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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二)——梦溪石

 第35章

 
高娘子打从被救之后就沉默寡言,薛潭也没心情询问她,直接将人交给谷雨。
 
谷雨一看见她,却皱起眉头:“高娘子身上恐怕还有伤,不如找个医女来看看?”
 
薛潭摸摸鼻子:“这城内不大好找医女吧?”
 
高娘子道:“不需要医女了,我身上没事,多谢您。”
 
谷雨瞪了薛潭一眼:“方才我给她把脉的时候,发现她受了内伤,少卿不是让您好生照料她的吗?”
 
薛潭投降:“好好,我去找!”
 
待医女过来帮忙给高娘子看了伤势,谷雨也开药之后,贺融二人就回来了。
 
薛潭奇道:“这么快便回来了?”
 
贺湛:“难不成还留个饭再回?你是不是怕我们打扰了你与那位高娘子的独处?”
 
薛潭苦笑:“你就别取笑我了,我也是一时心软,谁知带回来一个麻烦。”
 
贺湛:“怎么?难道她身世有假?”
 
薛潭郁闷道:“我如何知道她身世,她到了驿馆之后一句话也不肯说,跟闷口葫芦似的。”
 
贺融:“你将她叫过来吧。”
 
高氏很快被叫过来。
 
她洗漱之后换了身衣服,虽然脸上依旧有伤,但看起来干净整洁了许多。
 
贺融道:“将你的身世来历,原原本本都道来。”
 
她敛衽一礼,没有再像面对薛潭那样一言不发。
 
高氏不是本地人,她出身穷苦,已经忘了父母是谁,很小的时候就被作为童养媳卖到张家,给张家从小身体不好的幼子冲喜,预备等他们满十五了就成亲。
 
但高氏的婆婆,也就是先前带人追打高氏的那个中年女子濮氏,却左右看高氏不顺眼,处处寻机刁难,到了去年,濮氏幼子,那个本来要与高氏成亲的少年一病不起,最终去世,濮氏认为是高氏命硬克了儿子,更是变本加厉,成日要高氏做这个干那个,后来又想将高氏改嫁出去,但高氏死活不依,双方僵持到现在,濮氏没了耐心,不知许了张氏宗族什么好处,宗族里竟派出人手帮忙,想将高氏直接绑到男方家里去。
 
在场都是男人,没经历过内宅里女人之间的斗争手段,薛潭就问:“你在张家被凌虐,又不知父母,不能回娘家,若能改嫁,岂不也是脱离苦海?”
 
高氏漠然道:“嫁妆,他们想将我卖了,再得一笔钱,我宁愿去寺庙做姑子,但他们不肯。”
 
若非生在高门且备受宠爱,女儿家的命运便如飘萍一般,全看上天眷顾与否。
 
很明显,高氏并不在这个幸运的范围。
 
贺融:“你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会派人核实的。”
 
高氏:“妾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
 
贺融:“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高氏跪地叩首:“郎君救命之恩,妾无以回报,愿跟随郎君左右,做牛做马。”
 
贺湛忍不住挑眉:“你在张家做牛做马,就觉得无法忍耐,怎么在我们身边做牛做马,倒是甘愿了?”
 
高氏:“妾与几位郎君素昧平生,你们却肯仗义出手,可见与濮氏天渊之别,妾知道,哪怕是在几位郎君身边做最低贱的活计,也要比待在张家好。”
 
贺湛哂笑:“你倒是个明白人!”
 
高氏仿佛听不懂贺湛的讥讽:“回郎君的话,妾不怕死,早在未婚夫病故时,妾就想追随而去了,是濮氏不让,妾只怕想死都死不成,比死还要难受。”
 
贺融忽然问:“你读过书?”
 
高氏面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哀恸:“未婚夫上过族学,他有时会私下教妾识字念书,久而久之,妾也略通文字。”
 
贺融嗯了一声:“你想好了,若想跟我,说不定比做牛做马还要危险,届时你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高氏:“是,妾想明白了。”
 
贺融挥挥手,让她下去歇息养伤。
 
贺湛很不解:“三哥,这女子哪里值得你留下她?”
 
薛潭嘿嘿一笑:“你年纪小,难怪你不懂,这高氏嘛,虽然现在鼻青脸肿的不太好看,但等脸上伤养好了,应该也是眉清目秀的,放在身边不正好当一美婢吗?”
 
贺融瞥他一眼:“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好色之徒?”
 
薛潭:“看起来是不像。”
 
他故意顿了顿,“但俗话说,人面兽心,斯文败类。”
 
贺融随手抄起手边竹杖就要打他,薛潭忙闪到一边,嘴里叫嚷:“贺少卿,您这是虐待下属啊!”
 
刚说完,腰上就挨了贺湛一记,薛潭痛叫,扶着腰委屈道:“不带这样的,合伙欺负弱小……”
 
贺湛哂笑:“就你这五大三粗的,腰比我三哥都大一圈,还弱小?”
 
贺融:“行了,别闹了,五郎,你把我们在江南商会打听到的情形与鱼深说一说。”
 
关于西突厥内部的情形,其实很难有人能说得清楚,但往年这个时候,摩利可汗的可敦,真定公主,都会让商队带着中原最有名的胭脂水粉到王庭去,再派人去采买,但今年,商队没有见到真定公主派来的人,自然也少了很大一笔收入。
 
这种情况当然不寻常,所以许多人就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有说真定公主已经失宠的,也有说摩利可汗可能身体不好,让真定公主顾不上打扮了,甚至还有说真定公主触怒了可汗,已经被处死。
 
“如此一来,我们以正式使团的身份求见摩利可汗的计划,可能就要改一改了。”贺融道。
 
薛潭:“早在前朝灭亡那会儿,真定公主没了价值,本该是最容易被抛弃的,可她非但平安无事,还把摩利可汗身边其他女人都给打败了,所以我觉得真定公主未必会出事,她嫁到突厥几十年,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坟头草早就几尺高了。”
 
贺融:“杨钧开了那间卖胭脂水粉的‘陌上香’之后,我才知道,胭脂水粉,头钗绢花这些东西,对女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女为悦己者容,哪怕没有一个男人说她美,但这些东西,却永远是女人的心头好。真定不仅是女人,而且还曾是一国公主,她比寻常女人更爱美,所以才会每年让中原过去的商人为她带胭脂,数十年如一日,今年却忽然断了,若非西突厥内部发生了变故,实在无法解释得通。”
 
薛潭:“你想怎么做?”
 
贺融:“前朝至今,宫女内侍幸存的不多,但不是没有,有些甚至在本朝继续服侍贵人,出发前我曾请陛下找了几位前朝的宫人,其中有一个,曾经服侍过真定公主和她姐姐襄阳公主。”
 
薛潭:“你想找人冒充那个宫人……”
 
他忽然想到刚刚的高氏,恍然道:“这就是你留下高氏的目的?”
 
贺湛:“不对!照年龄看,高氏假扮不了那个宫人。”
 
贺融:“那宫人一辈子没有嫁人,最后在宫中终老,但真定公主并不知道这些,因为当年她和亲塞外的时候,那个宫人也还未及笄,所以高氏可以假扮对方的后人,同样在宫里当差。”
 
贺湛皱眉:“三哥,我们跟高氏,今日才头一回见面,根本不了解她的底细,就算她所言全是真的,一个在边城长大,毫无见识的女子,又怎么胜任得了这份差事?西突厥可不是一般地方,若被人识破,对我们也是麻烦!”
 
贺融:“本来,如果文姜能跟我们一起来,她会是最合适的人选,但现在,我们改变了计划,不得不临时抱一下佛脚,高氏经历过生死,胆气更胜寻常女子,若她完成不了,别人更不行,到时候我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高氏敢于向他们求救,主动出击,应答流利,观察力也入微,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气,只有度过最危险最难熬的那一刻的人才能明白,从此之后,只要能一步步往前,就不必再回头去看,没有什么值得胆怯的。
 
他在高氏身上,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如果高氏有那个能耐,他也不介意成全对方。
 
三人议定,说做就做,贺湛直接去找张掖的县令,一查便知,高氏所说,的确属实,张家也的确是本城数一数二的大姓,所以濮氏才能带那么多张家族人追赶高氏。
 
濮氏想要高氏嫁过去的那户人家,家境虽然殷实,主人家却脾气不怎么好,据说经常在家虐待婢妾,高氏也不是去当正室的,而是被卖为妾室,如果高氏那天嫁过去,估计下场会比现在更惨,也难怪她拼死拼活都要求贺融他们留下自己了。
 
那天濮氏和张家子弟被贺湛揍了一顿,众人回去越想越不忿,听口音判断贺融他们是外地人,就打算回去纠集人手再找上门算账,谁知一打听,才知道贺融他们这一行人身份不凡,竟还是官家的人,不是他们轻易能招惹的。但濮氏不肯死心,竟还一状告到县衙去,说贺融他们强抢民女。
 
当初高氏的未婚夫重病不起,心知自己命不久矣,就从母亲那里偷出高氏的卖身契,悄悄交给高氏自己保管,此时濮氏根本就拿不出高氏的卖身契,无法证明她是自家奴婢,更因高氏与张家子之间没有婚书,也没法证明关系,最后濮氏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带回张氏,还因为“民告官”被县令狠狠打了一顿。
 
这些都是后话。
 
贺融将高氏叫去,开门见山,将自己身份道出,又把需要她去做的事情也说了,末了道:“真定公主,是我们此行最关键的人物,你的一言一行,将直接关系到她是否信任我们,关系到我们一行人的安危,如果你不能做,不敢做,现在就说出来,我不会让你回张家,我会让甘州刺史给你安排一个妥当的安身之处,你也可以跟着商队南下,去寻一处寺庙道观,当你的道姑尼姑,不被尘世所扰。”
 
高氏沉默好一会儿,道:“多谢郎君,妾愿尽力,还请郎君给妾一个机会。”
 
她的语调虽轻,却很坚定。
 
贺融挑眉:“哪怕你不用回张家,也要跟着我们去冒险?就为了报恩?”
 
高氏:“郎君明鉴,既是报恩,也为自己。若说全是为了报恩,郎君定要笑我虚伪,我从小孤苦伶仃,颠沛流离,全因自己不能作自己的主,如今侥幸得遇几位郎君,方才窥见一丝改变的希望,所以妾愿意努力去做郎君交代的事情。”
 
贺融淡淡道:“你有上进心,这是好事,但不要将上进心变成不切实际的野心。尤其这件差事,更容不得你出任何差池。如果最后,我们能平安归来,完成差事,我会带你回长安,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赐你金银和宅第,让曾经视你如贱泥的人都知道,哪怕曾经为奴为婢,也未必就不能有自己的出头之日。”
 
高氏深深叩首:“是!”
 
……
 
此事既然定下来,剩下的就是太祖高氏了。
 
这件“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交给了薛潭。
 
贺融每天早出晚归,要么去拜访从西域归来的商队,要么去见刺史梁昱,就是不肯留在驿馆,还美其名曰给薛潭他们留一个清静。
 
贺湛则跟着三哥进进出出,或者带着那一百卫士进行早晚操练,同样日子充实。
 
如是过了数日,薛潭终于忍不住提出抗议:“贺少卿,您能不能少出去几天,也来帮帮忙?”
 
贺融诧异:“高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都搞定不好?”
 
薛潭苦笑:“高氏领悟力不错,给她说过的事情,基本也都能记住,但我总觉得还不够,这毕竟是关乎我们此行成败的,您倒是云淡风轻,我可愁得连酒都快戒了!”
 
贺融:“都快戒了,那就是没彻底戒掉,我看也还好。”
 
薛潭面皮抽搐,让他彻底戒酒,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贺融:“你以为我这些天都在玩吗,我已经打听联系好了,有个商队,下月要去西突厥王庭,我们正好与他们一起,对外,我就扮作高氏的兄长,你则是要给真定公主带去土仪的长安商人,东西我也都给你准备了。”
 
贺湛正好从外头进来,刚刚操练完毕的他满头大汗,听见贺融说的话,顺口就问:“那我呢?”
 
贺融:“你留在这里。”
 
贺湛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当真,接过贺融递来的帕子,一边擦汗一边笑道:“别人都去,留我看家?”
 
薛潭见状,给了贺融一个眼神:你怎么还没跟他说?
 
贺融揉揉眉心,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贺湛说。
 
贺湛没等到三哥的回答,却看见他们俩交换眼神,心头不由一沉:“三哥,你方才是在说笑吧?”
 
贺融轻咳一声:“没有说笑,不仅不带你,那一百卫士,还有谷雨,你们一并都留在张掖城内,去的只有我和薛潭高氏三人。”
 
贺湛顿时炸了:“那怎么成!我不同意!”
 
他火冒三丈,气得够呛,连平日的带笑模样也都化作阴沉:“三哥,我千里迢迢跟着你来到这里,你就这么对我?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怕死?”
 
贺融拉他的手:“你先坐下吧,我慢慢与你说。”
 
贺湛甩开:“长话短说!”
 
薛潭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平日对他家三哥言听计从,亦步亦趋的贺五郎动真火是这么一副活阎王模样。
 
贺融:“那好,让鱼深与你说吧。”
 
薛潭:“……”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又是我?
 
顶着贺湛两道快要烧穿他身体的目光,薛潭幽怨地看了贺融一眼,道:“其实这两天,我们设想了西突厥现在可能出现的情形,无非两种:一是真定公主在西突厥内还拥有相当的地位与身份,你也知道,西突厥皇后,也就是可敦,是可以参政议政的,只要真定公主没出事,凭你三哥的能耐,想要说服她帮我们搭桥牵线,是不难做到的。”
 
“但还有另一种情况,真定公主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又或者失去了相应的权力,那么我们就不能直接找真定公主了。陛下说过,西突厥内部,现在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两个人,分别是鲁吉和伽罗,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就要随机应变,从那两位继承人身上寻求突破了,不管如何,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贺湛没看薛潭,依旧冷冷盯着贺融:“那跟不让我去,有何关系?”
 
薛潭见贺融没有回答的意思,只好继续道:“突厥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劫掠打仗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我们准备混在商队中,带上你,或者卫士中的任何一个,很快就会被突厥人发现异样,因为你们的言行举止,根本不像寻常商贾,尤其是你。”
 
贺湛蓦地望向薛潭,眼神中带着几分凶狠:“我怎么了?”
 
贺融:“你见过血,你身上的凶煞之气,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同样在刀尖上生活的突厥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贺湛瓮声瓮气:“高氏可以学,我也可以学!”
 
贺融郑重道:“五郎,我们不可能将一百禁军都带上,所以需要有一个人在城中镇守接应,这个人只能是你,陈谦虽然是副统领,但他的魄力和身份还不够,你是皇孙,更有威慑力,你们须日日操练,勿要懈怠武力,说不定哪天我们就需要你们的帮忙了。”
 
贺湛只觉喉头微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融:“鱼深,你先出去吧。”
 
薛潭忙不迭起身走人。
 
没了外人,贺湛扁扁嘴,委屈道:“三哥,我不想你去送死……哎哟!”
 
他的脑袋被贺融敲了一记:“把你的乌鸦嘴给我收一收。”
 
贺湛却半点也笑不出来,他一把将贺融抱住,情绪很低落沉闷:“三哥!”
 
贺融啼笑皆非,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但他还得轻轻拍着对方后背,哄道:“你现在知道,我不是故意不肯带你了吧,幸好你跟着我来了,不然换作别人留守,我还不一定放心。如果我们在那边出了事,到时候还得靠你去救的,你须得有心理准备。”
 
贺湛呜咽半晌,方才松开他,把眼角湿润揩去,有点不好意思:“眼睛估计是在外头被风沙迷了眼了。”
 
贺融一本正经:“嗯,这风沙可真够大的。”
 
第36章
 
将一个甘州人调、教成长安人,难度有多大,看薛潭多出来的那根白头发就知道了。
 
高氏的伤好了,恢复原本眉清目秀的容貌,虽是双手难掩粗糙,仍不失小家碧玉。
 
她安安静静站着的样子,还真有几分被宫人调、教出来的仪态——按照假扮的身份,高氏的母亲既然是宫人,那肯定会从小教她宫中举止礼仪的。
 
贺融进来,见薛潭将一大堆钗玉放在桌上,高氏则跪坐在案边,端端正正,一丝不苟,与前些天她刚被救下时的落魄有天壤之别。
 
“这不是挺好的?”贺融称赞薛潭,“鱼深调、教人还是有一手的。”
 
薛潭幽幽道:“多谢夸奖,您在外头玩得开心吗?”
 
贺融:“马马虎虎。”
 
薛潭:“……”
 
贺融转向高氏:“你现在官话学得如何了?说两句来听听。”
 
高氏迟疑片刻,道:“今日晴好……郎君吃茶吗?”
 
贺融摇头:“语速太慢,一听就不是在长安长大的,得再快些。”
 
薛潭有点抓狂:“快不了了,还有十日就要出发,我怕她一跟真定公主说话就露馅!”
 
高氏面露愧疚:“对不住,是我太笨了。”
 
贺融:“不必灰心,二十日,有这样的进展已经很不错了。”
 
薛潭叹了口气,打开旁边匣子,将里头的玉钗金簪悉数拿出来陈列在案上。
 
“你能认出这里头有哪样是宫中少府监造办的?”
 
高氏仔细辨认了片刻,迟疑地拿起其中一根玉钗:“这个?”
 
薛潭:“错!这里面一样都没有,全是我在本城银楼买的,只不过其中有好有次罢了。你到了真定公主面前,她肯定会怀疑你的身份真伪,进而试探你的,如果这些你都答不上来,根本就无法与她拉近关系,让她对我们生出亲近。”
 
高氏被训得抬不起头。
 
贺融拍拍薛潭的肩膀:“我来吧。”
 
薛潭只好让出位置。
 
贺融将桌上的首饰全部抹到一边。
 
“其实这些,你都不需要记。”
 
高氏惊讶抬头。
 
贺融:“该让你知晓的事情,鱼深已经教给你了,剩下的要靠随机应变,就算学会辨别首饰,万一对方拿出一件器皿呢?你要记着,无论如何,都不能慌,然后,要学会以情动人。”
 
高氏咀嚼最后四个字:“以情动人?”
 
贺融:“不错,先前你被濮氏追打,拉着鱼深的袖子请他相救,博得了他的同情,这就是一种情。”
 
薛潭摸摸鼻子,有点尴尬。
 
贺融:“我没见过真定公主,也不知她是什么性情,但有一样是肯定的,她对故国,对中原怀有深深的眷恋,否则也不必每年都让人去买中原的胭脂,你想要打动她,就要戳中她心中最柔软之处。你觉得,最能打动她的是什么,是宫中的钗子或器皿吗?”
 
高氏认真思索,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道:“食物,故乡的味道。”
 
贺融:“为何?”
 
高氏:“我从小就被发卖到张家,早已忘记父母的模样,连家乡在哪里都不记得了,但却一直记得一道绿萝卜烩羊肉,后来在张家虽然也吃过,却完全不是那个味道了。”
 
薛潭一愣:“这么说,我们还得给真定公主做菜?要做长安的名菜,还是宫中的菜肴?前朝宫廷菜肴与本朝也有些不同吧?”
 
贺融摇摇头:“此事就交给我吧。”
 
他其实对高氏还是挺满意的,换作别人,未必能像高氏这样举一反三,聪明剔透。
 
“你叫什么名字?”他似想起什么,忽然问道。
 
高氏:“妾闺名长宁。”
 
“长宁,”这两个字在贺融嘴边过了一遍,“长宁安康,我心安处是故乡,这名字很好,不必改了。”
 
高氏心中苦涩,这个名字,还是她小时候经常听见父母在耳边叫,才会在脑海里烙下深刻的烙印,可她现在,也就只剩下这一个名字了。
 
她开始有点理解真定公主的心情了。
 
十天转眼即逝,前往西域的商队天还未亮就出发,贺融三人也在其中。
 
贺湛并陈谦两人将他们送到城门,还想再送,被贺融阻止了:“我们本来就是乔装身份,混迹商队之中,不要再送了,此去归期不定,余者诸事,就拜托你们了。”
 
贺湛:“三哥,你放心吧。”
 
虽是心中不舍,当着旁人的面,他还是很能端得起架势的,连带话语也变少了。
 
陈谦也道:“少卿保重,我等定当不遗余力!”
 
贺融微微颔首,又轻轻一拍贺湛的胳膊,起身上马,与已经在商队里等他的薛潭和高氏一道离开。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身后的贺湛他们久久目送。
 
薛潭道:“直接将五郎他们丢在张掖,不会有大碍吧?”
 
贺融:“雏鹰总要放飞,才能翱翔,五郎的资质,若一直被捂着养着,就可惜了,他应该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薛潭调侃:“就怕你放手了,他也舍不得飞。”
 
贺融:“你嫉妒我有个好弟弟,我知道。”
 
薛潭哼了一声。
 
商队行出一段,贺融微微侧首回望。
 
视线之内,已经不见了送行人的身影,只余张掖城门屹立,天地孤独。
 
……
 
时日流逝。
 
戈壁黄沙,放眼漫漫无涯。
 
但这又不是全然的黄色,三弥山下有一条河流经过,据说不远处还有大小湖泊,水源的滋润使得这里生机盎然,黄色至于又生了许多深绿浅绿,枝叶横斜,水流则清澈得将天上白云倒映其中,大小帐篷错落而置,将最大的那顶王帐围在中间。
 
王帐顶端挂着显目的王旗图腾,表示里面居住的,就是西突厥最尊贵的人。
 
这就是突厥王庭,没有砖石,没有城墙,只有不时飞驰而过的骑士,穿着毛裘皮衣的突厥人。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其中也不乏汉人,商队首领带着他们穿过帐篷,熟门熟路,来到人群聚集的区域。
 
“这里是突厥人和外来商队交易之处,有点像咱们中原的集市,不过你们千万不要乱跑,等会儿会有人来与我们接头,我会带你们去见他,到时候再看对方愿不愿意帮我们给可敦递话。”商队首领交代贺融他们。
 
这个商队刚从中原过来,准备前往波斯,西突厥只不过是他们途径的其中一站,商队首领也不知道贺融三人的真实身份,只听他们说祖上与真定公主有故,特意过来拜见已经当了突厥可敦的公主。
 
其中贺融高氏假扮兄妹,薛潭则假扮资助他们兄妹过来的商贾。
 
薛潭笑道:“放心吧,我懂些突厥语,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商队首领的脸色却不见放松:“突厥人凶悍蛮横,知道我们是商队,勒索财物是少不了的了,但有时忽然兴起,还会抓商队里的人充为奴隶,趁机索要更多钱财,若是不肯拿财物赎人,或者拿少了,那人直接就被抓走了,不管你们会不会突厥语,到了人家地头,自然由不得我们。”
 
薛潭看着不远处抱着水瓮低头匆匆走过的两名奴隶:“这里的奴隶多吗?”
 
商队首领:“多,有些是直接从边城掳走的,有些则是劫掠周边游民时,从他们那里抓的。”
 
薛潭:“突厥人没有将被掳的汉人作为人质,向边城官府索要钱物?”
 
商队首领叹气:“突厥人狮子大开口,官府哪里可能拿钱来赎这些人?再说了,就算朝廷拿得出钱,突厥人也不可能全部放人的,抓走的汉人,男的充为奴隶,女的但凡稍有姿色,就会被抓去给那些突厥贵人暖床,若是人太多了养不了,突厥人就直接将人带到野外杀了,让秃鹰食其尸骨,以免浪费粮食。”
 
一席话说得几人都沉重起来,连旁听的高氏脸上也露出不忍之色,下意识将罩脸的头巾往下拉了拉,盖住大半脸庞。
 
商队很快将交换的货物都从马匹和马车上卸下来,有突厥人人需要的盐巴,还有一些布匹绸缎,中原器皿,后两者是大多卖给突厥贵族的,一般的突厥下层民众自然买不起。
 
很快便有不少突厥人围过来,开始挑选东西,突厥没有货币,双方都是以物易物,突厥人拿来交换的是一些猎物皮毛,动物骨头制品。
 
高氏有些好奇,但她谨记不可多话的指示,哪怕心中再多疑问,也都强忍下来。
 
贺融注意到她的神色,主动询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高氏:“不是,我是在想,商队哪怕有几个会武艺的人随行,来到突厥人的地盘,也等于羊入虎口,以突厥人的贪婪,大可直接将商队的东西抢走,何必还与他们以物易物?”
 
贺融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你以为他们不想吗?但如果他们这么做了,以后就不会再有中原商队经过这里,也不会再给他们带来任何东西,突厥人不傻,也知道涸泽而渔的道理。你看,突厥人本以游牧为生,牛羊对他们而言就像中原的猪一样便宜,但他们却用一张牛皮,换了我们那么多的盐巴,还要搭上好几个器皿。”
 
高氏:“那商队岂不血本无归?”
 
贺融:“还是有赚头的,只不过赚头会比较少,而且这里不是商队最终的目的地,他们回程时不会经过这里了。”
 
高氏恍然。
 
正说话间,一名突厥士兵走过来,商队首领见状一喜,上前拉住他说了几句,又带他过来:“贵人,这位娘子,是可敦亲姐姐的故人之后,故人逝世前叮嘱她一定要来找可敦的,能否请您通融一二?”
 
突厥人上下打量高氏,见后者蒙着大半张脸,便直接伸手过来,将她的头巾扯掉。
 
高氏故作惊慌,后退几步躲到薛潭后面去。
 
来时她特意用灰泥抹过脸,脸色显得黝黑,倒也看不出什么姿色。
 
那突厥人没了兴趣,皱眉摇头,粗着生硬的汉语口音:“可敦最近不见人!”
 
贺融咯噔一下,心想难道他们预想过的最坏的情形发生了?
 
薛潭反应很快,上前朝对方手中塞了一根金钗,用突厥语询问起来。
 
那突厥人神色渐渐放松了些,两人交流几句,对方先是摇头不已,薛潭又塞了一块金饼,叽里呱啦说了一阵,突厥人面露迟疑犹豫,最终点点头,转身离开。
 
薛潭松一口气,对贺融道:“他答应帮我们去问问。其实他也只是这里一个小头目而已,没法亲自见到可敦,顶多只能接触到可敦的侍女。据说可敦最近身体不适,所以一般不见人。”
 
贺融:“那摩利可汗呢?”
 
薛潭:“我没敢问,怕对方起疑。”
 
等了快一炷香,那个突厥人才出现,他对薛潭说了几句,薛潭又反问几句,对方很快不耐烦起来,转身欲走,薛潭忙拉住他,陪着笑脸又说了半天好话,这才对贺融他们道:“他让我们跟他走,先去候着,可敦在午休,侍女不敢打扰,等她醒了再决定见不见我们。”
 
三人辞别商队,跟在那突厥人后面,一路往前走,来到一顶小帐篷前。
 
突厥人道:“这是可敦的帐篷之一,你们先在里头待着,别四处乱跑,可敦想见你们了,自然会让人来叫的。”
 
说罢也不管他们,直接就走了。
 
三人无法,既来之则安之,只好在帐中坐下等待。
 
等了足足快一个时辰,才有人掀起帐篷门帘入内。
 
他们以为是可敦侍女,谁知一问之下才知道,对方只是可敦身边最低等的奴隶,连侍女都算不上,只是被派来送饮料而已。
 
但有人过来是好事,这说明可敦或者可敦身边的人并没有遗忘他们。
 
贺融意识到不对劲,如果真定公主现在是自由的,不至于见个人都如此费周折,西突厥内部恐怕遭遇了什么变故。
 
“贵人们请用。”女子将热腾腾的马奶放在案上。
 
薛潭天生对女人怀有一种怜悯情怀,忍不住便问:“你是中原人吗?”
 
女子轻声道:“是,突厥人扰边破城,将奴抓了过来。”
 
薛潭:“你在家乡还有亲人吗?若有机会,我们出钱赎你,你可愿跟着我们回去?”
 
女子飞快抬头,先是不可置信,而后狂喜,紧接着那一抹喜色消失,转而变成浓浓的悲哀。
 
她摇头苦笑:“多谢贵人好意,只是我父母都已死在突厥人的铁蹄之下,就算我回去,也不知、不知能做什么……”
 
薛潭不赞同地摇头:“难不成你待在这里为奴为婢,还会比回故乡更好?”
 
女子沉默,少顷,又无声啜泣起来。
 
贺融觉得薛潭的同情心有点滥用,没有让他们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的可敦当真生病了?还是出事了?”
 
女子忙擦去眼泪,摇摇头:“奴不知!”
 
她脸上带着惊惧戒备,明显不是不知,是知而不敢说。
 
生怕贺融他们再问什么,女子匆匆准备告退。
 
此时帐篷外头传来喧哗之声,刚刚踏出半步的女子又折返回来,满脸惊慌之色,飞快对他们道:“你们待在这儿,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出去!”
 
三人还未回答,外面的脚步声已经由远而近。
 
下一刻,帐篷帘子被猛地掀起来,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门边。
 
女子下意识倒退数步,直接跌坐在在地上。
 
能让她吓成这样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薛潭和贺融对视一眼。
 
第37章
 
高大的突厥人说话了:“他们是谁?”
 
女子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他们、他们是可敦的贵客。”
 
“可敦的贵客?”对方眯起眼,审视的目光在贺融三人身上来回,“可敦卧病在床,怎么还会请客人上门?”
 
薛潭适时以商贾的身份点头哈腰,笑道:“贵人有所不知,可敦思念故乡,是以让我们带了些……”
 
突厥人粗暴打断他:“没问你,我问的是她!”
 
汉女奴隶战战兢兢:“他们之中有人,是可敦故人的后代,想求见可敦……”
 
突厥男人一步步走进来,他身后的侍卫也想跟随入内,却被他扬手阻止。
 
对方在高氏面前站定,用汉语一字一顿道:“你,抬起头来。”
 
未等高氏动作,对方已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
 
高氏想要后退,下巴却被紧紧捏住,疼得根本挣脱不开。“妾姓高,是前来求见可敦的!”
 
突厥男人冷笑:“你们用不着将可敦搬出来吓我,那女人现在连自己都快保护不了了!”
 
对方看高氏的眼神就像鹰隼盯上了猎物,高氏被看出一身寒意,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特意将脸抹黑,就见对方伸手过来,用力擦拭她的脸。
 
高氏啊了一声,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突厥男人:“长得还不错,果然是特意扮黑的,跟我走,当我的女人!”
 
高氏这才真正恐慌起来,她自忖从小历经磨难,无论碰到什么样的困境都能力持镇定,但若是沦落到突厥人手里,那比被濮氏卖去当妾也好不了多少,甚至会更恐怖。
 
但她仍旧没有忘记自己假扮的身份,嘴里喊着“哥哥”,向贺融他们求救。
 
贺融和薛潭自然没闲着,在男人要将高氏强行拖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奔上前来,一个隔开突厥男人与高氏,另一个则将高氏拉走,护在身后。
 
薛潭怒道:“阁下是谁,竟连可敦的客人都敢失礼,就不怕可敦将你治罪吗!”
 
贺融紧紧皱眉,他看出这男人身份不寻常,甚至很可能地位不在真定公主之下,是以这般有恃无恐。
 
假如他现在主动表明身份,起码冲着朝廷来使的身份,对方也不敢轻易动他们,这样可以暂时保下高氏。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在旁边不敢出声的汉女奴隶,却在此时忽然抬起头,起身将突厥男人的胳膊抱住,柔声恳求:“叶护,我不想再服侍可敦了,您看我一眼吧,求求您将我收了吧!”
 
突厥男人正想发怒,却被打断,不由看向汉女奴隶。
 
贺融与薛潭看出汉女分明害怕极了,却仍朝突厥男人强颜欢笑:“我也想服侍叶护,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叶护不是名字,而是突厥官职。
 
贺融没有猜错,这男人就是下一任西突厥可汗两个角逐者之一的伽罗,如今在西突厥官居叶护,仅次于摩利可汗。
 
伽罗眯起眼看她:“你想服侍我?”
 
汉女强压下害怕,咽了一口口水:“是……”
 
伽罗轻笑一声,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比方才对待高氏要温柔多了。
 
但下一刻,他忽然飞起一脚,将那汉女直接踹了出去!
 
力度之大,令汉女纤弱的身躯直接飞撞上帐篷内的木柱,而后又重重落下!
 
薛潭大怒:“你敢!”
 
他赶紧上前扶起汉女,后者咳嗽几声,一口血吐了出来,面如金纸。
 
伽罗轻蔑地看着汉女:“你也配!”
 
薛潭目眦欲裂:“你欺人太甚!她是人,不是牲畜!”
 
他不是不知道伽罗身份特殊,但此刻他已顾不上那么多,因为这汉女,方才是替高氏受过的!
 
伽罗居高临下,像看死物似的看着他们:“她本来就是突厥的奴隶,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们现在也成为我的奴隶了!”
 
他喊外面的侍卫进来:“将他们都带走!”
 
贺融正要表明身份,却听外面有人道:“慢着!”
 
话音方落,一名中年女子走进来,面对凶悍乖戾的伽罗,却面色如常,还只行了个半礼。
 
“可敦有命,要召见这几位客人!”
 
伽罗:“我不准,他们已经是我的奴隶了!”
 
中年女子冷冷道:“这几位客人,都是可敦特地从中原请来的,是她昔年的故人,可不是您的奴隶!叶护,可汗如今还健在呢,可敦是可汗之妻,也是突厥王后,还请您多些尊敬才是,若是被可汗知道您冒犯了可敦的客人,可别怪奴婢没有提醒您!”
 
伽罗盯住她,杀机在面上一闪而过。
 
中年女子却丝毫不惧,依旧与其对视,连视线都不曾躲闪半分。
 
片刻之后,伽罗狞笑:“很好!”
 
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突然转身,狠狠踩在地上,大步走了出去。
 
中年女子一直看着对方消失在视线之内,这才松下一口气,对贺融他们道:“跟我来,可敦要见你们。”
 
贺融指着汉女道:“她方才为了我们舍身相护,还请娘子派人医治。”
 
中年女子:“先随我去见可敦,我另外派人去找大夫。”
 
薛潭担忧地看了女子一眼,小心翼翼将她放下,才与贺融他们一道,随中年女子离开。
 
这里附近全是可敦的地盘,比起他们刚刚待的地方,这顶专门用来会客的帐篷明显宽敞许多,器皿矮柜一应俱全,大多是中原风格,异域的反而占了极少数,可以看出主人家极力想将这里布置成故乡模样,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在还原她从前居所的摆设。
 
正中坐着一名女子,看上去有些年纪,眉目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自然现在也算不上丑,还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
 
再明显不过的长相特征,令贺融他们一下子就知道对方的身份。
 
“小人拜见公主,愿公主吉祥安好。”三人躬身行礼道。
 
真定公主也在打量高氏:“免礼。你就是明玉的后人?”
 
明玉便是那位曾经服侍过襄阳公主的宫人。
 
高氏:“正是。”
 
真定公主:“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高氏依言抬首,真定公主细细端详半晌,却摇摇头,有些伤感:“我已忘了明玉的模样。”
 
“妾出行前,家母曾千叮咛万嘱咐,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到公主面前磕个头,她说她当年本是要随公主西行的,但您怜她年幼,特意将她送给襄阳公主,让她能在长安安然终老,最后更成亲生子,有了我。”
 
真定公主叹道:“我这辈子发的善心不多,明玉是其中一桩,没想到这无心插柳的一桩,却让人数十年念念不忘,依旧在长安惦记着我。明玉她人呢,还在世吗?”
 
高氏点点头:“前朝没了之后,家母被收入新朝,继续当宫人,后来家母年纪大了,就被放还出宫,如今在家安享晚年。”
 
她说的这些,虽然是早就跟贺融薛潭他们商量好的,但也不全是捏造。那个宫人的确在新朝继续当宫女,而且还颇得后宫贵人青眼,但后来她没有离宫嫁人,而是留在宫中养老,自然也就不会有成亲生子这回事。
 
当初贺融让皇帝找这么一个人选,煞费了不少苦心,因为此人不仅要熟悉前朝事,能勾起真定公主的感怀,还要跟真定公主本人的经历有关,才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真定公主起身,亲自将她扶起:“难得,明玉感恩,你也孝心可嘉,这一路行来,想必千辛万苦吧?”
 
高氏道:“回公主的话,此行有两位朋友同行,对小女子多加关照,算不上辛苦。”
 
“朋友?”真定公主望向贺融他们,玩味道,“怎么?其中一人,不是你的兄长吗?”
 
高氏表现不错,现在该轮到他出场了。
 
贺融上前半步,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贺融,并非高氏兄长,而是天、朝陛下文德帝之孙,贺融,因在家中排行第三,人称三郎,公主可唤我贺三,或喊我的表字贞观。”
 
真定公主惊疑不定,连带方才引他们进来的中年女子也大吃一惊,仔细打量贺融。
 
旋即,真定公主脸色一沉,眯起眼冷笑:“一派胡言!堂堂皇孙,如何会以身犯险,跑到这等地方来?你到底是何人!”
 
贺融淡淡反问:“公主尚且能为国舍身,远赴塞外数十年和亲,皇孙为何就不能亲自到这里来?这是我的身份玉牌,本朝沿袭前朝传统,皇子皇孙俱有玉牌证明身份,公主一看便知。”
 
他从怀中拿出玉牌,双手奉上。
 
中年女子接过,呈与主人。
 
真定公主只觉入手细腻温润,玉牌上除了证明本人身份的“融”字之外,还有四爪云龙,的确是宗正寺所出的玉牌。
 
但她并未轻信:“玉牌可以伪造,这里离中原远隔千山万水,我也不可能派人回中原去证明,而且,你方才那句话,恰恰露出纰漏,证明你是假冒的!”
 
贺融:“哪句话?”
 
真定公主冷笑:“你别忘了,我是前朝公主,不是本朝公主,本朝灭我家国,我们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为国舍身,为的也不是本朝!中原皇帝可不会说出这等吹捧我的话来!”
 
贺融摇头:“公主错了。”
 
真定公主冷哼一声:“不必狡辩了,不管你们来此到底有何目的,我如今自身难保,都不可能再做什么,鸿雁,送客!”
 
中年女子上前一步:“几位,请出去吧。”
 
贺融忽然哂笑:“没想到公主这几十年都熬过来了,现在竟连听我说完的耐心都没有,还甘愿被软禁于此!若我没有猜错,方才想要对我们无礼的那个突厥人,身份应该不一般吧?连公主都奈何不了他,或许是下一任可汗的人选?他现在尚且不把您放在眼里,等他当了可汗,这偌大突厥,还会有您的立足之地吗?”
 
真定公主冷冷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贺融道:“前朝虽亡,那是气数已尽,本朝建立,也是天命所归,公主虽是前朝公主,但您远赴塞外和亲,边境因您而有了安宁,百姓因您而不必流离失所,这是对天下苍生的功德,与您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公主,又有什么相干?说到底,我们都是炎黄子孙,说一样的语言,望着同样的日月,在同样的长安城长大。比起突厥人,我们才是同根同源,真正血脉相连!”
 
这番话很难令人无动于衷,尤其是对远离塞外,已经数十年见不到故乡山水的人而言。
 
鸿雁红了眼眶,低头悄悄拭泪。
 
她想起自己幼年入宫时依依相送的亲人,想起宫里的好姐妹,这么多年过去,塞外的风沙早已摧折了她的容颜,却没有摧折她那颗思乡的心。
 
真定公主虽未流泪,却也微微动容,望住贺融,一瞬不瞬。
 
贺融:“我并未欺骗公主,我的确是当今陛下的皇孙,原本陛下还御赐了一把含光剑,上面镌刻陛下名讳,但我担心携剑来此会被发现异常,所以放在关内让人保管。此行也是我主动向陛下请缨的,为的就是拜见您一面,将陛下的意图与想法告知公主。”
 
真定公主微哂:“上回东、西突厥与萧豫分三路南下犯边,西突厥的出兵,还是我撺掇可汗的,你们陛下明明知道,还不记仇?”
 
贺融:“昨日事昨日毕,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公主才识卓绝,怎会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方才我已说过,公主有功于民,苍生百姓,岂有分前朝百姓和新朝百姓?过去纵有罅隙,都是各为其主,各有立场,谈不上苛责追究。”
 
真定公主沉默下来,帐中一时无声。
 
良久,她方道:“我知道你们皇帝要什么,无非希望我跟中原朝廷合作,帮你们牵制西突厥,继续发挥和亲的作用。”
 
这女人果然不同凡响,不枉他千里迢迢过来豪赌一把,贺融长舒口气:“公主英明!”
 
真定公主自嘲:“英明又如何?你们恐怕是要白跑一趟了,老可汗行将就木,西突厥内部风雨欲来,我也如同这风雨之中的一只小船,根本身不由己。方才那个突厥人叫伽罗,是摩利可汗的侄子,他在突厥上层贵族里拥有很多人的支持,胜算很大。但我与他素来不和,支持的又是另一个人,所以伽罗才会那么对你们,一旦他登基为新可汗,只会与东、突厥的伏念一样,立马挥师中原。”
 
贺融:“但你现在有了我们。”
 
真定公主嗤笑:“你们?三个人能做什么?”
 
贺融:“我们身后有整个中原王朝,有朝廷数十万大军,还有陛下的全力支持。”
 
真定公主:“远水救不了近火。”
 
贺融:“公主在此经营数十年,不至于连一点自己的人手都没有吧?陛下已经下令,正式册封公主为大义真定公主,加尊号镇国,于长安赐府邸,公主日后若想回长安,陛下必率众臣相迎,对公主妥善安置,令您荣宠加身,在长安颐养天年。”
 
真定公主摇头:“这些话,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能说了,你觉得我能相信?”
 
薛潭从怀中摸出用一个小包裹,笑道:“幸好刚才那个伽罗没有命人搜身,东西都还在。”
 
他将包裹递给侍女鸿雁。
 
见主人微微点头,鸿雁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宝印金册,一卷图轴,和一个小匣子。
 
贺融:“这是公主册文金印,册文中加盖玉玺,这玉玺还是前朝的玉玺,公主必能认出。图轴里则是公主府的图纸,我这样说,自然无法取信于您,所以我特意请陛下将宅第先赐下,哪怕公主十年内都无法回去,这座府邸也会定期令人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您之外,绝不会入住第二位主人。”
 
真定公主看着金册内容,神色变幻不定。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假的,可正因为如此,心情才更为复杂。
 
国仇家恨,让她曾经对现在这个中原王朝恨之入骨,甚至不惜促成东、西突厥的联盟,为的就是给他们添堵。
 
然而一转眼,中原朝廷竟然主动向她提出结盟,这不能不令人感叹世道变化太快。
 
长安一别近三十年,她又何尝不想念故乡的一草一木?
 
若是不想念,又何必将这个帐篷竭力复原为当年宫殿里的模样?
 
那个小匣子,真定公主以为里头装的可能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些宫中古玩,这些收买人心的手段,她同样熟稔无比。
 
谁知打开来,她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金银玉器,不是珍珠玛瑙,而是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绿豆糕。
 
贺融察言观色,适时道:“我们打听到,公主昔年很喜欢吃宫中张厨子的绿豆糕,原想找到张厨子,让他做一些带过来,没想到几番寻找之下,才发现张厨子早就去世了,手艺也没流传下来,加上长安离此千里迢迢,带过来的吃食恐怕也早已坏了,所以就在张掖最好的清欢楼内,让人依照当年宫里头流传下来的方子,做了一些绿豆糕。味道可能没有张厨子做的地道,还请公主不要见笑。”
 
“人间至味是清欢。”真定公主拈起一块绿豆糕,咬下一口。
 
鸿雁没来得及试毒,急道:“殿下!”
 
真定公主摆摆手,将那块绿豆糕一口口吃完:“味道的确不正宗,但是你们有心了。”
 
贺融笑道:“待公主有朝一日回长安,我一定让人寻遍长安出名的绿豆糕,都拿过来给您尝尝。”
 
真定公主叹道:“不知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等到那一日!”
 
贺融:“敢问公主,摩利可汗,如今病情如何?”
 
真定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沉疴不起,时日无多。”
 
贺融:“我听说西突厥现在有两位继承人,除了刚才那个伽罗之外,还有一个,名为鲁吉。”
 
真定公主点点头:“鲁吉是前任可汗之子,摩利防他甚深,也更属意让伽罗继位,现在突厥内部,同样分裂为两派,一派支持鲁吉,一派支持伽罗。”
 
贺融:“公主为何更希望鲁吉继任可汗?”
 
真定公主言简意赅:“鲁吉性情敦厚,不似一般突厥人。”
 
贺融明白了,扶持一个性情敦厚的人上位,总好过扶持一个野心勃勃,有可能会反噬自己的人,这么多年,真定公主好不容易在西突厥拥有一席之位,能以可敦的身份参政议政,肯定不希望自己失去这份权力。
 
“伽罗此人,比摩利还要更残忍好杀,一旦让他继位可汗,一定会先扫荡内部所有反对的声音,而且,”真定公主自嘲一笑,“你们应该知道,突厥人有兄妻弟娶,父妻子继的传统,伽罗瞧不上我,不愿意娶我,那么如果他当了可汗,等待我的,就只有一个下场:在凄凉中死去。”
 
汉人对此习俗嗤之以鼻,鄙夷万分,认为是坏了伦常,与畜生无异,但在突厥,女人数量远远少于男人,游牧民族需要繁衍生息,久而久之就演变为一种习俗。
 
真定公主没有在贺融他们脸上发现任何轻蔑的表情。
 
贺融道:“公主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
 
真定公主:“现在支持鲁吉与我的人太少,突厥数万兵马,过半数都在伽罗手里,一旦摩利去世,他只要以这大部分的兵力,就能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贺融还有贺湛,还有留守张掖的一百精锐,但这是他的底牌,他不想太早揭开,而且一百人顶多只能锦上添花,要是真定公主一点胜算都没有,这一百人也不可能扭转乾坤。
 
就在他皱眉思考之际,真定公主道:“罢了,你们此来也不容易,先在我这里住下,歇息几日,我们再从长计议,摩利可汗活着一日,伽罗即使再猖狂,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贺融:“那就叨扰公主了。”
 
真定公主对他们态度的转变,意味着侍女鸿雁也不再冷淡,她引贺融三人去歇息,对他们道:“我好久未见公主如此高兴了,多谢你们。”
 
贺融:“朝廷不想打战,也想要安定,若是西突厥能与朝廷和议,我会呈请陛下派人过来,接公主回长安,届时鸿雁娘子也可回去与亲人相见了。”
 
鸿雁苦笑:“希望他们还在人世吧。”
 
她带着贺融他们来到另一顶帐篷:“放心吧,外头有公主的人守着,伽罗不敢到这里来放肆的,你们只管放心住下,至于高娘子,可以单独住在隔壁的帐篷,我带你过去。”
 
三人谢过鸿雁,贺融正想再多问一些这里的事,就见一名侍女匆匆进来。
 
“鸿雁姑姑,大夫说伽罗叶护那一脚正中心口,阿青恐怕不行了!”
 
不必鸿雁解释,贺融他们也知阿青必是方才那个汉女奴隶。
 
三人俱都脸色一变。
 
第38章
 
阿青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奄奄一息。
 
贺融他们进去之时,大夫正把完脉起身,看见鸿雁,便摇摇头。
 
鸿雁深深蹙眉:“如何”
 
大夫是个突厥人,汉语有些别扭,但脸上的表情不难让人看懂:“恐怕救不活了。”
 
贺融对鸿雁道:“她方才为我们解了围,还请鸿雁娘子尽力施救,它日我必有重报!”
 
鸿雁沉吟片刻,对大夫道:“可敦那里还有人参和藏红花等药材,你若需要,我去拿来,这人要救活。”
 
大夫叹了口气:“我尽力吧,但再珍贵的药材,对她也没什么用处,顶多再吊几天命而已。”
 
高氏坐在床头,看着阿青孱弱的身躯,禁不住鼻头一酸。
 
她轻轻握住阿青的手,生怕碰伤了对方。
 
但阿青似有感应,眼皮下的眼球微微颤动,居然睁开一条缝。
 
高氏大喜,忙扭头转向大夫:“她醒了!”
 
大夫忙上前察看,片刻之后,表情却不见放松。
 
阿青嘴巴张合了一下,勉力吐出四个字:“鸿雁……姑姑……”
 
鸿雁道:“你放心,有可敦在,伽罗不敢将你带走的,这几位是可敦的贵客,你方才救了他们,可敦也会救你的,你好好养伤。”
 
其实阿青不过是真定公主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女奴,当年被突厥人掳来之后,正好鸿雁手下缺人,就被她要了过来,阿青死了,真定公主顶多再让鸿雁去找一名侍女,但对贺融他们而言,这名女子却因方才的举动,而对他们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阿青微微合眼,露出一个高兴的表情,旋即又因伤势而表情扭曲。
 
高氏哽咽:“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你方才为何要不顾性命安危,为我出头?”
 
阿青的神情有些黯然:“……我、我刚被掳来时,就已经被糟蹋了,身子不干净了,但你……与我不同,若是叶护愿意、愿意放过你,我就是被……也无妨的……”
 
虽是萍水相逢,却因一念之善,而愿以身相代。
 
阿青不认识高氏,也不知道救了高氏对她会有什么好处,但她经历过痛苦,所以不愿让同胞再经历一回。
 
在张家过的那些日日夜夜,在被濮氏发卖,折磨得死去活来时,高氏也从未哭过,但此时却再也忍不住,强忍着的泪水滚滚落下。
 
她跪在床榻前,紧紧握住阿青的手:“好妹妹,我欠你一条命,你快些好起来,我带你回中原,带你回故乡,好不好?”
 
“故乡……”阿青的眼神变得缥缈,“我家门口有条河……河边栽着白杨,春天花开,孙郎会将那些花都串起来,戴在我的头上……”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
 
终至不闻。
 
高氏紧紧攥着她的手,全身颤抖,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怆然到了极致的悲鸣,伏在床榻上,痛哭不能自已。
 
薛潭一个大男人同样忍不住,早已泪流满面。
 
连见惯了突厥人血腥残忍一面的鸿雁,也不忍地闭上眼。
 
兔死狐悲,同为汉人,阿青的死,仿佛是千千万万被掳至胡地的汉人之死。
 
只有贺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面色冷漠,一滴眼泪也没有。
 
他捏紧了手中竹杖,忽然转身往外走。
 
薛潭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去找伽罗的麻烦,忙追出去。
 
“贞观!三郎!”
 
出门在外,他们不便称呼官职身份,彼此都以平辈相称。
 
突厥昼夜温差很大,白日里热气蒸腾,入夜就月凉如水,连四周戈壁都透着寒气。
 
贺融没有去找伽罗算账,薛潭追出来就瞧见他站在月下的身影,不由松一口气,心想以贺融为人,也不可能如此冲动。
 
“三郎。”薛潭走近。
 
夜色隐隐描绘出远方山峦的阴影,近处帐篷一大片一大片的亮光,篝火烛光,人影晃动,却无法映入贺融内心,令他温暖片刻。
 
有一团火,正如不远处的篝火,正在他心中燃烧,越发灼烈,几欲爆发。
 
贺融想起今日稍早的时候,薛潭跟阿青说,想带她回中原寻找父母亲人,那时自己一心只想快点见到真定公主,说服她与朝廷合作,他觉得薛潭有时太多情,多情误事,太过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很容易耽误正事。
 
但是转眼之间,这名叫阿青的女子,却在看见高氏可能受辱时,冒险上前搭救,以致于断送了性命。
 
朝廷派人出使西突厥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边境安宁,为了百姓能安居乐业。
 
如果贺融愿意,他可以说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他在父亲、在皇帝、在真定公主面前说的那样。
 
但他心底再清楚不过,其实自己不过是为了挣一条往上走的路,因为他身有残疾,所以注定不能上战场建功立业,因为他庶子出身,又背负生母的罪名,所以注定走的路要比其他人艰难。
 
他不避艰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以性命和前程来孤注一掷,那些家国大义不过是披在外面的一层华衣,说到底,他贺融只是为了自己,他只是一个自私自利,心中只有成败的人,
 
贺融头一回意识到,他这个能为自己获得巨大政治资本的计划,其实对于像阿青这样如同蝼蚁的百姓,是有何等珍贵的意义。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三郎?”薛潭觉得沉默的贺融有些反常,却又说不出哪里反常。
 
“你跟我来到这里,有没有怕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暗哑。
 
薛潭:“有你在,不怕。”
 
贺融:“说实话。”
 
薛潭轻咳一声:“有。”
 
贺融:“为了出人头地,在你家人面前出一口气?”
 
薛潭:“一半是吧。还有一半……就当我是少年热血未消,想效仿张骞班固,助朝廷重现大汉版图吧,虽然这个愿望,现在还遥遥无期。”
 
贺融沉默片刻:“在你眼里,我是能帮你实现这个愿望的人?”
 
薛潭摸摸鼻子,干笑道:“老实说吧,一开始心里还是有点没底,但今日听了你在真定公主面前说的话之后,就信了七八分,尤其是现在。”
 
贺融蹙眉:“什么意思?”
 
薛潭:“若真是铁石心肠,又怎会不忍目睹而离开?你不是无情,只是藏情于心,不肯轻易外露,这样的人,外冷内热,若将来哪家女子得了你的青眼,你必是用情至深之人。”
 
他朝贺融挤眉弄眼:“我说得可对?”
 
