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麟趾(三)——梦溪石

 第62章

 
在文德帝面前,齐王一贯是温文有礼的,言行举止,多多少少有几分故太子的影子,哪怕因为陈无量一案,齐王被撸了差事,他也只是满脸悔恨地向父亲认错,何曾像现在这样口出狂言,大逆不道?
 
再看眼前的齐王,神色怨恨,满怀怨念,平日端正的面容此刻微微扭曲,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诘问自己的父亲。
 
父子之间,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假面。
 
“大智慧?”文德帝冷笑一声,“朕好歹得了二十四年的帝位,你有什么?朕若是你,抓住鲁王和卫王的时候,立马就将他们给宰了,如此一来,朕就只剩下你一个儿子,情不情愿都要选你,那才有当皇帝的野心和魄力!你既想要皇位,又想要大义,还在这跟朕讲条件,这般优柔寡断,半点当机立断的狠劲都没有,还谈什么篡位?回家吃奶去吧!”
 
齐王被父亲眼里的蔑视彻底激怒了,他大声道:“那故太子又有什么帝王魄力?他成日只会讲仁孝讲厚道,本该是您最瞧不起的那种人,为何他死去这么多年,您还念念不忘!您不喜欢我,就处处看我不顺眼,您喜欢故太子,他就什么都是好的!难道不是吗!”
 
文德帝缓缓道:“阿让自幼性情纯良,并无半点作伪,而你的仁孝,却是有意做给朕看的,若你当真有孝心,今日又怎会来这一出?”
 
“故太子生来什么就有,他根本不用去争,不用去抢,就有人把所有一切奉到他面前,不过是因为他早死,在你眼里才完美无缺,若他活到现在,”齐王呵呵冷笑,“只怕头一个要除掉他的,就是您了!”
 
文德帝面无表情:“也许你说得对,但那又如何?阿让早逝是事实,他在朕心中的分量,永远也是你比不上的。”
 
“那大哥呢!”齐王咆哮,“贺泰何德何能!他除了一个长子名分,一无是处!跟着贺琳他们干尽蠢事,被流放那么多年回来,还不知长进,他有什么比得上我!”
 
文德帝:“他的确平庸,朕不否认,但他登基,可以容得下你们兄弟,你若是登基,可能容得下他与卫王?”
 
齐王生生一愣。
 
文德帝冷冷道:“你的反应,已经回答了朕的问题。贺泰有几个好儿子,你若为帝,肯定容不下他们的存在,而贺融贺湛他们,又绝不可能任你宰割,届时你们互相残杀,只会葬送江山社稷,贺氏基业!”
 
齐王嘲讽:“可您还是失策了,贺融贺湛现在还在洛阳,等他们赶过来,黄花菜也凉了,现在是我说了算,还请父亲交出玉玺虎符,起草诏书,让位于我。看在同胞兄弟的份上,我可以饶了大哥他们一命,这场血光之灾,自然也可以消弭无形!”
 
“做梦!”文德帝毫不留情唾了他一口,齐王闪避不及,被皇帝一口黄痰喷在右脸上。
 
“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找玉玺,再让人给你拟假诏!朕这一辈子,从来就不喜欢被人强迫,来日史书上,你夺宫篡位的罪名,将会永远留在那里,你不是想要立牌坊吗,有本事你去改史书,去让天下人都闭嘴啊!”
 
但文德帝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齐王忽然扑上来,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床上,紧紧扼住他的脖子。
 
文德帝极力挣扎,但对于远比他年轻的儿子,病中老人的这点挣扎根本不算什么。
 
齐王:“让位给我,您可以当您的太上皇,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就是看不上我,我不需要贺泰容得下我,这帝位本来就该是我!是我的!听见没有,把玉玺交出来!”
 
“你不会……得逞!宫里和南衙,还有洛州,五郎和张韬……”文德帝死死咬住牙关,即使已经被勒得翻起白眼,依旧不肯松口求饶。
 
齐王不由大怒。
 
人人都说,皇帝这三个儿子里,最能干的就是齐王,将来最有可能继承帝位的,也是齐王。齐王妃是文德帝千挑万选的,齐王世子贺臻,也曾被文德帝称赞“仁厚纯孝,可为昭明”。
 
然而这一切,在某一天里,就完全变了。
 
父亲改变了主意,连带着让他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悉数付诸东流。
 
想及此,那些不甘心与怨恨,一层层堆叠起来,与眼前皇帝的反应合二为一,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由自主加重手中力道。
 
“殿下!太庙那边须得……”程悦急匆匆进来,话说了一截,他生生刹住脚步,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一幕。
 
片刻之后,他冲上前去,将齐王拉开:“殿下!你冷静点!”
 
武人力气大,齐王被他往后一拽,整个人往后栽倒在地,后背撞击的痛楚令齐王完全清醒过来。
 
他的脸色渐渐从迷乱中恢复,露出些许茫然。
 
程悦见皇帝在床上一动不动,赶紧上前察看:“陛下?陛下!”
 
他将手指放在文德帝鼻下一探,继而脸色大变,飞快扭头对齐王道:“陛下宾天了!”
 
齐王面色苍白,嘴唇颤抖,不由自主往后挪动:“不、不可能,我没用多大力气,他一定是装的,我没杀人,我没弑父……”
 
眼看他又要陷入另一波迷乱,程悦想也不想,一个耳光扇过去,直接将齐王一边脸颊打得高高肿起。
 
“殿下!如今事态,已经容不得您有半点迟疑了!鲁王和卫王还在太庙那边,虽说他们不足为虑的,但毕竟李宽手里的兵权是个变数,还有洛州的贺湛,在京城局面平定下来之前,决不能让他知道半点风声,张韬远在边陲,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贺湛不一样,洛阳距离长安不远,他若带兵来围城,跟李宽里应外合的话,对我们又是一个麻烦!”
 
程悦飞快将话说完,然后紧紧盯住齐王,心道若是对方还无法恢复理智,那少不了他还得一个耳光再打过去。
 
齐王毕竟只是被掐死父亲这个事实一时冲昏了头脑,他喘着粗气,盯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文德帝片刻,沙哑道:“你现在马上派人去太庙,不必多话,让宋蕴直接杀了他们。还有,派人将鲁王府和卫王府也都围起来,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程悦见平时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齐王终于回来,不由松了口气:“是。”
 
齐王:“马宏呢?”
 
程悦:“方才我将他引开,现在正囚禁在偏殿里,要杀了他吗?”
 
“不!”齐王断然道,“此人还大有用处,他只要出现,很多时候就能代表陛下,你先让他将玉玺和虎符交出来,我再让人起草一份诏书,令李宽交出兵权,南衙兵马也由你暂时接管。”
 
程悦:“还有,周瑛和张嵩他们想入宫觐见。”
 
齐王:“你让人将此处封存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就说陛下龙体违和,需要静养,我去应付周瑛他们。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
 
程悦抱拳行礼,见齐王抚摸自己右颊,赶紧道:“臣方才一时情急,请殿下,啊不,是陛下恕罪!”
 
齐王微微一笑:“我没怪你,陛下现在还不好喊,还是用以前的称呼吧,等大势底定,你定居首功。”
 
程悦:“多谢殿下栽培,臣这就去了!”
 
目送程悦风风火火离开的身影,齐王忍不住回首,往龙榻的方向看去。
 
“你说我不能成事,我就偏偏要成给你看,到时候,你们父子四人,就在九泉之下团聚吧!”他低低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
 
贺僖哼着小曲,从玄都观里走出来,对门口等候他的随从道:“走!”
 
他今日一大早跟着二哥贺秀等人入宫给陛下请安拜年,离开之后,贺僖趁着家里头没有长辈管着,就又一溜烟跑到玄都观来玩耍了,直到中午在观里用了饭,才跟众道长们依依惜别。
 
随从贺竹笑嘻嘻:“四郎君去哪儿,南吕坊吗,今日好像有歌会!”
 
贺僖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没好气:“什么南吕坊,回家,回王府!今日是正月初一,我到玄都观来,还可以说是为陛下父母祈福,去南吕坊算什么,祈福祈到那里去吗!”
 
贺竹挠头嘿嘿一笑,讪讪住口,主仆二人就这么边走边看,闲逛回去。
 
可能是因为从房州来京城时一路颠簸留下的阴影,贺僖向来对乘车敬而远之,非不得已,能不坐就不坐,但他又不善骑马,也有些畏高,所以堂堂天家皇孙,鲁王府四郎君,出门经常都是用两条腿走,说出去许多人都不相信。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要串门拜年,但东西市也比其它时候都要繁华几分,过了热闹的市集,进入住宅坊区,也都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个个盛装打扮,喜气洋洋。
 
但看着看着,贺僖不由咦了一声:“贺竹,你觉不觉得,今日在街道上巡逻的禁军,比平时还多一些?”
 
贺竹:“四郎君,这不奇怪吧,毕竟大过年的,可能京兆尹那边也怕出事,所以找了禁军来帮忙。”
 
贺僖摇头:“不对不对,说是巡逻,这些人却来去匆匆,根本没有往两边看,好像赶着去干嘛。”
 
他对正事没有半点兴趣,却不代表贺僖傻,他觉得蹊跷,就特地多留了个心眼,回去时没走大路,而是选了一条平时比较少人走,需要绕大一圈的小路。
 
鲁王府所在的喜乐坊,是全长安城权贵最集中的区域,齐王府,卫王府,相府等都在这里,平日巡守的人也比较多,但贺僖越往里走,就越是感觉不对劲。
 
什么时候喜乐坊里除了士兵,半个闲人都没有了?
 
就算大过年的,没有人跟他一样无所事事在外面晃荡,也总会有出门去拜年的马车吧?
 
他让贺竹也放轻了动静,两人跟做贼似的,偷偷跑到鲁王府对面的宅子后面,探出脑袋张望。
 
我的个无量天尊!
 
这一看可不得了,贺僖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忙又小声让贺竹看。
 
贺竹奇怪:“四郎君,咱们王府门口为何围了那么多人?”
 
贺僖:“我怎么知道?今日父亲去太庙告祭,难不成出了什么事被送回来?”
 
贺竹:“不会吧,要么是陛下派来保护我们的?”
 
贺僖摇摇头:“不像。”
 
他灵机一动:“跟我去齐王府和卫王府瞧瞧。”
 
两人又抄小路悄悄去看了另外两处,这下贺竹是彻底迷糊了:“咱们王府和卫王府都有士兵围着,单单齐王府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四郎君,您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贺僖的脸色何止难看,简直发青发黑了。
 
“糟了糟了,”他喃喃自语,“一定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贺竹不明白:“能出什么事?陛下还好好的,咱们殿下也要被封太子了!”
 
贺僖:“你懂什么,如果没出事,那这些兵是从哪里来的?”
 
贺竹:“但如果齐王不轨,为什么不干脆戒严京城呢?咱们还能在喜乐坊里来去自如啊!”
 
贺僖咬着手指,冥思苦想:“我不知道,别问我了!”
 
他们正躲在卫王府后面的一条小巷里,眼见一小队骑兵从不远处疾驰而来,又在卫王府门口停住。
 
“一切正常与否?”贺僖听见有人问。
 
“一切正常,你这是去哪儿?”
 
“太庙!”
 
短暂的对话之后,对方带着人呼啸绝尘而去。
 
“四郎君,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真出事了吗?到底谁是忠?谁是奸啊?”贺竹小声问道。
 
“闭嘴!”贺僖有点烦躁,“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们又在卫王府后面待了快一个时辰,直到贺僖发现卫王府后门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时,才确定真的出事了。
 
他手脚冰凉,只因背靠着墙壁,才避免往下滑。
 
贺竹也没比他好上多少:“四郎君,我、我肚子饿了……”
 
贺僖差点给他跪了:“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去想肚子饿不饿?”
 
贺竹委屈道:“我手脚发软,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平时肚子饿了就这样,走不动路。”
 
贺僖没好气:“你那是被吓的!”
 
贺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南衙找镇远侯吗?”
 
贺僖想了想,下定决心:“我们去洛阳!”
 
贺竹傻眼:“啊?”
 
……
 
宋蕴一直在等来自宫里的指令,但他始终等不到,所以有些着急,忍不住在门外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声传入屋里,只会使里面的人更加紧张。
 
最初的惊悸过后,贺泰逐渐平静下来,此刻他甚至比长子贺穆还要更平静一些,见长子面色苍白,就伸手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给予他温暖与抚慰。
 
贺泰扭头小声问卫王:“齐王如此猖狂,是否在宫内也留了后手?”
 
卫王苦笑:“应该是了。”
 
“宫里的禁军以季嵯和程悦为首,他们两个在京城里毫无背景来历,一心只忠于陛下,难不成也会被齐王收买?”贺泰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人心难测。”卫王轻声道。
 
贺泰也跟着苦笑起来:“那南衙的兵马呢,李宽总不至于也被齐王收买了吧,他齐王要是这么有能耐,当初陛下怎么会不考虑立他?”
 
卫王:“李宽没有虎符和陛下手书,就不能轻举妄动,他如果没有入宫,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而齐王又以陛下名义行事的话,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按兵不动。”
 
贺泰忍不住道:“这是乱命!”
 
卫王:“可谁能分辨?”
 
贺泰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言语。
 
屋内众人,坐立不安,心头狂跳,个个束手无策,只能等待着宣判他们命令的那一刻到来。
 
而屋外,宋蕴也终于等到了骑兵带来的齐王口谕。
 
贺氏宗亲,一个不留。
 
宋蕴握紧手里的刀柄,一下子将其抽出刀鞘,转身一脚踹开屋门。
 
明晃晃的刀身反光,让所有人不由眯起眼。
 
在宋蕴之后,士兵蜂拥而进,将这里团团围住。
 
众人吓得面无血色,连之前尚能力持镇定的卫王,也紧张得额角一直抽搐。
 
宋蕴提刀先朝贺泰走去,嘴里道:“大殿下不要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他从前在禁军时并没有开过杀戒,但今日将太庙围起来时,已经动手宰了几个意图反抗的小卒,有一就有二,此刻一身杀气腾腾,没有人会怀疑他不敢下手。
 
贺泰嘴唇哆嗦:“你倒行逆施,助纣为虐,可曾想过自己的下场?”
 
宋蕴冷笑:“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有什么好想的!”
 
他将刀高高挥起!
 
忽然间,礼部尚书卢容发出一声惊叫,薛潭骤起发难,将他扑倒在地,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个烛台,尖尖那一段正对着卢容的脖颈。
 
宋蕴喝道:“你干什么!”
 
薛潭冷笑:“这老鬼早就与齐王殿下眉来眼去了吧,还在这里装什么坚贞不屈!我还奇怪,为什么今日你们来的时机这么快这么巧,在外面又没有遇上任何抵抗,只有卢尚书能提前将路线告诉你们,又能提前将人手调开,留出空档,让宋蕴能兵不血刃,迅速接管这里!”
 
卢容喘息道:“我对陛下忠心耿耿……”
 
薛潭喝道:“你住口!”
 
他又对宋蕴道:“齐王殿下想必交代过你,要保证卢尚书的安全吧?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他,你是不是就没法对齐王交代了?”
 
宋蕴瞪着他,片刻之后,忽然冷笑:“你杀啊,反正你杀了他,自己也难逃一死!殿下宽宏大量,本来就打算事成之后,除了贺氏宗亲之外,其余人等一律宽大处理,你自己有活路不走,非要走思路!”
 
薛潭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和安国公走得那么近,齐王会放过我才怪,反正今日也难逃死劫,正好将这老家伙拉来作伴,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
 
说罢他一用力,烛台尖端刺入卢容皮肤,后者又一次惨叫出声:“我没有勾结齐王,我没有!”
 
被这一打岔,宋蕴原想先杀了贺泰的举动,也不得不暂缓片刻,他暗自骂娘,对左右喝道:“还愣着作甚!”
 
士兵们醒过神来,扑上前去,将薛潭和卢容两人紧紧抓住。
 
就在此时,外面又是一阵马蹄沓沓的动静,紧接着短兵相接,外面传来喊杀声与惨叫声。
 
卫王反应不慢,趁着众人都朝外面望去,他立马拽起贺泰往屋后跑。
 
没等宋蕴带人追上去,李宽已带人闯了进来,高声道:“臣李宽来也,殿下勿惊!”
 
第63章
 
贺僖出了长安才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没带钱,也不认得去洛阳的路,贺竹身上倒是带了几个铜板,但那点钱根本不够雇一辆马车去洛阳。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缩在墙根下,瞅着城门口来来去去的行人车辆,好不容易碰上一户打算去洛阳探亲小住的人家,贺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得搬出玄都观的名头,谎称自己是里面的俗家弟子,奉观主之命前往洛阳上清宫拜访,想要搭一趟顺风车,又拿出自己在玄都观时死缠烂打央求观中道长给自己做的香牌来抵账。
 
许多人都以为贺僖在玄都观内虚度时光,实际上他还真是使出浑身解数来学习的,从炼丹到画符,一样没漏,虽然一开始他仗着自己皇孙的身份,半强迫地让观主将他收为俗家弟子,但后来因为学习认真,颇有天资,反倒得了观主的青眼,大有贺僖若能真正出家,就将衣钵传给他的架势。
 
所以旁人见贺僖言行举止浑似道门中人,压根就不会想到他在胡诌。
 
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正好也颇为信奉佛道,与贺僖交谈几句,顿时大为惊艳,于是邀请贺僖上车同坐,虽然只是车夫旁边的位置,但好歹也有了车,不必靠两条腿走去洛阳。
 
贺家人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贺僖也能靠着自己那不务正业的爱好混上一辆免费马车坐。
 
然而那马车载着一家老小,加上贺僖主仆两个,毕竟不可能像上等好马那样快马加鞭,一日之内就能抵达,饶是贺僖主仆再心急,也只能老老实实熬过路途的等待。
 
而此时的京城,已是风云变幻,跌宕起伏。
 
太庙之中,情势突变,一场混战正在上演。
 
听见李宽的声音,宋蕴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贺泰他们,带着人就往外冲杀出去。
 
他所带领的神武军,与李宽的人马厮杀作一团,双方原本都是御前禁卫,如今却因立场不同而分化,刀光剑影,短兵相接,为了各自的名利与荣华,俱都拼尽全力,不死不休。
 
鲜血浸透衣服,顺着身体流到地上,又将泥土染成深色,蜿蜒浸染,多少年后,依旧洗之不尽。
 
当年建造太庙的人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里也会成为尸首遍地的修罗场。
 
贺泰等人惊魂未定,听着外头传来的喊杀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敢轻易踏出屋子。
 
薛潭松一口气,松开抵在卢容脖子的烛台,老头儿忙不迭想要起身往外跑,冷不防被卫王伸出一只脚,绊倒在地上,嘴巴正好磕在门槛上,顿时磕掉几颗牙,满嘴鲜血地叫痛。
 
薛潭与贺穆上前,扯下卢容身上的腰带,将他双手捆起来。
 
卢容一脸血,口齿不清地叫嚷:“殿下……额愿望啊,额没勾结齐王!”
 
贺泰皱眉:“他在说什么?”
 
薛潭随手从他怀里搜出一条帕子,往卢容嘴巴里一塞,清静了。
 
屋内众人感觉似乎过了许久,但实际上,只有一个时辰左右,李宽就带人基本控制了局面——与他相比,宋蕴毕竟还是太嫩了些。
 
李宽拖着被五花大绑,早已晕死过去的宋蕴大步入内,将人往地上一丢,朝贺泰拜倒:“臣救援来迟,请殿下恕罪!”
 
贺泰亲自上前要扶起他:“李侯不必多礼,这次若非有你,我们所有人都得送命于此了!”
 
李宽却不动:“还请殿下先宽恕臣的罪过,否则臣不敢起来。”
 
贺泰:“你救了我们的性命,何罪之有?”
 
李宽:“臣虽掌管南衙,但如果没有陛下手书,是无论何种情况下,也不得擅动的,这次齐王假传陛下诏命,说卫王意图谋反,派人拿着虎符,让臣来太庙协助平叛,臣来到之后,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所以自作主张,救下二位殿下,来日若陛下追究起来,臣恐怕难逃其咎,还请殿下救我!”
 
贺泰神色一松:“我还当是什么事,事急从权,你没有遵从乱命,这才是忠义之臣!放心吧,陛下面前,我会为你求情的。”
 
卫王提醒道:“大哥,宫里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齐王派宋蕴来此,自己必然会往宫里去的!”
 
贺泰刚刚稍微放松下来的心情又一次提了起来:“宫里有陛下在,还有季嵯程悦,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吧?”
 
李宽却道:“卫王说得不错,齐王谋划已久,说不定已经买通了北衙四军,殿下不能不防!”
 
贺泰有些慌乱:“那、那我们现在赶紧回城去看看!”
 
李宽道:“宫城此时形势不明,为免两位殿下受到波及,不如在此稍候,由臣先去打探一二。”
 
如果此时宫里换作其他人,而非文德帝在的话,也许贺泰就同意了,但老爹刚刚准备册封自己为太子,弟弟就犯上谋逆,还很有可能对老爹下手,贺泰越想越是良心不安,决定亲自将老爹给救出来,于是一口否决了李宽的提议:“算了,我要亲自入宫,确保看到陛下安然无恙,还请李侯带路!”
 
他转头对卫王与贺穆道:“你们留在这里。”
 
卫王想也不想就道:“大哥以身犯险,弟弟岂能独善其身,我们兄弟既已同生共死过了,弟弟又何惧其它!”
 
贺穆也道:“儿子愿随父亲同往!”
 
贺泰神色欣慰,还未来得及多说两句感言,便有士兵形容狼狈,匆匆赶来奏报。
 
“殿下,将军,程悦带人将鲁王府和卫王府的人押走了!”
 
在场众人脸色大变,贺泰急急追问:“押去哪里!”
 
士兵道:“瞧方向应该是往宫里押,卑职当时上前阻拦,奈何不敌对方人多势众,只能先退回来禀报!”
 
李宽神情凝重:“我曾担心齐王走投无路,会对两位殿下的家眷下手,将其挟为人质,逼迫两位殿下投降,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走到这一步,双方已经是退无可退。
 
往前一步,也许是通天大道,也许是万丈深渊,然而他们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
 
紫宸殿内,齐王端坐在皇位下首的位置,冷冷看着他对面的人。
 
“我已说过,卫王图谋不轨,丧心病狂,在太庙刺杀鲁王,陛下原本龙体就不适,听闻这个消息之后,直接就被他们气倒了,让我全权接管宫中内外一切事宜,周相是年老耳聋,听不清了吗?”
 
按照本朝规矩,除夕之日起,各个衙门开始休沐,假期会一直持续到上元灯节之后,齐王选择正月初一发动宫变,正是看中了皇帝卧病,鲁王离城,周瑛等重臣休沐在家的时机。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这场宫变,目前看来,已经成功了一半。
 
若不是程悦派人将鲁王府和卫王府的人都带入宫的那一番动静,周瑛他们恐怕还无法察觉异样,急急忙忙赶入宫来。
 
周瑛面色如常,拱手道:“谋逆乃本朝大罪,非同小可,鲁王卫王,本是天家子孙,卫王也向来恭谨和气,如何会忽然残杀手足?他手中无兵,就算杀了鲁王又能如何?此事蹊跷得很,老臣等人,想要面见陛下,听陛下亲口将其定罪。”
 
户部尚书张嵩是两朝老臣,更是个暴脾气,老爷子须发皆白,嗓门依旧洪亮,周瑛那头话音方落,他没有周瑛兜兜转转的好耐性,立马直言不讳:“殿下,恕老臣直言,您这一步,走得实在昏聩!殿下自封王以来,仁厚孝顺,朝野有目共睹,何以到了此刻,却将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清名毁于一旦!”
 
事到如今,齐王也懒得再作出一副温和儒雅的假面孔了,他冷冷道:“我的名声为什么会被毁,难道张尚书不知道吗?”
 
偌大殿宇之内,他仿佛听见周瑛无声长叹,但齐王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觉得自己业已立于悬崖之上,四面八方俱是狂风暴雨,无底深渊。
 
他的眼前无数次闪现出父亲临死前不肯瞑目的样子,内心仿佛被风浪高高卷起,又重重抛下,充满了无处发泄的彷徨与狂躁。
 
“我那个没用的大哥,流放房州多年,就算是父亲,也早就忘记他的模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房州寄到京城来的信件,却能一封封地直达御前,被我父亲看到。一介流放庶人的信件,居然能通过层层关卡,上达天听,这难道不值得奇怪吗?”
 
齐王嘲讽一笑:“大哥回到京城之后,入了工部,差事竟也一帆风顺,没有人给他下绊子,没有人暗中为难他,即使贵为皇子,以我大哥的资质,没有他那几个儿子帮忙,就能管好工部那一摊子烂事,这还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太常卿刘思齐皱起眉:“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齐王冷笑:“我想说,这一切,背后都有人在默默使力,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座诸位!”
 
在场一片静寂。
 
张嵩忍不住斥道:“一派胡言!”
 
“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却因眷念故太子而迟迟未立储君,你们洞察了他的心思,特意设法让大哥的信件能够被父亲看见,勾起他的恻隐之心,大哥那几个儿子,又的确是能干,几方合力推动之下,大哥果然就回到京城,走得一步比一步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对我,渐渐没了赞赏之意,反倒是诸多挑剔,直到陈无量案浮出水面。”
 
周瑛叹息:“殿下,我承认,鲁王从房州寄来的信件,的确是我请马宏帮忙放在陛下案前,让陛下便于察看的,可那是因为当年我在礼部任职,手下官员誊抄明经科选官的名单,误将两个相似的人名抄错,当时鲁王正好掌管礼部,他听说了我的请求之后,在宫门下钥之后,还设法入宫,将名单追回来,免于隔日圣旨下发,酿出事端。”
 
“这一番人情,我一直承念在心,后来鲁王一家因罪被流放,在公,我无法求情,在私,陛下与鲁王,毕竟是父子血缘,我让马宏帮这个小小的忙,并不违背我的良心,也不违背国法。至于工部的差事,陛下本来就对鲁王没有抱过高的期望,鲁王不功不过,于陛下而言,已是意外之喜,又岂是我们能够预料的?”
 
齐王淡淡道:“那陈无量案呢?此案时隔多年,监察御史苏涣一家因诬告被流放,很多年前,刑部的人就报上来,苏涣一家都死绝了,为何陛下还能找到他的幼子苏长河来击鼓鸣冤?当年到底是谁暗中保下了苏长河的命,让他派上用场的?”
 
他的声调越来越高:“又是谁收集了陈无量案的证据,通过卫王,上呈给陛下?除了在场各位,谁还有能耐办到这些吗?啊?!不错,我的出身是不如故太子高,我不是皇后嫡出,但我母亲安氏,也是书香门第清白之家,我的妻子宋氏,出身洛州宋氏,也是你们世族的一员。而我大哥呢?他生母是谁?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深宫贱婢!他那三任王妃的出身就更可笑了,第一任是小吏之女,第二任是跟随先帝起兵的商贾之女,第三任呢,武将出身,父母死绝!”
 
张嵩:“殿下,如今当务之急,是请出陛下来主持大局,若卫王当真谋反,鲁王当真已经身遭不测,担当起平叛重担的,唯有殿下一人,殿下何必还在这里与我们纠结这些陈年旧事?”
 
说实话,这些年,齐王收买人心的事情的确没少干,朝中为他说话的也大有人在,像礼部尚书卢容,因与齐王结为儿女姻亲,也已经成为铁杆的齐王党。更因齐王娶了宋氏的女儿,同样有不少世家站在他那边。
 
但包括周瑛在内的很多人,也早就看出来了,如果文德帝想立齐王,在贺泰没回京的时候就已经立了,不至于这么多年迟迟未决。
 
齐王的确礼贤下士,但他的礼贤下士是带着强烈的功利性的,并非像故太子那样,当真生性慈和,从这一点来说,贺泰的性情反倒更似故太子。这也是当时齐王竭力拉拢,却依旧还有不少人不肯支持他的原因之一。
 
而文德帝立鲁王的原因就更多了,许多人私下没少讨论,但周瑛觉得,这里头还有一个更深层,更重要的原因。
 
世家门阀制度屹立数百年不倒,历朝历代每任皇帝都试图压制世族的权力,然而因为世族在财富和学识垄断上享有的优势,寒门出身的官员寥寥无几,朝中过半官员都是世家出身,他们与皇权的博弈从未停止过,双方总是在互相制衡又互相妥协的道路上蹒跚前行。
 
三子之中,唯有贺泰,与世家牵连瓜葛最少,他若登基为帝,才能最能坚定将文德帝制衡世家的策略推行下去的人。
 
齐王对文德帝的决定深怀怨念,心中又有谋害父亲的惶恐,在这等风雨飘摇,胜负未决之际,免不了需要将情绪发泄出来,如今尽数倾吐,又被张嵩一说,他慢慢冷静下来,逐渐恢复以往的镇定:“张尚书说得不错,这些年来,我对待诸位,礼数周到,从未怠慢。眼下陛下将大权交给我,太庙那边,我已派李宽前往平叛,相信很快就有好消息传来。事到如今,各位也该做出一个选择了。”
 
齐王环顾四周,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在场没有傻子,大家也许想不到皇帝已经遭遇不测,以为他只是被软禁起来,或者重病不起,被齐王趁机夺权,但众人也能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
 
对齐王而言,如果在场这些人能支持他,默认这场政变,那么只要太庙那边的局面也稳定下来,事情就可以算是圆满结束了,来日史书上,寥寥数笔还是长篇大论,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我希望,你们的选择,不会令我失望。”
 
现在宫里有程悦在,基本局面还能控制下来,大部分士兵随波逐流,纷纷投降,就算还有一些忠于季嵯的人不肯听命,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翻不起什么风浪。
 
宫外,如果现在鲁王和卫王已死,那么皇帝膝下的皇子,就剩下齐王一位,不管他以什么样的方式上位,都不再重要。
 
众人面面相觑,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沉寂。
 
吏部尚书曹亮左右看看,直起身体,又迟疑片刻,终于起身步出,走到大殿正中,然后跪下,伏首。
 
余下户部尚书张嵩,面露怒容;兵部尚书范懿,神色铁青;太常卿刘思齐,面容苍白;宰相周瑛,闭目不言,神态反应,各有不同。
 
但无一例外,他们心中,必然波澜起伏,天人交战。
 
然而齐王还来不及高兴,程悦就匆匆闯进来了。
 
他原是一脸紧张,但在看清殿内各人之后,程悦立马放慢了脚步,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齐王使眼色,一面拱手道:“殿下,臣有事报。”
 
齐王皱了皱眉,还是起身与他走出去:“难道宫内的残余叛逆,你还没有肃清?”
 
程悦压低了声音:“鲁王卫王都没死,他们被李宽救下,正朝宫城而来!”
 
齐王脸色一变。
 
第64章
 
沉沉夜色终于迎来一丝曙光。
 
当第一抹晨曦在天际崭露,丹凤门后,马蹄声由远而近,一大队人马朝御桥而来,直奔宫城右侧,位于第一道宫墙的昭训门。
 
贺穆骑着马,落在在贺泰与李宽等人之后,举目眺望远处巍峨依旧的宫城。
 
不知怎的,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昭训门城楼上出现的身影吸引时,贺穆的目光却落在第一道宫墙上那些焦黑斑驳的痕迹。
 
薛潭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旁边道:“那是前朝末帝时期,乱民放火烧宫,在宫墙上留下的焚烧痕迹。”
 
这道宫墙屹立了多久,就见证了多少人事兴衰,而今,它又要再一次迎来剧变。
 
胜负未知。
 
谁能最终成为这座宫城的新主人?薛潭在心底询问自己。
 
然而,他也不知道答案。
 
城楼之上,一名禁军对着城楼之下的众人喊话:“陛下有命,宣贺泰、贺绘、李宽等,解兵入宫觐见,其余人等,在宫外等候旨意!”
 
声音穿透晨光,在偌大宫城内遥遥回荡。
 
贺泰几人对视一眼,李宽也高声道:“陛下旨意何在?没有看到陛下旨意,恕臣等无法从命,请陛下现身一见!”
 
很快,城楼上以绳索悬挂一样物事缓缓悬下。
 
在李宽的示意下,一名士兵策马上前,将其带过来。
 
李宽打开卷轴,扫了几眼,又递给贺泰。
 
白纸黑字,还有玉玺盖印,如假包换。
 
李宽扬声道:“我等听说宫中有人裹挟陛下,意图不轨,故而前来救驾,陛下若无恙,还请龙颜现身,好让我等辨知圣旨真伪!”
 
城楼之上,齐王冷笑一声,扬手让禁军士兵继续与城下对话。
 
士兵:“圣旨上玉玺加印,清清楚楚,尔等竟敢质疑真伪,莫非真如陛下所料,鲁王、卫王勾结镇远侯李宽,企图逼宫夺、权不成!”
 
贺泰怒道:“贺璇!分明是你挟持陛下,图谋造反,事到如今还敢反咬一口,陛下现在是否已被你这不孝子给谋害了!周相等元老重臣如今身陷宫中,是否也已为你所害!”
 
齐王面无表情,旁边的程悦却忍不住痛骂:“李宽,你这两面三刀的小人,深孚众望与君王信重,竟还贪得无厌,想浑水摸鱼,一步登天!”
 
李宽面色不变:“鲁王本就是陛下钦定的太子,根本不可能图谋造反,你们假传陛下旨意,我只不过是及时察觉,弃暗投明,协助鲁王和卫王殿下过来矫正乱命罢了!鲁王殿下有命,尔等快快打开城门投降,殿下仁慈,尚可饶你们一命,若等大军攻入城中,一切后果自负!难不成你们还要冥顽不灵,为逆贼张目吗!”
 
程悦对齐王道:“殿下,他们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想试探陛下是否还活着,若他们知道陛下已经遭遇不测,恐怕就会立马攻城的!”
 
齐王皱眉:“如果他们攻城,你可有必胜把握?”
 
程悦:“李宽手握七万兵马,我们只有两万,不过守城向来比攻城容易,更何况皇宫高墙坚石,一时半会倒不虞他们能破城而入,怕就怕拖得越久,夜长梦多,如果洛阳那边也得到消息,局面对我们只会更不利。”
 
齐王手里人质不少,除了皇帝之外,还有鲁王与卫王的家眷,以及周瑛等重臣,所以贺泰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攻城;但齐王同样也叫不动他们,鲁王也好,卫王也好,谁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真的入城去送死。
 
局面一时陷入僵凝,双方谁也不想轻举妄动。
 
天色逐渐明亮起来,城门外,李宽手上的兵马逐渐从外城各处朝宫城外聚集,从城楼上望下去,黑压压一片人头,称得上气势浩荡。
 
程悦很明白,这是对方刻意想要营造的一种声势,因为己方士兵之中,的确有一些见了城下情景,已经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齐王忍不住恨恨咒骂:“李宽这杀千刀的,若无他从中作梗,大事已成!”
 
程悦:“殿下,我们不能再等了!”
 
齐王:“你有什么建议?”
 
程悦:“不如让马宏过来,他经常在陛下身边伺候,很多人都认得他,若让他以陛下之命让李宽手下那些士兵投降,再宣召鲁王他们入宫……”
 
齐王摇摇头:“不行,马宏现在那副哭丧样,难保上来之后会喊出什么话,来个以死殉先帝,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陛下已经死了。”
 
程悦:“为今之计,只要能设法让鲁王和卫王只身入城,将他们攥在手里,李宽除了缴械投降,就只能下令攻城,届时他的伪善面孔自然会暴露无遗,殿下有玉玺皇命在身,李宽手底下那些人,不会愿意跟着他造反的。”
 
齐王皱眉:“眼下难题,正是鲁王和卫王不肯轻易入城。”
 
程悦:“二王家眷性命,悉数系于他们的一念之间。”
 
齐王沉吟:“那样一来,众目睽睽之下,旁人就都能看见我以妇孺相要挟,恐会失了大义。”
 
程悦正视他,一字一顿道:“成王败寇,君不见当年西楚霸王以烹煮刘邦之父相胁,刘邦说了什么?”
 
齐王微微一震。
 
程悦:“刘邦道,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如此无耻不孝之言,又有几人能说得出?可后来汉朝四百年国运皆由汉高祖所开,而西楚霸王的坟茔,还有人记得在何方否?”
 
齐王沉默片刻:“将宋德妃与……乐平县主带过来。”
 
……
 
贺泰有点不安:“上边怎么忽然没声了?难道陛下出了什么变故?”
 
卫王:“大哥不必着急,宫城九门,业已被重兵围困,一只蚊虫也飞不出来,而他们在里面,总不可能不吃不喝,齐王迟早会投降的。”
 
贺泰忧心忡忡:“但陛下和周相他们还在里头,还有王妃和二郎他们……”
 
话未说完,贺泰抬起头。
 
卫王见他话到一半忽然不说,不由奇怪,也跟着望向城楼之上。
 
这一看之下,不由神色大变。
 
两名女子的鲜亮衣裙在城楼上随风飘扬,与众不同,分外招眼。
 
因着过年的缘故,宋德妃与贺嘉都身着隆重正式的礼服,头上金钗步摇,原是极为雍容华贵,彰显身份的装扮,但此刻,那些首饰伴随着主人的心情而剧烈晃动,犹如两名女子风中摇摆孱弱的身躯。
 
贺泰这一边,没有人不大惊失色。
 
“贺璇,你疯了吗?那是你的侄女和庶母!”贺泰破口大骂。
 
“九哥,你若肯将人放了,大哥一定会既往不咎的!”卫王也急道。
 
程悦扬声道:“有请两位殿下入城觐见!”
 
贺穆几乎可以看见贺嘉害怕得泪流满面的模样,他急得抓住旁边薛潭的手臂:“鱼深,你不是素来鬼点子最多吗,快想想办法,齐王如今已经丧心病狂,恐怕真会将嘉娘推下来的!”
 
薛潭沉声道:“齐王现在一心一意,只想要鲁王与卫王入宫,好将他们拿下!”
 
贺泰遥遥看着被推至城楼边缘的女儿,心中天人交战,焦灼万分:“李宽,你快说说,还有什么法子,要不现在就攻城吧!”
 
李宽提醒道:“陛下还在他们手里,生死不知,如今攻城的话,恐怕陛下的安危……”
 
卫王咬咬牙:“要不就由我入宫吧,总不能任由齐王当真危害我母亲的性命!”
 
李宽:“二位殿下勿急,依我看,齐王不敢如此……”
 
话未说完,他就听见好几声声惊呼。
 
动静是从身后士兵中发出来的,李宽下意识回头去看。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女子的凄厉惨叫,划破层云,几近绝望。
 
一道鲜红色的身影从城楼上落下,犹如黄昏之时最绚丽的晚霞,从将欲昏暗的天空划过,为夜幕来临前增添几许光彩。
 
然而只有短短一瞬,炫目的光彩过后,是漫长的黑夜。
 
所有声息归于沉寂。
 
贺泰怔怔地看着城墙下的红色,眼前天旋地转,他分不清那红色,究竟是贺嘉本身的服色,还是她身下流出来的血。
 
贺穆浑身发抖地下了马,一路狂跑过去,将那具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
 
“嘉娘……嘉娘!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大哥啊!”
 
贺嘉一动不动,在触地的那一瞬间,她已彻底离开世间,连一句遗言也来不及说。
 
贺穆想起昨日,他与父亲出门前往太庙之前,全家人出来相送,贺嘉穿着鲜艳的衣服,还被众人取笑,说这一身可以直接出嫁了。
 
泪水不知不觉冒出来,贺穆想起同样还被困在宫中,死生未决的妻儿,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将贺嘉轻轻放下,奔至贺泰面前:“父亲,让我去吧,如果需要有人入宫,我去!”
 
