛恍然:“但现在乐弼已经伏诛,萧豫偏居一隅,根本成不了气候,为什么这些人还会觉得有打仗的可能?”
 
“你觉得萧豫成不了气候?”贺融摇摇头:“其实很多时候,商人走南闯北,对有些事,反倒要比朝廷敏锐。当时乐弼还没反的时候,杨钧就曾说过,杨家察知危险,及早从灵州退了回来。”
 
贺湛若有所思。
 
他生性并不盲从,但一个人少年时,总要有个人在前面指明方向,不是父亲,就是老师。在贺湛生命里,充当了这个角色的人则是三哥贺融。
 
即使贺融也比他大不了几岁,但他的确从三哥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受益匪浅。
 
贺湛正要说话,却见三哥忽然拉着他往旁边走。
 
他心中奇怪,下意识扭头,循着贺融的目光望去。
 
第31章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的容貌,足以让周围一切都成为陪衬。
 
但贺湛并没有被美色所迷,恰恰相反,他的脸色唰地难看起来。
 
他拉着贺融要走,却发现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以致于左右两边的退路也被堵住了,如果想走,就得从前面走,如此一来,少女就成了绕不过去的障碍。
 
李遂安正低着头看小摊上的五色丝穗,没留意周围。
 
卖家见少女打扮华贵,又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忙将小小一枚五色丝穗吹得天花乱坠。
 
李遂安听得有趣:“这穗子怎么卖?”
 
卖家比出一个手掌:“这位小娘子,一枚五十钱。”
 
李遂安:“那给我来上十个吧!”
 
卖家大喜,这是遇上了大主顾了,平时别人都是一个两个地买,哪有人一买就是十个的?
 
贺湛正拉着贺融从李遂安身后路过,趁她低头买东西之际,打算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
 
上回她帮着宋蕴“陷害”贺融,贺湛对她印象极为不佳,但好男不与女斗,要是在大街上碰见,难免吵嘴,贺湛虽然不惧,也觉得掉份儿,还不如多揍宋蕴几顿。
 
贺融也是这样想的,兄弟俩挺默契,无言之中就达成共识。
 
谁知就在此时,人群之中一阵骚动,不知是谁跌倒,推撞了前面的人,结果一个接一个,纷纷跌倒在地,边上还有来不及躲开的小女孩,也随之被撞倒,当即大哭起来。
 
一团混乱发生得突然,直接把前路给堵塞了,贺家两兄弟也走不了了,只好随着人群被推搡到一旁,尽量往街道边上靠,以免被冲撞摔倒。
 
被撞的小女孩不知是否与家人失散,哭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长辈来找,李遂安上前将人抱起,又把人塞到婢女怀中,随手拿起五色穗子在女童眼前晃,吸引她的注意力。
 
女童果然停止哭泣,视线跟着穗子移动,李遂安索性将穗子递给她,让她拿着把玩。
 
一名中年女子很快寻来,女童见了她,立马挣开李遂安婢女的怀抱,往对方张开的臂弯扑过去,中年女子抱着她喜极而泣,连连向李遂安道谢,后者仔细盘问了她的身份和与女童的关系,确认无误之后方才放他们离去。
 
贺家兄弟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幕,贺湛虽然不喜欢她,也不能不承认:“她看起来人还不坏。”
 
贺融没有接话。
 
贺湛主动又续了一句:“就是太横行霸道了。”
 
好巧不巧,李遂安目送那对祖孙,一扭头,就看见准备离开的贺湛与贺融。
 
“站住!”她喊道。
 
贺湛哪里会理他,拉着贺融头也不回,但李遂安直接就对跟着自己出来的左右仆从下令:“将他们拦住!”
 
她上回出来只带了婢女,这次学乖了,除了婢女之外还带了两名家丁,贺湛虽然不惧,也不可能一下子在汹涌人潮里就带着三哥远走高飞。
 
“这是瘟神吗?”他皱着眉头对贺融抱怨。
 
贺湛有些不耐烦,他没兴趣与一个小姑娘瞎耗,虽然美人赏心悦目,但像李遂安这样的,他还真是敬谢不敏。
 
贺融:“你方才还说她人不错的。”
 
贺湛有点懊恼:“我瞎了眼。”
 
贺融很想笑。
 
李遂安走到他们面前,冷笑一声:“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
 
贺湛也不急着走了,抱起手臂:“你待如何?”
 
李遂安被他们问得一愣,她纯粹是一时气盛,下意识将人拦住,却没想过拦下之后能如何。
 
若对方是寻常人,之前怕是已经让她叫人打成猪头,可她现在已经知道,这瘸子与另一个都是鲁国公的儿子,是皇孙,当街揍皇孙,这事传出去,就算她是义阳长公主的孙女,估计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李遂安咬住下唇,有些拉不下身段的进退两难。
 
婢女在旁边扯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娘子,家中大人交代过,不可惹是生非,否则您回去要被关禁闭了,这回郎主可不是说笑的了!”
 
李遂安忽然一股恶气上涌,心想我就算揍了又怎样,她素来是父亲不让做什么,就偏要做什么,因此在家中虽然多得祖母喜爱,却并不得父亲青眼。
 
贺湛从她阴晴不定的神色里看出对方心思,不由冷笑:“你可想好了,我虽不打女人,可不包括你家下人,你一而再,再而三与我三哥过不去,即便你家告到陛下面前,恐怕你也讨不了好!”
 
李遂安虽然刁蛮,却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对方说得有理,但气势减了,口头上却不肯让步:“什么叫跟你三哥过不去,要不是他在弘福寺门口冲撞了我姑母的马车,谁愿意理会你那瘸子三哥!”
 
贺湛待要发怒,贺融却道:“弘福寺的事,我们再三道歉了,那个出言不逊的家仆,回去之后也已经被我们严惩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双方扯平了就是。”
 
李遂安一愣。
 
贺融:“一个穗子至多二十钱就能买到,你刚才买贵了。”
 
旁边卖穗子的摊主一听不干了,嚷嚷起来:“这位郎君,你可不能这么说,我这穗子编得精致,又用的上好丝线,哪里贵了!”
 
贺融:“别人一个穗子,顶了天十钱,你卖上二三十钱,我也不揭穿你了,结果你狮子大开口,竟卖上五十钱,贪心不足蛇吞象,能怪谁?”
 
李遂安登时将怒火对准了摊主:“原来你当我冤大头呢?!”
 
摊主叫冤不迭,贺融则直接带着贺湛走人,李遂安也顾不上他们了。
 
贺湛朝贺融竖起大拇指:“三哥,你这一招祸水东引实在是高!”
 
贺融:“我是看她方才对那小童不错,方才好意指点的,否则就换另一种法子了。”
 
贺湛好奇:“把人揍一顿?”
 
贺融教训他:“动手把人揍了,固然是痛快,但事后我们也理亏,能不受损伤,事后还占尽便宜,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你兵法都白背了?”
 
贺湛虚心受教:“那是什么法子?”
 
贺融:“我可以假摔,然后说她欺负瘸子,这街上人多,她如何敢再动手?李家再势大,当街欺负皇孙,还是身有残疾的皇孙,都用不着我们告状,隔日御史弹劾的奏疏,就能把他们淹死,届时要上门赔礼道歉的,就是他们了。”
 
贺湛差点被口水呛着:“三哥,你这法子也太、太……”
 
太损了。
 
贺融看他一眼。
 
贺湛立马道:“太英明了!”
 
贺融:“……”
 
贺湛笑嘻嘻:“多谢三哥教我,请你吃桂花糖如何?去三荣斋。”
 
贺融蹙眉:“三荣斋的桂花放得不够多,我想吃金陵楼的桂花拉糕。”
 
贺湛嘴角抽搐,心说您可真识货,一碟桂花拉糕要比桂花糖贵上好几十个钱呢。
 
“三哥我发现你就会变着法子从我兜里掏钱。”
 
贺融:“你现在又没心上人,攒那么多钱作甚,人生要及时行乐,像宋蕴,虽然我瞧不惯他那纨绔样,可他在玩乐一道上,也有自己的心得。”
 
贺湛:“你想让我和他一样,去南吕坊买什么肖眉娘的初夜啊?”
 