贺融面无表情:“妄自揣测上官心意,该当何罪?”
 
薛潭笑嘻嘻:“上官大人大量,必不屑与我这等小人计较的。”
 
贺融看他一眼。
 
薛潭收敛了笑容,朝贺融拱手,为免引人注目,他并未躬身,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鱼深身家性命,悉数托付于您,从今往后,但凭郎君差遣。”
 
贺融淡淡道:“你是朝廷命官,应该听凭朝廷差遣。”
 
薛潭笑一笑,并未反驳。
 
就在此时,高氏从帐篷内步出,神色哀戚,泪痕犹在,她好似没了理智,看见贺融就要下拜,被薛潭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低声喝止:“你作甚!”
 
高氏微微一震,清醒过来,喃喃道:“对不住……”
 
薛潭神色严厉,不复惯常的促狭:“这里不是你能走神的地方!”
 
高氏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声音还有些微颤抖,却不是因为被薛潭呵斥,而是还未从方才的心境中走出来。
 
她低声道:“我知错了。”
 
贺融:“你想说什么?”
 
高氏苦笑:“实不相瞒,来到这里之前,我也只是一心想着如何完成您交代的差事,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从未想过那些家国大义与自己有关,但是阿青,但是阿青……”
 
她有点哽咽,却仍勉力说下去:“我自幼被卖入张家,他们虽说要等我长大之后,便销毁我的卖身契,让我嫁给张家小郎君为妻,但因濮氏苛刻,我却从未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因此心中愤世嫉俗,总以为天底下人心险恶,时时逼迫自己要心肠冷硬,不可轻易对他人心软,直到张小郎君临死前为我取回卖身契,直到遇上薛郎君和您,直到看见阿青……”
 
高氏在阿青身上看见了自己的自私,她不知道阿青哪来的勇气,但她知道,如果自己是阿青,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一定不可能挺身而出,只为了救几个陌生人。
 
阿青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可能想着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在她眼里,高氏也好,贺融薛潭也罢,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汉人。
 
高氏:“妾从前懵懂无知,现在总算明白,郎君所作所为,对流落突厥的汉人百姓来说,实在是天大的造化……从今往后,郎君但有吩咐,妾定粉身碎骨,倾力而为。”
 
她不是生来冷血,却被萍水相逢的阿青引出一腔热血。
 
在高氏眼里,贺融现在就代表朝廷,代表大义,所以听从他的话,就等于听从朝廷的指示。
 
贺融轻轻出了一口气。
 
寒意令这口热气瞬间化为浅浅白雾,于夜色中消散。
 
换作以前,他可能会有收服人心的自得,但现在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贺湛。
 
西突厥王庭与边城张掖的距离其实算不上远,起码也比长安近多了,但毕竟也还隔着好几天的路程。
 
贺融想,还好自己没有将贺湛带过来,这里太危险了,真定公主自身难保,西突厥危机四伏,单凭他们三个,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更不要说扭转乾坤,一步一步,都如履薄冰,如果贺湛也在身边,那十有八、九是会被连累的。
 
他看着同样回望住自己的薛潭与高氏:“我会带你们离开,不会让你们折在这里的。”
 
薛高二人,默默行了一礼,隐蔽,却郑重。
 
……
 
贺湛打了个喷嚏。
 
他原是梳洗完毕,半靠在床上看书,结果不知不觉睡着了,喷嚏打完,才骤然感觉一股寒意,原来头发还是半干,赶紧又从旁边摸了一条干净的棉巾覆在头发上。
 
房门被敲响。
 
贺湛:“进来。”
 
陈谦推门而入:“统领。”
 
贺湛笑道:“陈大哥不必如此拘礼,私下唤我五郎就好。”
 
陈谦点点头,也未再谦让:“五郎。”
 
贺湛:“陈大哥怎么还不睡,是不是有事要说?”
 
陈谦迟疑片刻:“这些日子,你操练士兵的力度,比在京城禁军时更甚,士兵们私底下叫苦不迭,五郎是否有何打算?还是少卿那边早有安排?”
 
贺湛冷下脸,却不是针对陈谦:“怎么?他们是不是坚持不下去了?”
 
陈谦忙道:“那倒没有,其实这些人本身素质不差,稍加锻炼,必能成才,只是如今我们在张掖城中,也不能四处乱走,所以他们不知日夜操练到底有何用处,心中难免嘀咕。”
 
贺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想着建功立业,才会跟着三哥与我到这地方来,三哥如今在前方舍生忘死,我们自然也不能懈怠,有朝一日,总能派上用场。”
 
陈谦点点头,又叹:“也不知少卿他们在西突厥如何了。”
 
他本是性子冷硬之人,但贺湛贵为皇孙,又在禁军中表现优越,就个人武力而言,陈谦也不敌他,这次一路出京,贺融贺湛兄弟俩的表现,已是令他心悦诚服,并不因为贺湛忽然被提拔到了自己前面,就暗中不快。
 
贺湛:“我与三哥约定了日期与暗号,若有机会,他一定会让人将消息传递出来的。”
 
他心里何尝不急,只是不能在那些士兵面前表现出来,否则别人只会更急。
 
如果三哥在那边遭遇了不测……
 
贺湛不敢再想下去,他根本不愿揣测哪怕半点这样的可能性。
 
贺家几个兄弟里,除去同母的贺秀,他与三哥贺融,自小感情就最好,父亲流落房州的那些年,在患难中滋生出来的情感,更让他们彼此相依为命,比一般兄弟还要亲厚。
 
对贺湛而言,三哥不仅仅是他的兄长,还有更多存在的意义,若是别的兄弟远赴边关,出使突厥,他扪心自问,也未必保证自己会这样毫不犹豫地相随,正因为是三哥,也唯有三哥,能让他如此去做。
 
“三哥不会有事的。”他对陈谦如是道。
 
其实也是在对自己说。
 
……
 
这顶帐篷,比贺融他们在真定公主那里见到的还要大,顶上吊着一盏大灯,鎏金铜灯座上安放了数十盏蜡烛,帐篷四周又有不少烛火,将帐篷内部照得灯火通明。
 
也因此,更显得躺在床上的人脸色惨白憔悴。
 
真定公主显然习以为常,并未抬头四处打量,入了帐篷之后就径自朝床榻上的人走去。
 
后者面皮微微一动,似有察觉,片刻之后,缓缓睁眼,看见坐在他床边胡凳上的真定公主。
 
烛火摇曳下,那张已经染上岁月风霜的脸,仿佛还是当年的娇俏模样。
 
“温弦……”摩利可汗张了张嘴,似乎在呓语。
 
但真定公主知道不是。
 
眼前这个男人,叫的是她的闺名。
 
令狐温弦,在出塞数十年之后,记得真定公主闺名的,只有摩利可汗与侍女鸿雁。
 
鸿雁不敢这么叫,于是这个名字也就只剩下摩利一个人还在用了。
 
真定公主:“大汗觉得如何,可要召大夫进来?”
 
摩利可汗摇摇头:“不必了。”
 
简单三个字,也让他有些气喘。
 
已经是强弩之末——真定公主很清楚,摩利可汗自己也明白。
 
摩利可汗:“这些天,你都没来看我。”
 
真定公主淡淡道:“故乡来了几位客人,其中一位,是我当年在宫中的侍女的后人,那个侍女后来又服侍过我的姐姐,碰上她,我总有问不完的话。”
 
摩利可汗:“我听说,前几日,伽罗对你不敬。”
 
真定公主:“这也是迟早的事。”
 
摩利可汗叹了口气:“温弦,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没有将人马给了你。”
 
真定公主依旧面色淡淡:“怎么敢?那是大汗的亲兵,您想给谁,是您的权力,我不过是您当年为了与中原朝廷和拉近关系,娶来的工具罢了,时过境迁,中原改朝换代,我这个可敦,其实也早该让贤了。”
 
摩利可汗也动了怒:“你嫁来突厥这么多年,怎么说话总还这样拐弯抹角,我不喜欢。不高兴就不高兴,非要说这些口是心非的话给我听,自己不觉得憋得慌吗?”
 
真定公主冷笑一声:“我是憋得慌,可又能怎么样?伽罗待我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你那个侄儿,对我何曾有过半点尊敬!你死了,我迟早是要追随你而去的,不过不是殉葬,而是被你那个好侄儿活活凌虐而死!摩利,你可真狠,我跟了你几十年,不会突厥语,我就学,不懂突厥风俗,我也努力学,到后来,帮你打理内务,辅佐你统治西突厥,哪一桩做得不比你们历代可敦好?可你居然要传位给伽罗,半点也不管我的死活!”
 
说至最后,真定公主也不由红了眼眶。
 
摩利可汗蓦地软和下来,不顾对方挣扎,他用布满橘皮皱纹的手,握住了真定公主尚且柔腻的手。
 
“我那些亲兵,你驾驭不住,其中大半曾跟随伽罗,已被他收服,伽罗就像一匹孤狼,而鲁吉更像骆驼,突厥人需要孤狼,不喜欢骆驼,所以鲁吉和你,势单力薄,不是我不顾着你,而是这些人,你和鲁吉要去了也没用。但我已经为你准备好后路,我在焉耆城,还有一支三万人的亲卫,他们常年驻守焉耆,与王庭的各方势力没有纠葛,不会被伽罗收买拉拢,等我一死,你跟鲁吉就去焉耆城投奔他们,我已经交代好了,他们会带着你们往西走,去波斯,伽罗就奈何不了你们了。”
 
真定公主怔怔望着摩利可汗。
 
摩利可汗无力地喘了口气:“他们都说,中原女人心思多,不会忠于突厥,但谁让我当年就相中了你呢?”
 
真定公主的内心被狠狠敲了一下。
 
她跟摩利之间的年纪整整相差了二十岁,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戏文传奇里写的什么一见钟情,彼此之间有的只是国与国之间的联姻,充满了政治色彩和互相试探,即使后来她打败其他女人,成为他唯一的可敦,真定公主也并不觉得自己在摩利可汗心中有什么特殊的地位,即使有,那也是因为自己用能力换来的认可。
 
摩利可汗:“温弦,听我一句劝,不要跟伽罗正面冲突,你根本争不过他,我虽然是可汗,但下面也有各部落首领贵族们,他们不会支持你和鲁吉的。”
 
那一瞬间,真定公主收起内心所有汹涌波折的情感,恢复平日冷静。
 
她凑近摩利可汗:“我很感激你的维护,但这不仅是你的西突厥,也是我的西突厥,我知道,你手底下的人,一直都不信我,如果我就这么一走了之,那么这数十年的经营维护,就都付诸东流,我、不、甘、心!”
 
摩利可汗深深望着她,几乎又要为这个倔强的女人叹息:“你……”
 
真定公主:“如果我身后,有整个中原王朝的支持,你觉得那些突厥贵族,还会坚决支持伽罗吗?”
 
摩利可汗蓦地睁大眼:“你?!”
 
真定公主为他拭去额上虚汗,温柔道:“东、突厥那边,伏念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并吞西突厥,一统北方,你应该知道。伽罗是你的侄子,他像你年轻时的勇猛剽悍,却没有你的冷静自持,他目空一切,只会将整个西突厥带向死亡的深渊,将你这一生建立起来的功业毁于一旦,你应该很清楚。但我不同,有我在,就有鲁吉在,我会按照你生前的风格继续统治这片土地,如果将来有机会,还会联合中原王朝,合击伏念,统一突厥,实现你的夙愿。这些事情,伽罗能做到吗?”
 
摩利可汗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良久,复又睁开。
 
“你斗不过伽罗的,中原朝廷远水救不了近火,伽罗手上,足有十万兵马!”
 
真定公主:“鲁吉已经在暗中游说各个部落首领,争取将他们分化,就算他们不支持我们,也不要将他们推到伽罗那边去。伽罗手上,还有几条部落首领的人命,我就不信他们会这么健忘。”
 
摩利可汗:“中原人狡猾阴险,他们只是在利用你!”
 
真定公主:“我知道,可他们同样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你们男人有野心,难道女人就没有?凭什么要女人耗费青春,付出性命,为家国远走塞外,却不能有自己的抱负?我曾想过下嫁京城高门子弟,富贵平安一生,我也曾想过,若不生在帝王家,如今早已为人祖母,子孙绕膝,享尽天伦。可既然生来注定要走这一条路,那我为什么不能在路上种满鲜花,为什么不能受人供奉敬仰,坐享荣光去前行,而非要脱了鞋袜,赤脚去踩碎石荆棘?!”
 
摩利可汗望着她,花白胡须微微颤动,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定公主起身,拂手整理衣裙,姿态优雅,下巴微微扬起:“从来未有哪个和亲公主能在异域掌权,也未有哪个和亲公主不郁郁而终,但我不信。摩利,我不是她们,也不想成为她们!”
 
第39章
 
鲁吉好奇地看着眼前几个人,尤其是贺融。
 
贺融同样不着痕迹在观察鲁吉。
 
鲁吉是西突厥前代可汗之子,年纪虽然比真定公主小,但面容看上去居然没有小多少,这里的风沙令他面容过早染上风霜,但一双眼睛却明显要比伽罗温和许多,更未对贺融他们表现出任何攻击性的言语,或者下马威。
 
突厥人都喜欢咄咄外放,霸气逼人的领导者,鲁吉这样的,的确很难受到突厥人的欢迎。
 
突厥与中原不一样,父死子继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定例,强者才能坐稳至高的位置,所以前代可汗死了之后,摩利就夺取了大汗的位置,鲁吉因为当时年纪太小,刚刚蹒跚学步,对摩利毫无威胁,所以没有被处死。
 
摩利可汗没有儿子,所以属意侄子伽罗继任大汗,鲁吉虽然在很多人看来有些软弱,但也不是没有人支持他的,譬如真定公主,还有前任大汗的一些臣子亲兵。
 
鲁吉:“你就是天、朝皇帝之孙?”
 
贺融:“不错,在下贺融,按照我们中原人的习惯,王子可以叫我贺三,或三郎。”
 
鲁吉笑道:“那你也不必称我王子了,直接叫我鲁吉便可。”
 
见对方视线落在自己的残腿和拐杖上,贺融并未隐瞒避讳:“我这腿,幼时曾从马上摔下。”
 
鲁吉可惜:“玉璧微瑕,美中不足,委实令人叹惋。”
 
这句文绉绉的话,任何一个中原文人来说都不稀奇,偏生出自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突厥人之口,贺融有点想笑。
 
他的目光落在鲁吉旁边胡凳上看了一半的书,问道:“王子喜欢佛家典籍?”
 
鲁吉微微一笑,惆怅道:“也谈不上喜欢,就是闲暇时看看,其实我更青睐道家经典,可惜突厥苦寒之地,想要找一本这样的书何其困难。”
 
贺融突然明白为什么真定公主会选择支持他了。
 
这样的人,要成为狼群之首,众狼自然很难服气,但对于真定公主而言,却是一个好控制的人选。
 
莫说突厥从未有女子当可汗的先例,就算有,真定公主也不可能办到,因为她是完完全全的汉人,身上没有半点突厥血统,所以她要统治突厥,只能通过扶持代理人来实现。
 
现在看来,鲁吉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甚至对朝廷而言,一个亲汉的突厥可汗,也要比一个成天想着入侵中原的突厥可汗好得多。
 
帐篷之中只有四人,真定公主、贺融、鲁吉、薛潭,简单寒暄过后,自可开门见山了。
 
薛潭见其他三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先问道:“敢问公主,大汗如今还能撑多久?”
 
真定公主秀眉微蹙:“大夫也说不好,恐怕不过月余。”
 
薛潭:“摩利可汗一死,伽罗必然会迫不及待掌权,二位现在可有何对策?”
 
真定公主:“伽罗手上有十万兵力,而我跟鲁吉手头,目前只有两万人。”
 
薛潭苦笑:“这悬殊也太大了。”
 
真定公主:“这些人,只是可以为我们所用的人,并不包括那些到时候会中立观望的部落首领,伽罗号称兵力十万,实则其中有两万左右也在焉耆城,能用的不会超过八万。”
 
鲁吉见其他人在看自己,就道:“这些天,我私下游说了不少部落首领,其中有三人,他们曾有亲属死在伽罗手中,已经答应了会站在我这边。”
 
薛潭:“西突厥一共多少个部落首领?”
 
鲁吉:“突厥有大大小小的部落,可汗其实就是对大部落首领的尊称,其下则是叶护,我与伽罗都身居叶护一职,西突厥成规模的部落一共十个。”
 
薛潭:“那还有七个在伽罗那边。”
 
鲁吉摇头:“另有两人,曾为我父心腹亲信大臣,目前摇摆不定,还在观望,若我能不落下风,他们也不会轻易跑去支持伽罗。”
 
真定公主沉吟道:“摩利之前给了我三万人,但那三万人现在都驻守在焉耆城,还没来得及调过来,贸然无法一下子调动,但可以尝试分批过来。”
 
贺融:“不行,伽罗在焉耆城也有人手,你那三万人,要留在焉耆城看住他们,而且若有风吹草动,伽罗必然知晓,到时候他先下手为强,你们那三万人,有用也变成没用了。”
 
真定公主眉头紧锁,苦思对策。鲁吉叹了一声:“都怪我没用,连累可敦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益?你我同坐一条船,自然要共进退,大不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真定公主的回答倒比鲁吉还要铁血几分。
 
薛潭:“摩利可汗在世一日,伽罗还不敢轻易动手吧?”
 
真定公主:“不错,但我们不能将所有希望押在摩利身上,他撑不了多久了。”
 
薛潭:“既然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出奇制胜了,我现在倒有一计,不知可行与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薛潭轻咳一声:“假传摩利可汗的死讯,诱伽罗入彀,趁他不备,以刀斧手加身,将其拿下。擒贼先擒王,有了伽罗在手,其余人自然不在话下。”
 
鲁吉眼前一亮:“这法子倒是不错!”
 
真定公主却摇摇头:“伽罗没那么容易上当,我们防备他,他也在防备我们,万一他非要带人入帐见可汗,到时候偷袭就会变成混战,我们这边没有拿得出手,能够保证一击必中的精锐,恐怕会吃亏。”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薛潭拧着眉头,又陷入苦苦思索。
 
贺融忽然道:“单凭可汗的病情,不足以让伽罗放松警惕,我们还缺少一个契机。”
 
这段时间薛潭与他颇有些默契,闻言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五郎!”
 
贺融点点头,对真定公主道:“实不相瞒,我此行前来,还带着一百名士兵,俱是禁军精锐,但因人数太少,又怕打草惊蛇,所以将他们留在张掖,可以让他们以朝廷使节的名义前来谒见可汗,伽罗如今以继任可汗自居,必然也会想要从中插一手,参与会见,届时我们可以趁机布置人手,里应外合,将伽罗拿下。”
 
真定公主先是一喜,而后又摇摇头:“我们现在一举一动,都受到伽罗监视,你要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给他们?”
 
薛潭道:“商队吧,商队往来突厥与汉地之间,所受限制比较小,可以借由商队,将消息传递回去,让我们留在张掖的人以使节名义正式求见。”
 
真定公主:“即便如此,消息内容也须隐蔽才行,商队往来,伽罗都会派人搜查,一个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贺融沉吟道:“此事我来准备吧,公主,鲁吉王子,摩利可汗那边的布置,就得靠两位了。”
 
鲁吉面带忧虑,愁眉不展。
 
真定公主反是淡然许多:“事关性命前程,我们自然会全力以赴,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愿上天眷顾,一切顺利吧。”
 
……
 
一个地方再好,住上十天半个月,成日无所事事,很快就能将这里的大街小巷,一草一木都摸透,满心雀跃也成了百无聊赖,被贺融留在张掖的那一百士兵便是如此。
 
起码在京城,他们不必当值时,还有父母朋友可以团聚玩耍,但来到这里,除了操练就是操练,闲暇时也只能逛逛城内,余者就是待在这座由甘州刺史为他们准备的驿馆里消磨时光。
 
起初还好些,但时日一久,当贺融一去不复返,又不知几时归来,众人那些雄心壮志逐渐变成茫然,哪怕贺湛告诉他们,他们待在这里,是有更重要的使命,大家也难以避免心里产生别的想法,甚至有点影响士气。
 
这一日,有三名士兵私自出去赌钱,被发现之后抓了回来,正五花大绑跪在下面,贺湛坐在上首,两旁则是被贺湛喊来围观的士兵。
 
“你们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贺湛面色冷漠,目光冰寒。
 
三人垂头丧气,不敢吭声。
 
贺湛断喝:“说话!”
 
三人微微一颤,连旁边站着的陈谦也吓了一跳,心说五郎是越发威严了。
 
贺湛:“林淼,你说!”
 
被点名的士兵抬头偷偷瞄了贺湛与陈谦一眼,支支吾吾:“回禀统领,我们想着上午没有操练,反正是休息,又闲得慌,就相约出去那啥……小赌怡情……”
 
听见贺湛冷笑一声,林淼立马闭嘴,不敢再说下去。
 
贺湛:“每操练五日,给你们半日休息,这是体恤你们,你们倒好,还说闲得慌。”
 
视线扫过其他士兵,他凉凉道:“看来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了?既然如此,这半日的休息,以后也取消好了,每日按时操练,不得以任何理由请假逃避。”
 
所有人赶忙低下头,心里把林淼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贺湛又望向那三人:“禁军规矩,三位可还记得?”
 
见他们不答,贺湛冷笑:“看来是不记得了,陈谦,你讲给他们听。”
 
陈谦面无表情地背道:“禁不听指挥,任意妄为,禁奸、氵壬掳掠,惊扰百姓,禁嫖宿娼女支,流连赌坊。”
 
他每说一句,那三人的脑袋就更低一分。
 
贺湛冷冷道:“违者当如何?”
 
陈谦一字一顿地吐出来:“违者,轻则杖刑,重则,当斩。”
 
三人齐齐一震,忙求饶道:“统领,我们知错了,此地不是京城,我们每日除了训练便无所事事,少卿又不在这里,我们也不知以后要做什么,何时才能回京,心里郁闷,方才想去发泄一下……”
 
贺湛哂笑:“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我也郁闷,那我也可以去奸、氵壬掳掠一下了?嗯?!”
 
他腾地站起,一步步走过去:“你们身负皇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难不成是到这里来混日子的?少卿他们毫无武力傍身,却敢于以身犯险,至今生死不明,而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待在这里,却嫌太过安逸,还说闲得发慌,跑去赌钱,你们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对你们抱着殷殷期待的父母亲人,对得起少卿吗!”
 
他神色严厉,一句接着一句,训得所有人羞愧无比,抬不起头。
 
贺湛突然抽出放在桌案上的含光剑,剑身凛冽,寒意森森。
 
“你们知法犯法,罪无可赦,今日我用陛下御赐的这把剑来了结你们的性命,想必你们都不会喊冤吧?”他冷冷看着三人,身上杀气凌然,毫无作伪。
 
三人泣道:“我等违背禁令,其罪当诛,如今已经知错了,还请统领网开一面,让我等将功折罪……”
 
贺湛冷笑:“我对你们网开一面,谁来对那些被突厥人糟蹋的百姓网开一面?”
 
陈谦没有为他们求情,他知道今日贺湛是铁了心要立威,这帮人在京城过惯了安逸日子,若是杀鸡儆猴能让他们就此磨砺剑锋,它日未尝不能成为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
 
三人不敢再言语,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旁观众人更是心生胆寒,再不敢起违逆军纪之心。
 
贺湛手腕微扬,剑光一闪,就在众人以为林淼他们难逃一死时,贺湛却已收剑入鞘。
 
三人的发髻散落下来,几绺头发轻飘飘落地。
 
贺湛冷冷道:“念在你们初犯,这次以发代首,外加杖责三十,下次谁再犯,那就是人头落地了。”
 
三人惊魂未定,整个人瘫软在地。
 
陈谦冷眼旁观,知道自此贺湛算是彻底收服众人了。
 
就在此时,驿馆小吏来报,说是几名大食商人刚去拜谒了使君,听说贺郎君是长安人,心向往之,想求见贺郎君。
 
贺湛微微皱眉,他现在心系三哥安危,哪里有心思接见什么大食商队。
 
“陈谦,你去见他们,就说我……”话说到一半,贺湛心头一动,忽然问,“他们从大食过来?”
 
驿站小吏忙道:“正是。”
 
贺湛:“他们走的是哪一条路,来时经过哪里了?”
 
小吏:“好像说是从焉耆城那边过来的。”
 
贺湛想了想,改变主意:“让他们候着,我这就过去。”
 
打发了士兵们去操练,陈谦与贺湛往偏厅走去。
 
“统领觉得,这是少卿他们派来的?”
 
贺湛:“三哥知我们担心,一定会想方设法送消息过来,用汉地的商队太敏感了,如果是大食商人,突厥人可能就不会那么警惕,希望我的猜测没错吧。”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偏厅,两个金发碧眼的大食人已等在那里,对方汉语流利,只是音调有些怪异,不如中原人那般字正腔圆。
 
“敢问哪位是贺湛贺郎君?”
 
贺湛拱手:“我就是,不知两位此来,所为何事?”
 
其中一名大食商人道:“我等入关前,途经焉耆城,遇见一位朋友,他受人之托,让我们为贺郎君送来两件礼物。”
 
贺湛:“请问阁下的朋友,可是汉人?”
 
大食商人摇摇头:“是突厥人,名叫何图。”
 
这个名字很陌生,贺湛有点失望:“那他托阁下送来什么?”
 
另一个人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小匣子,放在案上。
 
两个匣子一模一样,区别在于锁扣的颜色,一铜一银。
 
“对方说,贺郎君打开时,须先铜后银,顺序不可混淆,等您见到匣中之物,自然就会明白。”
 
贺湛越发奇怪,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但两人只是信差,除了送东西之外,别的一无所知,更不要说认识贺融了。
 
送走他们,陈谦看着匣子,猜道:“会不会是突厥人暗示少卿在他们手里,想以其为质,要挟我们?”
 
贺湛:“那他们早就大肆宣扬了,不必如此大肆周折,我总感觉,这匣子的确与三哥有关。”
 
他摸上铜锁的那个匣子,稍加用力,锁即断开。
 
匣子里装的是一个香梨。
 
这种梨子在边关很常见,贺湛拿起来左右端详,陈谦则将匣子翻来覆去,都没有发现什么暗语机关。
 
贺湛只好又打开另一个匣子。
 
那里头没装香梨了,却是一个胡饼。
 
胡饼干巴巴,硬邦邦,一看就知道味道不佳,用手一掰,里面全是白色面团,陈谦又尝了一口,忍不住吐出来:“呸呸呸!真难吃,这饼有毒吧!”
 
贺湛:“……”
 
看来的确是三哥送的无疑了,也只有三哥,才会热衷打这种哑谜。
 
话又说回来,他们在突厥必然碰见了什么困难,否则也不至于用这种迂回曲折的办法来传递消息。
 
问题是梨和饼,到底想表达什么?
 
贺湛来回踱步,几乎眉毛打结。
 
陈谦也陷入脑海的纠结中无法自拔:“梨是离?是让我们赶紧离开张掖?那饼又是什么,让我们去救人?”
 
不用等贺湛反驳,他也觉得自己饭 饭 论 坛 的猜测太无来由:“五郎,这两样东西,可能有什么典故,我没读过什么书,看不懂,要不请使君派两个幕僚过来帮我们想想?”
 
贺湛心烦意乱:“没有那么复杂,三哥不会绕那么大的弯子,就为了刁难我们,他一定是用梨和饼来指代什么!”
 
陈谦:“方才那个人说,要先打开铜的,再开银的,先铜后银?”
 
先铜后银……
 
贺湛灵光一闪:“先梨后饼,先礼后兵!”
 
陈谦茫然:“少卿让我们先礼后兵是何意?”
 
贺湛皱眉:“我曾与三哥约好暗号,他那边若需帮助,只须给我传‘兵’字,又或者带一把兵器给我,我就明白了,现在他应该就是让我们带兵过去。”
 
陈谦:“但我们就这么带人去突厥,肯定会被抓住,就算乔装改扮成商人,也很容易暴露。”
 
贺湛点点头:“不错,改扮商人自然行不通,但若是我们堂堂正正以朝廷使节的名义出现呢?”
 
陈谦一愣。
 
贺湛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靠谱:“礼祭宴考,乃至外事礼宾,全都归于礼部,朝廷虽与西突厥打过仗,但现在毕竟不是战时,若我们以礼部的名义出使,那边必然也会派人接待,无论谈判还是动手,总得先见到三哥再说,他既然会传这么一个消息过来,想必已经有了成算。”
 
陈谦:“会不会太冒险了,要不我先带着人过去,您留守城中,有事也方便接应?”
 
贺湛:“我们总共也就一百人,再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你别忘了,朝廷派这一百个人,就是让我们自己解决此事,就算我们在那边遇到什么危险,朝廷也不可能发动大军去救我们,与其再分散兵力,不如全部带过去,也能有个照应。”
 
陈谦沉默片刻,拱手道:“属下自打跟随少卿与统领出长安,就没想过吝惜小命,统领但有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贺湛扶住他的肩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直视对方坚定眼神,陈谦心头微微一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
 
灯火通明,一百余名士兵站在演武厅,人头罗列,却鸦雀无声。
 
贺湛负手而立,对他们道:“诸位蛰伏已久,立功的机会终于到来,少卿传讯过来,让我们以朝廷使节的身份出使西突厥,此去可能风平浪静,也可能兵戎相见,你们若有一丝胆怯,担心有去无回,就不必跟我前去!若想建功立业,惠及妻儿,就只管拿起刀剑,与我出发!”
 
众人在张掖早就待得快长毛了,每日操练出来的那一身力气正无处可使,闻言满腔热血沸腾,轰然应诺道:“但凭统领差遣!”
 
连堂堂天家皇孙都悍不畏死,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胆怯退缩?
 
贺湛大喝:“好!这才是我汉家的好儿郎!”
 
他望向今日刚刚被杖责过的林淼三人:“你们三人留下,若我们不能回来,你们就将我们的遗书带回长安,呈给陛下,送给我们各自的家人!”
 
林淼等人忙道:“我等年轻力壮,伤势几日便可复原,不愿贪生怕死,也想追随统领同行!”
 
贺湛原是不同意,但他们再三恳求,又说遗书人人都可送,若是同袍都赴死建功,唯独他们被留下来,日后也没脸回去见父老乡亲了,贺湛见他们意志坚决,这才同意。
 
众人散后,陈谦对贺湛道:“恭喜统领,人心可用,士气可用。”
 
贺湛抬头望月。
 
月圆如盘,亘古未变。
 
天下望月人,同有一片月。
 
他想到三哥临行前对自己说的话,想到自己离开长安时发下的雄心壮志,又想到此去前程莫测,吉凶未卜,内心激荡反复,最终被皎洁月光渐渐抚平,化作一潭宁和安详。
 
含光剑剑鞘上的纹理在手掌中清晰可感,他却又握紧了一些。
 
三哥,等我。长安,等我。
 
……
 
贺融站在帐篷外面,负手抬头。
 
“今日是十五了吧,月亮真圆。”薛潭感慨。
 
贺融:“十五月亮十六圆,今日十六了。”
 
薛潭失笑:“瞧我,都过得不知今夕何夕了,那咱们来到这里也有两个月了,你的提示那么隐晦,也不知五郎他们能不能收到,五郎又能不能看懂。”
 
贺融漫不经心:“五郎聪明着呢,只是平日不显罢了,我与他素有默契,再说那提示又不难懂。”
 
薛潭:“就怕老可汗挨不到那个时候……”
 
话还未说完,便见鸿雁匆匆过来,神色紧张:“大汗有些不好,公主让你们赶紧回帐篷里,不要乱走!”
 
薛潭赶紧捂住嘴。
 
他童言无忌,老天爷不要当真啊!
 
第40章
 
准备几日,贺湛就带着陈谦他们从张掖出发,与同样准备前往西域的商队一起。
 
即使要以朝廷使节的身份进行会晤,一行人也不可能直接就跑到西突厥王庭去,如今两地并未正式建交,贸然前往容易发生冲突,甚至被扣押,中原人做事也习惯先投石问路,来个铺垫,再进入正题。
 
若换了从前,贺湛也许并不会去考虑这么多,在他“凡事有三哥”的惯性思维里,这些事情只要交给三哥去烦恼就好了,但眼下,在三哥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他自然而然地挑起大梁,模仿三哥平日里事无巨细的细心,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确认没有出现重大纰漏才作罢。
 
一日没有抵达西突厥王庭,那里的情形就谁也不知晓,所谓的筹划,也只能是以猜测的方式尽量完善,所以在还未离开张掖的时候,贺湛就先让信使快马加鞭,送信到西突厥王庭去。
 
信是在离开长安时就已经写好的了,当时贺融做了两手准备,假设真定公主在西突厥拥有一定地位和权力,那么就以使节的身份正式求见,顺便祭出加盖了皇帝玉玺的旨意。
 
但那时从西突厥传来的消息并不太妙,所以最终贺融跟薛潭他们只带上了公主金册,把旨意留给了贺湛,现在贺湛正好派上用场。
 
紧接着一行人又先到了焉耆城,等候王庭的回音,如果王庭那边同意会面,他们立马就可以从焉耆城赶过去。
 
焉耆国灭亡之后,焉耆城就被西突厥实际控制,这座城池成了东西往来交通的重要中转站,虽然还是在西突厥的地盘,但管理没有王庭那么严格,城中还有许多胡汉商贾,对贺湛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缓冲地带,可进可退,可守可攻。
 
等待的日子的煎熬的。
 
贺湛他们住在焉耆城中最好的客栈,连带那一百名禁军卫士,包下了整间客栈,充分体现了中原朝廷的财大气粗,看得旁人羡慕不已。
 
但贺湛本人却并不怎么愉快,比起时时刻刻在这里悬着一颗心,他还宁愿现在就动身去王庭,起码不需要成天揣测各种情况。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充分体会到三哥强大的内心。
 
要知道,现在他们起码还有三哥打前站,但当初三哥跟薛潭他们过去的时候,西突厥可完全是一片凶险未知的土地,谁也不知道会在那边遇到什么。要有多坚毅决绝的一颗心,才能置生死于度外,单枪匹马就过去了?
 
那个人的存在就像一棵参天大树,他的光芒可以让任何人忽略他的残疾,他的文弱,贺湛知道,也正因为如此,薛潭和高氏二人,也才能抛开任何迟疑,毫不犹豫地跟随左右。
 
……
 
但贺湛并不知道,他眼中英明神武的贺三哥,正在遭遇他自出生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
 
计划再周密,设想再完美,也比不上突如其来,不由人力控制的变故。
 
帐篷外面不时传来突厥语的交谈叱喝之声,又夹杂刀枪剑戟铮鸣碰撞。
 
不是在打仗,但可以听出一丝紧绷的氛围。
 
贺融与薛潭盘腿而坐,相对无言。
 
他们还算能沉得住气,高氏的火候毕竟差了几分,她虽忍住没出声,但整个人却因紧张而僵住,前胸后背都冒出汗来,不一会儿,连手心也滑腻腻的。
 
心脏快速跳动,几乎要蹦出胸口,正当她按捺不住,想要出声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动静,下一刻,帐篷布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人被狠狠推进来。
 
对方啊了一声,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高氏定睛一看,忙上前去扶。
 
“鸿雁娘子,你没事吧?”
 
贺融与薛潭都是男人,不方便伸手,就问:“公主呢?”
 
鸿雁脸色苍白,大口喘气:“公主还在大汗帐中,伽罗带人将王帐都包围起来,把我也带走了,不知公主现在如何了!”
 
贺融:“大汗情况如何?鲁吉呢?”
 
鸿雁:“还、还在,听大夫说,今夜可能不大好,公主在旁边守着。鲁吉王子也在!”
 
薛潭:“糟了,伽罗可能想先下手为强,一网打尽!”
 
鸿雁紧张:“那可怎么办!”
 
贺融:“你们公主的人手呢?她平日是如何调动那些兵力的?”
 
鸿雁快哭出来了:“公主有代表可敦身份的印信,可以调动那些亲兵,偶尔也由我传话,但现在印信还在公主身上,我们根本没法进入王帐!伽罗、伽罗会不会趁机杀了公主?”
 
贺融握紧竹杖,拧着眉头,沉默不语。
 
鸿雁几乎将他当成溺水得救的浮板,近乎绝望而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不会!”片刻之后,贺融肯定地道。
 
得到这定心丸一般的两个字,鸿雁差点虚脱倒地,高氏忙将她撑住。
 
薛潭:“公主并非束手就擒的弱女子,你别忘了,她现在手头也有自己的力量,你们可汗在焉耆城还为她留了三万兵力,加上她在王庭的兵力,虽说比不上伽罗,但这些人若闹起来,也是一场不小的混乱,更何况那些部落首领,也还没全部对伽罗归心,其中不少就等着双方闹起来之后浑水摸鱼的。”
 
贺融颔首:“鱼深说得不错。”
 
鸿雁双手合什,红着眼道:“公主半生凄苦,眼看自己终于能做主了,却又出了这样的事,上天保佑,希望公主平平安安,再无波折。”
 
上天保不保佑真定公主,贺融不知道,他从来是不会坐以待毙,等天上掉馅饼的,哪怕“尽人事,听天命”,也得先把能做的都尽力了,然后才能束手“听天命”。
 
贺融道:“公主现在只怕比我们还着急,你能否有办法接近王帐,将她的印信拿出来?”
 
鸿雁想了想:“现在还能出入王帐服侍的人中,有一名使女林氏,与我平日里还算熟识,但也不是特别亲近,只怕她不肯冒险帮忙。”
 
贺融:“汉人?”
 
鸿雁:“对,她与她弟弟,都是从汉地被掳过来的。”
 
贺融:“她弟弟呢,现在还活着吗?”
 
鸿雁:“在,她弟弟现在就负责洗马喂马。”
 
贺融:“你马上派人去将她弟弟抓走藏起来,派人看住,现在局势这么乱,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洗马奴隶失踪的。”
 
鸿雁明白了:“您是想……?”
 
贺融淡淡道:“然后找个机会将林氏叫出来,告诉她这件事,让她帮我们将公主的印信送过来。”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阿青那样善良,贺融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因为他们的性命也系在上面,稍有差池就会全盘皆输。
 
“如果林氏肯好好配合,事后再将她放了,送他们姐弟回汉地。”
 
鸿雁擦干眼泪,立马起身:“我这就过去,趁着天黑,正好掩人耳目!”
 
……
 
王帐外,人影幢幢,俱是兵甲加身,杀气腾腾。
 
王帐内,却寂静无声。
 
一人躺着,两人坐着,还有一人站着。
 
躺着的摩利可汗,面无血色,双目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
 
坐着的两人,鲁吉的脸色也快与摩利可汗差不多了,相较而言,真定公主神色平静,盘腿而坐,玉珠在她手指间一粒一粒地转动,不紧不缓,不快不慢,间或发出轻微的响动,一下一下,敲击在鲁吉心上。
 
鲁吉很想让她不要转了,眼角余光瞥向另一个站着的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最后也没敢吱声。
 
伽罗注意到鲁吉的视线,他哂笑一声,对真定公主道:“你想支持的,就是这么个废物?”
 
真定公主闭目养神:“突厥人擅长打仗,骑兵横扫漠北,可是世世代代,却都在草原上放牧游走,没粮食了,就入关抢一通,没奴隶了,就去烧杀抢掠一通,但到头来,突厥还是那样穷,在中原,富户也能穿的绫罗绸缎,突厥贵族却至今也没几个人能穿上,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伽罗:“因为突厥没有中原那样肥沃广袤的土地,因为突厥人不像中原人那样奸诈狡猾。”
 
“错!”真定公主蓦地睁开眼,直视对方,“因为中原人世世代代以农耕为生,以勤劳刻苦为荣,这些财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哪怕上天眷顾,那也要人去努力获得!而突厥人,从来就没想过学习中原人的长处,从来就没有想过用心经营一处地方,只想着去豪取抢夺!”
 
伽罗眯起眼看她,眼中不掩杀机:“我就知道,你虽然嫁到突厥数十年,心里还是将自己当作一个汉人,也就是大汗心软,像你这种女人,早该杀了了事!”
 
真定公主摇摇头:“你错了,我要真把自己当作外人,今日就不会说这番话。你知道焉耆城在从前是怎样的?史书有载:土田良沃,谷有稻粟菽麦,畜有驼马,俗尚蒲萄酒,兼爱音乐,南去海十余里,有鱼盐蒲苇之饶。”
 
“可现在呢,现在的焉耆城,变成了什么?城郭荒废,良田荒芜,来来往往的,不过些商贾罢了,从前那些本地百姓,能走的,早就走了个精光!这难道是我们的土地不如别人肥沃吗?如果西突厥继任的大汗,还继续以你这种想法来统治西突厥,那么等待西突厥的,只能有两个下场,要么是被东、突厥所灭,要么是被中原王朝所灭!”
 
“你!”伽罗大怒,上前几步,扬手欲打。
 
“住手……”
 
鲁吉快一步挡在真定公主身前,咬咬牙做好了被伽罗揍一顿的准备,反正他与真定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定公主要是倒霉了,他肯定也落不到好。
 
但就在这时,躺在病榻上,所有人都以为一只脚踩进鬼门关的摩利可汗,居然发话了。
 
伽罗没把这头病狮放在眼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见摩利睁开眼睛,目光炯炯盯着自己,他心里也有几分忌惮,就将手放下。
 
“叔叔。”
 
见摩利可汗似要起身,鲁吉忙走过去,将他扶起来,半靠在软枕上。
 
摩利可汗:“我快死了。”
 
他对三人道,看见他们露出或惊讶,或担忧,或暗喜的神情。
 
摩利可汗闭了闭眼,等待胸口的窒闷消失,方才道:“伽罗,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伽罗:“叔叔吩咐吧。”
 
摩利可汗:“公主与我夫妻数十年,如今也是我唯一的妻子,我支持你为继任可汗,是因为你比鲁吉更加合适,但你也得答应我,在我死后,不能对公主不敬,更不能逼公主殉葬。”
 
鲁吉不由朝真定公主望去,心想摩利对她,也称得上情深义重了。
 
但真定公主却似乎毫无动容,她依旧盘腿闭目端坐,手中玉珠一颗一颗数过。
 
伽罗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咬牙笑道:“叔叔,这样不公平吧,若是公主想杀我,我也不能动手了,那岂不是要我将脑袋主动奉上?”
 
摩利可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王帐外面已经全是你的人,等我一闭眼断气,你的人立马就可以冲进来,公主的性命,同样拿捏在你手里。”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鲁吉,直接坐了起来,目光灼灼望住伽罗:“你别忘了当日在我面前发过的誓,若有违背,狼神不会放过你的!”
 
伽罗沉默很久,又看了一眼真定公主,终于道:“可以,我答应你,只要这女人不兴风作浪,我可以放过他们。”
 
摩利可汗一口气泄去,却依旧大睁着眼坐在那里,鲁吉觉得不对劲:“大汗?”
 
他轻轻一推,摩利可汗就往旁边一倒。
 
鲁吉吓了一跳,颤巍巍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大汗……去世了。”
 
伽罗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跪在地上痛哭,而是冷笑一声,对真定公主道:“我虽然答应过他,但你也放聪明点,要是不老实,我就送你们下黄泉!”
 
他忽然抽出腰间佩刀,朝鲁吉当头砍去!
 
鲁吉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蒙住了,一动不动,哪里来得及反抗,只见刀光由上而下,快得如同一道流星。
 
颊边一凉,又是丁零当啷几声,脑袋旁边的宝石头饰掉落下来。
 
鲁吉摸到了一手血,脑袋倒还在,就是脸颊被划破了。
 
看见他呆若木鸡的样子,伽罗哈哈一笑,脸上不掩鄙夷,回刀入鞘,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鲁吉全身的力气如同瞬间被抽空,直接从床榻上跌坐在地上,衣服下面全都湿透了。
 
“公主,我们是不是……大势已去了?”他忍不住低声问道。
 
他本也没想能等到对方的回答,谁知真定公主睁开眼,皱眉看着他:“你将来是要当大汗的人,怎可露出这等怯弱神色?”
 
鲁吉苦笑:“那也得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你好歹有大汗庇护,伽罗一时半会,还不敢对你下手,我可就惨了。”
 
真定公主冷笑:“一个死了的人,能给我什么庇护?他要真想庇护我,早二十年送我回中原不是更好?我们汉人有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摩利不过是觉得对我不住,方才对伽罗说了那些话,你要是指望那些话能起什么作用,那就太天真了!”
 
鲁吉忙道:“公主别生气,我会知恩图报的!”
 
真定公主冷静下来:“我知道,你与大部分突厥人都不同,否则我也不会对你鼎力支持了,但你要明白,凡事能靠自己,就不要对别人抱不切实际的希望,若是伽罗的誓言能相信,秃鹫都会开口唱歌了!”
 
这个笑话不太好笑,鲁吉实在笑不出来。
 
真定公主:“何况我们现在还未算输,我已经将印信传递出去,让贺融他们去调派人手了。如果他留在关内的人不能及时赶到,我们就在大汗的葬礼上下手。”
 
鲁吉:“但伽罗那边也会有防备的……”
 
真定公主:“与其什么都不做,不如放手一搏,起码还有成功的希望!”
 
对上她严厉的神色,鲁吉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
 
“摩利个老不死,竟以为随便让我发个誓言,就能要挟我了?我看那女人真是给他灌了*汤,让他临死都念念不忘!”
 
如果真定公主在此,听见伽罗的这句话,一定会觉得自己对伽罗的性情了如指掌。
 
如果伽罗听见真定公主刚才的话,估计也会将她引以为知己。
 
这顶帐篷内,除了伽罗之外,都是他的心腹手下,听见摩利可汗的死讯,大伙儿先是恭贺伽罗继任大汗在即,还有的搬出东、突厥的伏念为例子,恭维伽罗一定会成为比伏念更英明的可汗。
 
甭以为突厥人就不会拍马屁,普天之下趋炎附势的人,大都如此,是不分种族的。
 
又有人建议伽罗先将真定公主和鲁吉杀了,以绝后患。
 
伽罗心情不错,由着众人七嘴八舌将意见发表完,才慢腾腾道:“那女人,暂时还不能杀。”
 
手下道:“叶护,那女人不能久留啊,听说摩利在焉耆城为那女人留了几万兵马,若是那几万人过来围攻王庭,恐怕会给我们招来麻烦!”
 
伽罗哂笑:“她在焉耆有兵,我就没有?那女人现在就在我眼皮底下被软禁着,她的兵还没招来,人就给我杀了!”
 
手下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阻止:“现在还有几个部落的人在左右摇摆,我要将这女人留到大汗葬礼,再当众将她杀了,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杀鸡儆猴,不错,杀她这只鸡,到时候可以震慑那些猴子,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对我生出异心!”
 
未等手下人称颂他的英明,外面就有人来报,说是中原朝廷派来的使节抵达焉耆城,递书前来,想要与西突厥结盟建交。
 
伽罗莫名其妙:“中原为何突然派人过来?”
 
对方是从焉耆城过来的突厥小吏,闻言就点头哈腰笑道:“是这样的,听说萧豫跟东、突厥联姻,想要对中原不利,估计是中原的皇帝急了,就想寻求我们西突厥的帮助,朝廷使节这次还带了许多东西过来,说是要献给大汗与真定公主的。”
 
手下对那小吏道:“摩利可汗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只有伽罗可汗!”
 
突厥小吏一愣,忙道:“是是,就算要献礼,也是献给新大汗!敢问大汗,那使节,是见还是不见?他们似乎对真定公主颇为上心,还说公主年事已高,想要接她回汉地去养老。”
 
伽罗奇怪:“中原不是早就换了皇帝吗,真定那女人跟他们有何关系?”
 
突厥小吏道:“使节说,同为汉人,同气连枝,皇帝怜真定公主在突厥多年,膝下无子,所以想接公主回去颐养天年。”
 
伽罗心头一动:“那他们有没有说送个新的过来?”
 
突厥小吏:“这、这倒没有!”
 
伽罗沉吟片刻,挥挥手:“行了,让他们过来拜见吧,正好赶上我的继任大礼。”
 
突厥小吏走后,伽罗左右就都议论纷纷,有说中原人不怀好意,别有用心,决不可见的,也有说可以让中原人过来感受突厥王威,吓吓他们,还有说可以等中原人来了之后,将他们的东西留下,人直接杀了。
 
伽罗听罢,却都不置可否,等众人议论声告一段落,他才道:“中原人,我自然不放在眼里,但是伏念跟萧豫结盟,未必针对中原,也有可能针对西突厥,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跟中原人结盟,趁机狠狠敲他们一笔财物。还有,既然当年中原人能把真定送来和亲,现在想必也能再送一个更年轻美貌的公主过来。这样的结盟,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坏处呢?”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称道大汗英明,伽罗一想到昔日高傲凛然的真定公主届时不得不跪倒在他面前求饶的情景,不由面露冷笑。
 
若当日真定支持的是他,而非鲁吉那废物,又何至于又如今的下场?
 
……
 
贺湛他们为这次拜谒做足了准备,他自己还特地订做了一套正式的礼服,长袍大袖,玉冠束发,越发衬得身材挺拔,若是收敛了那一身杀气,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像礼部派出的使节。
 
一行人带着无数财物,浩浩荡荡进入王庭区域时,哪怕陈谦等人也算高大庄重,但贺湛的亮眼依旧为他赢得无数注目。
 
旁边的陈谦忍不住笑了一声。
 
贺湛看他一眼:“笑什么?”
 
陈谦小声道:“我笑统领这身打扮,不像出使,倒像迎亲。”
 
贺湛没好气:“迎谁,迎你吗?若不打扮得隆重一些,如何取信突厥人?他们又不是傻子。”
 
话虽如此,其实他也知道,陈谦开个玩笑,仅仅是为了缓解彼此紧张的心情。
 
因为从踏入这里开始,他们已经身处西突厥的中心,只能继续往前走,再也无法回头了。
 
贺湛捺下千思万绪,敛了面上残存的笑容,在突厥士兵的带领下,一步步朝王帐行去。
 
第41章
 
麂皮铺就的王座之上,伽罗意态悠闲,慵懒靠坐,两旁各有一名女奴,端着瓜果烤肉小心翼翼喂到他嘴边,贺湛与陈谦二人被引入账内,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将女奴推开,眯起眼打量两人。
 
“你们朝廷,怎么派来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莫不是瞧不起我西突厥?”伽罗的目光从陈谦那里移开,落在贺湛的脸上。
 
贺湛自知这张脸太嫩,黏上胡子也装不了老成,索性不加任何修饰。
 
他反笑道:“阁下言重了,我也听说,西突厥摩利可汗,年近六旬,本该须发皆白才是,怎么却如此年轻?”
 
左右侍从呵斥道:“这是我们的新可汗,还不快快行礼!”
 
贺湛故作恍然:“原来如此,但我们为何从未听说过此事?”
 
侍从待要训斥,却被伽罗阻止:“老可汗刚刚去世,还未来得及下葬,你们既然是中原朝廷所派,想必应该有你们皇帝的圣旨大印?”
 
贺湛的面容委实过于年轻,令他不由得起疑,贺湛却不慌不忙,令陈谦拿出旨意,又拱手道:“实不相瞒,我们汉人有句话,叫自古英雄出少年,既然西突厥有您这么一位年轻的新可汗,那么再有我这样的使节,也就不稀奇了。”
 
伽罗其实并不精通汉文,充其量只会说,不会看和写,他匆匆过目几眼,就丢给旁边认识汉文的大臣,见对方点点头,方哂笑一声:“你们汉人打仗不见得能耐,最厉害的就是耍嘴皮子,说吧,你们皇帝派你们过来,是想做什么?”
 
贺湛:“我们陛下遣我来此,主要为了两件事,一是真定公主离家去国数十载,陛下让我特地前来探望,若公主有意回归故乡,我们希望能接公主回去,颐养天年。”
 
自己刚刚对真定公主起了杀心,中原朝廷就派人过来,要不是刚才的圣旨确认无伪,伽罗真要以为他们是真定公主派来的了。
 
“你们汉人不是很喜欢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吗,怎么突然对旧朝公主那么好?”
 
贺湛:“可汗此言差矣,真定公主和亲塞外,本就是为了我们中原百姓,哪怕改朝换代,我们陛下也同样以民为重,如此一来,真定公主同样对我朝有功,我们接她回去,乃是善始善终,知恩图报。”
 
伽罗冷笑:“你们汉人别的不会,讲起大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既然如此,走了老的,怎么也该拿一个小的来换,我若同意你们带走真定,也得等你们派一个新的公主前来和亲再说。”
 
贺湛故作为难:“可汗见谅,此番前来,陛下只让我等接真定公主,并未说明和亲之事,须得等我回去之后,禀明陛下,再作打算。”
 
伽罗仰头喝一口酒。不屑道:“你们汉人就是狡猾,等到回了中原,肯定无影无踪,难不成要我带着人入关去找你们皇帝,他才肯嫁一个公主过来吗?我告诉你,如果你们不舍得送公主,那么真定也不可能回去!”
 
贺湛叹气:“若我没有记错,真定公主如今也年纪不小了吧,可汗留着她,既不能娶为妻子,又浪费突厥粮食,于突厥有何益?”
 