贺泰犹抱着一丝期待:“嘉娘,是不是还有救?”
 
贺穆闭了闭眼,沉痛摇头。
 
贺泰顿时老泪纵横。
 
卫王大吼起来:“贺璇!你放了我母亲,我入宫!”
 
贺穆也高声道:“我是鲁王长子,代鲁王入宫觐见陛下!”
 
城楼上,士兵的声音遥遥传来:“陛下有命,只宣鲁、卫二王,其余人等,未有宣召,一律不得入宫!”
 
贺泰擦掉眼泪,让李宽派人过去为爱女收殓,颤巍巍道:“我去!”
 
“万万不可!”薛潭强烈反对,“二位殿下不进去,齐王有所顾忌,只能想尽办法威胁,若你们二位自投罗网,那我们才是真正全军覆没!”
 
李宽道:“两位殿下入宫,他们必是要打开大门的,届时我们再趁其不备,冲杀进去,迎驾救人,比这样强行攻城要容易多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贺泰与卫王对视一眼,都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齐王听见城下传来对方妥协的声音,不由冷笑一声:“你说得对,用我侄女一条命,换来这场胜利,实在是值得!”
 
程悦:“我已派人在宫门两旁埋伏,只要二王踏入昭训门,立马就会被乱箭射死,到时候李宽若肯投降,那就最好,他若冲进来厮杀,我们就将二王之死栽在他头上,再进行平叛!”
 
齐王:“不错,就这样做。”
 
此时又有士兵匆匆来报:“殿下,程将军,拾翠殿那边起了乱子。”
 
程悦道:“我不是已经吩咐燕飞将拾翠殿围起来了吗,那里头一帮女眷,能闹出什么风波?”
 
士兵道:“好像是有小股叛军潜伏在宫中,前头出事,他们就趁机生乱。”
 
程悦:“你将此事禀报梁柯,让他带着神策军去平叛。”
 
士兵领命而去。
 
齐王与程悦的注意力都放在宫门前的鲁王他们身上,对拾翠殿那边并不太当回事。
 
或者说,他们此时也没有多余的经历去亲自关心拾翠殿的动静。
 
但实际上,那里的确正在上演一场逆转之战。
 
却说贺僖一路乘坐打算赶往洛阳报信,那马车走走停停,半途一个车轱辘还出了毛病,贺僖不得不百无聊赖地蹲在官道旁边,托腮看着贺竹帮车夫修车。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从洛阳出来,正准备赶往长安的贺融。
 
贺融并非孤身上路,他身边还带着五十卫士,这么多人疾驰而过,飞尘滚滚,动静极大,贺僖想不注意到都难,他也顾不上吃了满嘴沙子,跳起来就大叫“三哥三哥”,手舞足蹈,吓得车主人一家以为他癫狂了。
 
兄弟俩重逢,贺僖犹如见了胜利曙光,扑上来一把抱住贺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将事情说了一遍,贺融大吃一惊,他与贺湛从翁浩死前屋子里的信笺碎片找到了李遂安身上,又锁定李宽,认为他很可能与当年的巫蛊案有关。
 
正好季凌那边整理了一些治河方案,想要呈报给皇帝,贺融就先带了人,借呈上奏疏之机回京,准备回来再查查看是否有何线索,长安到洛阳的官道只有一条,自然就遇上了贺僖。
 
若照贺僖他们所乘坐的马车,起码也要三四天才能到洛阳,若真是如此,到时候长安城还不知何等光景。
 
贺融听说之后,就派了贺竹快马去洛阳给贺湛报信,让他早做准备,他自己带上贺僖,兄弟俩一起往长安赶。
 
贺僖不敢骑马,只能与三哥同骑,他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斯文的三哥,骑起马来竟是如此凶残,快马加鞭,丝毫不弱于沙场老手,这一路颠簸差点没把他给癫吐了。
 
“三哥,咱们是不是先去太庙?”快抵达长安城时,贺僖暗暗发誓,自己这辈子绝对不要再骑马了。
 
贺融摇头:“你这一趟出来,都有一日一夜了,齐王若果真已经到了对鲁王府下手的地步,就绝对不会放过太庙。皇宫才是重中之重,先往那边去,不要走昭训门或光范门,从左银台门进去,那里离明德寺近,明德寺后面有一片树林,我记得马宏曾给我抱怨过,那里头的树木都已活了数百年,成日有些猴子出没,赶又赶不掉,很令人讨厌,平时没什么人愿意去,所以那也是九门中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有三哥在,贺僖宛如有了主心骨,自然唯命是从,跟着贺融一道出来的那些人,又都是贺湛亲兵,忠诚可靠,同样毫无异议。
 
一行人直奔左银台门,他们赶到那里的时候,正好看见陈谦带着羽林卫残部,在与人厮杀。
 
原来季嵯死后,程悦依靠平日威望,和他手底下的心腹,迅速接管了禁军大权,但还有很多平时忠于皇帝和季嵯的禁军,奋起反抗,由于事出突然,程悦又早有准备,这些零星的反抗很快就被镇压下去,掀不起什么风浪,其中又有陈谦等人,见势不妙,就带着人先在宫中潜伏下来,打算寻找时机再出宫找鲁王他们回来救驾。
 
此时他们并不知道宫外发生了何事,更不知道鲁王和李宽等人正与齐王在宫门对峙,陈谦在禁军多年,同样知道左银台门是九门中最容易突破的,于是带着人过来,打算从这里突围而出,却没想到贺融他们如同天降救星,出现在面前。
 
双方合二为一,很快将左银台门的守军歼灭,陈谦昔日曾跟着贺融出使过西域的,此时见到贺融,自然而然,唯其马首是瞻。
 
“三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贺融当机立断:“我们得先确认陛下安危,当此之时,只要陛下还在,余下自然不是问题。”
 
陈谦喘着粗气,困难道:“方才我在拾翠殿附近看到被抓走的马宏,他对齐王和叛军破口大骂,恐怕陛下已经……”
 
贺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更沉着:“那你派人去找鲁王报信,我们先去拾翠殿!”
 
第65章
 
贺熙被狠狠推倒在地上,他下意识双手着地,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不由自主痛叫一声。
 
下一刻,他的母亲扑上来,将他紧紧护在身后。
 
士兵见袁氏像母鸡护着鸡崽似的护着儿子,忍不住哂笑一声。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贵人,一朝落难,跟寻常人也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寻常人还更怕死。
 
“娘……”贺熙呢喃出声,随即被袁氏制止,再不许他发出半个字。
 
比起家里的哥哥们,七郎贺熙自小内向腼腆,这其中也有亲娘在前头帮着遮蔽风雨的缘故,他不必亲自去迎难而上,所以显得有些柔弱。
 
拾翠殿内的氛围已经紧绷到了极致,士兵在门口的说话声清晰传来,而殿内,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像方才的宋德妃与贺嘉一样,莫名其妙就被强行带走,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叛军为什么要带走她们,但每个人心里隐隐浮现出不祥的预感,却不愿去细想那个最糟糕的答案。
 
不知谁先小声啜泣起来,很快,哭声越来越大,逐渐响成一片。
 
李清罗也在哭,但没有出声,她只是默默流泪,我见犹怜,李遂安厌恶地看了庶妹一眼,抬起头,举目四顾。
 
殿内的士兵不多,看守的大多集中在门口,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根本无从得知到底有多少人。
 
而殿内的贵人们,女眷占了多数,还都没有武器傍身。
 
李遂安泄气地发现,单凭他们想要逃出去,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自打婆婆被抓走之后,卫王妃面色苍白,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双目无神望着鞋子。卫王膝下有几名儿女,但都不是卫王妃所出,这也许是方才齐王根本没有考虑过将卫王的庶出儿女们抓去威胁他的原因。
 
殷贵妃和裴王妃,也许是这里面最为平静的两个女人了,她们微微合着眼,盘腿而坐,似乎并不担心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命运。
 
正因如此,许多女眷有意无意聚集在她们周围,似乎从她们身上,能汲取到一点勇气。
 
这是对自己命运无力做主的悲哀,平静也好,痛哭也罢,迎接她们的都是未知。
 
“哭什么,不准哭!”外面的士兵被哭烦了,进来呵斥道。
 
“你们要是再哭,就让你们跟乐平县主一个下场!”另一个士兵也道。
 
“我妹妹如何了!”贺秀问道。
 
齐王派人去将鲁王卫王的家眷带入宫时,除了贺僖之外,所有人都被抓了进来,包括贺秀,他身手再好,双拳难敌四掌,同样也不例外。
 
士兵冷笑一声:“还能如何?也许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贺秀握紧了拳头,沉声道:“你们都是禁军,本该唯天子之命是从,为何与叛逆勾结!若肯与我一道拨乱反正,来日陛下追究起来,我定会为你们求情,为你们请功!”
 
对方像是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顿时哈哈大笑:“陛下早已归天,还有谁会追究我们!鲁王和卫王明知你们在这里,却死活不肯入宫来救你们,看来你们这些贵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关键时刻,比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怕死!”
 
众人被困在此处,懵懵懂懂,浑然不知外面情形,虽然也隐约察觉情况不妙,可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如今听说皇帝已死,所有人脑海里都是轰地一声,茫然不知所措。
 
贺秀反驳:“不可能!宫内禁军守卫森严,叛逆者只是一小撮罢了,大将军季嵯素来忠心……”
 
士兵不耐烦打断:“季大将军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齐王殿下业已将宫内宫外都荡平了,你们也别盼着有人来救了,程将军早就让我们集中人手在这里,鲁王现在尚且自顾不暇,哪里有空再顾忌你们这边!”
 
贺秀不知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但许多女眷听了,都不由生出绝望的心情,她们一辈子受的惊吓加起来,也没有今日来得多。
 
生死悬于一线,平日那些仪态和讲究不再重要,很多人连妆都哭花了,鬓发凌乱,甚至还有的少了一只鞋子,罗袜缩在裙底,却早就污黑了。
 
“二叔……”怯生生的声音从贺秀身后传来,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子。
 
是贺穆与宋氏的长子贺歆。
 
宋氏亲眼看见小陆氏在自己眼前惨死,大受刺激之下晕了过去,如今还紧闭双眼,未曾清醒过来,七岁的贺歆仿佛觉得待在贺秀这里才更安全一些,不住地往贺秀旁边靠过来。
 
贺秀却禁不住有些烦躁,他望向地上残余的血迹。
 
那是小陆氏的血,贺秀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所有人都知道是叛军没来得及收刀,明晃晃的刀锋直接穿透了小陆氏的身体,可没有人知道,小陆氏已经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在他们入宫之前,小陆氏感觉不适,找来医家把脉,方才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夫妻俩兴高采烈,准备等贺泰在太庙告祭完成,再与他禀告,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想起妻子明媚如花的笑靥,贺秀红了眼眶。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叛军造成了,与宋氏无关,更与贺歆无关,可他又忍不住想迁怒,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还活蹦乱跳,而他的孩子,却没能活到看见世面的那一天?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动静,脚步声纷至沓来,随即又渐行渐远,众人被关在里头,不知发生了何事,方才嘲笑他们的士兵也匆匆跑出去,没再顾得上里面的人。
 
贺秀心头一动,悄悄挪到内殿门口,隔着门倾听外头的动静。
 
“昭训门……鲁王打进来……在混战……殿下让我们……”
 
他模模糊糊听了几句,隐约生出一些想法。
 
还未等到这些想法付诸实现,拾翠殿内殿的两扇门被砰地一声踢开,几名士兵突然提着刀冲进来,对着在场女眷一通砍杀。
 
命妇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俱都只能眼睁睁等到刀锋在头顶扬起,才想起要四散逃命。
 
内殿之中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反倒是刚才挪到门口的贺秀,被冲进来的士兵给一时忽略了。
 
机会来了!
 
贺秀一跃而起,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身后,将人抱住在地上打了个好几个滚,直接夺过对方的刀,将其杀死,又冲向另外的士兵。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反应过来,提着刀朝贺秀杀过来。
 
贺秀逐渐感到有些吃力,他咬咬牙,心说一不做二不休,今日在这里把性命拼去,十八年后又是好汉一条了,便不顾手臂酸痛力气耗尽,以一敌众,与叛军厮杀。
 
就在此时,又有许多人从外面涌入,却不是冲着贺秀或殿内的女眷而去,他们将刀剑对上叛军,霎时将叛军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二哥!”熟悉的声音令贺秀微微一震,他刚扭过头,一只手就握住他的胳膊。
 
贺融道:“你没事吧!”
 
看见亲兄弟,贺秀诸般情绪一下子都涌上心头,将眼眶都熏红了:“三郎!”
 
看守拾翠殿的人手,方才有不少听说昭训门那边双方交手,被临时调过去增援了,留下的叛军不多,陈谦的人加上贺融带来的这五十卫士,很快将局面给控制住,但此时那些叛军一通乱刀砍杀,殿内女眷死伤了不少,已然哭喊声一片,惨状触目惊心。
 
贺融扫视一周,见裴王妃还在,就拄着竹杖过去道:“母亲,我们还要赶去帮父亲,这里有劳你安顿一下,等局面安顿下来,我再让人去找太医!”
 
裴王妃虽然面容脏污,衣裳凌乱,倒还镇定,她点点头:“你们自己务必小心!”
 
贺融又问:“陛下如何了,可有消息?”
 
裴王妃神色黯淡:“方才叛军说……陛下可能不好,但我们谁也没看见。”
 
贺融微微一叹,其实他已经料到了,文德帝就算还没死,肯定也没好到哪去,所以他们现在先赶去救皇帝,对大局也没什么帮助,如今双方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无非是看谁的兵马多,谁能活到最后,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告别裴王妃,贺融留下几个人协助裴王妃收拾局面,就带着贺秀和陈谦等人赶往昭训门。
 
一路上他们还遇到了形容狼狈的马宏。
 
马宏一看见他们,毫不犹疑就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安国公,陛下、陛下已被齐王和程悦合谋所害!”
 
贺融:“那季嵯呢?”
 
马宏拭泪:“季大将军也已身殉,看守小人的叛军不知为何忽然跑了,小人趁机逃出来,想回紫宸殿去紫宸殿去寻玉玺!”
 
玉玺不一定还在紫宸殿,也可能被齐王随身带着,又或者放在别的地方,但马宏执意要回去找,贺融也没有多加阻拦,他知道对方可能还想再回去守着文德帝,便派了两人跟着他,双方匆匆告别,往不同方向赶去。
 
昭训门那边,此时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贺融他们赶过去的时候,李宽带来的南衙禁卫已与北衙四军的人马杀作一团,虽说南衙兵力占了上风,但叛军都知道自己已经跟了齐王造反,此时若不拼命,到时候只会死得更惨,那些原本被裹挟,不得不跟着谋反的禁军,也只能硬着头皮杀下去。
 
贺泰不谙军事,只知己方人数压倒大多数,却见叛军凶悍,不由心中惴惴,询问李宽:“依镇远侯看,我们能赢吗?”
 
当然能。
 
身处战场之中,李宽似乎与平日有些不一样,他面容冷肃,盯着眼前的战况,目光坚若磐石,不曾动摇移开分毫。
 
但他并没有这样说,反以略显忧虑的口吻道:“不好说。”
 
贺泰有些着急:“陛下那边也不知如何了,等这边平定叛军,我们得先去瞧瞧陛下!”
 
李宽道:“附逆齐王的人如今走投无路,背水一战,哀兵必胜,所以一时拿不下来,不过殿下不必担心……”
 
说话间,他已抽剑出鞘,手起剑落!
 
贺泰只见剑光自眼前闪过,一片凉凉杀意扑面而来,他心头震惊,便听得身旁有人惨叫。
 
原来是一名叛军打算趁其不备偷袭贺泰,被李宽发现。
 
贺泰僵硬地将头转回来,勉强道:“镇远侯好快的身手!”
 
李宽微微一笑,谦虚道:“许久没练,大不如前了!”
 
他忽然眯起眼,看着一行人从远处纵马疾驰而来。
 
“父亲!”贺秀当先喊道。
 
“是二郎和三郎!”贺穆眼前一亮,大喜道。
 
贺泰看着贺融等人奔驰至眼前,同样惊喜交加:“你们怎么来了!五郎呢,他也带着援兵来了吗!”
 
贺融看了李宽一眼,后者朝他拱手致意,他也朝对方微微点头,方道:“贺湛领着大队人马,毕竟不可能轻装简阵,立马开拔,过来尚需时日,但快马加鞭急行军的话,明日或后日也能到了。另外,我还让他通知了张韬,武威侯公忠体国,得知消息之后,应该很快就会带兵赶回来勤王的!”
 
陈谦知道贺融压根就没让贺湛赶来长安,更不可能在不明消息的情况下通知张韬,但他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贺融这一番话高声说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很多叛军听说洛阳的援军即将到来,又听见张韬之名,俱都露出畏惧迟疑之色,手下动作也不由迟缓了些许,陈谦没有带人加入战斗,他依照贺融的吩咐,将贺泰与贺穆等人周围都护卫起来。
 
贺泰很高兴,连声叫好:“有了五郎和张侯两员大将,区区叛逆,自然不在话下!”
 
他又向贺融道:“此番叛逆忽然发动,我们在太庙遇袭,险些遭了暗算,幸好李侯及时赶到,化解了这一场危机!”
 
李宽忙道:“惩恶除奸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不当鲁王殿下的夸奖!殿下,当务之急,是确认陛下的安危!”
 
贺泰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马宏撞撞跌跌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匣子。
 
“殿下!殿下!”他一边高喊,一边跑过来,贺融派去护送他的两人,紧紧跟在马宏身边保护他。
 
视线落在马宏怀里那个纯金打造,镶嵌各色宝石的匣子上,贺融心头一动。
 
马宏跑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目光在贺泰与李宽等人面上扫过,犹豫了片刻,最终将匣子捧到贺融面前。
 
贺融没有下马,他弯腰接过匣子,也不打开,直接就将其举过头顶,高声道:“传国玉玺在此,贺璇程悦篡位谋逆,弑杀陛下,丧心病狂,人人得而诛之,鲁王殿下铲除叛逆,天命所归,谁敢不从!但有弃械投降者,鲁王一律既往不咎,尔等还不快快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朝阳在他周身染出一层光晕,再加上这席话,恍惚间似乎真有天命所引一般。
 
李宽朝贺融望去,想要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却被晨曦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不得不微微偏开头,嘴里跟着道:“诛杀叛逆,誓死忠君!”
 
“诛杀叛逆,誓死忠君!”
 
“诛杀叛逆,誓死忠君!”
 
不知何时,口号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南衙禁卫声势大震,一下子压倒了叛军。
 
李宽知道,大势已定。
 
第66章
 
南衙禁卫的数目本就几倍于叛军,贺融这一喊,直接将己方的士气都调动起来。
 
与此相反的是,敌方声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没有谋、反之心,只是被裹挟着,不得不随波逐流的士兵,顿时不知所措,很快被南衙的人趁机拿下。
 
程悦亲身上阵,以一当百,大有万夫莫敌之势,他胯、下的战马竟也与他颇有默契,随着他拼杀而左腾右挪,寻常几个士兵也近不了他的身。
 
贺融见状,就道:“当年我入京时,曾听说程悦以平民入禁军,因表现出色而得到擢升提拔,其中也有李侯的举荐之功,如今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悍将。”
 
李宽也不讳言,他叹道:“不错,当年我见他出身平平,却肯吃苦用功,就向季大将军举荐了他,季大将军对他也很是欣赏,还亲自指点过他的武功,没想到我与季大将军都看错了人,这厮外忠内奸,不仅恩将仇报,杀害了季大将军,甚至还敢勾结齐王造反!”
 
说话间,陈谦大喝一声,长刀扬起,纵马迎上去,与程悦厮杀起来,程悦已然大战了将近半个时辰,却丝毫不见疲态,对上陈谦,已然不落下风,反倒是陈谦昔年在战场上受了伤,两人交手之间,旧伤复发,手臂有些使不上劲,程悦跨下飞起,直接朝他面门刺来,陈谦不得不往后折腰,他的马却因长枪而受惊,嘶叫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直接将陈谦甩下马。
 
程悦长笑一声,大喝道:“还有谁来!”
 
说时迟,那时快,李宽弯腰从旁边士兵手里抽过一把长枪,迎头而上,将程悦的攻势招架住,两人转眼杀作一团。
 
论年纪,李宽已三十有多,比程悦还要大上好几岁,又许久没上过战场,但他一招一式,依旧凌厉无比,比起程悦不遑多让。
 
混战之中,齐王一步步往后退,企图趁乱逃走,却被早已盯住他一举一动的贺秀发现,后者直接冲上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双目赤红,狠狠道:“你害我妻儿,今日便要你偿命!”
 
“二哥!”
 
“二郎!住手!”
 
贺融与贺泰同时喊住他,贺秀不闻不问,扬刀欲砍,被贺穆并作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胳膊:“二郎!父亲让你住手!”
 
“陆氏死了!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贺秀冲他咆哮道。
 
贺穆也红了眼眶,紧紧将他从背后抱住,生怕他一个冲动,将人给砍了:“我知道,贺璇罪大恶极,但他的罪名,要等父亲来定,父亲一定会还弟妹一个公道,也还嘉娘一个公道!”
 
贺秀一愣:“嘉娘怎么了?”
 
贺穆抿唇强忍眼泪,摇摇头。
 
贺融让几个士兵上前,将齐王绑下,正好听到了这一番话。
 
刚才他在拾翠殿里没看到贺嘉,心里就已经有些不祥的预感了:“大哥,嘉娘是不是……?”
 
贺穆咬牙切齿道:“嘉娘被这叛逆押到城楼上,当着父亲的面,威胁父亲入城,见父亲未马上答应,就直接将嘉娘从城楼上推下去,她、她……全身骨头都摔断,当场就没气了!”
 
说到这里,贺穆又恨又痛,禁不住流下泪来。
 
贺秀喘着粗气,刀还举在半空,一时如被冻住的冰雕。
 
贺融沉默片刻,冷不防上前,将齐王踹倒在地,手中竹杖往他脸上身上雨点般招呼,齐王大声叫痛,贺融却没停下来,直到贺穆将他死命拉开。
 
齐王早已鼻青脸肿,血流满面。
 
贺融腿脚有疾,但他手又没疾,这一下下都是重手,哪里疼往哪里招呼。
 
他冷冷道:“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你今日想造反,我们输了,要杀要剐,都无话可说,可你竟然对女眷下手!”
 
齐王吐出一口血沫,惨笑道:“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悉听尊便就是!”
 
贺融冷笑,大声道:“你们听见了!贺璇为了篡位,亲生父亲也杀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也杀得,此等狼心狗肺之徒,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卖命!你们为了这样的人丢掉性命值得吗!鲁王殿下慈悲,首恶既已束手就擒,从犯一律不究,尔等不放下武器投降,还在等什么!等着为了贺璇这样的小人丧命吗!”
 
这一番话过后,也不知是谁先大喊一声:“我不打了!”
 
仿佛咒语一般,兵器接二连三丢在地上,叛军纷纷投降。
 
程悦与李宽的交手还在继续,他余光瞥及己方的状况,难免心神动摇,手中长枪微微一顿,李宽立马觑准机会,将他挑落下马。
 
两把刀随即加上程悦的脖颈,他闭了闭眼,彻底放弃挣扎。
 
伴随着这两人被拿下,意味着局面已经完全得到控制,李宽命令南衙的人将叛军一一捆绑起来,等候发落,便跟着贺泰他们一并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内一片狼藉,大部分宫人已经四散逃离,也有少数几个还躲藏在殿内,见了贺泰等人带着马宏入内,都跑出来请罪。
 
贺泰顾不上他们,他直奔寝殿,一眼就看见躺在那里,早已没了声息的文德帝。
 
“父亲!”贺泰悲痛喊道,扑上前去,嚎啕大哭起来。
 
卫王上前,看见老父犹睁着双眼,脖颈上五只青紫,明显是被人活活掐死的惨状,也不由潸然落泪。
 
紫宸殿内,一时哭声大作。
 
此时周瑛他们也已经被南衙禁卫救了出来,个个看见文德帝如此凄凉下场,都悲伤难忍,伏地痛哭。
 
周瑛更是落泪道:“殿下恕罪,我等身为臣子,却未能尽到守护君王的职责,以致于出现今日之变故,臣等实在难辞其咎,万幸殿下平安无事!”
 
贺泰哽咽道:“周相不必如此,谁又能料事如神,连父亲都未曾想到贺璇胆敢如此的!”
 
贺融虽也难过,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手里还捧着玉玺匣子,见周瑛等人来到,便直接跪下,将玉玺碰捧过头顶:“先帝今罹难归天,举国哀恸,无人不悲,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鲁王为先帝长子,若无意外,本已被立为储君,还请鲁王临危受命,登基为帝!”
 
儿子夸老子,儿子捧老子,听着有些难为情,但这种时候,贺融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严格来说,贺泰还不是正式的太子,只有早日将名分定下,事情才算彻底了结。
 
殿内众人也很明白这一点,贺穆贺秀等人反应最快,赶紧跟着道:“请鲁王登基为帝!”
 
周瑛等人略一迟疑,也朝贺泰跪拜行礼。
 
卫王不由朝李宽看了一眼。
 
正好李宽也抬起头来,朝他看了一眼。
 
宫人内侍纷纷跪下,唯独李宽与卫王还站着,委实有些突兀。
 
卫王有些尴尬,忙也跪下道:“请大哥登基为帝!”
 
贺泰拍拍兄弟的胳膊,带了些欣慰之意。
 
李宽膝盖一弯,也跪了下去。
 
“臣李宽,拜见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67章
 
贺泰一生经历过许多跌宕起伏,有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显赫身份,有凶险如差点丢掉性命,也有落魄如在房州的那段日子,人人都可以瞧不起他,连刺史府前的一个门子,都可以对他摆脸色。
 
即使是当年还未被流放前,贺泰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会不会有朝一日,皇位冷不防落在他头上?但当时他上面还有一位备得圣眷,万众瞩目的太子殿下,下面兄弟也不少,贺泰知道自己不得皇帝喜爱,幻想可能终究是幻想,永远也不会实现。
 
然而当他果真能够触摸到那个九五之尊的宝座时,贺泰却忽然生出一丝不真实感。
 
周瑛提醒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先帝的身后事!”
 
贺泰如梦初醒:“周相说得是,先帝的身后事就有劳诸位爱卿了!还有,这次内外命妇伤亡惨重,须得马上让太医院的太医入宫,为女眷诊治,至于贺璇程悦等叛逆,先收押在监,容后再慢慢审讯!”
 
周瑛忙一一应下,又问道:“陛下,礼部尚书卢容,因与叛逆勾结嫌疑,如今也被关起来了,先帝丧仪,是否另外择人主持?”
 
贺泰颔首:“就由侍郎薛潭先暂代尚书一职吧。”
 
新皇没有冲昏头脑,应答也算有条理,周瑛很欣慰,拱手道:“是。”
 
不管怎么说,贺泰是先帝长子,哪怕庸柔一些,起码不像齐王那样丧心病狂,狗急跳墙,如此性情,果真不适合当一国之君,只怕先帝早就看出这一点,才迟迟不肯立其为储君。
 
经过齐王叛乱一事,周瑛现在对新帝的要求已经降到最低,只要不折腾,能够守住先帝传下来的这一份基业,就算是有为之君了。
 
文德帝的后事,礼部自有一套章程,贺泰没法插手,也插不上手,就连先帝庙号,新皇年号,也都是下面先拟定了,再呈给皇帝作最后的决定。
 
宫人们先帝的仪容衣裳整理好,众人又朝先帝跪下,恭恭敬敬磕头行礼,这才退出紫宸殿外。
 
贺泰对李宽道:“如今季嵯殉国,宫里一时找不到人接管巡守护卫宫城之职,还须李侯多费心一些了。”
 
贺融道:“回禀父亲,陈谦原是北衙羽林卫统领,如今又歼敌有功,忠心可嘉,儿子以为,他可以协助李侯进行宫城守卫。”
 
贺泰面容舒展,他对陈谦并不熟悉,一时没能想起他来。“那就让陈谦暂代季大将军一职,接管北衙,与李侯相互配合,保卫京师就须依靠二位了。”
 
李宽面无异色,与陈谦一道跪下领旨。
 
贺秀沉痛道:“父亲,陆氏与妹妹的尸身还在宫中,儿子想将她们带走,好生下葬。”
 
提起这件事,贺泰的脸色也黯淡下来。
 
贺嘉与周瑛的幼子本有婚约,如今还未过门就香消玉殒,婚约自然也就作罢,周瑛本可假作不听,但他仍是站出来:“陛下,乐平县主与老臣幼子,乃先帝赐婚,如今县主身遭不幸,赐婚却未作废,老臣想让犬子与县主依旧完婚,还请陛下允许。”
 
贺泰既然当了皇帝,贺嘉作为唯一的女儿,按理说肯定会册封公主,但如今贺泰尚未登基,大家也都是依照从前的称呼来。
 
贺泰略有动容:“周相,虽则有赐婚一事,但如今嘉娘无福早逝,我们皇家也非强人所难,不会逼迫令郎迎娶,事关令郎终身,你还是先回去问问孩子的意思再说也不迟。”
 
在场有些记性好的,立时就想起贺融迎娶林氏女牌位的事,心道周瑛也不过是拾人牙慧,更有些人想深一层,觉得周瑛实在是老谋深算,让儿子迎娶未来公主的牌位,将来有了驸马的实惠,却不必尽到驸马的义务,天家也不可能要求驸马给公主守一辈子身,这对周家来说,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贺泰既是这样说了,周瑛也不好再坚持,行了个礼,便与其他朝臣一并匆匆离去,去准备先帝丧事与登基大典了。
 
如今宫中虽已平叛,但后续还有许多事情尚未料理,陈谦与李宽则得去收拾残局,也都行礼告退。
 
余下贺泰与卫王兄弟二人,两两相望。
 
卫王拭泪道:“臣弟万万没想到,齐王竟会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行,还谋害了父亲……请大哥节哀顺变,千万要保重身体!”
 
贺泰拍拍他的肩膀,刚哭过的眼睛还是通红的。“咱们两兄弟都要保重,先帝在天之灵还看着呢,你也要保重,德妃还等着你奉养天年的。”
 
两人在太庙遭遇了那么一出,现在还真有些难兄难弟的感觉,再加上方才卫王主动俯首称臣,贺泰并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此时自然对弟弟和颜悦色。
 
卫王一走,贺泰见贺融还捧着玉玺盒子,有点好笑:“玉玺加上盒子,少说也有好几斤重,你捧着不重么,放一放也不会有人来抢的。”
 
贺融这才将盒子捧给贺泰,后者下意识接过,却是一愣:“怎么有点轻?”
 
贺穆上前打开盖子,一惊:“空的?!”
 
马宏忙跪下请罪:“小人方才在紫宸殿内找了一通,都找不见玉玺,想必是被齐王藏起来了,事急从权,只能先捧了盒子过来!”
 
贺融道:“如今父亲名分已定,玉玺可以慢慢找不迟,但方才在先帝龙榻前,我唯恐有心人借此生事,这才一直假作有玉玺在里面。”
 
贺泰:“你向来细心,此番从洛阳赶来,一日即至,也是难为你了,五郎可是在等张侯?你写信与五郎,跟他说京城局势已定,让张侯回去吧,免得这一来一回,让突厥人趁虚而入。”
 
贺融摇摇头:“我根本就没有通知张侯。”
 
贺泰一愣。
 
贺穆很快明白过来:“当时你只是想虚张声势,吓唬叛军?”
 
贺融点点头:“我是来京半路上遇到四郎的,那时候根本来不及通知张侯,再说没有先帝渝令,单凭当时四郎与我的猜测,张侯就算得知消息,也不可能轻举妄动的。但五郎那边,还请父亲尽快调他回京入南衙。”
 
贺泰迟疑:“南衙现在有李宽在,他这次护驾有功,我若是这么快将五郎安插、进去,恐怕会寒了功臣的心吧。”
 
贺融道:“宫城守卫以北衙为主,皇城守卫以南衙为主,其实先帝的安排很好,北衙季嵯与程悦,本是互相牵制,南衙张韬与李宽,同样也是互相前者,只是后来程悦杀了季嵯,而张韬又正好被调往边陲,所以……”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面露惊容。
 
贺泰:“怎么?”
 
贺融神色凝重:“我怀疑齐王为了准备这次宫变,甚至暗中与东、突厥有往来。”
 
贺穆吓了一跳:“这不可能吧,他怎么敢!”
 
贺融:“东、突厥有异动,陛下自然而然会想到曾与突厥人打过仗的张韬,张韬一走,南衙就剩下李宽,而北衙没了季嵯,程悦正好一手遮天。父亲去太庙告祭,是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定下来的,也就是说,齐王起码有这么长的时间作准备,他能利用这段时日与突厥人眉来眼去,并不稀奇。”
 
贺穆:“那他又如何保证李宽不生变数?难不成他与李宽也早有勾结?那李宽今日为何还会襄助父亲?”
 
贺融:“程悦被擒之后,几番痛骂李宽两面三刀,左右逢源,也许他曾经私下与齐王有过什么勾当也未定。还有,我怀疑当年丙申逆案,父亲被诬陷私藏巫蛊的事,也与此人有关。”
 
说罢,他将自己从翁浩屋子里发现的蜀纸香味,与李遂安身上香气相似的事简单说明了一下。
 
贺泰与贺穆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假使如此,这次他根本不必去太庙救我们,只要坐看我们被宋蕴杀掉,再轻轻松松去跟齐王交差,坐享渔人之利,不是更好吗?”贺穆提出疑问。
 
贺泰也道:“为父记得今日齐王威胁我入城时,李宽还劝阻了,若他想让我们去送死,大可不必多说一句,又或者是在当时的混战中趁机将为父杀死,可他根本没有这么做。”
 
贺融沉吟不语。
 
贺泰叹道:“三郎,为父知道你向来谨慎,不过此番李宽的确立下大功,他又是义阳长公主之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若贸然让五郎入驻南衙,反倒会让人以为我还未坐稳位置,就急着铲除功臣了。”
 
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贺融也发现自己的确操之过急了。
 
蜀纸固然罕有,但先帝赐下不少,也不唯独李家在用,那种香气虽然稀少,但碎纸上的香气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已经消散得差不多,现在拿出来当证据实在太过勉强,更何况李宽这次的站队,就是最好的忠心表现。父亲登基,必要大赦天下,再封赏一批有功之臣,毫无疑问,李宽也会位列其中。
 
贺融暗暗吁了口气,拱手道:“父亲恕罪,是我太心急了。”
 
贺泰宽慰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禁军位置重要,不能全部交给旁人,五郎若是回来,就让他先去北衙吧。你们都是为父的好帮手,今后朝政国事,还有赖你们多出力,为父分忧。”
 
贺融与贺穆连忙应是。
 
贺泰才干的确平平,但他牢牢记住先帝的话,能不动就不动,能不折腾就不折腾,如今看来,倒是开始显露出几分稳重的守成之风。
 
贺融一路疾奔而来,又经历了宫变一系列事情,此刻松懈下来,人就掩饰不住疲惫,脚步也有些虚浮,若不是竹杖拄着,都能倒下去睡一觉了。
 
贺穆见状就道:“三郎,你先回府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在,接下来少不得还得为先帝哭灵,你得保重些。”
 
贺融也不多客气,点点头与父兄告退,就朝宫外走去。
 
半路上,他遇到了同样准备出宫的镇远侯府女眷,软轿内坐着镇远侯夫人,李遂安与李清罗都没有坐轿子,一路随行。
 
母女三人满身血污,狼狈不堪,镇远侯夫人有气无力道:“妾身受了伤,还请安国公恕我无法下轿行礼。”
 
贺融注意到她手臂上缠了厚厚一圈绷带,应该是当时被乱兵砍伤了。
 
“夫人不必多礼,性命无碍已是大幸,快回去歇息吧。”
 
镇远侯夫人点点头,也顾不上寒暄了,挥挥手便让轿子先走,李清罗见嫡姐落在后面与贺融说话,看了他们俩一眼,赶紧跟上轿子。
 
“齐王被拿下了?”李遂安问道。
 
不知是否遭逢大变,心境也随之变化的缘故,她的语气不像前几次见面那么咄咄逼人了,但大家却得在遇到这样的事情之后,才能心平气和说话,仔细想想,未免有些唏嘘。
 
贺融点点头:“叛军悉数被拿下了,太医想必已经赶去诊治了吧?这次伤亡如何?”
 
少女眉间染上轻愁,抹去几分娇蛮的她,越发眉目如画。“死伤很多,没仔细数,许多上了年纪跑不动的,都在其列,殷贵妃也当胸中了一刀,太医正在抢救,但只怕……”
 
方才的情景历历在目,李遂安从小到大,娇生惯养,都是她欺负别人的份,哪里遭遇过这样的变故?更何况她欺负人,顶多也就是打打骂骂,这样真刀真枪,血流成河的场面,别说女眷了,很多男人在场,也都反应不及。
 
她虽然面色苍白,语调颤抖,但还能有条有理地说话,已经很了不起了。
 
李遂安:“裴王妃与宋姐姐都没事,就是乐平县主……”
 
贺融轻声道:“我已经听说了。”
 
李遂安从没安慰过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你节哀顺变吧……听说安淑妃和临安公主已经被抓住了,乐平县主在天之灵,应该可以得到安息。”
 
贺融:“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就算凌迟罪魁祸首一百遍,也无济于事。”
 
李遂安微微愣住,“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有罪的人被放过,那以后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贺融看了她一眼。
 
李遂安被看得微有窘迫,恼怒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贺融摇摇头:“你说得对。”
 
女子步伐本来落后于男子,但贺融腿脚不便,如此一来,反使两人能齐步并肩。
 
李遂安迟疑了片刻:“还有一件事……”
 
贺融扭头看她:“吞吐迟疑好像不是李小娘子的一贯作风。”
 
李遂安把心一横:“安淑妃要抓陆姐姐,陆姐姐想跑,结果绊了一跤,当时宋姐姐本来可以拉她一把的,不知为何忽然缩了手,结果陆姐姐往后摔倒,正好被身后的刀刺中……”
 
贺融微微蹙眉:“你说的是真的?”
 
李遂安不快:“当然,我为何要欺骗你?”
 
贺融:“此事你告诉我也就罢了,不要再与别人说,尤其是我二哥。”
 
李遂安:“我知道,但在场许多人都看见了,我猜宋姐姐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毕竟大家都吓得不轻……”
 
贺融:“我知道了,多谢你。”
 
李遂安轻咳一声:“不客气,我娘受了伤,祖母一定也在家中等得心焦,我先回去了。”
 
她提起裙摆往外小跑,宫门口已有李家的马车候在外头,李遂安跳上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贺融的视线之内。
 
……
 
卫王府上下同样兵荒马乱,卫王妃带着三名庶女入宫,回来的却只有两个,还有一个同样死在乱兵的斩杀下,幸存下来的卫王妃和庶女们都或多或少受了伤,庶女生母听说女儿殒命,又跑到卫王面前来哭喊,卫王本就精神不振,被这一闹,更是身心俱疲。
 
好容易等夜幕降临,卫王府才渐渐安静下来。
 
一顶青衣小轿恰在此时由卫王府后门进入,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表兄,今日你为何不助我!我们的大好时机,如今可都是白白错过了!”卫王满肚子怨怒无处发泄,当着来客的面,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倾吐出来。
 
“殿下还好意思提此事,时机是留给有胆量的人,今日大事难成,全因殿下迟疑不决之故!”
 