贺融:“你要能买得起,我也不拦着你。”
 
初夏的日头并不晒,两人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潮往前走。
 
尘世烟火盎然,心中暖和慵懒。
 
……
 
过了夏至,一切与原来无异,贺家人上学的上学,当值的当值,贺泰在工部的差事也逐渐上了正轨,他总算勉强能应付那些繁琐的文书,不至于那么焦头烂额了。
 
工部尚书这个位置,眼下空悬着,之前两位侍郎为争尚书一职没少明争暗斗,贺泰虽然不是尚书,但皇帝突然派他到工部,意思无疑很明确。
 
贺泰已经很久没接触过政务,刚上任时难免手忙脚乱,底下的人也都不认为这位皇长子能做好差事,暗地里都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思,谁知那天与贺融在马车上一番对话之后,贺泰当真被激起几分斗志,咬着牙硬是熬过开头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一些见风使舵的人,又或者不想卷入两位侍郎博弈的人,也都趁机向皇长子靠拢,如今在工部,贺泰手底下起码也有几个肯听差遣的人,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令难行了。
 
这对于贺家人来说的确是好事,贺穆他们再能干,也不可能代替父亲去办差,父亲靠谱,大家都跟着松一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
 
期间贺泰因为向皇帝提了加固京城城墙防守,以及修缮郊外行宫两个建议,得到皇帝的嘉奖和赞赏,说他“实心办差,勤勉有加”。
 
宋蕴在禁军里找了贺湛的麻烦好几回,崇文馆里贺臻也跟贺穆他们打过架,但皇帝知道了,非但轻飘飘揭过,反而还让宋昭仪提醒宋家,让他们教好子弟,谨守军中规矩。事后宋家非但不敢找鲁国公府的麻烦,宋蕴的父亲谯国公还得带着宋蕴亲自登门致歉。
 
李遂安这才明白那天在弘福寺门口,姑母说话的深意: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皇帝让皇长子一家回京,不是为了折辱磋磨他们的,如果那天她执意跟贺家人过不去,哪怕她是义阳长公主的孙女,照样会被毫不留情地责备,被皇帝拿来当“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鲁国公逐渐在京城立稳脚跟,不管大家背地里怎么想,谁也不敢再不长眼地当面挑衅了。
 
不过,对于贺泰本人而言,今年也许是个不错的年份,对于朝廷来说,就并非如此了。
 
萧豫派人递交国书之后不久,就迎娶了东、突厥伏念可汗之妹,双方结为姻亲盟好。
 
消息传来,贺融知道,他出使西突厥的时机成熟了。
 
果然,过了两日,马宏亲自至鲁国公府上宣旨,召贺融入宫。
 
……
 
这次入宫早有心理准备,不比上次全然无底,贺融内心更要镇定许多。
 
皇帝面上喜怒不辨,显得比上回还要深沉一些,但贺融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
 
他步入紫宸殿时,皇帝正专注批阅奏折,运笔飞快,马宏不敢出声惊扰,两人就这么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皇帝抬起头:“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马宏忙让宫人过来换了茶水,捧上前道:“怕惊扰了您,陛下歇会儿吧。”
 
皇帝用手指点点贺融:“赐坐。”
 
又对马宏道:“也给三郎上茶。”
 
贺融行礼入座,等候皇帝发问。
 
皇帝的目光在他放下的竹杖上停留片刻,方才移开:“与西突厥结盟之事,你有几分把握?”
 
贺融:“回禀陛下,老实说,半分把握也无,但我必全力以赴。”
 
皇帝微微一哂:“你倒是实诚。”
 
起初贺融出这个主意的时候,皇帝觉得眼前一亮,但并不太放在心上,但伴随着局势变化,这个主意显得越来越有可行性。
 
萧豫野心勃勃,伏念可汗更不是省油的灯,两者联姻,不用说,肯定剑指中原。说不定伏念私底下还答应了萧豫什么条件,助他打开边关,分散朝廷兵力之类的。
 
皇帝再也坐不住了,现在再提和亲的事情已经太迟,朝廷更不可能承认萧豫政权的合法性。
 
打,或不打,只有这两条路。
 
朝廷现在不是打不起仗,但如果要赢,必然也是耗空国库的惨胜,皇帝又不甘心坐视萧豫壮大,于是贺融的提议又被放上台面。
 
越来越多人觉得,这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其实不是那么异想天开。
 
皇帝:“这些日子,朕也派人收集西突厥的消息,真定公主在那边,的确有一定地位,而且是摩利可汗唯一的可敦,但摩利年事已高,西突厥内部正因可汗之位而争斗不休,其中以鲁吉、伽罗二人,为最有力的竞争者。即便我们与摩利结盟,万一摩利命不久矣,这样的盟约也是不牢靠的。”
 
他见贺融听得认真,便问道:“你去了之后,有何打算?”
 
贺融想了想:“朝廷想到的,真定公主肯定也想到了。无论谁当新可汗,都关乎她今后的性命前程,真定公主应该会有自己支持的人选,如果能与真定公主接触上,就先看看她的意思,再图谋其它。”
 
皇帝暗暗点头,贺融没有好高骛远,这是好事。
 
朝廷与突厥久无官方往来,对西突厥更是知之甚少,很多事情都要去了那里才能随机应变,说再多也无用,届时朝廷鞭长莫及,爱莫能助,一切得靠自己。
 
皇帝:“若是让你去,你有什么要求?”
 
贺融道:“恳请陛下派些人手随行。”
 
皇帝颔首:“这是当然,朕会派一百禁军随行。塞外多风沙,你们千里迢迢,难免水土不服,朕会派上太医与你们同行,好有个照应,除此之外,你也须得有个正式的官职,才能师出有名,鸿胪寺如今还有少卿一职空着,就从四品上鸿胪寺少卿,如何?”
 
巧了,薛潭就在鸿胪寺任职,这下贺融从天而降,一跃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可以直接把人带走,也不必特地请示了。
 
贺融:“多谢陛下恩典。”
 
其实官职多高,官居几品,对眼下的他而言,只是一个能够名正言顺与西突厥打交道的身份,现在哪怕封王封国公,要是没命回来也是白搭。
 
皇帝:“此行多有变数,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副使人选,也可由你来指定。不过你须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你姓贺,无论如何,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做出有辱朝廷,有辱江山社稷的事来。”
 
贺融拱手:“是。”
 
皇帝扬手,马宏奉剑上前。
 
贺融双手接过剑,剑鞘乍看朴实无华,却是上好鲨皮所制,他将剑抽出一截,却见锋利剑身上镌刻一个“聿”字。
 
皇帝道:“聿,是朕之名讳。此剑名为含光剑,为朕早年所用,如今借你,让你必要时可自保,也可证明身份。”
 
贺融明白皇帝赐下这把剑,还有另一层用意,那就是让他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自行了断,以免辱了天家与朝廷的名声。
 
“臣也当倚剑自省,不辜负吾皇天恩。”他沉声道。
 
皇帝深深注视着他。
 
对于孙辈们的印象,皇帝并不个个都深刻,齐王世子贺臻自小是常入宫的,他像了齐王七八分,不算差,但还不是皇帝心目中最好的。
 
贺泰一家入京之前,他本也没有对皇孙们投入太多注意力,但当贺泰那几个儿子往他面前一站时,皇帝赫然发现,这些年的苦难不仅让长子有了点长进,连长子所出的贺穆等人,也比自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其他皇孙要来得稳重。
 
与其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如说苦难能让一个人更快成长。
 
贺融很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也有足够的勇气去付诸行动,不管结果是否成功,起码不至于沦为空谈,皇帝如是想道。
 
若是皇子的话……
 
皇帝微微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语调变得柔和许多,像一个真正的祖父在与孙儿说话:“朕记得,你是七月的生日?”
 
贺融:“是。”
 
皇帝:“你生辰那一日,怕是还在路上,今年的冠礼就提前举行吧,你父亲为你起了表字没有?”
 
贺融:“回陛下,还未。”
 
皇帝:“那朕为你起个,如何?”
 
马宏微微动容。皇孙之中,至今都没有人能得皇帝赐字。
 
众皇孙里,现在只有贺融有这个殊荣,当然,这也是他即将远行,此行凶险重重的缘故。
 
贺融自然没有异议:“多谢陛下。”
 
皇帝提笔,马宏忙上前研墨,但见皇帝思忖片刻,挥毫下笔。
 
“朕为你拟了两个表字,你挑一个吧。”
 
马宏将两张笔墨未干的纸捧到贺融面前。
 
皇帝:“融者,和也,和衷共济,天下太平,这是君子之道,也是为人之道。”
 
贺融将目光从“济和”上面移开,落在另一个“贞观”上。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贞则坚守,观则明达,天地常垂象以示人,所以为贞观。
 
他垂下视线,心中已有了选择:“陛下,臣想要贞观。”
 
皇帝咀嚼片刻,微微颔首:“贺贞观,倒也顺口。”
 
其实皇孙的字号并不常用,长辈一般喊排行,外人一般也不敢直接称呼他们的表字,但对于他们自己而言,表字是伴随一生的意义,仿佛也与命运息息相关。
 
皇帝本也觉得贺融应该会舍“济和”而选“贞观”,对他的选择并不感到意外。
 
他对马宏点点手指,后者立时会意,又捧来一个匣子。
 
皇帝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枚玉佩,起身走到贺融面前,亲自将其佩戴在贺融腰间。
 
“每一名皇室子弟,都会有自己的玉牌,这代表了你们的身份,鲁国公恢复身份之后,宗正寺就已经将你们的玉牌准备好,你的这一块,本想等你冠礼时,再给你的。”
 