帐内忽然哄笑起来,连带伽罗,以及他左右的突厥大臣,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贺湛与陈谦莫名其妙。
 
伽罗哈哈大笑:“你难道不知道,年纪大的女人,才别有一番风味。再说了,”
 
他略略停顿,语气暧昧:“就算我不想玩了,也可以给别人玩啊!”
 
听不懂汉话的大臣经由旁人翻译,听懂了伽罗的话,又纷纷哄笑,他们看着贺湛陈谦二人的神色,俱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鄙夷。
 
贺湛暗暗握紧了拳头,对方侮辱的不仅仅是真定公主,还是整个中原王朝,若非伽罗完全不将中原放在眼里,何至于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中原王朝足够强大,又何必让一位弱女子去和亲,靠区区一名女子,来维系国家和平?
 
真定公主的存在,实则是将所有汉家男儿钉在了耻辱柱上,他们平日瞧不起女子,关键时刻,却将女子推了出去,让女子去承担一切。
 
贺湛生平头一回感受到家国的强大,对于每一个子民来说是多么重要。
 
若说先前他只是一心为了将贺融他们救出重围的话,现在贺湛才真正觉得,自己此行也许还有更多的重任和意义。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忍下那股激荡之气,复又露出笑容:“真定公主年老色衰,我中原王朝若诚心与您结盟,再让她留在此地,反是对大汗的不敬,您的要求,回去之后,我当如实禀报陛下,陛下若知大汗拳拳诚挚之心,也会仔细考虑一二的,再派遣一位公主前来和亲,并非不可能的事。”
 
陈谦原是担心贺湛年少气盛,容易让突厥人激起火气,听见他这么回答,方才放下,心下也有点惭愧,想道自己也是经过沙场磨炼的人,论定力居然还不如更年轻的贺湛。
 
伽罗听见贺湛这样说,就嗤笑道:“那就说好了,你让你们陛下派个真公主过来和亲,我可不要什么宫女和宗室女封的假公主!”
 
贺湛:“那是自然。”
 
伽罗似有意激起他的怒火,又道:“到时候,我也能尝尝,你们中原,到底是前朝公主的滋味更好,还是新公主的姿色更佳!”
 
众人又哄笑起来。
 
贺湛面色如常,好像听不懂他的话,竟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伽罗觉得无趣,将咬了一半的瓜果丢回身旁女奴的金盘里,随手抓起她们胸前的衣料擦了擦手。
 
“你刚才说,此来有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贺湛道:“还有一件事,如今东、突厥伏念可汗与我朝反贼萧豫结盟,想必大汗也听说了?”
 
伽罗:“不错。”
 
贺湛:“伏念对中原素来虎视眈眈,但我朝边关巩固,两年前他也曾联合西突厥与萧豫三方入侵中原,最后终未能如愿,有鉴于此,他势必会调转枪头,先壮大己方力量,所以西突厥一定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
 
伽罗冷笑:“他想吞并西突厥,我们就会坐以待毙吗?”
 
贺湛神情自若:“当然不会,大汗年轻有为,英明神武,我虽与大汗刚刚认识,也明白这一点,但是一个好汉三个帮,双拳也难敌四掌,既然他伏念能跟萧豫合谋,为何大汗不选择与我们中原合作呢?中原王朝地大物博,兵多将多,有我们这个后盾,他伏念必不敢轻举妄动。”
 
伽罗:“别说得那么好听,你们也只是为了减少一个敌人,让西突厥不去攻打中原而已。”
 
贺湛:“这是对双方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伽罗挑眉:“要结盟也可以,你们须每年向我们上贡财帛。”
 
贺湛:“既然结盟,中原资助些财帛也是情理之中,但上贡一词,恕我不敢苟同。”
 
伽罗哼笑:“别急,我还没说完,除此之外,你们每年还要向我们进献定数的男女奴隶,否则,就别怪我们突厥铁骑叩关自取了!”
 
贺湛目光炯炯直视他:“我看大汗并不是诚心诚意要结盟的。”
 
伽罗:“你们皇帝若不肯答应,这结盟一事,也不必再提!”
 
贺湛故作纠结半晌,再缓缓吐出一口气:“兹事体大,实在不是我区区一名使节能够做主的,还请可汗给我些时日,让我回去禀告,交由陛下决定。”
 
伽罗也知道催人上吊都要给人喘口气的道理:“可以,不日便是我的继任大典,你们既然来了,不妨留下来观礼。”
 
贺湛拱手:“多谢大汗,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既然现在不能马上将真定公主接回去,能否让我们也见一见公主,好知道公主是否安好。”
 
伽罗量他们也翻不了天,便爽快道:“来人,将他们带去见公主,另外给两名使节准备居住的地方。”
 
贺湛谢过他,与陈谦一道告退离开。
 
两人退下之后,一名突厥大臣对伽罗道:“大汗,这两人来意有些蹊跷,不可轻易放他们回去。”
 
伽罗挥挥手:“我知道,届时他们想禀告中原皇帝,就让他们写信传书好了,看在他们带来的财物份上,暂且对他们以礼相待,等我继任大典之后再议。”
 
“那真定公主,留还是不留?”
 
伽罗笑得意味深长:“先留着她,看能不能跟中原人多要些好处再说。”
 
……
 
贺湛二人离开王帐,跟在突厥侍从后面,前往真定公主的帐篷。
 
陈谦的拳头在长袖下握起,浑身紧绷,一言不发。
 
贺湛似有所觉,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收敛怒火。
 
陈谦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突厥侍从扭头过来:“前面就是公主的帐篷,你们自己进去吧!”
 
贺湛已换上一脸灿烂和善的笑容:“多谢这位郎君,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侍从一低头,贺湛递了一枚金色小马过来,一节指头大小,却是精致无比,栩栩如生。
 
他也不客气,伸手就纳入怀中,态度好了一些:“快点去吧,大汗没有限制你们见面的时辰,你们可以用过午饭再走。”
 
贺湛与陈谦再三道谢,见对方走远,这才掀开布帘入内。
 
真定公主正背身而立,听见有人进来,下意识扭头。
 
鸿雁一怒:“谁让你们未经通传就进来的……”
 
她的话在贺湛听来已经成了耳旁风,后者目光扫了一圈,没去看真定公主,反倒直勾勾落在帐篷一角正坐着的人身上。
 
“三哥!”贺湛刻意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其中澎湃与激动。
 
第42章
 
三哥看上去还不错,没有想象中被严刑拷打的伤痕,也没有鼻青脸肿地迎接他,更没有什么形销骨立凄凉无比,他微微坐直了身体,一愣之后,对贺湛露出熟悉的笑容:“你来了。”
 
贺湛控制不住鼻头一酸,他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明明在来之前已经想好自己如何英明神武出现在三哥面前,让三哥喜出望外然后抱住他哇哇大哭,结果现实却是自己差点失控,还得三哥走过来抱住他,拍拍他的后背,温声道:“好了,我没事,大家都很好!”
 
毕竟是有真定公主等人在,贺湛没好意思跟三哥抱太久,反是主动拉开距离:“我们收到胡商带去的礼物之后就立马启程,没想到还是让你们受苦了!”
 
“不晚,现在刚刚好,来早了,未必效果就更好。”贺融拉着贺湛向真定公主介绍:“这是我五弟贺湛,公主唤他五郎便是,这位是此行的近卫副统领陈谦,也是身经百战的好儿郎。”
 
又是一位皇孙!真定公主吃了一惊,仔细打量贺湛。
 
“龙章凤姿,少年英雄,贺家有子孙如此,也不怪我们丢了江山。”真定公主半是夸赞贺湛,半是难掩怅然。
 
哪怕当朝皇帝膝下子孙众多,枝叶繁茂,可生为皇孙,天之骄子,又有哪个愿意亲自冒险?而现在,现实来了一个贺融,紧接着又是一个贺湛,也不由得公主不生此感叹。
 
思及自己当年还在长安的时候,虽身处深宫之中,也知朝纲混乱,社稷将倾,她那些兄弟们,却还个个顾着争权夺利,抢着将皇位拨拢到自己怀里,哪里管什么家国天下,苍生福祉,最后还得派出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去和亲。
 
自然,真定公主远赴塞外,一开始也并不是为了多么高尚的理由,她只不过是想活下去,活得更好,活出尊严,所以一路跌爬滚打,挣扎至今,但她不能不承认,一个连皇孙都愿意派过来的皇帝,起码比她的父兄们,更有资格坐上那把皇帝的宝座。
 
贺湛不知真定公主内心波澜,他将方才自己与伽罗的对话简单复述一遍,末了道:“许多情况与我们原先设想的不一样,我只能随机应变,也不知有没有打乱三哥你的计划?”
 
贺融拍拍贺湛的肩膀:“先时我们在这里,一举一动都受到伽罗的监视,消息等闲传递不出去,不得不用了那等迂回曲折的法子,没想到你能猜出我的意思,已经殊为不易。”
 
贺湛蹙眉:“若我没有猜出你的意思,你们原本准备怎么办?”
 
贺融:“伽罗碍于老可汗的遗言,又要收拾忠于公主的旧部,一时半会还不会对我们动手,要动手,也会等继任可汗之后,我们原想着,你们如果来不了,我会在继任大典之前亮明身份,以公主失势为由,向伽罗提出合作,先保下公主性命,再图其它。”
 
贺湛苦笑:“三哥啊,往后你可别打这种哑谜了,这次得亏是我猜出来,要是猜不出来,直接带人回长安,那你怎么办?”
 
贺融:“那我们就只好在这里自生自灭,将来若我奉公主回京,那功劳你也别想沾了。”
 
真定公主看着他们斗嘴,不由微微一笑,想起早逝的妹妹襄阳公主,心底又是一阵黯然。
 
论口舌之利,贺融是贺湛的师父,目前来说,贺湛还是说不过他三哥的,所以立马鸣金收兵,举旗投降:“三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贺融却看向真定公主:“依公主看,伽罗的继任大典,何时举行?”
 
真定公主:“突厥人虽没有中原那么多繁文缛节,但伽罗好不容易当上大汗,以他的性情,必也要招摇得天下皆知,说不定还要通知萧豫和伏念等人,让他们派使者前来观礼,再算上西突厥各部落首领赶过来,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一个月出头。”
 
贺融颔首:“拖得越久,就对我们越有利。五郎,你继续当你的朝廷使节,而且还要找个机会,假作与公主大吵一架,被伽罗的人看见。”
 
贺湛一怔:“这样做的目的是?”
 
贺融:“让伽罗知道朝廷跟公主之间也是有利益冲突的,这样伽罗反而会放下戒心,对你们更为亲近,但你也不要与他打得太火热,若即若离,欲迎还拒,这里头的分寸,你自己把握好。”
 
薛潭心说这不就跟对女人一样吗,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不过真定公主在场,他不好将这话说出头。
 
贺湛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们自己也小心点,我看伽罗……”
 
他顿了顿,没将那一帮突厥人刚才在突厥里带着侮辱意味的调笑复述出来,只道:“我看他对公主多有不敬,恐怕这段时日你们需要委屈一下了。”
 
“放心吧。”即便贺湛没有明说,真定公主也能猜到七八分,她冷笑一声,“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虽不是大丈夫,可这装孙子做低伏小的凌辱之辱,我也能忍!”
 
……
 
千里之遥的京城,贺嘉正一笔一划抄写《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心无旁骛,笔下平稳。
 
侍女捧着匣子入内,见状也不敢打扰,只将匣子放下,悄无声息侍立一旁。
 
待贺嘉抄完一段,停笔长出一口气,侍女方笑道:“娘子前几日还在抄佛经,怎么这会儿又抄起道经了?”
 
贺嘉也觉得这种行为有点滑稽,忍不住自辩道:“我是在为三哥五郎他们祈福,就怕佛家菩萨事情多没听见,索性把道家神仙也请上,满天神佛,总该有一个保佑他们的吧!”
 
侍女扑哧一笑:“娘子一片诚心,上天定会体察的。”
 
贺嘉:“但愿如此吧。”
 
她看见旁边的匣子:“这是什么?”
 
侍女:“是大娘子送过来的。”
 
贺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香包香囊,绣的菡萏牡丹。
 
大嫂宋氏有一手好绣活,当年在房州时,全家人的鞋袜香包,大多出自宋氏之手,但他们来到京城之后,尤其是父亲得封鲁国公之后,宋氏渐渐的就没有再亲自动手了,贺嘉的针线还是宋氏教的,一眼就看出这些香囊不是宋氏绣的。
 
这也是正常,身份不同,做的事也就不同,除非是给父亲表孝心,否则贺嘉现在也很少动手了。
 
“大嫂有心了,我去向她道谢。”
 
贺嘉合上匣子,让侍女放好,又让人拿来大氅手炉,装扮妥当,这才出门。
 
都是一个府里住着,相距不远,几步路就到了,只是天气太冷,贺嘉一进门,就忍不住跺了跺脚。
 
宋氏亲自迎出来,拉着她的手往里带,笑道:“我正唠叨你呢,你就来了。”
 
贺嘉笑道:“没打扰大嫂吧?大哥是不是还没回来。”
 
宋氏:“你大哥带着大郎出去了,现在还未回来,我本想着去看看庶母,你既是来了,要不要与我一起去?”
 
提起庶母袁氏,两人都有些相对无言。
 
袁氏早年便是贺泰侧妃,一家人流放房州,贺泰的其他妻妾俱都早逝,唯有袁氏与贺泰患难与共,当时贺嘉他们也还小,袁氏待他们都不错,也赢得了贺家众人的尊重。
 
贺泰回京封爵之后,大家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袁氏肯定也是要扶正的,谁知近日皇帝却忽然下旨,封贺泰为鲁王,又将前秦国公孤女裴氏,许为鲁王继妃。
 
裴氏乃秦国公裴舞阳之女,彼时萧豫自立为王,裴舞阳带兵平叛,在灵州与萧豫一站,却战死沙场,之后裴舞阳膝下无子,皇帝怜其忠烈,就没有将爵位收回,转由裴舞阳之弟继承,如今裴氏女也到了适婚年龄,可大家却没想到,皇帝会将她的婚事与贺泰扯在一起。
 
贺泰年过四旬,裴氏却不到双十,看在众人眼里,难免为裴氏抱屈,可从身份上来说,裴舞阳战败了,本是有罪在身,皇帝不治其罪,还为裴氏赐婚皇室,让她当了王妃,无疑已是一种加恩。
 
对贺家人而言,这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桩意外,对袁氏,更是晴天霹雳的打击。
 
她本以为自己苦尽甘来,迟早有名正言顺的一日,却不料峰回路转,半路居然又杀出一个裴氏,生生断了她扶正的念想。
 
贺嘉等人尚且为袁氏感到委屈,袁氏本人的心情,就更加可想而知了。
 
她因此大病一场,至今还缠绵病榻,没能下床,连贺家二郎贺秀娶妻也没能赶上。
 
宋氏与贺嘉相继叹了一声。
 
“事到如今,陛下已经下旨,不管心里怎么想,又能如何,只能劝慰她看开一些了。”
 
贺嘉忍不住道:“要是父亲早些与陛下说,陛下也不会赐婚了吧!”
 
人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只是碍于孝道,不好直说。
 
宋氏提醒她:“木已成舟,等新王妃入了门,这番话还是不要提起的好。”
 
贺嘉点头:“我晓得,大嫂可要叫上二嫂,一道去探望?”
 
提起贺秀新婚不久的妻子,宋氏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贺秀的婚事也是皇帝定的,他娶的是英国公陆家的小娘子。
 
说来也巧,这位小陆氏,正是贺泰第二任王妃陆氏的侄女。
 
当年陆氏因嫡子贺虞落马伤逝之后郁郁寡欢,不久也跟着去了,后来贺泰被流放,跟陆家也就断了往来,如今因着贺秀与小陆氏的婚事,两家又重新走动起来,可谓亲上加亲。
 
相较于长子贺穆的妻子,小陆氏出身勋贵之家,身份上比起小门小户的宋氏,不知高出多少去,小陆氏自幼在那等环境下长大,自然也不可能像宋氏那样平易近人;而宋氏面对这位出身高贵的妯娌时,心里同样有些不自在。
 
两人之间相处不多,谈不上很愉快。
 
宋氏勉强笑道:“上回二弟妹见了庶母,神色似乎有些奇怪,我猜她可能不会跟我们去的。”
 
贺嘉没有多想:“那我们自己去吧。”
 
她又问起贺融与贺湛他们:“不知大哥回来,可有说起三哥五郎他们的消息?”
 
宋氏摇摇头,叹道:“突厥与中原,本就音讯不通,消息迟缓,他们这一去,还真是半点音讯也没有,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贺嘉有点失望,但转念又想,一日没有消息,也不能算是坏消息。
 
这半年多里,京城发生了许多事情,连带贺家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唯独贺融等人杳无音信。
 
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可能都觉得他们回来的希望不大,暗地里同样有不少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贺嘉不是没听见一些,但每次只要有谁敢当着她的面说,都会被她严词驳斥。
 
各路菩萨神仙,看在我诚心诚意抄的那些经书的份上,你们可千万要保佑三哥和五郎他们平安无事。贺嘉暗暗想道。
 
……
 
贺融与贺湛他们不知长安发生了什么,同样遥远的长安也不会知道西突厥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贺湛来到这里的一个多月后,西突厥新可汗的继任大典终于到来。
 
第43章
 
贺湛在侍从的带领下进了王帐。
 
这不是贺湛头一回出入王帐了,他对里面的陈设布置已经熟稔于心。
 
但这次有些不同。
 
贺湛刚进去,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就被左右往外拖出去,正好与他错身而过,贺湛余光一瞥,认出这女子仿佛是伽罗身边经常伺候的汉人女奴。
 
西突厥的这位新可汗残忍嗜杀,自打一个多月前,老可汗死后,他执掌大权,死在他杖下的人就已经超过两只手的数目,当然,因为死的都是汉人,对许多突厥人而言,不算什么。
 
换作从前,贺湛也许还会变色,但现在,他仅仅是扫了一眼,像所有高高在上,自恃身份的贵人那样,露出微微嫌恶的神情,避开地上被拖行出来的血迹——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的表现,才符合自己的身份,也才是伽罗等突厥贵族想要看见的。
 
果不其然,伽罗哈哈一笑,态度与一个多月前截然不同,甚至还带了几分亲热:“使节来了,快坐,我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
 
这些日子,贺湛依贺融所说,时不时与真定公主来一场争吵,然后又在伽罗面前吐槽,甚至痛骂真定公主贪得无厌,不仅想回京,还想拥有从前的身份地位等等,按照贺融的说法,共同的敌人会拉近双方距离。果不其然,几次下来,伽罗对他的态度果然改变许多,还有意无意,让贺湛去真定公主面前打探消息,试探中原朝廷的态度和底牌。
 
贺湛甚至似真似假地告诉伽罗,天、朝皇帝其实并不希望真定公主回长安,毕竟她是前朝的公主,与本朝无关,但是皇帝爱名,又希望使臣能将公主迎回去,好在后世青史留下一笔,所以就算真定公主回去,朝廷也不会如何善待她的。而且皇帝的确流露出要嫁一位公主到西突厥的意思,但因为当时摩利可汗年事已高,朝廷不知新可汗由谁继任,所以才会派他过来先行探访一二,回去好让皇帝陛下作决定云云。
 
这一出真真假假的戏演下来,伽罗已经信了七八分,对贺湛等人的防备也逐渐放松,还多次邀请他出入王帐,举宴喝酒。
 
贺湛也发现帐中多了一位陌生的面孔:“大汗,这位是?”
 
对方一身中原人装扮,明显不是西突厥人。
 
伽罗:“这是大凉皇帝派来的使者。”
 
贺湛一愣,大凉?那不就是反贼萧豫?
 
他面色一沉,蓦地起身:“大汗这是何意,我堂堂天、朝使节,怎能与反贼使者共处一室!大汗若要辱我天、朝,又何必用这种法子,恕我不能奉陪了,告辞!”
 
“诶!”伽罗亲自起身,将他拉住,态度竟是少有的和蔼可亲,“你们怎么说,从前也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气?来人,上酒,本大汗要与两位使者共饮!”
 
凉国使者拱手笑道:“大汗说得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们奉陛下之命前来庆贺大汗登基,也没想到会遇见大淮派来的人,敢问兄台贵姓?”
 
“薛!”贺湛冷冷道,一副眼高于顶,不屑多言的模样。
 
他在这里用的是薛潭的名号。
 
凉国使者笑道:“看来大淮的消息可比我们灵通多了,在下才刚到,薛兄就已经在此多日了。”
 
伽罗:“他们是过来接真定公主回去的,正好留下来观礼。”
 
凉国使者讶异笑道:“真定公主?那不是前朝公主么?难得大淮陛下竟有如此胸怀,想来是准备派遣新公主过来和亲了?不过大汗,恕我直言,所谓和亲,中原人惯用的伎俩,就是选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女出来,或者册封一个旁支的宗室女为公主,以此来蒙混过关,哪怕是真定公主,当年在宫中,也同样是不受宠的宫嫔所出,这样的和亲,又有什么意义?大汗可不要上当受骗了!”
 
贺湛冷笑:“我倒是听说萧豫有个女儿,可惜已经嫁给东、突厥的伏念可汗了,照你这么说,萧豫是打算让他女儿再嫁一次?”
 
凉国使者哈哈一笑:“我们陛下的女儿的确已经嫁了人,可如今后位却还虚悬,听说大汗有个亲妹妹,正当妙龄,若大汗愿意,我们陛下愿以后位相许,共结姻亲之好。”
 
不要脸!贺湛暗暗骂道。
 
伽罗适时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但贺湛没有忽略他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这次继任大典,东、突厥与萧豫都派了人过来,还有西域周边几个小国的时辰,但伽罗偏偏在凉国使臣到来的时候,将贺湛也叫过来,还故意坐看他们之间的口舌之争,用意十分明显,他在告诉贺湛:现在多的是人想要拉拢西突厥,如果中原王朝不肯舍下血本讨好西突厥,那么他就会倒向萧豫那边,跟他们合起来给中原添堵。
 
贺湛从未学过这些手段,但这些日子在伽罗的耳濡目染和贺融的教导下,竟也能举一反三了。
 
他心里早已将伽罗的无耻之尤骂了十遍八遍,但面上却故意露出怒色:“大汗,我们是诚心诚意结盟而来的,这些日子我与大汗相谈甚欢,更是准备回去之后就努力说服陛下,答应大汗提出的诸多条件,现在大汗却让我来见这等叛臣贼子,恕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告辞!”
 
这次再不顾忌伽罗的挽留,贺湛起身拂袖就走,一路气冲冲地,直奔真定公主的帐篷。
 
贺融正在帐中与真定公主下棋,见了贺湛怒气冲冲撞进来,都有些诧异。
 
“这是怎么了?”
 
“萧豫也派人来了。”贺湛的怒气,十分里有七分是装出来的,进了帐中就很快平息,将方才在伽罗面前的事情说了一下。
 
贺融笑道:“你这出戏演得不错,伽罗只不过是想用凉国使者来激你多给一些好处罢了,你一生气跑到这里来,他回头反倒要派人过来请你回去,好言相劝,明日我们的计划想要成功,也更多了几分把握。”
 
贺湛:“那我还要不要回去?要不索性将脾气耍到底算了。”
 
真定公主:“不行,那样一来,物极必反,反倒激起伽罗的杀性。”
 
贺融:“不错,伽罗此人十分残忍多疑,一丁点不妥都容易引来他的猜忌,我们筹谋了这么久,关键时刻,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许是压力太大,贺湛最近反倒放松下来,还有心思开玩笑:“三哥,我现在是越来越得了你的真传了,这一个多月来,伽罗都以为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半点都没有怀疑过。”
 
他本以为三哥听了这句话,会出言调侃奚落,谁知三哥居然真的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嗯了一声:“我家五郎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贺湛瞥见真定公主好笑的表情,脸上不由微热,忙将三哥的手拉下来:“明日大典,三哥可要出席?”
 
贺融点点头:“我会跟在真定公主身旁,但我存在与否,无关紧要,于大局无碍,明日成败,尽系于你一身。”
 
他平日里并非言语吞吐不决之人,但此刻的话却有点说不下去,因为明日如果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失败了,他们这一行人,就全都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象与现实总有偏差,他明明总想着将贺湛护在身后,不让他冒险,可又每每将他推至危险的边缘。
 
贺湛揽上他的肩膀,反过来安慰他们:“放心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像伽罗这样的人,若是多活几年,不知又有多少人因他而死,我既是替天行道,上天总会护佑我的。”
 
真定公主微微一叹:“但愿如此。”
 
……
 
在贺湛他们看来,伽罗罪大恶极,但伽罗自己看来,他自己肯定也是得到突厥狼神庇佑的天命之人,否则怎会连日阴雨缠绵,到了继任大典的这一日,天空就彻底放晴,万里无云了呢?
 
草原上喧嚣热闹,人来人往,每顶帐篷前面都挂上彩幡,连牛羊脖子上都系了红带子,寓意为新可汗祈福,虽说奴隶们还是要干同样的活,但在大典这一日,贵人们吃剩的残羹冷炙,可能会施恩分给他们一些,对于连肚子都不能填饱,牲畜不如的奴隶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恩惠了,所以他们疲惫怯懦的脸上,同样也微微露出一丝喜色。
 
各方使臣已经到齐,连真定公主和鲁吉两人,也被允许站在使臣旁边观礼。
 
当然,伽罗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出于慈悲,只是想要耀武扬威,将他们两个权力争夺的失败者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罢了。
 
贺湛作为中原使节,也是来自领土疆域最为辽阔的天、朝,理所当然享有区别于其他使臣的特殊待遇——他被安排在所有使者的最前方,就在突厥可汗的旁边,当可汗从羊绒织就的毯子上经过时,会与贺湛打一个照面。
 
伽罗自认为这样的安排已经是对中原王朝最大的礼遇了,这也是贺湛这一个多月来不停与新可汗打好关系得到的好处。
 
萧豫派遣而来的凉国使者对此有些不满,但他抗议无效,只好眼睁睁看着贺湛站在自己前方,对自己露出趾高气扬的神情,心里很是气闷。
 
突厥人不擅乐舞,但新可汗的继任大典不能没有排场,所以突厥人找来了擅长音乐的龟兹人,分别跪坐在王帐两旁,奏乐助兴。
 
伽罗今日特地换了一身盛装,在这样隆重的打扮下,原本阴鸷的面容似乎也被掩去几分,高大的身形颇有震慑力,恍惚让人觉得这就是天命所归的王霸之气。
 
伴随着他一步步走来,突厥贵族们纷纷低下头颅,贺湛他们这些使臣也都躬身行礼,放眼望去,奴隶们和底层的突厥人跪倒一大片,俱都臣服在这位西突厥的新大汗之下。
 
伽罗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心中不免得意,昨夜摄入的美酒并未影响他的清明,他的步伐依旧稳健,手里依旧稳稳粗着弓箭,举弓朝天一射!
 
大雁砰的落地!
 
四周霎时响起惊叹赞美之声。
 
这是每一任突厥可汗上任都会举行的仪式之一,但伽罗并不是很满意,他觉得自己本来可以一箭双雕的。
 
他将弓箭交给旁边的突厥侍从,贺湛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死雁,面上露出惊容:“大汗好射术,这一箭,居然正好穿过大雁的一双翅膀!”
 
伽罗自得一笑:“这不算什么,平日里我能一连射下一双来的!”
 
贺湛将大雁高举起来:“伽罗可汗射术无双,我中原王朝实在敬仰佩服之至啊!”
 
众人的视线也都落在大雁上,称颂之声一时四起。
 
凉国使者觉得贺湛真是太能溜须拍马了,堂堂天、朝,居然放下、身段至此,实在令人鄙夷。
 
但伽罗却很享受贺湛的奉承,贺湛亲自将大雁双手递过来:“我建议大汗将这只大雁高高挂起,好让所有突厥人,以及四方使节,都能得见大汗的武功!”
 
中原人真是太能拍马屁了,说起好话来简直能让一头骆驼在蜜糖里淹死,伽罗深刻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没有阻止贺湛的行为,反而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又吩咐左右侍从:“照他说的做。”
 
侍从正要上前来接过大雁,贺湛却忽然将大雁往他脸上一掀,那侍从猝不及防,整张脸被大雁拍上,蹬蹬蹬后退了数步,一脸茫然,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说时迟,那时快,贺湛早已一跃而起,手中寒光微闪,朝伽罗扑了过去!
 
第44章
 
为这一天的这一刻,贺湛准备了许久。
 
伽罗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非但不是,他自小在草原上长大,比贺湛还要更早接触骑射,身手力气,都有着胜过中原人的优势。
 
真定公主和贺融没有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贺湛一个人身上,在这一个多月里,他们做尽所有努力和周密的安排。
 
譬如伽罗前一天喝的酒里,就与他平时常喝的酒不同。
 
真正致命的毒药是很难随便弄到的,而且他们现在被严密监视,所有异常都会很快被发现,所以早在一个多月前,真定公主就派人去焉耆城,通过自己在焉耆城的眼线,扮作商人,与胡商联系,带着他们前往王庭做生意,顺便向伽罗出售西域特产的葡萄酒。
 
这种葡萄酒的浓度比寻常酒水还要高,味道更加芳醇浓郁,自然也更容易醉人,因为数量有限,伽罗不舍得送给部下,就让人收起来。
 
就在昨日,也就是继任大典的前一天,真定公主故意派人去打岔捣乱,使得看管酒库的人不慎打破了几罐葡萄酒,伽罗心疼不已,索性让人将剩下的那些拿出来喝了,烈酒加上即将名正言顺成为西突厥的新可汗,开怀之下,饶是伽罗这等酒量,也醉得比往常还要厉害。
 
这就是他今日宿醉未消,反应有些迟钝的缘故。
 
当然,神智还是清醒的,应对也如常,但这一丝稍慢于往常的迟钝,对贺湛来说,也已足够。
 
他还记得自己在御林军时,有一回听大将军程悦训话,说到与敌人交战,形势凶险,千钧一发,万分紧急关头,最能决定胜负关键的,不是反应力,不是身手,而是决心。古往今来,多少暗杀刺杀偷袭,坏就坏在刺杀者没有一击必中,万死不悔的决心,以致于马失前蹄,功亏一篑。
 
这一个月多里,贺湛没事就在帐篷里,与陈谦一道练习这关键的一招,虽然只有一招,但却花了他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根据陈谦做出的不同反应,他进行不同的调整,到了后来,无论陈谦如何变招,如何反应,都逃不过贺湛的攻击。
 
此时此刻,伽罗稍稍一愣,酒意上涌,微退两步,但随即反应过来,他的身躯往右微微一侧,险险避开贺湛刺来的匕首,但尖利的刀锋依旧划破他胸前的衣裳,伽罗隐约感觉到肌肤被划开的疼痛,但他顾不上许多,又忙忙后退。
 
在他们两人周围,要么是各方使者,要么是突厥侍从卫兵,贺湛能利用的只有短短一瞬,在大家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将伽罗毙于刀下,否则一旦其他人反应过来,双拳难敌四掌,贺湛只有死路一条。
 
贺湛很明白这一点,伽罗更清楚,他发出一声怒吼,伸手去抓贺湛持匕的手腕,想要将其拧折。
 
他的动作迅若闪电,似乎连贺湛也闪躲不开,手臂硬生生被抓住往反方向一折,咔擦一声,伽罗甚至听见骨头断折的声音。
 
伽罗得意一笑,防守下意识松懈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贺湛反手用另一只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又一把匕首从对方袖子里滑出,抵住伽罗的脖颈,将其勒住,挡在身前,朝所有想要扑过来救伽罗的人大喝一声:“都别动!”
 
糟了,对方居然是惯用左手!
 
伽罗意识到这一点,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脖颈传来一阵剧痛,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浸染了匕首,再顺着脖子滑入衣领,温热而黏稠。
 
这一连串动作,从突然发生到现在,不过眨眼之间。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那些本欲扑上来的突厥卫士,也都生生顿在半途,甚至还有因为冲力太大而摔倒的。
 
就在此时,贺融高喊一声:“摩利可汗临终前,明令可汗之位由鲁吉王子继承,真定公主辅佐,谁知伽罗狼子野心,竟然杀害摩利可汗,谋夺可汗之位,今我大天、朝使者在此,协助鲁吉王子惩恶除奸,你们还不放下武器投降,鲁吉王子仁慈善良,愿意通通既往不咎!”
 
众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凉国使者见状大喊:“你们别听他胡说,快将他……”
 
话未说完,他惨叫一声,往前扑倒,人人瞧见他后背插了一把匕首,瞬时晕开一大片血迹,人已经没气了。
 
出手的是混在人群中的一名突厥卫士。
 
与此同时,马蹄声沓沓,由远及近,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三队骑兵,分三个方向纵马疾驰而来,很快将观礼的众人团团围住。
 
贺融高声道:“真定公主与鲁吉王子的兵马,已经将此地包围,识时务的,赶紧投降,公主一律既往不咎,若是还执迷不悟的,就如这个凉国使臣一般下场!”
 
在今天之前,伽罗严防死守,亲真定公主的那些人马都被他一一铲除,但真定公主这些年在突厥也不是白混的,依旧留了一小部分人手,潜伏在王庭各处,这些人手虽然无法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但在贺湛已经拿下伽罗的情况下,他们的出现,就可以起到关键作用。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更何况这三队骑兵里,还夹杂着贺融他们的一百人马。
 
这一百来人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砺,早与从长安出来时判若两人。
 
他们面容冷肃,目光如炬,方才疾驰而来,路上杀了不少抵抗的突厥士兵,此时长刀沾血,杀气腾腾,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战斗力。
 
继贺融之后,真定公主也高声道:“伽罗残忍好杀,毫无人性,自从当上西突厥叶护以来,各部族里,死在他手上的人有多少,你们自己想想!这一个多月来,他杀的汉人奴隶,就有十多个!也许你们会想,不过是奴隶,杀就杀了,不足为奇,但这样的人,他今天能杀奴隶,明天就能杀你们!”
 
当啷一声,也不知是谁先将手上的长刀丢在地上。
 
仿佛一个信号,接二连三,许多武器被纷纷丢弃。
 
一人越众而出,朝真定公主弯腰行礼:“我以赤乙息部族的名义,宣誓对公主和王子的效忠!”
 
贺融记得真定公主说过,这个赤乙息部族族长的兄长,就曾死在伽罗手里。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部落向真定公主他们低头。
 
东、突厥使臣见势不妙,欲悄悄退出,很快被早就盯上他的薛潭派人拦下。
 
越来越多的部族宣布效忠,真定公主的人马将武器收缴,把伽罗的人一一捆绑起来,其中不乏有伽罗的死忠者奋起反抗,然而大势已去,很快就被制服。
 
伽罗被贺湛紧紧勒住,双目大睁,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真定公主一扬手,四名突厥卫士冲上前拿下伽罗。
 
贺湛这才松开手,伽罗却毫不反抗,被四人押住按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中一人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脉搏,而后喊起来:“公主,伽罗已死!”
 
轰的一下,这句话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将那些死忠之士一下子压垮,就连原本坚决支持伽罗的突厥大臣,也都脸色大变,如丧考妣。
 
贺湛喘着气,后退两步,勉强站稳,左手泛起用力过度之后的酸软,全身也像抽光了力气一般,只靠最后一口气撑着。
 
他发现自己方才用力过度,也不知是匕首刺入太深,让伽罗失血过多,还是手臂没有掌握好力度,竟生生把对方给勒死了。
 
贺湛这才感觉到右臂传来的剧痛,他脸色瞬间转白,大量汗水从背上冒出来,人微微一晃,不由自主往旁边歪倒。
 
一双手臂及时将他扶住。
 
贺湛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及时,肯定是三哥,也唯有三哥。
 
“你别动,薛潭去叫医官了!”贺融的声音沉稳有力,贺湛觉得自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然后他很丢脸的,在三哥怀里晕了过去。
 
真定公主同样彻底松下一口气。
 
伽罗,这个如秃鹰般凶残阴狠的突厥人,还未来得及成为像东、突厥伏念可汗那样的枭雄,就已经像流星那样陨落了。
 
但他的陨落,对真定公主、鲁吉王子、贺融贺湛,乃至中原王朝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
 
真定公主望着王帐之前乌泱泱的脑袋,望着那些向她俯首称臣的人,忽然意识到:从今日起,她就将成为西突厥权力最大的那个人了。
 
几十年前从长安出发,一路从杨柳垂岸到黄沙漫漫,那样的彷徨痛苦,仿佛还在眼前,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西突厥凄凄惨惨度过后半生,与那些能在长安终老,富贵一生的姐妹们不同。
 
然而现在,她的那些姐妹们,早已随着王朝的覆灭而湮没在时光的长河,她却反倒活了下来,还走到了今日。
 
王帐边上的王旗猎猎作响,真定公主一步步走向王帐,踏着伽罗流过的鲜血,走向他刚才原本准备坐上的王座,连鲁吉王子都自动自觉落后半步。
 
既然上天不弃,那她就要活出个样子来,让那些曾经看轻她,贬低她,觉得女人天生卑贱的人,都匍匐在她脚下称臣,一如伽罗。
 
她在贺融面前停下,道:“承蒙天、朝使者襄助,反贼伽罗伏诛,为表谢意,还请使者与我一道入帐,坐于上宾之位。”
 
此时贺湛已经被薛潭与医官一并带下去医治了,贺融站起身,他身上还沾了一些血污,那是刚刚贺湛被伽罗沾上的,又不慎落在他的衣裳上,但这完全无损贺融本人的气度。
 
他朝真定公主微微垂首:“多谢公主恩赐,公主请。”
 
或许几个西域小国的使者,还对这个走路得依靠竹杖,深一脚浅一脚的中原汉人十分陌生,但真定公主和鲁吉王子身边那些人,却丝毫不敢小看他,鸿雁更是清楚,如果没有贺融,今日公主能否反转局面,都还是两说。
 
这个年轻人为公主带来了契机,更是推波助澜,帮助公主登上西突厥的摄政之位,鸿雁知道,从这一日起,公主在西突厥的未来,将变得完全不同。
 
而这一切,离不开贺融,以及贺湛,还有他们带来的这些中原人的帮助。
 
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出色人物,留在西突厥的日子还会长久吗?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不知怎的,鸿雁心中,忽然浮起这两句诗。
 
云中风来,风起云涌。
 
第45章
 
麻沸散的药效过了之后,贺湛是被疼醒的。
 
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却发现整只手似乎被重重包裹着,半分也动不了。
 
“你的手被固定了,医官说起码要过一两个月才能拆开,老实些吧。”有人在旁边道。
 
听见这个声音,贺湛便没有再急着睁眼,反是懒洋洋舒展身体,全身四肢百骸无一不透着酸痛,昨天那一役,虽只有短短片刻,可仿佛已将他一辈子的力气都透支,眼下被柔软被褥包裹其间,简直动也不想动。
 
“三哥,我想喝水。”他沙哑着声音道。
 
很快有一只手稳稳扶起他的后颈,让他稍稍坐起,又将不冷不烫的水递到他唇边。
 
几口水下喉,贺湛满足叹息一声,似真似假道:“其实受了伤也没什么不好,可以成天睡觉,吃饭也有人喂,还有三哥陪我说话,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哎哟!”
 
他头上挨了一记,顿时委屈得要命:“我拼死拼活,你还揍我!”
 
贺融:“把你揍傻,就可以过你想要的这种日子了。”
 
贺湛笑道:“那可不成,这样的话,三哥岂不要照顾我下半辈子了,我怎么忍心?”
 
贺融好整以暇:“这里奴隶那么多,你看中哪个,带回去照顾你就是了,何必我亲自动手?”
 
虽是开玩笑,贺湛想起阿青,难免暗自惋惜:“滞留在突厥的汉人奴隶,毕竟都是我中原子民,因战争被强掳来,三哥你能不能跟公主说一声,将他们都遣回去?”
 
贺融点点头:“公主现在正忙着清楚伽罗的残党,还有收服那些部落首领,这件事先往后放一放,待我们回去之前,我会跟公主说的。主要是现在各部族里都有汉人奴隶,贸然将他们都带走,只会让各部族心生不满,不利于公主收拢人心,稳定大局,所以还须从长计议。”
 
贺湛嗯了一声,又叹一口气。
 
“想回家了?”贺融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往后顺,将他的头发捋顺,力道不轻不重,让贺湛不由舒服得微眯起眼。
 
贺湛:“之前的那段日子里,有时的确会想,想父亲和大哥二哥他们,不知现在如何了,想禁军里的同伴,张泽是不是又闯祸了,还想杨钧……”
 
贺融奇道:“杨钧你也想?平时没见你跟他多好,前几年见我老跟他厮混在一块儿,你还发过脾气的。”
 
贺湛被他说得有点窘迫:“那会儿我想找你玩,谁让杨衡玉老是成日拉着你说话,让你不搭理我,再说那时候我还小呢,能一样吗?”
 
贺融故意道:“那现在就大了?”
 
贺湛知道不能顺着三哥的话题说下去,不然被他绕进去又没完没了,就不肯接这茬:“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反是觉得能在这里多留几日也不错,看多了戈壁黄沙,青草牛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贺融打趣:“你这次立下大功,回去之后定有封赏,说不定陛下还会因此给你指个高门贵女。”
 
贺湛挺乐观:“在我前头还有二哥,你,和四哥呢,不会那么快轮到我的!”
 
贺融:“可以像我一样先订婚,我看李遂安就不错,性子活泼,人也漂亮,你不喜欢吗?”
 
贺湛不可思议:“三哥你上辈子是不是跟我有仇?还是我欠了你几万贯没还?不对,你明明拿了我不少零花钱,还没还我,快还我钱!”
 
贺融起身:“公主好像派人过来找我了,我出去看看。”
 
贺湛:“你别借故遁逃!”
 
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平时走路迟缓的三哥此刻竟如泥鳅一样滑不留手,以往常绝没有的灵敏闪过他的动作,往外走去。
 
贺湛目瞪口呆,心说三哥难道你平日都在扮猪吃老虎吗?
 
……
 
却说贺融出了帐篷,还真就碰上前来寻他的鸿雁,道公主请他过去。
 
这些日子下来,贺融与真定公主身边的人也都很熟稔了,彼此有份患难与共的交情在,连言谈都随意许多。
 
“想必公主那边,应该都忙得差不多了?”
 
鸿雁笑道:“是,这几日怠慢了三郎,公主深感抱歉,只是伽罗一死,有许多人需要公主出面安抚,许多事也需要公主亲自处理,公主直至今日方才可以稍稍喘上一口气。”
 
贺融表示理解,毕竟鲁吉王子性情绵软,虽说这意味着此人好控制拿捏,可也同样意味着事事都要真定公主亲自出马料理,偷闲不得。
 
两人进了帐篷,鸿雁行礼道:“公主,三郎来了。”
 
真定公主一边端起盛着马奶的碗,眼睛还不得闲地看着书台上的羊皮卷,听见动静才抬起头:“三郎不必拘礼,坐。”
 
贺融:“公主辛苦了,还请保重玉体,整个西突厥都还指望着您的。”
 
真定公主笑叹:“从前摩利还在时,我虽也从旁辅佐,却未像现在这样,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贺融:“能者多劳,贵人事忙,应该恭喜公主才是。”
 
真定公主一笑:“此次也多得你们的帮忙,我们就不必互相吹捧了,你们现在有何打算,准备启程回去了吗?”
 
贺融:“此话应该是我问公主才是,如今西突厥已由公主做主,但当初我来时,曾许下诺言,愿盛迎公主东归长安,颐养天年,现在也该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不知公主,是去是留?”
 
真定公主带了几分调侃:“就算我现在想回去,你肯让我回?这里没我镇着,鲁吉根本压不住那帮豺狼,很快又会出现第二个伽罗,你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等于前功尽弃。”
 
贺融神情自若:“站在朝廷的立场,我非但希望公主能长留突厥,而且最好是长命百岁,如此一来,西突厥与中原,才有长治久安的时候,可当初我既答应了公主,就不能出尔反尔,若公主真心想回去,我也会帮忙安排,再请旨陛下,亲自留下来,辅佐鲁吉王子。”
 
真定公主喜怒不辨:“你真这么想?”
 
贺融:“人无信不立。”
 
真定公主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人无信不立,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暂时还不想回去,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等我老得走不动时,我会想要回去看看……前朝历代皇帝的陵寝,没有被毁吧?”
 
贺融:“高祖皇帝当年曾令军民百姓不得打扰前朝陵寝,而后也还派人在那里守陵照看,如今已成定例。”
 
真定公主点点头,随即自嘲一笑:“都说近乡情怯,我还未近乡,就已情怯。想回而回不得时,心心念念,甚至连当年在宫中吃过的绿豆糕,都还记得滋味,可如此终于能做得了主了,却又觉得一切模糊起来,长安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长安,皇宫也不再是我的家,回去又能如何,不过是不合时宜的异乡之客罢了,还不如留在这个我已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贺融知道,真定公主并不是需要他的答案,她心中自有一腔惆怅,奔回于长安与西域之间,日夜难安,乡愁难解。
 
回到长安的真定公主固然尊贵,却事事都要仰人鼻息,相反,在西突厥,她却可以大权在握,令众人俯首。
 
但凡性格稍稍不那么软弱的人,都知道应该如何选择,更何况是真定公主。
 
贺融:“既然公主决定留下来,那我也应该帮一些忙,突厥人本以游牧为生,不似中原那般定居农耕,这就决定了他们为了生存四处劫掠的本性,现在伽罗伏诛,群龙无首,或许他们蛰伏得了一时,但时日一久,本性复苏,依旧会入侵边关,杀人劫粮,届时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付诸东流。”
 
真定公主微微一笑,毫不意外:“不错,你能想到这一点,可见你不单有智谋口才,还有长远目光,可惜你不是突厥人,否则我定会全力支持你当上这西突厥的可汗。”
 
贺融:“多谢公主夸奖。”
 
真定公主:“我希望你能向你们陛下要来一批工匠,这其中要有织女,陶户,还要熟悉农作的老农等等,最好再送些抗旱的粮食种子过来。正如你所说,给突厥人送再多的金银粮食也没有用,他们一日无法依靠自己种出粮食,一日就会想去抢,这种本性,再多一百个我在这里镇着,也无济于事,所以必须让他们像中原人那样定居下来,等他们能穿上自己织出来的衣服,吃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就不会再想着要冒着性命危险去抢去杀。”
 
贺融点点头:“公主英明,除此之外,我还会呈请陛下,迁一批百姓到关外来定居垦荒。”
 
真定公主诧异:“只怕没有人会愿意到关外蛮荒之地来吧?”
 
贺融:“中原每年都有许多因旱涝天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没了家园,走投无路,要么活活饿死,要么依靠当地官府赈粮,饱一顿饥一顿,长此以往,官府也不堪重负,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们到关外来,只须承诺土地种出粮食之后,上缴定额作为税赋,其余可以自留,应该也会有不少人愿意来的,更何况他们来了之后,还可以与当地突厥人通婚,久而久之,胡中有汉,汉中有胡,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真定公主叹道:“此计大善,不过非数十年不能见功,只希望我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贺融:“公主必能长命百岁,我还会呈请陛下,让中原得道高僧,携座下弟子至西域讲经,赠佛像佛经等,以期慢慢教化人心,令突厥人如中原百姓一般,得佛光照拂,安居乐业。”
 
如真定公主这般杰出的政治家,一下子就看出贺融这句话的深意。
 
她似笑非笑:“你这一招釜底抽薪更妙啊,让那些信佛的突厥人从根源上消除杀性戾气,最终接受中原王朝的统治了。”
 
贺融不慌不忙:“若西突厥各部族首领笃信佛法,皈依佛门,对公主同样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真定公主一挥手:“罢了,你也算用心良苦,我在西突厥坐得稳,中原王朝就能放心,同样中原朝廷稳固强大,我在西突厥也就有了靠山,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没有理由不同意你的建议。”
 
贺融:“公主深明大义,正是此理。”
 
“你们都给我加了一个大义的封号了,我能不大义么?”真定公主打趣道。
 
贺融难得也跟着笑了一下。
 
真定公主忍不住道:“你真该多笑笑,包管这西突厥的姑娘家,个个都哭着喊着要跟你回中原。”
 
贺融苦笑:“公主莫要说笑了。”
 
“谁和你说笑?”真定公主道,“不过我也有一个建议,你回去之后,可以禀告皇帝,让他决定。”
 
贺融:“公主请讲。”
 
真定公主:“我如今已年近四旬,就算活到六十,也不过再多二十年寿命,对天下而言,二十年转眼即逝,如果在我之后,没有一个人,能继承我的未竟之业,那么我们今日所为之努力的一切,都将作废,所有事情还是会回到原点。所以我希望中原皇帝能再派一个公主过来,嫁给鲁吉也罢,嫁给鲁吉的继任者也罢,在我有生之年,还能手把手教她,让她成为第二个我,也成为真正将中原与西突厥连接起来的使者。”
 
她见贺融没有说话,便笑了笑:“我知道你们男人的尊严无非就是死要面子,不肯承认有些事情是自己做不到的,非得女人出面才能解决。”
 
贺融轻轻一叹:“我并没有这样想,其实我之所以会出使西突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不希望在您之后,还有汉家女儿,需要为家国牺牲自己的一辈子。”
 
真定公主:“但现在的中原王朝,还没有强大到让周边部落都心服口服的地步,所以你必须考虑我的建议。”
 
理智上,贺融知道真定公主是对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我会将公主的话带到,由陛下决定。”
 
真定公主失笑:“你平日里性子沉稳到不像话,这会儿才看出一点少年的倔强来。”
 
心里有坚持有固执,未尝不是好事,她不也是因为那一点不甘心的固执,才能坚持到现在?
 
说话间,鸿雁带着一名少女从外面进来,对方手里还捧着一束野杏花。
 
鸿雁笑道:“公主,弘忽说要来给您献花。”
 
真定公主朝少女招手:“这是从哪儿摘的?”
 
少女走过来,声音娇软清脆,不似一般突厥女子那般粗砺:“不远处有个野山沟,里面全是大片大片的杏花,您要是喜欢,我明日再去摘些过来!”
 
真定公主让鸿雁将花插好。
 
“喜欢,它让我想起了长安城郊外的杏林。”
 
少女毫不掩饰地打量贺融,目光直白,却并不令人厌恶:“你就是天、朝派来的使节?我叫弘忽,小名古辛。”
 
贺融不知这少女是何来历,也颔首致意:“在下贺融。”
 
少女歪着脑袋:“听说你们中原人都有表字的,你的表字是什么?”
 
贺融迟疑片刻,还是道:“贞观。”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听得懂汉话,却不会写,贞观是有什么含义吗?”
 
贺融见真定公主坐在一旁笑盈盈看着他们,也不插话,只好道:“天地之道,贞观者也,这是《周易》上的话,浅显些来说,贞观就是天地的意思,往深里说,贞观包含了天地运行,日月周转之奥妙。”
 
少女似懂非懂点点头。
 
真定公主这才道:“好了,古辛,你先下去吧,我与三郎还有话要说。”
 
少女深深看了贺融一眼,这才行礼告退。
 
“古辛是伽罗的异母妹妹。”真定公主道,“但她从小与伽罗并不亲近,反而是我一手带大的。”
 
“???”贺融莫名其妙,不知道真定公主为什么忽然会提起这个。
 
见他面露茫然,真定公主道:“三郎,你若肯留下来,我将古辛许配给你,她是伽罗的妹妹,身上也有历代突厥可汗阿史那氏的血统,以你的能耐,将来必能成为西突厥可汗,再统一东西突厥,不比你在京城受人排挤冷落,要好太多吗?”
 
贺融微微蹙眉。
 
真定公主:“你很奇怪我是怎么猜到的?冒险远赴万里之遥的突厥,既有可能路上生病染疫,也有可能在突厥随时丢掉小名,这份差事,在普通官员看来,尚且是一份苦差吧,你堂堂皇孙,天家贵胄,却主动请缨来此,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么?想建功立业有很多途径,不是非得拿命来犯险,你本该更是如此。”
 
贺融自嘲一笑:“公主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你。”
 
真定公主:“我听说你是皇长子之子,但皇长子早年曾因故流放。”
 
贺融:“不错,正如公主所料,我生母因卷入逆案而背负罪名,我父亲又曾被陛下治罪,纵使身为皇孙,亦如公主当年一般,身不由己,如履薄冰。”
 
真定公主微微笑道:“那你不考虑我的提议吗?我并非在开玩笑,古辛你方才也见到了,她容貌虽谈不上沉鱼落雁,也是美人胚子了,你若肯留下,我定全力协助你登上可汗之位。”
 
贺融的目光,从真定公主脸上,移到自己手中的紫竹杖。
 
相对起来,西突厥地广人稀,固然贫瘠一些,却更是一片大有可为的天地,而中原……
 
他无法预料,等自己回到长安之后,迎接他们的,又将是怎么样一个局面。
 
……
 
“那你答应她了?!”
 
贺湛急着直接就要起来,冷不防伤手撞到床边,霎时疼得面容扭曲。
 
贺融还有心思嘲笑他:“你怎么越发毛躁了?”
 
贺湛:“这种事想想都荒唐,我三哥本来是过来出使的,谁知摇身一变,差点成了突厥人的女婿!”
 