来客将兜帽拉下,露出下面的真容。
 
第68章
 
卫王听见这句话,不免露出一些不服气,可他又说不出什么,半晌只得忿忿坐下,没好气道:“我大事难成,表兄倒是平步青云,眼看凭借从龙救驾之功得了新皇青眼,等新皇登基,表兄又可往上一步了,我得说声恭喜才是!”
 
若换了旁人,听了这话,就算不恼羞成怒,恐怕也会难堪尴尬,但李宽却浑然面不改色,不软不硬回敬道:“那我也得恭喜殿下,鲁王生性仁和,您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了脚,支持鲁王登基,鲁王必然也会投桃报李,如无意外,您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是不用愁了。”
 
卫王瞪了他半晌,忍不住苦笑:“表兄,你这是往我心上捅刀子呢!”
 
李宽理理衣裳下摆,平静道:“失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不肯承认失败,我不是在捅殿下的刀子,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您这次错过了什么。”
 
卫王:“太庙时,表兄出现,拿下宋蕴,我们本来可以趁机再拿下鲁王的。”
 
李宽摇摇头:“真正的好时机,是在进了昭训门之后,齐王与程悦狗急跳墙,殿下发话,我正好将他们一举拿下,再宣布鲁王父子被乱军所杀,齐王罪加一等,殿下您,就是最后的赢家。”
 
卫王仔细回想宫变前后,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但他下意识仍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当时母亲被贺璇抓在手里,我生怕他像对待贺嘉那样对待母亲,难免失了分寸。”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宽冷冷道,“殿下如此瞻前顾后,既想保全家人,得到美名,又想大权在握,问鼎九五,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当日我已与殿下说过,您若决心已定,登高一呼,我二话不说,一定会配合到底,但今日您屡屡错失时机,不声不响,我又能以什么名义出头?”
 
卫王被说得窘迫,忙起身作揖:“是我不对,给表兄赔不是,你别生气了。”
 
李宽叹道:“我生什么气,我只不过是为殿下惋惜罢了。今日之后,鲁王名正言顺成为新皇,殿下再想动,恐怕就不容易了,更何况,贺融让陈谦暂时与我共掌禁军,显然已经对我有了防备。”
 
卫王一愣:“我那三侄子一贯行事谨慎,也许只是想防范于未然,未必是对表兄有所防备?”
 
李宽反问:“若是对我足够信任,又何须防范于未然?”
 
卫王无言以对。
 
李宽:“如今情势,也非对我们全然不利,凭着你我的护驾之功,新帝登基之后,只要谨小慎微,总归不会过得太差,殿下也需要收敛羽翼,从今日起,对待鲁王,那就该如对待先帝一般,而非寻常兄长了。”
 
卫王点点头:“这我省得,无论如何,表兄手中还有南衙,我们还不至于全盘皆输。”
 
李宽微微一笑:“我打算上疏引退,辞去大将军一职,在家休养。”
 
“啊?!”卫王惊诧莫名。
 
……
 
“两封信,你先看哪封?”贺湛将信摆在贺僖面前,“一封是父亲让大哥写的,一封是三哥的。”
 
贺僖缩了缩脖子,将已经伸出去的手又换了个方向。
 
“父亲肯定又在信里骂我了,我还是看三哥的吧。”
 
贺僖展开信笺,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大势底定,速归。
 
“三哥的信就这么几个字?”贺僖抖抖信笺,翻来覆去,想从背面看出点端倪,又或者觉得信封内会暗藏玄机。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三哥,他向来话不多,还要让他说什么?不过父亲也没骂你,只是让我们尽快回去罢了。”
 
此时距离长安变天也已经过了好些天,兄弟俩已经得知贺泰即将登基的消息,这本该是令人大喜过望的好事,但这份喜悦的心情,在贺嘉与小陆氏的死讯中被冲淡了不少。
 
贺僖感情向来充沛,听说贺嘉死得凄惨,已经哭过好几回,现在眼泪都干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那洛阳都督一职,谁来接替你?”他问贺湛。
 
“洛阳的位置非同小可,三哥向父亲举荐了谢石。”
 
贺僖恍然:“谢石就是上回我们在竹山被围时,大哥和二哥去求救的那位商州刺史?”
 
贺湛点点头:“不错,洛阳高门众多,盘根错节,我若一走,别人肯定镇不住,谢石素有刚正之名,想必能做得比我更好。”
 
贺僖叹了口气:“五郎,不瞒你说,父亲如今得了皇位,咱们一家子都跟着鸡犬升天,我本该高兴才是,但不知怎的,只要一想到嘉娘的死,我就觉得这些胜利荣耀,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血泪之上,顿时便觉得世间一切不过如此,就算回去封侯封王,也没什么意思了,还真不如出家当道士去。”
 
贺湛皱眉:“四哥,我不是三哥,讲不出什么振聋发聩的大道理来劝服你,但你要想想,父亲若是九五之尊,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此等荣华富贵,旁人欲求之而不得,你却当作烫手山芋,父亲若知道了,会怎么伤心?我们一家在房州吃苦时,不正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像今日一样吗?”
 
贺僖反问:“那你觉得以后我们一家也能像现在这样兄弟和睦,友爱无间吗?看了齐王为了皇位,把父亲和卫王逼成那样,居然还狠得下心谋害先帝,我就怕了,五郎,我担心天家无父子这样的事,迟早也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担心以后这样的事情会在我们身上重演。五郎,我真的怕了,我从来就没想过跟谁争,我也争不起,我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
 
贺湛:“我记得三哥曾说过,我们生来就是这样的身份,想要平平安安,就得一直往上走,直到没有人能够左右我们的命运。你现在的安逸,也是父亲和兄弟们挣回来的,现在也没人想争,四哥你就说这样的话,不怕其他兄弟寒心吗?”
 
贺僖摆摆手:“我被齐王的事吓怕了,也不是针对谁,就是随便发发牢骚,兴许过些时日就好了,正因为我现在很珍惜咱们现在的兄弟情谊,所以才更不希望将来出现什么裂痕。”
 
贺湛安慰他道:“不会的,大哥不是那种人,二哥我也知道,他虽然有些争强好胜,但向来把兄弟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你不要想太多了。”
 
贺僖苦着脸:“但我一回去,父亲肯定会逼我成婚的。”
 
敢情说了半天,他最担心的是这件事?贺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先帝刚刚驾崩,现在还是国孝,四哥你大可不必担心那么长远。”
 
贺僖的性子向来如此,藏不住话,爱玩又犯懒,贺湛只当他是在发牢骚,也没放在心上,谁知等到回程那一日,他已收拾妥当,左等右等,都见不到贺僖的身影,正准备让人去喊他,就见文姜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头还拿着一封信。
 
上回贺融先回京,文姜并未随行,依旧留在都督府帮贺湛打理内务,这回与贺湛贺僖一道回去的,除了文姜之外,还有之前跟贺融一起过来治河的工部侍郎季凌他们。
 
文姜向来八风不动的脸难得露出一点紧张。
 
“五郎君!”
 
贺湛打趣:“文姜,你在我三哥身边,都没见这么失态过,该不是天上掉钱了吧?”
 
文姜却没有说笑的心思:“四郎君留书出走了!”
 
贺湛一愣,文姜随即将信笺递上。
 
贺僖从小就是最不爱学习的那个,虽说识字通文,但写出来的文章信件,必然也不可能文采飞扬。
 
只见他写道:五弟见信如唔,天道茫茫,世间凡人蝇营狗苟,汲汲名利,毕生未解十之一二,我今思虑再三,决意放下俗务浮华,但求以凡人之身,终能一窥天地玄黄之妙义。天下山河无数,兄去处不定,弟不必徒劳寻找,还请弟弟为我略尽孝道,它日若九霄有召,名列仙班,为兄定上禀神佛,令我贺家众人长命百岁,江山永固。僖顿笔,祝安。
 
贺湛:“……”
 
他看得面容抽搐,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贺僖这封信,说白了就是:我准备离家出走啦,你们别来找我,天底下名山大川这么多,找了也是白找,兄弟们,对不住了,麻烦你们在老爹面前帮我多尽孝道,以后等我白日飞升,成仙了,我会记得提携你们这些鸡犬,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升天的!
 
文姜不知道信上说什么,见贺湛神色奇怪,不由担心道。
 
贺湛深吸了口气,将信笺递给她。
 
文姜一目几行很快阅毕:“要不要马上飞报长安那边,再派人去找四郎君?”
 
贺湛:“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吗?贺竹是否跟他一起走了?”
 
文姜:“四郎君只身一人上路的,半个随从都没带,不过他身上的钱财应该是都带走了,昨日还问我借了两个金饼。”
 
贺湛扶额:“看来是做足准备才动身的,罢了,现在来不及找了,我们必须马上回长安,我这四哥从小就不太着调,让他吃吃苦头也好,等他过不下去了,自然就会回来,我会吩咐这边的人,如果四哥回来,就将他带回长安。”
 
……
 
远在长安城的人们,此时还不知即将成为皇子,并且很有可能封王的贺僖竟然选择了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宣政殿侧殿之内,诸位元老重臣,正齐聚一堂,商讨先帝后事。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为先帝拟定庙号。
 
先帝在位时,后宫虽也有不少嫔妃,但没见他因此沉迷美色耽误国事,依照时下标准而言,这已经是不好女色的勤政之君了。更何况贺泰原本已经被废为庶人,是先帝将他召回来,又恢复了他的爵位,给了他如今拥有的一切。
 
出于知恩图报的心理,更是不忍心老爹死得惨烈,哭灵之时,贺泰不仅每日必至,而且哭得真情实感,没有半分作伪,几次哭晕过去,醒来又继续坚持守灵,也决意不肯沾染半点荤腥,这些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看上去更显苍老,贺泰的身体实在顶不住,这才在裴王妃和周瑛等人的劝说下,每日不再守足时辰,也因为如此,宫中上下,无不交口称赞新帝纯孝。
 
贺泰更准备为先帝拟一个好的庙号,好以此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
 
“这是臣等拟好的几个庙号,请陛下过目。”暂代礼部尚书一职的薛潭将奏疏上呈。
 
贺泰满心期待打开来一看,微微愣住:“就这几个?”
 
薛潭:“是,这几个庙号,是众臣商议所得,请陛下择一而用。”
 
时下人讲究盖棺定论,即此人一生功过,只有在死了之后,才能给出一个公正的评价。
 
对于皇帝而言也是如此。
 
自从历朝历代许多皇帝子孙都喜欢给祖宗上各种美谥之后,作为盖棺定论之用的谥号就渐渐不值钱了,取而代之,让人们更看重的是庙号。
 
“中宗、成宗、睿宗?”贺泰看着奏疏念出声,末了摇摇头,“周相,诸位,这几个庙号,都不是很好啊!”
 
周瑛道:“中,有中兴之意,汉中宗孝宣帝,励精图治,革除弊病,开创有汉以来最为繁盛的一代。成者,安民立政,休养生息,成字也是好字。至于睿,聪敏好德,强毅决断,臣等以为,这三个庙号都不错。”
 
贺泰放下奏疏,期待地看着周瑛:“周相以为,世祖如何?”
 
周瑛一愣,缓声道:“陛下,不妥。祖有功而宗有德,世祖更是推陈出新的开国之君,先帝并非如此。”
 
老实说,先帝在时,的确也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怠政,给个太宗高宗之类的,并不为过,但这数十年,又是治理平平的数十年,国库并未比高祖皇帝在时充盈多少,突厥人依旧虎视眈眈,甚至中间还有萧豫作乱,将本朝的疆域瓜分出去,更重要的是,先帝死得不太光彩,虽说是亲生儿子大逆不道,谋杀老父,但这也表明先帝教子欠缺,迟迟未立太子,社稷人心不定,才导致后来这场灾祸的发生。
 
从这一点看,众臣觉得中宗二字,就已经是对先帝最大的褒奖了。
 
结果新帝居然肖想世祖的庙号?!
 
第69章
 
贺泰被周瑛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回想起老父的死状,对于皇帝而言,这的确不是一件值得荣耀的事情,先帝对储位的迟迟未决,直接导致了先帝末年这一场祸乱的发生,这直接影响了先帝死后的庙号,一个“世祖”,的确过了。
 
“那就太宗吧,本朝行至先帝,也不过是第二位天子,按照以往的习惯,先帝庙号合该是太宗。”他以商量的口吻道。
 
新帝刚刚上位,登基大典都未举行,大家尚在彼此小心翼翼试探,其他人也不好太不给面子,周瑛就道:“那就依陛下的。”
 
贺泰见自己的意志得到贯彻,高兴道:“今日还有何事,一并议了吧。”
 
“还有乐平县主与殷贵妃的追封。”薛潭道,“礼部拟将乐平县主追封为乐平公主,以公主礼下葬。”
 
提起女儿,贺泰的神色黯淡下来,他道:“朕想再加一项,在公主墓旁建一座佛寺,无须太大,要有一二僧人居住其中,为嘉娘祈福,保佑她早日往生,来世富贵平安。”
 
之前的公主逝世之后,从未有过这个先例,但贺嘉是贺泰唯一一个女儿,众臣也都体谅新皇丧女之痛,没人在这种时候不识相地跑出来反对。
 
周瑛还道:“陛下,老臣想从每月俸钱中拨出些许,捐于寺庙,为公主祈福,还请陛下恩准。”
 
他并不是无缘无故在示好新皇,在场之人都知道,周瑛说这句话是有原因的。
 
贺嘉还在时,先帝为她与周家幼子赐婚,这本是一桩金玉良缘,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新娘子还未过门,就死在乱兵之中,后来周瑛提出为幼子与贺嘉结冥亲,贺泰没有当场答应,让周瑛回去与儿子商量,谁知周誉死活不肯答应,说不想去个死人回家,以后睡觉都不安生,气得周瑛将他大骂一顿,父子俩也因此闹翻,周誉负气出走,周瑛不得不入宫请罪,贺泰知道之后,还反过来安慰周瑛,让他不必介怀,说自己本来也没打算非要让女儿出嫁云云。
 
虽然帝王通情达理,但周瑛不能不感怀在心,作出表态。
 
贺泰温声道:“周相的心意,朕领了,不过既然婚约作罢,此事就无须周相破费了。”
 
他示意薛潭:“薛卿接着说吧。”
 
接下来便是殷贵妃的追封。
 
宫变之中,不少女眷伤亡,其中就有伤重不治的殷贵妃。
 
殷贵妃生前,虽未与贺泰正式结盟,但她允许裴王妃上门,并时不时向裴王妃暗示透露先帝的意图打算,这份恩惠贺家人一清二楚,旁人却知之甚少。
 
所以礼部也仅仅是按照历来规制,让殷贵妃以贵妃礼仪下葬,并追赠为太妃。
 
贺泰微微点头,没有表示反对。
 
贺融忍不住朝贺泰望去,正欲开口说话,却看见长兄贺穆在对他使眼色,贺融微微一怔,总算闭口不言。
 
等到朝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贺融对正准备离开的贺泰道:“陛下请留步。”
 
贺穆暗暗哀叹一声,揉了揉额头。
 
贺泰诧异:“怎么,有事?”
 
贺融:“臣想就殷贵妃追封一事,与陛下商议。”
 
贺泰微微皱眉:“此事不是方才已经定下来了吗?”
 
贺融道:“贵妃生前侍奉先帝数十年,贤淑柔婉,执礼甚恭,又是在宫变中为乱贼所杀,可谓节烈,臣以为,是否可以在追赠上稍加隆重,以示陛下对先帝嫔妃之恩遇?”
 
当初先帝还没下决心立太子时,裴王妃打算走殷贵妃的门路时,贺融就曾提议事成之后以太后之位许之,以示诚意,贺泰当时也在场,也默许了,现在殷贵妃虽然死了,但贺融不认为父亲的记性已经差到那等地步。
 
结合刚才贺穆对他拼命使眼色的举动,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贺泰不愿意追封殷贵妃。
 
贺泰果然道:“先帝在位时已有皇后,如今朕登基,你们的亲祖母自然也要追封,先帝皇陵地方有限,再容不下一个皇后牌位了。”
 
贺融啼笑皆非,只得继续说道:“父亲,殷贵妃生前无子,又未封后,追封也不可能排在祖母前面,您不必担心这一层。”
 
贺泰还是老大不愿意,在他看来,先帝一位元后,再加上自己生母,两位皇后,正好分列先帝灵柩左右石室,他固然对殷贵妃心存感激,但也没什么感情可言,自然不愿意再给自己加上一位母亲。
 
“朕记得贵妃的女儿远嫁江南,就让她与丈夫都回京来养老吧,也算全了贵妃的夙愿。”
 
贺融:“殷贵妃已然身死,即便追封太后,陛下也不必晨昏定省,侍奉左右,恰恰相反,贵妃出身太原殷氏,与裴氏俱是太原名门,追封殷贵妃,也是彰显陛下对世家的安抚之策,先帝几番提拔寒门子弟,打压世族。再者,跟齐王勾结叛乱的不是世族,反而是陛下一手提拔的程悦,许多人虽然面上不显,难免颇有微词,如今正值陛下执政,万象更新,也正是借机与世族修好之时。”
 
贺穆也道:“父亲,三郎说得有理,当今世道,门阀势大,前朝皇帝欲与世族结亲,却还被后者婉拒,到了本朝,虽然不至于如此离谱,但在朝堂上,世族依旧声高,如周瑛张嵩等人,无不出自高门,若以太后名分就能施恩于世家,又何乐不为?”
 
在两个儿子的劝说下,贺泰这才作出让步:“罢了,那就追封殷氏为荣国太妃,念她多年侍奉先帝有功,以皇后规格下葬。”
 
虽然不算满意,但父亲已经退了一步,贺融也不好再说:“父亲通情达理,必得世人称颂。”
 
贺泰撇撇嘴:“你不提世家,我还没火气,嘉娘嫁给周誉,难不成辱没了他吗?朕又不要他为嘉娘守丧终身,他居然还有脸离家出走?真有那骨气,当初先帝赐婚,他怎么不出走反抗呢?!”
 
他越说越生气:“亏他们义兴周氏还是世代名门,居然连这点礼数也不懂!”
 
贺嘉已经死了,婚约自然也不复存在,周家娶与不娶,都情有可原。
 
贺穆道:“父亲,我们就嘉娘一个妹妹,又何尝不希望她过得好?但嘉娘是公主,自不同于寻常女子,此事不必强求。清官难断家务事,周相年事已高,想来力有不逮。”
 
贺泰摆摆手:“朕又没怪周相!今日起得早,朕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你们兄弟二人自便吧。”
 
两人起身恭送。
 
眼见父亲身影消失,贺穆对他道:“三郎,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说话太直了,明知父亲不想追封殷贵妃,你还一直追问不休,父亲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他已是一国之君,我们虽然为人子,可也有君臣之别,你得注意些分寸,大哥是为你好。”
 
贺融:“大哥,当日裴王妃向殷贵妃许以太后位时,虽无旁人在场,但此事天知地知,神明共知,人无信不立,我不能让父亲做无信之人。”
 
贺穆满脸不赞同:“你怎么就非得在这件事上执拗?如今父亲答应让殷氏以皇后规格下葬,此事就算告一段落,以后不要再提起了,免得平白惹父亲不快,知道吗?”
 
贺融沉默片刻:“知道了。”
 
贺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高兴一点,父亲已经跟我说过,等登基大典举行之后,就会对你们进行册封,你那安国公府还未入住,转眼又要换匾额,改规制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去喝杯喜酒!”
 
贺融:“大哥什么时候想去,自当洒扫相迎。我听说大郎受了惊吓,半夜时时惊醒哭闹,现在可好些了?”
 
提起这件事,贺穆也叹了口气:“不单是大郎,你大嫂也这样,夜里总睡不好觉,太医来看过,开了些安神的,希望有效果吧。”
 
这场宫变给众人带来的影响,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痕,更有深深烙在心上的戕害。
 
贺穆道:“你二哥近来有些心情不振,你若得空,就帮我好好劝劝他吧,过日子,总要向前看,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现在想往外跑,父亲也不会答应的。”
 
贺融奇怪:“二哥想去哪里?”
 
贺穆:“他昨日跟父亲说,想自请去甘州代替张侯守边,但他从未接触过兵事,不像你与五郎,父亲如何能答应,自然驳了回去。”
 
兄弟二人一道离宫,路上又说了些闲话,马车行至街市,贺融让马车停下来,对贺穆道:“我去找杨钧,大哥可要一起?”
 
贺穆摇摇头,又对他道:“从前也就罢了,现如今我等兄弟身份不同,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考虑天家威仪,杨钧于贺家有恩,赏钱封爵,都无所谓,不过他毕竟是商贾出身,还非杨家亲子,你与他走得太近,容易滋生是非,自己须得注意些。”
 
贺融:“多谢大哥提醒,我晓得了。”
 
贺穆见对方听不进去,也就不再多说,他忽然想起父亲之前的吩咐,对车夫道:“改道,去义阳长公主府。”
 
……
 
贺僖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颠得快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有了从长安出来的经验,这次他同样选择了租赁马车,而且吸取教训,带了足够的钱财才离开,所以底气十足。
 
贺僖不像贺湛所预料的那样吃不了苦很快就折返,他下定决心离开之前,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去规划路线的,最后选择了离洛阳不远的北邙山作为落脚点。
 
原因无它,北邙山曾是天师张道陵的修行之处,又有几代帝陵于此,可见灵气充沛,仙气飘飘,贺僖早就打听好了,北邙山翠云峰上又有道观无数,正是潜心修行的不二之选。
 
这马车原本一趟要载够五人才肯上路的,但贺僖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一整驾马车,让对方载他到翠云峰脚下,结果马车行了一日一夜,还未到目的地,晕晕乎乎的贺僖渐渐察觉有些不对,那翠云峰就在洛阳边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走这么远吧?
 
“这还有多远,难道还没到吗?”他忍不住掀开车帘子往外探看,见外头一片青葱翠绿,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到哪了?”
 
“快到了,快到了!”车夫第一百零八遍地回答道,头也没回。“您瞧见前面那座山没有,那儿就是邙山了!”
 
贺僖又忍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不行,快停车,我要吐了!”
 
车夫赶紧将车停下来:“郎君,您可别吐我这车上,我这车也是从车行租赁的,若是弄脏了,还得赔钱的!”
 
贺僖翻了个白眼,没心思与他多说,马车一停,他连滚带爬跑下车,扶着路边的树吐了个天昏地暗。
 
将一路上吃的干粮都吐出来之后,整个人反而舒服多了,贺僖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身后马车动静,不由回过头。
 
“你做什么!我还没上车呢?!”
 
见马车要走,贺僖大吃一惊,想也不想就上前追赶,谁知刚刚晕车又吐过的身体虚软无力,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扬长而去。
 
“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敢扔下我!”贺僖气得破口大骂,想起行囊还落在马车上,忍不住大喊:“你他娘的把行李还我啊!”
 
马车转眼跑了个没影,车夫可不知道他的身份,光看贺僖一个外地人,又孤身上路,还带了不少钱财,恶从心头起,就坑了他一把,哪里还会等他找自己算账?
 
头顶一群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一边乌拉拉地叫,像是在嘲笑贺僖。
 
他忿忿起身,扶着腰,嘴里一边唠唠叨叨诅咒车夫,一边抬头往上看。
 
既然刚才那人说已经到北邙山了,他没理由现在再掉头回洛阳吧?若是被五郎知道,那下半辈子都要被笑死了。
 
贺僖如是想道,觉得不来白不来,现在身无分文,想回去也回不了,不如索性先上山看看,找户人家住下来,再打听修行的事。
 
他打定主意,脚下不停,找到山路就往上走,边走还边寻思:这北邙山听说山势不高,地势也挺平缓,怎么一路走来感觉完全不像。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还下起绵绵细雨,不一会儿,贺僖的外裳就都给淋湿了,他开始有些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不上不下落在半山腰,哭都没地儿哭去。
 
无可奈何之下,贺僖只得继续往上走。
 
他盼着半道上能遇见个人影,哪怕是砍柴的打猎的都好,可也不知是否下雨的缘故,大家都约好了不出门,贺僖气喘吁吁爬得快要断气,也没能看见一个活人。
 
雨势越来越大,贺僖的内衫也渐渐浸染了湿意,他的内心在下山与上山之间来回拉锯,双腿却好像有自主意识似地不停往上走,麻木疲累之下,脚一个打滑,整个人差点滚下去。
 
他忍着想哭的心情,回头看一眼陡峭山路,连下山的勇气都没有了。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细微动静,贺僖抬起头,瞧见山路尽头似有个小小人影,这会儿也顾不上是山魈还是大活人了,忙大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谁——呀——”
 
前面很快传来回应,声音脆脆嫩嫩的,像是个小孩儿。
 
贺僖现在的心情,只要是碰见个有气的,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都大喜过望。
 
“我迷路了!救命啊!”
 
那小孩儿步伐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贺僖跟前,笠帽下面,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瞅着他。
 
“这种天气,怎么会有人上山来砍柴?”
 
贺僖忙道:“我不是砍柴的,我是上山来拜师的,谁知道山下被人骗去钱财,半道上又碰见雨了,小童,你家在哪里,能否让我去避雨?它日我一定百倍报答!”
 
小童很爽快:“跟我来吧!”
 
贺僖道谢一声,跟在他后面走,有了目标,腿好像有劲了,人也不那么累了,他好奇道:“你小小孩童,怎会住在山里?”
 
小童头也不回,走路飞快:“我从小就住在山里啊!”
 
贺僖似想起什么,战战兢兢道:“你、你该不会是什么山精妖怪吧?”
 
小童扭头白了他一眼:“你才是妖怪!我自小无父无母,是被师父收养的。”
 
贺僖哦了一声:“不愧是张天师修行过的福地,这邙山上果然连人都宅心仁厚!”
 
小童:“什么邙山,这里是少室山!”
 
贺僖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什么少室山?”
 
小童:“你怎么年纪轻轻,耳朵就出毛病了,少室山就是少室山啊,这里是嵩山少室山的来仙峰!”
 
贺僖眼前一黑。
 
第70章
 
贺僖颤抖着声音:“我、我明明要去的是北邙山……”
 
那个杀千刀的车夫!
 
下雨丝毫不影响小童的灵巧,他在前面奔奔跳跳,步履轻盈:“少室山也不错啊,为什么非要去北邙山不可?邙山可比这边矮多了,而且帝陵还多,你晚上不怕撞鬼吗?”
 
贺僖在心里把那个车夫翻来覆去地骂,已经从对方全家人问候到他的高祖了,借以打发旅途的疲惫,但走着走着,眼看小童越走越快,两人之间落下了老大一段距离,贺僖忍不住问:“还有多远才到你家?”
 
小童:“快啦快啦!”
 
贺僖哭丧着脸:“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你还有蓑衣穿,我什么都没有,衣服都淋湿了,还又累又饿……”
 
“你怎么这么麻烦!”小童抱怨道,仍是走回来,将笠帽摘下,给贺僖戴上,“这么大个人了,以前都没出过远门吗,怎么连这点路都走不了!”
 
贺僖嘴硬道:“谁说我走不了!”
 
他忽然瞧见小童摘下笠帽之后光溜溜的脑袋,不由瞠目结舌:“你、你是和尚?”
 
小童反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对啊,少室山上的寺庙大多集中在五乳峰那边,还有的在山下,这来仙峰上只有一座寺庙,主持就是我师父啦!”
 
自己想去道门修仙,结果反倒来了和尚山,贺僖很是沮丧,原本胜利在望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双腿跟绑了两块大石头似的,越发沉重。
 
他忍不住哀叹:“怎么还没到,这山也太难走了!”
 
小童:“我不觉得呀,来仙峰还算好走的呢,你若是去连天峰,那估计得半道就哭爹喊娘了。”
 
贺僖:“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走习惯了,自然不觉得,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下雨天,你为何还在外头流连,难不成你做错事,被师父赶出来罚淋雨?”
 
小童:“我出来摘些草药,找些香菇,晚上回去给师父熬药熬汤,结果刚出来就碰见你,晚上就快没米下锅了!”
 
贺僖安慰道:“我爹很有钱的,等我下山之后就去找我爹,他知道你救了我,一定会赏赐你很多钱财,你们就有吃的了。”
 
小童摆摆手,头也不回:“举手之劳而已,师父说施恩不望报,出家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还没等贺僖生出对一代高人的赞叹,他就听见小童道:“我家到啦!”
 
贺僖满怀期待地抬头一看,差点没晕死过去。
 
他颤巍巍指着眼前破败得几乎看不出样子的寺庙道:“这就是你家?”
 
小童:“对啊,我从小到大都住在这里,外面残破了点儿,但里头我们住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进来吧!”
 
贺僖嘴角抽搐:“你还说我在邙山会撞鬼,我看在这里才更容易撞鬼吧?”
 
小童不以为然:“怎么可能,这里可是佛家清净地,进门先拜拜菩萨,自然百邪不侵。”
 
他刚说完,贺僖就看见正殿里头那尊没了脑袋的菩萨像。
 
小童注意到贺僖的目光,挠挠头:“呃,敬佛在心不在形,你心里有菩萨,菩萨就是完整的。”
 
贺僖:“……”
 
小童:“我先带你去换身干净衣裳吧,再去见我师父。”
 
寺庙规模很大,但历经年岁之后早已破旧不堪,只有为数不多的两三个屋子还有人住,保留了一定程度的干净整洁,其它屋子早就门户紧闭,窗纸腐落了。
 
“这是我师兄的僧衣,你先穿着吧,师父和我的你都穿不下。”小童歪着头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呢,等会儿师父问起来,我不知如何介绍。”
 
贺僖:“我姓贺名僖,排行第四,你喊我贺四就行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我法号明尘,师父法号玄真。”
 
山里有些冷,贺僖穿上僧衣之后忍不住抱了抱胳膊:“那你师兄呢?”
 
明尘道:“师兄几年前下山去了,说是要去化缘,给寺庙重造佛像,再塑金身。”
 
贺僖:“这么说,寺里就你们师徒三人?”
 
明尘点点头:“听师父说,他以前在天台宗修行,后来师祖圆寂,他也就出来云游,这座玉台寺原本还有一位老主持的,我还没在这里时,老住持就去世了,师父成了玉台寺的住持。”
 
这座寺庙这么破旧,和尚就三个,连门口的匾额都模糊不清,刚才贺僖差点把“玉台”看成了“土台”,还想哪里会有寺庙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就道:“你师兄很可能被山下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不会再回来了。”
 
明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往外走。
 
贺僖在后面戳戳他:“生气了?”
 
明尘忽然伸手抓向他的手腕,贺僖只觉自己的手被牢牢攥住,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下一刻,他整个人天旋地转,腰部一空,直接就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小和尚朝他哼了一声,贺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摔了。
 
“明尘,你又调皮了,出家人不可妄动嗔意,为师说多少回了?”慢吞吞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明尘赶忙跑上去,扶住拄着拐杖的老和尚:“师父!”
 
老和尚道:“还不向这位施主道歉?”
 
明尘垂下脑袋:“对不住,我错了。”
 
贺僖脾气挺好,笑嘻嘻道:“没事没事,也是我出言不逊,我在山中遇险,多亏了小师父救我,我还未曾道谢呢!”
 
老和尚满脸褶子,看上去却很慈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施主要是不嫌弃,就在敝寺住下吧。”
 
贺僖假惺惺道:“这怎么好意思?”
 
刚说完,他就看见明尘对自己扮了鬼脸,似在嘲笑他的言不由衷。
 
贺僖脸上微微一热。
 
老和尚依旧和蔼:“施主不必客气,今日小徒出门,老衲已经料到他会遇见贵人。”
 
贺僖笑道:“老法师说错了吧,贵人应该是明尘才对,要不是他,我现在可能还困在半山腰呢!”
 
老和尚笑而不语,转身走开了。
 
贺僖摸摸鼻子,百无聊赖,索性在寺庙里四处打转,越看越觉得这里不是人住的,被子透着一股霉味不说,房顶还漏水,自己将就个几天也就罢了,这师徒俩居然一住就是许多年,这毅力委实让人佩服。
 
他心想等自己回去之后,一定要禀报父亲,让朝廷拨款来修缮这座玉台寺,再给寺庙捐一笔钱财,就当是报答他们的收留之恩。
 
贺僖想象小和尚明尘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目瞪口呆的滑稽模样,不由笑出声来。
 
但笑声随即戛然而止,他蓦地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不告而别,离家出走,若现在回京,会被人耻笑不说,肯定还会被他爹关起来,强迫成婚的。
 
贺僖打了个寒颤,不再去想回家的事了,他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回头去找那师徒俩。
 
刚走到廊下,就瞧见明尘过来:“贺施主,开饭了。”
 
贺僖打趣:“我又没有施舍你们什么,反是你救了我,不该叫施主。”
 
明尘双手合十:“师父说过,人生于天地,万物皆有恩惠,故而世间万物都是施主。”
 
贺僖见他年纪小小又一本正经很是好玩,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脑袋,却被明尘白了一眼,敏捷闪过。
 
“哎哟,你身手不错,还会功夫?不过我二哥和五弟的功夫比你厉害多了,他们还会上战场杀敌的……”
 
两人打打闹闹到了灶房,贺僖一看桌上,三碗稀粥,一碟酱菜,不禁傻了。
 
“就吃这个?”
 
“清粥小菜,有益肠胃,施主话太多,正好清清肠子。”明尘朝他做了个鬼脸。
 
老和尚温声道:“敝寺简陋,余粮所剩不多,还请贺施主多包涵。”
 
贺僖勉强笑笑,苦着脸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比水稠不了多少的粥:“可惜我身上的钱财都被那马夫骗走了,不然也可以送你们一些去买粮食。”
 
老和尚欣然道:“贺施主一片慈心,老衲心领了,这山里天生天养,亦可自给自足,寒舍简餐,更能锻炼人心。”
 
明尘忽然道:“师父,您上个冬天还说,咱们要是再不想办法,就要饿死了。”
 
贺僖忍不住笑出声。
 
老和尚脸皮厚,听而不闻,继续与贺僖交谈:“贺施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提起此事,贺僖就唉声叹气:“我本想去北邙山拜师学道,没想到被那马夫诓骗,居然来了少室山!”
 
老和尚缓声道:“天意如此。”
 
贺僖:“不错,敢问法师,这山上可有道观?若是有,我在这里修道也可。”
 
老和尚摇摇头:“未曾听说。”
 
贺僖面露失望。
 
老和尚:“既是天意如此,施主为何不顺势而为?佛道无非修心,正所谓殊途同归,万法归一,你来到此处,又与小徒相遇,可见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何不入我佛门?”
 
贺僖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头发:“我、我不想当和尚啊!”
 
……
 
明德门外,一人一马,被特许骑马入宫,这从未有过的礼遇,令不少禁军士兵引颈注目。
 
马上之人宽袍大袖,身形高大,一身时下流行的名士装扮,却非是穿出了武将的飒爽风采。
 
对方背脊挺拔,目不斜视,胯、下骏马随其指挥,足下踢踏而来,步履潇洒。
 
贺穆等人正好议事完毕,从宣政殿退出,站在台阶上,遥遥看见骏马骑士,相得映彰,不由叹道:“器宇不凡,英伟飒爽,吾家五郎长成矣!”
 
第71章
 
从先帝驾崩到如今,新帝登基大典还未正式举行,贺湛这一去不过年余,但却已经经历了两个朝代,他在洛阳日久,越发多了镇守一方的威严气度,在旁人看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而在贺湛看来,长安又何尝不是变化诸多?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昔日站在门口迎接他的马宏,已经换了一张陌生面孔。
 
“五郎君,陛下请您进去。”陌生的年轻内侍躬身笑道。
 
“我之前好像从未见过你,马宏呢?”贺湛随口问。
 
那内侍道:“小人叶升,马常侍向陛下请求,想去给先帝守陵,陛下已经答应了。”
 
贺湛点点头,没再多问,整整衣裳下摆,跨过门槛入内。
 
贺泰端坐上首,左右分别是贺穆与贺秀,议事告一段落,朝臣已经告退,父子四人大可共叙天伦。
 
见贺湛归来,贺泰十分高兴,问了不少他在洛阳的事情,见贺湛俱都回答得有条有理,越发欣然:“想当年,咱们一家在房州时,为父绝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如此成器!”
 
贺湛道:“一切都有赖父亲与兄长们的指点,方有我的今日。”
 
贺泰先是颔首,随即皱起眉头:“对了,你四哥怎么没与你一起回来,莫不是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贺湛轻咳一声,将贺僖留信出走的事情说了一下,又将信件呈上。
 
贺泰一看之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好好的皇子不当,非要去出家当什么道士,他这是中了什么邪术,疯魔了吗?!”
 
贺穆劝道:“父亲息怒,四弟他向来任意妄为,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是这次胆子实在太大了点,假以时日他在外面吃了苦头,就会知道回来的。”
 
贺泰怒道:“就算他再回来,朕也不会再给他册封了!”
 
趁着父亲发牢骚的间隙,贺湛抬首扫视一圈,总觉得氛围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贺穆叹了口气:“从前在房州时,四郎就被我们护得太好了,连五郎与二郎都时常上山打猎,唯独他不爱文也不爱武,其实我这个当大哥的也有责任,若是早日注意到,多管教管教,他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贺泰挥挥手:“他自己不争气,与你何干!”
 
贺穆:“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四郎帮忙去洛阳报信,也非全然无功,他毕竟还年轻,难免有些意气用事,还请父亲多宽容些吧,如今五郎也回来了,我们兄弟几人,自当在您跟前尽孝。”
 
贺泰略略消气,但也没什么好心情了:“罢了,五郎刚回来,一路风尘,先好生歇息,朕本想让你与李宽同掌禁军的,谁知镇远侯却上疏致仕,此事容后再说也不迟。”
 
贺湛在殿上短短一个时辰,却收了满肚子疑问,见父亲起身离去,他也跟在两位兄长后面,退出宣政殿。
 
贺穆对他与贺秀道:“五郎好不容易回来,以后咱们兄弟又能常聚了,今日就去我那里用饭如何?”
 
贺湛笑道:“我们就住在一个府里,往常吃饭不也经常在一块儿吃的么?”
 
贺穆轻咳一声:“如今宫中事多,父亲就让我先搬到宫里来住了。”
 
贺湛一愣,下意识朝贺秀看去,后者一言不发,从头到尾都显得很沉默。
 
“那……我想先出宫去找三哥,许久未见他了,我也挺想他的,要不改日吧,大哥?”
 
贺穆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成,那就改日再聚!”
 
又对贺秀道:“你们兄弟俩好生叙一叙,我就不打搅你们了。”
 
贺湛目送他离去,只听得贺秀在旁边轻声道:“大哥是越来越有长兄风范了。”
 
这话不像夸奖,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意味。
 
贺湛忍不住问:“大哥怎么住宫里去了?”
 
贺秀:“父亲还未举行登基大典,自然也不可能册封太子,大哥怕别人捷足先登,就以帮父亲跑腿办差的名义,先住到宫里去。”
 
贺湛意外道:“这好像于礼不合?”
 