皇帝拍拍贺融的肩膀,后者虽有脚疾,站姿却依旧笔直,这让皇帝满意之余,又微觉遗憾。
 
不是遗憾对方的残疾,而是遗憾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却即将离京,前赴那生死未卜的远方。
 
皇帝不会改变决定,却难免有些惜才。
 
……
 
贺融被任命为鸿胪寺少卿,并即将出使西突厥的事情很快传开来。
 
许多人很惊讶,惊讶皇帝居然真舍得将嫡亲的皇孙放出去送死,又有人说其实鲁国公本来就不受宠,出使的这位更是个瘸子,从小没在京城长大,陛下对他没有什么祖孙之情,自然不会太可惜。
 
听说皇帝要派一百禁军随行,许多有子弟在禁军中任职的人家吓坏了,恨不能立马将孩子领回家藏起来,可皇帝要让谁去,这是皇恩浩荡,不能不识好歹,许多人没法子,只能私下让自家晚辈最近在禁军里别表现得那么出色,以免被挑走,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但这期间还出了一段小插曲,齐王妃的亲弟弟,那位经常跟贺湛过不去的宋蕴,居然主动向掌禁军的大将军季嵯请缨,说要随行西突厥,吓得他爹谯国公立马就找上季嵯,让他当没听过这些话,千万别报给陛下,万一陛下龙颜大悦,当真同意了,那他们宋家可就要绝后了。
 
谯国公希望儿子在军中历练,可不是希望他去送命,据说宋蕴知道之后还老大不高兴,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再说贺穆等人接到贺融出使的旨意,自然很为弟弟担心。听说塞外夜晚其寒,贺穆还特地让妻子做了许多护膝,给贺融带着路上用;贺秀则将自己从前在山上猎的皮毛拿出来,由贺嘉亲手缝制大氅,送给贺融;就连平日话不多的七郎贺熙,也给贺融买了些可以久放的肉干,让他路上吃。
 
其实这些朝廷都会准备,皇帝总不至于刻薄了自己的孙儿,但兄弟们的心意,贺融还是没有拒绝,都一一收下。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四郎贺僖,他在京城的佛寺道观里求了各种平安符,一股脑塞给贺融,说是满天神佛保佑,这样会更灵验。
 
离出发还有半个月,某一日,贺泰将贺融找过去,一脸郑重其事:“该准备的,朝廷都帮你准备了,你的冠礼,陛下也与我说了,虽然提前,但一切事宜都由礼部准备,格外隆重,算是加恩。为父想来想去,只有一事放心不下。”
 
贺融疑惑:“请父亲明示。”
 
他有点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贺泰道:“之前在竹山,你们的婚事被耽误了,如今你这一去,没留个后也不好,为父帮你物色了一桩婚事,你顺便先成个亲再走吧。”
 
贺融:“……”
 
这真是亲爹啊,到底在咒他还是为他好?
 
第32章
 
贺融表情木然了半晌,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多谢父亲,但我觉得,此事不急。”
 
贺泰皱眉:“怎么不急?哪怕你不愿将就娶妻,先纳一房妾室也好,你们俩抓紧点,指不定在你走之前就能怀上了。”
 
贺融嘴角抽搐:“父亲,就算是妾室,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我此去生死未卜,说不定一去不回,这样岂非耽误了人家?再说了,我腿脚不便,若是匆匆忙忙生下来的孩子也患上残疾,那会让孩子一生受累,此事,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吧。”
 
人为三才之一,万物之灵,但在他看来,其实比草木坚韧不了多少,即便天潢贵胄,同样身不由己,朝不保夕,哪怕贵为皇帝,九五至尊,难道就真的随心所欲,万寿无疆了?
 
要说这十一年得流放让贺融学会了什么,那就是让他能将常人耿耿于怀的事情看得不那么重。
 
譬如生育后代,对许多人来说是骨血传递,是宗嗣继承,但再看看他的祖父和父亲,难道虎父就没有犬子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他想做的事情太多,相比起来,子嗣传承反倒不那么重要了,起码也不是排在第一位。
 
但贺泰明显不赞同:“娶妻纳妾而已,她们的职责就是为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你除了脚疾之外,其余样样都好,能嫁给你,是她们之幸,何来耽误委屈,不是为父说你,你平素就是心思太重了……”
 
贺泰若是讲起大道理来,那是滔滔不绝没完没了,贺融被他念得耳朵生茧,觉得被父亲关爱也不是什么好事,走又走不了,只得眼神放空,神游太虚,任他在那儿说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贺泰一句“既然你也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他才被惊得回过神来。
 
贺融茫然:“您方才说什么?”
 
儿子即将远行,贺泰终于想起自己平时的疏忽和失职,对三郎几乎满腔父爱快要溢了出来,见状也不恼,反是慈爱道:“我说,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会让你庶母帮忙物色的,必给你挑个家世容貌都好的。”
 
贺融无奈了:“父亲,我现在真的没有娶妻的心思。再者,京城高门世家,女儿个个娇贵,即便嫁过来,我也没工夫哄着她们,此事以后再说吧。”
 
他对高门女子的印象,纯粹来自李遂安,几次打交道,虽然最后都大事化小,但想想要是真娶了李遂安那样性情的妻子,那内宅真是三天两头鸡飞狗跳,没个安宁了。
 
贺泰道:“无妨,要么我去求陛下,让他给你赐一桩良缘,他老人家必是乐意的。成了亲之后,你只管在外头专心办差,不必操心。你看为父先头两位王妃,乃至如今你们的庶母袁氏,俱都是贤良之辈,哪里需要你花心思哄着?”
 
说起自己早逝的两位王妃,贺泰不由叹了口气,生出点小小的惆怅。
 
贺融见与他说不通,不由头疼,索性也懒得理会了。
 
贺家因为贺融要出远门的事,变得格外紧密团结,原本到了京城之后,几兄弟各自结识了新朋友,逐渐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但贺融出使西突厥的差使定下来之后,他们似乎又回到从前在竹山时的光景,连成日喜欢往外跑,跟朋友约好去郊外狩猎赛马的贺秀也推掉了邀约,难得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帮忙查看贺融出行还有什么漏下的。
 
崇文馆里,原本就对贺融格外优遇的学士们,近来看贺融的目光几乎柔得能拧出水来,薛潭的老师,那位孟学士,在下学之后还特地将贺融留下,给了他一本前朝游记,那书早已绝版,还是残本,在市面上买都买不到,但因里面有包括突厥在内的西域记载,所以孟学士让贺融拿回去仔细研读。
 
还有侄儿贺歆,这段时间吃过晚饭就来探望,难得要贺融给他讲故事,讲完了又不走,伤感痴缠地望着他,问三叔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三叔是不是不回来了,问得泪眼汪汪,让贺融啼笑皆非,还得哄他半天。
 
相比之下,平素最爱缠着贺融,与他同进同出的五郎贺湛倒是反常起来,接连几日早出晚归行色匆匆,家里人问起,就说是禁军里有事,也不多说。
 
众人也没多想,只以为他舍不得三哥远走,还在赌气。
 
这一日傍晚,贺湛又是晚归,他绷着嘴角,眉间也透着股冷肃,倒是越发有军人气概了。
 
半只脚踏入院子,看见院子里坐着的人,贺湛就楞了一下。
 
“三哥,你怎么来了?”
 
贺融:“我怎么就不能来?”
 
贺湛轻咳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入夜了外头凉……”
 
贺融:“已经夏天了,不冷。你这些天没有在家留饭,我过来看看,军中没什么事吧?”
 
他起身走到弟弟面前,冷不防伸手戳了一下贺湛额头上的青紫,引来对方的抽气和躲闪。
 
“被欺负了?还是打架斗殴了?”
 
贺湛不满:“三哥,我在你心目中,要么被欺负,要么是打架?这是操练弄的伤!”
 
贺融:“那身上也伤着了?脱下来我看看。”
 
面对三哥意味深长的眼神,贺湛在外头被磨砺出来的铁血之气霎时换作窘迫羞涩。
 
“身上也都是皮外伤,我真没事!”
 
贺湛怎么也不肯除衣,他已经十八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动辄要三哥抱抱要三哥举高高的小娃娃。
 
为了转移兄长的注意力,贺湛忙把贺融拉进屋:“听说父亲要给三哥说亲?”
 
说起这件事,贺融就有些无奈:“我已经再三推拒了,但父亲好像不死心。”
 
难得看见三哥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贺湛乐了,有些幸灾乐祸。
 
“说不定三嫂进门之后你就不这么说了!”
 
贺融嘴角微微一扬:“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你自己。”
 
没看到三哥因此窘迫,贺湛有些失望。
 
“三哥,你有没有想过,此去路途遥远,万一真定公主不肯见你,又或者,她已经死了,你要怎么办?”
 
贺融:“当初我们在竹山,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京?”
 