贺融好整以暇:“怎么荒唐了,当突厥人的女婿不好吗?我见过公主想让我娶的女子了,对方是伽罗的妹妹,容貌不比我们见过的李遂安逊色多少,我若留下来,旁的不说,一个西突厥可汗就到手了,总比回去还要蝇营狗苟来得自在吧?”
 
贺湛更急了:“那我怎么办?陈谦他们怎么办!”
 
贺融:“没了我,你回去正可独揽功劳,再说刺杀伽罗,本来就是你的首功,陛下就算不给你封王,一个侯爵也是少不了的。”
 
贺湛顾不上其它,忙将他的手一把抓住不放:“三哥,你可别作弄我,咱们俩既是一起来的,自然得一起回去!”
 
贺融的手被他攥得吃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贺湛稍稍松开,却还是不肯放,生怕他凭空消失一般。
 
贺融只得道:“我没答应。”
 
贺湛半信半疑:“当真?”
 
贺融无奈:“公主的提议固然诱人,但还不足以让我舍下你们,留在这里。”
 
贺湛白他一眼:“要是那女子生得再美貌一些,你是不是就答应了?”
 
贺融往他头上敲了一记:“她就是貌若天仙,我也不答应,行了吧!”
 
贺湛忍不住咧开嘴:“这还差不多。”
 
贺融懒得和他说话,随手拿起一份羊皮卷看了起来。
 
真定公主执掌大权之后,许多琐事需要料理,贺融偶尔也帮忙做一些,薛潭则趁此在西突厥四处走,亲自测绘出一些西突厥的地形图,又陆续送回来给贺融。
 
虽然只有很少一部分,但于中原王朝而言,不啻一份极其宝贵的资料。
 
其实贺融也知道,光靠真定公主,根本不可能实现长治久安,只有当中原王朝足有强大,强大到周边各部族都不敢轻易冒犯时,那时候才能有真正的和平。
 
而这一切,很有可能需要通过一两场,甚至更多的大规模战争来实现,到时候薛潭测绘的这些地形图,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贺湛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三哥,我觉得现在的东、突厥,比西突厥还要危险百倍。”
 
贺融还未来得及答他,外面便有鸿雁的声音匆匆响起:“三郎,公主请您过去,有急事。”
 
“怎么刚回来,又找!”贺湛嘀咕。
 
“我去看看。”贺融拍拍他,示意他挪开下巴,起身离开了。
 
贺湛撇撇嘴,躺下来对着羊皮卷发呆。
 
此时他还不知真定公主之所以急忙派人来喊贺融过去,是因为收到一个令人大为吃惊的消息。
 
第46章
 
甘州这地方原本不是中原与关外的最后一道屏障,但自从萧豫造反之后,甘州一下子就要面临来自凉州和东、西突厥的威胁,所幸自从几年前东、西突厥与萧豫联合三路南下入侵败退之后,朝廷元气大伤,对方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彼此相安无事至今。
 
因着此地的特殊,原本其它边城顶多两三万的常驻军,甘州增加到了四万,足以应付一次中等规模的攻防战。
 
但甘州刺史梁昱最近有点焦头烂额。
 
因为他无意中发现甘州军饷中竟有很大一部分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下层士兵拿到的军饷仅仅是他们应得的八成,中高层军官除了扣押下层士兵一部分的军饷之外,还谎报士兵数目,导致甘州守军向朝廷上报的军饷直接超出一倍有余。
 
这种吃空饷的行为在梁昱的前任就已经出现了,但几年下来,军中上下勾结,竟然形成一套规则,将梁昱等甘州高级官吏都蒙在鼓里,直到前阵子,梁昱下令清查甘州各处粮仓,这才因缘际会牵扯出来,当时他看着账册,直接就被吓懵了,睁着眼睛坐了一夜之后,他写下奏疏连夜派人呈报朝廷,一面已经做好丢掉官帽的准备。
 
谁知正应了那句话:屋漏偏逢连夜雨。送奏疏的人刚刚出发没多久,突厥人就来了!
 
一个寻常的夜晚,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里,巡城值夜的士兵也趁机偷偷打个瞌睡时,变故发生了。
 
接到消息的梁昱忙不迭从床上爬起来,赶忙下令手下士兵坚决抵抗,自己也亲自跑到城楼上督战。
 
此时正是夏末秋初,每年这个时候,突厥人经常会叩关劫掠一番,好过上一个肥年,各边城早已见怪不怪,有些将领为了打发突厥人,向朝廷交代,甚至主动交出一些粮食,突厥人则留下一些往年俘虏的奴隶,双方交换,好让彼此有个交代。
 
但这次突厥人好像来真的了,对方见一时攻不下城,非但没有败退而去,反倒变本加厉,加紧攻势,让张掖城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梁昱这才明白,当初萧豫和突厥人之所以没能攻破甘州,给人造成一种甘州坚不可摧的错觉,是因为当时有名将陈巍带着大军驻守于此,现在陈巍一走,突厥人不再忌惮,加上甘州名义上的四万守军,实际上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两万左右,而这两万守军,并非全部集中在首府张掖城中,而是分散驻守在甘州各地。
 
各种问题暴露出来,直接令张掖陷入危险的境地。
 
论治理州县,梁昱足以称得上能吏,但论行军打仗,梁昱就完全是外行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一面派人去京城求救,一面拼死抵抗,一夜过去,突厥人不减反增,城门倒还没被攻破,一小股突厥人却已经从城中另一处城墙薄弱的地方攻了进来,正与城中守军进行激烈巷战。
 
梁昱心中一时紧张,一时绝望,已经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难免想起家中妻儿,心说幸好上任时没有将他们也接过来,否则一家子都要陪着他在此沦陷,又想到如果被突厥人破了城,自己就算死,也会背上罪名而死,家人就算苟活,说不定也要被判流放,苦日子还在后头。
 
如此心绪激荡之下,他却听见下属来报,说是突厥人不知何故,突然退兵了。
 
梁昱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或者下属搞错了,忙又让人去探,可陆续得来的消息,让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突厥人真的退兵了,虽然也抢走了一些粮食,但在他们本来还可以再继续烧杀抢掠,占据了优势的情况下,居然主动离开。
 
指望突厥人良心发现,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梁昱觉得十分蹊跷,就派人去查,过了半个月,消息传来,他这才知道,早在东、突厥人来袭城之时,西突厥就有一支队伍从东、突厥后方奔袭而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伏念大怒,当即调兵回袭,这才是突厥人突然退兵的真相。
 
梁昱先是欣喜于东、西突厥“狗咬狗”,而后越想越不对劲,又想起贺湛带去西突厥的那一百多人手,不由惊疑交加。
 
贺湛自打离关之后,久无音讯,双方相隔遥远,消息滞后,每每隔了三五个月,才能得知对方三五个月前的消息,梁昱虽然时不时派人去打听,但时间一长,他心里也渐渐觉得,那一行人,没有几年是回不来的,甚至,很有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尤其是在伽罗软禁了真定公主,即将成为西突厥下一任可汗的消息传来,梁昱更是叹息一声,为那个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贺融暗暗惋惜。
 
在他看来,对方除了身体有些残疾之外,不失少年英才,有勇有谋,可惜这世上许多事情,并不是又勇气去做,就一定能够成功的,只是贺氏兄弟二人贵为皇孙,远赴西域,却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实在令人遗憾。
 
然而现在,西突厥与中原本无交情,连真定公主都是前朝的公主,给朝廷添乱尚且不及,又怎么会去偷袭东、突厥,为甘州解围?
 
梁昱不免胡思乱想,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的情况下,他也不敢胡乱向朝廷汇报,就在此时,又有胡商自西域而来,从他们口中,梁昱才知道,几个月前西突厥又发生了一场政变,本是要登上大汗之位的伽罗,居然在继任大典上被刺杀而死,如今在位的新可汗叫鲁吉,据说是摩利可汗之前的可汗之子,而当家做主的,却是那位他本以为会对本朝恨之入骨的真定公主。
 
这下梁昱终于可以肯定,贺融他们此去,非但没有丢掉性命,反而立下旷世奇功,不仅帮助真定公主夺取大权,而且很可能还说服了真定公主,弃暗投明,接受朝廷的册封,进而又在甘州危难时,派人协助贺融等人,偷袭东、突厥后方,围魏救赵,将甘州从危机中解救出来!
 
梁昱激动不已,无论是与西突厥建交,说服真定公主归顺,还是带兵为甘州解围,这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勋,贺融他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干出如此大事,怎能不令人又惊又喜?
 
他连忙派人搜查打听贺融一行人的下落,但张掖虽是边城,此去西突厥,毕竟还有一段艰难漫长的道路,并不是今日出去,明日就会有回音的。
 
梁昱派出去的人,直到他自己因军饷亏空一事负上失察之罪,被朝廷免职,也没能带回贺融他们的消息。
 
那么,贺融他们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
 
这不仅是梁昱想要知道的,也是皇帝想要知道的。
 
距离贺融他们离开,整整已经过去两年,百姓的日子照旧要过,朝廷也照样要运转。
 
也许还有人时不时叨念起贺融他们,但次数已经越来越少,记挂的人也越来越少。
 
对于皇帝而言,今年过得并不愉快。
 
先是渝州等地传来春旱的消息,本以为入夏了,雨水充沛,旱灾也就解除了,谁知过了夏至,雨水增多,暴雨连天,导致黄河泛滥,淹没中下游良田农庄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紧接着又是洪涝过后引发的瘟疫,好不容易这些事情都过去,又传来突厥人突袭甘州张掖的消息。
 
皇帝糟心透了,接连几个晚上没有睡好,甚至还亲自去祭拜天地,下罪己诏。
 
换作平庸一些的帝王,也许破罐子破摔,得过且过,丢给臣下去烦心,自己就不管了,但文德帝不是这样的人,登基二十多年来,虽然谈不上事必躬亲,但在处理朝政的勤快上,他也算是称职了。
 
但有时候,一个王朝的兴衰与否,并非皇帝勤政与否就能决定的。
 
本朝到了文德帝这一代,也才第二位皇帝,按照一个朝代的正常寿命,这连鼎盛时期还未到,只是刚刚开始。朝中大臣,有周相这样的中流砥柱,也有张韬这种能征善战的武将,突厥人虽然势力庞大,虎视眈眈,但毕竟朝廷武力也没有脆弱到被人打一打就灭国的地步,总归是有输有赢。
 
照理说,皇帝本不必焦虑,但他内心深处却总有一层隐忧,日夜焦灼,以致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皇帝宿在紫宸殿后殿,没有叫任何妃嫔侍寝,合眼半夜,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神智上却依旧清醒,他能听见马宏守在外头,尽量放轻的脚步,能听见外头禁军巡视时刻意压低的交谈,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轻轻叹息一声,皇帝翻身坐起,下榻穿鞋。
 
马宏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陛下,您又睡不着了?”
 
皇帝嗯了一声:“陪朕出去走走。”
 
马宏担忧道:“陛下,您这样下去,龙体怎么吃得消,不如让太医过来看看……”
 
皇帝不耐:“太医若是有用,朕何至于现在还无法入睡?他们开的那些安神丸,吃了跟没吃一样,又说静养静养,朕日理万机,要是能静养,那奏疏谁来批,朝议谁去上?”
 
马宏不敢再劝,忙过来帮他穿衣穿鞋。
 
“别惊动别人,就我们俩,等会儿一大帮人又拥过来,闹哄哄的,让朕头疼!”皇帝道。
 
马宏轻应一声,扶着皇帝往外走。
 
“夜深露重,小人去拿件披风来。”
 
皇帝:“不必了,还未到中秋,天气不算凉。”
 
马宏只好将披风挂在手肘,以备可以随时给皇帝添衣。
 
两人从紫宸殿后面出去,一路往东,沿着太液池的方向漫步。
 
马宏忧心忡忡:“陛下夙兴夜寐,难得好眠,还请保重龙体为好。”
 
皇帝没好气:“朕也想睡,睡不着,有什么法子!”
 
马宏:“太医也说了,陛下这是忧思所致。”
 
皇帝叹一声:“不由得朕不忧思,不多想,朕已过耳顺之年,还不知有几年好活,却有许多事没安排好,怎能让朕不忧虑?”
 
马宏疑惑:“陛下登基以来,虽偶有边患,可总的来说,还是四海升平,天下安定,至于突厥,连汉代之强盛,也有匈奴作乱,总归无法避免,萧豫小贼,更是不足为虑,将来史册书写陛下,必是一代英明之主,小人愚钝,实不知陛下因何忧虑?”
 
皇帝沉默片刻:“你看到的,只是表象,大多数人也和你一样,只看到表象。但朕看到的,却是世家门阀势力依旧强大,他们可以干预皇位更迭,甚至会在地方上暗中出力。”
 
马宏一惊:“这、这是真的吗?他们怎么有这样的胆子?”
 
皇帝淡淡道:“这并不稀奇,前朝时,门阀已经强大到可以直接扶持他们认定的皇帝,如今才过了多少年,高祖皇帝能登基,其实也有赖于其中几家门阀的支持,但时过境迁,他们依旧不知收敛,仗着当日的拥立之功,还想继续控制朕,乃至下一任皇帝。”
 
马宏不敢再问,这已经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了。
 
但皇帝却没有就此住口:“萧豫之所以敢造反称王,正是因为萧家在凉州世代经营,根深蒂固,他们可以顺应时势,向高祖皇帝称臣,自然也可以说反就反,自立一国。不仅是萧豫,当初乐弼敢在金州跟着萧豫造反,表面上看,是他不满朝廷的敕封,实际上,若没有世家暗地里的支持,你当他有那个胆子吗?”
 
马宏是一个聪明人,不聪明也没法在皇帝跟前当差。正因为聪明,他难免从皇帝的话里举一反三,察知其它蛛丝马迹。
 
若世家门阀可以插手地方政务,那么他们是不是也可以暗中支持几位皇子……
 
马宏被自己的猜测吓住,脚步越发放轻了些,背上却已经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能推想到的事情,皇帝没有理由想不到。
 
所以这才是皇帝将皇长子召回京的真正原因吗?
 
马宏小心翼翼问:“他们……怎敢如此大胆?天下乱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皇帝哂笑:“好处?那可就多了,朕作为一国之君,自然不允许世家坐大,所以才要提拔寒门,这是他们不满的初衷,他们知道,再这样下去,势力会进一步被迫收缩,被迫将权力拱手相让,如果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对百姓来说,的确没有好处,可对他们而言,却有大大的好处!”
 
一阵寒意忽然从心底油然而生,马宏禁不住抱紧了手中的披风。
 
他镇日待在皇宫里,看见的,听见的,无不是这个王朝欣欣向荣的气象,但在皇帝嘴里,却说出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马宏不知是皇帝深谋远虑,还是杞人忧天,但他知道,让皇帝最近烦心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关于帝国继承人。
 
皇帝至今没有透露出立太子的半点风声,但他年事已高,底下三子也都正当盛年,人们难以避免,自然而然,总会提及这个话题,就连周相、张尚书等人,私底下也没少劝谏。
 
立太子这个话题,从先太子去世之后就不断有人提起,到现在早已是老生常谈,很多臣子劝得也麻木了,私下觉得陛下估计是不到临终病危,就不肯立太子的,但许多人依旧时不时上本启奏,希望劝得皇帝改变主意,也好早日安定臣民之心。
 
两人不知不觉,竟已绕过大半太液池,来到含凉殿前。
 
含凉殿是帝王夏天时起居理政的地方,平日里无人居住,夜风拂来,隐隐可见轻纱飞扬。
 
皇帝伫立遥望,却不肯上前。
 
马宏正要劝他回去,就听见皇帝道:“太子幼时,朕常抱着他坐在膝上,在含凉殿里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教他认字,说来也奇怪,寻常小儿都好动,他偏生坐得住,还都记下了朕教他的。”
 
落寞的声音淡淡响起,又被吹散在风中。
 
马宏一阵难受,低低道:“陛下节哀,太子在天之灵,必也不希望陛下伤身。”
 
“这么多年了,朕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又何尝不知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往前看,可人的感情若能由得自己做主,这世上又哪来那么多爱恨嗔痴?”皇帝自嘲一笑。
 
“如果太子还在……”
 
如果太子还在……
 
马宏内心也如是叹息,将披风抖开,披在皇帝肩上。
 
远远的,黑暗中或明或灭,他定睛一看,却是几盏灯笼。
 
马宏还以为是禁卫军巡逻至此,正想出声,便听见一名女子道:“前方是何人?”
 
“陛下,好像是殷贵妃跟前的大宫女珍珠。”马宏对皇帝道。
 
皇帝微微点头,马宏就应道:“珍珠姑姑,是陛下在此!”
 
此言一出,提着灯笼的人脚步加快,过来行礼,马宏认出其中还有殷贵妃。
 
皇帝不禁问:“夜深了,你怎么还不睡?”
 
殷贵妃一笑:“陛下怎么也不睡?”
 
皇帝:“朕睡不着。”
 
殷贵妃:“妾也睡不着。”
 
皇帝:“那一起走走。”
 
殷贵妃:“好。”
 
两行人并作一股,马宏在前面提灯引路,宫女们则在后面跟着。
 
殷贵妃:“陛下缘何失眠?”
 
皇帝不答反问:“你常年礼佛的,心境本该平和无比,却怎么也和朕一样?”
 
殷贵妃:“再平和,毕竟也是凡人,不可能如神佛一般无悲无喜,妾是想起早夭的女儿了。”
 
皇帝叹息一声。
 
他想起儿子,殷贵妃想起女儿,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人此刻的心境,想必也是极为相似的。
 
殷贵妃似乎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伸手过来,握住皇帝的手。
 
皇帝没有拒绝这一份温暖,两人手挽着手,在夜色中徐行,竟如寻常夫妻一般。
 
在宫中,殷贵妃并没有诞育皇子,也不是最得宠最出风头的,甚至常年礼佛,从不过问宫务,连皇帝都很少去她那里,殷贵妃的两个女儿,一个幼年夭折,另一个则早早嫁人,相比起其他妃嫔,她除了位分最高,实在没有半点优势可言,但皇帝待她却始终有一份尊敬在。
 
正因这一份尊敬,让殷贵妃在后宫得以安然生存,没有人会去为难她。
 
“近来前朝纷纷扰扰,后宫想必也不宁静,没惊扰到你的清修吧?”皇帝问道。
 
殷贵妃:“倒是有人去拜访,不过都没能见到我的面,被珍珠拦在外面了。”
 
皇帝:“他们急了。”
 
殷贵妃微微笑道:“储君未立,谁能不急呢?”
 
皇帝:“你觉得,朕是时候该立太子了吗?”
 
殷贵妃:“我从不过问前朝后宫的事,陛下该知道的。”
 
皇帝:“朕就是随口问问。”
 
殷贵妃:“陛下如今膝下三子,除了大郎贺泰,多年前我还算熟悉之外,余者齐王卫王等人,都各自有母亲,见都没见过几面,我若是答陛下,那也是随口说说,陛下想听这样的答案吗?再说了,人是会变的,就算我熟悉大郎,那也是熟悉曾经的他,而非现在的他。”
 
“朕时常有一种感觉,阿让的魂魄好像就还在这皇宫之中,还在朕身边,等到立了太子,他就再也没有理由留下。”
 
他沉默片刻,凄然道:“朕只是不希望,东宫那么快有新的主人,新太子一日未立,就好像、好像阿让还住在那里头……”
 
殷贵妃心中恻然,一时无语。
 
身后的真珠等人,已是忍不住低头拭泪。
 
良久,殷贵妃轻声道:“您再是这样,太子越发舍不得离开,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皇帝苦笑:“是,你说得对,这样反倒害了他。”
 
“夜深了,陛下回吧。”
 
“再陪朕走一段吧,说开之后,心里好受多了,许久没这么平静过了。”
 
“好。”
 
帝妃二人走出数十步,便见前方有人匆匆奔来。
 
马宏忙高声道:“御驾在此,不得莽撞!”
 
来人却是一名禁军士兵,对方正在四处寻找皇帝的下落,闻声大喜:“陛下,八百里急报!”
 
皇帝心里咯噔一声:“又出何事了!”
 
禁军士兵道:“是捷报!鸿胪寺少卿并西突厥使节一行共百五十余人自西域归来,不日将抵达张掖,经由甘州回京,甘州刺史先行遣人来报!”
 
皇帝一愣之后,喜出望外:“大善!即刻通知沿途官驿,多加关照,妥善招待,务必令他们早日抵京!”
 
禁军士兵应声离去。
 
殷贵妃含笑:“恭喜陛下,咱们天家,终究是有能干的好儿郎。”
 
马宏也凑趣连声道贺。
 
皇帝笑叹:“朕今晚,总算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第二卷·大鹏一日同风起·完——
 
第三卷:春山碧树秋重绿
 
第47章
 
长安城东,灞桥如故。
 
贺泰不时眯起眼朝远方眺望,恨不得地平线上立时生出一支队伍来。
 
与他一同奉命出来迎接的礼部尚书卢容见状就笑道:“殿下莫急,按照行程,他们今日应该就能到了,再等等。”
 
贺泰忍不住道:“两年不见,也不知他们是否变了模样,听说塞外风沙多,可别变得比我这个爹还苍老。”
 
卢容差点没给这位鲁王殿下的想象给跪了,他干笑两声,心说您这已经足够老相了,您那两个儿子才二十出头,再显老也不可能比您还厉害。
 
贺泰唠叨的瘾上来,刹也刹不住,倾吐对象变成卢容:“这两年里,我想了又想,觉得很是对不住他们,他们年纪轻轻,就要冒此风险,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当父亲的不中用。”
 
卢容心想这够让人讨厌的,明明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嘴上仍得安慰他:“殿下言重了,两位皇孙少年有为,又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别说在寻常人家了,放眼天下,这等少年英才,也不多见。”
 
贺泰脸上带出几分得意来:“那是,其实早在他们小时候,我就已经看出他们与众不同,尤其是三郎,早熟稳重,懂事得很,小小年纪就会给我出主意了。哎,谁家的孩子能这么聪明啊!”
 
“……”卢容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脸上的笑容还是多年宦海历练出来的。
 
贺泰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心情,依旧喋喋不休地诉说他对两个儿子的思念之情,卢容恨不能转身就走,却还得站在旁边微笑倾听,时不时点头,仿佛当真专注投入。
 
两人貌合神离地聊了一会儿,前方哨站的士兵飞马疾驰回来,禀报道:“两位郎君,前方使节团已到,很快就能过来了!”
 
卢容精神一振,总算不用再听鲁王啰嗦,他觉得现在哪怕是要让自己去跟贺融贺湛他们聊上一整天,他也是愿意的。
 
贺泰果然住了口,双目不住眺望,就差踮起脚尖了。
 
不多时,一行人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为首之人,可不正是暌违两年的贺融贺三郎?
 
贺湛在他左首,英姿飒爽,衣袍飞扬。
 
贺融右首则是一名异域打扮的男子,贺融不时转头与他交谈几句。
 
车队渐行渐近,到贺泰他们身前数十步时,贺融等人就下了马,朝这边走来。
 
贺融离京前,卢容见过他一回。
 
那是在金殿之上,皇帝召见,贺融独坐中央对答,周围俱是元老重臣。皇帝询问出使之事,他一人侃侃而谈,虽是初登宝殿,却丝毫不惧,那时卢容就对贺三郎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相信不单是自己,只要是听过那场金殿应答的人,就很难不记住贺融。
 
时隔两年,贺泰所担心的“风尘满面鬓如霜”并未出现。
 
恰恰相反。
 
贺融清俊如初,更多了几分历经磨砺的稳重。
 
非但是他,贺湛、薛潭,乃至他们身后的那一百余名卫士,皆是如此。
 
塞外之行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风沙漫天,艰难险阻,拼却性命安危换来的荣誉,还有坚韧的心志,以及沉稳淡定的心态。
 
若说从前的贺融就像一把尚未出鞘,更未开刃的宝剑,那么现在的他已然利剑出鞘,剑锋峥嵘,他让那些曾经因为残疾而瞧不起他,轻视他的人,都不得不将自己从前的想法收回去。
 
鲁王资质平平,却不知修了几世的福气,非但膝下儿女如云,而且个个长进。
 
相形之下,齐王世子如今还在崇文馆读书,根本没有半点当差的经验,卫王世子更是年幼。
 
如果陛下看的不是儿子,而是孙子……
 
卢容没有再想下去,因为贺融一行人已经到了眼前。
 
“拜见父亲,卢尚书,一别两年,儿子不孝,不知父亲身体可好?”贺融拱手道。
 
夏末秋初,暖阳高照,不知是否光线缘故,从前不苟言笑的贺融,如今也带上一点笑影,不再显得那么难以亲近。
 
贺泰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两个儿子,心中激动难平,连带眼中也冒出泪花。
 
他拍拍两人:“肩膀变宽厚了,人也高了,好,好,回来就好!”
 
贺湛:“让父亲担忧了。”
 
贺泰佯怒:“你也知道为父会担忧啊,当日听说你三哥要走,你二话不说,非要跟随,还跑到陛下面前先请了旨,先斩后奏,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为父岂不一下子要痛失二子?”
 
贺湛笑道:“可如今我与三哥都完好无缺地归来,父亲也该放心了。”
 
卢容轻咳一声:“鲁王,还有陛下圣旨未宣。”
 
贺融与贺湛还不知贺泰已经封王的事情,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贺泰醒悟:“是,请卢尚书先宣旨吧!”
 
卢容宣读的旨意很简单,没有具体封赏,先是对西突厥使节表示欢迎,褒奖众人不远万里迎接使节的辛劳,又表彰他们奔袭东、突厥,解围甘州的功勋,让他们各自先归家与家人相见,贺融与突厥使节先行面圣,其余人三日后再上紫宸殿听封。
 
众人领了旨,谢过恩,再在贺泰与卢容的带领下,重新上马,浩浩荡荡由明德门入城。
 
贺融抬首,城门匾额上,明德门三字熠熠生辉。
 
贺湛驱马过来:“三哥,你在看什么?”
 
贺融悠悠道:“我只是想起,当年我们跟着武威侯从房州回京,武威侯为朝廷打了胜仗,所以可以从明德门走,而我们只能与他们分开,单独去走延平门。”
 
“是啊,”贺湛也想起来了,不由感慨,“没想到现在我们也可以走明德门了!”
 
这一行人入城,自然引来万众瞩目,贺融身后的卫士们无不挺直了胸膛,面色越发肃穆。
 
他们一路虽风尘仆仆,但那股威武肃杀之气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经过两年的磨砺,即使同为禁军的其他人,与他们比起来,也相形逊色了。
 
众人抵达宫门外面,卢容对贺湛等人道:“你们先去北衙交还甲胄武器,贺融、薛潭与使臣随我入宫。”
 
卫士们一动不动。
 
卢容正奇怪之际,却听贺湛大声道:“跟我走,去北衙!”
 
“得令!”
 
卫士齐声一吼,区区百人,居然也有气冲云霄之势,让毫无防备的卢容和贺泰吓了一跳。
 
贺湛一挥手,所有人跟在他后面,井然有序地离开,竟连马蹄声都仿佛一致无差。
 
贺融:“让父亲和卢尚书受惊了,出门在外,令行禁止,这也是为了能够早日完成朝廷交代的差事。”
 
卢容笑道:“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连陛下也没料到你们居然还能带着西突厥的援兵去奔袭东、突厥后方,为甘州解围。”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紫宸殿,马宏在门口等候多时,不等他们近前,就忙迎上来。
 
“各位郎君,陛下在里面等着,请!”
 
西突厥这次派来的使臣,是西突厥中亲真定公主一派的,他们一向支持西突厥与中原朝廷交好,更希望改革突厥,使突厥往汉化的道路上走,自然与真定公主不谋而合。
 
这一派人原本在突厥贵族上层占少数,不成气候,但真定公主掌权之后,假以时日,这样的局面肯定会有改变。
 
皇帝坐于御座之上,接受众人行礼。
 
贺融遥遥一望,只觉皇帝双鬓生白,比两年前苍老许多。
 
但对方看起来精神尚可,先是与西突厥使者交谈,对真定公主的深明大义极为赞赏,赏赐对方不少金银财物,便让使者先去驿馆休息。
 
接着才是重头戏,皇帝对贺融他们此去这一路的情形十分感兴趣,先是询问了路上的情形,又认真听贺融讲述两年中发生的大小事情,间或插嘴问上一两句。
 
他们这一段经历,说是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也不夸张,待贺融说到贺湛刺杀伽罗那一慕时,非但皇帝听得屏息凝神,连贺泰都忍不住轻轻倒抽一口凉气。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宫娥扇风的动作情不自禁顿住,皇帝却没有察觉,依旧入神。
 
“……这时伽罗就被一拥而上的突厥卫士制服,谁知当时情势紧张,五郎一时失了节制,竟将人活活勒死了。”
 
说完一大段话,贺融终于可以歇上一刻。
 
马宏忙递上茶水,贺融也不客气,仰头一饮而尽。
 
皇帝轻轻舒出一口气:“五郎不容易,他的手现在如何了,没落下伤病吧?”
 
贺融:“谢陛下记挂,后来细心保养,并无大碍。”
 
皇帝:“那后来你们奔袭东、突厥后方,又是怎么回事?”
 
贺融:“当时真定公主得到消息,东、突厥伏念亲自带兵进犯张掖城,我出关时,犹记张掖守军不多,唯恐刺史梁昱守不住,就禀明公主,让贺湛带上一百禁卫,以及西突厥五千骑兵前往东、突厥,奔袭他们的牙帐。伏念得知消息,连忙带兵回撤,这时甘州之危得解,我们也已经撤回来了。我不擅沙场驰骋,此事多赖贺湛与陈谦等人一手主导;还有薛潭,他奔走西突厥各地,观察地形,绘制舆图,只是时日有限,西域又疆域广袤,无法一一去到。”
 
皇帝极为高兴:“这是意外之喜,现在用不上,以后总能派上用场,你们实在是大大出乎朕的意料,此行圆满,不仅有功于朕,有功于朝廷,更是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天下,来日朕必要上告太庙,以彰其功!”
 
贺融与薛潭俱都行礼拜谢。
 
贺泰也很高兴,两个儿子立下如此功劳,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面上有光,若说先时封王之余还有些许遗憾,如今这点遗憾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骄傲,毕竟如今朝中三王,齐王与卫王再得天子青眼,也没有贺融贺湛这样能干的儿子。
 
这么一想,他忍不住又低头拭泪。
 
换作以往,皇帝必然要斥责长子软弱类妇人,但今日同样满怀喜悦,也就只扫了贺泰一眼,没再出口扫兴。
 
马宏适时上前,轻声道:“陛下,药都热第二遍了。”
 
“啰嗦!”皇帝有点不耐烦,原本还有许多话想问,被这一打断,只觉兴味索然。
 
“罢了,你们一路长途跋涉,今日就先到这儿吧,先回去歇息,三日后再与其他人一道上朝听宣。”
 
他顿了顿,又对贺融道:“你的婚事,且不必伤心,朕再为你另指就是。”
 
贺融先是一愣,而后茫然,压根就不知道皇帝这飞来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来得及让他多问,皇帝挥手让他们退下,几人只得领命告退。
 
出了宫门,薛潭归家,卢容另有去处,余下贺泰贺融父子二人上了马车。
 
贺融这才道:“还未恭喜父亲封王。”
 
“嗨,这也不算什么,你爹早二十年,就已经是鲁王,现在不过是复爵罢了,不值一提!”贺泰勉强要做出谦虚的样子,却难掩眉宇间的飞扬自得。
 
贺融有点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的父亲这半生也算经历了不少坎坷,可直到如今依旧学不会掩饰情绪,这不是个优点,但也有好处,起码像皇帝那样精明的人,绝不会乐意看见一个城府深沉,处处算计的儿子。
 
贺融:“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挺好,你二哥也成了亲,还有为父,咳咳,”贺泰微有些不好意思,“陛下也给我赐了婚。”
 
贺融微微蹙眉,难道父亲没有将庶母袁氏扶为正妃?
 
贺泰没有发现他的神色变化,自顾说下去:“是秦国公裴舞阳的孤女,虽说对方年纪与你相差仿佛,但名分大义不可混淆,你回去之后还须对你的母亲礼数周到。”
 
贺融轻声问:“那袁庶母呢?”
 
贺泰一愣,面上微微流露出不自然:“陛下赐婚,为父总不能违逆圣意吧?”
 
贺融:“袁庶母随同父亲流放房州,这十数年来,患难与共,又帮忙料理家务,虽然名分上是父亲侧妃,但实际上,这些年来我们都敬她如母,父亲缘何不跟陛下说明?”
 
贺泰有点不高兴了:“天下岂有当儿子的对父亲妻妾指手画脚的道理?陛下若不赐婚,我自当为她正名,但如今你的嫡母也进门了,再说这些有何益处?”
 
贺融不言语了。
 
贺泰意兴阑珊地挥挥手:“罢了,你能回来本是喜事,家里你大兄他们已经准备好为你们接风洗尘,还是不要提这些扫兴的事了!”
 
贺融:“方才陛下提及我的婚事,不知父亲可知何故?”
 
说起此事,贺泰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离家两载,杳无音信,京城里时常有流言蜚语,别说旁人了,我与你大哥他们,也常担心你和五郎是否还能回来,林家自然更是担心。更有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小人,在林家耳边闲言碎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来二去,那林氏女就病倒了,没多久就过世了,这还是一个月前的事,谁也料不到,你们就回来了。”
 
贺融沉默不语。
 
贺泰安慰道:“这也是她福薄,不然多撑一阵,等到你回来,说不定人闻喜事精神爽,立马就好了呢,你也别太难过,等过了这一阵,我再请陛下为你赐婚,你如今立下功劳,婚事也当更往上走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若说前面的劝慰还似模似样,后面那两句就有点不像话了。
 
贺融无语片刻,又问起老爹:“父亲封王,陛下当有个说头吧?”
 
贺泰挠挠头:“此事说来的确有些蹊跷,几个月前,正逢太子忌日,陛下想去祭奠太子,就让我与卫王守着京城,他老人家则带上齐王同去,谁知回来时,陛下他老人家脸色很不好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若说是齐王触怒了他,可陛下又没痛斥齐王,不过齐王的脸色不好看是真的。后来陛下就封我为王,也厚赐了卫王,明面上是说我们恪尽职守,有功必赏,可实际上的情形,谁都不知道,当时在陛下身边的只有马宏,他又不可能透露半句。”
 
他肚子里也有满腹疑问,忍不住问贺融:“你说是不是齐王说了太子的什么坏话,让他老人家不开心了?”
 
贺融摇首:“齐王不会这么傻的。”
 
贺泰:“说得也是,为父这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聪明。”
 
贺融:“陛下祭陵的事宜是谁打理的?”
 
贺泰:“卫王,他一直掌管礼部。”
 
贺融点点头,心道可能是卫王在祭礼或祭品上做了什么手脚,但他并未亲眼得见,这话也不能乱说,就没再多言:“父亲平素当差,还顺利吧?”
 
贺泰:“还行吧,也就那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说话间,马车徐徐抵达鲁王府。
 
贺穆早已率领弟妹等候在大门口,见贺融随同父亲下了马车,不由喜形于色,先是朝父亲行了一礼,没等贺融反应,直接上前将他一把拥住。
 
“好三郎,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贺融也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两年不见,大哥力气也变大了,这是要把我勒死不成?”
 
贺秀哈哈大笑,摩拳擦掌:“大哥抱完,还有我呢!”
 
贺僖也在后头凑热闹:“那我也抱一回?”
 
贺秀:“你一边待着凉快去!”
 
贺僖撇撇嘴:“就会拆我台!”
 
贺融与他们一一拥抱过,又摸摸七郎贺熙的脑袋:“长高了。”
 
贺熙害羞一笑,小小声道:“三哥好。”
 
人群之中另有一名面目陌生的年轻女子,年纪与贺穆差不多,从对方装扮和容貌上不难辨认其身份,贺融上前行礼:“贺融见过母亲。”
 
裴氏含笑点头,没有摆嫡母的架子:“一家人,不必多礼,我已吩咐厨下准备了一桌酒席,你刚到京就入宫,想必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上,快入内再说吧!”
 
旁边侄儿贺歆的个子蹿高了不少,性情却越发外向,趁着众人入内的工夫,一边拉贺融的袖子问:“三叔有没有给我们带礼物?”
 
贺融微微一笑:“西域贫瘠,远不如长安,我两手空空,什么没带。”
 
贺穆:“平安回来就行了,还要什么礼物?”
 
贺秀笑道:“三郎,这回你们出大风头了,我听说你们入城时走的明德门,那可真是威风八面,万众瞩目了!”
 
贺融:“我们沾了西突厥使节的光罢了。”
 
贺秀一把拉过他:“我看是使节沾了你们的光才对!好了好了,既然回到家,就不必拘束,五郎先行沐浴去了,你要不要也先去洗个澡,末了与我们好好说说这两年的事!”
 
贺穆:“三郎旅途劳顿,先让他吃饭歇息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也不迟。”
 
其他人叽叽喳喳,贺嘉根本都插不上话,有些着急,贺融看见了,将她拉过来:“亭亭玉立,可以成亲了。”
 
贺嘉佯怒:“你还是不是我亲哥了,刚回来就忙着赶我出家门!”
 
众人大笑起来,一时其乐融融。
 
先时贺融带着高氏入京,因皇帝并未召见,她也不能无召入宫,就先跟着贺湛一道回鲁王府,此时听闻贺融从宫里归来,就跟其他人一起出来迎接。
 
贺融对贺泰与裴氏道:“高氏随同我们一起出使西突厥有功,我已一并写入奏疏为她请功,这些日子,她暂且住在这里,有劳母亲代为安顿,待陛下旨意下来,我再另行安排。”
 
裴氏笑道:“说这些客套话作甚,这里也是你的家,想让谁来,就让谁来,安排个空屋子出来容易得很,你院子隔壁正好空着,你想让高娘子住在厢房,还是就近?”
 
贺融想了想:“就近吧,那就麻烦母亲了。”
 
他本意是没把高氏当外人,也觉得这样有事找她更方便些,谁知贺家众人听见这话,却都误会了,看高氏的眼光也立时变得不同起来。
 
第48章
 
高氏在西突厥两年,肤色被晒得更深了些,却不掩本来秀丽的轮廓,仔细一看,姿色并不差。
 
而且经过去西突厥之前,薛潭的那一段临场培训,她的言谈举止,已不似一般小家碧玉,若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也有人相信。
 
高氏出身微贱,父母双亡,还给别人家当过奴婢,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当皇孙正妃,但若是贺融喜欢,将她收纳入房中,又或者禀明皇帝,封个侧妃,以高氏立下的功劳,还是可能的。
 
众人看看贺融,又看看高氏,很快脑补出一场孤男寡女在塞外生死相依患难与共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面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贺融一头雾水:“怎么?不方便吗?”
 
裴氏笑道:“没有,我已经让人去打扫布置了,咱们先用饭,高娘子若还有什么东西需要置办的,只管告诉我就是。”
 
高氏却有些看明白了,可人家没说破,自己总不好主动提出来。
 
她忍不住瞄了贺融一眼,心下有些惴惴不安,勉强笑道:“多谢王妃。”
 
越发觉得自己猜测没错的裴氏拉过高氏的手,亲切道:“不必客气,三郎没把你当外人,我们也不会把你当外人,往后这鲁王府就是你的家了,只管随意些,稍后我会派两名婢女过去,你若是不满意,再与我说。”
 
她们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些女人家的琐事,贺融没再留意,与兄弟们一道入内吃饭。
 
贺湛梳洗之后原也是要过去用饭的,谁知那些困乏忽然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连头发都没擦干,湿漉漉倒头就睡,心想小睡片刻再起来,应该也能赶得上宴席,谁知这一睡就人事不知了。
 
等到醒来时看见屋外蒙蒙亮的天色,他还以为是傍晚,叫来婢女一问,才知道已经是第二日了。
 
贺湛很是不悦:“你为什么也没叫醒我?”
 
这婢女是贺泰封王之后才陆续入府的,被发配来伺候贺湛时,还很是被其他婢女羡慕,因为他们听说鲁王家的五郎君年纪轻轻就立下大功,又尚未婚配,若是能得青眼收入房中,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昨日贺湛归家,那一身风尘也盖不住的英武,不知让多少人暗地里为之怦然心动,虽说论容貌,贺三郎君还要更胜一筹,但他腿脚有疾,比起贺五稍显文弱,少女春心萌动时,更喜欢的还是贺五这样的英武男儿。
 
这名侍女入府不久,也不敢抱旁的心思,只求不要触怒主子,温饱度日就足够了,闻言便小心翼翼道:“昨日见您睡得沉,婢子就去回报,主母说您旅途劳累,让您继续睡,晚些时候三郎君也来看过您。”
 
贺湛不悦稍减:“三哥可留下话了?”
 
侍女感觉压力骤然消失,忙一口气将话说完:“三郎君说您睡得早,必然起得早,让婢子先吩咐小厨房给您做好早饭,不必等其他人都起来再一起用,三郎君还说您今日可能会闲不住,跑去北衙,若是过了卯时还不见您起,就把您叫醒。”
 
贺湛展露笑容:“还是三哥最了解我,早饭做好了?”
 
“是,婢子这就呈上来,郎君稍等。”
 
侍女见他笑颜,这才松一口气,匆匆转身出门拿早饭,心想五郎君看着亲切,板起脸时还是很可怕的,那些想要攀高枝的人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要是换作她,宁可嫁一个踏实勤劳的,平平淡淡一辈子才好。
 
却说贺融贺湛等人回京之后,整整过了两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大家忙惯了,要么赶路要么打仗,骤然清闲下来,都很不习惯。
 
不必等皇帝正式册封,谁都知道贺融他们这次必然会被厚赐,个个闻风而动,前来拜访递名帖的人差点没踏破鲁王府的门槛,从齐王府公主府的宴会请柬,到世家高门的邀约,贺融不胜其扰,干脆一个也没见,直接称病,闭门不出,贺湛则每日早出晚归,泡在北衙,对方总不能跑去皇城内找他,最后就只能堵其他人了。
 
薛潭作为随行官员之一,离京前还是默默无闻的小可怜,这下子名动京城,风头丝毫不逊贺融他们。
 
他原是让人诟病的分家独居,现在居然也成了有女儿的人家择婿优势,因为薛潭母亲早逝,他又不跟父母住在一起,这就是意味着嫁过去之后也无须伺候公婆,大可小两口关起门来过日子。
 
再说薛父也并没有公然宣称将儿子赶出家门,薛潭如果想回去,还是可以回去的。
 
贺融贺湛是皇孙,亲事有皇帝和鲁王在,旁人没法指手画脚,但薛潭就不一样了,似他这样的前途无量,往后说不定还能封侯拜相,比那些出身高门,依靠祖荫封官的权贵子弟更有本事,也立足更稳。
 
只可怜了薛潭,一回家就要面对无数媒人,还有些甚至从他父亲那边着手,说动薛潭的父亲过来,劝他成亲。
 
薛潭是个对生活有点追求的人,他不想不明不白就被人塞一个妻子,又不能跟父亲拍桌子瞪眼睛地吵架,为此不得不躲到衙门里去,甚至直接就夜宿鸿胪寺,搞得有一回半夜在鸿胪寺内游荡,被门口守夜的士兵以为进了贼,提着刀追了他好几圈。
 
这些都是后话了,再说众人回来三日后,按照规定入宫陛见,连带当日随行的一百禁卫,全都得见天颜,受天子褒奖封赏。
 
皇帝没有在他们回京时就让礼部尚书带着圣旨去册封,许多人私下揣度,觉得天子可能会提高封赏规格,而当居首功的贺融,哪怕是因公被封为鲁王世子,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毕竟鲁王六子皆是庶出,贺穆固然占了长子的名分,却并不出彩。
 
但也有人重提旧事,以丙申逆案为例,认为贺融生母到死都背着罪名,当年旧事又牵扯到先太子,这是皇帝的逆鳞,贺融受生母拖累,哪怕表现再出色,功劳终归是要逊色一筹,说不定册封的时候还不如贺湛。
 
这样的议论比比皆是,连带贺穆都听到些许风声,久别重逢的喜悦退去之后,再看贺融,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
 
但文德帝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乖乖循着旁人猜测去走的皇帝。
 
很快,贺融等人的册封就从宫中传出来。
 
贺融封安国公,赐府,入朝议政。贺湛封兴国侯,赐府,擢羽林千牛将军,领羽林卫。薛潭迁礼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早逝的生母也得了五品诰命。陈谦擢羽林中郎将,加忠武将军,佐领羽林卫。
 
其余各人,也都各有封赏。
 
许多人大为惊诧,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大手笔,一次就册封一公一侯,送了两座宅子出去。
 
但回头一想,他们发现自己未尝不是被固有思路给限制住了,觉得贺融贺湛只能局限在鲁王府内,又觉得贺融生母至今负罪,皇帝必也不会重用,谁知皇帝偏偏不落窠臼,另辟了一条路出来。
 
贺融贺湛既封公侯,又有了自己的居所,往后即使成婚生子,也不必困在鲁王这一支,从内部来说,贺穆一下子少了两个潜在的竞争者,从外部来说,有贺融贺湛这两个儿子为鲁王护航,只要鲁王不再惹出什么忤逆大祸,这个王位就稳如泰山,甚至更进一步也不无可能。
 
如今三王之中,贺泰后来居上,父以子贵,竟隐隐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储位人选。
 
这个结果,恐怕当初流落房州,只想保住性命足矣的贺泰自己都没有料到。
 
京城如今没有空置的公府侯府,不是公侯规制的倒是有两座,一座原先据说住着前朝末代皇帝一位受宠妃嫔的娘家人,那名妃嫔因帝王宠爱,起居奢侈无度,后来叛军拥入宫城将帝王爱妃活活蹂、躏至死,她的娘家人也被乱民抓出来围殴而死。
 
另一座则在对面,第一任主人原是前朝中期一名宰相,后来又换了好几位主人,到了前朝末年,改朝换代之际,被一名叛军将领给占了,结果某天夜里忽起大火,叛军将领一家都被烧死在里面。
 
自此之后,这两座宅子就多了鬼宅之名,虽说那一条街全是公侯勋贵之家,偏偏那两处地方荒废已久,无人问津,身份低,想住也住不了,身份高的,给他住他也不愿意去住。
 
不过皇帝赐下这两处宅第给贺融贺湛,也得命人先重整一番才能入住,在那之前,贺融他们依旧住在鲁王府。
 
最初归来时的激动逐渐被抚平,所有人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日子,西突厥使节陛见之后,双方交换文书,互致问候,对方就带着皇帝赐下的丰厚财物回去了。
 
贺融还自掏腰包,特地让人采买了不少簪花胭脂,甚至是小儿玩耍的风筝陀螺等,让使臣带回去送给真定公主。东西固然不值钱,但贺融却知道,对真定公主而言,哪怕是长安的一针一线,都足以让她感到怀念。
 
虽然贺融如今回到京城,功成名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真定公主在西突厥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想家,他大可不必操心,但贺融还是愿意为对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非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如果他这样对别人,那么总有一天也会有人这么对他。
 
至于真定公主索要的蚕工木匠等人,皇帝也已初步答应下来,后续如何安排自有礼部和鸿胪寺,这么重要的事,皇帝也不会置之不理,这就不是贺融所能过问的。
 
他如今虽然得皇帝首肯,入朝议政,成为皇孙中的第一人,但实际上除了爵位之外,并没有具体职位,在早朝一干文武大臣里也属于新人,听的多,说的少,皇帝几乎从来不会询问他的意见,贺融每日就像一个透明的存在,默默跟着父亲去上朝,又默默回来,听的多,说的少,如果贺泰不问,他甚至在家里都不会主动提起政务。
 
而贺湛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唉,我爹现在成日念叨我,说我不长进,早知道我也与你去突厥就好了,现在指不定能跟林淼他们一样,混个军功回来……”
 
“你吃不了那个苦。”贺湛道,将他挂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扯下去,“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这就是你对上官的态度?”
 
张泽龇牙咧嘴:“这里又没外人,别摆架子好不好,我还不知道你!昨日你们去杨钧的铺子里,你比我还没骨头呢,坐下来还靠着三哥!”
 
“那是喝多了!”贺湛绷不住表情,也笑了出来,“行了,瞧你这怨妇样,你从前是最讨厌待在北衙的,怎么今日轮休,家里也待不住,还巴巴地跑过来,转性了?”
 
两年时光在张泽身上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是那个好吃懒做,又没什么大志的纨绔子弟,若是非要说有变化,那可能就是张家在去年为张泽娶了一门妻子,如今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但可惜这妻子似乎管不住张泽,他依旧是三天两头往外跑,秦楼楚馆也没少去。
 
其实在时下,像张泽这样的高门子弟有很多,张泽起码没闯出什么大祸,每天也老老实实到禁军来当差,已经算是非常安分守己的了。
 
张泽唉声叹气:“你上回也亲眼见了吧,我爹为我娶的那个妻子,说好听点,是三从四德,说难听点,就跟块木头似的,你让我一回家就对着这样的人,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那怎么没见你去死!”贺湛白了他一眼,“你看看宋蕴吧,他也没与我一起去西域,可人家这两年好歹也是踏踏实实,现在已经连升两级,你有张侯在,起步本来不会比他低。”
 
张泽扁扁嘴:“可我的志向本来就不在这里,你也知道我不是从军的料!”
 
贺湛:“那你的志向在哪里,吃喝嫖赌吗?”
 
张泽喊冤:“贺五郎,你再这样侮辱我,我要与你拼命的!”
 
贺湛嘲笑:“你又打不过我。”
 
“……”张泽一阵郁闷,“其实我看杨钧那样就很好,他现在既开胭脂铺子又贩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也想与他一道去跑商,还能顺便游山玩水,多好的事儿!”
 
贺湛原是漫不经心写着操练心得,闻言却停笔皱眉,打量张泽,直看得对方浑身发毛。
 
“为何这样看着我,我可告诉你,我不好断袖分桃那一口的!”
 
贺湛一封侯,又领了羽林卫,昔日北衙中与他平起平坐的人,如今都要仰望于他,连曾经处处找他不痛快的宋蕴,现在见了他也不敢造次,还得老老实实行礼,双方一下子分开层次,原本的轻视或嫉妒悉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可望不可及的距离。
 
所有人中,也唯有张泽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过,一如既往,插科打诨,虽说他这副纨绔样子让人牙痒痒,但也正因为如此,贺湛待他,与从前别无二样。
 
见他口无遮拦,贺湛无奈道:“杨衡玉与我们认识数载,因为他,我对商贾也没有轻视之意,但世情如此,公侯门第里不乏让门客下属去经商的,却绝没有亲力亲为,自己当起商人的,你要真跟杨钧跑了,张侯头一个就要对你用家法。”
 
张泽垂头丧气:“唉,你说的,我都明白,其实我有时真羡慕杨钧,起码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用像我一样,时时有人提醒我,不能丢了张家的脸,不能做出有辱门风的事,连娶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贺湛哂笑:“你羡慕杨钧,杨钧还羡慕你呢,他爹不是他亲爹,杨家人又处处防着他,他才不得不另立门户,自力更生的,你只看见别人的好,他们的苦,你怎么不见?”
 
张泽睁大眼睛:“真的?那他爹娘是谁?我看他平日里总笑呵呵的,还以为他没什么烦恼呢。”
 
贺湛将杨钧的身世略说一下,末了交代他:“我也是听三哥说的,你可别去人家面前瞎嚷嚷。”
 
张泽没好气:“知道了,我像这么大嘴巴的人么!”
 
贺湛心说我看就挺像。
 
张泽又靠过来:“这么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回家这段日子,没出什么事吧?”
 
贺湛莫名其妙:“我能出什么事,你小子少给我乌鸦嘴!”
 
张泽:“嗨,不是说你!鲁王前阵子娶了新王妃,当时我还跟长辈一道去喝了喜酒的,听说裴王妃可不是省油的灯,秦国公当时战死沙场,所有人都说他要倒霉了,可能会被收回爵位,据说后来裴氏跟着叔叔一道入宫面圣,应对自如,颇得圣意,所以陛下才留了裴家的爵位,还让秦国公的弟弟袭爵。”
 
贺湛:“我回来之后只见过嫡母几面,看起来的确是个有条理的人。”
 
张泽一脸神秘兮兮:“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不,迎亲当天还出了一件怪事,鲁王和王妃拜天地的那张神案,两根红烛烧至一半,忽然齐齐断了,当时许多人都亲眼瞧见的,我看见鲁王的神色当场就变了。”
 
贺湛倒不知还有这么一段插曲,吃惊道:“那后来呢?”
 
张泽摊手:“后来我喝了喜酒就回去了,不过坊间倒是听见不少流言。”
 
贺湛:“什么流言?”
 
张泽为难:“毕竟是鲁王的事,由我说出来不大合适吧,要不你自己打听去。”
 
贺湛不耐烦:“让你说就说,啰嗦什么,方才你与我说那么多,现在知道避讳了?”
 