贺秀哂笑:“自然于礼不合,所以大哥没能住进东宫,只能先住在紫宸殿偏殿。”
 
贺湛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们兄弟几个向来亲厚,贺穆从前也不会端着长兄架子,但现在不仅贺穆变了,连贺秀的言行举止,也与之前大相径庭。
 
最起码,以前的贺秀,就不会这样冷嘲热讽。
 
贺湛想起兄长丧妻的事,心里忍不住一叹:“二嫂的事我也听说了,二哥你,节哀顺变吧,二嫂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如此自伤自毁的。”
 
贺秀的面色微微缓和:“不会的,我得好好活着,才能为你二嫂报仇。”
 
贺湛:“我听说,父亲让你负责齐王谋反一案。”
 
贺秀:“不错,不过也非我一人审讯决断,还有刑部与大理寺的人。”
 
贺湛沉吟道:“之前我在洛阳时,有临安公主驸马家的远亲,托我向陛下求情,不知公主与此事牵涉多少,她毕竟是先帝女儿,父亲妹妹,若届时牵连过广,恐怕对父亲名声也有妨碍。”
 
贺秀冷哼一声:“连造反都敢,害怕什么名声,临安跟驸马是保不住了,他们一出事,弹劾他们的奏疏就跟雪片一样飞上父亲的案上,你猜头一个弹劾临安公主的是谁?”
 
迎上贺湛不解的神色,贺秀露出嘲讽笑容:“是司马匀,当初任房州刺史,对我们见死不救的司马匀。”
 
贺湛:“我记得他后来走了齐王的门路,还进了御史台。”
 
贺秀:“不错,谋逆事发之后,他忙不迭要跟齐王一系划清界限,当即就上疏弹劾临安公主种种罪状,包括公主府逾制,驸马在母亲孝期与婢女通奸等。”
 
贺湛不屑:“落井下石的小人!”
 
贺秀:“哪里都少不了这样的人,只可惜,让你二嫂枉死的人,却未必个个都能落网。”
 
贺湛一怔:“还有谁?”
 
提及此事,贺秀的脸色瞬时阴沉下来,似又回到当日得知内情的时候。
 
“你的大嫂,宋氏!”
 
“这不可能吧,大嫂怎么会害二嫂!”贺湛忍不住惊呼。
 
“宫变当日,齐王事发,你二嫂挺身而出,与安淑妃对峙,安淑妃恼羞成怒,着人带走你二嫂,她不肯就范,转身欲跑,结果往后摔倒,你大嫂本可以拉住她,却不知为何缩回手,害你二嫂活生生被后面士兵的刀穿胸而过,连带她腹中胎儿……”
 
贺秀眼眶一红,咬住牙,却再也说不下去。
 
贺湛神色黯然,不知如何安慰,才能令对方消除悲伤,那场宫变哪怕对胜利者而言,同样也是惨痛,方才在殿内,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提起贺嘉,不是因为遗忘,恰恰因为伤痛难忘。
 
“会不会是……有人看错了?”
 
贺秀一字一顿:“你二嫂的母亲亲眼所见,在场众人也都看见了,如何会错?”
 
贺湛:“但大嫂好好的,为何要去害二嫂呢?也许,她只是一时胆怯失手,却没想到会害了二嫂的性命,二哥,我知道你不好受,但父亲现在刚刚接过大位,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我们兄弟万万不可在这种时候内讧,那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贺秀扭头望向远处,胸膛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逐渐平息。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隐忍不发,但大哥今日的表现,你也看见了,父亲还未登基,他就已经开始为将来的太子之位做打算了。”
 
老实说,在此之前,贺湛从来没有想过未来的太子之位,除了贺穆之外,还会落在谁头上。
 
毕竟所有兄弟之中,贺穆居长,这一点毫无疑问,当年在房州时,一家人落魄困苦,父亲又不怎么管事,也是长兄长嫂帮着料理家务,照拂底下的弟妹,贺湛一直记得这些点点滴滴,所以虽然觉得大哥搬入宫的举动有些急切了,也并未觉得如何。
 
但现在,贺秀的话,却让他不知如何作答。
 
半晌之后,贺湛忽然问道:“二哥,你是不是,也想当太子?”
 
贺秀没有急着反驳或斥责,这让贺湛感到一阵不安。
 
片刻之后,他听见对方道:“如果我说是呢?”
 
贺秀停下脚步,注视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会帮我吗?”
 
贺湛沉默许久,开口道:“二哥,齐王殷鉴不远,为什么我们兄弟,不能像从前那样互相友爱呢?”
 
贺秀摇摇头:“五郎,你见识过突厥人为争可汗之位的腥风血雨,也曾带兵在外,为何还会如此天真?难不成是成日与三郎厮混在一块儿,他将你教成这样?贺三自己明明野心也不小,城府比我还要深,他怎么会教你这些?”
 
贺湛下意识反驳:“三哥不是这种人!”
 
贺秀失笑:“这种人如何,难道不好吗?五郎,皇位不是谁与生俱来就应该得到的,而是有能者居之,贺璇他们不过是落败了,所以我们想要让他们如何,他们就得如何,今日若换了我们落败,难道贺璇就会对我们网开一面吗?大哥若是皇后嫡子,那倒也就罢了,既然不是,我为什么就不能争取一下呢?父亲当年被流放的时候,别人能料到他还有今日的光景吗?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以后的事。”
 
“还有,你别总跟三郎混在一块儿,他从前就跟大哥走得近,往后大哥一定会极力拉拢他,而你,你与我一母同胞,大哥一定会防着你的,到时候别热脸贴了冷屁股,再来找我哭。”
 
见他怔愣,贺秀叹了口气,缓下表情:“你刚回来,我不该与你说这些,好好去歇息吧,改日再谈。”
 
两人走到宫门口,贺秀转身上了马车。
 
“捎你一程?”他问贺湛。
 
贺湛摇摇头:“我先不回府。”
 
“又去找三郎?”贺秀摇摇头,“你没跟三郎从一个娘肚皮里生出来,真是可惜了。”
 
贺湛在原地站了片刻,目送他离去,便也骑着来时的马离开了。
 
其实他在洛阳时,也曾设想过种种未来,这其中就有父亲立太子的情形,但贺湛没有想到,这一切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来得快。
 
他想到三哥,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迫切地想要见到对方的心情。
 
这种时候,贺融最有可能在一处地方。
 
心念一起,贺湛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在胭脂铺子前落马,贺湛抬步往里走。
 
伙计一眼就认得他,忙迎出来,帮忙将马牵去后头马厩,一面笑道:“许久不见五郎君了,您这是刚从洛阳回来吧?”
 
前来买胭脂的小娘子们几时见过这般伟岸俊俏的郎君,都纷纷偷眼打量,借着幂篱的遮挡小声调笑。
 
贺湛嗯了一声,心不在焉:“我三哥可在?”
 
伙计:“在,就在后头呢,跟我家主人和薛郎君他们在一块儿,可要小人去通报一声?”
 
贺湛:“不必了,你自去忙吧。”
 
他独自往后堂走去,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似乎还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贺湛不由停下脚步,凝神倾听。
 
“五郎差不离也就在这几日回来了吧?”这是薛潭的声音。
 
“应该是吧。”贺融回道。
 
薛潭奇道:“你素来与他亲厚,怎么这会儿倒是漠不关心了?”
 
贺融:“他若在,必是成日聒噪不休,让人烦得很,而且他生辰将至,若是这会儿回来,还得让我费心去准备礼物,不回来正好,省钱了。”
 
听到这里,贺湛一股委屈之意油然而生,忍不住一步跨入屋里。
 
“三哥,我就这么让你不惦记吗!”
 
话音方落,见着贺融的表情,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你知道我在外头?”
 
贺融指指地上,似笑非笑。
 
影子!贺湛恍然,懊恼自己的疏忽大意。
 
贺融起身打量他,将人拉过来抱了抱。
 
“不错,又长高了些,看来饭没白吃。”
 
贺湛在自己还未察觉时,笑容已经大大挂在脸上,他双臂往前一拥,回以热情的拥抱。
 
“那你打算送我什么生辰礼物?”
 
第72章
 
贺融敲了他的脑袋一记:“成日就惦记着礼物,何时惦记过你三哥?”
 
贺湛哎哟一声:“我若不惦记你,又何必连家都没回就过来了?连上这一记打,看来我今年生辰,你非得送我一份大礼,方能弥补我这身心受到的创伤。”
 
一来到这里,心情似也变得轻松起来,若像方才在宫中的情形,贺湛断没有这份说笑的心思。
 
但贺融眼力何其敏锐,一眼就看出他的异样。
 
“怎么,有心事?”
 
虽说薛潭杨钧他们不是外人,但贺湛也不想将家事搬到这里来说,就摇头笑道:“兴许是一路骑马而来,有些乏了,又被父亲问起四哥的事吧。”
 
贺融蹙眉:“四郎又怎么了?他不肯回来?”
 
一猜一个准,贺湛叹道:“四哥说要去游历名山大川,寻访名师修行,留书出走了,父亲听说之后,差点没被气个倒仰。”
 
他本以为贺融会斥其胡闹,谁知后者却洒然一笑:“这倒像是四郎会干出的事。”
 
薛潭也叹道:“陛下即将登基,四郎眼看就要更进一步,却居然能舍得下滔天富贵,去走自己想走的路,这份大智慧,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杨钧摇摇头,实话实说:“若是放我身上,我自问是做不到的。”
 
贺湛有些好笑,父亲跟大哥气成那样,都觉得四哥不懂事,但在三哥薛潭他们这边,却又是另一番说法。
 
薛潭:“其实四郎君急流勇退,也未必不是好事,如今叛逆虽已就擒,但长安风云变幻,这才刚刚开始,与其被莫名卷入其中,倒不如早些退开,得一个海阔天空。”
 
如今薛潭名义上暂代尚书一职,但如无意外,等新皇登基,他这个代字很快就能去掉,人人都知他是贺融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也毫不避讳,依旧与贺融走得近。
 
贺湛发现,几个兄长周围,不知不觉已经聚拢起自己的人马。
 
如长兄贺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贺泰又隐隐透露出日后将会立他为储的意向,自然会有许多人向他靠拢;二兄贺秀,从刚才在宫里的交谈看来,贺秀想与贺穆一较长短,必然也会开始注意拉拢人心,别的不说,他的岳丈家,英国公陆氏,虽然比不上周瑛张嵩那等累世高门,但也称得上开国勋贵,有了陆家牵头,贺秀想从中找到自己的支持者并不难。
 
至于三哥贺融,虽然身世上较他人而言是短板,也无得力母家,但也正因如此,愿意靠拢在他身边的人,要么如薛潭、陈谦、高氏,与他出生入死,被他一手提拔上来,有知遇之恩,要么如杨钧,与他同历患难,又有长远共同的彼此利益。
 
虽然贺融身边现在这样的人还比较少,除了薛潭之外,大都也没什么权势地位,但这样的人,却往往比被身份地位吸引,想要从对方身上获得更大利益的追随者要来得更加可靠。
 
那么自己呢?
 
贺湛想到四哥贺僖,后者也许正是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不愿卷入其中,这才宁可冒着被父亲责骂的危险,远远避开。
 
……
 
贺僖打了个喷嚏。
 
他绝对没想到自己在五弟贺湛的心目中,已经成为一位洞察先机,脱身避祸的高人。
 
此时的他,正双眼圆睁,张大嘴巴,活像一只无法呼吸的青蛙似的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然后一个喷嚏,唾沫飞了老和尚一脸。
 
“抱歉抱歉,老法师,我非是有意!”贺僖手忙脚乱地道歉。
 
“无妨。”老和尚淡定抬袖抹了抹脸,“贺施主既是一心想修行,那么向佛或向道又有何区别?”
 
贺僖:“不不不,这区别就太大了,起码入道不用剃发!”
 
老和尚悲悯地看着他:“三千烦恼丝,剃去又何妨?贺施主面容清俊,与佛有缘,以后学佛到了精湛处,心若琉璃,内外明澈,有发无发,都只是外在形式,不必执着。”
 
这是夸他长得好看吗?贺僖美滋滋的。
 
“不瞒您说,我早就听闻道门有符箓驱邪之术,心向往之,所以才想入道的。”
 
老和尚道:“佛门虽无符箓,却有真言加持,法力无边,我们天台宗,亦有独门武学,可惜有缘者少,能学到精髓的更少,门派日渐凋零,以致于绝学无人继承。”
 
他见贺僖露出明显不信的表情,便对小和尚道:“明尘,你给贺施主演示几招。”
 
小和尚双手合十:“师父,屋里施展不开,我去外头。”
 
老和尚微微颔首:“可。”
 
贺僖满心好奇,还真想看看小和尚能展示出点什么来,后脚就跟了出去。
 
只见小和尚明尘足下一跃,直接跳到了井沿,那上面满是青苔,湿滑无比,贺僖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但明尘在井沿一点足尖,又借力跟着往上一跃,直接跳到屋顶上,又稳稳站住,抬掌收拳,身形变幻,转眼就在屋顶上施展了一套行云流水的拳法,跳闪腾挪,居然也没有半块砖瓦掉下来,小和尚脚起拳落,虎虎生风,身形却轻盈若蝶,一套拳法施展完毕,他直接往地上一跃,也无须借力了,直接稳稳落地,抱拳立定。
 
“好!”贺僖使劲鼓掌,拿出在长安西市看杂耍的劲头来喝彩。
 
“贫僧献丑了。”小和尚脸上无一丝骄矜之色,依旧稳如泰山。
 
“敢问法师,我要多久才能像明尘一般厉害?”贺僖真有点动心了。
 
老和尚道:“施主根骨清奇,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若肯下苦力,不久便可达到明尘这般功力。”
 
贺僖有点犹豫:“那不知法师门下,是否也收俗家弟子?”
 
他实在有点舍不得这头“烦恼丝”,更怕有朝一日回去之后,会被老爹暴揍。
 
老和尚摇摇头,遗憾道:“本门武学向不外传,非真正出家人不能传授。”
 
贺僖:“那、那我再考虑下……”
 
老和尚叹了一声:“实不相瞒,老衲业已油尽灯枯,日子所剩无多了,贺施主若肯早日入我佛门,老衲还可指点一二,让你早日得窥绝学秘境。”
 
贺僖半信半疑:“老法师精神矍铄,不逊于我。”
 
老和尚苦笑:“贺施主猜我如今年岁几何?”
 
贺僖:“七十?”
 
老和尚摇摇头。
 
贺僖:“八十?”
 
老和尚不语。
 
明尘忍不住道:“师父今年一百有一了。”
 
贺僖张大了嘴巴:“想不到老法师竟已如此高寿了!”
 
老和尚神色黯然:“寿数再高又如何?老衲这辈子,于佛门一无建树奉献,眼看如今就要撒手离去,余下明尘一人,年纪尚幼,他又自小生在山中,人情世故诸事不懂,老衲又如何放心得下?”
 
“师父……”明尘眼圈一红,瘪着嘴,要哭不哭,浑然不复方才的英武。
 
老和尚摩挲他的头顶:“为师一走,你就下山去吧,咱们这玉台寺,眼看光复无望,为师何忍让你独自背负重担?”
 
明尘泪眼汪汪,拽着老和尚的衣袖,既可怜又可爱。
 
贺僖挠挠头:“要不你跟着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守着玉台寺,我要陪着师父!”明尘用力摇头,泪珠一串串落下。
 
老和尚叹道:“光靠你一个人,是不可能振兴玉台寺的,贺施主原本与佛有缘,若能入我佛门,将来必能弘扬佛法,光大佛门,可惜他不愿意,咱们不能强人所难!”
 
贺僖心一横,脱口道:“其实也不是不愿意!”
 
老和尚温声道:“佛门非汝愿,强求亦无缘,施主面相清贵,心地良善,本是有福之人,若是不愿,就不必强求,否则将来就算勉强出家,最后也还会还俗的。”
 
贺僖:“不瞒法师说,我已决意脱离红尘,只是先前还未想好修道还是修佛,如今阴差阳错来到此处,又遇上你们师徒,可见天意如此,我又何必逆天而行?”
 
老和尚:“这么说,施主决心已定?”
 
贺僖:“决心已定!”
 
老和尚注目片刻,终是点点头:“那好吧。我法号清净,乃天台宗天台寺前任清深的师兄,你若拜入我座下,就与天台寺现任住持同辈。”
 
这么说自己的辈分还挺高?贺僖在心里惊叹了一下。
 
老和尚道:“我年轻时因与清深观念不合,离寺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玉台寺简陋,诸般法器不齐,少室山上最大的寺庙,便是少林寺,届时我再带你去少林寺,让你正式拜师,行剃度受戒之礼,这些时日,你就先跟着我学习佛理,再让明尘为你打下武学根基。”
 
贺僖应了下来,又学着明尘,似模似样地双手合十。
 
老和尚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明尘。”
 
“弟子在。”
 
老和尚道:“再去帮为师盛一碗粥来,这粥太稀了,实在吃不饱。”
 
贺僖看了看他眼前的空碗,虽说这粥的确很稀,可他自己连喝三碗,也就喝不下了,这老和尚,啊不,是他的新师父,居然喝了五碗,还说吃不饱?
 
“……”他忽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现在下船,还来得及吗?
 
……
 
“五郎。”
 
贺湛回过神,见贺融薛潭他们都看着自己,这才发现他刚刚一直在天马行空,不由轻咳一声:“抱歉,刚才说到哪儿了?”
 
贺融:“你若是太累,就先回去歇息吧,我们只是围坐闲谈罢了。”
 
贺湛笑道:“不累,我在洛阳,想找人聊天都找不着,季凌成日埋头测绘,要么就是寻机跟文姜搭话,四哥又总往外跑,如今回到长安,听见你们聊天,才真正有了回家会友的感觉。”
 
大家都很熟稔,他也没必要再端着姿态,索性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随意的坐姿,挨着贺融,身体往柱子后面倚靠。
 
高长宁又让人拿来两个软垫,让贺湛可以靠背歇息。
 
薛潭:“我们刚刚说到,这次先帝的庙号。”
 
贺湛:“我听说最后定的是太宗?”
 
薛潭点头:“其实这里头别有缘故,先帝乃本朝第二任皇帝,庙号原本定的就是太宗,但后来周相与张尚书商议,认为陛下由先帝一力扶持,对先帝必然孺慕甚深,说不定要给先帝定个逾制的庙号,所以大家就先将庙号压一压,拟出中宗、成宗、睿宗三个,让陛下选,届时再顺着陛下的意,退一步,定下太宗,陛下自然不好再反对了。”
 
贺融道:“周相老成谋国,可谓将父亲的心思揣摩通透。”
 
薛潭:“但此事也只是私下听闻,他们并未在我面前提起,我却不好跟陛下禀报。”
 
贺融点点头:“不说也罢,如今还未正式举行登基大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此事也给我们透露了一个讯息。”
 
薛潭明白他的意思:“先帝以科举压制世族,却未完全废除世族推举贤良和门荫制度,以致于朝中官员,依旧有半数由门阀世族把持,在许多共同利益面前,他们自然而然会连成一片,结为同盟,对抗皇权。”
 
贺融:“就算废除了举贤良制和门荫制也无用,短期内,世族拥有的财富与才识传承,注定他们在科举中也能脱颖而出,像张泽那样不成器,只能去禁军混日子的毕竟是少数,世家人才多,一个两个不成器,总还能推出真正有才的子弟,那些真正连书都买不起的寒门子弟,想要通过科举战胜世族子弟,难之又难,纵观本朝,数得上名号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季嵯,一个程悦,而且还都是武将。像你,鱼深,虽然你家谈不上门阀大族,但祖上曾在前朝任官,又是累世书香,家有余财,也不能说是真正的寒门了。”
 
薛潭感叹:“不错,我入学时的蒙师,便是我族中的远亲,后来的老师,亦是义兴周氏本家出身,与周相同族,他原本只收周氏子弟,后来听说先祖乃前朝名臣薛舟,这才破格录取我与舍弟,否则我们兄弟俩,还真不能保证拜得名师,考中进士。”
 
杨钧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三郎,你是想进言陛下,提拔寒门子弟?”
 
第73章
 
贺融却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杨钧:“在别人眼里,杨家虽是巨富,但在那些世家贵人面前,依旧抬不起头,杨家想要铺路做生意,还得依附世族。”
 
薛潭还真不知道这些内情,不禁问道:“杨家现在与哪一家走得近?”
 
杨钧道:“杨家祖籍在房州,当时本地有大族郑氏,世代为官,从前朝至今,百年有余,家族枝叶繁茂,虽然到了本朝,家族业已没落,但对寻常百姓来说,依旧是高门大家,逢年过节,刺史县令,也必会邀请郑氏族长去赴宴。我听父亲说,杨家能在房州发迹,也是多亏了攀上郑氏这条关系,有郑氏帮忙,地方官员自然也不会刁难,杨家的生意这才逐渐做大。”
 
薛潭:“那杨家也没少给郑家好处吧?”
 
杨钧:“那是自然,至今杨家在房州的所有买卖,每年都要给郑氏三成红利的。”
 
薛潭咋舌:“这么多?!”
 
杨钧苦笑:“不止如此,我们见了郑家人,也得礼数周到,客客气气,郑家有些个后人年轻气盛,觉得郑家给了杨家莫大恩惠和庇荫,见了我们都趾高气扬,只差没让我们跪下行礼了。”
 
贺家跟杨钧相交多年,这些事情,贺湛也是头一回听说,他忍不住看贺融,后者却并不意外,显然早已知道。
 
薛潭沉吟:“我记得,郑家现在没有人在朝中为官了。”
 
杨钧:“不错,郑氏一族,如今无人在京城中枢任官,只有一位韶州刺史郑宣,还是郑氏旁支。但世族与庶族的区别就在于此,我杨家世代经商,在世人眼中乃微贱之身,无论身家多少,在郑家人眼里,始终低人一等。”
 
这也是当初贺泰一家落魄时,杨钧父亲却愿对贺家人伸出援手,并且支持杨钧与贺融来往的原因。如若贺家将来能飞黄腾达,那杨家的投资无疑回报巨大,如若贺泰无法回京,那最终杨父也只是付出一些钱财,浪费一些时间罢了。
 
事实证明杨父的选择是正确的,贺泰不仅回了京城,还一步步走上九五之尊的位置,杨家因此攀上一棵参天大树,连带从前瞧不起他们的郑家,也都态度大变。
 
但杨家如今已经逐渐将家业迁往北方,郑家的态度如何,再也无法影响杨家的兴衰。
 
说到这里,杨钧起身,对着贺融与贺湛长揖,神色郑重:“先时我父与贺家交往,的确别有初衷,但后来我与你们的交情,却并非作伪,还请二位见谅,我愿代杨家,向二位请罪!”
 
贺融伸手扶住他:“衡玉,你的为人如何,我们心知肚明,不必再多此一举。手段只是过程,目的才是最重要的,如今你我相交在心,就是最好的证明。”
 
杨钧微微动容,他虽与贺融交情甚厚,却一直因为当日杨父的初衷而惴惴不安,因为杨钧知道,贺家人不是蠢货,贺融更是心思剔透,只怕早就将他父亲的意图看在眼里,今日贺融明明白白说出来,杨钧心里反倒如同大石落地,松一口气。
 
“世族与寒门的对立,久已有之,寒门子弟想要上进,非是天资或努力与否的缘故,而是根本就找不到进身之阶,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就更不必说了,那些有名声的先生不会将我等纳入门墙,就算我们侥幸考中进士,在朝廷当官,也会面临门阀世家的排挤。”杨钧道。
 
“衡玉说得不错,”薛潭道,“先帝在位二十多年,大力推行科举制度,但选上来的官员,多数还是门阀出身,六部之中,除了我之外,悉数都是世族中人。”
 
贺融:“世族出身,本身并非罪过。这些人中,不乏像宰相周瑛,和张嵩、范懿那样的忠心为国之臣。只不过那些门阀延绵上百年,早已结成盘根错节的利益同盟,即便偶有内斗,当有损坏自身利益的外敌出现时,他们就会一致对外。像这次为先帝定庙号,他们就可以同心协力,让陛下不知不觉入套。以小见大,如果换作那些怀有私心,想为自己或家族谋私利的人,他们同样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与皇权抗衡,欺上瞒下。”
 
贺湛原本漫不经心靠在软垫上,打着呵欠昏昏欲睡,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到此处,方才不由自主认真起来。
 
他忽然插口道:“如此说来,想要想要制衡世族,并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情,须得日久天长,方能水滴石穿。”
 
贺融点点头:“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
 
等到何时,他却没有再说下去了。
 
贺湛想起之前他们在洛阳查到的事,不由问:“那镇远侯那边……?”
 
贺融淡淡道:“他上疏请辞了。”
 
贺湛一愣:“父亲同意了?”
 
贺融颔首:“李宽说自己患有风疾,称病辞去所有官职,如今只余爵位罢了。”
 
贺湛叹道:“好一招以退为进!”
 
贺融:“我们所有的怀疑只是怀疑,他却凭着护驾之功得到了父亲的信任,如今又功成身退,不沾半点尘埃,在旁人眼里,镇远侯高风亮节,与世无争,没有证据贸然指认,反倒会令我们陷入被动难堪的境地。”
 
说话间,高长宁端来几碗桃汁,里面放着梅肉和桃肉,还加了蜂蜜,喝起来酸甜可口,贺湛一碗下去,精神登时为之一振。
 
贺融见状道:“我倒是忘了,你一路过来,忙着入宫觐见,还未吃上东西吧?”
 
高长宁道:“后头灶房做了些榆钱蜜饯和樱桃饆饠,我去拿过来。”
 
贺湛摸摸肚子,原先还没什么感觉,这一碗酸甜的桃饮下去,还真就有几分饥饿了。
 
高长宁很快将食物都端过来,又呈上一坛桃汁,给每人满上。
 
贺融接过她手中的坛子:“我来,你也坐下吧。”
 
高长宁一愣:“无妨,怎能让郎君动手?”
 
薛潭笑道:“三郎这是怜惜你,见你即将远行,想以桃饮代酒,亲自为你践行呢。”
 
贺湛很意外:“高娘子要去哪里?”
 
高长宁捧着坛子的手不慎与贺融相触,她面上微微一热,不敢再与对方抢,任由对方将坛子接过去,亲自为众人斟满。
 
“我即将启程去灵州,开一间茶铺,往后杨郎君的商队想要出关,那里也可作为一个中转点。”
 
贺湛蹙眉:“但灵州直面东突厥,恐怕时时需要面对来自异族的威胁,为何不选更安稳一些的甘州?”
 
高长宁微微一笑:“危险之处,机遇方才更多。”
 
自打从张家手中死里逃生,又有了突厥的经历之后,她的心就越发坚硬,不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
 
也许有人一辈子娇弱天真,不知世事险恶,但她没有这样的福气,也不需要这样的福气。
 
贺湛举杯相敬:“那就祝你此去鹏程万里,得偿所愿。”
 
高长宁回杯以敬:“多谢五郎君。”
 
一杯入喉,贺湛眉角微微抽搐:“有清茶吗,给我上一杯清茶,我还是喝不惯这些,又甜又腻。”
 
他再看看案上所摆。
 
所谓榆钱蜜饯,其实是采摘初春最鲜嫩的榆钱,洗净撒上糖霜,当作零嘴吃;还有樱桃饆饠,许是樱桃放多了,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樱桃果肉,酸中带甜。
 
贺湛忍不住抱怨:“这一桌都是为三哥准备的吧,怎么全是甜的?”
 
那一盘糖霜榆钱转眼就没了大半,全进了贺融的嘴,贺湛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把盘子拿走。
 
贺融皱眉:“还来。”
 
他冷着脸皱眉,旁人看了就算不怕,也得顾忌几分,但贺湛却全然不受影响。
 
“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少吃糖吧,这么吃下去,过不了两年就得发福发胖!”
 
贺融:“你管天管地,还管你哥吃东西,烦不烦?”
 
贺湛:“你这么凶神恶煞,是肯让人管的吗?不让你吃糖还不是为你好?”
 
贺融没好气:“用不着,快给我!”
 
贺湛对薛潭和杨钧道:“我这个当弟弟的劝不动,你们当朋友的总该能说说他吧?”
 
薛潭啊了一声:“我忽然想起来了,家中还有一坛酒没喝,那我就先走了,一日不喝酒,这浑身就发痒啊,告辞告辞!”
 
他也没等贺融贺湛说话,拱拱手,直接起身就走,不带走半点烟尘。
 
杨钧也不想卷入其中,便跟着笑道:“我去前头看看铺子,你们聊。”
 
后脚也走了。
 
高长宁也紧跟其后。
 
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没了外人,贺湛完全放开了,数落他道:“先前我问过太医了,糖吃多了不好,你年纪轻轻,就想落下一身病吗?腿脚已经不好使了,难不成以后还想让别的地方也不好使?”
 
贺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贺湛一见,更来气了:“要不是为你好,我何必做这恶人,由得你吃个够不是更好?”
 
他想起离宫前,二哥对自己说的一番话,心想自己实在是为这些兄长们操碎了心,火气里又带了几丝委屈。
 
“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想到兄弟之间已经生出隔阂,这条裂缝将来只会越来越大时,贺湛竟眼眶一红。
 
贺融吓了一跳:“不就是不给吃个榆钱吗,至于还哭起来?”
 
贺湛仰起头,吸了吸鼻子。
 
贺融忙哄道:“行行行,我不吃还不行吗?多大个人了,兵也带过,人也杀过,还动不动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话!”
 
“用不着你管!”贺湛死鸭子嘴硬。
 
贺融又好气又好笑,将他揽过来,拍拍肩膀,哄一哄:“该不是在外头待久了,回到长安,一时忘情吧?好好歇一歇,睡上一觉,醒来便好了。”
 
贺湛还没来得及为他这番话而感动,扭头就看见贺融伸手拈起他放在背后盘中的糖霜榆钱,正准备送入口中,气得他脑子发昏,脱口而出:“贺贞观!”
 
第74章
 
文德二十四年元年, 谁也没有想到,在位二十四年的文德帝, 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世,新帝最终以“太宗”庙号,来为本朝第二任皇帝下了注脚。
 
然而这场不光彩的宫变依旧为太宗皇帝晚年蒙上了阴影,使得新帝登基伊始,就要面对齐王与临安公主一脉的处理问题。
 
文德二十四年二月初二, 伴随着新帝登基大典举行, 按照规矩,先帝驾崩之后,若还未到新年, 就得继续用旧年号, 直到隔年再换,但新的年号很快也拟好了, 据说是新帝钦定的,就叫嘉佑。许多人私下揣测,新帝用这个年号, 除了寓意嘉和天佑之外,也有纪念乐平公主之意。
 
无论如何,由此日起,朝野或民间,都开始习惯性地称呼新帝为嘉佑帝。
 
新帝登基,照例要大赦天下,但谋反之罪不在此列, 齐王与临安公主一脉依旧被收押在监,新帝未有下令处置,任何人都不敢为反贼说情。
 
朝堂方面,由于礼部尚书卢容涉嫌与齐王勾结,被罢官流放,礼部尚书出缺,由原侍郎薛潭递补。
 
除此之外,吏部尚书曹亮,因在宫变当夜立场不坚,为新帝所恶,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曹亮老眼昏花,不宜再担任尚书一职,让他致仕回去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实际上曹亮今年才年过四旬,年富力强,他孙子也没出生,完全是可以再干二十年的架势,奈何新帝实在对这等墙头草厌恶之极,甚至等不及大赦天下和分封诸王,就忙不迭让曹亮滚蛋。周瑛等朝臣不想在这件事上与新帝作对,便都没有提出反对,任由曹亮黯然下野。吏部尚书出缺,由左右侍郎暂代总务,但大家都知道,新帝是想将吏部交给皇长子掌管。
 
果不其然,过了春分,嘉佑帝下令大赦天下,追封元妃丁氏为元悼皇后,继妃陆氏为昭哀皇后,早夭嫡子贺虞为恭愍太子,又立裴王妃为后,长子贺穆为淮王,次子贺秀为纪王,三子贺融为安王,五子贺湛为兴王,七子贺熙为密王。
 
其中四子贺僖,因流落在外,不见踪影,嘉佑帝一气之下,连爵位也不肯给他,只当没这个儿子一般。
 
相比其他兄弟,皇长子的封号则显得意味深长,只因本朝国号为淮,淮阳又是本朝龙兴之地,嘉佑帝虽还未立太子,但其偏向已显而易见,心照不宣。
 
新朝气象虽然谈不上焕然一新,但换了位新皇帝,行事风格为之一变,大家都要跟着适应。
 
嘉佑帝自然比不上先帝勤政,从前一两天就能批复的奏疏,到了嘉佑帝这里,兴许要三五天才能收到,不过较之先帝的雷厉风行,风风火火,嘉佑帝的温吞也意味着不会轻易发火,耳根子软则让他能更多倾听众臣意见,每逢朝议时,下面吵成一片,嘉佑帝也只会在最后圆场安抚。
 
上天好像也很给新帝面子,文德二十四年的春夏,风调雨顺,不复前一年的凄风苦雨,天灾人祸,连突厥人也都安安静静,没有兴风作浪,一切似乎正朝万象更新的方向发展。
 
今年的梨花也开得早,刚刚入春,宣政殿外沿途一大片梨树就已争相盛放,直到四月尾声,依旧未有凋零的迹象。
 
古人道梨为“离”,有分别之意,但据说高祖皇帝的昭烈皇后却很喜欢梨花,所以高祖皇帝特地命人在宫中各处遍植梨树,这些年,宫中的主人来来去去,得宠的失宠的更是数不胜数,别处的梨花被铲了换上别的,唯独宣政殿四周的梨树,依旧保留下来,花开时节,满树粉白,那些不盈一握的树干被顽皮的小宫女用力一摇,就簌簌而下,风一吹,又落满肩头衣襟,煞是惊艳。
 
行走在一大片花雨之中,心情就算不会变得更好,但也不会更差。
 
贺融的脚步比常人要稍慢一些,竹杖落在汉白玉地砖上,笃笃作响,但走在前面的内侍不敢催,非但不敢催,还特意将脚步放慢,好与这位新晋的亲王搭上几句闲话。
 
“陛下现在正在接见周相他们,待会儿还请您在外头稍候,小人马上就去禀报,您若是累了,不妨先到偏殿坐一坐,前两日刚呈上来一些新茶,您正好尝尝。”
 
贺融颔首:“不急,照规矩来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那内侍心头一喜:“小人名唤江旁,因体型有些那个……宽,其他人都叫我胖胖或江胖,马宏马常侍,正是小人的师父。”
 
还真别说,他生得脸圆身圆,乍看上去挺有福气,贺融就道:“你师父那么瘦,你却这么胖,莫不是将你师父的福气给偷过来了?”
 
有时候贵人愿意开玩笑,那是自己的福气,江旁是个很有眼力劲儿的人,否则也不会得马宏青眼,他嘿嘿一笑,挠挠头:“师父也这么说,但小人想着,师父能伺候先帝,那可比小人有福气多了,小人在御前当差没多久,诸事都未上手,跟师父没得比。”
 
贺融淡淡道:“宫里当差的人千千万,你师父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在大是大非面前能站稳脚跟,又知道急流勇退,你有句话说对了,他的福气的确还在后头,不必担心。”
 
先帝驾崩之后,马宏自请去守皇陵三年,虽是守旧情,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也是避祸,他在先帝身边多年,知道的事情太多,新帝未必就喜欢见到他,所以特意避避锋芒,但宫闱跟朝堂一样,人走茶凉,马宏现在的位置,已经被另外一名叫袁敞的内侍取代了,三年之后,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江旁面上一喜,忙道:“多谢殿下惦记,师父在京时就常说,殿下是最仁厚不过的。”
 
贺融:“陛下比我还要仁厚,你在御前当差,只要谨慎少言,就不会没有重用的一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宣政殿门口,周瑛张嵩等人正好从里头出来,见了贺融,纷纷行礼道:“安王殿下。”
 
贺融回礼,侧身让出路:“诸位安好。”
 
薛潭在人群中朝贺融微微颔首,随即跟着其他人一道出去,江旁则入内通传。
 
贺融本以为对方不一会儿就出来,谁知这一站却站了一小炷香的工夫,直到他的腿有些酸了,才看见江旁从里头匆匆出来。
 
“殿下,陛下请您进去。”江旁随即又压低了声音飞快道,“大殿下与二殿下似乎有些分歧。”
 
贺融进去之后,便见贺秀背对着他,跪在中间。
 
贺穆则坐在贺泰下首,脸色也不太好看。
 
“拜见陛下。”贺融行礼道。
 
嘉佑帝:“免礼,三郎你怎么来了?”
 
贺融道:“去年我与季凌去洛州赈灾,沿途走了些地方,写了份条陈,后来遇上先帝驾崩,就耽搁下来,这次特地重新整理了一下,入宫呈给陛下过目。”
 
嘉佑帝揉揉眉心,兴趣缺缺:“你放下吧,朕回头就看。”
 
甫一登基,嘉佑帝的确有些明君气象,但凡臣下谏言,从不从是一回事,起码虚心接受,朝议也遵照先帝时的规矩,一日一回或两日一回,基本上每天都能与朝臣见上面。但枯燥乏味的政事毕竟不是嘉佑帝所好,他虽然在人前强忍呵欠,但当着几个儿子的面,就不肯再勉强端着皇帝威仪,连姿势也随意下来,上半身半趴在书案上,手肘撑着脑袋。
 
贺穆道:“陛下,既然三郎来了,不如也听听他的意见。”
 
嘉佑帝抬袖挥手,贺穆会意,与贺融说起齐王谋逆案的审讯事宜。
 
贺秀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贺融瞥见他藏于袖下,微有些蜷起的拳头。
 
这件事要从他们父亲登基之后说起,当时贺秀刚刚丧妻,一心想去外头建功立业,就主动请命,想去甘州张韬麾下,但遭到了贺穆的反对。贺穆的理由是,张韬熟于军事,又在边陲驻守日久,贺秀根本没打过仗,去了之后反倒会因为皇子身份而让张韬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嘉佑帝一听挺有道理,就驳回了儿子的请求,但贺秀不死心,又想入禁军,但同样遭到了反对,因为此时禁军中已有贺湛,于公,禁军里不可能有两个皇子,于私,贺秀与贺湛又是同母兄弟。
 
兴许是接连拒绝儿子,嘉佑帝也过意不去,就将原本由齐王掌管的刑部交给贺秀,让他负责审理齐王谋反一案。审讯期间,安淑妃和程悦在狱中相继暴病身亡,但也有传言,他们根本不是暴病,而是被贺秀折磨致死。有御史便将贺秀告到御前,说国有国法,谋逆之罪,罪无可赦,直接斩首或令自裁便是,这般动用私刑,却有失堂堂正正,长此以往,若有人效仿此举,必将导致国法败坏,目无王法。
 
嘉佑帝终究是怜惜儿子丧妻丧子,就将此事压了下来,谁知今日贺秀过来呈报审讯结果,却是坚持想让齐王一党悉数凌迟而死。
 
此言一出,自然遭到贺穆的强烈反对,连嘉佑帝都觉得太过了。
 
只因齐王虽然谋逆,但说到底还是姓贺,想要处置他们,一杯毒酒,三尺白绫足矣,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凌迟,犯人固然是痛苦了,贺秀也固然是解恨了,天家的颜面却会荡然无存。
 
这就是贺秀为何会跪在这里,隐忍怒气,几欲爆发的缘由。
 
贺穆说罢,见贺秀倔强依旧,不由摇摇头,问贺融:“三郎,此事你怎么看?”
 