贺湛想了想,道:“想过。那时我就想,一辈子待在竹山,除了艰苦些,日子平静安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现在这样也很好,如果没来京城,贺湛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入禁军。
 
看见的世界越广阔,自然不会想再安于逼仄清苦的一隅,但那时候,他的确没有那么多的野望。
 
贺融却道:“我没有这么想过。”
 
贺湛一愣。
 
贺融:“父亲作为皇长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哪怕他被废为庶人,将来新天子登基,你觉得,父亲的身份,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成为一面旗帜?即使他什么也不做,没有任何威胁,你觉得,新皇帝会不会让他继续过这样平静的日子?”
 
贺湛定定看着三哥,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不知不觉,弥漫全身。
 
贺融:“你还记得乐弼造反时打出长乐王的口号吗?长乐王早就死了,但时隔那么多年,还有人利用他来谋事,一个活着的父亲,又可以给别有用心者带去多少利益?”
 
贺湛困难地开口:“所以我们……”
 
贺融:“所以我们,身不由己,一定要往前走。活,或者死,人生无非这两条路,你想死吗?”
 
贺湛摇摇头,表情艰涩。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但心里明白,跟说出来是两码事。从前兄弟俩亲密归亲密,却没有谈论过这些,今日也许是贺融知道自己即将远行了,所以特地过来,与他说上这些推心置腹的话。
 
贺湛知道,这些话,对别的兄弟,三哥一定不会说。
 
“……那我们,应该如何做?”
 
贺融温声道:“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方归,甚至不知还回不回得来,你也大了,许多事情,心里该有个底。你入禁军,就是一个起点,将来走从军的路子,也未尝不可,边境不宁,你将来就不愁没有大施拳脚的时候,不过在那之前,须得先低调行事,积攒功劳。”
 
贺湛心里酸涩而又软作一团,就像那天三哥和他说“我不能把你拉到悬崖上,让你陪着我去披荆斩棘”一样。
 
他的三哥待他这样好,事事为他谋划,为他考虑周全,却又没有牵着他的手亦步亦趋,而是放手让他自由翱翔,如老鹰对待雏鹰那般。
 
这个比喻有些不伦不类,三哥才比他大了两岁,他不是雏鹰,三哥也不是老鹰,但这种感情是类似的。贺湛觉得,即使自己将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辈子也不可能再遇到像三哥这样的人,他也不可能生出像对三哥这样复杂的情感。
 
如兄如父,患难与共,深入骨血,又牢牢烙刻在魂魄。
 
贺融不知他心中所想,兀自说道:“大哥是长子,在竹山时,父亲颓丧不振,是大哥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他爱护兄弟,尊敬师长,疼爱妻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兄长。”
 
贺湛收敛起纷乱思绪,仔细倾听,他知道三哥肯定还有下文,也不打断。
 
果然,“但是,如今齐王卫王其势已成,父亲想要与他们争,是争不过的,还很容易犯错,落入圈套。大哥沉稳有余,却容易裹足不前,流于优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怕他有时会引父亲走错路。二哥看似豪爽勇武,实则粗中有细,父亲与大哥若肯听他的,有时反倒更好一些。我并不能预料一家的前程,但你心中应该有自己的成算,不要随波逐流,记住,在禁军,要忠于陛下,脚踏实地,只要有这一身本事在,就不怕没有出头之日。”
 
贺湛听出三哥话里有话,而且隐隐约约指向更敏感的话题,心中不由一紧。
 
皇帝现在就三个皇子,要说他对父亲没有任何期盼是不可能的,但他没有三哥想得清楚透彻,对自己未来,也只是模模糊糊一团。
 
贺融的话就像一只手,为他拨开眼前迷云。
 
“三哥,我明白,你……你这一路多保重。”贺湛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贺融忽然朝他伸出手。
 
贺湛茫然。
 
贺融:“大哥二哥嘉娘他们,甚至是侄儿,都给我送了礼物,你的礼物在哪里?”
 
贺湛哭笑不得:“哪有人这样主动讨要的?”
 
贺融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我教了你这么多,快点把所有私房钱拿出来买赠礼!”
 
贺湛:“三哥,你也太狠了,我攒了好几年呢!”
 
贺融:“就跟你要这一回,指不定以后就收不到了。”
 
贺湛忙呸呸呸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贺融笑了。
 
……
 
有皇帝发话,贺融的冠礼很快就准备妥当,而且异常隆重,连齐王世子贺臻都没这样的殊荣。若贺融是贺泰长子,又或者他不是即将远行,恐怕就有人要多想了,但现在,大家都清楚,皇帝这是在加恩。
 
贺泰没有放弃为贺融娶妻的念头,他甚至已经物色好了一门婚事,对方是御史中丞林家的女儿。
 
御史中丞虽然品阶不高,但林家家风清白,家风甚好,据说这门亲事还是宰相周瑛给介绍的,贺泰听说之后就满意得不得了,还上禀了皇帝,想让皇帝为贺融赐婚。
 
且不说贺融根本不乐意,林家姑娘的母亲更不情愿,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即将远行,很可能回不来的男子?即便这个男子是皇孙,但女儿却很可能刚成了亲,就要顶着皇孙妃的名分守寡,更不必说贺融身有残疾,只要在把女儿当女儿,而非货物的人家,他就不是一个好女婿。
 
但林氏女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御史中丞,却不这么想。
 
他是亲眼见过贺融的,对方思路敏锐,谈吐风仪无一不好,腿脚有疾,那也不影响日常起居,若是等到贺融顺利出使归来,届时就不是他们林家能高攀得起了,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所以在皇帝询问林中丞的意见时,他便应承下来,又提出希望能够等贺融回来再成亲,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选好日子,匆匆忙忙将女儿嫁出去,是会遭人耻笑的,女儿如今年方十四,他们当父母的,也希望能多留她一些时日。
 
林中丞其实这也是为女儿留了一条后路,万一贺融回不来,两家也只是订婚而非成婚,女儿不必因此背上寡妇或再嫁女的名声。
 
皇帝一听有道理,就答应了。
 
于是在贺融还来不及反对的时候,皇帝与贺泰等人,就已经将婚事敲定下来,贺融莫名其妙多了一位未婚妻。
 
不过这件事对贺融而言只是小小的困扰,现在他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譬如从长安前往西突厥的路线,如何绕过萧豫与东、突厥的势力,平安抵达西突厥,能否说服真定公主,能否先保住自己一行人的性命等等,比起多了个未婚妻,这些远远来得重要。
 
日子很快一天天过去,到了临行前两日,贺泰让厨下准备菜肴,将全家人都喊到一块,连袁氏和贺嘉等女眷也到场了。
 
济济一堂,儿女双全,让他恍惚有种回到竹山的错觉。
 
酒过三巡,女眷先行告退,余下贺泰与贺家几兄弟,说话也方便一些。
 
贺泰举起酒杯:“三郎,你此去,山重水远,归期不定,今日为父与你的兄弟姊妹们,就在此先给你践行了,望你一路珍重,平安而归。”
 
“多谢父亲。”贺融举杯回应,一饮而尽。“您如今在工部一切顺利,儿子也在此祝您鹏程万里。”
 
贺泰闻言非但没有高兴,反倒流露出一丝忧色:“你们有所不知,工部事务琐碎,陛下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我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就怕被陛下怪罪,吃不了兜着走。”
 
酒水下肚,多了几分醉意,他忍不住泄露了自己的郁闷:“齐王与卫王在京城那么多年,管理刑部和礼部,井井有条,与他们相比,为父刚刚起步,什么都不是。”
 
贺融也正要借此机会劝诫:“陛下在位逾二十载,不是耳根子软容易听信谗言的昏庸之主,他老人家看臣下办差,办得好不好是其次,最重要还是用心与否。只要用心,有心去学,哪怕办得不好,知错就改,陛下也能谅解。”
 
贺穆也道:“三弟说得是,上回父亲送错了寿礼,陛下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觉得父亲孝心可嘉,敕封父亲,我们也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
 
贺泰揉揉额头:“其实那天的事情,我事后想想,觉得会不会被人算计了,你们说,会不会与齐王有关?”
 
贺融与大哥贺穆对视一眼,他们都以为父亲至今云里雾里,没想到父亲还会想到这一层,但事情已经过去,皇帝将父亲封为鲁国公,就是不想再追究,再旧事重提也没什么意思。
 
“父亲,此事没有证据。”
 
贺泰点头:“我晓得,也就是与你们说一说罢了。”
 
贺融:“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还请父亲恕我无礼僭越。”
 
“咱们父子亲密无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贺泰摆摆手,都说远香近臭,平日里感情淡淡的儿子即将离开,他最近看贺融也变得无比顺眼起来。
 
贺融:“父亲行事,只需记住两个字,就可畅通无阻,深得帝心。”
 
“哪两个字?”贺泰被挑起好奇心。
 
贺融:“公正。公正处事,公正无私,无论何时,不要徇私,不要顾虑太多,这世上能保住我们的,唯有陛下,我们无须看任何人的脸色,只要跟着陛下走,万事无忧。”
 
贺泰若有所思:“这样就可以?”
 