张泽只好道:“其实也都是子虚乌有,要么是说兆头不好,要么是说裴王妃命硬,还有的说是你们府里有人暗中做手脚,故意想让裴王妃入门之后日子不好过。”
 
贺湛皱眉不语。
 
张泽:“照我说,陛下这桩婚事,委实赐得不太妥当,连我家里长辈都在说,不知道陛下是出于什么考虑。”
 
这个问题,其实贺湛回来之后也想过,还私下问过贺融。
 
当时贺融给他解释,陛下的用意可能有好几重,一是裴氏娘家凋零,父亲战死,母亲早逝,爵位也被叔叔继承了,跟她没什么关系,这样的人,不太容易惹事,也不太会怂恿丈夫惹事,对父亲贺泰来说,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所以是最好的。另外一个原因,父亲贺泰虽然得封鲁王,但前面已经有过两任王妃,儿女也都长大了,一般名门世家是不愿意把花样年华的嫡女嫁过来的,身份稍低的,又配不上贺泰,所以裴氏的身份不高不低,刚刚好,当了王妃是荣耀,但又是继妃,不至于把她抬得太高。
 
张泽揽上他的肩膀:“哎,你别这副表情,我其实就是给你提个醒,不过反正你很快也要搬出去了,这些事跟你没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想起另一件事,贺湛有些烦恼。
 
因着跟张泽这席谈话,贺湛原本想写完手头这份公文的,也没了心情,打发张泽回去之后,他自己后脚也离开了北衙。
 
回到鲁王府,他先去了贺融的院落,文姜正在指挥两名侍女收晒了一天的书,抬头看见他,正要迎上来,贺湛摆摆手:“你忙你的,三哥可在里头?”
 
文姜道:“郎君带高娘子出去了。”
 
贺湛:“可有说去哪儿?”
 
文姜:“好像是去找杨郎君了。”
 
贺湛百无聊赖,心里又有点烦闷,兀自起身去了贺融屋子,文姜也没拦着他,贺湛在这里从来出入自如,她已惯了。
 
贺融书房里有张竹榻,上面还有文姜准备的软枕小被,是让他平日看书乏了就可以随时小憩。
 
贺湛倒上去,抱着软枕打了个滚,又将头埋入薄被,贺融进来时,就看见他躺在那里望着房梁发呆。
 
贺融:“文姜说你在我书房,我以为你在看书,结果你就是过来换个地方躺着的?”
 
“三哥,你可算回来了!”贺湛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终于来了精神。“我今日去北衙了,回来还不让我歇一歇啊!”
 
贺融在他旁边坐下:“说吧,什么事?”
 
贺湛笑道:“没事就不能过来找你?”
 
贺融:“你这脸上就写着两个字。左脸是烦,右脸是躁。”
 
贺湛抽了抽嘴角:“……”
 
贺融将他推开一些,轻斥道:“坐直了,没个将军的样!”
 
贺湛做了个鬼脸:“这里又没外人!”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跟三哥的对话,完全是他与张泽的重演。
 
第49章
 
贺融一巴掌糊在他脸上,丝毫没有与他一同温情脉脉的意图:“你何时也学来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这一套,遇见什么事了?”
 
贺湛却死赖在他肩膀上不肯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躲避一切不想面对的事物:“我只是觉着,家里的氛围有点变了,不再是离开时的模样。”
 
贺融:“那你觉得你变了没有?”
 
贺湛一愣:“没有吧。”
 
贺融哂笑:“你现在想的,跟你在房州时想的,一样吗?”
 
贺湛蓦地沉默下来。的确,那时候他只要一日三餐温饱,一家人平安度日,不再受到皇帝处罚就足够了,但来到京城之后,见识过皇城的宏伟气魄,在禁军度过一段时日之后,他也开始想着要建功立业,驰骋沙场。
 
人的*总是随着处境的变化而变化,他自己尚且如此,自然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贺融亲自给他整理方才躺倒打滚而凌乱的衣领:“这不是什么耻于见人的事,圣人说志存高远,其实不管多高洁的志向,本质都是一种*罢了。”
 
贺湛:“虽说如此,但这种*不该是伤害家人的,三哥,其实这两天大哥私下找过我。”
 
贺融挑眉。
 
贺湛:“大哥说前些日子二嫂与大嫂发生了一些不快,闹得二哥也对他有了一些误会,大哥想让我去劝劝二哥,家和万事兴,不要听信女人的一面之词,坏了兄弟之间的情义。”
 
他与贺秀为同母兄弟,贺穆自然想让他出面去说和。
 
贺湛:“我去找了二哥,二哥却与我说,这不是头一回了,自从二嫂入门,大嫂对出身高的二嫂一直心存芥蒂,上回两人一同出门赴宴,回来的时候就不大愉快,后来二嫂亲自去给大嫂致歉了,大嫂不依不饶,还闹到袁庶母跟前去。当时王妃还未娶进来,也不知二嫂说了什么,袁庶母也很生气,自那之后就不肯见二嫂了,二哥说是大嫂从中挑唆,才引得庶母误会二嫂。”
 
贺融:“那你自己怎么看?”
 
贺湛苦着脸:“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也不知听哪边的好,还没敢跟大哥说呢!我是没想到,明明在房州时,一家人都好好的,怎么二哥一娶妻,就变成这样了?”
 
贺融失笑:“寻常人家,妯娌之间也有失和,引发家宅不宁的,张泽家里不就是这样吗,当时你说过他两位哥哥的嫂嫂不和,成日寻事,怎么到了我们家,就有例外了?”
 
贺湛叹道:“我以为经过患难,家里人会更珍惜彼此才是!”
 
贺融:“世间人心,大同小异。大哥跟大嫂是患难夫妻,贺家重获富贵之后,大哥也没有停妻另娶,令人敬服,但另一方面,大嫂的出身毕竟摆在那里,让她如高门女子一般自小见识大场面是不可能的,人的见识有限,言谈就会受拘囿;而二嫂,她则完全相反,两人处不到一块去,也是正常的。你本来就不应该去掺和这件事。”
 
贺湛:“二哥肯定会问起来,我总该给他有个交代。”
 
贺融:“你去找王妃,说明此事,请王妃出面去调停吧,这种后宅之事,本来就让女人自己去解决,多你一个男的在里头算什么!”
 
他推了贺湛的脑袋一记:“也不知道动动脑子,你看父亲管过这种事没有?”
 
贺湛转忧为喜:“是了,我怎么没想到还有王妃这一层,由她出面方才名正言顺,三哥,你真是聪明极了!”
 
贺融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贺湛又将张泽给他说的关于王妃与袁氏的事情略略提了一下。
 
“父亲为何就不能在陛下面前呈明事实,将袁庶母扶为正妃,非要横生枝节,袁庶母现在必是难受得很吧。”
 
男女有别,哪怕原先大家感情很好,现在贺湛他们也不可能时时跑到后院去探望袁氏,那天他们回来,袁氏甚至都没有出来迎接,后来贺湛与贺融去看了她,袁氏明显又比在房州的时候苍老了不少,病骨支离,面容憔悴,还流着泪说自己时日无多,让他们多照看贺熙,弄得二人心情沉重,很快就告退出来了。
 
贺融淡淡道:“陛下有陛下的考虑,父亲自然顺水推舟,你若见了七郎,就多勉励他一些吧,处境如何,并非自己跟着不努力的借口。”
 
贺湛点头应下。
 
他又想起一事,有些好奇,腆着笑脸问:“三哥,别人都说,你要将高氏纳为侧妃,是真的吗?”
 
贺融皱眉:“别人是谁?谁说?”
 
贺湛:“就这鲁王府里的人啊,他们说你把高氏安排在你院子隔壁,又时常带着她出去,这不是另眼相看是什么?”
 
贺融喜怒不辨:“我也时常带你出去,这么说我也是想纳你为妃了?”
 
贺湛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忙一跃而起,跳开三大步:“我想起来了,我那边还有急事,先走了!”
 
他也不等贺融说话,掉头就走,还差点撞上正要进来的文姜。
 
文姜一头雾水:“五郎这是怎么了,不留饭了?”
 
贺融:“甭管他,你让高氏过来见我。”
 
……
 
换作从前,高氏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来到京城,甚至住进王府。
 
自打跟随贺融伊始,她已抱了背水一战的心思,将在西突厥的每一日都当成最后一日来度过,后来真定公主与贺融结盟,高氏存在的意义就不大了,她很有自知之明,更不希望自己沦为花瓶一样的存在,于是总是力所能及为贺融他们默默做着事情。
 
薛潭在突厥境内四处奔波测绘时,她也跟着去了,女人家心细,她又手巧,也帮着绘制了不少舆图。
 
众人回京之后,高氏的功劳还没有大到能让皇帝接见她的地步,也就没能轮上面圣的机会,后来所有人论功行赏,也独独少了她那一份。
 
因此,高氏心底不是不失落的,但她知道不能怪贺融,这又不是他能做主的。自己虽说也跟着出使西突厥了,可除了一开始接近真定公主,让她卸下心防之外,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劳,世间女子本来就位卑,现在这样的处境,其实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但她住在鲁王府里,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高氏不是没有注意到旁人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连裴氏与贺嘉等人,也已将她当作贺融侧妃来对待,虽是另眼相看,却令她倍觉压力。
 
偏偏人家没有明说,高氏总不能主动提起,显得自作多情。
 
她早早就上床歇息,却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外头侍女小声询问,便索性起身。
 
“高娘子,文姜过来,说三郎君想见你,若是你已歇下,就明儿再说。”
 
高氏忙道:“我没睡,这就穿衣,你让她稍等。”
 
待她穿戴整齐匆匆跟着文姜去见贺融时,后者正盘腿坐在桌边喝汤。
 
见她来了,贺融没有放下碗,只道:“劳烦你稍等,我喝完这口汤,文姜,给高氏也盛上一碗吧。”
 
高氏想婉拒,慢了一步,文姜已经出去了,只好默默咽下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话。
 
“你来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自己对今后可有什么想法?”贺融放下碗,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高氏的背不由越发挺直了些,脸上却流露出一丝迟疑:“我……还未想好。”
 
贺融:“时下女子,能走的路委实太窄,如真定公主一般,即使天之骄女,遇上国破家亡,同样身不由己,你曾在张家待过,并非那等天真无知的少女,又与我一道出使西域,你若有什么盘算,不妨说出来,若是力所能及的,我也伸手帮扶一把。”
 
高氏内心矛盾交加,左思右想,忽然朝贺融叩首:“妾斗胆向郎君进言,妾……我、我不愿与人为婢妾,还请郎君明鉴!”
 
贺融莫名其妙:“你已从张家出来,又住在鲁王府,如今谁还能勉强你为妾?”
 
高氏面露纠结:“是我多想了……”
 
贺融明白了:“是不是我父亲或王妃给你说了什么?”
 
高氏忙道:“二位殿下什么也没说,是、是府中下人误会了郎君带我回来的举动。”
 
贺融沉吟道:“这些日子,我也带你去见了杨钧,参观他经营的铺子,你是怎么想的?”
 
他的问题转得有些快,高氏心下怀疑郎君是想给她与杨钧做媒,但仍认真思考回答道:“杨衡玉很有陶朱公之能。”
 
贺融:“那如果也让你开上这样一间铺子呢,你想做什么营生?”
 
高氏不由得一愣。
 
贺融这才道:“你与我出使西域,临行前我曾答应过你,回京之后,定会让你风风光光,但因你是女子,后宫如今又无皇后太后,以致于你连皇宫都没法进,这是我的失约,对你不住。”
 
高氏何曾见过身份高贵如贺融这样的人物,会向一个小女子道歉的,忙要说话,贺融却摆摆手,继续说下去。
 
“先前我曾想为你在陛下面前争取一个诰封,本朝有制,一品国夫人以下,有二品郡夫人,三品淑人,四品恭人等,原是为勋爵大臣的家眷准备,你既非官员妻子,又非官员母亲,论理并无此先例,一品二品,陛下认为恩遇过隆,怎么也不肯给,最后在我的纠缠下,好歹将四品擢升至三品,封你为三品淑人,从今往后,你也是有诰封在身的人了。”
 
高氏彻底愣住了,她怔怔望着贺融,完全想象不到他这样的人,是怎么去跟皇帝再三“纠缠”,让皇帝最终改了主意的。
 
她原本对封赏早就不抱希望了,甚至觉得以自己的女子之身,朝廷也根本不可能给她额外的恩赏,这些日子,裴王妃与贺嘉等人待她都不错,偶尔还会带她出席宴会,高氏很快发现,与宴那些人对待她的态度,要么是高高在上的无视,要么将她当作贺融的附庸品,更有甚者,想从她身上打听贺融的动向和消息。
 
许多人都觉得高氏如果被贺融收纳入房,当个侧室,那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奖赏了。
 
只有贺融并不这么想。
 
“正式的封赏,过两日应该就会下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金银绸缎。虽说没能再往上走一步,封个郡夫人有些可惜,但来日方长,今后未必没有这个机会,这也是目前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的诰封了。有了这个诰命,你以后就可以嫁娶自由,不必勉强自己委身他人,就算将来嫁了人,夫家也不敢轻易拿捏你。”
 
温热感从高氏的眼眶里慢慢酝酿出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越发看不清眼前的人。
 
这一路千里迢迢,患难与共,大多数时候,多亏了贺三临危不乱,化解危机,谋划刺杀伽罗时,连真定公主都犹豫不决,唯有贺三坚定不移,稳若磐石。
 
那会儿他们遭遇伽罗软禁,不能随意出去,贺湛每天晚上都要为他的三哥揉腿,活络通经,也就是那个时候,高氏才知道,他的腿疾并非表面上看的这样无伤大雅,可他从未表露出来,若不留心,时日一久,也会忘记他与常人不同。
 
她也是女人,面对这样一位郎君,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无数个夜里,高氏曾因此心绪纷乱而辗转失眠,她知道自己对贺融的感情悄然发生改变,她也知道这份情根逐渐深种,无法轻易剔除,她更知道,她与贺融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鸿沟,此生此世,贺融不可能娶她为妻,而她,也不想委身为妾,只愿远远看着他,在心中默默陪伴,如此已经足够。
 
喜欢一个人,却不求回报,高氏并不觉得自己如何高尚,她希望将这一份感情深深藏在心中,不必让任何人知晓,包括贺融。
 
贺融已经给过她最好的了,他将她从火坑里救出,让她见过塞北的黄沙,见过山河的美妙,又见过长安的瑰丽,高氏觉得自己得到的,已经足以让她下半生时不时珍藏回视。
 
可她没有想到,贺融为她做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高氏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不仅仅是为了这一份深藏心底,不能见光的感情,也为了贺融对自己的尊重。
 
他大可不必如此费事,随便送她一笔财物将她打发,已是仁至义尽,或者就像旁人说的,将她收为婢妾,高氏已该感激不尽。
 
可他没有这样做,反而从皇帝那里,帮高氏争取到诰命封赏,帮她争取到世间女子最宝贵,最求而不得的,自由。
 
贺融不知她为何哭得如此伤心,以为她只是伤怀身世,也没有打断她,任她发泄个痛痛快快。
 
高氏哽咽:“郎君大恩,我这辈子也报答不了……”
 
贺融:“当日我让你做事,不过各取所需,如今你圆满完成,我自然应该履行诺言,你虽遭遇磨难,依旧能振奋起来,与一般女子不同,我很欣赏这样的心性,再待你好些又有何妨,只当是你我相遇的缘分。”
 
高氏心下又是酸楚,又是欣喜,顿首道:“我幼年即与父母分离,眼下已不记得他们的模样,更不记得家在何处,耗时耗力再去寻找,已无意义,至于甘州,我也不愿再回,此生已如飘萍,不知归处,还请郎君为我指条明路。”
 
贺融沉吟道:“那你可愿去杨钧那里学些本事,日后也开一间铺子营生?”
 
高氏:“我愿以绵薄之力,为郎君做事,郎君若有吩咐,我定万死不辞。”
 
贺融失笑:“我不需要你赴汤蹈火,也不需要你万死,不过杨钧那里的确还缺一个人手,这样吧,你先过去随他做事,日后找个离突厥近一些的边城定居下来如何?”
 
高氏素来聪明,闻言似乎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郎君是担心突厥那边……?”
 
贺融:“眼下中原在西域没有都护府,朝廷对突厥的了解全靠商队往来传递的消息,但这些商队里人员混杂,消息来源也未必可靠,尤其是东、突厥,伏念野心勃勃,萧豫贼心不死,只要中原稍有懈怠,他们又会群起而攻,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常驻边城,组建商队或镖队,明则经商,暗则,为朝廷打探消息。”
 
高氏毫不犹豫:“我愿往!”
 
贺融注视着她:“此事我还未向陛下禀报,陛下也不一定同意,所以虽说是为朝廷打探,实则只是帮我一个人打探,你不必急着答应,先去杨钧那里多待些时日,若有别的意向,也可以与我说。”
 
高氏微有窘迫:“其实这些日子跟着杨钧耳濡目染,我对经营之道也颇有兴趣,只是不知自己能耐几何,就怕到时血本无归,丢了郎君的脸面。”
 
贺融不禁笑起来:“这你就不用多虑了,到时候让杨衡玉给你本钱,你开个分号,亏了算他的,赚了算你自己的,你以后肯定也还想成亲的,也好趁机为自己攒点嫁妆。”
 
高氏读书不多,在西突厥时为了打发时日,曾借了公主的书去翻阅,见里面提及前人,以“貌柔心壮,音容兼美”来形容,当时高氏就想到了贺融,觉得贺融若是笑起来,必然比这书上形容的还要好看,如今咫尺之遥,亲眼所见,竟有种想不出任何言辞来描绘的感觉,只知怔怔失神,一时忘我。
 
片刻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低下头:“是。”
 
“长宁,”高氏听见贺融喊了她的闺名,“你与我们有患难之谊,我对你的希望,并不仅仅是一个听话的下属,而是像杨钧那样的朋友,所以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也希望往后若有人提及你,并非以你的姓氏来称呼,而是能记住你的名字。有朝一日,世人提起高长宁,心中可以有敬,可以有怕,却非轻薄亵渎调笑,这就是我对你的期许。我相信你心里对自己,也有这样的期许。”
 
高氏又一次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她将眼睛眨了又眨,不想给对方落下软弱的印象。
 
“定不负郎君所期。”
 
隔日,贺融趁着给父母请安的机会,将高长宁也带过去,向他们说了皇帝的封赏,又道高氏以后会跟着杨钧做事,现在只是客居王府,并不是一直住在这里,自己也完全没有纳她为妾的打算。
 
贺泰委实有点难以理解:“高氏虽然出身低了点,但既然有功,你将她收入房中,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也不会说什么,这对她来说才是个好归宿,你让好端端的女儿家去跟杨钧抛头露面,又算怎么回事呢?”
 
贺融不欲多言:“这也是高氏同意了的,父亲就不必担心了。”
 
裴氏也道:“殿下,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去做主就是,由得他们去吧。”
 
她比贺融大了不过两三岁,却一口一个孩子,听起来有些滑稽,但身份有别,裴王妃也生得端庄,大家并未觉得不妥。
 
贺泰摆摆手:“罢了罢了,为父是管不了你们了,三郎你得空也好生劝劝四郎,让他懂事一些。”
 
贺融:“四郎怎么了?”
 
提起这件事,贺泰就来气:“他说他要出家去当道士,不想成婚了!”
 
贺融:“……”
 
贺泰唉声叹气:“我原以为现在苦尽甘来,你们一个个也都长大成人,本该享享福了,谁知你们一个比一个不省事,还有你的婚事……”
 
贺融抿抿唇:“我一开始便说了,让您不要那么仓促为我订亲。”
 
贺泰没好气:“你还怪上我了?当初我不是想着你要是、要是那啥了,也能给你留个后吗!谁知林氏女这般命薄,若非如此,你如今回来,不是正好新婚燕尔吗?不过我已经让你母亲为你物色了,以你如今的身份,想必很快就有许多……”
 
贺融真是怕了他了,也顾不上于礼不合,直接打断道:“父亲,这桩婚约虽憾而未成,但林氏毕竟也是经过陛下许可,过了宗正寺种种流程的皇孙妃,她如今尸骨未寒,我就另娶,传出去不太好,所以我打算禀明陛下,为她守丧一年,我的婚事,一年后再说吧。”
 
贺泰瞪大了眼睛:“她都没过门,守一年作甚?”
 
裴氏却看出贺融心意已决,便对贺泰道:“殿下,这桩婚事既是陛下所赐,三郎有什么话,就让他去与陛下说吧,只要陛下同意,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贺融拱手:“多谢母亲体谅。”
 
又说了几句闲话,贺融起身告退。
 
贺泰对裴氏头疼道:“一个两个,都让我不省心!”
 
贺融那边,刚回到屋子,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四郎贺僖就来了。
 
“三哥!”他哭丧着脸,“现在就你能帮我了!”
 
贺融:“……”
 
第50章
 
贺融揉揉眉心:“你能让我清静两天吗?”
 
贺僖泪眼汪汪:“事关我的终身,三哥你不能不管啊!”
 
贺融无奈:“你也知道我是三哥,不是大哥二哥,更不是父亲。”
 
贺僖厚着脸皮坐下,死活就是不肯走。
 
“父亲不肯答应,大哥跟二哥也不肯帮我向父亲说情,我只能来求你了。”
 
贺融:“我也不想管。”
 
他转身要走,贺僖眼明手快,直接飞身上前,将贺融从背后死死抱住,嚎啕大哭:“三哥你不能走啊!你看看父亲为你物色的亲事,女方都还没过门就死了,你忍心让我也遭上这一份罪吗!三哥,弟弟我都要被推入火坑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贺融生平第一次起了想把人暴揍一顿的冲动,对象却是自己的弟弟。
 
“松开。”
 
“呜呜,三哥……”
 
“松开!”贺融毫不留情将他踹下去,贺僖哎哟一声,摔了个头晕眼花。
 
贺融冷冷道:“你要是不肯好好说话,以后就别再进来了。”
 
贺僖打了个寒颤,嚎啕声戛然而止,立马闭嘴了。
 
也不知为何,虽然贺融在家中并不居长,平日也不苟言笑,只有五郎不惧威严,时时愿意去亲近他,但一碰到棘手难办的事情,贺僖就想起这位三哥了。
 
贺僖期期艾艾:“三哥,我不是无理取闹,你也知道,我一直喜欢那些神神道道的事儿……”
 
贺融:“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在崇文馆的书都白读了?”
 
贺僖:“子不语,而非子认为不存在,子还说敬而远之呢,可见子只是不想仔细探究罢了,再说了,不都说天子乃上天之子,秉承上天之意么,若世间没有神鬼,那为何又要称天子呢,你敢说陛下只是在愚弄世人吗?”
 
贺融皮笑肉不笑:“你是长进了,还学会诡辩之道了。”
 
贺僖缩了缩脖子:“我想去钦天监,可父亲说钦天监位卑而权重,不是皇家子弟所能涉及的,让我不要痴心妄想。”
 
本朝钦天监又称浑天监,这个衙门在前朝归太史令掌管,后来又归秘书监,虽然时常改名,官职不一,但总归是根据天象推算历法节气。能进钦天监的人,就算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肯定也不是贺僖这种半桶水叮当响的人。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可见与上天有关的事物,一个不好就能动摇社稷,所以但凡天象出现异变,钦天监若不能提前察知,也要在事后进行适当的解释,甚至对帝王行为给出指引,另有皇室子弟的出生时辰,联姻八字是否相合,往往也会经过钦天监,此时钦天监的位置就变得敏感微妙,贺僖既为皇孙,这辈子肯定是与这个衙门无缘了。
 
贺泰虽然时常拎不清,这种事上还是不能犯糊涂的。
 
贺融就道:“父亲说得没错。”
 
贺僖就叹了口气:“所以我就想到入道拜师,照样可以修炼外丹,上观天象,下学道法啊!”
 
贺融注视了他片刻:“入道也看怎么个入法,你拜师学道,跟不成婚有什么关系?”
 
贺僖:“要学一样东西,自然得全心全意,我最瞧不起那等一边入道,一边又不耽误娶妻生子的,成日想着左右逢源,说到底不过是欺骗自己,欺骗上天,所以啊,我要学,自然就要心无旁骛,听说道门分全真道与正一道,前者须严守戒律,终身不娶,正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啊!”
 
他说得兴高采烈,忽觉贺融表情有点不对,停下来干笑:“三哥,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咱们这个家里头,就属你最不入俗流了,父亲和大哥他们不理解我,我也没法子,但三哥你一定能认同我的吧?”
 
贺融心说谢谢你这么高看我,但我一点都没觉得荣幸。
 
他面无表情问:“你既是要出家,为什么不去当和尚?”
 
贺僖挠挠脑袋:“可是佛门没有修炼之道呀,成日坐在那里苦修冥想,我可坐不住,还要背经书,你也知道,我最头疼那些了……三哥,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贺融冷不防抄起手边竹杖就朝他打。
 
贺僖连滚带爬往后退,一脸无辜:“三哥,你干嘛打人呢!”
 
贺融冷冷道:“我看父亲和大哥他们就是太善良了,没对你动用家法,像你这样成日有不切实际的想法的,狠狠打一顿就老实了。”
 
说罢他作势起身欲动手,吓得贺僖连蹬掉的鞋子也顾不上穿,直接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嚷嚷:“三哥,你可真是我的亲三哥!你跟父亲一个样,说不过我就要动手,我不跟你说了!”
 
外面正好进来一人,躲闪不及,两人撞到一块儿,贺僖哎哟一声往后摔去,另一人手里端着的东西也难免落地摔个粉碎。
 
“我的杏仁露!”贺湛哀叫一声。
 
地上汤碗残片之中,白白一大片赫然入目。
 
贺湛快要气死了,他回来时瞧见外头李家铺子,想起他们家往常都要排队才能买着的甜杏仁露,今日却居然还有存货,赶紧买了一份回来给三哥尝尝,结果全搞砸了。
 
贺僖揉着屁股一边爬起来,心虚道:“这可不管我的事啊,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贺融冷笑:“五郎,将他给我揍一顿,这顿算我的。”
 
贺湛原还顾忌兄弟伦常,不好动手,闻听此言,立马撸起袖子,狞笑朝贺僖逼近:“四哥,你听见了,这可是三哥让打的!”
 
贺僖大叫:“哪有这样的,三哥,这不公平,五郎可是能揍死一头牛的人,我会被他打死的!”
 
贺湛可不管那么多,提拳就上,两人一追一赶,朝外头跑去,贺僖的哭喊求饶声很快传来,也不知侄儿贺歆怎么听见消息的,居然还出来围观,一边为五叔喝彩助兴。
 
文姜听得哭笑不得,对贺融道:“郎君不让他们住手吗,别把人打坏了。”
 
贺融:“五郎有分寸,打坏了就罢了,正好省得以后再气人。”
 
仔细一看,他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其实也没有贺僖想象中那么生气。
 
塞外虽苦,兼且徘徊在生死之间,可毕竟那时候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一心一意对付伽罗,为真定公主谋夺大权,真定公主虽为前朝公主,但体内却流着汉人的血统,她身在突厥,与中原朝廷有着天然的结盟因素,贺融也不必担心真定公主会背叛他。
 
但回到京城之后,局势明显要比在突厥时复杂许多,贺融上朝几日,就已经感觉到各方势力下的暗潮汹涌。
 
皇帝年高,储君未立,在这种情况下,朝臣或主动或被动地投向某个阵营,能够真正中立的少之又少。
 
贺泰还没回京之前,皇帝若要立太子,论长论贤,都只能是齐王,这几乎是没有异议的,但贺泰回来之后,先是被皇帝封王,让他掌管工部,紧接着贺融贺湛又立下如此大功,许多人难以避免产生动摇,陆续倒向贺泰这一边。
 
贺融他们离家这两年,贺泰身边,也逐渐聚集起一帮愿意亲近他的朝臣与幕僚,鲁王府里因此单独开辟一个院落,专门给那些门客居住,贺融还未去看过,听说贺穆与他们走得更近一些。
 
但齐王毕竟经营多年,朝中势力稳固,兼且没有犯下大错,铁杆的齐王党也不可能因此离心四散。
 
无论皇帝愿意与否,事情终究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宣政殿中,一位朝臣正在上奏,说的是为故太子修佛塔祈福的事。
 
贺融对此人不熟悉,只知道是工部一位侍郎,也就是在父亲手下的。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对故太子的感情,今年故太子忌辰,皇帝还特地亲自跑了一趟太子陵墓,有人会投其所好,也不奇怪。
 
贺融朝贺泰的方向望去,他的座次在贺泰斜后面,对方低垂着头,只能依稀看到侧面。
 
皇帝听罢,不置可否,果然也先问起贺泰:“鲁王,你怎么看?”
 
贺泰不慌不忙,直起上半身:“回禀陛下,臣以为,太子虽故去多年,但他生前仁慈孝顺,堪为人子表率,如今想起,臣也常常暗中垂泪不止,修筑佛塔不仅可以让陛下稍寄哀思,也可以让我等时时瞻望缅怀太子之仁。”
 
贺融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不会是贺泰临场想出来的,说不定这名朝臣之所以会上这本奏疏,也是出自贺泰的授意。
 
想及此,他不由得微微皱眉。
 
贺融发现这两年里,大家其实都变了不少,像今天这一出,父亲事先就未征询过他的意见。
 
皇帝又问齐王卫王,齐王迟疑片刻,也赞同了贺泰的话,卫王却委婉反对,说是朝廷现在国库拮据,先前西突厥使节前来,也赏赐了不少东西让他带回去,现在恐怕再拿不出钱来修建佛塔。
 
贺泰道:“陛下若是不想耗时太久,其实佛塔也无须建造太高,三四尺玲珑宝塔即可,以纯金打造,届时供在宫中,更无须耗费大量人力,可在塔中供奉佛经,再由高僧念诵三日三夜,以后香火常供,以藉先太子在天之灵。”
 
玲珑宝塔未必就比用砖石垒砌的佛塔省钱,若要纯金打造,更考究工匠技艺,有的言官出言想要反对,看见皇帝那一头明晃晃的白发,心里不由叹息一声,又将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皇帝嗯了一声,看起来已经有些心动,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武威侯张韬身后,一个并不格外显目的位置上。
 
“贺融,你说呢?”
 
若在朝堂上开小差的人,此刻就是最要命的,曾经有人在朝议的时候神游物外,被皇帝问道就答“臣附议”,结果被皇帝大骂一顿当场罢官。
 
贺融慢吞吞道:“臣斗胆问一句,太子生前,到底是信佛,信道,还是儒门学徒,不信佛道鬼神?”
 
聪明的人,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这个回答过于促狭,皇帝不由嘴角微扬,仍是问道:“有何区别?”
 
贺融:“太子生前若信黄老,让他听高僧念经,岂非折磨?若是佛道皆不信,一心只读圣贤书,那又何必造什么玲珑佛塔,直接请一位大儒到太子牌位前为他讲学便是了,太子九泉之下,必定欢喜。”
 
扑哧!
 
有些人没忍住,已经笑出声。
 
几名原想开口劝谏的耿直言官,听见这委婉之极又令人捧腹的谏言,也不由展颜一笑,暗赞贺融急智。
 
皇帝嗯了一声:“听起来,似乎颇有道理。”
 
相形之下,贺泰的脸色就谈不上好看了。
 
齐王虽也为自己方才赞布罗塔一事感到懊恼,但看见贺泰的脸色,顿觉心情愉快。
 
当儿子的,连老子的面子都不给,当众反驳,再能干又如何?
 
此事告一段落,旁人又说起别的,贺泰却无心去听了,等到朝议结束,他从宣政殿出来,没往宫门方向走,反而步向紫宸殿,谁知在殿外,就让马宏给拦了下来。
 
“殿下留步。”
 
贺泰忙道:“我想求见陛下,说明方才举动,还请马常侍代为通传。”
 
马宏笑道:“不是小人有意拦着,实是陛下正在里头召见安国公,不让人进去呢。”
 
贺泰一愣。
 
……
 
“你是没瞧见我大哥今日的脸色,那可真是精彩之极。”
 
卫王府内,卫王亲自将盘中糕点拈起一块,递给旁边的门客。
 
“先生尝尝,这是宫里的做法,我在母亲那里尝过,让厨下也试做了一下,味道还不错。”
 
门客谢过卫王:“不知齐王的反应如何?”
 
“齐王啊,”卫王笑了起来,“我那九哥,就更有意思了。他被陛下问到,虽然不想依附大哥的意见,却又知道陛下怀念喜爱故太子,最后不得不捏着鼻子赞成我大哥,结果却被我侄儿一番话,给弄得里外不是人。”
 
门客:“若当时陛下先问您,您又会如何回答?”
 
卫王沉默片刻,不得不道:“幸好没先问我,不然我的回答,恐怕也跟九哥差不过,正因为九哥赞同,我才反对的。”
 
门客:“那依您看,陛下是更看重安国公的建议,还是更看重您的?”
 
卫王失笑,用手指点点门客:“我请你吃糕点,你却来戳我的心!”
 
门客也笑,起身拱手请罪:“非是在下故意看殿下的笑话,只是殿下若想笑到最后,就得知己知彼,明白自己眼下的境况。”
 
卫王自嘲:“无非是我先前低调太过,不入陛下的眼吧!”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而且上回祭陵途中的事,我怀疑陛下可能已经猜到我身上,否则怎么回来之后,只字不提,还封了大哥为王呢?”
 
门客一惊:“应该不会吧?此事甚为隐蔽,按理说无人能发现的。”
 
卫王摇摇头,一脸神色复杂。
 
齐王掌管刑部多年,当中有不少案子,他插了手,做过手脚,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譬如多年前,经略岭南,平定南蛮叛乱的陈无量因病逝世,岭南道监察御史上告他生前贪赃枉法,奢侈无度,案件被移交刑部与大理寺合审,但陈家的人找上齐王,将陈家万贯家财交出,换齐王把陈无量生前涉及贪污甚至谋反的证据通通销毁,换陈家一个平安。齐王答应下来,后来那桩案子果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名监察御史以诬告被流放,陈家反倒安然无恙,连陈无量也被皇帝赐了谥号,哀荣备至。
 
天子再英明,也不可能真的事无巨细,样样都明察秋毫,齐王正是抓住这一点,瞒天过海,若非卫王因为别的案子起疑,让人去暗中调查,也未必会发现此事。
 
卫王将自己查到的所有证据,设法放在太子陵墓中,署上当年被流放后来又冤死的那个监察御史之名,让皇帝祭陵的时候发现。
 
他本来以为皇帝会大发雷霆,当场查办齐王,谁知最后竟是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卫王怎么也想不通:“齐王如此行径,已然欺君罔上,陛下为何无动于衷?”
 
门客也摇摇头:“此事既然陛下不想追究,咱们也别多想了,还是将注意力放到眼前吧。依我看,陛下如今恐怕也在犹豫,不知立谁为好,否则朝中立储之声沸沸扬扬,在下就不信,陛下当真无动于衷。”
 
卫王扼腕:“我吃亏就吃亏在排行靠后,发力太晚,本以为前面只有我那九哥,只要等到合适时机,就可以稳坐钓鱼台,谁知半路又杀出个大哥来,他固然性子糊涂,又没什么能耐,奈何娘胎投得好,排行比故太子还要年长,又生了几个好儿子!”
 
门客也皱起眉头:“主要还在安国公。”
 
卫王点头:“对,就像今日,我大哥赞布罗塔,贺融又出言反对,那不管陛下修还是不修,他们父子俩已经将好处都占遍了,有贺融帮他找补,我大哥就算多犯几次错,也没所谓。”
 
想及此,再美味的糕点也已索然无味。
 
卫王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忽而停下来:“你说,我要不要使个法子,重提贺融生母的事,让他失宠于陛下,又或者将他赶出长安?否则有他在,我大哥就不干蠢事了。”
 
门客安抚道:“殿下不必着急,有一个人,比你还急,他现在恐怕比你更希望看到鲁王倒霉,不必我们动手,他自然会动手的。”
 
卫王一愣,摇头失笑:“你说得对,我倒是忘了,齐王一定更急。”
 
第51章
 
“回来之后,是不是觉得长安样样都好,从此不想离开了?”
 
一盏桂花银露由宫女款款捧来,放在贺融面前。
 
皇帝不仅仅留贺融叙话,还留他用饭,祖孙二人在紫宸殿侧殿摆膳,皇帝难得有了打趣的心情。
 
贺融:“说老实话,臣自回来之后,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
 
皇帝挑眉。
 
贺融:“如履薄冰。”
 
皇帝没有生气,反是笑道:“上朝议政有这么可怕?”
 
贺融:“臣先前从未出阁参与政务,承蒙陛下信赖,千里迢迢赶赴西域,又做了那些事,现在想来,凭借的无非是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现在事情完成,气就泄了,再看朝中诸位元老重臣,臣毫无经验,哪个也比不上,所以只好闭口不言,多听多学。”
 
皇帝:“反正你成日都板着张脸,朕也看不出什么害怕惶恐。”
 
贺融:“臣这是天生的,笑多了嘴角容易抽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竟也一本正经,连皇帝身边的马宏也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宫女又陆续上菜,皇帝示意吃完再说,贺融也就不再言语,埋头吃饭。
 
很多臣子有幸跟皇帝吃饭,大都战战兢兢,没敢多吃,还要时刻关注皇帝吃完了没有,好随时随地跟着放下碗筷,避免失仪。
 
贺融却没受到影响,他还夹了一个鸡腿和一个鸡翅,把上面的肉吃得干干净净,光溜溜的骨架放在桌子上。
 
马宏看得眼睛快凸出来了,他从没见过哪个跟皇帝吃饭的人敢这么自在的,包括齐王在内。
 
皇帝上了年纪,胃口本来就不大,倒是被他引起食欲,比往日又多吃了一些。
 
马宏有些意外之喜,心说以后得时不时请陛下让安国公入宫陪膳才是。
 
皇帝问贺融:“你们在突厥时吃的什么?”
 
贺融:“羊肉,煮熟了撒盐,直接一手用刀切成块,手抓着吃,还有胡饼,主要还是吃肉。”
 
皇帝笑起来:“那还是不错的,朕还听说,真定公主想为你做媒,让你娶伽罗的妹妹。”
 
贺融:“是,臣婉拒了。”
 
皇帝:“嫁夫随夫,哪怕你娶了,也可以把人带回长安来的。”
 
贺融:“带她回来,她就离家万里,留在突厥,臣也离家万里,既然无法两全其美,那不如索性作罢。”
 
皇帝一笑:“看不出你内里竟如此多情,林氏女没能与你成婚,倒是她没福气了。”
 
贺融不认为自己“多情”,对皇帝的评价也不置可否。
 
皇帝:“这桩婚事,说起来也有朕的责任,这样吧,你若对哪家的小娘子有意,朕可为你们赐婚,就算对方身份不够,也可赐个侧妃的名分,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贺融抿抿唇:“多谢陛下好意,但臣暂时未有意中人。”
 
皇帝奇道:“你为那高氏争取了三品诰封,难道不是对她有意吗?”
 
他还以为孙子别出心裁,想让喜欢的女人身份更高一点,好配得上自己,才到他面前来求封的。
 
大多数世人很难想象男人会为年轻貌美的女人付出,而非出于*或爱情的因素,连天子也未能免俗。
 
贺融:“陛下误会了,臣没有将高氏纳为侧妃的意思,高氏有陶朱之能,放在内宅可惜了。”
 
皇帝呵呵一笑:“你想让她帮你做事,跟娶了她并不矛盾,给她一个名分,才能让她更死心塌地,你还是太年轻了!”
 
贺融不欲多作辩解,便沉默以对。
 
皇帝:“罢了,你们自个儿的事,朕也不欲多管,但不管你喜欢谁,你的妻子必该是门当户对的,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贺融起身:“陛下容禀,林氏当初虽未过门,但毕竟已是我的未婚妻,如今香消玉殒,黄泉之下孤苦无依,恐怕连转世投胎都难,所以臣想迎娶林氏牌位,让她正式入门。”
 
不仅马宏大吃一惊,连皇帝都很诧异:“你想娶冥亲?你可想好了,元配的地位非同小可,往后无论你再娶谁,她的地位都不可能越过林氏去,你将来若有喜欢的人,必会觉得委屈了她的。”
 
“是,臣已经过深思熟虑了。”
 
其实贺融这个决定,除了不想让父亲再乱点鸳鸯谱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现在朝中局势纷乱,各立山头,一个不小心就会娶到已经站队齐王或卫王的人,给自己后院点火,而以他现在的新贵身份,想要娶一个毫无背景势力的平民女子当正妻,肯定是不可能的。妻者齐也,娶进了门,就与侍妾之流截然不同,那是需要丈夫付出尊敬和关心的,更不可能觉得不满意就随随便便休弃。
 
综上因素,与其如此,倒不如把林氏拿出来当挡箭牌,也可以给旁人留下一个重情重义的印象。
 
两全其美,贺融没觉得哪里不好。
 
林家人若是知道了,那也只有感激涕零的。
 
皇帝注视他片刻,终于松了口:“此事你自己去与你父亲商量吧,他答应就行,朕不管你了。”
 
贺融也松一口气,伏首拜谢。
 
二人又多闲聊了几句,皇帝咳嗽起来,马宏似已司空见惯,有条不紊命人端来痰盂和温水,又为皇帝轻抚后背。
 
贺融:“还请陛下为天下计,保重龙体。”
 
好不容易咳嗽声告一段落,皇帝叹了口气:“想当年朕也是上马射箭,下马撵狗,现在连三石的弓都拉不开了。”
 
贺融:“三石的弓,臣现在也拉不开。”
 
皇帝被他逗笑了,手指点点他:“你还好意思说?看看你家五郎,那才是文武双全的好男儿,多学着点!”
 
他也有些乏了,便让贺融先行回去。
 
贺融告退之后,皇帝对马宏道:“扶朕去后殿躺会儿。”
 
马宏面露担忧:“陛下,小人去请太医吧。”
 
皇帝:“啰嗦!”
 
他刚躺下,又改了主意:“算了,这会儿刚吃饱也睡不着,朕在软塌上坐着,你去将书案最下面那份东西拿过来。”
 
马宏知道那份东西,那天皇帝去祭扫太子,回来途中在御辇上看了这份东西,脸色就变了,还大发雷霆,把本来随行坐在御辇上陪聊的齐王也给赶下去,马宏当时也一头雾水,却不敢细问。
 
回来之后皇帝就将那份东西压在所有奏疏最下面,提也不提,眼下却忽然又想起来,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马宏有点不安,将那份奏疏捧至皇帝面前。
 
重新翻开浏览,皇帝的反应已经比上次平静了许多,他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过,逐字逐句看完,还递给马宏:“你也看看。”
 
强势的文德帝从来不会让内宦参与政事,所以马宏也尽量避嫌,眼下皇帝主动让他看,他就不能不看了,赶紧一目十行看完,上面的内容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瞠目结舌。
 
“陛、陛下……”
 
皇帝:“你觉得上面的事可信吗?”
 
没等马宏回答,他又自顾自道:“十有*是真的,当年陈无量的案子,朕也曾怀疑过,但后来齐王结案做得漂漂亮亮,无迹可寻,朕当时忙着别的事情,虽有些疑虑,却也没顾得上细问,反正人死如灯灭,陈无量平定南蛮叛乱,终归是有功的,就当给他些许脸面。”
 
皇帝转头看马宏:“你可知道这件事背后隐藏了什么,让朕心寒的是,当时齐王虽掌管刑部,大理寺却不是由他说了算,后来这件案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压下来,必然是刑部与大理寺都合谋串通了,也就是说,在朕不知道的时候,齐王已经一手遮天,到了这等地步!”
 
马宏听得心头怦怦乱跳,腿一软,不由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皇帝冷笑:“过了这么多年,朕早就不怒了。”
 
马宏小心翼翼道:“恕小人唐突,小人只是不解,时隔这么多年,案子早已尘封,谁会忽然将这桩案子翻出来,藏在御辇上,特地呈给陛下呢?”
 
皇帝淡淡道:“你觉得会是谁?”
 
马宏:“小人不知。”
 
皇帝:“你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马宏不吱声。
 
皇帝:“能将这份奏疏放在太子陵的人,必然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也没有动机这样做,谁会想让齐王倒霉?”
 
鲁王,或者卫王。马宏在心里回答。
 
而且他更倾向是卫王做的。因为太子祭祀一事由礼部与宗正寺共同主导,而卫王,正好是掌管礼部的。
 
当然,鲁王也不是就毫无嫌疑,他想做这件事,同样有充分的理由,而且还能陷害卫王。
 
马宏暗叹一声,觉得扑朔迷离。
 
“朕这三个儿子……”皇帝摇摇头,“若只为守成,随便让他们其中一个来当储君,都没所谓,但现在虽谈不上大厦将倾,也是暗藏忧患,朕还真怕本朝江山三代而亡,在他们手上告终。”
 
谈及皇位传承,马宏就没有说话的余地了,他一声不吭,嘴巴闭得紧紧的。
 
皇帝也只是喃喃自语,并没有征询他意见的打算。
 
许多事情,心里虽然明白,真要做出选择,却不是那么容易。
 
皇帝想起贺融,又是一声叹息。
 
可惜他是皇孙,而非皇子,若是皇子……
 
别说贺融了,哪怕是贺湛,兴许都比在三王里三选一来得好。
 
可惜他们不仅是皇孙,还不是皇长孙。
 
……
 
贺融并不知道皇帝心中所想,更不知道皇帝因为他,内心甚至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他一回到鲁王府,就被贺泰叫了过去。
 
贺融还以为父亲会因为今日朝上自己公然反驳他意见的事而发火责骂,谁知过去一看,贺泰的面色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在场还有继妃裴氏。
 
待贺融行礼问安,裴氏就和颜悦色道:“三郎,早朝议政的事,我听你父亲说过了,你做得很好,为人为臣,走的该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之道,通过投机取巧来博取帝王欢心的,那是捷径,走捷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次多谢你及时劝阻,避免你父亲犯下更大的错误。”
 
她丝毫不顾忌贺泰的面子,让贺泰有些尴尬,但他不得不表态:“王妃说得有理,此事是为父莽撞了,当初乔栋向我提出此计时,我本以为陛下爱子心切,一定会同意的,所以才授意梁侍郎在小朝会时提出来,谁知还是有欠考虑了。”
 
贺融顿时对这位继母另眼相看。
 
要知道贺泰本性其实不坏,坏在耳根子软,他们几兄弟毕竟只是儿子,不可能时时在父亲身边提点,袁氏虽敢开口,又没那个见识,如今有裴氏在,他们可算是省心了。
 
能够让贺泰说出这番反省的话来,可见裴氏也非凡俗。
 
贺融道:“陛下明白父亲的孝心,并未责怪父亲。”
 
贺泰轻咳一声,掩去些许尴尬:“陛下留你在宫中那么久,可是说什么了?”
 
贺融:“陛下留我吃了顿饭,也没说什么,只是闲话家常。”
 
贺泰有点酸溜溜:“我入宫那么多回,都还未得陛下留饭呢。”
 
贺融抽了抽嘴角,对老子吃儿子的醋有点无语,又将自己想要娶林氏牌位过门的事情说了一下。
 
贺泰瞪大眼睛,好不容易被裴氏安抚下去的怒火又一次点燃。
 
“你这是要气死我啊!你立了大功回来,若非同为皇室血脉,尚主都绰绰有余了,你居然要去娶个死人?!”
 
裴氏不得不道:“殿下息怒。”
 
贺泰怒道:“你让我怎么息怒!你看看他都干了什么,一声不响就跑去陛下面前说,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贺融:“当初这桩婚事是您去说动陛下赐予的,如今我先向陛下禀告一声,也是理所当然。”
 
“那我也没让你娶个牌位!”
 
贺泰快气死了,想也不想抄起手边的小碗就朝贺融掷去!
 
贺融身体微微一侧,敏捷闪过,那小碗却直直飞了出去,打在刚好从外头进来的贺穆额头上。
 
只听得哎哟一声,贺穆捂着额头往后坐倒在地,整张脸都是懵的,根本不晓得自己为何飞来横祸。
 
众人:“……”
 
左右婢女忙将贺穆扶进来,但见他额头上已然红肿起包。
 
裴氏忙让人拿药过来。
 
贺穆很有怨气:“儿子若是哪里让父亲不满,父亲直说便是,何故连说都没说,就上手呢!”
 
贺泰嘴角抽搐:“我要打的是三郎,纯属意外,你先擦擦药吧。”
 
贺穆闻言就稀奇了,他这三弟从小就沉稳,居然还能把父亲气成这样。
 
“三郎,到底怎么了?”
 
贺融不想再多一个人来念叨他,没有回答,反是提起另一件事:“方才我与陛下一道用膳,看陛下似乎食量不大,龙体也有些欠安。”
 
贺泰余怒未消,瞪了他一眼,方才道:“陛下的龙体自年前就不大好了,还因风寒辍过几天、朝,大家都很担心。”
 
贺融:“那陛下就未提过立太子一事么?”
 
贺泰摇摇头,不掩失落。
 
想不想让父亲当太子,这已经不是一个疑问,而是全家人都心有灵犀的答案。
 
逆水行舟,不进反退,贺家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处境,尤其是在贺泰封王之后,他已身不由己,一步步重新走上自己曾经站过的位置,无论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前程,还是出于周围人的希望,都由不得他再后退。
 
贺穆道:“陛下虽然未立太子,却先后许三郎五郎以爵位,想来心中是有倾向的,只是还未下定决心。”
 
贺泰:“罢了,帝心难测,今日我的提议,恐怕又让陛下失望了。”
 
裴氏忽然道:“说起来,裴家与殷贵妃还有些远亲血缘,下回我入宫给贵妃请安时,顺道打听一下吧。”
 
贺泰迟疑问道:“殷贵妃长年礼佛,似乎并不过问俗事。”
 
裴氏微微一笑:“殿下有所不知,贵妃虽然不问世事,却颇得陛下尊敬,上回我去见贵妃时,陛下正好驾到,就我看来,贵妃与陛下言谈举止,自在随意,并不像那等无宠的妃嫔。”
 
贺融跟裴氏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寥寥几面,对她的沉稳机智印象深刻。
 
比起贺泰,裴氏的话更能令他信服。
 
所以他就道:“贵妃在后宫是何处境?”
 
裴氏:“贵妃在后宫,向来是出了名的不问世事,齐王与卫王各有母妃,不可能无端端去拉拢巴结贵妃,而且贵妃又不掌管宫务,乍看似乎无权无势,但贵妃宫中用度,却从未因此被克扣,位分更凌驾齐王卫王生母之上,她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贵妃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远嫁江南的女儿。”
 
这就是娶妃的好处了,换作从前,贺泰没了生母,又没有正妃能入宫应酬,对后宫的情况知之甚少,几个儿子再能干也帮不上忙。
 
贺融沉吟道:“贵妃是何性情,依您看,她既然无子,是否有可能暗中支持父亲?”
 
裴氏想了想:“这我就说不好了,贵妃在宫中素来四方不靠,八面不沾,我入宫几回,也算得贵妃青眼,时常能在她宫中小坐闲聊,贵妃也还挺好说话,不是难相处的人,但让她贸贸然站队殿下,她想必是不肯冒险的。”
 
贺融:“陛下是英明之主,不是后宫随随便便有人进谗言就会听从的,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贵妃在陛下面前为父亲说好话,贵妃也不必冒险,只须偶尔与我们通些声气,让我们不至于当睁眼瞎就好。”
 
裴氏笑了一下:“人家凭什么要帮我们,给我们通声气?”
 
贺融也笑了:“这就要看父亲的了。”
 
贺泰也不知话题为何就转到自己身上来,一头雾水道:“我能做什么?后宫我插不上手啊!”
 
贺融:“是人,就会有诉求,哪怕佛门高僧,也希望能弘扬佛法,贵妃也不例外,父亲若能许诺,有朝一日继承大统之后,愿以太后名分相许,以太后之礼,奉养贵妃天年,再从江南将我姑母姑父他们一家召回,让贵妃可以时时见到女儿,含饴弄孙,贵妃想必会心动的。”
 
贺泰迟疑:“这行得通吗?”
 
贺穆也道:“父亲,行不行得通,得先让母亲去试试才知道。”
 
贺泰终于点了头。
 
几人又闲谈片刻,就各自散了。
 
贺融前脚刚离开正院,后脚就被人叫住:“三郎!”
 
他回过头,贺穆大步走来,额头上的红包更明显了,看上去有点滑稽。
 
贺融努力将视线移开:“大哥叫我?”
 
贺穆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你喜欢吃甜食,我让你大嫂做了些铜钱糕,还有前几日宗正寺送来的新茶,过去坐坐?”
 
贺融:“好。”
 
转身的时候扯动脖颈和脸上的皮肤,贺穆嘶了一声,捂住额头:“你还别说,父亲手劲儿真大。”
 
贺融轻咳一声,有点想笑:“让大哥代我受过了。”
 
两人来到贺穆居住的院落,宋氏听见消息迎了出来,欣喜道:“三郎好些日子没来了,快进来坐!”
 
贺融:“我是为大嫂的铜钱糕来的。”
 
宋氏乐了:“有有!想吃多少有多少,不够了再带些回去,你们先坐,我去让人盛盘。”
 
兄弟二人分头坐下。
 
贺穆这院落里种的是榆钱。秋日里,叶子落了满地,但枝头上沉甸甸还挂了一串串,大部分都还色泽轻松。
 
贺融仰头望去,似乎看入了神。
 
贺穆就笑:“这是想吃榆钱儿了?”
 