眼角余光,贺融瞥见贺秀侧面,发现对方与贺湛不愧是同母兄弟,连下颌线条也十分相似,只是贺秀此刻咬紧牙关,显得冷硬紧绷,而贺湛平日里爱笑,常常则是连酒窝也不吝展露。
 
他思忖片刻,在长兄期待的目光下开口。
 
第75章
 
“凌迟太过,不可取。”
 
此言一出,各人神色不同。
 
贺穆含笑欣慰点头,贺秀则面色越发阴沉。
 
贺融顿了顿,将话说完:“齐王弑父杀亲,罪无可赦,无论处死多少回都不为过,但若将他置于大庭广众之下凌迟而死,以后莫说天家颜面荡然无存,臣民难免也会有所议论,诟责陛下不慈。”
 
“正是这个理!”贺穆神情舒展,语重心长道:“二郎,你该听听三郎说的,贺璇害死的,不单是二弟妹,还有先帝和殷太妃他们,当日赴宴的内命妇中,同样有不少死于叛乱,更不必说我们最疼爱的嘉娘,你心痛愤怒,我也心痛愤怒,可如今咱们身份不同,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你也得考虑朝廷物议,考虑父亲的立场。”
 
贺秀淡淡道:“这么说,如果我在狱中将人凌迟,不置于大庭广众之下,大哥就同意了?”
 
贺穆一愣,随即皱眉不悦:“难道你忘了上回安氏和程悦的事?你倒是图一时痛快了,可你知道后面父亲压下了多少言官呈上弹劾你的折子么?”
 
贺秀:“我本欲远赴边疆,若陛下能因此将我放逐,实是我心中所愿。”
 
贺穆闻言也来了气:“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有意压制你,不让你去建功立业似的!”
 
贺泰头疼不已,道:“二郎啊,朕刚登基不久,千头万绪,处处需要操心,你就先留在京城,当时帮帮为父吧,离京的事,先让朕考虑考虑,可好?”
 
他这个皇帝在儿子面前无甚威严可言,几乎是用商量的口吻在与贺秀说话了,但贺秀并不领情,闻言行了一礼,淡淡应是,就起身告退了。
 
贺穆气道:“父亲,您看看他,讲道理也讲不通,什么好话都听不进去,就这还想去边疆,到头来可别闹出什么事,又得我们去收拾!”
 
贺泰叹了口气:“二郎这也是被伤透了心,还未恢复过来……”
 
贺穆不赞同:“正是因为顾念二郎的心情,您给他的封邑,比给三郎他们的都要多上一倍有余,还有他那处纪王府,地段也是上好的,里头一个大园林,是别人都没有的,三郎五郎他们什么也没说,反倒是二郎呢,非但不念着您的好,反而还得寸进尺,这像什么话!”
 
贺泰忍不住又开始揉额头了。
 
贺融默默听罢,什么话也没说,只呈上自己那份条陈,就先告退出来。
 
离开宣政殿,他刚走出不远,就听见贺穆在后头喊道:“三郎!”
 
贺融停步,转身:“大哥。”
 
贺穆追上来:“三郎,今日若无事,不如到我那儿吃个饭再走。”
 
虽是询问,但这句话已形同肯定,贺融没有推脱,点点头:“那就叨扰大哥了。”
 
贺穆很高兴,揽了他的肩膀一道走:“客气什么,咱们兄弟许久没有相聚了,自打四郎出走……”
 
他摇摇头,忍不住斥道:“你说他好好的皇子亲王不当,为什么非要跑出去折腾,如今生死不知,连个平安都没回来报,父亲快要被他气死了!”
 
贺融:“人各有志吧。”
 
贺穆气笑了:“他可别在外头连路费都被人骗光,那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
 
贺僖又打了个喷嚏。
 
他忍不住揉揉鼻子,心说最近怎么有事没事老打喷嚏,难不成是快要得风寒了?
 
贺僖将其归咎于身下的被褥太薄。
 
四五月的天,山里依旧很凉,尤其是入夜之后,棉被加身还嫌冷,贺僖蜷起身体,将身上的被子又拉高些许,直接将整个人都包起来,只露出个脑袋。
 
外头天色已然大亮,但他依旧懒洋洋地不想起床,侧脸蹭了蹭枕头,打了个呵欠,睡意上涌,觉得还能再睡一小觉。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擂得砰砰作响。
 
贺僖皱了皱眉,直接翻个身,头直接缩进被子里,假装没听见。
 
但对方见他不开门,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小和尚明尘走到贺僖床边:“起床啦,师兄!”
 
他拉起被子一角,见拉不动,知道一定是贺僖在下面角力,不由撇撇嘴,面露无奈,双手抓住被角,用力一拖一抖。
 
只见被窝里的人直接被抖落床下,哎哟一声,双手还紧紧抱着被子另一头。
 
“有你这么叫人起床的吗!”
 
明尘委屈道:“谁让你每次都叫不起,非得我用这样的法子!”
 
贺僖揉着肩膀爬起来,身上穿着单衣,脑袋上的头发也已剃光。
 
明尘将僧衣递给他,一本正经道:“师兄,你该练功了。”
 
贺僖哀叹一声:“我昨天练得腰酸背痛,今日不能休息一下吗?”
 
明尘:“师父说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贺僖:“伤悲就伤悲,我不怕,反正我不是宝剑,也不是梅花。”
 
反正还可以回长安投奔父兄。
 
明尘:“师兄!”
 
他嫩嫩的嗓子说起话来特别可爱,平日里贺僖很喜欢逗他玩,今日却没了心情,只想搂着被子直到天荒地老,这全因昨日站梅花桩站了一天,到傍晚结束练功时,贺僖只觉自己两条腿都快废了一样,连迈一步都有困难,睡了一觉之后,感觉半分没有好转,反倒更严重了。
 
几天前,贺僖终于下定决心,被老和尚带去出家剃度,成为这座玉台寺中的光头一员,但他的武侠梦很快就破碎了,因为他根本没想到练功是一桩这么苦的差事,早知道还不如留在京城,成天被父兄耳提面命。
 
他光看见明尘出手时的威风凛凛,却忘记这种威风是需要多大的代价换来的。
 
贺僖:“师弟,你老实告诉我,功夫想要练到你那个程度,大概要多久,一年够吗?”
 
明尘摇摇头。
 
贺僖依旧抱着一线希望:“那两年?”
 
明尘脆声道:“我今年八岁,从会走路开始,师父就开始让我练功,直到如今,我的功夫还不算登堂入室。”
 
贺僖白眼一翻,想也不想,就地躺下:“我不练了!”
 
明尘皱着小脸苦头婆心:“师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贺僖:“你让我再练几天,我都觉得生无可恋,还让我练上几年!我不练了不练了,都怪老……师父,骗我说很快就能练成你这样,我今日就收拾行李,下山回家!”
 
明尘急道:“师兄!”
 
他一急,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仰头巴巴看着贺僖,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煞是可怜。
 
贺僖心头一软,摸着他的头道:“要不这样,你跟着我下山还俗去,我带你去过好日子,我给你说,我爹可了不得了!”
 
明尘摇摇头:“我不去,师父在这里,我要留下来。”
 
贺僖:“我们也可以带师父一起走啊!长安可繁华了,还有许多好吃的,最重要的是,那边寺庙一间比一间大,我可以让师父和你在那里挂单,就不用总待在这山上了。”
 
他拧了拧明尘的小脸:“成日连点油水都没有,你看你都饿成什么样了。”
 
明尘也有点动心了,但仍迟疑道:“师父不会答应的。”
 
贺僖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去说服师父!”
 
这么一闹,他也睡不着了,拿过僧衣三下两下穿好,带着明尘往老和尚的屋子走去。
 
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一声回应:“请进。”
 
贺僖听得那声音有些虚弱,便推门而入,正想问候,却见老和尚盘腿坐在榻上,低垂着脑袋,眼睛半睁不睁。
 
明尘吓一跳,蹬蹬蹬跑过去:“师父,您怎么了!”
 
老和尚微微一动,手摸上明尘头顶,明尘却惊叫起来:“师父,您的手好凉!”
 
贺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忙道:“师父,您哪里不舒服,要不让明尘去找些药草来熬汤?”
 
老和尚摇摇头,叹息一声:“我大限将至,不必费心了。”
 
贺僖吓了一跳,先前老和尚说自己身体不好,时日无多,他一直以为是老和尚装可怜骗他拜入门下,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明度,”老和尚叫贺僖的法号,“为师本以为,还能多些时日教导你,可没想到,你才刚拜师没多久,为师就要去了,却没能对你尽到引导之职。”
 
贺僖手足无措:“师父,弟子没怪您,您若是不适,就好好养病吧!”
 
老和尚轻轻摇首:“你面相清贵,却非长留富贵红尘之人,若强留红尘,今后难免有祸,所以为师才会千方百计,引你拜入佛门,为师也知道,你如今对佛门眷恋不深,很想还俗下山。为师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贺僖:“师父请讲。”
 
老和尚:“我在书房内留下几本手记,上面记载了我这些年在各地的游历,你须得将那几本手记看完。等你看完,若还想还俗,就去吧,不必担心违背师命,佛者在心,强求非福。”
 
贺僖惴惴不安地应下。
 
老和尚又对明尘道:“为师走后,衣钵传给你师兄,从今往后,他就是这玉台寺的住持,若是他也还俗了,你便接掌住持之位吧。”
 
明尘流泪道:“师父……”
 
老和尚用枯瘦的手为他拭去眼泪,淡然一笑:“痴儿,生老病死,本是寻常,何必如此?”
 
明尘自有记忆起,就被老和尚带在身边,视对方如师如父,他这年纪还远远未到看破生死的地步,此时哪里有不伤心落泪的。
 
贺僖心肠软,见状也跟着难受起来,低头抹泪。
 
老和尚慢慢褪下手上的佛珠,亲自给贺僖戴上。
 
“为师对你不住……”
 
他依旧觉得愧对贺僖,因为这个弟子刚收入门没几日,自己却撑不到他出师的那一天。
 
贺僖觉得他这位师父虽然经常面不改色打诳语哄骗他,人其实还不错,但具体好在哪儿,他才与对方相处几日,实则也说不上个什么来,反倒是与明尘小和尚更熟一些。
 
老和尚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慢慢垂下,花白胡子终于不再颤动,彻底没了声息。
 
“师父!”明尘哭着扑过去,抱住老和尚摇晃半天。
 
老和尚圆寂了。
 
许多人都不知道,贺僖最见不得生离死别,他之所以留书出走,除了像对贺湛所说的那样,不想卷入权力旋涡之外,还因为贺嘉等亲人的死,让他深受震撼,不想面对,生怕再留在长安,又不知得面对何等残酷局面,索性选择了逃避。
 
但没想到来到这里,依旧要面临生离死别。
 
他叹了口气,摸摸明尘的脑袋:“没事,以后师兄罩着你。”
 
又对老和尚道:“师父,你安心去吧,明尘有我在。”
 
……
 
“三郎,你尝尝这道菜,椒盐鸭舌。”宋氏亲自将菜端过来。
 
贺融直起身体接过:“多谢大嫂。”
 
宋氏笑道:“快尝尝,我亲手做的。”
 
贺融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少顷,点点头:“鸭舌嫩而不腥,大嫂的手艺还是一如从前,这道菜,我记得二哥也是爱吃的。”
 
宋氏笑容一顿,不由望向贺穆。
 
贺穆微叹口气:“是了,二郎从前最喜欢吃你大嫂做的菜,可如今,我就是喊他,他也不肯来了。”
 
贺融放下筷子:“二哥如今已有心结。”
 
贺穆:“我也听过传闻,但那都是道听途说,不是你大嫂的错,更不是她将你二嫂推向叛兵的。”
 
宋氏已然没了笑容,面色黯淡,道一声“你们慢用”,就匆匆退了出去。
 
贺融:“大哥,现在事实是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二哥心里怎么想。”
 
贺穆:“你也瞧见了,我好声好气与他说话,私下里也没少劝他,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如今已钻了牛角尖,任何人都拉不出来了。你若肯出面帮我劝劝他,我自然感激不尽,我们兄弟,在患难时尚且能同心协力,没道理如今富贵了,反倒各自离心。”
 
贺融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我与五郎从突厥归来时,二哥便很羡慕,与我说了不止一回,说想去带兵,建功立业,只因后来种种变故,才无法成行。大哥想让我去劝二哥,那也得让我有去劝说的理由。”
 
贺穆皱眉道:“此事不是不行,只怕二郎性子冲动,反倒容易坏了大事。”
 
贺融:“有张侯在,二哥不敢乱来的。”
 
贺穆叹道:“罢了,既然你也这样说,改日我就去劝说父亲,让他同意此事。”
 
贺融拱手:“我代二哥谢过大哥。”
 
贺穆摆摆手:“我只盼咱们兄弟能够齐心一致,不要再起嫌隙,就心满意足了。其实大哥也有一桩事情,想求你。”
 
以贺穆的身份,本不该说出这一个求字,但贺融只是微微挑眉,并无太多意外,似乎已料到贺穆可能会说什么。
 
第76章
 
贺穆似乎也觉得此事有些难以启齿,斟酌半天,也未能说出口。
 
反是贺融一语点破:“我以为,父亲如今既然已经登基,为免重蹈先帝晚年覆辙,当早立社稷大计,定下储君人选,以安朝野臣民之心。大哥为兄弟之长,德合众望,理应为太子不二之选。”
 
贺穆当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贺融竟直接将他难以启齿的话给说了出来,喜的是贺融这番话完全说到了他心坎上去。
 
“三郎,你当真是作如此想的?”
 
贺融颔首:“先帝晚年,正因犹豫再三,迟迟不立太子,又在父亲与齐王之间左右摇摆,以致于后来齐王生出非分之想。说句大不敬的话,齐王谋逆,虽是十恶不赦之罪,但先帝未尝就没有过错。”
 
贺穆叹道:“你我兄弟在此,不妨老实与你说吧,若说我半点上进之心都没有,不想当太子,那是假话,可我同样不愿兄弟几人因此生了罅隙。论功劳,你与五郎,当之无愧;论嫡出,裴皇后如今也还年轻,将来未必就没有嫡子。其实,若是你与五郎有意……五郎固然有战功在身,但毕竟年轻气盛,不足以服众,若是换了你……”
 
他顿了顿,下定决心:“若你有意,我愿向父亲进言,将你立为太子!”
 
谁知贺融却摇摇头,半点不为所动:“这个太子,我当不了。论长,我非长。论贤,五郎功劳不下于我,更何况,我生母如今还背负逆案罪名,一日不洗白,她一日也就恢复不了名誉,虽说英雄不问出处,但朝廷众臣,不可能不在意这一点。更重要的是,父亲不喜欢我。”
 
贺穆:“三郎……”
 
贺融摆摆手:“大哥不必安慰我,这是事实,我们都知道,恭愍太子之死,父亲一直念念不忘,如今时过境迁,他虽然不至于迁怒,可对我,也始终谈不上宠爱,若要立我为太子,莫说朝野人心不服,父亲也不会同意。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来就没想过与大哥争。”
 
贺穆有些唏嘘,他这个弟弟,不居长,不排幼,却自小是家里最懂事稳重的,每当全家人束手无策时,他总能想出法子来,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众人的主心骨。一家人在房州其乐融融,来到京城之后,因为形势变化,更因为富贵荣华迷乱了双眼,人心渐渐起了变化,贺穆自问对底下弟弟们依旧关照有加,可也难保各人成家立业,渐行渐远,其中最明显的,无过于二郎贺秀。
 
对比贺秀说出那一番戳心伤人的话,贺融的态度无疑令贺穆感觉莫大安慰。
 
贺融:“父亲既是我们的父亲,也是天下之主,他自己身为长子,曾遭遇过先帝冷落,感同身受,我看父亲的态度,十有八、九也是偏向大哥的,所以大哥不必担心,至于裴皇后,我听说她曾主动提议,想将大哥认在名下,想必也是通情达理的。”
 
贺穆不由动容:“三郎!”
 
贺融接着道:“于我而言,如今皇位虽然再无争议,但北有突厥,南有南夷,还有萧豫等人为祸,先帝晚年,天灾不断,国库空虚,上回我与季凌巡视洛州,发现每年春夏之交,又或秋冬之际,黄河河道泛滥十分常见,治河花费不菲,朝廷对地方又无具体法令措施,地方官各自为政,有些上流地区,为了推卸责任,甚至放任自流,想让支流所流经的衙门去处理,是以一旦水势上涨,又逢暴雨,必然加剧灾情,恶性循环。江山社稷,说稳则稳,说不稳则不稳,试想若遇上天灾,百姓过不下去,自然要揭竿而起,此时又有外族趁虚而入,我们这个天家贵胄的身份,还能保得住么?”
 
贺穆不由点点头:“你说得极是,若我们兄弟阋墙,最后得益的,只能是外人。”
 
贺融拱手:“大哥如此明理,是弟弟们之幸。”
 
贺穆:“不瞒你说,二郎自成婚起,就与我们渐行渐远,二弟妹性子傲,看不上你大嫂出身寒门,久而久之,难免也影响了二郎,这些内宅琐事,我本不欲拿出来烦你,但如今既想请你去帮忙劝说二郎,总得把来龙去脉说清楚。那天宫中出了事之后,你大嫂夜里时时辗转难安,将二弟妹之死归咎于自己,几番想请二弟妹娘家人过来作客,但陆家对我们已然生怨,几次借口推脱,我猜他们在二郎面前,也没少煽风点火,挑拨我们兄弟情谊。”
 
贺融沉吟道:“二哥为人看着开朗外向,实则粗中有细,很重感情,我听五郎说过,他见你与大嫂鹣鲽情深,不离不弃,便也对二嫂发誓,此生不再二娶,二嫂性子再偏狭,在二哥心中,却是千好万好,无可挑剔。”
 
贺穆叹了口气,为他斟满一杯酒。
 
贺融接过,喝一口,抿抿唇,续道:“如今二嫂已死,便是再与大嫂无关,但在二哥看来,他对妻子之死无能为力,因而愤恨,必是要找个途径发泄,所以才会提出凌迟齐王这样的法子。外人看着极端不可取,我们当兄弟的,却要多包容些,我这一劝,二哥未必就能回心转意,大哥还是找个机会,再亲自与二哥好好说一说。”
 
贺穆很是动情:“多谢你,三郎,我知你向来不喜多话,今日却为了我与二郎,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你这份情,大哥我都记着了。”
 
贺融碰了碰他的杯子:“都是手足,何须客气。”
 
贺穆拍拍对方的肩膀,笑道:“一辈子的手足!”
 
……
 
贺融封王之后不久,就从原鲁王府,搬到安王府居住,有了属于自己的府邸。
 
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这座宅第原本是先帝赐给他的安国公府,结果他还未住进去,先帝就驾崩了,今上分封诸王,贺融从安国公升级为安王,府邸规制自然随之不同,工部又赶紧派人整修一番。修整扩建总比重新建府来得快,他与贺湛就占了之前封爵的便宜,比贺秀贺熙他们更提前搬走。
 
而贺秀与贺熙的纪王府和密王府,如今还在建,他们俩自然也就还住在鲁王府中。
 
原先跟着贺僖的贺竹,因为贺僖一走,他既非内侍,不能待在宫里,留在鲁王府又显得尴尬,贺融见他可怜,就将他拎到安王府里,让他给文姜打下手。
 
按照规矩,安王府里设有长史一职,类同王府管家,但比管家权限还大,相当于亲王副手,贺融便上禀皇帝,希望将文姜任命为安王府典簿。
 
但此举却惹来不小的非议,言官纷纷上言反对,认为朝廷向来没有将官职轻授女子的道理,更有严重的,将颠倒阴阳,牝鸡司晨的话都说出来了。
 
贺融却认为安王府典簿,只掌王府文书,不在朝廷内任职,更不是什么王府长史、司马等职,并不会动摇朝廷法度。
 
奈何众臣对女子为官严防死守,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官职,他们也认为不可轻开此例,嘉佑帝左右为难,一方面觉得儿子立下不少功劳,不好连这一个小小要求都不答应,更何况文姜也是打从他们在房州起就跟随的旧人了,既然儿子不想将她纳为妾室,那么给她一个合适的名分,让她名正言顺留在安王府里,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但另一方面,朝臣几乎一面倒的反对,又让嘉佑帝觉得很难办,毕竟他才刚刚登基,为了这么一桩小事就驳了群臣的面子,实在也不大好,更何况在此之前,的确没有女子在朝为官的先例,大臣们甚至搬出吕后干政,晋惠贾皇后专权的例子来,让嘉佑帝无法反驳。
 
最后还是贺融烦了,直接收回请求,不再为文姜请封。
 
然而此事一出,外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觉得安王仗着功劳,隐隐有跋扈之意,今日连身边的女子也想求官,它日旁人有样学样,是不是连杂役小厮,也能求官封爵了?
 
贺融从宫里刚回到王府,就有婢女迎上来,奉上水盆帕子,让他洗脸净手,又帮忙除下外裳,换上常服。
 
文姜过来询问:“殿下可要用饭?”
 
贺融:“不必,在大哥那里用过了。”
 
如今安王府内,长史、司马都由朝廷任命,内府管家,实则由文姜担任,这些贴身服侍的琐事,已经无需她事事亲自动手,但文姜从未自恃身份,只要她在,就事必躬亲。
 
文姜:“那可要桃饮或梅饮?”
 
贺融:“这时节哪来的梅子?”
 
文姜笑道:“先前摘的,腌制了密封起来,想吃的话放一两个,再加点蜂蜜,就很可口的。”
 
贺融:“那来一盅吧。”
 
文姜应是,正要退下,贺融叫住她:“回头你让人去请二哥和五郎过府来,就说我请他们吃饭。还有,外头的传言,你不必放在心上,与你无关。”
 
府中众人都知她深得安王信重,巴结尚且不及,自然不会在文姜面前添堵,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但文姜不是聋子,自然也能听见外头的传闻。
 
愿意留点口德的,无非是说文姜得安王宠爱,竟让安王为了她求官,真是了不得,若是那等刻薄之辈,说出来的话就更难听了。
 
文姜微微一笑,正想说话,外头便有婢女来报,说是季凌季郎君在外求见。
 
贺融扭头看文姜一眼,看得后者脸色泛红,禁不住道:“殿下看我作甚?”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文姜下意识摇头:“我不赌。”
 
贺融:“赌他上门,定是来找你的。”
 
文姜脸上一热,依旧道:“殿下神机妙算,我不与您赌。”
 
贺融:“那你与我一道去看看,免得事后说我胜之不武。”
 
文姜无法,只好跟在他后头。
 
季凌在花厅等了片刻,有些坐立不安,连茶也无心去喝,见贺融带着文姜出现,先是一喜,见到贺融似笑非笑的神情,忙敛去喜色,郑重行礼:“拜见殿下。”
 
贺融:“这个时候正是饭点,敬冰来此,莫不是要让我请饭?”
 
季凌一愣,方才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局促道:“在下非是此意……”
 
贺融抬手:“坐吧,文姜,上茶。”
 
文姜敛衽一礼,眼光扫过季凌,正好后者也抬起头望向文姜,两人目光相接,都忙不迭移开,很有些此地无银的意味。
 
贺融:“敬冰用过饭了吗?”
 
季凌:“还未。”
 
贺融:“但我和文姜已经用过了,所以就不留你了。”
 
季凌哭笑不得,想起出发去洛州前,自己被骗,前一刻听安王说因腿疾骑不了马,下一刻对方却上马比谁都利索的情形,心知这位殿下看着严肃,内心却多有活泼之处,不由稍稍放松了一些。
 
“冒昧上门叨扰殿下,其实是有事相求。”
 
正好文姜带着婢女端茶过来,季凌一看见她,满肚子的草稿顿时说不下去,心乱之下,随口道:“那个,下官是想问……不知殿下呈上去的治河条陈,陛下可有说什么?”
 
贺融好整以暇:“我说敬冰,你要是想谈公事,明日我们在工部再谈也不迟。”
 
话在嘴边滚了几圈,季凌终于下定决心:“其实在下此来,是想向殿下求娶文姜!”
 
贺融看了文姜一眼。
 
后者神色虽还镇定,脸颊已经开始一点点泛红。
 
贺融:“文姜的卖身契,我早就还给她了,你想娶谁,当禀明父母,遣媒人上门来说媒,而非自己贸然跑上门来。”
 
季凌忙道:“殿下恕罪,我自然晓得,只不过您毕竟是文姜的主公,她对您忠心不贰,此事我总得先上门询问您的意思,才好三媒六聘,照规矩来办。”
 
贺融挑眉:“这么说,你已经先问过文姜的意思了?文姜也答应了?”
 
季凌有点紧张:“文姜说了,您若是不同意,她就不嫁了。”
 
任是文姜再淡定,当面听别人谈论自己的婚事,也有些害臊。
 
“殿下,请容我告退。”
 
她与季凌初识于去洛州的路上,后者埋头公务,心无旁骛,两人本无瓜葛,但后来贺融与洛州常常往河堤上跑,文姜则跟着他们,生火造饭,季凌有些过意不去,偶尔也会亲手来帮忙,久而久之,双方因此熟稔起来。
 
文姜待在贺融身边,看多了人心冷暖,那些高门子弟往往眼高于顶,试想当年贺融刚刚回京,尚且被宋蕴等瞧不起,更勿论文姜这一个小小的婢女,然而季凌竟与那些人全然不同,非但毫无高高在上的矜持,也愿待人以诚。日久天长,二人情投意合,文姜听说对方三年前元配难产亡故之后,就未再娶,自然也动了心思。
 
贺融却道:“不必,你就留下来,一起听也无妨。”
 
他转向季凌:“你们郎情妾意,男未婚女未嫁,本是一桩大好姻缘,我也无意阻拦,不过敬冰,你可知道,你要娶文姜,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文姜心头一突,不禁抬头看向两人。
 
季凌迟疑道:“殿下可是担心我家中父母那一关不好过?”
 
贺融:“此其一。你们渤海季氏,素来与义兴周氏、杜陵张氏等齐名,为当世几大家之一,门第清贵,寻常人望而莫及,我还记得当年先帝怜大将军季嵯父母双亡,想为他寻一门宗亲,便将季家族长请过去说明此事,谁知你们族长却道:虽是同姓,却非同根,季嵯父母双亡,寻根无据,身世存疑,真假全凭口舌,若此例一开,往后季氏门下,怕是要凭空多出不少子孙了。”
 
言下之意,季家觉得季嵯虽然也姓季,但根本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世来历,如果人人一张口都给自己捏造一个名门籍贯,那往后谁都能冒充高门子弟了,天下还有何规矩可言?
 
季嵯傲骨铮铮,听闻此事之后,亲自向先帝陈情,说自己无意攀附高门,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可见时下门户之见,根深蒂固,连天子说的话也未必管用。
 
季凌惭愧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族长的确对本族名声看得颇重。”
 
贺融摇头:“我无意指责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对季大将军,季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文姜,只是我身边一名婢女,毫无身份可言,哪怕我视她如亲姐,更愿为她置办嫁妆,送她出嫁,但在旁人眼里,她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你的父母族人,都能接受她吗?”
 
季凌郑重道:“不瞒殿下,我母出身杜陵张氏,对郡望的确看得重一些,但我父却是开明之人,此事我已与父亲提过一回,他老人家并无意见,还请殿下给我些时间,待我正式禀明父母,就让冰人上门说媒。”
 
见对方态度端正,贺融颔首:“那我和文姜,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说罢,他又看了文姜一眼:“文姜,你去送送敬冰吧。”
 
文姜应下,刚陪着季凌走出没几步,又听见贺融在背后道:“为了给你置办嫁妆,以后钱得省着用了,正好有人请,你午饭就在外头吃吧,别回来浪费府里的支出了。”
 
这殿下!
 
文姜从脖子到脸,霎时都火辣辣的。
 
第77章
 
季凌与文姜刚刚步出安王府大门, 就看见贺湛在门口下马,迎面而来。
 
“见过兴王殿下。”两人行礼道。
 
贺湛见他们两个在一块儿, 先是一愣,而后又笑道:“你们出去逛街呢?”
 
季凌有些窘迫,一时不知怎么回好,反是文姜与贺湛更熟稔,知他性子不似自家郎君那般促狭, 便大大方方道:“郎君让我陪季郎君出去走一走。”
 
贺湛挥挥手:“去吧去吧!”
 
想了想, 又对季凌笑得意味深长:“敬冰啊,我三哥视文姜如姐妹,自来京城之后, 每年比照自己的份例给她做新衣裳, 一季起码四套,与大家闺秀无异, 你可得做好破财的准备。”
 
季凌脚下一个踉跄,文姜忙扶住他:“你没事吧?”
 
贺湛大笑扬长而去。
 
季凌忙对文姜解释:“我不是因为你的衣裳多被吓着的,你别误会!”
 
文姜好笑:“五殿下又如何知道我一季多少衣裳?不过是随口说笑, 故意逗你罢了。”
 
季凌心头一热,顺势握住她的手,这双手并不柔腻,因从小颠沛流离,到了贺家之后,彼时贺家也并不宽裕,文姜跟在贺融身边, 活计没少干,自然不可能如高门女子那般成日将手保养得柔滑细腻,但季凌却觉对方手上传递而来的暖意,胜过世间柔夷万千。
 
“以后,我会待你好的,一生一世,不相负。”
 
文姜微微一怔,双颊随即染上飞霞:“我貌非倾城,出身更比不上世家高门女子,不知季郎喜欢我什么?”
 
季凌笑道:“我也说不清,只知道与你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心境也分外安宁,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你虽无倾城之貌,却有玲珑心肠,我曾见你对贵人也好,对殿下府中仆役也好,俱都一视同仁,不因身份而有所偏颇,这份坦荡,能做到的人也不多。”
 
文姜:“我这也是从三殿下那里学来的,殿下说,宠辱不惊,成败不惧,方是真英雄本色,我当不了真英雄,只求心安理得罢了。”
 
季凌:“这就是小处见大智慧了,你再让我说多一些,我也说不出来。”
 
他挠挠头,又道:“还有,我很喜欢你亲手做的杏仁甜露,这能算吗?”
 
文姜莞尔:“这道点心好做得很,季侍郎就这么一点要求么?”
 
季凌也笑道:“是,吾欲之甚少,惟君而已。”
 
……
 
贺融正就着梅子冰糕吃羊肉煎饼,抬头就看见贺湛进来。
 
“你鼻子倒灵,闻着香味来的?”
 
贺湛笑道:“怎么?三哥这里穷得连一顿饭都请不起了?”
 
贺融:“我在大哥那里用过饭了,现在这只是点心,灶上还有一张,让人拿来,分你一半。”
 
贺湛绝倒:“你可真大方,一张饼还分我一半!”
 
贺融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你以为我去大哥那儿,真是为了吃饭的?”
 
下人将煎饼呈上来,贺湛一看,饼皮摊得很薄,煎熟了之后卷成几圈,里面塞着酱汁羊肉,喷香可口,难得的是羊肉还事先用姜汁去了腥,贺湛本是兴趣平平的,这一下也被勾起食欲,不由赞道:“家有一个文姜,胜过千千万万,三哥,你真舍得把文姜嫁出去啊?”
 
贺融:“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贺湛:“我只怕季家自诩门第高贵,看轻文姜,反倒委屈了她。”
 
贺融淡淡道:“有我在。”
 
贺湛笑道:“那也是,三哥你这么护犊子,若是季凌委屈了文姜,说不得你就抄起竹杖抽过去了。”
 
贺融蹙眉:“怎么在你眼里,我好似成了一言不合就抽人的恶棍似的?”
 
贺湛作了个鬼脸,凑过去肉麻兮兮道:“那是因为三哥在我心中威仪如山,顶天立地,谁也欺负不了你想护着的人啊!”
 
贺融将他的大头推开:“回头你找个机会,去将二哥请到我这里来,就说安王府落成,咱们兄弟三人还未聚过,正好一起吃顿饭。”
 
贺湛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这就是大哥今日找你过去的原因?”
 
贺融放下碗,拿起帕子,抹了抹嘴。
 
“是,也不是。你应该明白,二哥这样偏激消极下去,对他自己没有好处。”
 
贺湛黯然:“不错,其实我也劝过他,但他听不进去。”
 
贺融:“事到如今,只能尽力为之,姑且一试了。”
 
贺湛感叹:“三哥,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充当打圆场的那个人,这次难为你了。”
 
外人见贺融事事有主意,遇难则强,逢危必解,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喜欢趋利避害的圆滑之人,甚至可以说,贺融的性子是有些宁折不弯的,否则当日他就不会为了一个素无交情的殷贵妃而直面新帝,直接反对自己的父亲,这非但为自己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还很可能惹来新帝的反感。
 
这样一个贺融,当然也不会喜欢在众兄弟之间充当和事老,到处平息是非。
 
贺湛猜想,若是可以选择,三哥兴许宁愿去突厥面对那等凶险,也不想待在京城看着兄弟之间起内讧。
 
“昨日我去给裴皇后请安,出来时遇见了七郎。”
 
七郎贺熙,如今也已年满十六,由于他的密王府还未建好,目前还住在原鲁王府内。
 
他的生母袁氏,被封为德妃,在后宫之中仅次于裴皇后。
 
当然,嘉佑帝的女人,现在也才四个,除了裴皇后和袁氏之外,另有两名侍妾,原先在鲁王府内就有了,现在鸡犬升天,也跟着封了才人的位分。
 
相对于历代皇帝而言,嘉佑帝的后宫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不过这也是因为先帝新丧不久,一般新帝都不会在这种时候上赶着选妃充实后宫的。
 
贺融:“我也许久没见到七郎了,他还好吧?”
 
贺湛:“还像从前那样害羞内向,只是看着有些闷闷不乐,我便问起,他说德妃娘娘近来身体又不大好了,时常缠绵病榻。”
 
袁氏的身体在房州那十年里已经耗损大半,回到长安之后无论怎么样,也回不到从前,再加上当时还是鲁王的嘉佑帝娶继妃的事,令她大受刺激,身体越发每况愈下。当然,比起嘉佑帝的其他女人,她还是幸运许多的,起码当年那些女子里,没有一个能与她一样活到嘉佑帝登基,又封了四妃之一的德妃。
 
人心有高低,处处意不平。若说委屈,袁氏恐怕会觉得自己比贺秀还要委屈百倍不止,起码她曾陪着嘉佑帝历经患难,最后却眼睁睁被人压了一头,连带儿子,此生也得背负庶子的名分,再不可能成为嫡子,即便封为德妃,也无法弥补她心中的空缺与不平。
 
但无论如何,贺融与贺湛始终记得,在他们一家最困难的时候,袁氏操持家务,付出不少,对待他们兄弟几人,也都一视同仁予以照顾。位分的事他们做不了主,但若是力所能及,也不吝于帮上一把。
 
贺融沉吟道:“后宫我们毕竟不好时常过去,我记得德妃从前就喜欢民间刺绣,回头我让文姜去准备一些,送去给七郎,你也问问他,若是德妃有什么需要,就与我们说。”
 
贺湛点头笑道:“不用三哥吩咐的,这些我都与他说了。”
 
贺融又道:“过几日,我会上疏,请立太子。”
 
贺湛冷不防被这个消息炸得有点懵,片刻之后道:“那我也……”
 
贺融:“你想请立谁?”
 
贺湛被问住了,他本想说贺穆,随即又想起贺秀,话到嘴边一时说不出口。
 
贺融似乎明白他的为难处,不等他回答,就道:“你若跟着我上疏,二哥必会觉得连你也背叛了他,这次就由我单独先上吧。”
 
贺湛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法子。
 
“那好吧,回头我就去请二哥,希望他这回真能听劝。”
 
……
 
两日之后,贺融上表,请皇帝为社稷江山计,立皇长子贺穆为太子。
 
此言一出,立时引起轩然大波。
 
从目前形势来看,嘉佑帝并无嫡子,论长,自然该立贺穆,更何况大家刚刚经历过先帝晚年那场变故,对兄弟争位引发社稷动荡心有余悸,也都觉得应该早立太子,以定人心,只不过先帝刚驾崩没多久,新帝自己又没提,朝臣也不好急吼吼地上表提及此事。
 
既然有了安王当表率,其他人自然也就没了顾忌,紧接着,卫王也上表请立太子,态度鲜明,不落人后。
 
一时间,请立太子的奏疏雪片般飞向皇帝案牍,其中有真心希望储君早定的,自然也有跟风起哄的,人心不一,各有其异。
 
嘉佑帝自然乐见其成,当即就宣布顺应民心,属意长子,又让礼部开始着手准备立太子的一系列章程。
 
五月初五,正当京城沉浸在欢庆端午节的氛围之中时,南方八百里加急奏报传至京师,称南夷六部反叛,与官兵交战,冲入广州府,并杀岭南五府经略使自立。
 
而此时,对此事还毫不知情的贺融,正与贺秀、贺湛对坐而饮,只不过在场三人的心思都没有放在美酒上。
 
“是大哥找你来当说客的?”
 
贺融还未开口,贺秀已然猜到他的来意。
 
第78章
 
安王府是在安国公府的基础上扩建的, 因有前朝鬼宅之说,先帝将宅子赐给贺融之后, 工部本欲将宅中阴森森的草木悉数砍光,再移植新木,但被贺融阻止了,只让他们加以修建,不动根本, 等贺融搬进来之后, 也不知是修缮一新,还是换了个主人的缘故,如今的安王府生气勃勃, 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的阴森黯淡?
 
贺融没有被贺秀的阴沉所感染, 兀自慢条斯理地倒酒,夹菜。
 
他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 反是提起从前:“二哥还记不记得这种酒?”
 
贺秀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涩之中还带了点苦味,不由皱眉。
 
贺融道:“我们在房州时, 有一年过节,喝不起好酒,这种酒,还是你和五郎去县上买来的,你们说,这叫和合酒。”
 
贺湛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这种酒没名字,当时我跟二哥兜里银钱有限, 买不起什么好酒,又不忍回去让你们失望,就打了几两最便宜的酒,在街上转悠半天,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出了个好听的名字。”
 
贺秀自然也想起来了,这个和合酒的名字还是他灵机一闪提出来的,回去之后虽然大家都觉得难喝,可没有一个人说出来,事后贺穆还找上他,塞了些钱给他,让他自己去买些好吃的,免得钱都拿去买了酒。
 
回想起来,往事历历在目,又何曾有半点遗落?
 
贺融道:“那会儿阿歆还小,顽皮爱闹,上元灯节的时候非要出去看灯,大哥怕出去又要花钱,不肯带他去,还打了阿歆一顿,是你把大哥拦住,事后还偷偷带阿歆出门,给他买了花灯。”
 
贺秀沉默不语。
 
贺融悠悠道:“那盏花灯,上回我去看他时,还见他挂在床头,跟一屋子陈设格格不入,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非是不肯扔掉。”
 
贺湛笑道:“别提了,阿歆如今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给他说过,我们要带他上山打猎的话,每回见了我就问,五叔你和二叔什么时候带我出门打猎呀?逼得我现在都不敢见他了,非得等陛下什么时候下令秋狩,才算对他有个交代。”
 
贺秀捏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若是陆氏腹中的孩儿能活下来,再过几年,也如贺歆一般大了。”他淡淡道。
 
贺湛敛了笑容,有点不安,看了贺融一眼。
 
贺融面色不改,却道:“若我母亲没有背负罪名,被先帝勒令自尽,若你们的母亲没有在去房州途中病逝,如今也都能跟着陛下享福了。”
 
贺秀微微一怔。
 
贺融道:“二哥,人生在世,谁能没有遗憾?我又何尝不想回到从前,挽回遗憾?但男人大丈夫,生该顶天立地,是非分明,你一味怨恨大哥大嫂,迁怒阿歆,对你又有何好处?难道你从前对他的点点滴滴,俱是惺惺作态不成?”
 
贺秀冷笑:“你说得轻巧,你未曾娶妻生子,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血,如何能体会我的锥心之痛?”
 