贺融轻轻点头:“这样就可以。”
 
……
 
两日眨眼即过,终于到了出发的那一日,薛潭到鲁国公府来接顶头上司。
 
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离愁别绪,反倒乐呵呵的,仿佛对未来旅途充满期待。
 
贺融看了他一眼:“鱼深兴致不错啊,想去突厥想很久了吧?”
 
薛潭乐了:“彼此彼此,贺少卿也很精神,连竹杖都换了新的。”
 
他知贺融并不在意腿脚的事,是以也开口无忌。
 
贺融:“我五弟新做的,好看吗?”
 
薛潭扑哧一笑:“您这摆明是让我夸,我能说不好看吗?”
 
贺融:“那是不能。”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驰向城门。
 
皇帝派来的人手早早等在那里,一百禁军,英姿飒爽,个个是年轻力壮的儿郎。
 
贺融知道这些人多是良家子弟出身,从北衙里挑出来的——那些出身高门的,大多不愿意干这种可能有去无回的苦差事,当然也有宋蕴这样,自己愿意,但家里人不让的。
 
禁军里过来一人,向贺融行礼。
 
“卑职羽林卫百夫长陈谦,见过贺少卿。”
 
贺融听过他,原先是武威侯张韬的亲兵,身上有陈年旧伤,退下战场后就入羽林卫教习新兵,是贺湛在禁军里的顶头上司。
 
“陈百夫长无须多礼,往后我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同僚了,此行的禁军由陈百夫长带队吗?”
 
陈谦道:“不是,卑职只是副统领,统领另有其人,被季大将军留住说了会儿话,应该马上就能来。”
 
说话间,自皇城方向,一骑飞驰而来。
 
贺融循声望去,顿时愣住。
 
第33章
 
对方一身甲胄,披风猎猎而起,骏马飞驰,英姿飒爽,不是贺湛又是哪个?
 
这简直是贺融有史以来最不淡定的一次了。
 
他望着自家五郎由远而近,甚至来不及调整自己惊愕的表情。
 
贺湛在他面前勒住缰绳,停住汹汹来势,脸上带着灿烂笑容,语调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能骗到三哥,这是多么不容易,且值得自豪的事情!
 
他翻身下马,拱手道:“卑职羽林卫贺湛,今奉陛下命,护送鸿胪寺少卿出使西突厥,请贺少卿示下!”
 
好半天,贺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贺湛笑道:“男儿何不带吴钩,三哥有建功立业的心,难道我就没?三哥可别想着独占功劳啊!”
 
贺融深吸了口气,若不是在外头,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还真想把贺湛打出满头包。
 
“父亲知道了吗,你回家辞别过没有?”
 
贺湛点点头:“陛下同意之后,我也告诉父亲了,是我让父亲先不要与你说,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的。”
 
知道还要做!
 
贺融差点控制不住举起竹杖揍人,现在圣旨已下,说什么也晚了。
 
“那就出发吧。”贺湛道。
 
贺湛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
 
咦,三哥没发火,连训斥或埋怨都没有,这很不寻常,该不会是气坏了吧?
 
……
 
有了这一百禁军,使团规模立时大了不少,贺融为首,贺湛与薛潭左右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引来不少注目,为禁军子弟的英姿而叹,也为天家的威严而叹。
 
换作以往,这些年轻的禁卫军成员脸上,早已或多或少带上了春风得意,但现在并非如此,每个人都显出几分严肃,夏风的薄热也未能令他们稍稍换了颜色,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座长安城,闻名天下的繁华之都,何时才能再次见到。
 
君问归期未有期。
 
穿过厚重城门时,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往后看了一眼。
 
长安,这两个字,从此成为他们心中沉甸甸的分量。
 
从长安到西突厥有两条路线,一条是穿过凉州,走张掖,这是最短的路线,但萧豫现在占据了凉州,从那里过会很危险,所以只能走另一条路,往北,绕过东、突厥南面,再前往西突厥。
 
这条路线虽然长,却相对安全一点,因为东、突厥地域广袤,南面有一大片地方,是双方势力的空白地带,很多做边境贸易,往来西域的商队也会选择这条路。
 
贺融与薛潭在出发前经过商议,定下后面那条路线。
 
一行人出了长安城,很快抵达离长安不远的蒲州,早有羽林卫奉贺融之命,拿着朝廷行文去驿站,让驿站吏员先行准备,这样等他们到了驿站,就马上有热水食物了。
 
自打离开长安,众人一路赶路,话也未说上几句,贺融与贺湛更是少话,这对于以往他们的关系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贺湛起初心知理亏,也不敢跟三哥搭话,后来又想自己欺骗三哥在先,肯定要给对方几天消气,谁知一路下来,三哥竟似铁了心不与他和好一般,面色淡淡,连个笑容也没,令贺湛先是忐忑,犹如百爪挠心,后又逐渐消沉郁闷。
 
这些郁闷之气经过几天发酵,终于到了爆发的边缘。
 
这天傍晚,众人抵达蒲州郊外的驿馆,里头的小吏早已在外等候迎接,顺便传达了蒲州父母官听说贺融他们到来,想要拜访的意愿,贺融婉拒了对方的请求,说他们只住一晚,明日就要启程。
 
吃完饭,贺湛跟贺融在后面进了驿馆,见贺融坐下,撩起裤管准备泡脚,也不肯走,兀自坐在旁边生闷气。
 
贺融瞥他一眼。
 
见三哥根本满不在意的样子,贺湛终于忍不住了:“三哥,你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这一路都不准备搭理我了吗?”
 
贺融好整以暇,慢腾腾道:“我几时不搭理你了,昨日你问我吃什么,不还回你了吗?”
 
贺湛气闷道:“那根本不是一回事!我没跟你商量,先斩后奏,是我不对,可我还不是不放心你吗,你看看外头那些羽林卫,个个心高气傲,若换个人,怎么压服得了他们!”
 
他之所以叫得动这些人,还是因为这一个两个,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军中规矩比天大,说到底还是实力为尊,贺湛身手了得,个个心服口服,再加上一个曾为他们教官的陈谦,有这两个人在,一百禁军也都令行禁止,不敢违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心里就没有不满的情绪。
 
贺融哦了一声,慢条斯理:“这么说,我还应该谢谢贺统领了?”
 
贺湛提高声音:“三哥!”
 
贺融心里已经笑了,面上却还是绷着脸:“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委屈,明明不顾性命危险来陪我,我却还没给你个好脸?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希不希望你来,这一趟有多危险,我比你清楚,你明明有一条青云坦途走,非要跟着我去蹚刀山火海。你有你为我考虑的心意,难不成我就愿意看着你身陷险境?”
 
贺湛一颗心先是冰冷,而后又慢慢烫热起来。
 
“三哥,不管生与死,陪你走这一遭,又有什么可惜的?在禁军固然安稳荣耀,可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就甘愿待在那里消磨斗志?你看宋蕴那样的纨绔,都有建功立业的雄心,要不是家里不让他来,他现在已经在这里了。难道我比他还不如?”
 
贺融叹了口气,摩挲他的头顶:“你这个傻子!”
 
贺湛笑了起来,前些日子积攒起来的怨气,悉数化为烟云:“一个瘸子,一个傻子,岂不正好是兄弟?”
 
贺融悠悠道:“胆子不小,连我都敢调侃了。”
 
他拿过布巾要擦干腿脚,贺湛对刚才发脾气有点不好意思,忙献殷勤:“我来我来!”
 
被贺融敲了一记额头:“去将人都叫到院子里,我有话说。”
 
贺湛讶异:“所有人?”
 
贺融:“所有人。”
 
自打上路,贺融从来没有当众或私下跟这一百卫士说过话,有事都是通过贺湛或陈谦传达,许多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些想法,觉得这上官太懦弱无能,顶着个皇孙的名头,连句话都不敢说。
 
这样的人,怎么去出使西突厥,去跟蛮横无礼的突厥人打交道?
 