贺融摇摇头:“现在味道恐怕不好,还得等来年春天,到时候我让人到大哥院子里来摘。”
 
贺穆算是服了他:“还没过冬,你就想到春天去了,到时候也不用你派人来,贺歆最喜欢吃榆钱儿,我让他去摘些给你送过去!”
 
贺融微微一笑:“那就说定了。”
 
贺穆慨叹:“自打你回京之后,咱们兄弟俩都还未坐下来好生聊聊,你在突厥这两年清减了许多,至今都没把肉养回来。”
 
贺融:“大哥也瘦了。”
 
贺穆:“其实你们在外头出生入死,京城这边也不轻松,我未有官职,不能随父亲入朝,总怕父亲言行不慎,哪天就得罪了陛下,幸好有惊无险。”
 
贺融:“大哥是长子,将来也是要封世子的,眼下未有官职,只是一时蛰伏。”
 
他似乎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立马就说到贺穆心坎上去。
 
贺穆一怔,随即道:“如今有了裴王妃,世子不世子的,还说不定呢。”
 
虽是这样说,但他心里难免松了一口气,贺融会这样说,证明对方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毕竟是十多年的患难兄弟,贺穆有些安慰。
 
正好宋氏带人送了茶点上来,兄弟俩也就转而聊起别的话题。
 
傍晚时,贺穆索性让人将贺秀贺僖他们一并叫过来,又让厨下做了锅子,兄弟几人围炉夜话,俱都吃得大汗淋漓,又感觉到久违的痛快。
 
酒后吐真言,贺秀喝高了,一手拉着贺融,一手拦着贺湛,羡慕他们能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嚷嚷着自己也想出门闯荡一番,不说封什么公侯,起码不用窝在京城里。
 
这可算是说中了贺僖的心事,他也开始哭诉自己现在多么惨淡无趣,毕生理想就是得窥天道,结果连出家当道士都被禁止了,他一定要离家出走云云,让众人哭笑不得。
 
酒宴散尽,回到房中,文姜早有备好的解酒汤,热腾腾呈上来。
 
“郎君明日不是还要去杨郎君那里?喝了解酒汤就早些歇下吧。”
 
贺融酒意上涌,想起今日自己在殿上应答,后来又与父兄说的话,平日里的冷静自持都有些混沌了,不由脱口道:“文姜,你觉不觉得,其实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文姜莫名其妙:“郎君何出此言?”
 
贺融摇摇头,没有回答她的话,反是继续道:“只是我总是习惯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行径?对高氏如此,对林氏亦如此。”
 
文姜沉默片刻:“人生在世,谁能没点野心呢?”
 
贺融撑着额头,眼神朦胧:“那你的野心又是什么?”
 
文姜:“好好活着。”
 
贺融:“我也是。”
 
第52章
 
转眼秋去冬来,又是一年除夕,这是贺融与贺湛从突厥回来之后在长安过的第一个年,也是贺泰被封王之后过的第一个年,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布置得异常隆重。
 
每年除夕夜,皇帝会在宫中亲自设宴款待百官,作为犒劳众人一年辛劳的奖赏,但今年皇帝精神不佳,宫宴就取消了,贺融他们也因此免了盛装入宫的繁琐,大可留在家中,兄弟几人吃酒喝茶,围炉守岁。
 
这是难得的轻松惬意,女眷们在另一间屋子开宴,平日里还得端着父亲架子的贺泰,半个身体都歪坐在软枕上,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平放,懒懒散散,没个正形。
 
但再看贺穆他们几个人,其实也都大同小异。
 
贺僖甚至快要平躺到地上去了,只是今日也没人管他。
 
炉火暖暖融融,屋外雪花飘进来,俱都融化在满屋的松木香里。
 
贺融拈起盛酒的小碗,轻轻摇晃,碗底两条小鱼似也随着水波畅游起来,煞是有趣。
 
当年一家子在房州,看着茅草屋顶瑟瑟发抖时,恐怕谁也没想到他们以后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包括贺融。
 
他将酒一饮而尽,任融融暖意在身体里发酵扩散,带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旁边贺湛递来一碟铜钱糕,贺融睇他一眼,后者挑眉做了个鬼脸,贺融摇摇头,接过来。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贺穆环顾一周,就笑道:“眼看嘉娘也快出阁了,等咱们家多一个女婿,这里又要添一个座席了。”
 
贺僖道:“阿姊嫁了人,自然是要在娘家守岁的,怎么可能还留在咱们家?”
 
贺嘉是贺家唯一的女儿,兄弟几人对她疼惜有加,只有希望她过得好的,闻言都有些惆怅。
 
贺湛笑道:“咱们是皇家,阿姊嫁人,怎么都是低嫁,让他们来这边守岁又怎么了?”
 
贺穆摇摇头:“孩子话,别说嘉娘不是公主,就算是公主,也得尊重夫家,哪里有除夕夜往娘家的道理?”
 
贺湛不觉得自己说的是孩子话,但长兄既然那么说了,他也就付之一笑,没再反驳。
 
贺秀便顺口问道:“嘉娘的婚事,不知父亲心中是否已经有了人选?”
 
贺泰放下盛酒的小碗:“往年这个时候,我们都得入宫吃宫宴的,今年一取消,不知有多少人在私底下议论纷纷。”
 
贺僖没想那么多,脱口道:“宫宴有什么好的,菜看着漂亮,呈上来都是冷的,还不如咱们在家自己吃呢!”
 
话未说完就被贺秀拍了一下后脑勺:“就你聪明,就你伶俐!去宫里是为了吃菜吗,那就是个仪式!”
 
贺泰颔首:“二郎说得不错,年年都有,已成习惯,今年偏偏例外,恐怕皇父的龙体……”
 
他轻轻喟叹,没有说下去。
 
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可皇帝迟迟不肯立太子,可以预见的是,一旦皇帝有什么不测,而国中又没有储君,将会是何等局面。
 
届时可能就会是一场比当今皇帝登基之初还要混乱的腥风血雨!
 
贺融开始盘算:“京城最要紧的是禁军,禁军统领为平民出身的季嵯,他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对陛下忠心耿耿,手下掌管北衙的程悦,平日里并未表明立场,变数最大的应是掌管南衙的镇远侯李宽,他母亲是义阳长公主,李家却是世家,与废庶人贺琳的王妃还是远亲……”
 
高门世家就是这一点不好,随便找出一个人都能沾亲带故,连出了五服的亲戚也能扯上一点儿关系,但有些世家已经传承了两三百年,根深蒂固,枝叶繁茂,他们每逢改朝换代之际,总有人窥准时机押对了坐稳江山的人,于是鸡犬升天,整个家族的气运又能跟着往后延续。
 
贺僖听得头疼:“三哥,大年夜的,咱能不能消停会儿,你就别总叨叨这些天下大势呀朝中局势了,听的人都累得慌……哎哟!”
 
一块铜钱糕从贺融的方向掷过来,贺僖偏头闪过,得意洋洋:“还好我反应快!”
 
贺穆也想打他:“自己不听就捂上耳朵,我正听得兴起,就被你给打断了!”
 
贺僖嚷嚷:“好心没好报,走,大郎,我们放鞭炮去!”
 
他拉着贺歆就往外跑,不一会儿,门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众人说话声越发听不清了,索性都闭上嘴,捂起耳朵皱眉而笑。
 
贺湛凑近了与贺融说话,贺融只见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由也提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贺湛费着老大劲儿,嘴巴一张一合,好半天,贺融总算看清楚了,他一字一顿说了五个字:“寒、辞、去、冬、雪!”
 
贺融在心头洒然一笑,便也跟着回了一句:“暖带入春风。”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
 
然而对许多人来说,新年过后的春风并不温暖,因为就在众人猜测皇帝龙体不豫,恐会生变之际,还未到元宵,京城还真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只不过这件大事并非皇帝生病,而是大年初五的黎明,京城所有人还沉浸在年节氛围,各部官员也还未结束休沐之际,一名少年敲响了京兆府外面的登闻鼓,彻底拉开文德二十三年的序幕。
 
后来贺家人才知道,那名少年叫苏长河,是监察御史苏涣的幼子。
 
若干年前,陈无量去世,岭南道监察御史苏涣上告陈无量经略岭南期间,贪赃枉法,屠杀当地土民,甚至事涉谋反,但案件呈交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审查之后,不了了之,苏涣反以诬告之罪被流放,后来死在流放途中,他的家人同样也被流放充军,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他们的消息了。
 
如今苏涣的儿子却忽然出现,还为父伸冤,信誓旦旦说明当年的事情并非父亲诬告,而是刑部联同大理寺将真相隐瞒,欺君罔上。
 
这样烫手的山芋,京兆尹如何敢擅专,二话不说赶紧连夜入宫禀明皇帝,据说皇帝立马就召见六部九卿,连贺泰也不得不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一头雾水上了马车,又一脸凝重地归来。
 
次日就传出消息,皇帝下令御史台重审当年陈无量案!
 
这桩案子,在京城当官超过五年的人,也许都有所耳闻,哪怕之前对其并不敏感的人,也嗅到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纷纷绷紧脑子里那根弦,等待随时有可能爆发出来的更大消息。
 
即使是贺僖这样很少过问朝政的人,也知道皇帝为什么会下令御史台重审,而非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去办——因为这桩案子当年就是刑部和大理寺合审的,如今皇帝的这道命令,摆明已经不再信任他们。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许多人不由得惶惶起来,尤其是与案件或多或少有些牵连的人,更是终日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就被卷进去。
 
比他们更紧张的是齐王。
 
他几乎肯定皇父已经得知当年他在这件事情里的所作所为,但皇帝从头到尾并没有点他的名,他不知道那些已经被审问的官员里,有没有人吐露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诋毁污蔑自己,哪怕皇帝现在将他叫进宫去大骂一顿,他也不会比现在更加惶恐。
 
他现在方才知道,世间最可怕的,不是狂风暴雨来临的那一刻,而是明知它们会到来,却不知什么时候才到来。
 
对着心腹幕僚,齐王再不必强装淡定:“联芳,这回你可得好好想想法子,否则就怕本王再也看不见明日的太阳了!”
 
幕僚忙道:“殿下且不要慌,越慌只会越出错!”
 
齐王面色冷白,勉强笑道:“由不得我不慌啊,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都会折进去,他们一定会供出我的!”
 
幕僚皱眉:“苏家这么多年都没消息,这个苏长河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一下子就惊动了圣上,其中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依我看,此事很可能与卫王有关。”
 
齐王眉头紧皱,分寸大乱:“不管与谁有关,我总得先把眼前的难关给过了!哎,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应该一时心软,怜陈家孤儿寡母,去蹚这趟浑水,现在好了,真是妇人之仁!”
 
他当年帮陈家掩盖罪证,到底是不是出于心软,幕僚不置可否,只道:“殿下,事到如今,自怨自艾也是无益,不如您主动去向陛下坦陈一切,请求陛下的谅解。”
 
齐王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行,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这样,我恐怕……”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苦涩道:“恐怕就无缘大位了。”
 
幕僚叹道:“陈无量一案,您收了陈家的钱财,为陈家遮掩,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苏涣被冤不算什么,陛下最忌讳的,恐怕还是您瞒下陈无量事涉谋反的那一部分证据。”
 
齐王抉择不定,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焦躁的心情却已从脚步声中透露出来。
 
幕僚又劝道:“以陛下的精明,您若是不说,他也迟早会知道,在下以为,与其等陛下找您算账,不如和盘托出,起码也算坦诚。”
 
齐王狠狠心:“罢了,我这就入宫!”
 
他忐忑不安入了宫,却在紫宸殿外被拦下来。
 
马宏对他道:“太医正在给陛下看诊开方子调养呢,让陛下这两日要静养,陛下说了,让殿下您先回去,今日就不见了。”
 
齐王盯着马宏,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些许端倪:“马常侍,我并非故意打扰陛下,而是真有急事!”
 
马宏笑眯眯,微微躬身:“小人晓得,小人也如实禀报了,可陛下之命,谁也不敢违逆,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小人了。”
 
齐王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想要塞过去,马宏却事先后退两步:“殿下恕罪,小人还得在陛下身边随时听唤,就先告退了。”
 
趋炎附势的小人!齐王恨恨想道,却不得不急忙拉住他。
 
“马常侍,我就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陛下有空了再见我也无妨,劳你代为通传一声吧。”
 
马宏轻叹,小声道:“陛下最近,恐怕是不会在朝议之外的场合见任何人的。”
 
齐王咬咬牙:“那我就等到陛下愿意见我为止!”
 
马宏见状也不再劝,躬身行礼之后就转身入内。
 
余下齐王站在紫宸殿门口,咬咬牙从早上等到下午,可皇帝始终没有召他入内。
 
直到傍晚,他饿得四肢发软,差点站立不住,才只能怏怏而归。
 
曾经齐王以为皇帝对自己的看重,已经和故太子别无二致,可现在他才赫然发现,故太子终归是故太子,他一个大活人,无论做什么,也没法跟死人相提并论。
 
紫宸殿内,皇帝并未像马宏说的那般虚弱,他侧躺在榻上歇息,手里还拿着一本奏疏。
 
马宏轻手轻脚地进来。
 
皇帝头也不抬:“走了?”
 
“走了。”马宏陪笑,“刚刚才走的,站了三个时辰,滴水未进。”
 
皇帝哂笑:“明知犯下大错,却还心存侥幸。”
 
马宏未敢多问,赶紧帮忙整理一旁奏疏。
 
皇帝却叹一口气,将手头文书放下,再没了看的心情。
 
外人都道他铁石心肠,登基之初杀害兄弟,后来又处决儿子,百年后史书上还不知如何写他,这些皇帝本是不在乎的,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自步入暮年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心肠似乎也跟着软了起来。
 
重查陈无量案,是为了震慑朝中那些成日算计小心思的人,告诉他们,皇帝虽老,但尚有猛虎噬人之力,也是为了给齐王一个警告,让他幡然悔悟。
 
皇帝想,若是经此一事,齐王知错能改,此事就算是揭过吧。
 
然而齐王并不知皇帝所想,他与许多人一样,都认为皇帝要一查到底,彻底将他安插在各部,尤其是刑部与大理寺的钉子拔出来。
 
所以这段时日,他想方设法打听案件进展,希望提前得知消息,好早作准备,但御史台似乎一夜之间成为铁桶一般油盐不进的存在,非但是齐王,连鲁王与卫王等人,也同样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直到元宵节之后,正月十七那一天,案子闪电般爆发出来,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告破收尾。
 
很快,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因包庇陈无量,徇私枉法,俱被罢黜,留家等候发落。
 
而在他们以下,刑部与大理寺总共一十三名官员就没有这种体面了,这些人通通被一捋到底,罢职收监,关入南衙的大牢。
 
这其中,就包括了曾经在十几年前告发鲁王府私藏巫蛊的前鲁王府长史,今刑部侍郎翁浩。
 
对翁浩,贺泰可谓是深恶痛绝,当时吃里扒外,背叛了他的小人,在得到官职之后,居然因为做事明察秋毫,断案公正而得到皇帝赏识,成为朝野颇有官声的能臣。
 
但贺泰回京时,翁浩步步高升,已经当上了六部侍郎,有皇帝在上头镇着,贺泰敢怒不敢言,没有罪证,他没法对翁浩怎样。
 
如今拔出萝卜带出泥,没想到一桩陈年旧案还能将翁浩也牵连下马,这样出乎意料的结果令贺泰大呼痛快,比看齐王吃瘪还要高兴,当天晚上就喝了一大坛酒。
 
贺融没有像贺泰那样喝得酩酊大醉,当时他正与杨钧高氏在一起,听见薛潭匆匆过来告知这个消息之后,先是大吃一惊,而后就直接去了北衙,找到贺湛。
 
听闻三哥亲自找来,贺湛还挺高兴的,因为自打他入北衙之后,贺融还从未来过。
 
他打定主意要带贺融好好逛逛这里,谁知刚进值房,贺融就道:“你有没有法子让我去南衙大牢走一趟?”
 
贺湛一愣:“三哥,你好端端的,何事想不开?”
 
贺融哭笑不得,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急,话都没说清楚,就道:“陈无量案出结果了,刑部员外郎以上的官员都被下了狱,包括翁浩。”
 
贺湛闻言大喜:“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三哥总算大仇得报,这姓翁的这次要遭殃了!”
 
说及此,他恍然道:“翁浩当年不过是王府长史,缘何无端陷害我们,这背后一定有人,三哥是想问出他背后的人吗?”
 
贺融点点头。
 
贺湛带着他往外走:“要进南衙大牢不难,不过现在一干人等才刚入狱,也不知上头有没有吩咐过不让见。”
 
贺融:“所以才要找你,有你这位羽林千牛将军在,他们不敢不给面子。”
 
贺湛怕他苦大仇深,到时候失望而归,就委婉劝道:“当年唆使翁浩去告状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贺祎跟贺琳两个反贼,他们现在早就死了,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就算问出来,我们也没法拿他们如何。”
 
谁知贺融却摇摇头:“不是他们指使。”
 
贺湛奇怪:“何以见得?”
 
贺融:“连儿子跟弟弟,陛下都没饶过,如果翁浩真跟这两个人有牵扯,怎么还能安然无恙,步步高升?”
 
贺湛露出深思的表情。
 
贺融:“依我的猜测,也许翁浩是陛下安插在鲁王府的人,所以他向陛下告发,理所当然。”
 
贺湛悚然一惊,蓦地抬头看贺融。
 
“那要照这么猜,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连贺琳贺祎东窗事发,可能都与翁浩有关,翁浩告发他们,立下大功,陛下自然要重赏。”
 
贺融:“对,所以翁浩肯定有必要见一见,哪怕他是陛下的人,我也要知道,他当年,到底是如何知道鲁王府私藏巫蛊,究竟又是谁把巫蛊藏进来,诬陷我生母,从而陷害父亲的?就算真是贺琳他们干的,也能真相大白,告慰九泉之下的冤死者。”
 
……
 
贺融与贺湛到了南衙大牢,门口果然闹哄哄的,有些犯官还未捉拿归案,有些犯官家属则跑到这里来哀求,想进去探望,守卫正应付得不耐烦,就看见贺融贺湛联袂而来。
 
二人衣着气度不凡,尤其贺湛还穿着武官服饰,守卫不敢怠慢,忙上前询问来意。
 
贺湛直接表明身份,要求见翁浩。
 
一听又是探监,守卫苦了脸:“二位郎君,不是我们不放行,实在是御史台那边交代过,不许任何无关人等入内的。”
 
贺湛待要再说,贺融却按住他,对守卫道:“里面有我们一位故人,我们也不做别的,更不会像别人那样想送东西进去,只说几句话就走,你们要是不放心,派个人在旁边守着也无妨的。”
 
守卫有些迟疑,贺融袖子中已滑出一个绣囊,不着痕迹塞入守卫手中。
 
这一手行云流水,堪比贺湛搭箭上弓还要熟练,贺湛算是开了眼界了。
 
守卫领他们进去的时候,贺湛在后面忍不住小声问:“三哥,你这一手塞钱的功夫从哪学的?”
 
贺融面不改色,报以同样的音量:“给马宏塞钱的时候练出来的。”
 
贺湛嘴角一抽。
 
南衙大牢其实不像常人想象的那样蛇鼠一窝,虫蚁遍地,阴暗潮湿是难免的,除此之外,牢房一间一间,倒还算干净整洁。
 
但这一间间牢房,现在都人满为患,关的不是普通窃贼,平民百姓,而是犯官。
 
有的人蹲坐角落,满脸颓丧绝望,有的人还想挣扎一番,趴在栅栏上大喊冤枉,还有的认出贺融他们的身份,嚷嚷着求安国公救下官一命,下官愿以全副身家相报云云。
 
人生百态,尽皆在此。
 
“那里头就是翁浩,请两位郎君快些,勿令小人难做。”
 
贺融点点头:“有劳了,你自去吧。”
 
里面光线委实昏暗,贺湛不得不眯起眼,果然看见面前牢房靠右边墙上,靠坐着一人。
 
“翁浩。”
 
听见自己的名字,翁浩下意识抬头,却见外面立着两人,衣冠楚楚,越发衬出他的落魄。
 
“阁下是……安国公?”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来。
 
贺融蹲下身:“我今日,不是为了陈无量案而来。”
 
翁浩沉默片刻,竟毫不意外:“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十四年前的丙申逆案而来。”
 
第53章
 
贺融与贺湛对视一眼,这次由贺湛先开口:“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想问什么了。”
 
翁浩声音漠然:“十四年前,我无意中听见,赵氏的婢女在与人合谋,说是奉了郑王之命,要嫁祸鲁王……”
 
“住口!”贺湛怒道,“翁浩,陈无量案我也略有耳闻,虽说当年你牵涉其中,但毕竟不是主谋,想要从轻发落也不无可能,只要你肯跟我们合作,将真相说出来。”
 
翁浩语带嘲讽:“二位郎君,我说的就是真相,我听见他们的合谋,然后去向陛下告发,当时陛下已经发现鲁王与郑王私下书信往来,对鲁王生出不满,巫蛊案发,咒害太子的罪名坐实,陛下勃然大怒,下令将鲁王废为庶人,全家流放,后来的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翁浩,”贺融蹲下身,与其平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太子八字,寻常人如何能随随便便得到?那个婢女是受谁指使,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知情吗?”
 
黑暗中,翁浩模模糊糊看见贺融的面容,却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生母被牵连而死,他从小背负罪名长大,还因为曾经与嫡出的弟弟一起落马而受到父亲厌恶,翁浩既是王府长史,也曾看着贺融长大,印象中,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小童,如今也出落得顶天立地,容止不凡,除了手中依旧拿着竹杖。
 
贺融缓缓道:“我还记得我四岁时,有一回在前院枣树下,想上树去摘枣子,却因年纪太小,只能眼巴巴看着,边上的侍女也不敢擅自做主让我上树,你正好路过,见状就帮我摘了一些,还嘱咐我要小心,不能顽皮爬树。”
 
翁浩哑然一笑:“没想到那么多年前的小事,三郎还记得。”
 
贺融:“对我曾付出过善意的,哪怕只有一点点,我都铭记在心。”
 
翁浩:“故太子是陛下的逆鳞,无论谁触碰了,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生母的事,不管是被利用还是被牵连,时隔多年,再追究已无意义,也翻不了案的。”
 
贺融本来还不敢肯定翁浩是知情人,但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反而更让贺融坚定自己的猜测。
 
“我就怕潜藏在暗处的人,至今依旧心怀叵测,时时在寻找时机,为下一次的阴谋做准备,而你,翁浩,也可能会被再次牵连。”
 
翁浩沉默不语。
 
守卫在外头等久了,忍不住进来催促:“二位郎君,还请快些!”
 
贺融压低声音,加快语速:“你好好想想,与我们合作,我们会保你性命,更会在陛下面前求情,帮你减轻罪责……”
 
那头守卫已经走过来:“二位郎君,这些犯官明日都是要提审的,御史台那边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巡查,请别让小人难做!”
 
贺湛:“我们这就出去,多谢你。”
 
又对贺融道:“三哥,明日再来过吧。”
 
翁浩始终没有再开口,贺融有些失望,但不得不与贺湛一道离开。
 
步出大牢的那一瞬间,伴随着阳光洒在身上,两人顿时感觉身心由内到外也跟着敞亮起来。
 
贺湛道:“翁浩可能知悉一些内情。”
 
贺融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如果能再多待一会儿,会截然不同。”
 
贺湛笑道:“明日提审之后,我们再过来找他,届时他经过御史台那帮言官恫吓之后,应该很容易撬开嘴了。”
 
贺融却没有这么乐观:“你帮我多留意些,明日我再过来一趟。”
 
贺湛点点头,旋即皱眉:“三哥,我思来想去,当年会在鲁王府放巫蛊的人,必然是希望父亲倒霉的。论理说,郑王贺琳他们当时已经在密谋造反了,不太可能再去陷害父亲……诸位皇子中,当时太子重病不起,但齐王和卫王年纪又还小,那会儿也就十五六岁,还住在宫中,尚未成婚开府,就算他们有那份心,也没有那个能耐和人手吧?”
 
贺融沉吟不语。
 
贺湛这些推想,他也不是没有想过,甚至还有过比这离奇百倍的猜测,但最终都被他一一推翻。
 
如果不是某个皇子所为,那又会是谁?
 
贺融道:“先看看明日提审的结果再说吧。”
 
这桩案子他们并没有被允许参与,提审过程和结果当然也不得而知,刑部和大理寺在这次事件中几乎被皇帝舍弃,御史台直接上禀御前,除非皇帝想让人知道。
 
众所周知,齐王掌管刑部,这次事发,他的羽翼几乎被斩掉大半,能在朝堂混到六部九卿位置的,没有一个是傻子,所以不少人都认为这是皇帝要向齐王清算。
 
说得更严重一点,是皇帝认为齐王有不臣之心。
 
但皇帝年过耳顺,身体不佳,就算他再不肯立储君,为了避免身后生乱,也不得不立,这个节骨眼上对齐王的党羽下手,无疑是一个明显的信号:那就是皇帝无意立齐王为太子。
 
排除齐王,皇帝膝下就只有鲁王贺泰,与卫王贺绘了。
 
但凡接触过贺泰,或对他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位鲁王的性情才干,只有两个字足以形容:庸柔。
 
不过古往今来的平庸君王比比皆是,也不是说庸柔就当不了人主了,起码不是个暴君,还听得进臣下劝告,耳根子软,总比毫无才能还刚愎自用来得好吧。
 
更重要的是,齐王与卫王的儿子年纪尚轻,还显不出优劣,而鲁王几个儿子,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为了江山社稷的传承,皇帝会选择鲁王,倒也不算奇怪。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隔日散朝之后,贺融与贺湛到了南衙大牢门口,就听见守卫在与同伴抱怨:“这怎么就死了,还未审出什么来呢,莫不是做贼心虚?”
 
贺融心里咯噔一声,贺湛更是大步上前,询问他们:“谁死了?”
 
守卫也不隐瞒:“是一名叫翁浩的犯官,据说原先还是刑部侍郎呢。”
 
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果然发生,贺融反倒平静下来。
 
“何时死的,怎么死的,尸体呢?”
 
守卫:“尸体还在,御史台没有仵作,还是临时从刑部和京兆府那边找了仵作过来,是自刎无误,今日早晨给他送了饭,谁知他竟将陶碗摔碎了,以碎片自裁。”
 
贺融:“昨日我们走后,可还有人来过?”
 
这守卫还是昨日接待贺融他们的那个:“昨日二位郎君走后,御史台就过来提审他们,不单翁浩,另外几人也都被提走了,回来的时候身上也都齐整,没有用刑,后来翁家的管家还带着翁家家眷过来探望,当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回事,过了一夜,反倒是想不开了。”
 
贺融二人又进大牢转了一圈,连带翁浩的尸体都看过,没发现什么异常。
 
出了大牢,贺融就道:“我去御史台,看能不能设法要来一份供状,你去翁家瞧瞧。”
 
贺湛答应下来,两人分头行事,但贺融这边并不顺利,这桩案子是直接向皇帝负责的,贺融即使贵为安国公,也没有权力过问,但御史也不愿得罪这位朝中新贵,就对他道:“翁浩的供状与其他人大同小异,陈无量的案子,当年是刑部尚书秦峦要求压下来的,他们作为下官也只能遵从,但这些人都各自得了不少好处,翁浩想必是畏罪才会自尽的。”
 
贺融提出疑问:“按照本朝律法,翁浩这样的罪名,轻则杖责罢官,抄家抵罪,重则流放充军,不至于丧命,他为何要自尽?”
 
那御史无言以对,只能猜测道:“可能是为了保全家人?他一死,他的家人也就不必跟着他流放了。”
 
贺融不置可否,但对方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多就超出他的职责权限,他也不想令对方为难,就没再问下去。
 
他与贺湛约好在杨钧的胭脂铺子里见面,谁知贺融在那里等了大半天,与杨钧二人喝掉好几盏茶,直到傍晚时分,贺湛才终于现身。
 
“三哥!”贺湛从铺子后门进来,大步流星,满头大汗。
 
高氏忙给他捧来一盏茶水。
 
贺湛谢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方才道:“可累死我了!”
 
贺融:“如何?”
 
贺湛叹道:“一波三折,峰回路转!”
 
他去了翁家,很快见到伤心欲绝的翁家家眷,但并没有问出什么来,却意外得知翁家的一桩家事。
 
原来翁浩的妻子多年来膝下只有一女,翁浩就又纳了一妾,那妾室肚皮很争气,进门没两年就诞下儿子,更因性情活泼而得翁浩喜爱,但翁浩却有一桩苦恼,那就是家中妻妾不和,时常争执,他偏袒妾室,却不能休妻扶妾,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在外头又买了一座宅子,安置妾室,将妻妾隔开。翁妻对那小妾深恶痛绝,与贺湛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痛骂翁浩没有良心,喜新厌旧。
 
贺湛对翁家家事没有半点兴趣,奈何为了多知道一些内情,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当翁妻说起那妾室的宅子是管家帮翁浩跑动物色时,贺湛心头一动,似抓住什么,忙问管家去处。
 
据翁妻所言,刘管家虽是这边宅子的管家,却跟着翁浩两头跑,他是翁浩身边的老人,十分得翁浩信重,很多公事,连翁妻也未必清楚,刘管家却一清二楚,甚至就连翁浩的妾室,当初也是刘管家为他张罗的,是以翁妻提起此人,脸色不豫,没什么好声气。
 
但贺湛却有些惊喜,昨日探望翁浩的人里,除了翁家家眷,也有刘管家,他认为刘管家一定知道些什么,于是告别翁家,又寻去了那管家的家里。
 
刘家人却告诉贺湛,昨日傍晚有人匆匆来找,给刘管家送了一封信,刘管家关在屋里片刻,很快就出去了,至今都没回来。
 
贺湛意识到事情不对,在刘家转了一圈,又去了翁浩妾室的宅子,也没问出什么来。
 
一番话说罢,茶已凉了,但他也不在意,就着凉茶又一口喝光。
 
贺融:“刘管家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不错,我也这么想。”贺湛从怀中摸出一样物事,“但我在刘管家屋子里的角落里,找到这个。”
 
一片拇指指甲大的纸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凑近鼻下一闻,除了焦味,还有隐隐约约的香味。
 
杨钧拿过纸片,入手一摸,再闻气味,立马就道:“这是蜀纸!”
 
随即又咦了一声,疑惑道:“可蜀纸没有香味吧,这是额外再熏过香了?”
 
贺湛笑了笑:“因为这是蜀纸中的浣花潭纸。”
 
其时天下造纸,有益州越州宣州各处,其中又以益州纸为上佳,称为蜀纸,朝廷用纸,特别是集贤院中所藏的典籍,都是用蜀纸来书写的。而蜀纸之中又有一种浣花潭的花草纸,因为在浣花溪边所制,一名匠人别出心裁,将晒干的花草嵌入纸中,熏香制成,得到许多王公贵族的追捧,但因制作费时,产量稀少,被列为贡品,放眼朝中,只有少数人得皇帝御赐,用得起这种纸。
 
所以杨钧只看得出是蜀纸,却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讲究。
 
贺泰封爵之后,也被赏赐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这种蜀纸。
 
杨钧:“刘氏一名管家,不可能用得起这种东西,别说刘氏了,估计翁浩自己都用不起。”
 
贺湛沉吟道:“这种纸,外头想买也买不到,朝廷中能用上的,十根手指也数得出来……翁浩这么多年都待在刑部,而刑部又是齐王在管,这么说,果真是齐王?”
 
见三哥没有说话,他又道:“丙申逆案时,齐王已经十七岁,他母亲又是掌管六宫宫务,权同皇后的淑妃,也不是没有能力和理由做出这种事的。当时太子病重,眼看快要不行了,郑王谋反的事也行将败露,只要我们父亲也倒下去,齐王前面,就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
 
杨钧点点头,凝重道:“我也觉得五郎所言有理。翁浩很可能通过刘管家,与齐王暗中勾结,如今刑部被查,齐王担心翁浩将往事一并牵扯出来,把自己拉下水,于是用把柄胁迫翁浩自尽,再将刘管家灭口。”
 
高氏旁听如此重大的事宜,心中虽对贺融他们的信任十分感动,也有些忐忑,不敢轻易开口,但听到此处,却忍不住轻声道:“我有些疑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氏身上。
 
高氏:“对方如果要将刘管家灭口,应该有更隐蔽的手段,为什么要通过书信来传递信息,还用了这种极容易被辨识出来的蜀纸?”
 
杨钧摸着下巴:“也许对方并没有料到我们会查到刘管家家里去?”
 
几人都将贺融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他思来想去,也没有任何头绪。
 
贺湛见他微露疲惫,不由心疼道:“三哥,别想了,这条线索断了,我们重新再找就是,时隔多年,能查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不错,你也辛苦了,不必想太多,以后有机会再继续查就是,翁浩虽然死了,但幕后之人既然还在,早晚还会露出马脚的。”
 
杨钧就笑道:“你们也难得来一趟,晚上就在我这里用吧,正好巷尾新开了一家食肆,味道尚可,我让他们送一桌酒席过来。”
 
贺家兄弟自无异议,酒菜叫来,四人觥筹交错,叙情谈天,倒也热闹。
 
贺融没有旁人想象中那般沮丧,巫蛊案对他而言,是心中的一根刺,这根刺埋藏多年,他从来就没奢望过短短时日就能水落石出,翁浩之死,虽是意外,但他们同样因此得到了一些线索,不算毫无所得。
 
酒酣耳热之际,杨钧忍不住慨叹:“三郎,五郎,恭喜你们,总算苦尽甘来!”
 
贺融他们知道杨钧指的是什么,陈无量案一出,齐王的势力已经被皇帝亲自动手,斩落得七七八八,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未尝不是皇帝在为长子铺路。
 
不单是杨钧这样想,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结案之日,也许就是皇帝立太子之时。
 
然而皇帝又一次出乎众人意料。
 
文德二十三年三月,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因陈无量案受黜,流放岭南,余者官员因胁从受贿,悉数免职,贬为庶民,并罚没家产。
 
四月,齐王以身体有恙为由,请求免除刑部差事,在家休养,上准其所奏,并遣医赐药,为齐王调养。
 
五月,帝以兴国侯湛为使持节,都督河南诸军事、洛州刺史。
 
贺湛旋即辞去羽林卫将军一职,离京上任,前往洛州。
 
洛州即洛阳,虽非京城长安,却也地位特殊,形同陪都,皇帝这一任命,无疑意味深长。
 
从小处看,这也许是对贺湛能力的肯定,从大处看,这同样是亲自在给鲁王栽培势力。
 
八月,黄河决口,两岸农田受灾无数,百姓无栖,千里无庐,皇帝应工部治河官员所请,欲派人前往主持堵口与赈灾事宜,贺穆闻听此事,通过父亲向皇帝请缨,表现愿意前往。
 
与此同时的卫王府中,卫王对着来客感慨一声:“九哥这一跤,跌得可真够狠的,怕是再爬不起来了,陛下如此狠手,想必也已知道太子陵那些证据是我递交的,苏长河也是我找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对我下手了!”
 
来客道:“齐王未必穷途末路,殿下也未必全无机会。陛下自知时日无多,急匆匆地在给鲁王铺路,连让贺湛掌管洛州这种法子都想出来了,他这是希望鲁王在登基之后,也能掌握长安周边的兵力,号令国中内外,但洛州毕竟不是长安,快马加鞭也须一日,真要有什么事,等他洛州的兵马赶过来,早就来不及了。”
 
卫王悚然一惊:“依我看,九哥没那个胆子吧?”
 
第54章
 
来客一身黑纹锦袍,气度不凡,与卫王同坐一厅,也未有任何局促紧张,显然早已习惯这等场合,闻言就笑道:“不是齐王胆子大,是陛下年纪大了,心肠变软了。”
 
卫王不解:“表兄何出此言?”
 
来客道:“如果陛下还是当年的陛下,眼下齐王焉有命在?陛下借着陈无量案,就可以将齐王势力连根拔起了,却偏偏只处理了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可见他只是想给齐王一个警告,让齐王知难而退,老实一些。”
 
卫王恍然一笑:“果然还是表兄了解陛下,只可惜,陛下给了齐王当储君的希望,又将他的希望生生毁去,换作是我,我也不会甘心的。”
 
来客道:“不错,狗急了还会跳墙,何况堂堂齐王?陛下虽然将凤印从安淑妃手中拿回,交给殷贵妃,但淑妃掌管六宫多年,怎会一点准备都没有?”
 
卫王沉吟道:“后宫妇人,终究成不了气候,我所虑者,是齐王的外家。”
 
来客道:“齐王的母家安家,多年来镇守中原与安南接壤之地,陛下来不及轻易将他们置换,齐王妃的娘家宋氏,前朝时曾任三代洛州刺史,后来虽迁居长安,家中子弟在朝廷任官,但在洛州依旧有不小的势力,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会让贺湛去任洛州都督?无非是想让贺湛在那里镇着,不让宋家有轻举妄动的机会。”
 
说罢,他叹道:“看来陛下,心中已经择定了鲁王。”
 
虽说早有预料,但对这个结果,卫王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他忍了又忍,忍不住道:“我竟不知自己除了排序未能居长之外,到底还有哪里不如我那个一无是处的长兄!”
 
“先前陛下属意齐王时,殿下总想着让齐王打头阵,以致于蛰伏太久,反倒让陛下忽略,等您也想奋起直追时,鲁王入京了,您已错过大好时机。”来客毫不客气道,“再者,鲁王入京之后,虽无特别出色之处,但也中规中矩,几件差事,办得也还稳妥,单是稳妥二字,足矣。贺融贺湛远赴塞外,又在陛下心中加足了筹码。殿下左顾右盼,总想等着合适的时机再出手,结果等来等去,却等来了鲁王的大好时机。”
 
卫王抿抿唇,有些不自在:“我也没想到陛下出手会这样快。”
 
对方道:“依我看,陛下原本还想再多观望些时日,但身体由不得他做主,鲁王又实在扶不上墙,所以他才必须亲自出手吧,不过殿下也无须担心,陛下既然连齐王都愿意放过,自然也不会对您怎么样。”
 
卫王叹道:“这也都怪我,迟疑不决,终误了大事!”
 
来客摇摇头:“如今多说无益。”
 
卫王:“还请表兄教我。”
 
来客道:“为今之计,只有一字,等。”
 
见卫王面露疑惑,他缓缓道:“等龙驭宾天,等齐王按捺不住,再从中找机会。”
 
卫王忍不住问:“那如果等不到这个机会呢?”
 
对方想也不想:“那就继续等!”
 
卫王叹了口气。
 
来客冷然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可见这名分二字,是多么重要,既然现在殿下已经很难得到太子的名分,那就必须比从前更加耐得下性子,哪怕鲁王登基,齐王势力才是他需要面对和头疼的,只要殿下小心谨慎,遵守为臣之道,鲁王想必也不会无端端对您下手。”
 
对方这样说,明显已经笃定皇帝会将帝位传给鲁王了。
 
卫王虽然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
 
来客:“朝野皆知,鲁王优柔寡断,容易被谗言所动,就算能顺利继位,这以后的光景还不知如何,更何况,齐王也未必就会输,殿下谨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卫王思忖半晌,长长出了口气:“罢了,我等静观其变就是,表兄那边,还请多费心了。”
 
来客:“自然,请殿下放心。”
 
……
 
鲁王府自重新修缮之后,原本凋败的树木重新移植,经过贺融他们居住的这两三年,复又茂密起来,尤其盛夏时节,园林之内,繁花累累缀于枝头,从粉白到金黄,再有比胭脂略浅,却比胭脂多情的八仙花,最妙的是,这么多颜色彼此同在一处,却并不显得拥挤累赘。
 
“你那安国公府,何时能入住?”
 
贺融头也不抬,翻过一页书:“明年吧,不急。”
 
薛潭坐在贺融书房的窗边往外眺望,正好就能瞧见一大片八仙花从廊下延绵到假山处,鼻息间满是雨后青草泥土的味道,不由赞道:“若在此小酌,翻两三页闲书,美人相伴,夫复何求?”
 
贺融面无表情:“醒醒,别做梦了,没有美人,只有一个瘸子。”
 
薛潭大笑:“虽是瘸子亦是美人,贺郎何必妄自菲薄?”
 
他与贺融私下随意惯了,知道对方并不如表面那般不苟言笑,见贺融举杖欲打,忙避开了去:“行行行,你不是美人,你丑比晏子,媸若左思,行了吧?”
 
贺融面不改色:“谬赞了,我就没有左思那等才情,也写不出《三都赋》。”
 
装模作样!薛潭调侃道:“我看五郎不在你身边,你这脾气,是一日坏似一日了!”
 
贺融蹙眉:“关五郎何事?”
 
薛潭:“有他在身边给你欺负,你的脾气就会好很多呀,你自己没发觉么?”
 
“无稽之谈!”贺融瞥他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就说,无事就滚。”
 
薛潭捂住胸口:“咱们也算患难之交了,你竟如此凉薄?”
 
贺融忽然道:“你与张泽,定是一见如故吧?”
 
薛潭笑道:“他那人虽出身高门,却没有一般高门子弟的傲气,还挺好玩的,怎么忽然这么问?”
 
贺融:“因为你们俩就是一丘之貉,肯定趣味相投。”
 
“……”薛潭抽了抽嘴角,“罢了,我不过调笑你两句,就被你奚落得面皮里外不剩。”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文书,放在案上,推至贺融面前。
 
“你上回说的那种益州浣花溪纸,我找到了这几年被赏赐的名单。鲁王、齐王、卫王,这三家自不必说,还有几位公主,外戚,周相等重臣元老,陛下也都赏赐过,名单上起码也有三四十人。”
 
贺融打开名单,修长手指在上面摩挲划拉。
 
“那块碎片上有一股奇特的香气,我总感觉像是在哪里闻到过,你闻得出来吗?”
 
薛潭摇头苦笑:“我只闻到上面有被火灼烧过的味道,哪里有什么香气?”
 
贺融有点失望:“五郎和衡玉他们也都没闻出来。”
 
薛潭忍不住怀疑:“……那为什么就你闻出来了,你是不是鼻子出问题了?”
 
贺融嗯了一声:“我是狗鼻子。”
 
薛潭喷笑,触及对方嫌恶的目光,忙捂住嘴,避免口沫横飞:“那可是你自个儿说的,不是我说的!”
 
贺融将名单叠起收好:“看来这条线索断了。”
 
薛潭安慰道:“来日方长。”
 
贺融正欲说话,外面文姜入内。
 
“郎君,王妃在花园办宴,想请您过去,与众位女眷见见礼。”
 
贺融点点头:“我这就过去,鱼深,与我一道吧。”
 
薛潭连连摆手,敬谢不敏:“我就不去了吧,高门女眷,规矩最多,我一个外男多唐突。”
 
贺融:“你眼下已到了适婚年纪,却成日晃荡,终非长久之计,是我拜托王妃,让她邀请女眷行宴时告诉我,顺带也带你过去见一见,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能来赴宴的女眷,身份家世自不必说,与你匹配绰绰有余,你若是与哪位小娘子看对了眼,也算一段良缘吧。”
 
薛潭面皮抽搐:“我竟不知你何时还当起冰人了。”
 
贺融冷笑:“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愿去见那些世家女,看来是准备让你爹和你后母为你物色妻子了?”
 
薛潭沉默片刻,果断改变主意,涎着笑脸贴上去:“三郎,你真是我的好三郎,为了朋友操碎了心啊!”
 
“滚!”
 
……
 
老实说,自打裴王妃嫁进来之后,府里有了名正言顺的女主人,终于变得井井有条,像模像样了。
 
又不得不提的是,裴王妃不愧高门出身,世代簪缨,治家手段比袁氏强出不止一点半点,贺泰他们毕竟是男人,不可能成天关注内宅后院,待他封爵之后,家里人一多,婢仆之间难免有些风波,袁氏从前在鲁王府也不是正妃,流落房州之后,又只须打理一家人的起居,面对偌大鲁王府,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结果裴王妃理家不到三个月,连时常在外的男人们也能感觉到下从的效率高了许多。
 
当然,裴王妃也不是一味严苛,如文姜,她知道文姜从房州起就陪着贺融,贺融对文姜也是另眼相看,不同于一般仆役,是以裴王妃与文姜说话时,同样客气有加。
 
嫡母这样知情识趣,贺融自然投桃报李,向来恭恭敬敬,不因对方与自己年纪相仿而有半点失礼。
 
再说裴王妃自己,她嫁给鲁王伊始,旁人嘴上不说,里面未必没有存着看笑话的心思。
 
只因鲁王已年过四旬,相貌苍老,性情柔弱,她又还是妙龄少女,不说身份般配与否,就两人年龄而言,实在也有些委屈了裴氏。
 
更因鲁王膝下几个儿子早已成年,裴氏去给年纪不比她小的人当继母,不仅尴尬,而且将来即便生了嫡子,也会面临更尴尬的局面。
 
然而出乎意料,旁人所猜测的那些尴尬还未发生,裴氏就已经在鲁王府站稳了脚跟,非但如此,还与丈夫相敬如宾,鲁王几个儿子,对她也同样尊重有加。
 
许多人臆测中的那种后院起火,内宅纷乱的情形,并未出现。
 
正如现在,贺融在许多目光的注视下,带着薛潭来到裴王妃面前,稳稳停住,拱手行礼:“母亲找我?”
 
裴王妃含笑:“你姑母和婶婶她们许久没见到你了,让我把你叫过来,想看你消瘦了没有。”
 
齐王妃等女眷,也都停下话语,笑看贺融。
 
不知何时,年轻少女们的嬉笑声也小了下来,没好意思公然打量他们的,便隔着绢扇悄悄地看。
 
不一会儿,贺僖也被王府仆从请过来。
 
临安公主笑道:“这下好了,除了五郎,这府里未婚适龄的郎君,可算都到齐了,可惜五郎不在,今日又少了一番热闹!”
 
时下民风开放,未婚男女见面,只要有婢仆在场,遵守礼数,也是寻常事。
 
先前皇帝赐婚贺融与林氏女时,京城世家里,还未有多少女眷见过贺融的面,许多人听说贺融身有残疾,已是退避三舍,林氏女也因此受了流言的影响,时时暗叹自己命苦,方才导致后来抑郁成疾。
 
可如今一看,许多以前从未见过贺三的人都有些怔愣。
 
虽说先前道听途说,大家也知道贺三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腿脚残疾也许瑕不掩瑜,但亲眼看到时,仍难掩意外与震撼。
 
李遂安今日也应邀与母亲来到王府作客,此时却与几名闺中好友坐在假山凉亭上,遥遥望着贺融等人向王妃请安,其中一名少女抓着李遂安的衣袖道:“安安,你怎么没告诉我们,贺三郎如此风仪?”
 
李遂安喊冤:“我怎的没说?你们来时,说贺三肯定貌丑,我便说了,他虽有腿疾,那张脸还是能看的!”
 
少女白她一眼:“何止能看,简直令人见而忘俗!”
 
李遂安撇撇嘴:“那又如何,不过虚有其表!”
 
另有一名少女道:“我看未必吧,他既能远赴塞外,与西突厥结盟,可见有勇有谋,林氏女福薄,他竟还愿意订冥婚,迎娶过门,听说林家简直感激涕零,那林御史都快将贺三当作亲儿子看待了,这等有情有义的郎君,放眼京城,只怕没几个人能做到。”
 
有人应声叹道:“可惜了,林氏女尚未过门,就占去安国公夫人的元配名分,往后有人再嫁,这就算是续弦,终归不美。”
 
随即又有人反驳她道:“嫁给贺三,别说续弦,哪怕是三嫁,我也愿意,比起张泽宋蕴这等纨绔子弟,贺三简直如珠如玉般宝贵了!”
 
“那你快去与你姨母说,请王妃出面,让你与贺三见一面!”
 
众少女随即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其间又有多少人悄悄将目光落在贺融身上,不得而知。
 
却说贺融那边,他亲自将薛潭带来,又作了介绍,大家就都明白了他的用意,众人知道他主动为林氏女服丧一年的事,心里暗叹可惜之余,暂时也不好再为他介绍婚事,但贺僖与薛潭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他们俩一个是鲁王府四郎,一个是朝廷新贵,后者有亲父而无生母,又已分家别居,成婚之后更不必伺候公婆,这等良缘,在场贵妇俱都暗暗留意在心,开始盘算自家有没有适龄的晚辈。
 
贺融见薛潭与贺僖身陷众贵妇堆里抽身不得,心头不由暗笑,闲话几句就趁机功成身退。
 
走至半路,却被人叫住:“喂!”
 
这声音,贺融已听过两回,十分熟悉,他很想装作没听见,但对方身形轻盈,转眼就跑到他面前,直接堵住他的去路。
 
“阁下明明是腿疾,缘何见了我就跑,莫不是耳朵也出了问题?”果然是李遂安。
 
对方似乎对红衣情有独钟,当然她肤白貌美,本身也十分适合这身颜色。
 
贺融淡淡道:“你在我家中,却对主人家如此无礼,这就是李家的礼数?”
 
李遂安面上闪过一丝恼怒,又有些尴尬,片刻之后,方才道:“是我失礼了,还请安国公见谅。”
 
对她如此轻易就服软,贺融有些诧异,旋即道:“李小娘子不必多礼。”
 
见贺融举步要走,李遂安忙道:“其实这次,我是特地来多谢你的。”
 
贺融挑眉:“我并未做什么当得上李小娘子道谢的。”
 
李遂安:“上回在市集,多得你挑破,我才知道那摊主将东西卖贵了给我。”
 
贺融:“那只是因为当时你纠缠不放,我想尽快摆脱你而已。”
 
李遂安:“……”
 
对方的直白让李遂安很是牙痒痒,她瞪着贺融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有上回,我听说朝廷原本有意从宗室里择一女子去和亲西突厥的,多亏你出使西域,与真定公主结盟,不仅立下大功,也为宗室女子免除一祸,我好友便是宗室女,不管怎么说,也该代她多谢你。”
 
贺融:“不必。”
 
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欠!李遂安心道,深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容:“我从未来过鲁王府,你能否带我四处走一走?”
 
贺融原想拒绝,但忽然心头微动,又改变了主意:“好。”
 
……
 
另外一边,贺穆在正院的书房内来回踱步,难掩心焦,直到婢女来报,说是鲁王回来了,他方才面色一喜,急匆匆出去迎接。
 
“父亲!”他上前几步,亲自将贺泰迎进来。
 
换作旁人,书房重地,多有忌讳,但贺泰的书房就是个摆设,他自己平时都很少进来,旁人出出入入,自然也就无所顾忌了。
 
父子二人坐定,贺穆迫不及待问:“陛下答应了吗?”
 
贺泰喝一大口芡实饮,解了喉渴,却摇摇头:“陛下说,治河赈灾,事关重大,术业有专攻,要让懂行的人去才行,你从未出过远门,更未办过这么大的差事,所以他点了三郎,并工部侍郎季凌,一道前往洛州,旨意应该不日就会下达了。”
 
贺穆大为失望:“陛下既然说术业有专攻,派了季凌,那怎么又让三郎去,不让我去呢?”
 
“你别急,我是这么想的,”贺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三郎连西域都去过,洛州对他来说更不在话下,而你的确从没出门办过差事,陛下担心出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别想太多了,陛下对孙儿向来一视同仁,绝无偏心一说。”
 
贺穆:“三郎的功劳已经够多了,他与五郎能力出众,我也知道他们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肯定更重一些,我不奢望超越他们,但我也希望凭借自己的能力,为陛下和父亲分忧,我不想将来被别人说,父亲膝下的儿子个个能干,只有长子平平无奇,承蒙父荫。”
 
贺泰就笑了:“你也知道你是长子,那又何必非要像弟弟们那样呢,三郎五郎他们既非长,又非嫡,他们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挣,如今封公封侯,那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而你,大郎,你是长子,与他们不同。”
 
贺穆愣愣地看着父亲。
 
他没想到一向鲁钝的父亲,竟将他的心事看得一清二楚。
 
贺泰道:“其实我先前就跟陛下提过,说要封你为世子,早日将名分定下来,当时陛下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不答应。论排序,你居长,论德行,当年我们一家在房州,也是你这个长子带着弟弟们一手撑起来这个家的,不管怎样,为父的心意没有变过,大郎,这个世子之位合该是你的。”
 
贺穆眼眶一热,哽咽道:“父亲……”
 
贺泰失笑:“难道你以为为父会立你哪一个弟弟当世子吗?二郎他们可从来都没想过要跟你争这个位置!”
 
“我知道,我就是……”贺穆擦去眼角湿润,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思虑过多了。”
 
贺泰温声道:“这段时日陛下身体不大好,我不好拿这些事让他老人家烦心,再过些日子吧,我会再向陛下上奏的。”
 
贺穆迟疑道:“可裴王妃那边……”
 
裴氏毕竟是正室,若将来她诞下儿子,这个儿子就是嫡子,届时大家的处境都会变得很尴尬。
 
贺泰拈须,微微一笑:“其实这件事,王妃早与为父提过,你若愿意认到王妃名下,以后自然名正言顺,我与王妃若再有嫡子,你也依旧是世子,只是王妃年纪比你还小,我们怕你不自在,一直未与你提起。”
 
贺穆心头滚烫,再说不出半句话,只能纳头拜倒:“父亲母亲大恩大德,儿子无以为报!”
 