贺融:“我懂,我在西突厥时,有名叫阿青的女子,与我们素昧平生,只因她看到摩利可汗之侄伽罗欲侮辱高氏,不忍同为中原的女子受难,便挺身而出,却被伽罗一脚正中心口,不治而亡,那时候我就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杀死,无法伸出援手,如今阿青换作二嫂,对你而言,悲痛必然百倍不止。”
 
贺湛从未听贺融说过这段往事,此时不由凝视对方。
 
他总觉得自突厥归来之后,三哥就变得有些不同,但他一直没有去深究,如今细想,未尝与那名叫阿青的女子没有关系。
 
贺秀眼眶一红,深吸了口气,眼前再一次浮现妻子躺在地上,气息全无的冰冷身躯。
 
“你知道吗?我现在每次看见孩子,都会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的孩子?他甚至没来得及从他娘的肚子里出来看我一眼,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这与大嫂和阿歆又有何干系!”贺融冷不防断喝一声,吓了贺湛一大跳。“难不成他们是故意害死二嫂吗!当时那种情况下,乱兵在侧,他们一介妇孺,又能做得了什么?你若有能耐,应该一早跑进宫去,挡在她前面,为她挡下一切危险,而不是在这里迁怒他人!大哥又欠我们什么了?若我似你一般,成日沉浸在怨恨中无法自拔,是不是早该将先帝恨之入骨?可那又有什么用,我娘难道就能活过来吗?!”
 
这话有些大不敬,但幸好此地就他们兄弟三人,贺湛自然不可能往外告发,只是有些担心地看着两人。
 
其实贺湛觉得三哥委实不适合干这种在几兄弟之间周旋打圆场的活儿,虽然三哥通情达理,但碰到二哥这种犟脾气,死活说不听,他同样也会不顾情面直斥其非。
 
结果就是两人很可能因此一言不合就闹翻了,甚至打起来。
 
再加两个贺融,也不会是贺秀的对手,贺湛还真怕二哥一拳轰上三哥鼻梁,忙道:“二哥,三哥这些话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不要再消沉下去,其实二嫂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大嫂也对当日没能及时拉住二嫂而感到歉疚,时时在佛前祈祷,希望二嫂早登极乐,她几次想让人请你入宫相见,当面给你致歉,可你一直不肯见他们。”
 
比起在这里摆事实讲道理,贺融更想揪起贺秀的衣襟直接扇上几个大耳刮子,让对方清醒清醒,不过也终究只是想想罢了。
 
他压了压火气,对贺秀道:“大哥已经答应去向陛下请求,让你前往甘州,在张侯麾下效命。”
 
贺秀一愣,倔强道:“他终于肯点头了么?”
 
贺融:“大哥不是在向你妥协,更不是以此交换,让你拥戴他当太子,他只是希望我们兄弟几个,哪怕不能回到从前,也不要彼此内讧,重蹈先帝晚年的覆辙。”
 
贺秀扭过头去,沉默半晌,终是问道:“我什么时候启程?”
 
“你想什么时候启程都可以,去的时候将张家二郎三郎也都带上,他们曾跟随张侯驰骋沙场,此去能为你平添不少助力。”
 
贺融起身走过去。
 
贺湛有些紧张,生怕三哥忽然伸手给二哥一耳光,到时候肯定会被揍得很惨,忙直起身体,打算一见情形不对就去救场。
 
却见贺融将一个绣囊放在贺秀面前。
 
贺秀皱眉。
 
贺融:“这是嘉娘生前绣的,她给自己绣嫁衣的时候,也给我们兄弟几个,一人绣了一个香囊。”
 
贺秀拿起绣囊,发现里面鼓鼓囊囊,似乎还装着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一枝晒干的紫荆花。
 
杂英纷已积,含芳独暮春。还如故园树,忽忆故园人。
 
贺秀怔怔看着手中的绣囊,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过几日裴皇后千秋,皇后不欲大肆铺张,只让我们几个入宫吃顿便饭,二哥同去如何?”贺融问道。
 
贺秀低头凝视绣囊,片刻之后,长叹一声:“我知道了。”
 
贺湛终于松一口气。
 
兄弟几人也无心再吃饭,贺融正要让人将酒席撤下,便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宫中内侍前来传旨,让贺秀贺融贺湛一道入宫。
 
三人知道必是宫中出了急事,无须贺融吩咐,贺竹早已准备好马车等候在门口。
 
贺秀来时骑马,就先独自骑马入宫,贺融贺湛二人则乘马车随后前往。
 
马车上,贺湛有些奇怪:“三哥,阿姊果真为我们都做过绣囊吗?我怎么没有收到过?”
 
贺融:“那是我让文姜做的。”
 
也就是说二哥被骗了?贺湛抽了抽嘴角:“那你也不怕二哥去问七郎他们,揭穿此事?”
 
话虽如此,他也明白三哥为何要如此做,嘉娘的死,是他们每个人心中的痛,用嘉娘来软化二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无疑是最好的法子。
 
贺融:“大哥七郎那里,我都让文姜送了,以嘉娘的名义,不必担心他们说漏嘴。”
 
贺湛抗议:“那怎么就独独没我的份?”
 
贺融:“你又不会揭穿我,能省一点是一点,绣线难道不要钱吗?”
 
“……”贺湛算是服了他了,“那刚刚我还吃了你一桌酒席,要不要也收我的钱?”
 
贺融:“你愿意给那最好了,就按长安最好的饭庄价格来算吧。”
 
贺湛气得说话都语无伦次了:“没见过比你更小气的三哥!”
 
贺融的回应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
 
嘉佑帝临时传召他们入宫,果然是有急事。
 
“南夷六部反叛朝廷,还杀了岭南五府经略使,连广州也被冲击了,此事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贺融与贺湛到宣政殿时,周瑛等人也已经在了。
 
贺秀抬起头,视线不经意与贺穆对上,两人都是一怔,过了片刻,贺秀罕见地朝贺穆微微点头,拱手为礼,这在新帝登基之后,几乎是没有过的,贺穆心头一动,随即意识到很可能是贺融的劝说起了作用,不由也向贺秀回以笑容。
 
旁人无心顾及他们俩,注意力都放在了岭南叛乱的事上。
 
周瑛道:“陛下,南夷六部,素来不服王化,比之东西突厥不遑多让,只因先时有归义夫人在,她心向天、朝,又压制得住六部,岭南一带才得一时太平,归义夫人去世之后,南夷各部之间又开始分化,这次起兵反叛的,就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部,首领名叫黎栈。”
 
贺融提出疑问:“我记得之前不久,南夷还是三部,怎么如今又变成六部了?”
 
周瑛:“归义夫人死后,忠于她的大部分势力,由她儿子桑扎继承,另外又分出两部,都是原想被归义夫人收拢过来的部落,他们见归义夫人不在,趁机又脱离出去,后来桑扎部落出了内乱,其它两部也起了冲突,就变成如今的六部,可以说,原本由归义夫人统一掌管的南夷,如今又变成了四分五裂的局面。”
 
贺湛对一个女人居然能统一南夷表示好奇:“这归义夫人是何许人也,为何她竟能号令南夷,在世时无人敢反抗?”
 
周瑛道:“说起这归义夫人,当真是奇女子也,她本是南夷汉女,却嫁给南夷桑族首领桑沂,彼时天下大乱,桑沂因病而亡,其子年幼,归义夫人就接管了桑族,并逐渐联合各部,以结盟或出兵双管齐下,最终被拥护为南夷首领,且主动归顺我朝,向高祖皇帝呈上《南夷山川图》,高祖皇帝大悦,封其为一品归义夫人,称赞她心怀大义,乃巾帼英豪,这就是归义夫人封号的由来。”
 
嘉佑帝没兴趣听典故,忍不住打断他:“突厥人原就野心不小,还有个萧豫一直心怀叵测,他们若是知道南边乱了,难保不会趁势而起,诸位爱卿还是赶紧想想法子吧!”
 
在场除了贺融与周瑛他们,还有本已赋闲在家的李宽。事发突然,张韬陈巍等能征善战者均不在京师,李宽也曾几次上过战场,经验丰富,自然也被嘉佑帝请过来作参谋。
 
李宽就道:“陛下勿急,南方离此千里之遥,形势一时一变,据我所知,南夷内部并不安稳,正如周相所言,六部之间矛盾重重,黎栈也未必就能坐稳广州,当务之急,是先就近调派兵力,前往平叛。”
 
兵部尚书范懿道:“离岭南最近的,莫过于洪州,洪州兵力五万左右,但南夷地形复杂,崎岖多瘴疠,南夷更是男女老幼皆能成兵,洪州刺史姜寻不擅带兵,恐怕无法担当平乱重任。”
 
贺秀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他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此言一出,大家都不当回事,贺秀也觉得自己的请求不可能被答应,见嘉佑帝没有出声,只好闭口不言。
 
李宽拱手道:“若陛下不弃,臣愿带兵前往平叛。”
 
贺融微微皱眉。
 
还未等嘉佑帝露出欣慰之色,便见贺湛也出列道:“陛下,臣也愿往。”
 
——第三卷·春山碧树秋重绿·完——
 
第四卷:倚天万里须长剑
 
第79章
 
没等嘉佑帝说话, 贺融就道:“镇远侯长于军事,若由他带兵去岭南, 些许叛乱,自然不在话下,但京畿重地,毕竟也需要一位能将镇守,单靠陈谦一人, 恐怕不足以担起重任。陛下, 臣愿同五郎一道,前往岭南平叛。”
 
李宽望向贺融,两人四目相对。
 
贺融微微颔首。
 
李宽回以平和一笑。
 
贺穆正因贺融帮忙为自己与贺秀说和的事心生感激, 有心投桃报李, 闻言就道:“陛下,三郎与五郎曾远赴突厥, 立下大功,彼此默契无间,此番若前往岭南, 定能克定叛乱,大胜而归。”
 
兵部尚书范懿问道:“不知两位殿下,对南夷之乱,是否已有对策?”
 
贺融没有作答,似乎想将应对的机会留给贺湛。
 
后者也没有令他失望,沉吟片刻,道:“我想从京城带走五万禁军, 再加上洪州五万兵力,拢共十万,前往岭南。”
 
嘉佑帝迟疑道:“听说南夷人骁勇剽悍,幼童蹒跚学步就开始在山林间打猎,与那茹毛饮血的野人一般,十万兵力够吗?”
 
贺湛道:“方才听周相所言,南夷六部之间彼此各有矛盾,我们打是要打的,但也不能一味地打,若能辅以拉拢离间,想必能事半功倍,此事正是三哥所长,有他一起,臣信心加倍。”
 
贺融有点无语,这话说得好像他这人就专干那些挑拨离间的事似的。
 
但他面上不露,依旧配合弟弟道:“回禀陛下,南夷之地,不出王土,南夷人再蛮横,自古也是我华夏之民,此去若单靠游说,恐怕不出数年,又会故态复萌,臣等希望以出兵打压为主,拉拢教化为辅,以期岭南百年太平。”
 
范懿道:“殿下有此雄心,臣自然钦佩不已,但南夷人杀我汉民无数,恐怕不是能轻易教化的,二位殿下此去,他们必然心怀警惕戒备,说不定还会利用南方多山林瘴毒的地形来对付朝廷大军,两位切莫掉以轻心。”
 
李宽也道:“臣府中有位幕僚是南方人,昔年也在岭南游历过几年,对那里的地形气候有些了解,殿下若有需要,我可以让他前去拜见两位殿下,讲解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也好让殿下早做准备。”
 
贺融拱手道:“多谢李侯鼎力相助。”
 
李宽回礼:“此乃本分,殿下言重了。”
 
嘉佑帝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理顺,眉毛也逐渐舒展开来,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三郎与五郎你们先做些准备,禁军也随你们挑,有何需要,只管来与朕说。”
 
此事议定,众人又讨论了些细节,便都陆续告退。
 
贺穆特意留在最后,叫住走在他前面的贺秀。
 
“二郎留步。”
 
贺秀停步回身,神色依旧淡淡,但看起来也比前些日子要好一些了。
 
“大哥有何吩咐?”
 
不知何时起,他们兄弟之间,竟已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地步。
 
贺穆暗叹一声,连他自己也要略想一想,才能想起自己到底要跟对方说什么。
 
“二弟妹之事,我们都不希望发生,但事已至此,你还是多看开些,节哀顺变,二弟妹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见你如此自伤自毁。”
 
贺秀拱了拱手,没有做声。
 
贺穆道:“先时皇后与陛下提起,说京中高门未嫁女子众多,想为你重新……”
 
贺秀打断他道:“大哥,陆氏尸骨未寒,我眼下还没有续弦的打算。”
 
贺穆也没有勉强,点头道:“人死不能复生,生者总还要继续过下去,你保重。”
 
贺秀:“此事等我从甘州回来再说吧。”
 
贺穆道:“甘州眼下虽无战事,但边陲之地毕竟苦寒,不比京城安逸,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哪怕一时半会难以办到,大哥也会尽力帮忙的。”
 
贺秀:“多谢大哥。”
 
语气依旧淡淡,似乎少了些许疏远。
 
……
 
李遂安敲了几下门,听见里头的人道“进来”,便推门而入。
 
“父亲,您找我?”
 
李宽抬起头,手一引:“坐。你去哪儿了?”
 
李遂安道:“我去公主府给祖母请安了。”
 
李宽点点头:“你祖母年纪也大了,你多去瞧瞧她老人家也好,如今宗室剩余的老人不多,你祖母年高德劭,若是有何不妥,你也不必来请示我,直接进宫请太医就是,陛下不会不答应的。”
 
李遂安应了下来。
 
她在外头泼辣好强,在父亲跟前却寡言少语,判若两人。
 
父女之间缘何走到这一步,其实李遂安自己也不大明白。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祖母义阳长公主就鲜少回镇远侯府,基本都是住在公主府那边,有什么事也都让人回来传话,当时李遂安的亲生母还未过世,因此还曾当着李遂安的面颇有微词,但毕竟人家是公主,谁也奈何不了。
 
祖父母关系平平,祖母与父亲的关系也淡如白水,李遂安甚至一度怀疑父亲不是祖母亲生的,私下偷偷问过母亲,被母亲训了一顿,后来当然证明她的猜测很不靠谱,她的父亲是毫无疑问的侯府嫡长子,公主亲子,绝没有什么混淆血脉充作假子的事情。
 
然而义阳长公主,如今随着新帝登基,已经晋为大长公主的祖母,即使在她面前,也很少提及李遂安的父亲,她每日伺花弄草,出席宴会,与京城中最会寻欢作乐的贵妇无异,久而久之,李遂安也就习惯了这样奇特的家族关系,有时觉得这有可能因为自己的祖母毕竟是公主,不能与寻常人家相比,有时又觉得,也许在自己还不懂事的时候,她的父亲与祖母之间也许曾有过罅隙,以致于多年来面和心不和。
 
但有什么罅隙,能让亲母子数十年形同陌路?李遂安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李宽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开始在为你物色婚事,你祖母那边,可有什么说法?若是有,你还得趁早与我说一声,免得到时候让你祖母为难了。”
 
李遂安还在胡思乱想,闻言下意识道:“没听祖母提起过。”
 
李宽颔首:“那就好。”
 
李遂安一惊,忙回过神:“爹,我还小,不想那么快成亲!”
 
李宽摇摇头:“都十八了,怎么还小?你祖母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我了。你放心,以我们李家的门第,我们为你选的,必然也是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
 
李遂安咬住下唇,正思索着用什么法子推脱,便听父亲又道:“你觉得纪王殿下如何?”
 
纪王?二皇子?
 
李遂安一愣,想也不想就道:“我不要!”
 
李宽的语气依旧平和,如在朝堂上一般,不急不缓,徐徐道来。
 
“纪王殿下虽然娶过妻,但膝下还没有儿女,你母亲也打听过了,他如今房中无妾,连侍婢也无,你嫁过去之后,就是明媒正娶的纪王妃,你们年纪相仿,纪王也爱往外跑,不正好情投意合吗?”
 
李遂安也听说父母最近在为自己择婚,但当真正当面得知消息时,仍不由有晴天霹雳之感。
 
“父亲,我与纪王不熟,也不想嫁给他。”
 
李宽不赞同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时下随便一桩婚事,除非男女青梅竹马,否则哪里有未婚前便熟识的?你若想见纪王殿下,等订了婚,你们便可以时常见面了。”
 
李遂安心慌意乱之下,脱口而出:“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谁?”李宽终于沉下脸色。
 
时下虽世风开放,但男女之间无媒苟合仍为世人唾弃,更何况是李遂安这样身份的女子。
 
李遂安不知怎么回答,脑中乱糟糟的,无数念头一掠而过,浮现得最多的,却居然是贺融的脸。
 
她无法静下心来细想,见李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得道:“安王,我喜欢的是安王!”
 
李宽淡淡道:“不可能。”
 
李遂安原还有些心虚,听见父亲这样说,反是激起心气:“为何不可能?安王与纪王,不都一样吗!”
 
李宽:“自然不一样。单从身份上讲,纪王殿下的生母,已被陛下追封为贤妃,而安王殿下的生母,无须我多说,当年的事,或多或少,你应该也听说了。况且,安王身有残疾,为父怎么可能让你嫁给他?”
 
李遂安:“安王的腿疾并不影响日常起居,我见过他骑马的,比我还快,同样是继妃,我还宁愿当安王妃!”
 
李宽注视她片刻,见女儿的目光毫不退缩,终是摇摇头:“他不会娶你的。”
 
李遂安:“……父亲缘何这般肯定?”
 
李宽神色淡淡:“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问。”
 
李遂安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子绣面。
 
……
 
“您在笑什么?”
 
见季凌伏案写字,边写边笑,情不自禁嘴角上扬,伺候他笔墨的侍女禁不住好奇问道。
 
再探头一看,季凌笔下所书,俱是寻常书法,没有什么值得发笑之处。
 
季凌不答,写下最后一笔,看了看,满意道:“父亲回来了吗?”
 
侍女道:“婢子打听过了,郎君刚刚回来了,就在娘子院中。”
 
季凌搁下笔,起身整整衣裳。
 
“正好,我有事情向他们禀告,随我前去。”
 
“是。”侍女不明所以,但她清楚一点,能让主人如此郑重其事的,一定不是小事。
 
第80章
 
季榕正与张氏在叙话, 见了季凌进来,张氏便笑道:“大郎来得正好, 我让厨下煮了百合莲子羹备着,你也用一碗吧。”
 
季凌谢过母亲:“儿子有事向双亲禀报,还请父亲也稍留片刻。”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季榕与张氏不由相视一眼。
 
甭看季凌现在虽然官居工部侍郎,再往上一步就是六部尚书了, 但他在季家, 还真没法端着高官架子。
 
天子以孝治天下,历朝历代,孝悌都为世人所重, 且不说面前二人俱是季凌父母, 寿春季氏传家两百年有余,自前朝起就在朝堂上大放光彩, 季氏子弟高官显位者不计其数,虽然到了本朝,季氏已经不像前朝那么显赫, 但底蕴尚在,季家人看待季凌这个官职,也觉稀松平常,并不大惊小怪。
 
季榕道:“何事,你说吧。”
 
季凌先行了一礼,方道:“我想续弦。”
 
季榕与张氏面面相觑,后者很快笑道:“是了, 妙娘去世也有几年,先前你说暂时无意,又要随三殿下去治河,我怕触动你的伤心事,也就没有催你,如今总算是想通了,别人家似你这等年纪,孩子早就两个三个不嫌多,我们季家虽不与寻常百姓相比,但你是长房长子,总该将此事放在心上的。”
 
季凌原配姓张,是母亲张氏的远房侄女,几年前难产而亡,连个子嗣都没留下,季凌又一心扑在治河上,成日东奔西跑,不似那等喜爱女色的世家子弟,几年来别说继室了,连个房中人也没有,季家以家教严格着称,不兴给子弟塞侍妾那一套,故而季凌身边也就一直空荡荡的,张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番旁敲侧击,如今终于等到儿子主动开口要求续弦,自然很是欣慰。
 
“我与你父亲原想还给你找张家的女子,又唯恐你见而伤情,想起秒娘,便打算从义兴周氏与陈留范氏的适龄女子中挑……”
 
季凌不得不打断母亲的话:“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张氏一愣:“是哪家小娘子?”
 
季凌:“安王府上的。”
 
张氏莫名其妙:“没听过安王府上有什么适龄女子啊,安王自己都还……难道是安王妹妹?”
 
刚说完,她也发现自己的话太荒谬了。
 
谁都知道,安王只有一个妹妹,天子也只有一个女儿,已经不在人世。
 
季榕道:“大郎,你不是个促狭的性子,怎么也学起你弟弟,来捉弄我们了?”
 
季凌只得实言相告:“文姜是安王的婢女。”
 
张氏顿时变了脸色。
 
但她总算没忘记教养,并未尖叫或咆哮出声,而是望向季榕。
 
接收到妻子目光的季榕只好清清嗓子:“你是怎么想的,为何要娶一名婢女?”
 
季凌道:“文姜并非寻常婢女,乃是在房州时就已跟随陛下一家,安王殿下视她如亲姐一般。”
 
季榕虽未当官,但他们这等人家,消息又哪里会闭塞到哪里去,他闻言便沉吟片刻:“我听说前些日子,三殿下要为一名女子求官,该不会就是你说的这位吧?”
 
季凌喜道:“正是!文姜曾随殿下前往洛州,当时我也在,日间接触,难免交谈几句,这才渐渐了解,文姜性情温和,为人品行都是没得说的,所以儿子特地过来拜见父母大人,希望求娶文姜为妻。”
 
张氏暗暗用手肘撞了撞丈夫,见他没反应,只好自己道:“大郎,我们寿春季氏,虽非什么了不得的豪门望族,却也是传家两百余载的世族,前朝时曾有天子想许嫁天家女给季氏祖先,却依旧被婉拒,你应该知道,这其中是什么缘故。”
 
季凌心下一沉,面上已没了笑容,他沉默片刻,回道:“小时候我上族学,夫子曾说过一句话:季氏门第清贵,耻于诸姓为婚。”
 
张氏:“不错,这诸姓,同样也包括天潢贵胄,如今的国姓。我们寿春季氏,世代只与高门着姓通婚,你说的文姜,固然是个好女子,但你不能娶她,若你真心喜欢她,可以纳为妾室,不过得在你娶了正妻之后,与你妻子商量过。”
 
季凌:“母亲,自本朝高皇帝起,就竭力想要扶持寒门子弟当官,世族还能风光多久,犹未可知,这世上没有千年不变的规矩,兴衰起伏,天道所在,世家迟早也会重复这一规律。”
 
张氏平静道:“但既然现在世家的地位依旧特殊,就得照现在的规矩来。如今便是天子赐婚公主,季家尚有拒绝的权利,何况一婢女耳?”
 
季凌不是一个擅长争执辩论的人,他通常喜欢埋首故纸堆里,研究那些治河方略,在不熟的人面前,甚至是有些寡言木讷的。但这一次,他却并未选择退让妥协,而是直视父母:“文姜是我唯一想要娶的人,我不愿委屈她为妾,更不愿忤逆父母,令二位不快,若果如此,我只好终身不娶了。”
 
张氏终于来气了:“你也年近而立了,还在朝中为官,最后就学来这么一招?你们不过见了几面,又非海誓山盟,哪来那么多无法割舍?”
 
季榕没有张氏那么生气,但他也劝诫儿子:“高皇帝和先帝,的确是想扶持寒门,但你看如今现状何如?朝中超过半数的官员,依旧是门阀世族出身,连大将军季嵯……说到季嵯,当日陛下想要为季嵯寻觅宗亲,问到我们季家来,当时为父其实是没有意见的,但后来族长与族中几位耋老坚决反对,说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混淆我季氏血脉,族中尚且如此,你想想,其他人会是什么想法?退一万步说,你与那位文姜娘子成了亲,她的出身是改变不了的,将来你们的孩子,又要如何在世家之间行走?”
 
张氏叹了口气:“不错,还是你父亲说得明白透彻!我们并不单单是为了你着想,也是为了文姜着想,孩子的事先不说,你们成了亲,她以后就要经常与世家女眷打交道,但她的出身注定会让她被许多人看轻,你可以在私底下安慰她,可你能每次都冲在她前头护着她吗?”
 
季凌彻底怔住了。
 
……
 
兴王府门口,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门子瞧着对方马车精致,上头还有家族标记,也不敢怠慢,忙迎出来,便见车上下来一名容貌清秀的婢女,递上名帖。
 
“我们乃是义阳大长公主府的,特来拜见安王殿下。”
 
这年头上门拜会,除非关系很熟,否则都要先遣下人过来递名帖,提前跟主人家约好时间,然后才过来,哪里有来了之后才递名帖的?但对方报上大长公主的名头,门子也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名帖,笑道:“您可是弄错了?这里是兴王府,不是安王府,您要找安王殿下,应该去对门。”
 
婢女道:“方才我们去了胭脂铺子找安王殿下的朋友,对方说他今日都会在兴王府上,我们才直接过来的。”
 
对方竟摸得这般清楚,门子也不敢再隐瞒拖沓。“那请稍候。”
 
过了片刻,李遂安等得不耐烦,直接从马车上下来。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这样贸然跑过来有些莽撞,但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总不能现在又掉头就走。
 
门子终于出来,恭恭敬敬道:“殿下请客人入内。”他也不说是哪位殿下。
 
兴王府两扇大门缓缓打开,管家已在里头迎候。
 
李遂安心下一横,跨过门槛。
 
她跟着管家来到花厅,果然看见贺融也在,两兄弟正在下棋,不是围棋,而是时下流行的琉璃樗蒲棋,双方棋子用红绿两色琉璃打造成草木形状,一方是梅,一方是竹,李遂安也有几副这样的棋子,但她却是因为棋子好看而特意搜罗收藏的,如今高门女眷中很有这样一股文雅的流行风气,有些棋子还特意做成动物形状,憨态可掬。
 
但贺湛看上去并不是很喜欢这样一个游戏,他托腮把玩棋子,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见李遂安来到,便都搁下棋局。
 
“李娘子请坐。”贺湛伸手一引。“不知大长公主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安好?”
 
李遂安:“祖母毕竟年纪大了,时不时有些小伤风,但近日精神好些了。”
 
贺湛点点头:“大长公主乃皇室硕果仅存的老人了,过两日得空,我自当上门探望。不知大长公主让李娘子前来,有何要事?”
 
来的路上,李遂安想了许多。
 
最直接的莫过于开门见山,问贺融“你要不要娶我”、“安王府还缺个王妃,你看我怎么样”。
 
但想和做是两回事,哪怕李遂安再豪放,这种话也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
 
更何况她很疑惑,疑惑自己是如何会喜欢上这位仅仅只有几面之缘的安王。
 
难道她只是为了气父亲,应付他为自己乱点鸳鸯谱,才随便找个人来搪塞吗?
 
及至来到这里,看见贺融,李遂安心里豁然开朗。
 
对方盘腿坐在那里,从她进来到现在,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总想往对方身上瞟。
 
或许是刚见面时的不对付,留下了深刻印象,或许是她听见对方不顾危险远赴突厥时的惊讶,等贺融从突厥凯旋,知道他立下的功劳时,油然而生出的震撼与钦佩,又或许是,看到了对方隐藏在严肃外表下的机智与诙谐。
 
“明日,郊外围场有桑葚宴,届时京中年轻子弟都会赴宴,两位殿下经常在外头,想是不知此事,所以我冒昧上门,想邀请二位前往。”
 
贺湛果然不知道还有这种宴会:“何为桑葚宴?”
 
李遂安道:“以桑葚为名,可咏诗,可作赋,也可射箭狩猎,宴会上的吃食,也大都是各家所出,每道食材里,都得有桑葚。”
 
贺湛笑道:“这可有趣了,我不会咏诗也不会作赋,但去吃东西还是会的。”
 
他看了贺融一眼,见对方没有反对之意,便道:“那到时候,我与三哥就前去叨扰了。”
 
李遂安:“欢迎之至。”
 
她见贺融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心下不禁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桑葚宴上,总能找到机会与对方单独说话的,届时再问也不迟。
 
贺湛他们与李遂安先前出了些误会,如今虽然化干戈为玉帛,但彼此也找不到什么话题聊,李遂安倒是有心想聊,却碍于贺湛在场,无法多说,索性起身告辞离去。
 
送走李遂安,贺湛摸摸鼻子,对贺融道:“我似乎有些碍眼了?”
 
贺融继续摆弄棋子。
 
贺湛涎着笑脸凑过去:“三哥,你不会没看出来吧?连我都看出来了,李娘子分明对你有意。”
 
贺融:“那又如何?”
 
贺湛:“其实你们俩门当户对……”
 
贺融:“你莫不是忘了我们之前追查的事情?”
 
贺湛一凛。
 
第81章
 
新帝登基以来, 李宽的表现毫无指摘,更是在救驾有功, 威望如日中天之时选择急流勇退,主动交出兵权,嘉佑帝反是对他心怀歉意,不仅赏了他许多金银,还对他倚重有加, 每逢小朝会议政时, 也都让李宽出席。
 
贺融他们虽然心有怀疑,但怀疑仅仅只是怀疑,根本没有证据, 当年丙申逆案的疑点, 也因为翁浩的死而线索中断,无法进行下去。
 
贺湛道:“但此事未必有证据, 而且我看李遂安现在面对三哥你的时候,那股骄纵气都收敛了许多,可见原先是给大长公主给宠坏了, 本性未必很坏。”
 
贺融:“李遂安固然无辜,但如果将来证明事情的确与李宽有关,她要如此自处?冤有头债有主,这句话人人都会说,但事到临头,我不可能对李遂安一点隔阂怪罪都没有。你看二哥,我们都知道事情与大嫂无关, 可放在二哥身上,他能同样轻飘飘视若无睹吗?”
 
贺湛沉默片刻,点头叹道:“是我考虑不周。”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我们五日后就要出发,你挑选的人如何了?”
 
贺湛:“差不多了,陈谦留守京城,我要留一部分兵力给他,北衙的人不能全部带走。”
 
贺融沉吟道:“也带上一部分南衙的。”
 
贺湛:“但南衙从前是李宽的地盘,他现在虽然交出兵权,手底下依旧还有不少忠于他的将领。”
 
贺融:“全部从北衙调兵太明显了,之前李宽已经退让了一步,我们没让他去成南夷,现在如果连这点面子也不给他,很难说得过去,陛下那边也会奇怪的。”
 
贺湛点点头:“我明白了。”
 
隔日一早,贺融带着文姜前往郊外万春园。
 
此处原是前朝一处皇家别庄,本朝高皇帝将其改建为园林和围场,送与皇后,先帝在时,又将其赐给卫王,今日桑葚宴,便是卫王妃举办。
 
卫王自打护驾有功,襄助今上登基之后,今上也投桃报李,对这个弟弟礼遇有加,两人兄友弟恭,一时传为佳话。据说卫王不久前还曾主动想将万春园上交,但嘉佑帝没有接受,反而又赐了卫王许多财物,此事传出来,旁人也不免要赞一句卫王识大体懂进退。
 
卫王妃三十许人,风姿绰约,大家出身,贺融他们过去请安的时候,她正带着一帮女眷在园中赏花,见了贺融贺湛就笑道:“三郎五郎,正如那九霄天宫里的玉树,清秀舒展,光彩照人。”
 
贺湛笑道:“婶婶这样夸我们,让我们以后还有什么脸到您跟前来凑热闹?”
 
簇拥的卫王妃身边的一众女眷,也都纷纷向二人行礼,稍有年轻一些的,不免往他们那边瞧了又瞧,暗生欢喜。
 
卫王妃捂嘴笑道:“你们十叔已经带着七郎去打猎了,你们若想吟诗作对,也往围场那边去,男人们都在那边,就不必陪我们在这儿聊胭脂水粉了。”
 
兄弟二人行了礼便离开。
 
卫王妃含笑目送他们的背影,对一众女眷道:“我这两位侄儿不赖吧?”
 
“何止不赖,两位殿下,越发俊俏出众了,这样的郎君莫说是在京城,即便在那江南毓秀之地,同样是掷果盈车,万人空巷的人物。”接话的是裴皇后娘家一位长辈。
 
很多人没有忽略贺融离去时,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如此形容风仪,偏偏有白璧微瑕的遗憾,令人不由得惋惜几声。
 
但话又说回来,即便身体有这样的缺陷,也无碍对方一出现,就令人眼前一亮的光彩。
 
正似卫王妃所言,贺融贺湛,如九霄天宫庭前两株玉树,光华流转,不分伯仲。
 
“安王殿下身边带的那位侍女,我好似很眼熟?”有位贵妇人道。
 
旁人便给她解惑:“这不奇怪,那女子名唤文姜,据说是在房州时就跟着安王了,安王对她甚为宠爱,连去洛州都带着,更勿论这等场合了。”
 
大家听说这番话,再看文姜的背影,不免就带上几丝暧昧。
 
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好,除了男女之情,很难让人想到别处去,并非这些女子眼光狭隘,而是世俗风气所限。
 
有人奇怪道:“那安王为何不为她求个名分,哪怕是侧妃,也并非不可能。”
 
“安王殿下倒是为她求了,只不过不是想纳她为侧妃,而是想为她求个官职,让她当安王府中的主簿。”
 
“原来上回安王上回为女子求官,闹得沸沸扬扬,便是为了她?”消息稍微落后一些的人,听闻之后无不讶异。
 
她们见文姜既非倾城之色,又无妩媚之姿,实在想不通对方到底有哪一点得安王青眼,最终只能归结为安王殿下眼光独特,行事与众不同,毕竟娶牌位这种事,也非人人能做到的。
 
不过贺融把文姜带到这里来,却不是像那些女眷想象的那样,一刻离不了她,而是想给文姜与季凌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
 
走出园林后院,眼前景色登时为之开阔,春夏之交,草木繁盛,满目俱是青葱翠绿,生机勃勃,远处遥遥传来马蹄声与说笑声,近处大树下,却也有一堆人或站或坐,正在高声谈笑。
 
万春园的婢女侍从,不时手捧茶水点心,来回穿梭侍奉。
 
贺融方才没在女眷中瞧见李遂安,还以为她也加入打猎的行列中,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其他人看见贺融贺湛,也都起身行礼。
 
贺湛摆手笑道:“今日不论尊卑,只论尽兴,你们继续玩你们的,不必管我们。”
 
他又指指人群中的张泽:“你小子给我出来。”
 
张泽嬉皮笑脸溜达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你小子长进了,我听说你主动请缨,要跟我去岭南?”
 
贺湛臂弯一伸一紧,将他脖子勒住,张泽忙不迭求饶。
 
旁人知道他们两人关系好,也不去制止,任由他们打闹走远。
 
李遂安走过来,明明是心中欢喜,却还要勉强按捺住,表现出矜持模样。
 
“多谢安王殿下赏脸,应邀出席。”
 
贺融:“卫王妃也给我们递了请柬。”
 
言下之意,他们是看在卫王妃的情面上才来的。
 
“……”李遂安无言片刻,“那边花开得不错,不知殿下可否赏光,与我过去走走?”
 
贺融颔首:“请。”
 
两人缓步往前,李遂安特意走慢一些,为免贺融跟不上,但她发现贺融的步伐,也许比寻常男子稍有落后,但并不比女子慢。
 
她心头胡思乱想,不知如何才能说出此行目的,便听贺融问道:“桑葚宴上都有什么特色?”
 
李遂安松一口气,答道:“众人会将各自府里头做的与桑葚有关的菜肴带过来,多数是糕点凉菜,以免放坏了,主人家这边也会准备一些热菜,让客人享用,眼下时辰还早,待会儿殿下就可以尝一尝鲜了。”
 
有了这个开头,两人总算有些话说,又聊了几句,李遂安把心一横,终于将心事说出来。
 
“殿下,我父亲有意撮合我与纪王殿下。”
 
贺融微微一怔,他已猜到李遂安今日可能会说的话,却没想到李宽属意的对象竟然是二哥贺秀。
 
但仔细一想,这也未尝不在情理之中。
 
贺融沉吟道:“二嫂新丧不久,二哥恐怕没有这个心思。”
 
李遂安苦笑:“我也这样说,但父亲说,纪王妃之位,不可能永远空着,陛下也有意赐婚。”
 
平心而论,撇开他对李宽的怀疑,这的确是实打实一桩门当户对的良缘。
 
贺融道:“既然陛下与李侯都这样想,那就预祝你们心想事成了。”
 
“贺三!”李遂安气急之下,也顾不上尊卑了,脱口道:“你明知道、明知道我……”
 
“李娘子。”贺融道,“我们见面不过数回,我记得第二回,你当街诬陷我,想让宋蕴抓我去南衙大牢。”
 
李遂安委屈道:“后来你不是没事吗?我就是想教训一下你,那时候你若肯服软,我就让宋蕴住手了!”
 
贺融:“若是我不是皇孙,而是毫无背景的平民子弟呢,被宋蕴抓过去,那是个什么下场?”
 
李遂安一愣,慢慢低下头,半晌,小声道:“对不住。”
 
贺融淡淡道:“我生来不知服软二字怎么写,那时候若贺湛没来,我是真打算去南衙大牢作客的,宋蕴与贺湛从前在禁军有嫌隙,他必不吝于用些手段让我吃吃苦头。你觉得,我对你的观感会如何?”
 
李遂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心中似有万顷波浪,翻江倒海,激动难平。
 
“所以,你一直记恨到现在?你一直很讨厌我?”
 
贺融停下脚步,看着她:“你若当我的二嫂,我必会依照礼节,给予应有的尊重。”
 
李遂安红着眼看他,终于说出自己的心声:“我不想当你的二嫂。”
 
贺融沉默片刻:“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他转身离开。
 
李遂安原以为自己能够忍住眼泪,但到了此刻,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她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对贺三也不是就喜欢到了非君不可的地步,只不过比起纪王来说,她对贺融更熟悉而已。
 
她又告诉自己,其实贺融生母罪名仍在,腿脚又不便,比起他,父亲为自己选的婚事,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即使想出再多的理由来安慰自己,李遂安依旧无法控制内心那股悲伤委屈之意。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因有着祖母的宠爱,几乎是全京城所有高门女子中活得最任性肆意的,有一回,看多了民间话本的她,对祖母义阳大长公主说,自己以后一定要嫁一个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哪怕门不当户不对,她也不会退缩妥协。
 
当时祖母是怎么回答的?李遂安抬起视线模糊的泪眼,往事历历在目。
 
祖母摸着她的脸颊道:“安安,你还小,阿婆可以宠着你,护着你,但阿婆虽然贵为公主,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话语犹在耳旁,李遂安闭上眼。
 
不是对方身份低微,难以高攀,也不是对方容貌丑陋,了无才情。
 
偏偏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
 
贺融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了季凌。
 
但他旁边没见文姜。
 
“发生何事了?文姜呢?”贺融见季凌脸色有些不对,便询问道。
 
季凌拱手道:“文姜往别处去了,我有事想与殿下说,叨扰殿下片刻。”
 
贺融颔首:“说吧。”
 
季凌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实情:“不瞒殿下,前日我已将我与文姜之事,禀告家中父母大人。”
 
贺融:“他们反对?”
 
季凌低下头:“是。”
 
贺融:“那你自己作何想法?”
 
季凌深吸口气,复又抬首:“我此生,非文姜不娶。”
 
贺融面色稍霁:“那你打算怎么办?”
 