众人刚吃了饭,一天疲乏下来,个个昏昏欲睡,巴不得赶紧上床,结果统领一个号令,又都叫到院子里,众人嘀咕不已。
 
一百来人,加上薛潭等人,驿站的院子被塞得水泄不通,贺融还让所有人都席地而坐,如此一来,他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就可以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诸位刚吃完饭,想必更想睡上一觉,可惜还得硬着头皮听我啰嗦,我实在是有点过意不去。”
 
绵绵软软的开场白,带了些自我调侃,令人好笑之余,也觉得这位上官真是不怎么样。
 
谁知贺融话锋一转:“但这些话,你们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若接下来,因为没听清楚,而坏了我的规矩,就休怪我不客气,陛下赐的这把宝剑,也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长剑往身旁一摆,轻飘飘道:“我只希望它重见天日饮血开锋的第一个人,不在你们之中。”
 
寒意自众人心底油然而生,哪怕方才真在打瞌睡的人,此时瞌睡虫也早就吓得不翼而飞。
 
贺融望着底下精神为之一振的众人,满意道:“我们此行,是为了出使西突厥,与其订立盟约,达成协议,我也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是良家子弟出身,与勋贵世家不同,因为毫无根基,在军中郁郁不得志,所以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攒个功劳,回来就可以升任百夫长,甚至统领。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一趟差使,绝对没有你们想的这样简单,但回报,有可能比你们想象得更大!”
 
“东、突厥和萧豫,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与西突厥盟好,所以一定会想尽办法来阻扰,这是我为什么舍近求远的原因,但本朝自立国以来,除了战争,就没有与西突厥人打过交道,摩利可汗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被我们牵着鼻子走,到底能否完成任务,甚至平安归来,老实说,我心里也没有底。”
 
众人心头一沉,薛潭暗暗嘀咕,心说哪有这样对下属训话的,都把自己的想法漏出来了,只会令人意志更加消沉吧。
 
贺融没有理会旁人所想,径自沉声道:“但我要告诉你们,此行的意义是什么。朝廷现在,面临东西两突厥,以及反贼萧豫的威胁,但实际上还不止如此,在南面,原本已经率众归顺了朝廷的南夷,因其首领去世,族内也正有分裂的趋势,继任者未必会像从前一样听朝廷调令,而萧豫也迎娶了伏念可汗的妹妹,与东、突厥结为盟友。朝廷不是打不起仗,是不想打劳民伤财的仗。若是我们能与西突厥结盟,东突厥和萧豫投鼠忌器,生怕腹背受敌,就不敢妄动,边境起码能得五年的安宁,这与我们给朝廷打一场大胜仗又有何异?”
 
他的语调逐渐激昂:“这就是为何陛下、朝廷,要派我们出使西突厥的原因!不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更不是让我们去送死,而是我们的的确确,将起到重要的作用!你们那些同僚,有的沉溺温柔乡,贪生怕死,不敢加入,有的瞧不上这份差使,觉得毫无意义,他们可以瞧不起我们,但我们不能瞧不起自己!”
 
此时在所有人眼里,贺融已经不是那个毫无经验,有些绵软柔弱,甚至身体还有缺陷的上官,他目光锐利,语气沉稳,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振奋人心,令人无法不随之慷慨,无法不受其鼓舞。
 
“打了胜仗回去,你们能得到什么?因功封侯,赏赐金银田地,你们的同袍在京城禁军日复一日操练,十数年也许才能升迁,可你们只需要完成这一趟差事,就能做到他们也许要数十年才能做到的事情!”
 
贺融的视线落在人群当中,忽然叫出一个名字:“葛涛。”
 
那名叫葛涛的卫士一愣,举起手:“卑职在。”
 
贺融冷声:“反应迟缓,拖沓无力,这就是羽林卫出来的精锐?我看你是在北衙混不下去,被排挤过来的吧?”
 
葛涛涨红了脸,立定身躯,大声道:“卑职在!”
 
贺融:“听说你父亲早逝,你是你母亲辛辛苦苦做针线,供养长大的?”
 
葛涛:“是!”
 
贺融:“听说你幼时家境贫寒,你母亲去娘家求助,却被你的舅舅和舅妈赶了出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你母亲没有放弃你们兄妹改嫁,依旧咬牙坚持了下来。”
 
葛涛被挑破家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咬着腮帮子:“……是!”
 
贺融:“你以为被挑选进入北衙,就能光宗耀祖,让你母亲面上有光,让家里从此过上好日子,谁知北衙里勋贵子弟不少,也是个论资排辈之地,根本轮不到你出头,所以你主动请缨,选择跟随我去西突厥,虽然不抱太大期望,但也觉得怎么都比待在禁军好,起码用不着再看那些世家子的嘴脸。”
 
葛涛没有想到他字字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上,先是有种被当众撕破脸皮的愤怒,而后这种怒意慢慢消沉下去,最后悉数化作悲哀。
 
“是……”
 
贺融冷冷望去:“你在颓丧什么?难不成我方才的话都白说了?”
 
他环视座下众人:“你,林淼,家中是屠户出身,常被耻笑;你,肖正信,虽然出自公侯之家,但却是不受重视的庶子。还有你,曹晋!你,杜景!你们一个个,要么是有苦衷,不得已跟了我,要么是主动请缨,想摆脱原来的处境,不管是谁,你们既然来到这里,我就相信,你们都是有一颗想要建功立业的心,是不是?”
 
贺湛很意外,他没想到三哥竟然将这一百号人都记住了,不仅记住名字,还有他们的脸。
 
其他人比他还要意外,被点到名的,脸上都露出毫不作伪的惊诧。
 
那一百人稀稀落落道:“是!”
 
贺融冷冷道:“我听不见,不是刚吃了饭吗,还跟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娘们似的?”
 
众人被激起血气,大声吼道:“是!”
 
声音直贯云霄,令驿馆外面站岗的士兵都冷不防被吓得微微一颤,心说京城来的都流行讲话靠吼吗?
 
贺融:“这一路上,也许会遇到无数艰难险阻,我们注定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我会竭尽全力,保证此行差事圆满,令你们平安归来,与家人团聚,我也希望你们能尽心尽力,服从指挥,若是不能做到,或心生胆怯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我的手下不需要懦夫!”
 
没有人动。
 
贺融:“很好。既然没有人走,那就是所有人都愿意听从号令了?从今往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有阳奉阴违,败坏士气者……”
 
他将皇帝赐下的那把含光剑递给贺湛,看了他一眼,贺湛会意,立时抽剑出鞘,将旁边书案劈为两半!
 
贺融接道:“一如此案。都听明白我的话了?”
 
这下再没有稀稀落落的回应,众人异口同声,如有山河之气:“听明白了!”
 
薛潭忍不住长出了口气,忍不住对贺融递了一个“甘拜下风”的眼神。
 
贺融看也没看他,一脸面无表情,很能唬住人。
 
真能装!薛潭暗笑。
 
回到屋子,贺融对跟着他进来的贺湛道:“跟着我作甚?你的厢房在隔壁。”
 
贺湛笑道:“三哥得让我表达一下对你的滔滔敬仰之情。”
 
贺融瞥他一眼:“油嘴滑舌。”
 
贺湛笑嘻嘻地为他揉肩膀:“好啦,不要与我置气了,我知道你关心我,不想我冒险,但现在既然都已经出来了,我总不能掉头再回去吧,况且你方才也与他们说了,要将人平安带回去,这些人不也包括我吗?”
 
其实贺融没怎么生气,就是想让贺湛吃个教训,贺湛心里也清楚,自己只要放下、身段撒娇耍赖,三哥从来就不会与他较真。
 
贺融拂开贺湛的手,示意他坐下。
 
贺湛:“不过三哥,我不太明白,为何这番话,你不在出城的时候与他们说,若是早说了,他们之前也不敢怠慢你了。”
 
贺融:“刚出城那会儿,他们满心都是离愁别绪,又或者满怀鹏程万里的兴奋,对前方没有太多认知,说了也没多大作用,现在他们已经走过一段路,刚开始的心情慢慢消退,不免又对前程满怀迷惘,此时说,才最能令他们卸下心防。”
 
他对贺湛并没有藏私的意思,谆谆教诲,生怕对方学不会。
 
贺湛笑道:“三哥,你说得这样详细,就不怕我偷师。”
 
贺融不以为意:“这是阳谋,你若能偷,只管偷去。”
 
贺湛忽又想起:“那在场那些人的长相和名字,你全记住了?”
 
贺融嗯了一声。
 
贺湛咋舌:“我竟不知三哥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怎么做到的?”
 
他日日在禁军当值,那些人都是他的同僚,他自然认得,但贺融跟他们没打过交道,上路以来又没说过几句话,也不可能成日盯着人不放,就算如此,想要把人名跟长相对上号,也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
 
贺融诡秘一笑:“这本事,我是与一人学的,你记得马宏吗?”
 
贺湛:“自然记得。”
 
内侍省内常侍,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老熟人。
 
贺融:“马宏能在御前服侍,凭的就是一身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这本事,除了先天记性好,后天也是有诀窍的。譬如林淼,他下颌正中有颗小痣,譬如杜景,他双眉斜飞,哪怕长相再普通的人,都有自己的特征,只要记住这些特征,把人记住并非难事。你们进禁军时,禁军都会留你们的画像,我请陛下将画像借我浏览,再向马宏请教了识人之法。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要小看宦官,尤其是能留在陛下身边的人。”
 
贺湛彻底服气了:“原来你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准备,我还是白担心了。”
 
贺融横他一眼:“若非你让陛下和父亲都将我瞒在鼓里,我绝不会让你踏出京城半步。”
 
贺湛笑吟吟:“老话说得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要是不出来,也没法跟三哥学这么多东西啊!”
 