第55章
 
“四郎,鱼深,方才宴会之时,就有好几户人家的女眷打听你们,你们自己若是有看对眼的,也可与我说,不必拘谨。”
 
散宴之后,裴王妃将贺僖与薛潭叫过来,对他们如是道。
 
薛潭老老实实道:“多谢王妃美意,方才我遥遥看见几位小娘子,相貌俱是上佳,却不知性情如何,一切请王妃做主。”
 
他年纪到了,也的确该成家,但如果交由他的父亲或继母来操持,薛潭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给自己娶一个歪鼻子裂嘴巴,又或者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悍妇,如今裴王妃愿意帮忙,那自然再好不过。
 
薛潭也很明白,裴王妃这全是看在贺融的面子上。
 
裴王妃闻言一笑:“那好吧,我就先帮你相看着,若有合适的,就让三郎与你说。”
 
薛潭拱手:“有劳王妃了,在下感激不尽。”
 
裴王妃笑道:“其实像你这样的女婿,比那些王孙子弟还要受欢迎,方才为了抢你,还有两家女眷差点吵起来呢!”
 
上面既无婆婆辖制,房中也没有小妾堵心,谁不想招薛潭为婿呢?
 
别说薛潭了,哪怕贺融这样已经娶过冥婚的,都有一堆人抢着想当继室。
 
贺家里,比较老大难的,反而是贺僖。
 
贺四郎在外面名声不显,但原本也没什么恶名,冲着鲁王府,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并不难,但前阵子贺僖刚闹出一件事:他闷声不响跑到玄都观里,求里面的老道长收自己为徒,说要出家学道。若玄都观是不禁婚娶的正一道也就罢了,偏偏是茹素禁婚的全真道,对方哪里敢收皇孙为徒,当即就派人过来给鲁王府报信,让他们将人给领回去。
 
有了这一出,贺僖想要当道士的事,在京中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其实时下不少人,心里都有个神仙梦,也曾想过修炼得道,白日飞升的好事,但大家顶多就在家里清谈论玄,又或者关起门来炼炼丹,谁也没像贺僖那样当真要跑去出家。
 
一时间,贺四郎的“痴”名远播,虽说想出家不像爱逛青楼,好男色那样令人退避三舍,可毕竟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缺陷,加上贺四本身并不像他的其他兄弟那样才能出众,裴王妃物色了好一阵,方才选定选定武威侯张韬的一位侄女。
 
裴王妃对贺僖道:“武威侯那位侄女的亲兄长,你也认识,就是你五弟的好友张泽,张氏虽是庶出,听说与张泽的兄妹之情却颇为深厚,她本人也是个有品行的,你若不放心,可以找个机会,先跟张泽打听打听。”
 
贺僖没有几位哥哥的厚脸皮,对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裴王妃实在叫不出母亲,他苦着脸道:“我、我……现在还不想成亲,我还未像三哥那样建功立业呢,不着急!”
 
裴王妃笑容不变:“先成家后立业的,比比皆是,能像三郎五郎那样少年成名,封公拜侯的,你看本朝又有几个?再说这件事是殿下托付给我的,你若不想成婚,可以与陛下说,我却做不了主了。”
 
正说着话,贺泰便来了。
 
裴王妃起身相迎,薛潭行礼之后就先行告退,贺僖缩缩脖子,并不想被父亲骂,很没胆地跟着薛潭一起离开了。
 
贺泰:“方才我看四郎神色鬼祟,可是又惹了什么祸事?”
 
裴王妃含笑:“四郎方才只是对我说,希望不要那么快成婚。”
 
贺泰哼了一声:“那可由不得他!”
 
裴王妃委婉道:“我看四郎的意思,的确对成婚兴趣不大,他这婚事,还是慢慢来的好,欲速则不达,若是让他生了反感,也有碍夫妻成婚后的感情。”
 
贺泰没好气:“他素来资质平庸,不比三郎他们争气,却成日总想着做些出其不意的事来博取别人注意,你不必听他胡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惯得他无法无天!”
 
平心而论,贺泰诸子之中,贺僖反倒是最肖其父的,奈何其他几个儿子都太争气了,这才衬得贺僖越发平庸。但对贺泰而言,既然已经有了那么多出色的儿子,再看见贺僖,自然也就恨其不争,更不会因为他最像自己,就有半分偏爱。
 
人,总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贺泰也不例外。
 
但裴王妃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反是贺泰主动提起方才与长子的谈话,末了道:“大郎有些急了,我想为他请封世子,你看如何?”
 
裴王妃摇摇头:“不可。”
 
迎上贺泰疑惑的神色,她道:“我还未来得及与殿下说,昨日我入宫去给贵妃问安,贵妃与我说,殿下新近无事,下了差也尽量不要往外跑,就在家中多看看书,陶冶性情。”
 
贺泰奇道:“贵妃这么说是何意?”
 
裴王妃沉吟:“我猜贵妃的意思,可能是陛下那边有什么动向,贵妃略知一二,却又不好说得太明白,所以让殿下凡事低调,不要轻易出头,这立世子的事,还是缓一缓为好。”
 
贺泰将殷贵妃与裴王妃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这才品出一点味道来,心跳也跟着加快:“莫非……陛下要立太子了?”
 
裴王妃摇摇头:“贵妃没有明说。”
 
贺泰急道:“她自然是不好明说的,但依你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裴王妃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一切皆取决于陛下,但帝心难测,所以我才让殿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您的一举一动,就算陛下不会误解,也难免让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贺泰:“我省得,贵妃说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话虽说得淡定,喜色仍旧忍不住从面上一点点透露出来。
 
遥想当初一家人在房州受苦的时候,贺泰觉得只要温饱度日,保全性命就足够了,及至从房州回京,贺泰又想,能在京城终老就行了,他也不奢求更多的,人总是一步步往上走,*也总是永远都填不满,如今身为鲁王,一跃又成为诸皇子之首,若说贺泰不想再更进一步,那完全是不可能的,别说贺泰了,齐王和卫王,同样也对皇位仰望已久。
 
谁又不想君临天下,位列九五呢?
 
裴王妃提醒道:“越是这个时候,殿下就越要谨言慎行。”
 
贺泰摆摆手:“你放心吧,贵妃既已这样说了,大不了每日下差之后,我哪儿也不去就是。不过大郎之事,恐怕我还得寻个时机,好好与他说一说,让他稍安勿躁。”
 
裴王妃:“大郎素来通情达理,定能理解殿下的。”
 
贺泰笑道:“方才大郎得知你想认他在自己名下时,不知多么感激,我与他说,这都是因为你母亲贤惠识大体的缘故。”
 
裴王妃一笑:“殿下过奖了。”
 
夫妻二人略说几句闲话,贺泰就起身去了妾室阮氏那里。
 
裴王妃样样都好,唯独性格过于沉稳,不够温柔小意,而男人大多更喜欢会撒娇懂情趣的女子,因裴氏进门以来,不管是主持家务,还是与贺穆等人相处,又或者帮忙出主意等,都谈得上贤内助,更有甚者,她还是沟通殷贵妃与贺家的桥梁,是以贺泰对她日益看重,但这看重里头,又带了几分敬而远之。
 
说起来,贺泰与他这三任王妃的感情,俱是大同小异,他本人更倾向温柔俏皮的小家碧玉,可惜能掌家独当一面的正室,都不会是这样的性情,这就注定他与几任王妃之间感情平平,不可能如胶似漆。
 
但裴王妃并不在意,她甚至主动为贺泰纳了两房家世清白的妾室,贺泰心头感激,对裴氏也只有越发敬重的。
 
贺泰走后,裴王妃觉得有些饿,就让近身侍女上几碟糕点。
 
肃霜忍不住抱怨:“殿下竟也不留下来陪您用个饭!”
 
裴王妃笑了笑:“他不在,我反倒更自在些,难不成有他陪着,我能多吃两碗?”
 
肃霜被逗笑了:“您可真……哎!”
 
裴王妃:“你比我还小两岁,成日唉声叹气,迟早变成小老太婆。”
 
肃霜心中为主人打抱不平,却怕说出来之后更惹主人伤心,面上犹豫迟疑,欲言又止。
 
裴王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觉得我入门不久,还未生育,就不得不收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儿子,心里很是委屈吧?”
 
既是她说起,肃霜就道:“娘子本该得到更好的。”
 
裴王妃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又喝了半盏酸梅汤,方道:“更好的是什么?陛下未褫夺我父爵位,已是格外开恩,若是夺爵获罪,我连鲁王府的门都进不了,连说亲的人都不敢上门了,最后顶多只能去给人做妾,你觉得我嫁给鲁王是委屈了,我还觉得当了妾室更委屈。”
 
肃霜担忧:“话虽如此,贺穆毕竟是庶子……”
 
裴王妃:“贺穆今年二十四,就算我今年内能生出儿子,就算我的儿子健康长大,他与贺穆之间,也差了整整二十四岁,他能为鲁王办差,积攒实力时,我的儿子尚在襁褓,连话都不会说,拿什么与人家争?”
 
肃霜沉默下来,她知道娘子说的是对的。
 
裴王妃:“我争,或不争,贺穆都具有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因为他是长子,更因为殿下也是长子,将心比心,你可懂?”
 
肃霜点点头:“懂了。”
 
其实裴王妃更愿意将贺融或贺湛认在名下,但那是不现实的,直接越过长子和次子,别人会怎么想?不说贺泰不同意,贺融他们肯定也不会愿意,因为那样一来,兄弟之间就无可避免,要产生裂痕。
 
裴王妃不想当离间他们兄弟的恶人,认贺穆为子,才是最顺理成章,直截了当的办法。
 
……
 
贺融得到自己要与工部侍郎季凌一同前往洛州的消息时,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季凌是出了名的治河能臣,其实此行贺融起的作用并不大,仅仅是作为一个朝廷的象征与代表,监督地方官员赈灾事宜,以表朝廷对此次灾情的看重。
 
皇帝旨意下得匆忙,他们出发得也匆忙,文姜只能帮贺融收拾几件随身衣物,甚至来不及细细检查,就得将贺融送走。
 
贺融带着文姜,季凌则带上两名工部小吏,另有禁军数人随行,三方约好在城门口相见,再一道出发。
 
季凌不敢迟到,早早就去到那里,谁知贺融比他到得还要早,正与一名侍女在说话,旁边还有一辆马车。
 
“安国公。”季凌上前行礼。
 
贺融一身素色长袍,玉笄束髻,转过身来,也回了一礼:“季侍郎,等宫里的人过来,我们就可以启程了。”
 
季凌见他带着侍女,又有马车在,心想这一路上他们定是要坐马车过去的,不由暗自叹息,只因他一心治河,恨不能披星戴月赶过去,但坐马车势必是要比骑马来得慢的,只怕等他们赶过去,灾情还不知要更严重几分。
 
心里存了事,说又不太好明说,季凌憋得有些难受。
 
贺融见了,就问:“季侍郎这是想如厕了?不妨去了再来,时辰还早。”
 
季凌差点呛咳,忙道:“在下只是奇怪,马车一路颠簸,比骑马还要慢上几分,安国公何故不弃车骑行呢?”
 
贺融沉默片刻,黯然道:“我年幼时尝于马上跌落,以致于终身残疾,所以自此之外,再也不骑马了。”
 
季凌啊了一声,此事他也曾有耳闻,再看贺融手中竹杖,他不由得懊恼自己为何方才就没想起这茬,忙道:“是我妄言了,还请安国公勿怪。”
 
贺融:“不知者无罪,咱们往后还要共事的,季侍郎唤我三郎或贺三便可,无须客套。”
 
季凌:“在下表字敬冰,也请三郎唤我表字吧。”
 
戳人伤疤不是君子所为,但季凌方才是真没想到这个问题,他一面为自己的失言后悔,一面又自我安慰,总算安国公看起来还算好相处,不至于摆高高在上的架子,坐马车慢些就慢些吧。
 
二人正说着闲话,那头几名便装打扮的人牵着马过来,朝贺融行礼:“林淼、杜景、曹晋见过安国公!”
 
贺融微微颔首:“都是故人,不必多礼,许久不见,几位也越发精神了。”
 
的确是故人,林淼他们都曾跟随贺融前往西突厥的,归来之后,众人各有封赏,但毕竟身份不同,他们总不可能常常与贺融见面,此番重逢,三人都大为兴奋。
 
从某种程度上,贺融可谓他们的恩主,没有当日贺融为他们指出来的光明大道,就没有他们的今日,众人饮水思源,对贺融都十分感激。
 
贺湛还未赴洛州上任前,在北衙禁军里已树立起威信,当得上一言九鼎,令出必从,他一走,林淼他们难免想念,此番看见贺融就激动起来,其实也有些爱屋及乌的意味。
 
林淼忙道:“您过奖了,您要的马,我们也都牵来了。”
 
马?什么马?
 
季凌见他们一人牵着两匹马,还有些奇怪,又见贺融点头道谢,飞身上马,不由目瞪口呆。
 
贺融对季凌道:“禁军的马比寻常马更耐跑,我特地要了几匹过来,也省得路上出什么状况。”
 
季凌瞠目结舌:“可您不是说您不骑马吗?”
 
文姜忍不住发笑,赶紧偏过头去。
 
贺融:“方才随口一说罢了,没想到敬冰竟也信了,小小玩笑,不要介意。”
 
季凌:“……”你这随口一说,就跟真的似的。
 
只见贺融轻轻松松掉转马头,双腿微微一夹马腹,那马立时往前疾驰数步,待他一勒缰绳,又立马停了下来。
 
贺融禁不住赞道:“好马!”
 
林淼眉开眼笑:“这正是五郎君在禁军操练时用惯了的马!”
 
贺融扬手:“上马,出发!”
 
连方才被季凌小看的侍女文姜,竟也动作利落,上马驭绳,动作熟练。
 
不止如此,直到抵达洛州,季凌才知道,他原本担心贺融带着女眷会拖累队伍,实际上这完全是多虑了,贺融固然身体不如寻常健壮男子,但一腔心志坚如磐石,众人日夜兼程,竟比预计的还要早半天到。
 
他们本以为提前抵达,前来迎接的洛州官员应该始料未及,没能提前候在城外官道,谁知到了城外,却看见一行人早已等在那里,为首的正是现任洛州都督贺湛。
 
贺湛亲自出迎,颇令季凌等人有些受宠若惊,但他们也知道对方不是为了自己而来,大家寒暄行礼过后,都很有默契地落后一段距离,让贺湛携着贺融的手一道入城。
 
“日盼夜盼,可算让我盼来了,小弟想煞三哥也!”贺湛眉开眼笑,不复方才在众人前的威严。
 
贺融:“你是想我,还是想家了?”
 
贺湛:“都想都想,父亲他们还好吧?”
 
贺融嗯了一声:“一切都好,我出发前,陛下刚将嘉娘封为乐平县主,为她赐婚。”
 
贺湛意外:“是哪家的儿子?”
 
贺融:“周相幼子,周熜。”
 
贺湛欣然:“这倒是一桩好婚事,周相是国之栋梁,深得陛下看重,可见陛下对阿姊十分用心。”
 
说到这里,他自己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难道这是陛下想立父亲为太子了?”
 
贺融瞥他一眼:“总算没有笨到家。”
 
贺湛挽着他的手哈哈一笑:“在三哥身边熏陶那么久,哪能不给三哥争脸呢?”
 
第56章
 
还未入冬,艳阳高照,连风也是暖的。
 
然而皇帝坐在树下,却感觉浑身冷意,从衣裳渗入骨头,止也止不住地蔓延。
 
即便身下垫了温暖的毛垫,身上也披着厚厚的狐裘。
 
“陛下,起风了,回吧?”马宏弯下腰来,轻声道。
 
皇帝闭了闭眼,“鲁王呢?”
 
马宏:“已经着人去传召了,想必很快就到了。”
 
皇帝不再言语,闭目养神。
 
他新近越发觉得力不从心,好似陈年旧疾一下子全都爆发起来,头痛欲裂,气若游丝,多少个太医来来去去,就是查不出毛病,无非说的还是那一套,陛下有头风,又有心疾,不宜劳累,要静养云云。
 
但皇帝从十年前开始感觉不适,到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劳不劳累,静不静养,毛病都在那里,从来没有痊愈过。
 
终于到了不得不考虑储君的问题了,脚步声遥遥传来,皇帝微微睁眼,模模糊糊瞧见跟在内侍身后的人影,却看不清面容,不由暗叹自己眼力也不行了。
 
“陛下,鲁王来了。”马宏悄声道。
 
皇帝总闹头疼,久而久之,他也学会如何控制说话的音量,让皇帝能舒服些。
 
贺泰快步上前,跪倒行礼:“陛下圣福万安!”
 
皇帝:“陪朕走一走吧。”
 
贺泰原以为皇帝在跟马宏说,谁知马宏很快将皇帝的手杖拿来,他这才明白,忙上前搀扶,入手就微微一惊:“您的手怎么这般凉!”
 
老父霜白鬓角入目,贺泰心头一酸,将皇帝的手捂得更紧一些。
 
“儿子的手净是骨头,您别嫌弃。”
 
皇帝难得一笑,笑容里多了些暖意,忽然问:“你在房州十一年,恨过朕吗?”
 
贺泰一愣。
 
皇帝:“说实话。”
 
贺泰自问在老爹面前无所遁形,只能硬着头皮道:“时日一久,看着家徒四壁,茅庐遮身,难免追忆从前,生出一点点怨望,但怨的也是自己无能,若说到恨便陛下,则万万不敢,臣自知犯下大错,能保住性命已是陛下大恩,说到底,要不是臣当年摇摆不定,想着左右逢源,也不至于被贺琳他们蛊惑,一步错,则步步错……后来陛下恩准臣一家回京,臣当时真是大喜过望,感激涕零,心想这辈子能在京城终老就满足了,没想到您还复了臣的爵位……”
 
说及此,贺泰哽咽起来:“臣越想从前,就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不忠不孝,辜负了陛下一片用心良苦!”
 
皇帝静静听他倾诉,过了半晌,方道:“若是不仅复你的爵位,还要立你为太子呢?”
 
贺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他早就从裴王妃转达殷贵妃的话里听出些许提示,但这从亲耳听见皇帝说出来的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心口怦怦乱跳,失了原有的节奏,但贺泰不敢伸手去摸,他感觉自己全身瞬间僵硬起来,连如何走路,先踏出哪只脚都忘了。
 
“陛、陛下?”
 
“出息!”皇帝轻斥一声,“朕问你话呢!”
 
“是是!”贺泰勉强自己定了定神,干着嗓子答道,“臣一定兼听则明,礼贤下士,当一个明君……”
 
“你当不了明君!”皇帝毫不客气打断他,“知子莫若父,你耳根子软,没有当断则断的魄力,更没有洞察先机的能耐,你充其量,只能当一个守成之君,如果能做到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兼听则明,也许这份守成的基业,还能多延续几年。”
 
贺泰被数落得满脸通红,难堪不已,讷讷道:“是臣无能……”
 
皇帝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什么朕属意你吗?”
 
贺泰刚才被骂懵了,这会儿还没回神,下意识就回答:“因为臣有几个好儿子……”
 
皇帝终是没绷住,被逗笑了,旋即又拉下脸:“你有好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日后是你儿子帮你听朝理政,处理政务?”
 
贺泰苦了脸,他觉得老爹的脾气实在捉摸不透,一会儿笑一会儿骂的,自己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皇帝走了好一段路,身体有些支撑不住,马宏上前要搀扶,被他摆手制止,又站回一段距离以外,贺泰忙停住脚步,扶着皇帝,好撑住对方大半身体的重量。
 
“因为你居长,自古以来,上至天家,下至寒门,立嫡立长,乃不变之理。”皇帝缓缓地,一字一顿道,“更重要的是,你不折腾。不折腾,就少了许多事端,你须记住这一点。”
 
贺泰忙道:“是,臣记住了!”
 
皇帝:“周瑛和张嵩他们,是朕留给你的股肱之臣,老成持国,可信之任之,武将则有张韬、季嵯、李宽等人在,遇事不决时,多问几个人,不要偏听偏信,但当断则断,不要犹豫不决,许多事情一旦错过时机,就悔之莫及……”
 
贺泰越听越不对劲,这不是在说立太子么,怎么听着像在交代遗言,他忙道:“来日方长,儿子许多事都不懂,往后还要多赖您教导呢!”
 
皇帝摇摇头:“朕近些日子,时常梦见太子。”
 
贺泰啊了一声,脱口而出:“太子托梦让您立臣为太子?”
 
要不是没有力气,皇帝真想把这个儿子暴揍一顿,他叹了口气:“太子说想朕了,说他等了许多年,孤零零的,与朕抱头痛哭,朕每日醒来,枕边全是湿的。”
 
贺泰忧心忡忡:“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得多休养才行,您可一定要保重龙体,儿子从来没当过太子,也不知道怎么当太子,还想让您多教教我……”
 
皇帝气笑了:“你没当过太子,这天下有几人当过太子?不会就学,不懂就问,难不成这都要朕教吗?从今日起,但凡送上来的奏疏,由你先作批复,朕再看。”
 
贺泰不敢再磨叽,忙应下来。
 
皇帝沉吟:“至于齐王和卫王,日后你打算如何安置他们?”
 
贺泰忙道:“臣定当兄友弟恭,善待兄弟们!”
 
皇帝哂笑:“若他们图谋造反,你也善待?”
 
贺泰语塞。
 
皇帝:“你优柔寡断,心肠却也软,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为君可为仁君,亦可为庸君,如何抉择,就看你自己了,朕不可能牵着你的手,带你走一辈子的。”
 
贺泰含泪道:“您别这样说,臣听着,心里难受。”
 
从前那些怨望,此时此刻,在他心中俱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父亲对自己的看重和厚望。
 
皇帝暗叹一声,拍拍他的手,两人慢慢往回走。
 
纵使帝王,亦有无可奈何之事,譬如太子的死,譬如自己的寿命,天地光阴,一去不可回头,曾经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如今不过化作鬓角霜白,眉间细纹。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皇帝忍不住低低吟道。
 
贺泰听出这首诗的来源,便奉承道:“汉武一生,功彪史册,您又何曾比他逊色分毫?”
 
若是故太子健在,必能听出其中深意,以诗相和或劝慰父亲,但贺泰不是故太子,他内心充满了即将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担心自己无法胜任的惶恐,兴奋与忐忑两相交织,令他无法去体察父亲那种英雄垂暮的心情。
 
皇帝有些失望,但并未说什么。
 
贺泰就是贺泰,不是故太子,他这几个儿子里,也没有一个像故太子。
 
故太子已经死了。
 
死了许多年了。
 
“送朕回去之后,你就去将周瑛他们叫来,朕有话要说。”
 
“是。”
 
……
 
洛州。
 
贺湛带着人从外头回来,风风火火,大步流星,一进都督府,众婢仆都忙碌起来,端水送茶,上前伺候。
 
他接过帕子,自己不用,先递给跟他一道进来的洛州长史曲海。
 
贺湛如今虽为洛州都督兼掌洛州刺史事,但他知道皇帝让自己过来,只是为了稳住洛州局面,所以除了洛州守军之外,一干民政大都交给曲海打理,曲海在洛州多年,论治理地方,自然比贺湛有经验得多,他也知情识趣,见贺湛事事放权,并未因此擅专,大事都要问过贺湛,或知会过他,方才下决定。
 
曲海谢过贺湛,擦了擦脸,不禁叹道:“这眼看快入冬了,秋老虎还这么厉害,该冷的时候不冷,该热的时候不热,幸而今日又下了一场雨,城外灾民也逐渐散去,不然还真棘手。”
 
贺湛:“赈粮都发下了吗?”
 
曲海:“是,洛州下属各个县,受了灾的,都已经开仓放粮,能遣返的也都遣返了,少数想要趁机浑水摸鱼的,也都及时被您带人镇压了,若无意外,赈济安抚在月底就能结束,这次洛州境内,没有一处发生因灾而发生民变,全赖贺侯之功。”
 
贺湛失笑:“这明明是你的功劳,往我身上栽什么?我给陛下递上去的奏疏上也是这么写的。”
 
曲海感激道:“您身为上官,本该当居首功!”
 
先前皇帝谕旨一下,他还真怕来个什么都不懂的宗亲瞎指挥,没想到贺湛年轻归年轻,办事说话都很稳妥,半点没有少年人的急躁,就是一身从沙场上历练出的血气,虽然常常面容带笑,却偶尔令人心中发颤。
 
贺湛举目四顾,问旁边的侍从:“三哥呢,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因贺湛的关系,贺融他们来到洛阳之后,并未在官驿落脚,而是住进了这座都督府。
 
侍从道:“三郎君自今早出去之后,至今未归。”
 
话音方落,贺融与季凌他们就从外面回来了。
 
贺湛循声望去,瞬间瞪大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但见贺融不知从哪找来的一身老农衣裳换在身上,偏又不合尺寸,头顶戴着个斗笠,双腿裤管还高高挽起,一双棉鞋早就湿透了,一踩一个*的脚印,后边的季凌等人也与他差不多。
 
贺湛哪里见过素来整洁干净的贺融这副打扮,惊愕过后就很想笑。
 
“三哥你这是打哪儿来的?”
 
“还是去河上,路上遇见一场大雨,我全身都湿了,还好临时避雨的一户人家有干净衣裳借我替换,明日这身洗干净换下来,你帮我找人还回去吧,再送些东西。”
 
贺湛没忍住,终于笑出声,围着贺融转了好几圈打量,啧啧出声。
 
贺融睇他一眼:“你很闲?”
 
贺湛:“还好还好,陪三哥说说话的工夫总是有的。”
 
“不需要你陪。”贺融将*的斗笠摘下来递给文姜,就转身回房更衣。
 
“三哥,”贺湛叫住他,“你别换浅色的衣裳。”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贺融自然没搭理他,傍晚用饭时,就穿着一身蓝色衣袍出现在贺湛视线。
 
贺湛捂住额头,哀叫一声。
 
贺融:“头疼就去吃药。”
 
贺湛:“三哥,我原本貌塞潘安的三哥,终于被晒成了块焦炭!”
 
文姜忍不住发笑。
 
贺融不懂治河,却非还要亲力亲为,跟着季凌每天早出晚归,有时沿着河边走上一日,观察河床地形,有时又走访两岸农田农户,察看灾情,这一连数日,每日都艳阳高照,他自然很快就晒黑了。
 
时下以白为美,男子亦然,虽说肤色不影响容貌,但与他先前比较,再加上一身蓝衣,还是忍不住让贺湛嘴角抽搐:“三哥,我都和你说了,不要穿浅色衣裳,你知不知道你都晒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贺融径自坐下,拿起粥碗。
 
外头闹灾,洛州虽被波及较小,但贺湛身体力行,起居也以俭朴为主,上有所好,下则效仿,因这一出,洛阳城虽不能说奢靡风气为之一清,起码也是有所遏制的。
 
贺湛:“你明日后日还要去河上吗,我可不想多个黑炭三哥,你腿脚不好,自己又不留心,回来老腿疼,就是让医术再精深的医家针灸,又有何用?”
 
贺融被他念得耳朵冒油:“我也不想多个麻雀弟弟。”
 
贺湛:“为何是麻雀?我比麻雀可爱多了。”
 
贺融不耐烦:“因为你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贺湛大为受伤,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贺融终于得以清静,不由大为满意,慢条斯理拿起汤匙舀粥喝。
 
贺湛安静不到片刻又忍不住了:“三哥,你走了这么多日,该看的也看得差不多了,明日就不要去了吧。”
 
贺融嗯了一声:“明日不去了,季凌要带着手下人定方案,我就不去添乱了。”
 
贺湛奇怪:“难道这些天你不是在参与治河?”
 
贺融:“治河我又不懂,只是跟去看看,季凌想怎么治,自会上疏朝廷,由陛下定夺,但我既是钦差正使,总要心里有数,以免陛下垂询,一无所知,不过此行虽然辛苦,也算大有收获。”
 
从前在房州时,贺融虽然没像老爹那样成日愁眉苦脸地抱怨,心里未尝不是觉得他们身为天家子孙,沦落至此,已是人生至苦,更亲身体验过平民百姓的生活,及至年纪渐长,出使塞外,又来到洛州,与季凌一道巡视河岸,察看灾情,方才发现他们从前虽然困苦,还有皇帝有意无意的照拂,尚且谈不上饥寒交迫。
 
真正的绝境,是天灾*一起降临,面对毫无希望的人生,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最后的灭亡。
 
这其中,但凡有些雄心,不甘为命运所役的人,都会奋起抗争,于是就有了历朝历代种种揭竿起义的人。
 
想要维护一个王朝的寿命,不能只靠强大的武力镇压,又或者圣人之言的感化,许多老百姓活着,无非是为了能活下去,只要有一口饭吃,大多数人不会选择造反这条路,哪怕有人野心勃勃想煽动阴谋,也不会有人跟从他。能够聚集大批民众跟着自己造反的,说明这个世道的确已经让人无法生存下去,此时当权者就应该自省其政。
 
这些道理,贺融以前不是不懂,只是许多事物交织在心中,模模糊糊,尚未形成明确的认知,洛州之行,正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些所见所闻全都酝酿爆发出来。
 
“陛下对我们很好。”贺融忽然道。
 
对一个人好,不在于给了他多少,而在于给他机会,让他学会如何去获得。
 
贺融对这位皇祖父感情不深,哪怕全家获罪离京之前,他跟对方也没见过几回面。皇帝对他,与对其他孙子并无不同,但他却看到了贺融的能力,并且愿意给贺融机会,去实践这些能力。
 
贺湛点点头,以为三哥说的是皇帝赦免他们一家,让他们回家的事。
 
“我与陛下寥寥数面,的确感受到天子威严气度,胸襟不凡。”
 
可惜父亲却不类祖父。贺湛暗暗补充道。
 
贺融正要说话,却见文姜从外头进来。
 
“郎君,薛郎君与大郎君同时来信。”
 
贺融与贺湛对视一眼,心道两人不约而同,必有大事。
 
贺融脑海间瞬时翻出几件可能发生的大事,等到拆开薛潭的信件,看见里面的内容,心中一声“果然”,仍然禁不住神色一动,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再看贺湛那边,想必贺穆的来信内容也差不多,他先是倒抽一口凉气,复又喜上眉梢。
 
文姜见状,悄然退下。
 
贺湛再不必掩饰喜色:“三哥,父亲被立为太子了!”
 
第57章
 
贺融纠正他的话:“是陛下有意立父亲为太子,但父亲现在还不是太子。”
 
立太子不是一句话一封诏书就能完事的,太子为储君,册立储君,更是国之大事,按照本朝规制,须先由皇帝下诏阐明此事,再择良辰吉日,由皇帝亲自带着继承人到太庙告祭,再择日在宣政殿行读册授玺的仪式。
 
贺湛笑道:“陛下既有此意,父亲被立为太子,只是早晚,此处只有你我兄弟二人,去了外边,我定会谨言慎行的。”
 
皇帝最后选定了父亲,贺湛自然觉得高兴,没有人不乐意往上走,所谓高处不胜寒的感叹,那也得等先到了高处,才有感叹的闲情。
 
作为儿子,虽说子不言父过,但没有人比贺湛他们更了解贺泰的秉性,父亲能有今日,不说许多人料不到,他们这些当儿子的,同样一开始也想不到。
 
贺湛忍不住道:“其实我原本以为我们一家回京,父亲封个爵位,也就差不多了。父亲虽为长子,但毕竟齐王卫王,也都不差。”
 
贺融摇摇头:“你不懂陛下,在陛下心目中,故太子才是最好的,没了故太子,剩下的三个儿子,其实都差不多。原本齐王有可能胜父亲一筹,但自从父亲回京之后,齐王就有些急了,后来陈无量案一出,陛下对齐王彻底失望,甚至着手清除齐王在刑部和大理寺的势力,我猜,从那时起,陛下就已经选定了父亲。”
 
说到底,贺泰的长子名分,的确占了不少便宜,若现在排序居长的是卫王,贺融相信皇帝也会选择卫王的。
 
贺湛也想到了这一层:“齐王卫王他们,会心甘情愿看着父亲成为太子吗?”
 
贺融:“有陛下在一日,他们不会敢轻举妄动,陛下心里定是有成算的,陈无量案是如此,调你来洛州也是如此,放心吧。”
 
说句难听点的,贺融觉得皇帝对父亲还不足够放心,在没把一切都给父亲安排好之前,他老人家肯定也放不下手。
 
贺湛将兄长手中那封薛潭的来信也拿过去看,片刻之后咦了一声:“张侯调驻甘州?”
 
贺融:“应该是东突厥或萧豫那边又有异动了吧。”
 
贺湛叹了口气:“内忧外患,真是不太平,假以时日,我定要奏报陛下,带兵前往平叛,最好是将伏念与萧豫一干叛贼通通荡平,这才清静!”
 
贺融:“人家又不是鹌鹑,专门窝在那里就等你去捡蛋的,他们若真有那么好收拾,陛下也不至于迟迟未动,纵容至今了,依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洛州,守好这座东都吧。”
 
贺湛很不服气:“三哥,你不会说点好听的吗,难不成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差劲啊?”
 
贺融:“要听好听的,出了门左拐找李记。”
 
贺湛:“为何?”
 
贺融:“他们家卖糖,说话肯定甜。”
 
贺湛嘴角一抽,转身走人。
 
贺融心道不至于逗一逗就真生气了吧,“上哪去?”
 
贺湛头也不回:“去买一石糖,塞你的嘴,看你以后还说不说我的不好?”
 
贺融摇头失笑,不经意低头看见自己一身蓝衣,不由伸手摸了摸,心说真有那么显黑吗,怎么季凌也穿着一身蓝,就没人说他黑?
 
……
 
季凌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不以为意,正忙着收拾案上散落的书卷,两名随行的工部吏员不似他那般神采奕奕,都一边干活一边呵欠连天,季凌见了,就让他们先回去休息,自己挽起袖子,继续埋头苦干。
 
外头有人过来送了两回饭,他动也没动,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
 
季凌头也不抬:“不是说了我不饿吗,先放那里就是。”
 
“这是姜汤,郎君说你们在外头淋了雨,季侍郎还是趁热喝的好,方才能驱寒。”
 
季凌这才发现他面前站的是贺融的近身侍女文姜,忙起身道:“多谢文娘子,你放这儿,我自己来就好。”
 
文姜笑了笑,将姜汤放下:“我不姓文。文姜是郎君为我起的名字。”
 
季凌挠头:“抱歉,那敢问娘子尊姓?”
 
文姜:“先时跟着原来的主家时,就跟着主家姓杨。”
 
也就是说,杨姓也不是她原来的姓氏。
 
一开始,季凌与其他人,还以为贺融随身带着个侍女,是典型高门子弟那套行事作风,出个门也不忘风流,后来季凌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文姜跟着贺融进进出出,沉默寡言,办事利落,根本不是被金屋藏娇的那种小女子。
 
季凌不好拂了对方的意,端起热腾腾的姜汤,一口口喝起来。
 
他见文姜不急着走,就与对方闲聊。
 
“杨娘子打小就跟着三郎了?”
 
文姜摇摇头:“郎君他们到房州之后过了好几年,原先的主家才将我送到贺家,为郎君差遣。”
 
季凌:“你原先的主家是?”
 
文姜:“杨郎君行商,没有官职在身。”
 
她话不多,有问必答,容貌谈不上如何出众,或许是跟着贺融久了,耳濡目染,也受了贺融的影响,身上也透着股沉稳娴静,乍看平平无奇,看久了,却令人有种微妙的感觉。
 
傍晚云霞自窗外而来,在文姜的头发和面容上也晕染出一层微光,她低头拿起空碗,看见旁边还放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便道:“季侍郎,饭菜我顺便拿去热热吧,冷了伤胃。”
 
季凌心头一动,脱口就道:“杨娘子,我表字敬冰,你叫我敬冰吧。”
 
文姜微微怔住,两人对视片刻,文姜移开视线。
 
“不敢失礼,告辞。”
 
……
 
贺泰面前也放了一碗姜汤。
 
他今日从王府入宫,进了宫城之后遭逢大雨,当时正好走在广场上,四处没个遮蔽,只能匆匆跑到屋檐下,衣裳难以避免湿透,皇帝正好在喝药,见状就让人给他住一碗姜汤。
 
贺泰看着这碗姜汤,却想起了往事。
 
“还记得小时候,也许是儿子五六岁那会儿,有一回和故太子一起在宫里捉迷藏,也是淋了雨,被陛下捉个正着,把我们俩一顿痛骂,也让人煮了姜汤,逼我们喝下去,当时我们俩谁也不肯喝,陛下没法子,只好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哄着我们喝。”
 
故太子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而自己当太子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贺泰时不时会讲一些与故太子有关的典故,借此表示自己与故太子的深厚情谊。
 
但他并不知道,皇帝听见这些旧事,却只会更伤心。
 
马宏想出言打岔,见皇帝脸上不辨悲喜,只好又将话咽下去。
 
“趁热喝吧。”皇帝只淡淡说了这一句,又让马宏拿些蜜饯过来,给自己压下口中的药苦味。
 
贺泰见父亲神色不显,有些惴惴,赶紧将姜汤一口喝完。
 
“你这几日代朕批阅奏折,有何心得?”皇帝询问。
 
贺泰战战兢兢:“里面说的许多事情,臣既不了解,也无经验,只能多请教周相他们,最后挑一些中肯之言批复。”
 
皇帝嗯了一声:“那些批复,朕也看了,老成持重,不偏不倚,是周瑛的风格,但周瑛上了年纪,许多事情不主张锐意进取,能太太平平过日子最好,你自己也须有自己的主张,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多看看,多听听。”
 
贺泰:“是,儿子也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皇帝:“说。”
 
贺泰:“您方才也说了,周相年事已高,不知在他之后,有谁可为相?”
 
皇帝:“户部尚书张嵩,是周瑛门下弟子,行事与他如出一辙,若为相,也是个甘草宰相,兵部尚书范懿,为人刚直,在六部任上尚可,若要调和阴阳,统御百官,就容易操之过急,武威侯张韬,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但现在震慑突厥人离不开他,这些人,都各有优劣,如何取舍,还要看你。”
 
这说了等于没说啊,贺泰苦着脸应是。
 
见贺泰不安神色,皇帝又是暗暗叹了口气,生怕儿子听不懂,不得不逐一教他:“前些年国库虚耗过度,眼下已拿不出钱支持一场战争,西突厥有真定公主在,几年内可保太平无事,东突厥或萧豫,任何一方入侵,有张韬与陈巍等宿将在,可保无碍,但如果是两者联合起来,就有些棘手了。”
 
贺泰提起一颗心:“还请陛下教我!”
 
皇帝:“能和,则和。五年内尽量不要轻启战端,如此方能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因为南方也不大太平,南夷首领归义夫人去世,据岭南道呈报上来的奏疏,南夷现在已经分裂为三部,一部为归义夫人的儿子所统领,另外两部,则各有新的首领,若归义夫人那一部能统一其它三部,再与其母一样,向朝廷称臣,自然最好不过,如果不能,你也得做好朝廷出兵的打算。”
 
贺泰张了张口,语调有点干涩:“是……”
 
皇帝掀了掀眼皮:“你是不是觉得,朕留了个烂摊子给你?”
 
贺泰忙道:“没有没有,臣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期望!”
 
这个“烂摊子”丢给谁,谁都求之不得。
 
皇帝咳嗽起来,贺泰赶紧为老父抚背揉胸,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方才顺过一口气。
 
“当家不容易,当一个大国的家,更不容易。”
 
皇帝并不认为贺泰现在已经具备了为人君王的合格资质,但他却不得不开始着手安排后事。
 
贺泰:“是,在您治下,国家蒸蒸日上,百姓得享太平,这些都是您的丰功伟绩。”
 
皇帝并没有反驳,他自问在位期间,的确尽力了,只因前朝末年,皇帝昏庸无能,信用宦官掌权,宦官又与世家高门内外勾结,以致于民不聊生,烽烟四起,十户九空,本朝建立之后,经高祖皇帝与他两代的治理,能有如今局面,已是不易。
 
“你膝下的几个儿子,各有长处,又能独当一面,这自然是好事,但他们既已成年,个个能干,都留在你身边,反是不好,如齐王卫王,朕现在就有些后悔,当年没有让他们各自去地方上出任实职,大郎二郎他们,你可想过如何安置?”
 
贺泰:“大郎既然居长,理应实至名归。二郎喜欢舞刀弄棒,就让他去军中磨炼,三郎五郎他们,如今已经崭露头角,往后也可以辅佐大郎左右,七郎年纪尚小,还不着急,唯有四郎,成日无所事事……”
 
文德帝打断他:“你已认定大郎,再不更改?”
 
贺泰愣了一下,迟疑道:“不瞒您说,王妃已答应将大郎认在她的名下,虽说王妃亲生的孩子必然是嫡出,但那孩子必然与大郎年龄相差太大……”
 
文德帝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就直截了当道:“朕说的,非是裴氏所出的孩子,而是二郎、三郎、五郎。”
 
贺泰:“这、这……虽说三郎与五郎的确能干,但他们非嫡非长,若将他们立为继承人,大郎与二郎他们又置于何地呢?届时恐怕会平地生波,儿子从未如此想过!”
 
文德帝又问:“若三郎五郎功高盖主,大郎心生不满,又当如何?”
 
贺泰瞠目结舌:“三郎他们兄友弟恭,又同历患难那么多年,想必不会像您说的这样……”
 
但这世上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人又何曾少过?皇帝很想这样问。
 
在他看来,长子根本尚未做足登基为帝的准备,随便一个问题,都能将贺泰问得哑口无言。
 
罢了。
 
也许是他将人心想得太坏,史书上同样也有手足情深的记载,贺穆他们未必就做不到。
 
文德帝合上眼,心道罢了,他眼看寿命将近的人,也管不了那么多身后事,哪怕贵为帝王,能统御生前万民,难不成还能管得了江山社稷的气数?
 
君不见秦皇汉武,谁不想长命百岁,王朝代代相传,可最终又如何?
 
文德帝并非彻底看淡红尘的人,他尚有许多事情想做,尚有许多雄心壮志,奈何现在命不由己,他不得不如此劝慰自己。
 
“钦天监与礼部择好了日子,三个月后,也就是元月正旦,太庙告祭。又三日,行太子册封仪式,原本朕应该亲自带你去太庙,但如今朕身体不适,就由卢容代行其职吧。”
 
……
 
临近新年,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
 
小老百姓奔波一年,也只为了年关的时候饭桌上能有酒有菜,稍微丰盛一些,高门大户虽不用为此烦恼,但府内同样张灯结彩,为即将到来的正旦做准备。
 
尤其鲁王府,双喜临门,裴王妃特地给府内婢仆都发了双份薪俸,除此之外,却反倒让众人减少宴请行乐,宋氏自然没有二话,她娘家本就不在京城,贺秀的妻子小陆氏却颇有微词,她性子活泼外向,又从小在长安长大,不可能像宋氏那样愿意一天到晚都待在府里。
 
终于,在小陆氏带着贺嘉出门赴了临安公主的盼春宴回来之后,裴王妃将内宅女眷都叫到一块儿,说明鲁王即将册立太子,但一日未行册立典礼,一日就名不正言不顺,这种时候更要低调行事,不能给人留下把柄,影响了鲁王的前程。
 
贺嘉面薄,被说得脸色一红,主动认错:“母亲说得是,是我们思虑不周,我往后再不出去了。”
 
裴王妃敛了冷肃,和颜悦色道:“不是让你们不要出去,平日里你们出去交际玩耍是好事,我巴不得你们多往外跑跑,也免得待在家里闷,但如今非同以往,莫说陛下如今龙体有恙,殿下也未正式册封,哪怕将来入主东宫,也更要谨言慎行,方为东宫表率。”
 
贺嘉:“母亲说得是。”
 
宋氏也道:“谨遵母亲教诲。”
 
事关一大家子的前程命运,小陆氏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旁边的袁氏,则是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她本来也没出门,只是自从贺泰迎娶了裴王妃,袁氏大病一场之后,就变得越发沉默寡言,非不得已,绝不开口。
 
裴王妃说完话,便让她们各自散了,小陆氏与贺嘉要好,就一道去了贺嘉屋里。
 
回想方才一幕,小陆氏忍不住抱怨:“新年将近,处处都有宴乐,难道咱们府里大过年的,也不举宴了?”
 
贺嘉道:“其实王妃说得也有道理,陛下现在身体不好,我们却在外头寻欢作乐,未免有失孝道,嫂嫂今年就忍过这一年吧。”
 
小陆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贺嘉将旁边绣了一半的嫁衣拿起来端详,便打趣道:“堂堂乐平县主,要什么有什么,竟还得自己绣嫁衣,说出去实在是奇事一桩了!”
 
贺嘉伸手去推她,脸颊飞红:“嫂嫂说什么呢!”
 
被册封为乐平县主之后,贺嘉的婚期也一并下来了,就在明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
 
小陆氏快人快语:“难道不是么?我为了带你出门赴宴,让你亲自看一眼未来夫君,还被王妃给训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贺嘉抿唇一笑:“大不了等我绣完嫁衣,就为嫂嫂绣一座小屏风如何?”
 
小陆氏:“罢了罢了,你光是绣这嫁衣,都要花费不少工夫,若是还要绣别的,怕是出嫁之日眼睛都要坏了,我可赔不了周小郎一个新县主!”
 
“嫂嫂莫要打趣我了,其实衣服上大半绣活,都是婢女们在动手,我也就绣这一只凤凰而已,总归是自己一辈子的大事,聊表心意罢了。”
 
“我想聊表心意,也没你这能耐,想当初我嫁给你二哥,嫁衣都是旁人动手,我也就拿着针线往上边刺几下,表示自己动过了。”小陆氏摸着嫁衣上那只五彩斑斓的凤凰,惊奇道:“嘉娘,你这一手绣活,比起京城里出名的绣娘,也差不到哪里去!”
 
贺嘉笑道:“我这门手艺,是在房州时,被袁侧妃手把手教的,当时我们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在房州了,我学得格外认真,就想着长大之后也能接点绣活,帮衬帮衬家里。”
 
对贺家从前那段日子,小陆氏知道得很少,因为贺秀不大在她面前说,她觉得对方不太愿意提,也就没细问。
 
“袁侧妃也像现在这样,半天不说一句话吗?”
 
贺嘉叹了口气:“不是的,自从……之后,她就这样了。”
 
小陆氏见她情绪低落,便笑道:“好了,都怪我,不该问起这个,昨日听你二哥说,三郎五郎他们,今年约莫是赶不回来了。”
 
贺嘉一怔,紧张起来:“那明年我出嫁,他们能回来吗?”
 
小陆氏:“这就要看陛下的意思了,正月初一父亲去太庙告祭,我们也要入宫去向陛下和贵妃拜年,届时你再找机会问问吧。”
 
贺嘉点点头,想起婚事,复又有些羞赧起来。
 
一辈子的大事,她希望自己所有亲人都能在场。
 
……
 
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贺融与贺湛在洛阳觉得尚有许多事要做,天下则终于迎来文德二十四年的正旦。
 
对贺泰而言,这一日,也将是他毕生命运转折的开始。
 
第58章
 
天还未亮,贺泰就已经盛装打扮,穿着一身崭新袍服,从王府出发,朝宫门前进。
 
马车上除了他,还有长子贺穆,车内父子两两相望,俱都难掩激动。
 
换作往常,这种时候让贺泰起床,他必是呵欠连天,一脸倦意的,这会儿却精神奕奕,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一齐齐整整打扮起来,皱纹略多的脸上也不显苍老了,反倒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贺穆身无官职,又未正式册封世子,本是没有资格随行的,但那日与皇帝老爹对话之后,贺泰想起长子多年来为这个家做了不少,且不说患难之际对底下弟弟们很是关爱,回到京城之后,三郎五郎都封了爵,身为长兄的大郎头顶上却依旧光秃秃的,什么爵位也没有。
 
推己及人,贺泰自己也是长子,自然知道身为长子又非嫡出的心酸,当年前面有个太子,处处占尽皇帝的宠爱,处处出尽风头,要说贺泰心里半点别扭憋屈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太子一病不起了,他又倒霉催的卷入谋反事件,直接从云间跌落泥底,这种悲惨遭遇让他对长子有种感同身受的悲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他也愿意让长子得到,以弥补自己曾经缺失的部分,所以贺泰特地向皇帝请求,希望太庙告祭的时候能带上贺穆。
 
贺穆自然明白,此行对自己有着什么样的意义,父亲虽然没有明说,已然认定了自己,他心中感激万分,也知道裴王妃不仅没有从中作梗,反而一力促成此事是多么不容易,别人家里都是嫡母与庶子明争暗斗,相看两相厌,难得皇帝祖父却为父亲娶了这么一位明理的继妃,让内宅后院无意间少了许多风波。
 
“父亲,儿子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您的期望。”他对贺泰道。
 
贺泰拍拍他的肩膀,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昨夜他兴奋过头,整一夜都没睡着,连带着裴王妃也跟着遭罪,索性起来喝茶下棋。
 
“你有这份心就好。”
 
马车很快抵达宫门,礼部与鸿胪寺一干官员早已侯在那里,包括薛潭,但贺泰扫视一周,只看到了卫王,却没看见齐王。
 
卫王上前一步,对贺泰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大哥。”
 
老实说,贺泰回京之后,对两个弟弟一直印象不错,若非后来齐王有意无意总给他挖坑,贺泰也不至于生出反感,皇帝想要立贺泰为太子的消息一经传出,齐王的精气神似乎一夜之间就泄了下去,闭门称病,连朝议也不去了,作为长兄,贺泰还去看过一回,齐王的确病恹恹的,说话也有气无力,皇帝还派太医去看过,太医说了一大堆,言而总之,就是心病。
 
贺泰耳根子软,心肠也软,他恨齐王给他下绊子,可齐王落魄成这样,他反倒不忍起来,设身处地想想,任谁十数年皇位在望,老爹忽然又将已经废为庶人的大哥召回来,一步步取代了自己,谁都不可能兴高采烈。齐王被皇帝厌弃之后,见了贺泰去看望,还拉着贺泰的手,落泪不已,说了一大堆忏悔的话,弄得贺泰也陪着掉了几滴眼泪。
 
相较于对齐王的复杂心情,对从头到尾不作妖,安安分分的卫王,贺泰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
 
他点点头,问:“九郎没来?”
 
卫王低声道:“九哥病了,说是不想让病容坏了大哥的心情,也坏了这大好的日子,他让阿臻来了。”
 
齐王世子贺臻越众而出,朝贺泰行礼:“大伯,我爹还病着,起不了床,特命我代表齐王府,随行前往太庙告祭。”
 
他方才站在卢容他们后面,也难怪贺泰一时看不见他,贺臻比贺湛稍长,但身材却不如贺湛高大,兴许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又一直伏案读书,缺乏锻炼的缘故,生得有些瘦弱。
 
贺泰和颜悦色:“好,你有心了,一起走吧。”
 
王府的马车不能再用,贺泰弃车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太庙行去。
 
鲁王府中,裴王妃等人虽不必跟着去告祭,却同样需要一大早起来,入宫给皇帝拜年。
 
本朝规矩,正旦这一日本该是有大朝会的,皇帝在宣政殿升座,接受六部九卿的朝拜。前朝丝绸之路畅通之后,每逢元旦,还有“万国衣冠拜冕旒”,远道而来的西域各国使节也会在这一日,与百官一道向皇帝朝拜,庆贺新年,但到了本朝,因四海不靖,西域商路为突厥所断,南面也时不时闹点风波,这个环节就省下了。朝会之后还有御宴,皇帝会赐下胙肉,也就是新年祭祀时的牛羊猪肉,不能放盐,就这么赐给众臣吃,这场宴会的仪式性远远大于让众人填饱肚子。
 
但是今年皇帝身体不好,也因为鲁王要去太庙告祭的缘故,皇帝便让礼部取消大朝会,裴王妃等人原本下午才要入宫的,也都改为上午。
 
皇帝看起来精神不错,见鲁王府一大家子过来,还说笑了两句,又让马宏给小辈们发了红包,还逗了曾孙贺歆几句玩笑,但在裴王妃看来,皇帝这副脸色,分明是不正常的潮红,而非正常健康的颜色,说白了,就是回光返照。
 
裴王妃甚至担心皇帝能不能撑到正月里贺泰正式册封太子的时候,但这话只能放在心里想想,也许在场与她一般想法的也不在少数,只不过谁也不敢说出来。
 
给皇帝拜了年,鲁王府的人分作两拨,贺秀贺僖等男丁先打道回府,裴王妃则带着宋氏等女眷继续去后宫,给殷贵妃拜年。
 
这也许是一年中贵妃宫里最热闹的时候了,大家既是差不多时间入宫,也是前后脚到达,裴王妃她们过去时,齐王府的女眷和临安公主都已经到了,安淑妃等后宫数得上名号的嫔妃也在。
 
卫王生母宋昭仪,去年刚刚晋位德妃,如今该改称宋德妃了。
 
原本安淑妃掌凤印多年,其子齐王又深得帝望,众人都以为淑妃是最后可能往上再走一步,甚至封后的,谁知陈无量案一出,情势急转直下,安淑妃非但没能封皇后,反倒连掌宫的权力都失去了,如今贵妃虽有凤印在手,大多数时候依旧很少过问具体宫务,许多事情由宋德妃来决定拍板,盖德妃私印,遇到大事时,才由两宫共同做决定。
 
失去权力的安淑妃看上去一如既往,娴雅安然,并未因此沮丧颓唐,相比之下,齐王似乎反倒比他母亲更承受不住打击了。
 
裴王妃等人一到,立时成为全场瞩目,众人尤其将目光放在即将出嫁的贺嘉身上,纷纷打趣她。
 
临安公主就笑道:“瞧,即将出嫁的人来了,快过来给我们沾沾喜气!”
 