季凌郑重道:“还请殿下给我一些时日,让我好生说服我爹娘,他们最终会同意的。”
 
贺融沉吟道:“季家郎君,是因为文姜门第不高才反对的吧。”
 
季凌惭愧道:“是,我并未作此想,但我爹娘……恐一时半会无法被说动。”
 
贺融似笑非笑:“就我所知,似季氏这等人家,连天之骄女,怕是也未必放在眼里。”
 
季凌忙道:“不敢!”
 
贺融:“我并未怪你,如今门户之见比比皆是,季氏不会是唯一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但你对文姜一片真情,愿意坚持到底,却令人钦佩,日后你们俩若好事能成,我会上呈陛下,为文姜求赐一个诰命。”
 
季凌由衷道:“多谢殿下体谅,敬冰定尽力而为,文姜这边,我不好开口,还请殿下为我转圜一二。”
 
贺融忽然一笑,笑得季凌莫名其妙。
 
“我有一计,能让你爹娘明白你的决心,你要不要试试?”
 
“……”季凌有种不妙的预感。
 
第82章
 
桑葚酒呈上来时, 卫王妃正与女眷们说笑谈天,但今日最出风头的主角却非卫王妃, 而是姗姗来迟的皇长子妃宋氏。
 
宋氏虽然现在只是皇长子妃,但大家都知道,陛下有意立淮王为太子,眼下只在时日长短而已,皇长子妃, 迟早都会变成太子妃。
 
无须宋氏主动找什么话题, 众人自然会围绕宋氏来寻找话题,从发钗说到吃食,甚至是带孩子, 但凡女人家感兴趣的, 自然而然就能热火朝天。
 
宋氏的话不多,偶尔说上一两句, 她如今与刚来京城时已大有不同,即便谈不上明艳大方,但也瞧不出村妇的粗鄙之气, 不管众人心里对这位村妇王妃作何想法,面上总还要谈笑风生,和乐融融。
 
“说到丝帛之色,最妙的,当属天水碧了。”一位贵妇人就道。
 
宋氏并不知道天水碧是什么,所以她没有出声,以免献丑。
 
卫王妃含笑道:“夜雨染成天水碧, 我也曾闻其名,据说当年前朝末帝时,江南曾有人染成‘轻烟天水碧’作为贡品,我祖母年轻时也有幸亲眼得见,可惜后来被乱军焚毁于战火中,听说那个匠人也已去世,再也没有人能染出那样的轻若浮云,碧如天水的薄纱了。”
 
也不知哪个缺心眼的,在一干八面玲珑的贵妇中,竟忽然出言道:“听说淮王妃善于织布,想来知道这薄纱要如何织出?”
 
宋氏有一瞬间的无措,但她毕竟是亲身经历过宫变的人,很快冷静下来,并未大动肝火,还能颇为得体地回应:“照我看来,这样的技艺还是不会的好,地方官为了讨好天子而劳民伤财,就不是陛下所愿了。”
 
卫王妃暗暗松一口气,原想为宋氏解围的,这会儿倒是用不着了,忙顺势笑道:“淮王妃说得是,这等奢靡之风,正是亡国之兆,还是不要效仿得好。”
 
说罢又不着痕迹看了那个出言不逊的愣头青一眼,后者总算反应过来,脸色都白了,赶紧闭上嘴,再也不敢贸然插话。
 
先帝在时,这种场合最引人注目的,往往是临安公主。
 
当年临安公主在别庄所办的踏春宴,每年都是京城高门的一桩盛事,但如今她已与齐王一脉被赐鸠酒自尽,斯人消亡,再过几年,恐怕许多人连临安公主长什么模样,都想不大起来了。
 
裴皇后不爱凑热闹,逢年过节除非必要,连宫宴也很少举办,对外人称皇后节俭,不欲奢靡,连嘉佑帝也甚为敬重,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未免令人觉得裴皇后不善交际——自然,堂堂一国皇后,也无须通过交际,听人逢迎来树立自己的权威。
 
乐平公主与纪王妃不幸殒命,安王妃未过门就病逝了,四皇子却干脆连妻都不娶就离家出走了,说起来,天子这一家的女眷运道委实有些玄乎,那些原本看着安王与兴王一表人才,动了心想嫁女儿的人家,免不了也得考虑考虑。
 
众人正说笑间,却见一名侍女匆匆忙忙跑来,变了脸色道:“安王殿下将季侍郎打了一顿,季侍郎提前告辞离开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卫王妃和宋氏也情不自禁站了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了解贺融的人,如宋氏,知道贺融虽然性情有些直,却不是一个狂躁之人,这种殴打朝廷命官的事,一点都不像是贺融干出来的,如果非要选,宋氏觉得贺湛干这种事的可能性还更大一些。
 
侍女纠结道:“婢子也不知,方才远远就瞧见殿下与季郎君正在说话,殿下忽然大发雷霆,抡起竹杖将季郎君一顿好打。”
 
其实她还保留了些余地,没说贺融下手毫不留情,把季凌揍得满头包,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饶是如此,也令众人惊诧不已。
 
敢情今日最轰动的事,不是淮王妃被下绊子,而是安王出手揍人?
 
卫王妃:“诸位安坐,我去瞧瞧。”
 
没等她动身,贺湛已经过来了。
 
“婶婶,大嫂,对不住,我有事先走一步,来日再上门请罪。”他抱拳告罪道。
 
卫王妃忙叫住他:“三郎呢,你们这是在弄什么玄虚?”
 
贺湛苦笑,哎了一声:“别提了,我三哥将文姜视如姐妹,您也是晓得的,季敬冰这厮却不厚道,明明答应了要娶文姜为妻,被家里人一反对,居然跑来跟我三哥说要纳文姜为妾,您说三哥能有好脸色给他看吗,自然是抬手便打,您若是认识季家人,可得跟他们说一声,以后千万不要在我三哥提起纳文姜为妾的事,以我三哥那脾气,弄不好出征岭南前,先得把季凌的腿给打折了不可!”
 
他一气呵成说罢,又道:“不和您说了,我得赶紧安抚三哥去,免得他真做出这样的事来,告辞!”
 
众人眼见贺湛很快走了个无影无踪,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氏轻咳一声:“三郎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季凌有言在先,却不守信诺,也难怪三郎生气。”
 
季凌是不是不守信诺,大家没亲眼瞧见,不好下定论,但安王喜欢用竹杖打人,这可是有渊源的,当日宫变之后,齐王兵败被擒,听说是他命人将乐平公主推下宫城,安王当即就亲自动手,将齐王揍个半死,那可是半点没留情,据后来负责押送齐王入狱的士兵说,齐王的门牙都被打掉了,满口鲜血,惨不忍睹。
 
由此可见,安王虽然腿脚有些问题,双手可是半点问题都没有,如今季凌被打得鼻青脸肿,不敢在人前出现,只得提前匆匆退场,大家听说之后,半点都不感到意外。
 
那头贺湛离开万春园,上了回程的马车,一张苦瓜脸立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同车正在看书的人直皱眉:“要笑下去笑,马车被你笑得都在晃了。”
 
贺湛将他手上的书抢过来:“三哥,你就不想听听我是如何形容你的?”
 
说罢贺湛又手舞足蹈表演了一遍。
 
贺融撇撇嘴,给了两个字的评价:“浮夸!”
 
贺湛很不服气:“哪里浮夸了,你打季敬冰的时候的确没留手啊,我也瞧见了,他眼眶都青了,恐怕你不止用竹杖,还直接上手了吧?”
 
贺融:“不打得狠一点,如何让季家的人知道此事绝无退让余地?”
 
贺湛翻了个白眼:“我看是三哥你打趁手了,不揍白不揍吧?”
 
贺融抄起身旁竹杖:“那我还能再揍一个。”
 
难为车厢内空间有限,贺湛这高个子还能在这里头腾挪躲闪,避开贺融打来的竹杖。
 
“三哥你这功夫还得再练练……哎哟!”
 
话音方落,脚缩得慢了些,当即就挨了一下。
 
……
 
贺融揍季凌这一顿,算是彻底揍出名,隔日就传遍了京城,就连他们入宫给帝后请安,裴皇后也忍不住问起来。
 
“听说三郎打了一位工部侍郎?”
 
这主要还是双方身份的缘故,在这之前,大家很难想象一位亲王会亲自对一位侍郎动手。
 
朝野议论纷纷,也有以刚直出名的言官,当即就上疏弹劾贺融,说他不顾体统,对朝廷大臣视若无睹,殊无半点尊重,更因私废公,公私不分,无非倚仗身份功劳,目中无人云云。
 
有御史弹劾并不出奇,安王殿下一言一行,素来不走士大夫喜爱的那种温文仁厚作风,上回他为文姜求官的事就已经惹来不少诟病,但他依旧我行我素,连上疏申辩都不肯,所以这回才会有人说他“倚仗身份功劳,目中无人”。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苦主”季凌主动上疏,为安王开脱,把一切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原先答应了娶文姜为妻,后来又改口向安王提出降妻为妾,这才惹得安王勃然大怒,一切全因自己失信造成,自己被揍也毫无怨言。
 
这一桩乌龙,最后自然不了了之,但安王动不动喜欢揍人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直到许久以后,那些原本听过这桩逸闻的人,与安王说话时,都下意识保持三尺开外的距离,生怕自己不知何时也会挨揍。
 
回到眼下,连裴皇后也听说了昨日的事情,并且饶富兴味问起来,大家都有些好笑,等着瞧贺融如何回答。
 
但贺融还未来得及回答,嘉佑帝便携淮王一道过来了。
 
天子一脸喜气洋洋,以往与裴皇后相敬如宾,此刻见裴皇后欲上前行礼,竟抢快一步,亲自将其扶住。
 
“梓童有身孕在身,不必多礼。”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贺穆与宋氏等人在内,都愣住了。
 
嘉佑帝见众人一脸讶异,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昨日太医来看诊,诊出皇后有孕,已经快三个月了,孩子老实,竟也不闹腾,皇后起先还不知。”
 
其实皇后未必不知,女人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再清楚不过,只不过民间习俗,三个月以内,胎位未稳,能不说则不说。
 
裴皇后心细,不似嘉佑帝那样粗枝大叶,她早已发现淮王不自在的神色,便接下嘉佑帝的话,微微一笑:“昨日陛下还与我说起,为社稷宗庙计,宜早立储君,所以等我这边满三个月,便与立淮王为太子一事,一道昭告臣民,算是双喜临门。”
 
贺穆这才知道自己完全是小瞧了裴皇后,心中既是欣喜,又有一丝歉意,忙道:“臣何德何能,不敢当如此重任!”
 
这也是正常的谦辞,若贺穆说自己当仁不让,那才是稀奇。
 
他们说话间,贺融朝贺秀那边望去,只见后者面色如常,虽也谈不上什么喜色,但至少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戾气上脸,动辄怨恨了。
 
贺融知道自己那天与贺秀一席话之后,贺穆又找了贺秀过去。两人私底下说些什么,贺融并不清楚,但现在看来,这接连两回的交心,终归是有些效果的。
 
这一家人,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模样,和睦安乐,一片祥和。
 
……
 
贺融他们没有等到贺穆立太子才启程,五月初十这一日,朝廷集结五万大军,以兴王贺湛为主帅,安王贺融为副帅,南下平乱。
 
正所谓,倚天万里须长剑,剑如霜兮胆如铁,层峦叠嶂风雷急,斗牛光焰映九霄。
 
第83章
 
少室山来仙峰。
 
山中轻雾缭绕, 枝叶垂绿,雏鸟清啼, 此起彼伏,对许多人而言,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但对贺僖而言,却又是一天痛苦的开始。
 
因为寅时刚过没多久, 连鸡都还没睡醒, 他就被叫起来,在院子里打坐,扎马步, 练拳, 站梅花桩,直到天色大亮, 才从梅花桩下来,此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整个人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只剩翻着白眼喘气的份了。
 
“住持师兄,万事贵在坚持,快起来,咱们还有一套掌法没练呢?”
 
一张粉嫩小脸在他上方出现。
 
贺僖哀叹一声,捂住脸:“好师弟,你就让我休息一日吧!一日就行!”
 
明尘严肃道:“锲而舍之,朽木不折, 锲而不舍……”
 
“金石可镂!金石可镂!”贺僖只恨自己没能生出四只手,这样才好两只捂脸,两只捂耳朵,“我说师弟,这句话我已经听你说了不下一百遍了,你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镂可石金,舍不而锲!”
 
饶是可爱的明尘小和尚,都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师父临终之前,一定要这位刚剃度没多久,甚至还背不全一本佛经的师兄来当住持,但师父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道理的,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够明白师父的用意。
 
所以他一直遵照师父留下来的遗言,尽心尽力辅佐师兄,为了以后的佛门光大而努力。
 
奈何这位师兄……
 
贺僖直接在地上打起滚,完全没有一寺住持的气度。
 
明尘只好道:“练完这套掌法,我们就能吃饭了,师兄不是最喜欢吃饭的吗?”
 
贺僖赌气道:“不喜欢了,每日不是腌菜就是稀粥,我腹中早就半点油水都没有了,我想下山!”
 
明尘道:“师父临终有言,只要师兄能通读三本佛经,并将师父留下来的那几本游记浏览完毕,就可以下山了。”
 
提起这个,贺僖又一次想捂上耳朵装作没听见。
 
老和尚年轻时去过许多地方,甚至还离开中原,最远时曾在天竺逗留,他的游记里除了记载自己拜谒过的佛寺之外,写得最多的,莫过于各地风土人情,山川地形,贺僖简直如获至宝,看得废寝忘食,如今都快把厚厚几大本看完了,自然不可能厌倦。
 
但让他头疼的是那几本佛经,贺僖现在基本上是看三行就能睡着,要是小和尚明尘在他面前念给他听,他估计能听个半盏茶功夫,然后同样是坐在蒲团上打瞌睡。
 
明尘念多久,他就能睡多久——怪不得小和尚如此痛心疾首。
 
贺僖也怀疑自己实在没有慧根,当初若不是一时心软,答应老和尚的邀约,那么现在他也就不用成天在这里稀粥配腌菜,还要看让人昏昏欲睡的佛经。
 
想及此,他就为自己的一失足成千古恨而悲从中来,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
 
“呜呜,我不想修佛了,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哦算了,我想我的哥哥们了!我想念长安的臊子面!我想念文姜的酒酿丸子!”
 
明尘被他的哭声惊住了。
 
见贺僖哭得可怜,明尘摸摸贺僖的脑袋,脸上竟有种对待无理取闹的小童的慈祥:“师兄要是看不懂,我可以给师兄讲解。”
 
贺僖狐疑瞅他:“你小小年纪,看得懂佛经?”
 
明尘点点头:“以前师父讲过,我都记住了,虽然不是每一句都懂,但师父说,等我长大,慢慢就能悟了,师父还说,如果我们想听大和尚讲经,可以去少林寺那边,他们每逢初一十五有法会,周围大小寺庙的僧人,都可以前往。”
 
贺僖眼前一亮:“这么说,少林寺的斋饭也都向我们开放了?”
 
明尘:“对啊。”
 
贺僖一骨碌爬起来:“那我们赶紧把掌法练完,今天正好十五,中午还能赶得上他们的素斋!”
 
明尘:“……”
 
他不禁仰起头看着天空,心道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特地为我送来一位师兄,是为了磨砺考验我,让我以后能够当上一代高僧吗?
 
贺僖催促他:“师弟,你愣着作甚,快点演示一下起手式,我有些忘记了!”
 
明尘忧伤地默默叹了口气,认命摆出掌法架势。
 
……
 
先帝有好几个姐妹,义阳大长公主是其中最受宠爱的,她不必远嫁,更不必和藩,她这一辈子都在长安,鲜衣怒马,荣华富贵,旁人都说她命好,除了婚事上有些不顺。
 
义阳大长公主下嫁镇远侯,在当年许多人看来是天作之合,男女双方年龄相差三岁,驸马又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李家纵然还算不上当世门阀之一,但镇远侯的祖母,据说正是前朝公主,如此血统渊源,与义阳大长公主可谓金玉良缘。
 
婚后夫妇二人的确也过了好几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长安处处可见他们的俪影,但好景不长,不知从何时起,义阳大长公主开始减少回镇远侯府的次数,后来就索性住在公主府里,不再回去,夫妻俩渐行渐远,最终相敬如冰,前些年老镇远侯去世之后,大长公主也没有搬回侯府。
 
这桩往事,京城有些年纪的,基本都知道,李遂安也是从母亲口中听说。
 
她还听说之后驸马光明正大纳了妾室,大长公主也不过问,更没有进宫诉苦,但没有人知道大长公主与驸马是因何事而疏远闹翻的,据说连先帝也曾亲自将大长公主找过去调解,最终也没问出什么来,只得不了了之。
 
传言沸沸扬扬,其中被人猜测得最多的,无过于驸马,也就是老镇远侯瞒着公主养了外室,也可能是在成婚之前就认识了的女子,甚至还有了私生子,被公主发现,夫妻关系自然完全破裂,但公主仁厚,没有向先帝告状,就这么与驸马不冷不热地过日子。
 
李遂安不知道这种猜测是真是假,但她从小亲眼所见,祖母与祖父之间的确并不亲近,她曾好奇过,也仗着自己被祖母宠爱,大着胆子问过,但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
 
直至今天。
 
她扶着义阳大长公主的手,在花园中散步,撒娇似地希望祖母出面,打消她父亲的主意时,大长公主主动问她:“你知道当年,我与你祖父为何会形同陌路吗?”
 
李遂安一愣,心跳不自觉加速,这个答案,她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
 
满头银发,不减雍容的义阳大长公主道:“因为当年,你祖父差点做错一件大事。”
 
为尊者讳,李遂安本来不该妄议去世长辈,但她仍旧忍不住问:“祖父在外头……真有人?”
 
义阳大长公主摇摇头,不置可否,只道:“因为那件事,我搬出侯府,不肯再回去住,连带你父亲,我也鲜少过问,以致于如今他早已独当一面,但我们母子的关系,却依旧疏离。他虽然对我毕恭毕敬,孝顺有加,但心里却有自己的主意,绝不是任由我摆布的。”
 
李遂安噘嘴:“但我不喜欢纪王!为什么非要嫁给他,别人不行吗?”
 
义阳大长公主不答反问:“你若不喜欢纪王,又想嫁给谁?”
 
李遂安低下头,支支吾吾,半晌方轻声道:“安王。”
 
义阳大长公主蹙眉,似是意外:“你喜欢安王?喜欢他什么?我以为你会说兴王。”
 
李遂安:“兴王只知打打杀杀,武夫一个,安王足智多谋,几番立下大功……阿婆,您从小就与我说张子房诸葛亮那些人的掌故,我觉得,安王就像是这样的人,活生生从典故里走出来。”
 
义阳大长公主摇摇头:“你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他,单从安王几番亲自出手打人来看,他就绝不是什么张子房诸葛亮。”
 
李遂安待要说什么,大长公主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其实,我本想让你嫁给兴王。”
 
听见这句话,李遂安不由张大嘴巴。
 
大长公主道:“但这并非我的初衷,原先最开始,我希望李家与周家结亲,让你嫁给周相的幼子,周家门第清贵,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但后来先帝赐婚乐平公主,我便不好开口。后来,我又让人去探张家的口风,谁知张家立马婉拒了,当时我便知道,让你嫁给世族这一条路,走不通了。”
 
她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其实也怪我,本想弥补对你父亲的疏忽,从小将你接过来亲自教养,却纵得你随心所欲,落在重视门第的世族眼里,自然多了一个拒绝的借口。”
 
李遂安想起贺融拒绝自己时说的话,眼眶不由红了:“难道在世人眼里,我真有那么可恶吗?既然如此,为何您还要让我嫁给兴王?”
 
大长公主笑了一下:“你在我心目中,自然是最可爱的,可我是你的阿婆,那跟外人怎么一样呢?你是公主的孙女,就该有金枝玉叶的样子,就算骄纵一些,只要无伤大雅,那也不妨事。既然你的婚事,世族这一条路走不通了,那就只能走另外的路子,那些毫无家族底蕴的寒门子弟,将你嫁过去,唯恐委屈了你,而且一旦有事,他们非但不能给你提供任何庇护,反而会连累你。那就只剩下皇子妃一途,所幸当今陛下有好几位适龄的皇子,倒也并非难事。于是我就入宫,和陛下提了此事。”
 
第84章
 
公主府的花园内, 义阳大长公主向孙女娓娓道出自己的想法。
 
“安安,你这样的出身, 注定不可能嫁给与世无争的人家,最好的选择,莫过于世族,但既然不成,退而求其次, 诸皇子中, 也可择一位与皇位无缘,却又不会引起下一位天子猜忌的皇子,四皇子贺僖, 与五皇子贺湛, 年纪与你相仿,又是这样的地位处境, 无疑是最合适的。”
 
“但四皇子既已离家,自然作罢,我便向陛下提议, 想让你成为兴王妃。冲着我是先帝胞妹的面子,陛下也不会驳回我的请求,但从前他曾为安王指婚,结果安王妃红颜命薄,后来安王、兴王两兄弟从突厥归来,就向陛下提出,希望婚事由自己做主, 当时陛下心怀歉意,也答应了,所以陛下将兴王召来,询问他的意愿。”
 
听到这里,李遂安已经明白了:“但兴王拒绝了,他不想娶我。”
 
“可惜了,”义阳长公主遗憾地摇摇头,“兴王会带兵,排序又不靠前,只要他循规蹈矩,就不至于遭遇无妄之灾,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但凡他遵守人臣本分,继任天子就不会不用他,于你而言,也是最好的姻缘。”
 
李遂安不服气道:“那安王为何就不行?”
 
义阳长公主沉默片刻,道:“安王腿脚有疾,脾性不好,动辄打人,阿婆怕你嫁过去,反倒受委屈。”
 
李遂安觉得长公主这个理由很牵强,根本无法说服自己:“阿婆,他不是这种人,齐王害死乐平公主,安王气愤之下动手,本来就无可厚非,至于季凌,那是他自己找打,既然已经答应安王要娶文姜,最后还出尔反尔,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我都想打!”
 
她执意问出一个答案:“您希望我远离是非,但兴王与纪王是同母所出,听说纪王跟淮王现在有些不和,难道您就不怕将来淮王当了太子,迁怒兴王吗?反观安王,两边不沾,岂非更加安全?”
 
李遂安虽然平日走鸡斗狗,活生生的“女纨绔”,但她的出身毕竟摆在那里,眼界自然不会低到哪里去。
 
义阳大长公主深深注视孙女,直到后者不自在移开视线。
 
“你很喜欢他吗?”
 
李遂安很失落:“我、我上回在万春园与他坦白,他却不肯答应……”
 
也只有在最亲近的祖母面前,她才会吐露实情,当面被拒绝,这对任何一个姑娘家而言,都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真是冤孽!”义阳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温柔地握住孙女白嫩小手。“不管怎样,阿婆是不会害你的,你不能与安王在一起。”
 
李遂安毫不掩饰脸上的落寞之意。
 
义阳大长公主:“你现在只是少女情怀罢了,我年轻时也有过,这一缕情思,随着年纪渐长,自然而然,就会消逝了。”
 
李遂安既是问她,也是问自己:“那要是消逝不了呢?”
 
义阳大长公主并未回答,而是继续先前的话题,道:“兴王宁可得罪我与李家,也要拒绝这门婚事,强人所难不美,你父亲便向我提出,将你许配纪王。”
 
她望着李遂安,柔声道:“安安,阿婆近日越发觉得身子沉重,从前还能爬小半段山的,如今连走这几步路都喘气不已,不知还能照拂你多久,我希望看着你嫁人生子,有个归宿,你父亲答应过我……”
 
不知为何,话到一半,义阳大长公主又戛然中断,她摸着孙女的脸颊:“纪王已经北上驻边了,陛下说过,一年后就会召他回来,届时,阿婆再亲眼看着你们成亲,就放心了。”
 
李遂安红了眼眶:“阿婆,我不想嫁给纪王!”
 
义阳大长公主:“以后,你会明白我的苦心。”
 
……
 
五万人不是一个小数目,人员加上辎重,注定他们不可能快马加鞭,三两日就抵达岭南,但因着广州府失陷,岭南五府经略使被杀,行军速度也不会慢到哪里去。
 
贺湛一路上兴致勃勃,他的身体已习惯这种长途跋涉,不以为苦,反能苦中作乐。眼看即将抵达洪州,他忍不住诗兴大发,吟诵道:“莫愁前路无知己……”
 
“贺家五郎狗不理。”旁边一骑漫不经心接道。
 
贺湛还未反应,后面听见的人已经忍不住笑出声,见贺湛回头,对方忙将笑声改成咳嗽声。
 
“我、我喉咙痒!”为表示自己没说谎,他还故意清清嗓子,用力咳嗽了几声。
 
这清嗓子的不是旁人,正是贺融他们的老熟人,前房州刺史谭今。
 
在谭今身后,还有一骑,与贺融他们同样熟识,则是谭今的老搭档周翊。
 
当年竹山之围一战,谭今拼上自己的前程性命,配合贺家一家子,死守竹山,最后终于等到援兵,他也从此踏上青云之路,很快就顶替了司马匀的位置,被擢升为房州刺史。
 
说起谭今此人,他才能不过中等,但有一项长处,就是为人懂得变通,很会审时度势,不似一般迂腐之辈,而他身边也有一位好幕僚,不仅足智多谋,最重要是对恩主忠义双全,立功之后,贺泰原是想请先帝给周翊也封个县令之类,以彰朝廷恩德,但周翊居然拒绝了,说谭今对他有知遇之恩,自己不能得了功劳就弃谭今于不顾,先帝知道之后,也没有强人所难,反而赞赏周翊所为,将他破格提拔为房州主簿,让这两人不必分开。
 
这些年,谭今在房州刺史任上颇有政声,贺融知道,这一切离不开周翊的辅佐,没有周翊,谭今很可能到现在都还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县令;而没有谭今,周翊也很可能不会有人愿意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赏识,至今依旧郁郁不得志。
 
他一直留意谭今的表现,见他已经在刺史任上磨炼得差不多,这次南下平乱,就向嘉佑帝提出请求,让谭今他们跟着大军南下,嘉佑帝也还记得这两个人,自然不会不答应。
 
于是谭今和周翊就出现在这里,当然,他们身上的官职,也已经不是房州刺史和房州主簿,而是兵部侍郎与兵部员外郎。
 
在本朝,兵部侍郎的品阶与中州刺史相同,但在中央跟在地方为官,这差别就大了去了,谭今这种任命,明为平调,实则升迁,是大大的提拔之举。
 
不过也没多少人羡慕他,毕竟刚上任就要远赴南夷那等瘴疠横行之地,而非在京城享福,这侍郎的福,也得有命回来享才行,多少官员去了岭南,因水土不服染上疾病,英年早逝的更大有人在。
 
谭今生性小富即安,接到任命之后还有过犹豫,心想要不要辞官回去种田算了,万一在岭南染上什么疟疾,丢了小命,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结果被周翊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这才打消念头。
 
如今他跟在两位殿下身后前往岭南,累是累了些,但他们随行有太医,还有早就准备好的草药,就地休整时,安王就下令士兵们以营为单位生火烧柴熬制草药,每人一碗喝下去,这一路过来,得病的人居然寥寥无几。谭今这才觉得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了,以当年竹山之战时安王表现出来的谨慎细致,又怎么会没注意到这种细节?
 
此时听见自家三哥的埋汰,又听见谭今的笑声,贺湛没好气道:“我哪里狗不理了!”
 
贺融:“你这一路又是唱曲又是吟诗,嗓子都快嚎哑了,上回有条狗在路边听见了,立马扭头就跑,这不是狗不理是什么?”
 
贺湛忽然嘿嘿一笑:“那你还理我,不是比狗还……”
 
谭今在后面听他们兄弟俩信口胡扯,又有点想笑了,得亏这回及时忍住,不然安王殿下斗嘴输了,估计是要发作到自己身上来的。
 
看着安王的背影,谭今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仕途际遇,他人生的几次转折,都与这位安王殿下挂钩,而当年在竹山时的瘦弱少年,如今也已长成高大秀颀的青年。
 
那时候他也想过,皇长子这一家此去长安,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就不用再过从前的苦日子,但谭今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天降紫微星,从被废庶人,居然还能一步步重新登顶。
 
他知道,嘉佑帝有今日,离不开眼前这位安王殿下的筹谋。
 
也因此,谭今对贺融怀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比面对贺湛时更甚。
 
他看不清自己未来的路,但他懂得顺应局势,跟随强者,在听说自己的调令是贺融向皇帝亲自开口要来之后,谭今与周翊商议了整整一个晚上,毅然决然上了安王这艘船。
 
行军十多日,大军终于抵达洪州地界。
 
洪州刺史姜寻提前得到消息,早已带领洪州一干大小官员等候在官道上。
 
姜寻从未见过贺融贺湛,但也听过他们的事迹,也许朝廷不乏因为贺融贺湛年轻,而怀疑他们是否能完成这次的差事,但姜寻却不敢小看这两位,因为当初贺融他们从甘州出发,前往西突厥,与甘州刺史梁昱打了不少交道,而梁昱正是他的好友。
 
两人书信往来频繁,姜寻也比别人多知道不少关于贺融贺湛的事情,是以看见贺融下马,他忙迎上去,恭恭敬敬行礼寒暄,命人将大军安置在城外兵营,又将贺融等人迎入城中官驿歇息。
 
“此地简陋,还请两位殿下包涵,下官已经让人准备了饭菜和热水,为殿下与诸位洗尘。”
 
“不忙!”谁知贺湛表现得比姜寻想象的还要急切。“岭南如今形势如何了?”
 
第85章
 
姜寻没想到钦差如此迫不及待, 幸好他早有准备。
 
“那些叛军本是南夷人,在山野居住惯了, 根本不可能在广州城久住,他们杀了经略使,又劫掠一番之后,还未知是否已经退出广州,只听说如今岭南一带车马凋零, 备受摧残, 百姓轻易不敢出门,甚是风声鹤唳。”
 
贺融问道:“上奏朝廷的奏疏里语焉不详,我一直想知道, 南夷六部内乱, 缘何殃及汉人?就算那些南夷人不像归义夫人那样,愿意归附天、朝, 也不至于贸然挑衅朝廷大军,为何黎栈竟敢如此大胆?”
 
姜寻叹道:“下官略知一二,此事说来话长。自古岭南此地, 南夷人众多,至前朝时,中原朝廷打败当时的南夷王,将南夷并入中原版图,但朝廷依旧将岭南视为蛮荒之地,将南夷人视为未开化之民,朝廷派去驻守的官员, 也多数不了解当地民情,到了前朝末年,中原兵荒马乱,朝廷对岭南课以重税,引得南夷人奋起反抗,直到高皇帝建立本朝,归义夫人率南夷六部归顺,但中原人与南夷人的矛盾,并未因此消失。”
 
贺融亲手递给他一盏茶,姜寻赶紧道谢接过,润了润口,继续道:“高皇帝为了治理岭南,从内地迁了不少百姓过去,但两者生活习俗截然不同,难免矛盾重重,加上许多官员对南夷人抱有偏见,断案的时候难免偏颇,下官听说这回事情闹得这么大,便是由一个案子引发的。”
 
宝安县两户人家在争一头牛,这本是乡里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此地为汉夷混居之地,情况复杂,两户人家,一户为中原侨民,一户为南夷人,结果争执时侨民失手,将南夷人给杀了。
 
双方闹到县衙,县令先是偏袒中原人,从轻发落,将其罚钱了事,南夷人自然不服,纠众闹起来,黎栈带人将宝安县县衙给占了,县令吓个半死,赶紧将失手杀人的百姓交出来,但愤怒的南夷人不肯罢休,黎栈趁机联合几部的头人打上广州。时任岭南五府经略使兼广州刺史的郑奇指挥失误,不仅让南夷人攻入城中,自己还丢了性命。
 
“这么说,他们还占着广州城了?对方有多少人?”
 
姜寻道:“南夷六部,据说有四部跟着黎栈起事,号称十万人,这些南夷人个个骁勇善战,剽悍无比,郑奇当时轻敌大意,消息滞后,竟被这些人冲入城去,据说他们还挟持了宝安县令。”
 
贺湛看着眼前的地形图,须臾就有了判断:“南夷人巢居崖处,必不惯住在府城这等平原之地,他们不可能长久守着广州城,迟早都是要退兵的。朝廷大军过去讨伐并不难,难的是就算一时镇压了他们,但南夷人对朝廷的仇恨,却就此延续下来,以后大军一退,他们三不五时,又会与当地百姓发生矛盾。”
 
姜寻苦笑:“殿下所言甚是,其实矛盾久已有之,如今不过是彻底爆发,南夷人性悍,轻易不肯像中原百姓那样被教导驯化,更不肯下山耕种,归义夫人在时,曾多次响应朝廷诏令,让南夷人出山,与百姓混居,像这次因为争牛而被杀的南夷人,正是其中之一,可经由此事之后,他们一定不会再相信朝廷的话,必视我们如仇雠。”
 
贺融一直没有插话,此时便问:“南夷六部,四部跟了黎栈,那还有两部没参与叛乱,是何人所领?”
 
姜寻道:“一部是归义夫人之子桑扎所领,还有一部,头人名叫洛新,为人狡猾多变,他不肯跟着黎栈跟朝廷作对,未必是出于忠心,也可能想让黎栈先打头阵,看看朝廷的风向再说,若是这次二位殿下没来,朝廷不够重视,又或者被北方突厥人分去了注意力,那他可能就会加入其中了,说到底,南夷人也不是个个都悍勇不畏死,同样有这种立场不明,等着捡便宜的小人。”
 
贺融若有所思。
 
贺湛看了他一眼,对姜寻道:“觅贤,你在洪州多年,与岭南比邻,想必比我们更为了解岭南民情,依你看,现在应当如何?”
 
姜寻忙道:“有劳殿下垂询,下官以为,对广州,不妨围而不打,与黎栈等人谈条件,时日一久,他们自然会着急,到时候再逼他们出城投降,自然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立下不世之功。”
 
贺湛:“那么南夷人与当地百姓的矛盾呢?”
 
姜寻摇头叹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恕下官直言,朝廷虽然将南夷人纳为百姓,但他们心中却并不觉得自己是天子的臣民,像归义夫人那样深明大义的人,如凤毛麟角。”
 
贺湛不置可否,点点头:“我们今日赶路过来,都有些乏了,你也先去歇息吧,明日再说也不迟。”
 
姜寻知道这是送客撵人了,立时识趣告辞离开。
 
贺融慢腾腾喝茶思索,抬头就看见贺湛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你眼睛抽筋了?”他莫名其妙。
 
贺湛:“三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打什么主意?”
 
贺融慢条斯理地反问:“我能打什么主意?”
 
贺湛哼了一声:“你想去见桑扎。”
 
贺融笑道:“你钻我肚子里去看过了?我何时说过我要去见桑扎?”
 
贺湛提高声音:“你没这么说,但你这么想了,我不准你去!”
 
贺融把茶杯放下。
 
“今日赶路,都乏了,先歇息吧,明日再说。”
 
见他把自己刚才对姜寻说的话拿出来搪塞,贺湛有点急了,想也不想就拽住他的袖子。
 
贺融正好起身,被他冷不防一拽,整个人站立不稳,直接往旁边歪,腰差点撞上桌沿。
 
贺湛吓了一跳,忙道歉:“对不住!”
 
贺融没好气:“我就算想去,也不可能现在去,你急什么!”
 
贺湛一脸“我果然没猜错”的表情。
 
“那我们现在就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去见桑扎,无非觉得他是归义夫人之子,其母通情达理,深明大义,其子既然没有参与叛乱,本性自然也不会差,想从他那里寻找突破,让南夷人重新归附朝廷,免除后患。也许还能趁机离间南夷人内部的关系,免得他们联合起来给朝廷添乱,是不是?”
 
贺融露出一丝笑意:“不错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如今也称得上是智勇双全的将军了!”
 
贺湛却不领情:“你少来这一套,给我灌迷魂汤是没用的,你这人喜欢孤身冒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回出使西突厥,我拗不过你,现在来岭南,你总该听我一次了!”
 
贺融慢吞吞道:“上次在西突厥,我是正使,我做主……”
 
“对啊,所以这次我是主帅,你是副帅,你该听我的!”贺湛不无得意。
 
贺融:“正因为这次你是主帅,所以不能冒险。”
 
贺湛:……
 
他彻底炸毛了:“怎么好话歹话全让你给说了!不行,这次我说了算,你去见桑扎,人家见不见你是一回事,就算见了,他肯定要给你下马威的,咱们这次来,没带身手特别好,能一夫当关的人,唯一还能派上用场的,也就是我了,你坐镇此地,由我去跟桑扎谈判。”
 
贺融面色冷静,没有跟贺湛争执,反是问道:“你去了,要和他谈什么?”
 
贺湛不假思索:“自然是拉拢他,就算拉拢不了,也不能让他倒向叛军那边,他是归义夫人之子,想必心中还是有朝廷大义的。”
 
贺融:“然后呢?”
 
贺湛一怔:“什么然后?”
 
贺融:“就像方才我与姜寻说的,朝廷大军要镇压黎栈那等叛逆,易如反掌,将他们赶回山里,然后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了,但我们走了之后,南夷人难道一辈子会乖乖待在山里吗?南夷人只会越发痛恨朝廷和其他百姓,时不时杀点官民,给朝廷制造麻烦,朝廷大军一来,他们又躲入山中,有朝一日,别处烽火燃起,这些人就会趁机在背后生乱,在朝廷身上捅一刀,多来几回,本朝就会重复前朝的命运,寿终正寝。”
 
贺湛听得连呼吸都一时屏住了。
 
“说到底,还是要教化他们,让他们彻底融入当地,成为真正的朝廷子民?”他既是问兄长,也是问自己。
 
贺融颔首:“不错。”
 
贺湛虚心求教:“依三哥之见,具体要如何实施?”
 
他见贺融张口欲言,忍不住竖起耳朵,却见对方道:“我不告诉你,说了之后你就不让我上山了。”
 
贺湛不敢置信:“你怎么这么赖皮!主帅当前,你这样拒不回答,我是可以把你军法处置的!”
 
贺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老神在在,让贺湛火冒三丈,又拿他没法子。
 
“三哥,你若是这样,我不会让你上山的!”
 
“四策足矣。”贺融总算说了实话。
 
贺湛没好气:“愿闻其详!”
 
贺融:“敕封以离间,薄赋以安抚,教育以分化,联姻以融合。”
 
有些贺湛听得明白,有些却模模糊糊,令人半懂不懂。
 
“何谓教育,如何教育?南夷人性情蛮横,逞凶斗勇,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让他们安分下来的。”
 
贺融摇摇头:“这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做成的,起码需要三年五年,甚至八年十年才见成效,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自古都道中华贵于夷狄,夷狄既为天、朝百姓,便该一视同仁,今日之局面,不唯独地方官重中华而贱夷狄,也有朝廷长久以来轻忽大意的过失。长此以往,岭南一带最终只会变成政令不通,民风蛮横,官员畏而不敢至,百姓居而寝食难安之地。我们既然来了,便要一举将问题解决,不能杀几个人,拍拍屁股回去领功,又把难题丢给地方官去烦恼。”
 
听至此处,贺湛心有所感,脱口而出:“帝道云龙合,民心草木春!”
 
贺融微微一笑。
 
第86章
 
作为南夷六部之一的桑家寨的头人, 桑扎最近心情不大好。
 
影响他心情的是两封来信,一封是叛军首领, 同为南夷人的黎栈派人送来的,另外一封,则出自朝廷南下大军正帅贺湛之手。
 
“阿爹现在呀,就像咱们昨晚吃的烧猪肉一样,谁都想来夹上一口!”俏皮的少女在旁边调侃。
 
桑扎哭笑不得抬起头, 看向爱女:“阿爹我是烧猪肉, 那你是什么?”
 