贺融没好气:“我困了。”
 
贺湛狗腿状:“让小人伺候您歇下吧!”
 
贺融:“滚!”
 
贺湛:“得令!”
 
……
 
夏过而秋,层林尽染。
 
一转眼,距离贺融他们离开已经过了两个月。
 
老实说,贺融在家时,贺泰感觉不出什么区别,但他如今不在了,贺泰却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特别是每每遇到难题,他自然而然对长子说“去找三郎来问问”时,惊觉三郎与五郎业已前往那黄沙漫天的塞外,不由体会出那一丝子在外父思念的惆怅来。
 
贺融不在,日子还要照过,所幸困难都不是什么大困难,贺泰磕磕碰碰,总是有惊无险,期间也被皇帝训斥过几回,但差事逐渐上手,皇帝也不吝夸奖。
 
夏末初秋,九九重阳,京城燃灯放火,登高晒秋,照例又是人山人海,夜晚西市没有宵禁,不少百姓都去那儿逛街游玩,犹如过年元宵。
 
贺泰没有去凑这个热闹,白日里办差议政,已经耗去他不少精神,他早早就上床歇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又被人猛烈摇晃:“郎主,郎主,不好了!”
 
贺泰听出袁氏的声音,老大不爽:“什么事,三更半夜的!”
 
袁氏急促道:“西市走水了!火势冲天,陛下宣您入宫呢!”
 
贺泰还有些懵:“走水?那是京兆府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袁氏:“大火到现在还没扑灭,听说许多房屋都烧没了,许是让您入宫商议对策的?”
 
听到房屋二字,贺泰一个激灵,清醒了。
 
房屋没了,百姓流离失所,又是天子脚下,那肯定要重建,重建房屋是谁的差事?工部啊!
 
贺泰哀叹:他怎么就这么倒霉,连一天安生日子也过不了!
 
第34章
 
此时的贺泰,还未意识到这场意外造成的后果。
 
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夜,因着西市店铺屋舍众多,又都是木制结构,一烧就是成片,加上当时百姓众多,人山人海,大家争相逃跑时发生踩踏,下半夜死伤无数。
 
京兆府和禁军相继赶过去,但众人手提木桶泼水,根本是杯水车薪,火势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逐渐得到控制,那也是因为烧得没有东西可烧了,火源附近那一片屋舍全都化为焦木。
 
原本是京城最繁华的西市,却成了哀鸿遍野之地。
 
京兆府焦头烂额,大理寺联合刑部调查火源,最后发现是有人在燃灯之际不慎将火苗落在屋后柴薪堆上,当时又没有引起重视,结果火势越来越大,以致无法控制。
 
秋干物燥,本来就是容易起火的时节,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自然惊动天子,龙颜大怒,京兆尹当即被罢免,善后的差事也由几个衙门分担起来。
 
最头疼的当然是户部,因为不管修缮房屋还是安抚死伤者,都要用到钱,齐王主管的刑部要跟大理寺一起查明这桩火情,贺泰主管的工部则要具体负责起京城屋舍修缮。
 
工部本身没什么钱,贺泰不得不去找户部拨款,户部尚书手里捏着的国库,原本就要分作几份,精打细算,如今又多了一份突如其来的额外开销,自然不肯轻易给,又是叫苦又是喊穷,贺泰只能跟人家扯皮,最后还是闹到皇帝跟前,才要到了一些。
 
但最让贺泰头疼的还不是这件事。
 
这次大火,还烧掉了西市旁边的一座望月楼。
 
望月楼楼高五层,目前已经建了四层,还未最后封顶,在长安城也算高层建筑了。长安月下,登高望远,可远眺城中佛塔,俯瞰万家灯火,但它却不是任何人都能入内的,因为它的主人是当朝临安公主,贺泰的异母妹妹,那日在寿宴上献了龙泉剑的人。
 
有一回,皇帝微服至临安公主府,远远看见长安佛塔,随口赞了一句,临安公主便也想建一座楼,请皇帝登楼赏月,作为明年寿礼。皇宫附近是不允许有高楼的,所以临安公主将楼建在了西市旁边,正好可以在上元灯节看见京城最热闹的“花灯游龙”景象,但倒霉的是,这次大火,望月楼也一并被牵连,烧得只剩下一层骨架。
 
临安公主心痛不已,便找上贺泰,希望让工部在重建西市屋舍的时候,顺道帮忙将望月楼也重建一下,最好是可以优先营造望月楼。
 
贺泰为难不已。
 
望月楼毁于一旦,重建又是一笔巨款,临安公主舍不得花自己的钱,便想让贺泰从工部出钱,反正这是为陛下而建,怎么说都算是孝心,但工部从户部拿到的拨款委实不多,用来建造西市的屋舍已是捉襟见肘,如果耗在望月楼上,那他手头就没什么余钱了。
 
临安公主性格外向,不是省油的灯,而自己本来就不受宠,如果再得罪了受宠的妹妹,对方随时都能在背后给他上眼药。
 
贺泰犹豫不决,回家找了长子次子来商量。
 
贺穆闻言气道:“她想讨好陛下,烧了那也是她的事,如何能让父亲从工部拿钱!”
 
贺泰叹道:“话虽如此,如今陛下膝下,就临安这么一个女儿,我待嘉娘的心,就跟陛下待临安的心是一样的,我若以此去烦扰陛下,他肯定会觉得我无能,但如果不答应临安,又怕她去陛下面前告我的状。”
 
贺秀粗中有细:“告状便告状,难不成她还能颠倒黑白?父亲才是皇长子,本该是诸皇子之首,临安敢来找您说这番话,摆明是不将您放在眼里,但凡对您还有一丝敬畏,她就不会开这个口!”
 
贺穆:“二郎,你别说这些气话,道理人人都懂,这次拒绝了临安公主,她当然没法说什么,可下次要是父亲碰见什么事,她在背后下绊子呢?要知道她可是齐王的亲姐姐,不是父亲的同母姐妹。”
 
长子说到自己心坎上去了,贺泰颔首:“为父也正是有这番顾虑,才要三思而行。”
 
这种时候,他就忍不住想,若是三郎在,他肯定有什么法子,让自己既能拒绝临安,又不必得罪人,两全其美。
 
正想及此,贺秀就道:“父亲忘了三郎临行前说什么了,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如当机立断,秉公执法!”
 
贺泰为难:“那就是要跟临安撕破脸了。”
 
贺穆也道:“再想想吧,未必没有两全其美之策。”
 
贺秀哎了一声,对父亲和大哥有点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恨其不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父亲还是早些下决定吧,陛下将工部交给父亲,是对您的信任,您可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贺泰辗转反侧半宿,最终下定决心,隔日临安公主再来询问,他就说户部拨款不足,所有钱只能用在给百姓的屋舍重建上,再也拿不出多余的钱修望月楼了。
 
临安公主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但过了几日,皇帝就将贺泰找过去,问他灾后屋舍重建之事。
 
贺泰这回做足了功课,这笔钱都用在哪里,用了多少,事无巨细,一条条列清楚,呈给皇帝看。
 
皇帝看罢,合上奏疏,忽然问:“前几日,临安是不是找过你,想请你帮忙修望月楼?”
 
贺泰:“是,妹妹的确提过此事。”
 
皇帝:“朕听说,你拒绝了她,说钱不够?朕看这上头,不是还有不少余钱么?”
 
贺泰揣摩不透皇帝的喜怒,只得硬着头皮道:“当初为了争取到户部这批款项,臣费了不少心思,现在虽然还剩下不少,但屋舍还未全部建成,届时街道重修,栽树种草,这些也都是不小的开销,臣谨记陛下教诲,凡事以百姓为重,临安心意可嘉,臣与她说了,臣愿意自掏腰包,也出上一份力,但这钱,却万万不能从工部里拿,请陛下明鉴。”
 
说完这番话,他忐忑不安等着皇帝发作。
 
谁知过了片刻,皇帝居然亲手来扶他:“起来吧。”
 
贺泰惶惶:“陛下……”
 
皇帝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能这样想,说明你长进了,朕还以为你会顶不住临安的压力,但那样一来,你就让朕太失望了。”
 
贺泰眼眶一红。
 
皇帝:“择善固执,既知是大义,就不必轻易动摇,你是皇长子,诸位皇子皇女的兄长,要拿出兄长的气魄来!临安固然有孝心,可她那是为了给朕操办寿礼,是她自己的孝心,不该与公事混为一谈,朕已经训斥过她了,往后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管挺直了腰杆,没人敢说三道四!”
 
贺泰吸了吸鼻子,只觉这十数年的委屈,大半随着这句话而化为暖流:“是,臣记住了!”
 