贺嘉红了脸:“姑母莫要取笑我!”
 
临安公主掩口笑道:“这还害起羞来了?出嫁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们天家女子素来大大方方,再不避讳的!”
 
“好啦,临安,你明知她脸皮薄,还非要说,你瞧她的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贵妃笑着插话,作为主人,她绝不会因为某家即将得势,就冷落另一家,于是又问齐王妃,“齐王的身体如何,我听陛下说,太医看过之后,说近些日子多有起色。”
 
齐王妃:“多谢贵妃挂念,殿下就是头风犯了,总闹头疼,一头疼就没胃口,所以其它毛病也就跟着来了,近来有太医调理,又有嫂嫂特地送来的昆州天麻,如今已经好很多了。”
 
裴王妃微微一笑:“我也是因为家中长辈曾有人患此病,所以才有些经验,若是不够用就与我说,我再托人去昆州带来。”
 
齐王妃感激道:“多谢嫂嫂。”
 
裴王妃:“一家人,再不必客气的。”
 
她年纪轻轻,却很有长嫂气度,贵妃点点头,对齐王妃道:“陛下也有头风病,此病最惧受寒受风,疼起来恨不能以头撞墙,齐王还年轻,你须得让他好生保养,别不当回事。”
 
齐王妃忙应下来。
 
说话间,又有一拨外命妇进来给贵妃拜年,其中就包括大将军季嵯的夫人和女儿,还有镇远侯李宽的夫人和两名女儿。
 
镇远侯夫人向众人行礼,又对殷贵妃道:“长公主原也是要入宫的,谁知昨夜守岁,一高兴多喝了两杯,方才去给陛下请安之后有些头晕,为免失礼就先回了,让妾过来代为向贵妃拜年,顺道陪个不是。”
 
镇远侯夫人的公公去世几年了,婆婆义阳长公主自己有公主府,平日里不常回侯府,婆媳二人的感情谈不上亲密,但也彼此客气,当年镇远侯夫人嫁入李家时,还生怕有个公主婆婆不好相处,后来发现义阳长公主压根就不怎么管侯府里,连丈夫起居都很少过问,自己在公主府里过得快活潇洒,时常行宴饮乐,跟别家里时常看儿媳妇不顺眼的婆婆截然不同。
 
这让镇远侯夫人松一口气之余,也感到些许遗憾,因为女儿李遂安从小就养在义阳长公主身边,被长公主百般宠溺,以致于女儿家的半点贤良淑德都没有学到,反倒一身骄纵火爆的脾气。
 
贵妃笑道:“长公主太客气了,若非出宫不便,本该我去登门拜访才是,上回她来我这儿,说想喝我亲手所制的梅花茶,我都做好了,却迟迟不见她来拿,正好你今日来了,回头便帮我带给她吧。”
 
镇远侯夫人谢恩应下。
 
贵妃又望向立于镇远侯夫人左右的两名少女:“这是安安吧,一阵时日未见,好似又漂亮了。”
 
李遂安大大方方地行礼问安,在座的贵妇人无不听过李遂安被义阳长公主宠坏了,虽然李家家世清贵,但家中有适龄儿郎的人,都不大愿意考虑李遂安,因为谁也不想自己儿子娶个悍妇,成日夫妻打架,家宅不宁。
 
但不能不承认,李遂安样貌身段家世,没有一样不好,唯独性情,令人不得不多掂量一二。
 
李遂安笑若春花,甜甜道:“安安去年中秋曾随祖母过来拜见娘娘,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可能变漂亮了,是娘娘喜欢我,才夸我的。”
 
这样的李遂安,与刁难贺融时判若两人,若贺融在此地,定是要以为她被鬼上身了。
 
但殷贵妃却挺喜欢李遂安这种性格,高门女子,脾气大些也没所谓,李遂安这样的,总比那些两面三刀的人好太多。
 
贵妃笑道:“我是喜欢你,可我也没说谎,不信你问在座的夫人们。”
 
众人自然都凑趣夸好。
 
在镇远侯夫人身旁的另一名少女,生得也妩媚动人,小小年纪就显出几分风情,殷贵妃看着眼生,就问:“这是你的娘家侄女?”
 
镇远侯夫人笑容淡淡:“回娘娘,这是我的另一个女儿,先前未曾入宫,今日正旦,便带着她一道来沾沾喜气。”
 
众人一听就知道了,这肯定是庶出的。
 
李清罗非但跟李遂安不是一个妈,连名字上都毫无关联,她头一回入宫,却并不怯场,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便朝殷贵妃行了一礼:“李氏清罗拜见娘娘,各位夫人。”
 
贵妃颔首,又问起季家的女眷。
 
京城有个季家,也就是工部侍郎季凌的本家,但大将军季嵯跟那个季家毫无关联,只是刚好同样姓了季。季嵯出身寒门,当年在军中表现优异,被文德帝一手提拔上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他发迹之后,也并未休妻再娶,更不纳妾,而依旧与发妻恩爱如初,一时传为佳话。
 
季夫人家世平平,面容打扮也甚是普通,女儿季璎珞却出落得亭亭玉立,与李遂安站在一处,竟丝毫不被比下去,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出水芙蓉。
 
许多人不免暗暗觉得季夫人真是好福气,嫁了个丈夫加官进爵不说,还对她专情,儿女双全不说,女儿还如此漂亮,季夫人过的,真个是这个时代人人称羡的神仙日子了。
 
宫里头没太后皇后,以贵妃位分最尊,贵妃重掌凤印之后,难以避免门庭就热闹起来,她再想清静也清静不到哪里去。李家、季家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拜年请安,女人一多,话题就多,论过礼教尊卑,众人随意聊着妆容吃食,倒也兴高采烈。
 
宋氏自己是寒门小户走出来的,看见季夫人就分外有亲切感,正好对方坐在自己旁边,忍不住就多聊了几句。
 
裴王妃和齐王妃等人在与贵妃闲聊,贺嘉被临安公主拉去指点,小陆氏则拉着自己娘家母亲说家常,偌大的拾翠殿内,一反平日安静,顿时热闹不已。
 
眼看时辰将近晌午,外命妇们纷纷起身告退,安淑妃就笑道:“今日难得人齐,不如到我那里去赏梅吃锅子如何?”
 
宋德妃扑哧一笑:“淑妃姐姐,这天儿冷得很,去你那宣徽殿,起码要绕过大半个宫城,倒还不如留下来,蹭贵妃一顿饭吃!”
 
贵妃指着宋德妃笑骂:“你倒会占我便宜!”
 
见她并不反感,宋德妃笑眯眯:“贵妃姐姐一年到头也没能让我们蹭上几回饭,好容易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可得让你也肉疼一回!”
 
安淑妃也道:“那这回我们可有口福又有眼福了,拾翠殿后的白梅可是宫里最好看的,我眼馋许久了。”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们,既是如此,今日大伙儿也都高兴,就都留下来用了饭再走吧,陛下龙体不适,我们也不可大肆铺张,歌舞是没有了,梅树倒是管够的。”贵妃含笑道。
 
这是一个跟众位嫔妃们拉近距离的好机会,外命妇们自然不会拒绝,就都纷纷领命。
 
……
 
洛阳城的过年氛围,并不比长安逊色分毫。
 
这里作为王朝陪都,少了长安城的威严肃穆,却因牡丹而多了雍容绮丽。
 
“现在不是牡丹花开的时节,若是四五月时,花开全城,遍布白茸,姹紫嫣红,不分男女老幼,人人头上皆簪花,那才是真正的繁花盛景。”贺湛可惜道。
 
但现在也不差,上个月几场大雪,似乎扫尽了去年以来的秽气,瑞雪兆丰年,人人都盼着来年有个好光景。
 
似乎听见了百姓的期盼,从昨日起,天色放晴,抬眼便可看见明晃晃的蓝,让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街上一派欢喜热闹,小童们拿着纸糊的彩色风车嬉笑着跑过,鞭炮声随处可闻,有些铺子特地赶在今天开张,东家站在门口恭迎顾客,每逢路过的人就塞上两个铜板,拿到铜板的人说上两句吉祥话,就当结个善缘,双方虽萍水相逢,却都喜气洋洋。
 
贺融与贺湛两人路过绸缎庄子,也各自被塞了两个铜板,贺湛对东家道:“恭贺新禧,开张大吉!”
 
“大吉大吉,彼此彼此!”东家拱手弯腰,笑盈盈地道谢。
 
听说这里有新铺子开张,喜欢凑热闹的小童们与乞丐们都闻风而来,很快围了个水泄不通,贺湛与贺融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转眼又差点被大街上川流不息的游人淹没。
 
两人偷得浮人生半日闲,好不容易出来逛一逛,原是准备去庙会的,眼看这人山人海,贺融不由道:“要不还是去白马寺吧。”
 
贺湛也怕贺融腿脚不好,容易被人撞倒:“也好,听说白马寺香火盛,门口也都有小庙会,我自来了这里,还未去看过呢。”
 
白马寺前面的人也不少,远远就瞧见寺中香烟袅袅而升,朝拜者更是络绎不绝,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机,许多小摊小贩见香客多,也都跑到寺院门口来摆摊,出家人本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心,没有加以驱赶,久而久之,这里也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小市集,每逢初一十五,人流涌动,今日是新年头一天,越发热闹。
 
不过有城中庙会分散一多半百姓的注意力,这里总算还迈得开腿,两人一边走一边逛,瞧见好吃的好玩的顺手买点,不一会儿两手就大都满了——当然,基本都是贺湛在拿。
 
“三哥,我说你别买了,我快提不动了!”贺湛在后头苦着脸道。
 
贺融在前边优哉游哉地走,头也不回,喃喃自语:“连校场上的沙袋都不在话下的人说这种话,会有人信?”
 
一股香味飘然而来,贺融举目四顾,瞧见不远处有个铺子在卖烧鸡,估计是做出名堂了,前边等着买的都已经排成长队。
 
人一多,难免接踵摩肩,其中也有富家小姐出来玩的,身边有家丁婢女相护,难免还会偶有碰撞,不过时下对女子并不苛刻,没有谁被碰了手腕就得将手腕剁掉的。
 
贺融迈步走过去,与不少同样过来上香逛街的游人错身而过,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烧鸡铺子,也没留意旁边路过的都有谁,冷不防一阵香气入鼻,他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抓住身旁散发香气的来源。
 
只听得一声女子惊呼,贺融这才发现他抓住的是个少女,旁边陪伴的家人,个个如临大敌,面露敌意,显然将他当成了登徒子。
 
“你想作甚!”
 
“你这厮,敢对我们家小娘子无礼!”
 
贺融被推开几步,那少女随即被家中下人护在身后,这一番动静立时引起周围民众的注意。
 
“唐突了小娘子,某万分抱歉,非是有意轻薄,实乃事出有因,能否借一步说话?”贺融道。
 
也许是他的神色过于严肃,少女惊疑未定,怒色略略缓解,但她身边的家丁却明显将贺融当成巧言令色的无礼之徒,冷笑道:“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下回换个好些的借口,再敢无礼,就拉你去见官!”
 
贺融有点头疼:“我真不是登徒子,你们要是不放心,那我们先去见官吧。”
 
家丁正要说话,被少女阻止了,她柔声道:“你有何事?”
 
贺融:“这里人太多,还请你们借一步说话,就在前面屋檐下便可,此事人命关天,并非玩笑。”
 
他越说得严重,那家丁就越觉得贺融在危言耸听,少女却更好说话一些,还真就带着人跟贺融走到寺庙屋檐下一处人群较为稀少的空地。
 
贺湛没想到自己一不留神,三哥就跟人家小姑娘跑了,忙提着东西上前,结果就听见贺融对人家问出一句更像登徒子的话:“敢问小娘子身上的香气,是从何而来的?”
 
第59章
 
果不其然,那小娘子的脸瞬间就黑了。
 
她家的家丁婢女更是怒斥:“还说不是登徒子!娘子,莫要与他多说了,我们走!”
 
贺融很头疼,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将这件事解释清楚:“我非是轻薄,还请小娘子不吝赐教,只要知道了你用的香到底是什么,我立马就走,绝不纠缠。”
 
贺湛并不笨,他很快联想到那天他们在益州浣花溪纸上闻到的香味,只不过那股香味十分微弱,他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三哥还能找到线索。
 
只不过人家姑娘现在站在那里,他又不能凑上前去闻闻,验证一下,否则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贺湛道:“几位不必惊慌,我乃洛州都督贺湛……”
 
这话一出,面对那几个人惊异的目光,贺湛顿时觉得自己更像骗子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年宋蕴和张泽这两个纨绔子弟在京城四处游荡的时候,是怎么让别人一听名号就知道他们没有在骗人的?
 
贺融哭笑不得,只得道:“要不然这样,三位与我一道去洛阳县府,在县令的作证下,将此事弄个明白,可好?小娘子的答案,于我而言十分重要,若得你相助,令难题迎刃而解,我愿请县令为你颁令嘉奖,如何?”
 
见他主动提及县府,三人面面相觑,惊疑之色稍有缓解。
 
少女道:“既是如此,就请公子带路吧。”
 
贺融长揖:“多谢小娘子通情达理!”
 
可怜洛阳县令好不容易过年休沐,带着家中儿女出去逛街,却被衙役寻到庙会去,又匆匆忙忙叫回县衙,去给贺湛他们作证。
 
“作证?作什么证?”洛阳县令傻眼。
 
贺湛也觉得这事很滑稽:“证明我们的身份并未作伪,我们拿出印信也没用,他们不信,他们就认你这张脸。”
 
对普通百姓来说,经常与民同乐的洛阳县令,自然比什么公什么侯更有辨识度,贺融与贺湛的身份,越是说得天花乱坠,在老百姓眼里,越是不可信。
 
洛阳县令啼笑皆非,对那小姑娘一行三人道:“这二位,一位是安国公,陛下钦定巡查洛州治河,一位是洛州都督,皆为天家皇孙,真得不能再真,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你们该无疑虑了吧?”
 
三人大吃一惊,少女向贺融行礼道:“先前不知公子身份,多有得罪,请公子大人大量,勿要放在心上。”
 
贺融:“这年头骗子的确不少,你们小心些是对的,不知者无罪,我只想知道,你身上的香气,是从何而来?”
 
少女抬袖闻了闻,不好直接将袖子递到贺融面前,就掏出怀中帕子:“公子说的是这个香气吗?”
 
贺融接过帕子一嗅,喜道:“不错!”
 
少女道:“这是我从我爹那里要来的熏香,我的衣服和帕子,都是用这种香熏过,我爹起初不肯给,我磨了许久,但它的名字我却不知,只知道它另外还有个胡语的名称,叫达里。”
 
贺融微微皱眉,咀嚼这个陌生的名字:“这种香料,你们从何处买的?”
 
少女:“城东一间香料铺子,东家就是大食人,专门采买来自西域的各种物品,公子若有需要,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贺融:“那就有劳了。”
 
少女家中乃洛阳城有名的富户,否则寻常百姓人家的女儿,别说熏香了,穿好一些的棉布衣裳,已是了不得。主仆三人都没想到贺融贺湛兄弟俩年纪轻轻,竟还是天家子孙,在他们心目中,皇帝肯定一把胡子,皇帝的儿孙,必然也是一把胡子,满脸威严,却料不到是如此年轻俊俏的郎君。
 
贺湛没有留意少女时不时偷眼看自己的目光,他正与贺融在低声交谈。
 
“三哥,过了这么多天,你居然还记得那张纸上的香味?”难不成我家三哥真是哮天犬投胎?
 
当时他们到手只有一块碎片,上面的香味本来就淡薄,稍微再放一放,被其它味道所染,那点子气味早就消散无形了,反正贺湛自己已经忘记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贺融:“因为后来,我又在一个人身上闻到了那股味道。”
 
贺湛一凛:“谁!”
 
贺融:“李遂安。”
 
贺湛愣住:“怎么会是她?”
 
贺融:“那天王妃在府里举宴,我带鱼深过去见个礼,本来是想让王妃为他物色淑女,谁知被李遂安看见,中途拦下我,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当时我就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很是熟悉,像极了在那块碎片上闻见的味道。”
 
贺湛惊讶:“那你问她了?”
 
贺融横了他一眼:“我刚才尚且差点被当成登徒子,你觉得我问了李遂安会有什么后果?”
 
虽是事关重大,贺湛仍觉得有点好笑:“她会以为你在变着法子调戏她。”
 
贺融:“我平时不喜欢熏香,所以对香味尤其敏感,闻过之后能记得很久,更何况那股香味的确奇特,足以留下深刻印象。但后来我一直寻找,始终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香味,直到方才那个小娘子出现。”
 
说话间,少女已经带着他们来到她说的那间香料铺子门口。
 
大食商人向来懂得做生意,过年非但没有停业歇息,反倒还趁机推出一些降低价钱的货物,引得不少百姓前来购买,铺子里人满为患,几个人不得不拨开人群往里走,说明身份来意,让伙计去请东家。
 
贺融他们被请到后堂稍坐,东家很快出来,对方是个络腮胡子,碧眼绿须的胡人,却说得一口流利汉话,听说贺湛他们的身份之后,一见面就热情无比。
 
“两位郎君喜欢什么香料只管与我说,只要敝店有,就当小人送给两位的新年贺礼,还请不要客气!”
 
少女掏出帕子递给东家:“你闻闻这个香,是否是在你们这里买的?”
 
那胡人接过帕子嗅了嗅,惊异道:“不错,你是包家的小娘子吧?你爹最爱到我这里来买香了,但这种香殊为难得,我从西域也只不过带了两份回来,一份早已出售,一份想留着私藏,包郎君与我相交多年,几番纠缠,我这才忍痛割爱的,你们若还想要,却没有了。”
 
少女道:“我听我爹说,这种香有个胡名,叫达里。”
 
胡人:“达里在古大食语里,是宫廷的意思,这种香从白衣大食的宫廷里流传出来,原名叫苏木里达里多,意思是秘密的宝藏,珍贵异常,据说制香的人早已去世,留下来的仅有现成香料,并无制作方法。”
 
贺融追问:“这么说,这种达里香,除了你这里,基本上在中原都找不出第三份了?”
 
那胡人点点头:“不错,我祖上与那制香人有些渊源,所以才得了两份。”
 
贺融:“还有另外一份呢?”
 
胡人略有遗憾:“卖了。”
 
贺湛挑眉:“你不是说世间仅存两份吗,怎么还舍得卖?”
 
胡人狡黠一笑:“天下没有不能成交的买卖,要看对方出不出得起价格。”
 
贺融问:“卖给谁了?”
 
胡人想了想:“我也不大记得了,是十来年前的事,当时我还在长安开铺子,正好与一位贵人偶遇,当时我夸口我有天下绝无仅有的香料,那贵人就想看一看,结果一见之下十分喜欢,非要让我卖给他。对方并未表明身份,但从他与他的随从部下说话的口吻来看,应该是一位习惯经常发号施令的人。”
 
贺湛又问:“他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
 
胡人比划一下:“大概这么高,没有胡子,面容黝黑。”
 
贺湛奇怪:“你说你只带回两份香,为何他们时隔十年之久,如今还能在用?”
 
包小娘子代为解释:“我看见我爹那儿是一大块香饼,平日他舍不得多用,都是一小块一小块敲下来烧的,上回我从他那儿敲走了好大一块,让他心疼许久。”
 
胡人点点头:“非但制香手法本身罕有,香饼上面用模子印出的花纹,也是大食特有的玫瑰。”
 
贺湛望向贺融,后者摇摇头,意思是没什么想问的了。
 
出了铺子,两人先将少女送回去,又慢慢朝都督府的方向走。
 
贺湛:“难道真是李遂安他爹,镇远侯李宽?”
 
贺融皱眉道:“那人说的身高,满京城的权贵门第里,也能找出不少,李宽的确面色黝黑,但十年前我们不在京城,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胡子。”
 
贺湛:“这好说,可以找人问一下。我曾记得,李家与谋逆的贺琳还是远亲,会不会李宽当时的确暗中与贺琳勾搭?李宽收买了王府长史翁浩,让他设法将刻有太子生辰八字的巫蛊木偶放在了王府,又去告发父亲?”
 
贺融:“李宽与翁浩之间可能真的有某种联系,但贺琳应该没有指使过李宽去干这种事,因为一来当时贺琳忙着谋反,没空去陷害父亲,二来如果李宽真站在贺琳那一边,陛下不会没有发现,李家也不可能至今还安然无恙的。”
 
贺湛百思不得其解:“李宽是义阳长公主的儿子,又是前镇远侯的嫡长子,一出生就等于继承了荣华富贵,如果真是他与翁浩勾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陷害父亲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贺融:“人心都是欲壑难填,不管怎么样,起码目前李宽的确有嫌疑,我这就去信一封给大哥,让他提醒父亲小心些。”
 
贺湛点点头,他也觉得父亲耳根子有时候太软,容易为奸人所趁,有大哥在,起码还好一些。
 
晴光正好,天阔云高,街上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两人已然没了信步游赏的心情。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长安,还有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巨变。
 
……
 
大年初一,作为统领北衙的大将军季嵯原本是不必当差的,但季嵯还是到宫里来了,毕竟大过年的,底下人虽也还来当值,心里难免懒洋洋的懈怠,有他以身作则,大家起码还能提起点精神。
 
宫城西北面的银汉门,门口两名当值的禁军,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篇,一个说自己昨夜守到什么时辰才睡,现在几乎困得睁不开眼,一个说他昨夜手气不好,输了多少钱,看见季嵯带着人路过,忙闭口不言,装作一副认真值守的模样。
 
季嵯一笑而过,没有训他们。
 
当上司的,要懂得对下属一张一弛,成日训人也没用,只要不影响差事,这种日子,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必太一板一眼。
 
他从银汉门一路巡视到望仙台附近,眼看一切如常,正要往前再走,迎面又来了一队人。
 
“大将军!”程悦也看见了他,忙过来行礼。
 
当初贺湛新入北衙时,程悦还是羽林卫统领,后来贺湛掌羽林卫,程悦也顺势升职,如今相当于季嵯的副手。
 
程悦拱手笑道:“大将军新年好,新春大吉,诸事顺遂!”
 
季嵯也含笑回礼:“诸事顺遂,无往不利。今日并非你当值,怎么入宫了?”
 
程悦:“大将军不也放心不下吗?”
 
两人相视一笑。
 
程悦道:“西边我方才巡视过了,您就不必再走一回了,天气冷,不如到值房里去歇歇脚,暖口气。”
 
季嵯:“也好,我带了些吃食来,让人放在值房里的,你今日早起,想必也还没来得及吃饭吧,走。”
 
望仙台旁边有个小屋子,从前是放杂物的,后来有时风雨大了,禁军会进去躲避,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禁军卫士歇息的地方。
 
里头正有两名羽林卫的百夫长在躲懒,见长官们进来,忙跳起来相迎,又生怕被骂,行礼之后就匆匆离去,头也不敢抬。
 
程悦摇摇头:“这些小兔崽子!”
 
季嵯一笑:“也就过年让他们躲躲懒,平日这样必要重罚。”
 
桌上一小堆瓜子壳,但季嵯放在柜子上的吃食无人敢动,他袖子一拂,将瓜子壳扫落在地上,打开纸包,露出里面的烧鸡。
 
“有些冷了,将就吃吧。”
 
小屋子只有一张矮案,两人都是武将,也不讲究那么多,直接就相邻席地而坐,扯着烧鸡开始吃。
 
“当值不能喝酒,这有肉无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季嵯笑道。
 
程悦也笑:“我还记得我头一年入禁军,当时过年,正好也是咱们一起坐在这个小屋子里。”
 
季嵯:“那时候吃的什么?”
 
程悦:“卤豆腐!”
 
季嵯哈哈一笑:“当时我手头拮据,连烧鸡都没舍得买!”
 
程悦唏嘘:“可不是,那会儿我们都还是禁军里的小喽啰,我这一身武艺,还多得您的指点呢!”
 
季嵯摆摆手:“我肯指点,也得你肯努力上进。”
 
程悦:“一晃眼就这么多年了,眼看鲁王就要被立为太子,也不知咱们以后的光景如何!”
 
季嵯洒然一笑:“只要咱们忠于陛下,忠于朝廷,自然无虞。”
 
程悦蹙眉:“怕就怕,陛下……之后,鲁王性情优柔,抵不住那帮世家的进谏,又不肯重用寒门子弟了,到时候咱们这些毫无背景,被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就是头一个遭殃的。”
 
季嵯沉默片刻,叹道:“人事有兴废,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又奈之若何?”
 
程悦自失一笑,摇摇头:“罢了罢了,不说这些……”
 
他无意间抬眼,不由咦了一声:“柜子上好像还放了酒瓶子,我去看看。”
 
季嵯任他起身走向柜子,一手撕下鸡腿,一面笑道:“肯定又是哪个兔崽子偷偷在这里藏了……”
 
“酒”字还未出口,季嵯蓦地瞪圆了眼睛,手中鸡腿应声而落。
 
他的后背心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深深插了进去,鲜血正从刀口处汹涌而出,很快将背面软甲都染湿了。
 
而匕首的另一头,正牢牢握在程悦手里!
 
第60章
 
任凭季嵯身手再厉害,后背要害处中了这一刀,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但他死死撑住桌案,身体挺得笔直,一如方才,怎么也不肯倒下。
 
哪怕一张口,鲜血就从嘴巴里汹涌而出,很快将前襟布料染红,他依旧死死瞪住前方,只为了问一句——
 
“为……什么……”
 
“大将军,我这一手功夫,多得您的指点,当年您赏识我,提拔我,对这些,我一直铭记于心,感激于心。我曾以为,您当真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高位,对此,我敬仰万分,发誓要和您一样,依靠自己的能力打拼功劳。但后来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程悦刻意压低声音,又加快语速,但兴许是人之将死,五感分外敏锐,季嵯竟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他微微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长期以来,士族把持财力与学识,哪怕开了科举,世家子弟依旧占尽便宜,书本、学识、大儒,只要他们想要,就能比寒门子弟更轻而易举地获得。陛下想要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子弟,才将您这个靶子和榜样树立起来。可在您之后,禁军里又有多少寒门子弟能走到高位?像贺湛,因为是皇孙,立了个功回来,立马就从禁军小卒,封侯拜将,跟他比起来,我这个辛辛苦苦熬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又算什么?这天下,终究是世家门阀说了算,连陛下自己也未能免俗!”
 
程悦凑近季嵯:“大将军,您安心地去吧,我答应您,看在知遇之恩,和提拔之情的份上,若是宫变之后,您的家眷还活着,我一定善待她们,让她们平平安安的。”
 
季嵯艰难地开口:“你……不会……得逞的……”
 
程悦淡淡道:“放心吧,会有许多你料想不到的人,站在我这一边。”
 
季嵯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砰的一声,上半身倾倒在桌案上。
 
程悦将他的尸身搬起,拖到杂物堆后面的隐蔽处,然后扫视一圈,掸掸身上灰尘,走了出去。
 
……
 
太庙位于宫城之外,皇城之内,实际并不远,但他们人多势众,浩浩荡荡,高官显贵,仪仗开路,还要掐着时辰,不快不慢,这一路整整用了两个时辰,方才抵达太庙。
 
四周有高木之森环绕,又有皇家侍卫日夜守护,寻常人迹罕至,一般平民百姓也不会被允许来到这里,贺泰一行人来到这里,反倒平添几分喧嚣。
 
此地其实也是前朝太庙,本朝建立之后,高祖皇帝大致沿用了前朝规制,依旧将这里作为太庙,供奉本朝帝后灵位——建国至今也就两位皇帝,一位还在世,但高祖的祖先们也都被供奉于此,本朝往后的帝后们,也终将在此留下自己的名号。
 
太庙中庭为宽广院落,四面皆有屋,每屋三个门,对称整齐,肃穆庄严。
 
贺泰在未被流放之前,也是到太庙来拜祭过的,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带着卫王、齐王世子、贺穆等人依次进到每一个屋子去,在礼部官员的指点下一一进行拜祭,皇帝不能亲至,礼部尚书卢容则代为念诵祭文,内容大约是皇帝向列祖列宗禀报,说朕年事已高,如今到了不能不为江山社稷选后继者的时候,长子泰温顺宽仁,慈惠文武,所以决定顺应天命与百官呈请,择其立为皇太子,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周知云云。
 
四个屋子都供奉了牌位,众人便都需要四个屋子都去一遍,三跪九叩,听卢容念上同一篇祭文,如此这般,到了最后一间屋子的时候,大家难免暗暗松一口气。
 
贺泰实在支撑不住了,昨晚的兴奋激动让他几乎彻夜未眠,这一通劳累下来,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低头,借着行礼的姿势抬起袖子遮掩,赶紧悄悄打个呵欠。
 
几乎是在同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短兵相接的声响。
 
“什么动静?”贺泰跪在蒲团上,扭头往后望去。
 
其他人与他一样,连卢容也没再念下去。
 
一队禁军士兵从外面冲进来,很快将整个中庭团团围住,尤其贺泰他们所在的这个屋子,门口更是完全被堵住。
 
来人将门外的光线也遮去大半,屋子里顿时黯淡下来。
 
屋内众人大惊失色。
 
贺穆当先反应过来,他迅速起身质问:“你们是何人,难道不知这里是闲人免进的太庙吗,侍卫何在!”
 
“大郎君不要嚷嚷了。”
 
门口禁军让开一条道,让外面的人走进来。
 
“宋蕴?!”有人认出他来。
 
宋蕴环视一周:“奉陛下令,将此地围起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出入,诸位殿下、郎君,我也是奉命行事,对不住了。”
 
“不可能,你说你奉陛下令,手诏呢,拿出来瞧瞧!”贺穆喝道。
 
宋蕴面无表情:“没有手诏,奉的是口谕!”
 
贺穆想要上前,禁军士兵瞬间抽刀出鞘,杀气四溢,贺穆心下胆寒,脚步不由顿了一下,却仍是喊道:“你想造反吗!”
 
宋蕴:“鲁王殿下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这一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贺泰完全懵住了。
 
他先是惊愕交加,而后与长子一般怒不可遏,然而宋蕴这一问,却反倒将他的怒气问消了几分,只因自己也曾是这样毫无征兆被问罪流放,贺泰的内心一下子惶恐起来,还真以为自己又做错什么,惹恼了皇帝,让他突然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贺泰脸色煞白,其他人却没有像他一样彻底失去反应能力。
 
卫王呵斥:“宋蕴,你好大的胆子!这里都是王室宗亲,朝廷重臣,难不成你真想犯上谋逆?!你到底受了何人指使!”
 
在场全都是文官,身上更无兵器,一小队士兵就足以将他们拿下,更何况此地里里外外都被包围了,宋蕴也不理会他,径自走到齐王世子身旁,抓起贺臻的手就道:“跟我走!”
 
可怜贺臻根本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半大少年同样吓得不轻,他平日与宋蕴并不算亲近,被嫡亲表哥这么一拉,顿时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儿!”
 
宋蕴不耐烦,直接手刀扬起落下,将对方劈晕了拖走了事。
 
薛潭站在人群中,原本并不起眼,见宋蕴拖着贺臻要走,忽然从人群中飞扑出来,死死抱住贺臻的腿,想要阻止宋蕴。
 
宋蕴冷笑一声,眼也不眨,立马抽剑朝他刺去。
 
薛潭不得不松手后退,因为退得快了,整个人直接踉跄坐倒在地。
 
宋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收剑入鞘,也没再进一步动手:“废物!贺湛平时不是在禁军里横行霸道吗,你跟他去了一趟西域,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薛潭:“你是受了齐王的指使,想要犯上谋逆?”
 
众人心中虽已有所预料,听他这样直白说出来,又见宋蕴脸色微微一变,仍不由心下一突。
 
卫王怒道:“九哥疯了吗!陛下还好好的,他怎么就敢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
 
贺泰惊疑不定:“什么?!真是九郎?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无须回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回答贺泰:还不是因为皇帝要立你当太子。
 
在贺泰回京之前,齐王众望所归,皇帝甚至赞他有故太子遗风,颇似其兄。
 
在贺泰回京之后,贺泰步步高升,相反,齐王却变得黯淡无光,甚至距离太子位越来越遥远。
 
兴许皇帝在陈无量案之前,对到底将大位传给谁,还有一丝犹豫,但在那件事之后,皇帝最终下定决心,而齐王彻底与皇位无缘。
 
若是故太子还在,也许齐王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咽下这口气,但贺泰不是故太子,齐王如何能服?
 
但齐王很明白,老父决心已下,任凭他再如何争取也没有用,更何况皇帝看样子也没多少时日了,就算他想努力表现,皇帝也未必等得及。
 
思来想去,反反复复,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条路。
 
也是最凶险,九死一生的路。
 
古往今来,成功走到最后的人不少,中途失败的人也不少,但破釜沉舟,不破不立,若不尽力一拼,齐王知道,哪怕自己在新皇登基后能得保性命,他也永远不会甘心,每回看到贺泰,需要向他行礼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这个兄长是多么无能,却又多么幸运。
 
齐王毕竟经营多年,一个陈无量案,仅仅打掉了他在刑部与大理寺的人手,更何况皇帝已经老了,没有十几年前处理丙申逆案的魄力了,他只想给齐王一个教训,不想把儿子逼入更绝望的境地,他希望齐王能知错就改,及时收手。
 
但这也给了齐王翻身的机会。
 
就在贺泰与贺融贺湛父子犹如新星冉冉升起,大出风头之时,齐王却似乎被打压得一蹶不振,再也没了雄心壮志,成日只能缠绵病榻,连太医都说齐王病得不轻,得长期调养。
 
也许有人会觉得,齐王轻易认输,没有试图再争取皇帝回心转意,这有点奇怪,但更多人觉得齐王就是因为一直以来走得太顺利了,所以才会受不了半点挫折。
 
大家因为齐王的表现而放松了警惕,更因为对皇帝的震慑力过于信任而轻忽大意,这其中就包括贺融。
 
又或者,假如贺湛还在禁军,他可能会发现禁军最近的异常调动。
 
假如武威侯张韬还在京城,齐王的计划又将困难许多。
 
但他暗中筹划,图谋已久,许多人都不会料到,他竟然选择了大年初一,这样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日子起事。
 
太庙内,宋蕴没有理会贺泰,而是回答了卫王的问题:“正因为陛下还在,所以你们也还在,起码目前,还能暂时保住性命。”
 
“里外都有人,识相的,就不要作困兽之斗,也许诸位能活得更久一些。”宋蕴说罢,转身离开。
 
门口的光线随即又被禁军甲士挡住,他们虎视眈眈,盯着屋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贺泰脸色煞白,似乎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喃喃道:“怎会如此?”
 
薛潭刚才摔的那一下,让他屁股疼得不轻,他一面揉着屁股,一面道:“齐王世子好像是不知情的,否则方才与我们一路过来,早就该露出破绽了。”
 
卫王也很震惊:“九哥隐藏得太深了,竟连亲生儿子都瞒在鼓里!”
 
薛潭:“若非如此,又怎么博取我们的信任?如果今日齐王府一人都没来,我们肯定会起疑。”
 
卫王忧心忡忡:“也不知陛下那边如何了?逆贼若是控制了内廷,那我们可就危险了!”
 
薛潭:“难不成南衙北衙,齐王都已经一手遮天了?不可能吧?”
 
卫王定了定神:“北衙有大将军季嵯和程悦在,他们两人照理说,对陛下忠心耿耿,应无可虑,但如今齐王既然敢在这里动手,宫里那边,想必也早有安排。”
 
薛潭:“那南衙呢?”
 
卫王:“南衙十六卫,专事天下兵马,张侯戍边,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由镇远侯李宽掌管,但南衙兵马非陛下亲书手谕,是不能调动的,哪怕拿到另一半虎符也没用。”
 
薛潭皱眉:“也就是说,只要齐王控制了内廷,控制了陛下,李宽就算忠于陛下,也只能干看着,不能动。”
 
卫王叹息一声。
 
在场官员,大多数都吓坏了,并不像他们这样还能分析局势,少数还能保持镇定的,也都沉默不语,犹如待宰羔羊。
 
他们如今被困在此地,面对个个刀甲加身,训练有素的士兵,就算想反抗,都没那能耐,可不只能引颈待戮了?
 
在场众人情状各异,只有薛潭的眼睛还很不安分,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卢尚书,您有没有什么法子?”他用手肘捅捅从刚刚就不发一言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卢容。
 
卢容微微睁开眼,淡淡道:“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吧。”
 
……
 
拾翠殿后的梅树下,少女哎呀一声,下意识捂住手腕。
 
她手上的珠串不知为何忽然断了线,一颗颗落在地上,噼里啪啦清脆响声回荡在众人耳边。
 
大家循声望去,见是季大将军的女儿季璎珞,都露出善意微笑。
 
“我帮你捡。”李遂安道,弯下腰在地上摸索。
 
珠子四散弹跳开,很快各自滚开,宫女们一齐上手,大家帮忙捡了半天,也凑不齐手串原来的数目。
 
殷贵妃笑道:“别捡了,我正好有一串玉珠,我自己多年不戴,拿来给你。”
 
季璎珞红了脸:“小女怎么好意思过来蹭吃蹭喝,还拿您的东西?”
 
众人都笑起来。
 
殷贵妃也含笑道:“在我这里,就不必与我客气,珍珠,你去将我寝殿里那个吹箫引凤的匣子拿过来,将里面的手串拿出来分一分,给在场几个小娘子。”
 
李遂安快人快语:“多谢贵妃,那我们可就沾了璎珞的光了!”
 
其他几名少女也都起身谢恩。
 
珍珠应声离去,不到片刻却又匆匆跑回来,一脸神色惊惶,在她后面,却跟着一小队禁军卫士。
 
殷贵妃眉头一皱:“你们为何擅闯后宫?”
 
禁军卫士并不回答,只将此处团团围住,在场女眷无不大惊失色,惶恐莫名。
 
唯独安淑妃面色如常:“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到处乱闯,我们就在此地等着吧。”
 
此时许多人已意识到事情很不简单,殷贵妃更是提高了声音:“淑妃,你想作甚!”
 
第61章
 
安淑妃微微一笑:“瞧姐姐说的,连凤印都在您手里,我还能做什么?”
 
因这里都是女眷,过来的禁军并不多,一小队人就足以将此地完全控制。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弯腰对安淑妃耳语几句,后者点点头,对殷贵妃她们道:“现在天冷了,坐久伤身,诸位不如移步殿内吧。”
 
殷贵妃冷冷看她,并无动作。
 
宋德妃看了看殷贵妃,也跟着没动。
 
其他女眷,大多更是早就吓坏了,都不由自主往殷贵妃背后缩。
 
安淑妃嫣然一笑:“姐姐为何这副表情,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殷贵妃蓦地起身:“我要去见陛下。”
 
两名禁军随即上前,横戟相向,面容肃杀。
 
殷贵妃提高了声音:“我是当今天子之贵妃,天子无令,你们焉敢放肆!”
 
安淑妃柔声道:“姐姐何必动怒,陛下现在没空,我们不妨到殿中稍等片刻,待陛下有空了,自然就让人过来传召我们了。”
 
事已至此,殷贵妃若还不能猜出发生了何事,也就枉费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
 
她冷笑一声:“安氏,你们母子二人,蛰伏已久,弄出了今日这一出,也算苦心积虑了,但宫城之内有北衙四卫,皇城之内又有南衙十六卫,齐王何曾一日掌过兵权?你真以为你们能得逞?”
 
安淑妃微微一笑,显然没有与殷贵妃多作分辨的意思。
 
她扬起手,两名禁军上前,将殷贵妃的挣扎轻而易举地压制住,直接拖着走。
 
有了殷贵妃的前车之鉴,其他人无须对方动手,都自动自觉跟在后面。
 
所有女眷很快被驱赶到殿内。
 
禁军在拾翠殿里搜查一圈,翻箱倒柜,将陈设弄得一团狼藉,众人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安淑妃温声道:“请姐姐将凤印交出来还我。”
 
殷贵妃睁开眼睛:“凤印本为皇后所有,何曾归属过你?”
 
安淑妃:“自皇后故去,我掌皇后金印至今,已有十年以上,陛下几番夸我能干,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当时姐姐在做什么?是在拾翠殿的小佛堂内礼佛念经吧?”
 
殷贵妃不语。
 
安淑妃:“姐姐捡了现成的果子,就想据为己有,却不想想之前我做了多少。”
 
殷贵妃:“宫务是陛下让我掌管的,你与陛下说去。”
 
安淑妃微微一笑:“姐姐已经多年不过问宫中事宜,却忽然活泛起来,我猜,鲁王无母,后宫无人,必要引用外援,他是给姐姐许了什么承诺,让姐姐动心了吗?”
 
她忽然望向裴王妃:“听说姐姐与裴王妃还是远亲,看来陛下真给鲁王娶了一门好妻子啊,裴王妃,你来说说,我猜得对吗?”
 
相较其他女眷而言,裴王妃显得镇定许多,她站起身,甚至还记得朝安淑妃行了一礼,虽然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声音尚算镇定:“回淑妃的话,先母当年未出嫁时,曾在贵妃娘家住过一段时日,所以先母与贵妃虽是远房表姐妹,少年时却感情很好,先母去世前,也曾让我多多入宫探望贵妃。”
 
安淑妃笑了笑,没再理会她,只对殷贵妃道:“姐姐,交出皇后金印,莫让我再说一遍。”
 
殷贵妃冷冷道:“我不交又如何,你让陛下来,我自然……啊!”
 
话未竟,安淑妃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出手之狠,直接将贵妃打倒在地。
 
在场女眷也纷纷下意识惊叫一声。
 
安淑妃:“你不交,我只好让他们搜身了。来人!”
 
“住手!”当先叫起来的却是小陆氏,贺秀的妻子。
 
她平日里便活泼好动,伶牙俐齿,谁也想不到她竟会在这个时候出头,宋氏一惊,下意识想拉住她,但对方已经越众而出,挡在贵妃身前。
 
“贵妃乃六宫之首,没有皇帝诏令,焉能辱人!”小陆氏怒道,“淑妃带人闯宫,又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强行索要凤印,这不是乱臣贼子所为,又是什么!”
 
安淑妃冷冷道:“来人,将她拿下,拖出去!”
 
士兵欲上前动手,小陆氏哪里肯乖乖束手就擒,直接提着裙摆转身就往人群方向跑。
 
她动作倒不算慢,可惜士兵人高马大,自然比她更快。
 
眼看小陆氏朝自己这个方向跑来,宋氏原打算伸手抓住她,却见士兵已经抽刀出鞘,明晃晃的刀身令人心头一惊,她下意识便将伸至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但这时小陆氏已经抓住她的手,却忘了自己本来还提着的裙摆,后脚跟踩住后面的裙摆,整个身体直接往后仰倒。
 
宋氏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她的耳膜被刺得生疼,忍不住皱起眉头。
 
下一刻,她就见到了令自己此生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小陆氏的眼睛依旧睁得滚圆,但她胸口处却多了一把刀。
 
她刚才一脚踩滑往后摔,士兵却没来得及收刀,于是酿成了惨剧。
 
由于去势过快,这把刀从后背插入,又从前胸透了出来,士兵一松手,小陆氏整个人立时倒在地上,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
 
宋氏的手被人紧紧攥住,她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力气转头去看,她只听见自己也尖叫起来,心跳越来越剧烈,一下子超出了身体的负荷,宋氏腿一软,整个人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与她一样反应的女眷不在少数,拾翠殿内,登时乱作一团。
 
众人平日里见到的,无非是风花雪月,家长里短,哪怕后宅为了争宠为了地位而勾心斗角,也都是些害人不见血的手段,哪里看过这样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血腥场面?
 
“我的儿!”小陆氏的母亲哭叫着扑上去,抱住小陆氏的尸身痛哭。
 
安淑妃的脸色也苍白了一瞬,随即镇定下来,让人将小陆氏尸身拖出去,小陆氏的娘家嫂子生怕婆婆也跟着遭殃,忙抱住老人家,将她死死按在一旁。
 
小陆氏的尸身在殿内光滑的砖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直蔓延到门口。
 
淡淡的血腥味在周围弥漫,许多人受不了,当场就掩住嘴巴,几欲呕吐。
 
殷贵妃一言不发,从怀中拿出装着金印的绣囊,手微微颤抖,递了出去。
 
……
 
今日过来请安拜年的晚辈不少,皇帝也忘记自己到底接见了多少人,待得人走了一波,皇帝喝完药,感觉人有些乏,就想小睡一觉,告知马宏不再见人。
 
太医在药里加大了安神药材的剂量,这几天皇帝基本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精神养得不错,所以今日才能那么早起来。
 
这会儿他感觉自己好像才刚躺下,就被马宏摇醒。
 
“陛下!陛下!”马宏的声音有一丝慌乱。
 
睡得久了,手脚都有些发软,这一骤然被人叫醒,心跳更是加快,皇帝不得不用多年来养成的意志力勉强撑开眼皮。
 
“……怎么?”他连声音都是哑的。
 
“小人瞧着外面的人员调动似乎有些异常,在紫宸殿外来来回回巡守的人也太多了些!”马宏小声道。
 
皇帝一下子清醒过来:“紫宸殿外头的人呢?”
 
马宏忙道:“紫宸殿外面的人没动,都还是陛下的亲兵,就是小人方才错眼一瞧,原先两个时辰一巡的人,刚刚半个时辰就换了两拨。”
 
皇帝揉了一下脸:“季嵯呢?程悦呢?今日他们两人肯定有一个在,将人叫过来。”
 
马宏应声,正要让人去传召,就听见门口似乎传来说话声。
 
他出去一看,却是一直卧病在床,连今日也还未入宫请安的齐王。
 
“殿下!”马宏小步跑过去,“您怎么来了?”
 
他已有一段时日没有看见齐王了,后者面色苍白,也有些消瘦,正应了前些日子生病的事,不过装扮仪容还是整洁的。
 
“我有要事禀告陛下,你赶紧通传一声!”
 
马宏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齐王顿足:“卫王谋反,将鲁王囚于太庙,我听见消息之后就赶紧入宫来了!”
 
饶是马宏跟在皇帝身边,称得上见多识广,骤然听见这个消息,也忍不住大惊失色,乱了分寸:“这、这……您快跟我来!”
 
齐王与马宏一前一后,匆匆来至殿内。
 
皇帝见状一愣:“齐王怎么来了?”
 
齐王扑通跪了下来,喘气道:“父亲,大事不好,卫王谋反了!”
 
皇帝只觉得自己耳边登时嗡嗡作响,眼前视线也模糊一团,他原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整个人往后栽去。
 
“陛下!”
 
“父亲!”
 
马宏与齐王抢上前将人扶住,才让皇帝免于摔倒。
 
胸膛剧烈起伏,皇帝喘过一口气,问道:“此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齐王道:“大哥今日去太庙告祭,我因病未能随行,便让大郎代为出席,大郎身边有一名长随,身手不错,平日里我让他跟在大郎左右,您也见过的。方才他急匆匆跑到王府里来,说是卫王联手镇远侯李宽,已将太庙团团围住,那长随因要小解,中途溜出,侥幸没被抓住,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皇帝沉吟片刻,对马宏道:“马上去叫季嵯或程悦过来,加强宫城防备,关闭九门,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
 
马宏赶紧领命离去。
 
齐王担忧道:“父亲,李宽掌南衙十六卫的兵马,若当真孤注一掷随卫王起事,恐怕单凭北衙这点人手,是守不住的!”
 
皇帝揉了揉额头,只觉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李宽没有虎符或手诏,调动不了南衙兵马,即使他能煽动底下士兵跟着他起事,到时候只要朕往宫城城楼上一站,他的阴谋不攻自破,南衙不可能所有人都唯李宽的命令是从……”
 
齐王慌道:“那、那大哥怎么办,大郎也还在他们手里……”
 
皇帝叹了口气:“朕知道,这些年来,卫王其实不如表面低调,陈无量案,也少不了他的一份掺和,但人都有私心,皇位只有一个,你们肯安安分分的,朕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们留两块好的封地。”
 
齐王低头以袖拭泪:“父亲,孩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父子俩等了片刻,皇帝皱眉:“马宏怎么还没回来?”
 
齐王:“儿子让人去看看!”
 
他正要起身,就见程悦大步入内,行礼道:“陛下,恕臣来迟,方才宫城外有士兵聚众哗变,已经被臣处理妥当,九门也已悉数关闭!”
 
皇帝:“马宏呢?”
 
程悦:“方才有人来报,说是宋德妃挟持贵妃,意欲图谋不轨,臣不便涉足后宫,就让马常侍带人过去了。”
 
皇帝皱起眉头:“朕怎么听见外头还有短兵相接的动静?难不成又有士兵哗变?季嵯呢,他以前年年过年,都会入宫当值的,今年不可能没来,去将他叫过来!”
 
程悦正欲说话,齐王向他递了一个眼色,程悦闭口不言,躬身退出。
 
皇帝道:“贵妃她们在哪里,朕过去看看!”
 
齐王忙道:“父亲,您龙体欠安,有什么事还是吩咐儿子去做吧!宋德妃一介女流,就算说服宫婢宦官与她一道谋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的,有马宏在,贵妃想必能安然无恙。”
 
皇帝皱眉不语。
 
齐王察言观色,继续道:“依我看,卫王与宋德妃,必然是想着让宋德妃先拿了凤印控制内廷,届时再打开其中一个城门,迎叛军入宫,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这里。父亲您不如写一道手诏给程悦,让他前去平叛,如此也师出有名……”
 
就在此时,外面隐隐传来一声惨叫,声音虽小,却也传入后殿,让文德帝与齐王都脸色一变。
 
“不对!”文德帝忽然道。
 
齐王心头一跳,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文德帝紧紧盯住他,质问道:“季嵯呢,他到底上哪去了?为何来的只有程悦!”
 
齐王强作镇定:“臣听见长随禀告的消息就匆匆入宫,如何知道季大将军的下落,说不定他一时鬼迷心窍,也跟着卫王谋反了……”
 
“不可能!”文德帝想也不想,“季嵯乃朕一手提拔,他为人忠直,绝不可能背叛朕!”
 
他一反这些天的疲倦无礼,连目光亦变得炯炯有神,有那么一瞬间,齐王差点从前往日精神奕奕的帝王又回来了。
 
“你说卫王与李宽勾结谋反,将鲁王囚禁,但鲁王还不是太子,朕也还在宫城里,他们抓了鲁王又有何用?难不成还想以此逼迫朕投降让位?”文德帝看着齐王,一字一顿道,“若朕是卫王,朕必会先买通宫城里的人,将内廷控制,也把朕牢牢攥在手里,再以内对外,这才是名正言顺!”
 
冰雪寒天,齐王竟听得汗如雨下,面色苍白。
 
文德帝冷冷道:“看来朕没有猜错,谋反的不是鲁王,也不是卫王,而是你,齐、王!”
 
齐王微微一震,所有的提心吊胆全都化为破釜沉舟的决心,他深吸了口气,反倒镇定下来。
 
“父亲英明,如今宫城业已为我所掌控,李宽没有虎符和手诏,也无权调动兵马,您不如痛痛快快,将大位让与儿子,儿子对天发誓,定当像以前那样孝顺您,侍奉您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文德帝:“程悦想必已经为你所用,季嵯想必也已惨遭你们毒手,但北衙四卫,单凭程悦一人,是不可能完全掌控的,你以为朕在位二十三年,所能凭借的,只有一个程悦吗?这宫城之内的禁卫,不说全部,起码也有六成以上,都是忠于朕的亲兵!”
 
齐王:“不错,但方才殿外的守卫都让程悦带人解决了,其余的人,要么没法亲眼见到您,要么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季嵯已死,只要有程悦在,再加上您的玺印,他们很容易就会被裹挟,成为对抗叛军的正义之师。李宽不动则已,若敢妄动,这叛军之名,头一个就要扣在他的头上。”
 
文德帝闭了闭眼:“你长进了,还知道布下这么一个局,连朕都差点着了你的道。”
 
齐王:“既然如此,您将大位传给我,也该放心了吧。”
 
他撩起外袍,端端正正跪下:“父亲明鉴,儿子从来就没有想过对您不敬,这都是迫于无奈,我也保证,此事过后,若大哥与十郎他们肯向我称臣,忠心不贰,我也一定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
 
文德帝看着他:“你们三个人里,的确就属你最聪明,从陈无量案里,朕就看出来了,可这些聪明,全是小聪明,上不了大台面。”
 
齐王脸色微变,忍不住道:“父亲对我,向来是不公平的,我今日能瞒骗过您,让您没能提前察觉此事,就说明我已青出于蓝!恕儿子说句大不敬的,您当年同样得位不正,儿子不过是有样学样,我若是小聪明,那您就是大智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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