……
 
贺融他们并不知京城发生的事情,经过数月的长途跋涉,一行人终于来到位于边关的甘州。
 
甘州首府张掖是个边关大城,出了城再往北或往西,就是突厥人的势力范围,但这里也是通往西域经商的必经之路,朝廷与突厥人打仗时,都还有商人冒险从此处前往西域各国,现在停战时期更不必说了,大城来来往往,喧嚣热闹,虽然比不上长安洛阳这样的繁华之都,却别有一番塞外风情。
 
一百多人进城的动静不小,贺融让守城官兵联系了驻守将领,在官驿下榻,甘州刺史梁昱亲自过来拜会。
 
两年前突厥犯边,朝廷设立甘州总管一职,让陈巍囤兵于此,跟梁昱两个人分管甘州军政,后来突厥退兵,朝廷觉得让几万大军囤兵在这里,每次耗费银钱过甚,就陆续将兵力撤了回去,余下甘州城内如今三四万兵力,交由梁昱掌管。
 
当时突厥和萧豫分三路南下,甘州城也是唯一没有被攻破的城池,战争过后,百姓们也许安全感倍增,去南边避难的人又纷纷携家带口回来,甘州的人口不减反增,比战前还要更加繁华。
 
梁昱很周到,先等贺融他们在驿馆里洗漱完毕,换身衣服,再吃点东西饱腹,然后才拿捏着时辰上门。
 
贺融虽然口舌厉害,但他其实并不喜欢兜圈子说废话,梁昱的行事风格正合了他的意,双方会面,互相见礼之后,梁昱就问:“若有梁某能帮得上忙的,贺少卿只管直说。”
 
论官阶,梁昱比贺融要高一些,但贺融是皇孙,两相持平,也省了许多尴尬,贺融道:“梁使君不必见外,唤我三郎便是。我等初来乍到,想先住几日,多打听打听西突厥那边的情形,再作打算,不知梁使君长居边关,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梁昱:“西突厥内部,最近有些不太平。”
 
贺融眼皮一跳:“怎么个不太平法?”
 
梁昱:“听刚从那边过来的商队说,好像与老可汗有关,但具体的不大清楚,他们途径焉耆城,没有去西突厥的王庭,所以也只听到只言片语,那些商队如今还在城中,三郎若有心,可以找他们再详细询问。”
 
梁昱走后,贺融就让贺湛去打听,得知那些商队如今在江南商会落脚,就亲自带上薛潭和贺湛过去拜访。
 
这一路上虽然备有马车,但为了加快行程,贺融大多与他们一样骑马,禁军士兵日日操练,骑马射箭就跟喝水吃饭一样,但文人毕竟不同,薛潭和同行的太医署弟子就叫苦不迭,最后马车倒是让他们给坐了,贺融依旧一路骑马,没说过半个苦字。
 
那些不可一世北衙子弟原本就已经被贺融收服了七八成,见他心志如此坚定,更是完全心服口服,令行禁止,再无二话。
 
贺湛虽然知道自家三哥的用意,但毕竟心疼他旅途劳累,就道:“商贾微贱,何必三哥亲自跑一趟,我去也就足够了,再不然将他们传召过来。”
 
贺融:“士农工商,国之柱石,管子此言本非分出尊卑,后人以讹传讹罢了,你这话可别当着杨钧的面说。”
 
贺湛:“我还不是怕你累着!”
 
贺融拍拍贺湛的胳膊:“多出去走走,反倒更有精神。”
 
他当先走了出去,薛潭对贺湛挤眉弄眼,指指贺融,做了个口型:他是不是吃了鹿鞭?骑了一天马还活蹦乱跳的?
 
贺湛哭笑不得,也做了个口型,示意他闭嘴。
 
贺融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薛鱼深,你晚上不想喝酒了?”
 
薛潭立马换上一副狗腿的嘴脸,谄笑道:“您有何吩咐只管说,天涯海角我也陪您走!”
 
不要脸!贺湛撇撇嘴,跟在他们后面。
 
三人上了街,根据驿站小吏的指引,朝江南商会的方向而去。
 
贺湛看着往来商队百姓,不由感叹:“若是有朝一日没了突厥的威胁,这里会更繁华吧?”
 
薛潭:“西域商路若重新开通,必能给朝廷带来巨大收益,可惜突厥一日不衰,谈这个就为时尚早。”
 
正说话间,身后传来一番动静,三人回头,便见一名女子拨开人群,踉踉跄跄往前跑来。
 
贺湛下意识将贺融往旁边一拉,薛潭反应慢半拍,被那女子直接撞上,两人都摔倒在地。
 
薛潭扶着腰龇牙咧嘴:“诶我说,有你这么走路的吗!”
 
那女子一言不发,爬起身又要跑,奈何方才一摔崴了脚,刚走没几步又扑腾倒地。
 
后面随即又有几人追上来,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妇女,手持棍棒,表情凶悍,她领着几名男子,指着倒在地上的女子道:“给我捉住他!”
 
薛潭被边疆人民的彪悍惊住了,还没等他闹明白怎么回事,女子眼见跑不掉,索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挡在身前。
 
那拨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操起棍棒就往薛潭身上招呼。
 
薛潭哇哇大叫:“贺五郎,你要见死不救吗!”
 
说时迟,那时快,贺湛飞起一脚,堪堪要落在薛潭面上的棍棒直接脱手而飞,对方怔愣之际,整个人也跟着往后摔去,直接压在后面那些同伴身上。
 
贺湛身手利落,三下两下,直接把人打趴,他本来是不打女人的,但见那中年女子面容实在过于凶悍,顺手就加了两拳。
 
薛潭是个老于世故的人,看见这种情形,立马反应是不是女支馆的老鸨出来抓人,但中年女子的第一句话又让他推翻了自己的判断。
 
“那贱奴儿是我家童养媳,要打要骂都是我家的事,你们胆敢为她张目?!”
 
中年女子眼睛和脸颊分别挨了贺湛一拳,肿得老高,说起狠话含糊不清,半点威慑力也没有。
 
贺湛狞笑,拳头按得啪啪响:“管教你家儿媳,管教到我朋友头上了?要不要我再帮你们长长教训?”
 
身边有个成天走鸡撵狗的宋蕴,贺湛扮起这种仗势欺人的角色完全是得心应手,惟妙惟肖。
 
中年女子有点发憷,又不甘示弱,狠狠瞪向躲在薛潭后面的女子:“贱奴儿,你给我出来,今日不打断你狗腿不算完!”
 
薛潭的袖子被那年轻女子拽得越发紧了,他哭笑不得:“小娘子,你抓着我不放也没用啊!”
 
年轻女子飞快道:“求恩公相救,我愿以身相许!”
 
薛潭见她鼻青脸肿的模样,顿时喷了:“你这是感谢吗,我看是报复吧!”
 
女子紧紧抿唇,一言不发看他,眼睛倒是好看得很,盈盈水光,似落未落。
 
薛潭一时心软,望向贺融:“三郎?”
 
贺湛正想嘲笑薛潭骨头软,就听三哥也在旁边道:“留下这女子,将其他人打发走吧。”
 
三哥发话,贺湛不再犹豫,瞬间又对那些摆出“宋蕴式”的面孔:“怎么着,我们不想放人,你们还想强抢?就你们几个?”
 
中年女子怒道:“贱奴乃我张家人,你这是强抢民女,我要去告官!”
 
贺湛冷笑:“只管去,要么我打断你们的腿,让你们爬过去?”
 
他作势上前,那些人立马哄的一声四散奔逃,余下中年女子孤零零一人,目瞪口呆。
 
对方眼神怨毒,色厉内荏:“有本事便留下姓名住处,好让我日后上门酬谢!”
 
酬谢二字说得咬牙切齿,深恶痛绝。
 
贺湛讥讽:“你若是连我们住在哪儿都不查不到,还谈什么寻仇?”
 
对方深知敌强我弱,不敢再作纠缠,狠狠剜了薛潭身后的女子一眼,踉跄离开。
 
贺融问道:“你姓什么?”
 
那女子勉强支撑起身体,朝他行了个跪拜礼:“多谢几位郎君相救,妾姓高。”
 
她明显看出贺融才是三人之首。
 
贺融打量了她一会儿,对薛潭道:“鱼深,你带高娘子回驿馆去,让谷雨给她看看,其它事等我回去再说。”
 
谷雨是太医署弟子,这次贺融他们出行,皇帝让贺融在太医署自己挑,贺融见许多医术精湛的太医年事已高,就挑了太医令的首徒谷雨,这一路行来,颇有艰辛,但对方没有抱怨,也将队伍里的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薛潭啊了一声,指自己:“我?咱们不是要去江南商会吗?”
 
贺融:“是你要救她的,救人救到底,你自己料理吧。”
 
薛潭垮了脸。
 
贺融离开时,贺湛在后面转头,对薛潭无声哂笑,作了个口型:活该。
 
薛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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