桑云笑嘻嘻,抬起下巴朝兄长示意:“阿哥,你是什么?”
 
桑林白了她一眼, 对桑扎道:“阿爹, 这两封信,您要怎么回?都回?还是都不回?”
 
“你觉得我要怎么回?”桑扎将信丢到一边, 头疼道。
 
他这可不是为了考验儿子,而是真的难以抉择。
 
桑林道:“桑家寨又没兴趣跟着黎栈造反,黎栈现在看似风光, 等朝廷大军一到,根本不堪一击,我们干嘛跟着他起哄,他的信不回就是了!”
 
桑扎道:“那朝廷的信也不回?”
 
桑林点点头:“现在南夷六部都叛出朝廷,我们要是跑去投靠,那跟走狗有何区别,是要被族人唾骂的!”
 
正说着话, 一名老者从外头进来,桑扎对他甚为尊重,亲自起身迎上去。
 
“侗阿爷!”
 
老者问:“我听说黎栈那边来信了。”
 
桑扎将两封信都递过去,“正是,还有朝廷的。”
 
老者诧异:“朝廷来信作甚?劝我们投降?”
 
他将信又还了回去:“我看不懂中原人的字,阿林,你来念。”
 
桑林道:“让我们弃暗投明,念在阿婆生前对朝廷忠心耿耿,维护大义的份上,不要助纣为虐……哦,就是不要跟着黎栈造反的意思。”
 
老者冷笑一声:“中原人素来狡诈多变,你阿婆就是中了那帮中原人的诡计,才会看不清真相,她为中原人劳碌一辈子,最终又得了什么好处,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南夷六部,私底下没有不怨声载道的,说你阿婆被中原人收买了,所以现在你阿婆一死,黎栈才能找到机会,煽动六部分裂……”
 
“侗阿爷!”少女不服气道,“阿婆不是被中原人收买,阿婆是不想南夷人自己打自己,才统一了六部,有她在,朝廷都得给我们面子,不敢任意妄为,是阿婆去世之后,南夷才开始分裂的,这不是阿婆的错!”
 
“小云!”桑扎喝止女儿。
 
少女不肯让任何人诋毁她敬爱的阿婆,急得眼眶都红了:“就我知道的南夷人,他们个个尊敬阿婆,根本不是侗阿爷说的那样!”
 
她的兄长桑林虽然没有直接反驳老者,却也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
 
桑扎对老者歉意道:“他们兄妹俩从小就是被他们阿婆带在身边教养的,祖孙感情很深,还请侗阿爷不要跟他们计较。”
 
老者摇摇头:“我知道,你们阿婆是你们的亲人,可也别忘了,她是中原汉女出身,本来就是偏袒中原人,她永远不会跟我们一条心。”
 
桑扎道:“那侗阿爷的意思,是不要理会中原朝廷的来信?”
 
老者:“南夷人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抵抗中原人,黎栈现在已经给我们指了一条很好的路,想要让南夷强大,我们六部就要紧密团结,像你阿婆在世时那样,统一由一个头人来领导,只不过这个头人,不能是中原人,必须是土生土长的南夷人!”
 
桑扎皱眉,迟疑道:“那这样一来,岂非和朝廷作对?我们南夷人虽然人多,却也比不上朝廷大军训练精良……”
 
老者断然道:“但我们有深山,有瘴毒,只要四散往山里一躲,那些中原人又能奈我们何?”
 
桑扎无言以对,他本来就不善言辞,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觉这番话不无道理,却又不太妥当。
 
正思忖之际,外头就有人进来禀报,还慌慌张张,大惊小怪:“寨主,寨主!朝廷来人了!”
 
桑扎一惊,随即又镇定下来:“慌什么,他们又不是没派人来过,是不是又送信过来了?”
 
“不是不是!”年轻人忙道,“是派了大人物过来!”
 
“经略使已经被黎栈杀了,他们还能派谁过来?不会是洪州刺史姜寻吧?”老者撇撇嘴,轻蔑道。
 
年轻人吞了吞口水:“据说是大军副帅,他们的安王,当今皇帝的三儿子!”
 
几人面上不约而同露出惊容,面面相觑。
 
桑扎追问:“你没弄错对方身份吧?”
 
年轻人:“没有,对方报了名的,哦对了,还有名帖!”
 
他急急忙忙从怀中掏出名帖,桑扎却没有看,示意儿子接过。
 
桑林打开阅览片刻,朝桑扎点点头:“不像假的。”
 
桑扎又问部下:“他带了多少人来?”
 
年轻人道:“连他在内,就十个。”
 
“这么少?”桑扎又是吃了一惊。
 
“阿爹,不会是假的吧?”桑林也怀疑。
 
“是真是假,让人进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我先去会会他,看看中原皇帝的儿子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没等父兄反应过来,桑云已是兴冲冲跑了出去。
 
桑扎摇摇头,对儿子道:“她必是要捣乱的,你快去看住他,别坏了事。”
 
待儿子出去,他又问老者:“侗阿爷,您怎么看?”
 
老者道:“来都来了,不妨看看他要说什么,若是最后谈不拢,正好还能扣下当人质。”
 
……
 
桑家寨位于山坡上,地势平缓,谈不上易守难攻,但村寨规模很大,遥遥望去,绿野田林之间,炊烟袅袅,颇有太平人间的气象。
 
但贺融知道,在这平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南夷人与中原人之间多年来的恩怨,归义夫人一辈子都为了汉夷和平在奔走,可她一死,双方又回到了从前的局面。
 
主寨的大门清晰可见,塔楼上传来一声哨响,带着他们前行的桑氏族人立刻停下脚步,贺融他们也跟着站定。
 
过了一会儿,寨门缓缓开启。
 
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寨主桑扎,也不是他的儿子桑林,而是一名俏丽的少女,对方穿着南夷人服饰,一手举弓,一手持箭,站着坡上的地形,瞄准了他们。
 
贺融身后的人一惊,随即要将他挡在身前,却被他拦住。
 
“我们诚心诚意上山来跟寨主见面会谈,你们却用这样的架势来迎接我们,这就是南夷人对待客人的礼数吗?”他冷冷问道。
 
少女扬起头,声音清脆璁珑:“对待敌人,就要用对待敌人的礼数,你若想进这个大门,就得先通过我们南夷人的考验,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吗?”
 
贺融:“朝廷大军所到之处,如狂风横扫草原,但桑家寨毕竟与别处不同,看在归义夫人的面上,我才特意亲自上山,希望与寨主相谈,没想到寨主非但不肯见面,还派了一个小娘子来对付我们,既然如此,我们就告辞了,往后是福是祸,请桑寨主好自为之吧!”
 
他作势欲转身,少女提高嗓音:“站住!”
 
也不知是一时心急,还是故意要下马威,少女手里已经上弦待发的箭,竟脱手而出,直直朝贺融面门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贺融险险避开,而他身旁的人也纵身一跃,稳稳落地,竟将箭牢牢攥在手里。
 
“胡闹!”桑扎带着儿子匆匆赶过来,看见这一幕差点魂飞魄散。
 
他的确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理跟朝廷的关系,可那并不代表他想得罪中原朝廷,女儿这个举动差点直接为桑家寨带来灭顶之灾,桑扎又急又怒,连嗓音都变了。
 
“贵客没事吧!”桑扎赶忙道歉,“阿云年幼莽撞不懂事,还请贵客见谅!”
 
贺融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我代表朝廷亲自上山来拜会桑寨主,桑寨主就用这种礼数来欢迎我?只不知我死了,对贵寨有什么好处?”
 
桑扎苦笑,忙不迭致歉,他本还想端个架子,跟来客拉锯谈判,没想到让女儿这一出手,自己反倒处于被动局面。
 
“我愿代阿云向贵客赔罪,请容我亲自带贵客入内歇息压惊!”桑扎躬身行礼致歉,诚恳道。“阿林,将阿云带下去,关十日禁闭,每天只准吃一顿饭!”
 
少女脸色发白,显然也被刚才的行为吓得不轻,手脚俱软,竟也没有反抗,就任由兄长让人将自己带走了。
 
桑扎领着贺融等人进入厅堂,贺融让其他人在外面等候,只带了两人进去,桑扎匆匆一瞥,发现其中就包括刚才空手接箭的那个人。
 
“这位郎君身手不凡,不知尊姓大名?”桑扎的母亲就是归义夫人,他的汉话极为流利,言语习惯也与中原人无异。
 
“清安!”那人冷冷道,似还为了刚才的事情生气,看也不看桑扎一眼。
 
桑扎自知理亏,也不好生气,先为贺融介绍厅中老者:“这位是我们桑家寨的长老,我们都叫他侗阿爷。”
 
又请贺融入座。
 
“安王身为帝子,竟肯孤身来到此地,难道就不怕我们将你扣下,不让你回去了?”老者一开口就不大友好。
 
桑扎其实也有点怀疑贺融的身份,但因名帖上印章俱全,贺融真人又气度不凡,手中拄着竹杖,行走不便,也很符合他之前听说过,关于对方身有腿疾的传闻,一切都能对上。
 
老者这一问,正好也问出他的疑惑。
 
贺融淡淡一笑:“世人都知道,单凭桑家寨,是不可能与朝廷作对的,你们扣下我当人质也没用,此番出征的主帅是我五弟兴王,想必两位也早就听说,若我超过十日不归,兴王就会率大军攻打你们的营寨,将这里夷为平地,我一人的性命换你们无数人的性命,又何惧之有?”
 
“再者,也许桑寨主也听过,我曾孤身带一百壮士前往西突厥,身处重围之中,助真定公主掌权之事,这桑家寨再怎么着,也不可能自诩比突厥更危险,比突厥人更凶悍吧?我既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与老者迎面对视,片刻之后,老者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又被贺融抢话。
 
“今日我以朝廷使者身份,前来拜会桑寨主,并希望与桑寨主面对面,单独交谈。”
 
桑扎点点头,对老者道:“侗阿爷,你先下去吧。”
 
老者腾地起身,苦口婆心:“你可千万不能像前寨主那样,被中原人蛊惑啊!”
 
桑扎不悦道:“侗阿爷,现在的寨主是我,我自有主张,你下去吧!”
 
老者面色不豫,看了看贺融等人,气哼哼拂袖而走。
 
等桑林和贺融身边的人也都离开之后,桑扎方才道:“安王有话,可以直说了。”
 
贺融也不兜圈子,直接就道:“桑家寨危殆。”
 
桑扎冷下脸:“我诚心诚意向安王请教,您却张口就危言耸听,不谈也罢!”
 
贺融的身段摆得更高,他冷冷道:“向来忠言逆耳,桑寨主听不进去也无妨,如今黎栈区区几万人,就想据广州城自立,殊不知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朝廷大军只要将其围而不攻,不出数日,他就只能举旗投降,到时候还会被一网打尽,没了黎栈在前面挡着,桑寨主还能再左右摇摆不定吗?”
 
见桑扎的面色阴晴不定,他缓下口气,温声道:“朝廷现在不是不能打,只是念在南夷人同为我华夏子孙,也受天、朝庇护,更有归义夫人栽树在前,不希望大肆杀戮,有伤天和,若桑寨主肯挺身而出,率领南夷六部重归朝廷,首恶必究,胁从不论,朝廷可以从轻发落,桑寨主也可以趁机统一六部,这难道不好吗?”
 
桑扎沉默许久,终于道:“我母亲在时,对朝廷忠心耿耿,一心想要促成汉夷和解,因她处事公允,不偏不倚,深得岭南百姓爱戴,想必安王也略有耳闻。”
 
贺融颔首道:“高祖皇帝时,归义夫人献《南夷山川图》,得高祖皇帝亲赐‘归义’二字,从此归义夫人毕生,人如其号,心怀大义,对中原百姓与南夷百姓视之如一,去世之后,更被建祠供奉,广州城内的圣母祠,香火鼎盛,可见一斑。归义夫人功在天南,丝毫不亚于远在突厥的真定公主,对这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豪,我素来十分钦佩,可惜生不逢时,未能一睹夫人风采。”
 
他神情诚挚,言语动人,桑扎禁不住大起好感,先前的疏离也逐渐消散不少,更因他提及自己母亲额功绩,桑扎也颇为感叹:“可惜母亲去世之后,南夷六部分裂,也无人记得她曾付出的一切了。”
 
“此言差矣。”
 
贺融摇摇头道:“我此番也带来陛下的旨意,追赠桑寨主之父桑沂为一品越国公,追赠归义夫人为一品越国公夫人,归义二字封号不变,它日朝廷大军离开岭南时,将在广州城外勒石刻碑,并修归义夫人祠,令人洒扫祭祀,命广州刺史亲自拜祭开祠,以彰夫人功绩。从今往后,世世代代,但凡岭南还有活人在,他们就不会忘记归义夫人,更不会忘记夫人之功!”
 
桑扎心潮起伏,忍不住眼圈一红:“如此我阿娘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
 
第87章
 
桑林不知父亲与安王关起门在里头谈什么, 但他不敢走远,还站在门口守着。
 
与他一道在外头的, 还有刚刚徒手接下桑云箭矢的年轻人。
 
桑林百无聊赖,朝对方笑笑,打开话匣子:“你的身手很不错,我听安王叫你清安,对么?”
 
清安点了一下头, 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一派沉默寡言的高人风范。
 
但桑林对他印象很好,不以为意,又笑道:“清安, 你可以叫我桑林, 像你这样身手的人,就算中原也不多吧?”
 
清安看了他一眼:“我的身手在禁军里头不算特别优秀, 只是平时勤练,以前又经常上山打猎,才敏捷一些。”
 
桑林被他那句“不算特别优秀”给刺激到了, 表示坚决不信,还要求与对方切磋切磋。
 
清安实在推却不过,只好满脸不情愿地被他拉下场。
 
南夷人自小在山林间长大,打猎爬树那是家常便饭,桑林自幼被归义夫人带在身边亲手教导,更是拜得岭南名师,心中自有一份傲气, 看见旗鼓相当的对手,自然见猎心喜,忍不住手痒。
 
两人在门前空地摆开架势,很快吸引了不少看众,双方一交上手,越打越快,稍有走神的,甚至没法将他们的招式都看清,拳来脚往,虎虎生风,边上看热闹的纷纷喝彩叫好,这阵势甚至惊动了里头谈话的桑扎与贺融。
 
这一交手持续了半炷香,直到两人力竭,方才各自分开,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周围众人大声叫好,连带看向清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桑扎也对贺融笑道:“南夷人最重英雄好汉,安王殿下这侍卫实在勇武非凡,令人赞叹不已!”
 
贺融淡淡一笑:“桑家寨出了归义夫人这么一位人物,自然是钟灵毓秀之地,但凡身手稍差一些的,我也不敢带到这里来献丑,否则岂非看低了各位?”
 
虽说对方这是客套话,但也不影响在场的南夷人听了之后心情舒畅,对这位安王殿下好感顿生。
 
要知道在贺融之前,朝廷派来的官吏,就算不是趾高气扬,也会端着架子,在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眼里,南夷人终究离不开化外蛮夷的身份,与突厥人相差无几,哪怕桑扎这样的身份,也很难与他们平起平坐。
 
但桑扎等人又不是傻子,如何会察觉不出对方的疏离与高高在上?如此一来,民间两族百姓之间本来就有隔阂,官员又不肯悉心引导,矛盾自然愈演愈烈,如归义夫人这样具有深远目光,知道南夷必须与中原融合,融入华夏子孙血脉的人,终究是少数。
 
贺融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忽然与已经去世数载的归义夫人产生共鸣。
 
岭南一地,自古就是天、朝疆域,岭南子民,同样也是炎黄子孙,只因地处偏远,古来交通不便,令此地不如中原沃土能孕育出辉煌文明,也因此被视为蛮荒之地。
 
然而一地一人,都有自己的气数。数十年前,岭南出了一位归义夫人,从此南夷人与中原百姓就有了相互连接融合的契机。如今归义夫人虽然去世,他贺融却来到这里,带着朝廷大军,又有天子敕命,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若不能趁此机会将岭南彻底平定,这 饭 饭 小 说 论 坛 一趟来,光是打几个黎栈那样的叛贼,又有何意义?
 
杀了一个黎栈,只要岭南人心没有彻底归向朝廷,以后就还会再有第二个、第三个黎栈,朝廷是要一年的太平,还是要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太平?这个答案,几乎是毫无疑问的。
 
“那是一棵榕树,足有数百年寿命了,是我们桑家寨的神树。”桑扎见贺融一直望着他们寨里最高的那棵树,便主动介绍道。
 
贺融负手,悠悠道:“树只有在山清水秀之地方能长命百岁,有这一棵榕树在,还有归义夫人的庇佑,桑家寨必然会迎来更好的日子。”
 
他转头看向桑扎,“但最终,还得看桑寨主作何想法。”
 
桑扎的心砰砰直跳,他似乎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直到夜晚宴席散尽,宾主尽欢,贺融等人被带去歇息之后,他还在琢磨贺融白天说的那些话。
 
看着一双灵动清秀的儿女,桑扎心中焦虑稍缓,对女儿责备道:“今日白天你太冲动了,若安王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桑家寨头一个就要被朝廷大军夷平!”
 
桑云被关了一天,刚被放出来,连饭都没吃,有气无力,可怜兮兮道:“我知道错了,明日我就去找贵客道歉,求得他们的原谅。”
 
她是顽皮了些,可并不是不知轻重,归义夫人深明大义,教出来的孙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桑云直到现在,还对自己白日里的行为后怕不已,她知道父亲说得没错,今日得亏是对方大度不计较,若换了别的朝廷命官,也许当时就已大怒拂袖而去,哪里还会留下来跟他们聊天吃饭?
 
桑扎有些心软,挥挥手,大发慈悲让女儿去吃饭。
 
桑云走后,桑林便问父亲:“阿爹,今日安王殿下与您说什么了?”
 
桑扎将白日里两人的谈话内容略略说了一遍,桑林听罢,也不等父亲发问,便忍不住叹道:“这位安王殿下实乃非常人也!”
 
“单凭他敢单枪匹马上桑家寨来,我们就该敬他几分,”桑扎摇摇头,“换作是我,我没法保证自己敢这么做,但若是你阿婆,她一定敢。”
 
桑林笑道:“难怪我看安王老觉得有些熟悉,原来是觉得他像我阿婆!”
 
桑扎明白,儿子说的像,当然绝不是指外貌气质上的相似,而是贺融与归义夫人身上都有着同样的博大襟怀,长远目光。
 
“那你认为我们该答应安王的提议吗?”
 
桑林道:“阿婆从小教导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岭南自古为天、朝疆域,南夷人自然也是天、朝百姓,中原有先进的耕种纺织技艺,中原人读书识字,知天下事,我们却困在岭南一隅,坐井观天,如果非要将自己独立于天、朝之外,最后只能故步自封,自绝后路。”
 
桑扎叹道:“看来你与你阿婆一样,也赞成归顺朝廷了。”
 
桑林不解:“阿爹难道不赞成?桑家寨无论如何壮大,都比不过中原人多,人家大军一过来,随随便便就可以将我们拿下,也只有黎栈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才会与朝廷作对。”
 
桑扎摇摇头,并不乐观:“我并非要与朝廷作对,而是如今南夷六部分裂,人心不齐,朝廷大军在这里,自然无人敢妄动,但安王不可能长驻此地,大军也总会离开,到时候,这里又会恢复原状。更何况现在六部之中,四部参与了叛乱,我们如何想,没法代表整个南夷。”
 
桑林劝道:“我看安王来此,不似毫无准备,明日阿爹不妨将这些话与他说,看看安王怎么说,再做决定也不迟。”
 
桑扎:“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父子二人叙话片刻,便各自离开。
 
而贺融那边,还精神不错地拿了本书,坐在桌边看。
 
有人在外头敲了敲门,不等贺融回应,就敲门进来。
 
贺融抬头瞟了他一眼:“夜深了,该就寝了。”
 
“床太硬,睡不着!”对方硬邦邦回道,赫然便是白日里与桑林切磋的那名侍卫。
 
贺融没有因为对方的顶撞而生气。“谁让你非要跟过来的,侍卫的床铺,与贵客的床铺,自然不一样了。”
 
他们都在一座高脚竹楼下榻,这里冬冷夏凉,夏天住刚刚好,边上还熏着艾草,杜绝蚊虫,唯一不同的是,桑扎他们生怕贺融这位从中原繁华之地而来的天潢贵胄娇生惯养,住不习惯,特地在他的床上铺了两层薄被褥,然后才放上竹席,而侍卫的房间自然就没有那么讲究了,与当地人一般无二。
 
那侍卫不仅顶撞安王,还索性在床边坐下,继而躺下来打了个滚:“三哥,还真别说,你这床铺比我那边舒服多了,连熏香的味道都比我那边清淡!”
 
这位身手不凡的侍卫,赫然正是此行南下的主帅,兴王贺湛。
 
清安这个表字,还是当年他们出使西突厥归来之后,先帝所赐。
 
贺融的目光还停留在书本上:“你再说一万遍也没用,我不会跟你换床的。”
 
出发来桑家寨之前,贺湛终于说服了贺融,得以乔装改扮,假作侍卫一同随行,他的理由是,黎栈他们根本就不会想到主帅与副帅都同时离开了大部队。
 
大军此时正由谭今率领,继续朝广州城前行,贺湛知道自家三哥有意让谭今以后留守岭南,接任五府经略使一职,正好让其历练独当一面,更何况还有周翊在,出不了大事。
 
这一连串理由下来,最终让贺融点了头。
 
贺湛气哼哼,报复性地将他的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角。
 
“要不是我,你白日里就被一箭射死了!”
 
贺融漫不经心,浑然不为自己死里逃生而后怕。“这不是有你在么?”
 
贺湛没好气:“难道我回回都能在么,若下回你运道不好怎么办?”
 
贺融放下书本,看见他有些孩子气的行为,眼里多了一抹笑意:“那也只能怪我自己,与旁人无干。今日你看这桑家寨如何?”
 
贺湛:“桑扎虽然不至于与朝廷作对,却有些拖泥带水,不似归义夫人的子孙,反倒是桑林,有些意思。”
 
贺融:“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贺湛不由想起他们兄弟几个,由衷认同:“那倒是。”
 
……
 
黑暗中的丛林内,几双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的高脚楼,直到窗户里透出来的烛光吹熄,又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从隐蔽处露出身形,从高脚楼后面,灵活地攀爬上去,悄无声息。
 
第88章
 
窗户是支起的, 月光半明,从外头可以看见里面, 不大的屋内,床帐放下,后面隐隐约约被子隆起一个人形轮廓。
 
门从里面上锁了。
 
不过这难不倒门外的人,他用一根竹签,三两下就将门栓弄开, 期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推开门, 他扬起手,示意后面的同伴跟随。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 刺客缓缓抽刀出鞘, 一手拨开纱帐,一手扬刀。
 
还未等他落刀, 床铺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刺客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 床上的人就动了!
 
对方忽然翻身而起,一脚踹向刺客,随手摸出压在被子里头的刀,朝几名刺客砍过去。
 
据说安王是个瘸子,也不会功夫,为何身手变得这样好?!
 
跟在后面的刺客大吃一惊,暗道不好, 见同伴被踹倒,想也不想就提刀迎上去。
 
贺湛以一敌几,竟丝毫不落下风,双方刀光剑影,屋内的桌椅几乎都被破坏干净,动静之大,旁边屋子就是死人也得被惊动了,跟着贺融他们一道过来的侍卫扶着脑袋匆匆出现,加入战局,很快将几名刺客制服。
 
贺湛无意要了他们的命,但也没想让他们好过,将几人的脚都砍伤,让他们没法逃走,又并作几步跑到窗边,大喊起来:“有刺客!安王遇刺!”
 
等他喊完,贺融才慢吞吞从床底下爬出来。
 
想来打扫屋子的人忘了打扫床底下,安王殿下头顶上不仅沾了茅草枯黄竹叶,连脸上也多了两三道黑痕,贺湛记事以来,哪里见过三哥这样狼狈的样子,当即就忍不住喷笑出声。
 
一边笑,一边厚道地伸手去拉对方:“看来明日让桑扎给我们换屋子的时候,得让他记得把床底也先打扫干净!”
 
贺融内心翻了个白眼,起身的同时顺手扯起床上的被子擦了擦脸。
 
其他侍卫可没有他们这样淡定,俱都大惊失色地跪下来请罪。
 
贺湛待要说话,贺融按住他,就这么由得这些人跪在地上,旁边是哀哀叫唤的刺客们。
 
不多时,整座寨子陆续亮起灯火,脚步声纷至沓来,桑扎与桑林等人气喘吁吁,很快出现在贺融他们面前。
 
“这、这是怎么回事!”桑扎看着眼前倒了一地的刺客,震惊道。
 
贺融负手而立,一言不发,摆明让贺湛处置。
 
也不知是兄弟间心有灵犀,还是贺湛福至心灵,他忽然明白刚才三哥按住他,没让他训斥几个侍卫的用意,敢情是想让他当着桑扎来了才开骂。
 
于是贺湛也不搭理桑扎他们,冷下脸,对几名侍卫道:“你们的确是有罪,贼人在熏香里作了手脚,你们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若非安王殿下事先有所防备,让我在房里守着,今日只怕就要折在这里了!”
 
他冷笑一声:“堂堂安王,为表朝廷招纳南夷六部的诚意,特地亲自赶过来,结果却在这里遭了暗算,传出去朝廷颜面无存不说,你们几个就得先被大卸八块!”
 
他如今虽不过二十出头,但带兵之后威仪日重,此刻沉下脸色,杀伐之气浓重,更令人噤若寒蝉,半声不敢出,连桑扎等人也一时被吓住。
 
那几个侍卫自知严重失职,更是跪伏在地,连求饶一声都不敢。
 
一片诡异的氛围之中,除了几名刺客的哀叫声,竟无人出声说话,直到贺融终于开口。
 
“好了,清安,你也不必责怪他们,毕竟谁也想不到,桑家寨里头,竟还会闹出这样的事来,今日我能捡回一命,也是上天眷顾。”贺融叹了口气,遗憾道,“离京前,陛下特意将我叫到面前,叮嘱我说,桑家寨众人,俱是归义夫人的后人,夫人有功于朝廷,朝廷也不能薄待桑氏后人,可惜啊,朝廷与我一片丹心,最终却……”
 
桑扎脸色涨得通红,没等贺融说完,便急急道:“安王明鉴,您是我们桑家寨的贵客,我们又怎会派人来刺杀您!”
 
桑林也忙道:“殿下,祖母对朝廷忠心耿耿,我们子孙不肖,可也不至于做出给祖宗脸上抹黑的事,这几名刺客,断然与桑家寨无关!”
 
桑扎这时悔得肠子都快青了,他虽然还未决定是否归附朝廷,可也绝对是将贺融奉为上宾的,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派人驻守贺融住处,保护对方的安全,但又怕对方误会自己是要软禁他,所以索性让贺融在寨中自由来去,心想贺融随身带着自己的亲卫,又有那名叫清安的高手在,想必是无大碍的,谁知还是出了这档子事。
 
贺融微微一笑:“我自然相信,桑寨主不会做下如此蠢事,但这几名刺客,深肤高颧,又穿着南夷人的服饰,明显是你们的人,到底是谁,想借桑寨主之手来杀我,再嫁祸给你,让你背上杀害大臣的罪名,得罪朝廷?”
 
还能有谁?凶手已经呼之欲出!
 
桑扎咬牙切齿,上前狠狠踢了刺客一脚:“说,是不是黎栈派你们来的!”
 
刺客连声喊道:“寨主,是你说要杀了安王,我们才动手的啊!”
 
桑扎气得脸都白了:“胡说八道!”
 
桑林:“阿爹,这几人不是我们桑家寨的,他们能潜进来,必然是有内应!”
 
桑扎早就想到了,只是此事又涉及桑家寨内务,不便当着客人的面发作。
 
他深吸了口气,对贺融拱手道:“贵客受惊,我等抱歉万分,还请贵客移居别处,我们一定会严加巡守,此事绝无下回!”
 
见对方业已面青唇白,贺融也不想再恐吓威胁,就点点头。
 
“想来此事也是桑寨主一时疏忽,我不会向朝廷奏报的。不过,恕我直言,若归义夫人还在,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
 
桑扎听得又是羞愧,又是苦涩,只得拱手躬身赔礼,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桑林带贺融他们离开之后,桑扎立时沉下脸色,对左右道:“去将侗阿爷叫来,他若不肯来,就是五花大绑也得给我绑过来!”
 
……
 
桑林给他们换了自己那栋竹楼,又派人将竹楼重重围起来,重兵把守,这回真是连半只蚊虫也飞不出去了,但贺湛余怒未消,从头到尾都没给什么好脸色,桑林自知理亏,也不敢吱声,跟小媳妇儿似的忙前忙后,亲自帮他们换上新的被褥,又将艾草点上。
 
贺湛见状,皱眉道:“不要再点香了,贼人就是在香里加了迷魂安神一类的药材,才令得我们的人睡得太沉,未能及时警醒。”
 
桑林认真道:“这次不会了,这些艾草是防虫的,这里蚊虫多,没点不行,这次用的是我平日里常用的,我都检查过了,今晚我就睡在殿下隔壁,帮忙盯梢。”
 
他诚心诚意解释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怜,贺湛冷下脸,没再为难他。
 
桑林本想多说几句,见他没有好声气,也不敢多言,对贺融施了一礼,就告退了,临走前还不忘偷偷看贺湛一眼,欲语还休。
 
贺湛瞥见,冷冷笑了一声,吓得桑林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连滚带爬地离开。
 
贺融有点好笑,对贺湛道:“你吓坏他了。”
 
贺湛没好气:“活该,谁让他们把刺客放进来!”
 
贺融意味深长道:“有了这一出,也算是锦上添花。”
 
贺湛却开始挑三拣四,他拎起被子,啧啧出声:“这被子是桑林盖过的吧,也不换一床新的,一股子味道,皱巴巴的,床帐还破了个洞,晚上不会有老鼠吧?”
 
贺融:“南夷人并不富裕,之前他们给我们住的竹楼,已经是竭尽所能安排出最好的了,归义夫人殚精竭虑数十载,就是为了给南夷人谋一条出路,只有彻底与中原融合,南夷人才不会自取灭亡。”
 
这些道理,贺湛不是不知道,他纯粹只是因为今晚的刺杀而心情不爽,故意找茬罢了。
 
“你屋子在隔壁,别扰我清眠!”
 
贺湛被三哥无情地赶了出来,他撇撇嘴,对着门嘟囔一句“过河拆桥”,悻悻回房休息去了。
 
一夜无话。
 
遇刺没有影响贺融的心情,他这一觉直接睡到天色大亮才起来,桑扎原还担心贵客受惊,下半夜休息不好,见贺融神采奕奕地出现,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安王殿下,昨夜之事,您虽然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但我却深感不安,唯有负荆请罪,方能稍解负疚!”
 
没等贺融说话,桑扎快步上前,纳头便拜,拱手过顶,双膝跪地。
 
在他身后,桑林和其它寨中长老,也都跟着跪下。
 
贺融将他扶起:“桑寨主不必如此。”
 
桑扎一夜无眠,内心惶惶不安,他抓着贺融的手臂,叹息道:“我万万没想到,桑家寨竟然出了叛徒,还是一个曾经跟随我母亲多年的人!”
 
贺融想了想:“莫不是我昨日见过的那位长老?”
 
桑扎懊悔不已:“不错,怪我太轻信他人,昨夜您遇袭之后,我立马让人去找他,谁知他却已经提前一步跑了,侗阿爷在寨中德高望重,他想离开,谁也不会去拦,更不会想到他会勾结外人,想要陷害我们!”
 
贺融:“桑家寨里,像他这样的人可多?”
 
桑扎道:“在座这些长老,都是赞成桑家寨归附朝廷的,支持侗阿爷的那两名长老,昨夜没来得及跟着侗阿爷逃走,已经让我控制下来了。”
 
贺融道:“包括桑寨主在内,大部分的南夷人,与天底下所有百姓一样,只想居有屋,耕有田,平日能温饱,过年有酒肉,娶个媳妇,子孙满堂,如此安稳度日,但也有一部分南夷人,视岭南为自家地盘,认为归附朝廷以后,势必得遵守朝廷法度,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意妄为,所以暗则煽风点火,借刀杀人,明则像黎栈那样,公然与朝廷作对,妄图将南夷与中原割裂开来,打着南夷人的旗号,谋的却是一己私利。这样的人不多,但也绝不会少,依我看,桑寨主最好还是整顿一番,以免奸贼趁机浑水摸鱼,到头来反倒连累了你。”
 
桑扎叹道:“殿下所言甚是,今日起我便让人整顿寨中上下,绝不令可疑人等混迹其中!”
 
一名长老道:“安王殿下,其实南夷人与中原百姓的怨隙由来已久,中原人瞧不起我们南夷人,你们朝廷派来的官员,也不肯对我们一视同仁,您自然深明大义,可您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此地,敢问殿下,朝廷打算如何安置我们?若像以往那样,说句难听的,您一走,这里很快又会起兵乱,我们南夷人,绝不会忍气吞声,任由天、朝官员欺侮的!”
 
这番话有些尖锐,厅中气氛一时紧张起来,桑扎有些怪怨这长老说话太直,但他也想听听贺融到底是如何回答的,想看看这位安王殿下,到底只是夸夸其谈之辈,还是真正有备而来。
 
想要收服南夷民心,可不是像追封归义夫人那样,赐几个空泛的爵位,立一块石碑,就能解决的。
 
厅堂之中,十数双眼睛,都望住贺融,等着他的答案。
 
“想要治理南夷,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非一朝一夕能成,我有几个法子,权当抛砖引玉,诸位不妨听听。”
 
贺融神色淡淡,说完开场白,直接语出惊人:“这头一个法子,就是设立两位五府经略使,一位是朝廷派驻的官员,另一位,则由南夷人来担任。”
 
第89章
 
众人面面相觑, 桑扎听见设立南夷人的经略使时,不由心头一热, 斟酌话语问道:“敢问殿下,这南夷人的经略使,要如何设立法?”
 
贺融:“朝廷派来的官员为经略正使,南夷人为副使,平日里讼狱断案, 一切照旧, 但如果涉及中原侨民与南夷百姓的讼案,便须经由正副二使共同决断,以免出现一方偏袒的局面。副使同样有监督岭南各县与直奏君前之权, 若遇地方官贪赃枉法, 或裁断不公,可上奏御前陈情。”
 
这样看来, 经略副使权力并不大,但多了一个监察权,可与正使互相制衡, 令正使有所顾忌,不至于为所欲为。
 
桑扎不奢望南夷人能一下子当上县令或刺史,他也知道朝廷不可能放任这块地方,让他们彻底自治,如今贺融能提出这样一个官职,已经算是良好的开端。
 
他没有理会几名长老的交头接耳,沉思了片刻, 询问道:“经略副使可是终身任?”
 
贺融失笑,桑扎想得倒美,但这是不可能的。
 
“自然不是,朝廷京官三年一任,外放官员五年一任,南夷经略使同样五年一任,任命方式,是先由你们内部推举出一到两人,再由朝廷来最后任命。”
 
如此一来,既可兼顾南夷民意,又能让岭南不至于脱离朝廷掌控。
 
见桑扎等人都未说话,贺融也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思考的余地,便接着道:“南夷各寨中,懂汉话,识汉字的南夷人委实太少,语言不通,难免滋生矛盾,我会上奏天子,命各县扩充县学,每个寨子都可派出孩童就学,县学之中,每年也会收纳一定数额的南夷孩童,我希望五年,八年,乃至十年之后,在科举中,可以看见来自南夷的士子,在朝廷之上,也能看见来自南夷的官员。”
 
他环顾众人,面色严肃,一字一顿:“这是我,也是朝廷,对南夷的期许。还望在座各位同心同德,不要辜负陛下与朝廷的厚望。”
 
站在父亲身旁的桑林,看贺融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堂堂安王殿下会不惜此身,亲自来到这里,充当说客。因为这样重大的决策,若随便来一个官员,肯定无法取信于他们,只有安王出现,才具有这样强大的说服力,才能让他们相信,朝廷是真的对南夷抱着善意与决心的——而非像以往一样换汤不换药:大军过境,武力镇压,令人敢怒不敢言,数载之后,矛盾激发,又有人叛乱闹事,往复循环。
 
再看父亲和其他长老,他们虽然没有像自己这样激动,但有的沉思,有的颔首,有的面露微笑,显然心情与自己相去不远。
 
桑林定了定神,继续听贺融说下去。
 
只听安王殿下续道:“中原侨民与南夷百姓,皆为华夏子孙,千年之前祖宗同源,本不该如此生疏隔阂,我希望以后无论南夷女嫁侨民,又或者南夷男娶侨民,嫁娶自由,你们也好,官府也好,都不得横加干涉阻拦。”
 
他会说这番话是有原因的。
 
时下世风开放,虽然不提倡什么无媒苟合,但男女之间,青梅竹马,私下定情的也不在少数。贺融来此之前曾翻阅卷宗,发现几年前就出过一桩案子,一名南夷男子与一名汉女相恋,南夷男子愿意遵循汉俗三媒六聘,双方父母也都同意了,但事情传到当时男子所在的部落头人那里,却发生了变故,头人敌视中原人,甚至认为此举会混淆南夷人血统,坚决不允许二人成婚,谁知男子心意已决,依旧跟女子成了婚,头人知晓后大怒,当即就派人将男女双方都抓去,当着族人的面活活鞭笞而死。
 
后来女子家人告到官府,县令不想生事,便将案子草草判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今案子也还搁在那里,蒙尘积灰,而下令处死那对男女的头人,正是如今跟着黎栈造反的其中一部首领,名叫荀克。
 
听说这个荀克跟着黎栈起事之后,一路还杀了不少中原百姓,可谓血债累累,这笔账,等大军平定叛乱时,自然会与他算。
 
但桑扎听到这番话,并没有表现出刚刚那种激动和赞同了,反是沉默许久,才委婉道:“南夷人与中原人之间,习俗不同,恐难相处。”
 
贺融不容置疑道:“所以要融合!故步自封,只能加深仇恨,桑寨主也很明白,有些南夷人,像黎栈、荀克等,以部落头人自居,自己过着吃香喝辣的日子,就不管底下的南夷百姓。而山野狩猎,靠山吃山,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只有下山耕种,真正与汉民和睦相处,大家才会有好日子过。往后,若有男女双方,一方为南夷人,一方为中原侨民,成婚即可免一年田赋,成婚十年以上,可免两年田赋,成婚二十年以上,可免三年田赋,另免家中一人徭役,以此类推。”
 
桑扎神色微动,终于道:“安王殿下用心良苦,处处为南夷百姓着想,我若还不领情,就是不识好歹了。”
 
贺融笑了笑:“我这也是为了岭南百年太平,朝廷大军不日就会对广州城发起进攻,待得贼首伏诛之后,希望桑寨主能牵头,让六部的南夷百姓都过上安生日子,这首任岭南五府经略副使,我也是看好桑寨主的。”
 
他对黎栈等人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似乎根本就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也因此更让桑扎等人感受到天、朝大军的威慑力。
 
这一番又打又拉的话说完,桑扎虽然嘴上没承认,但实际上心里早已对安王心悦诚服,彻底熄了摇摆之心。
 
不仅是他,在场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安王殿下开诚布公,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自然也不能忘恩负义,置身事外。此次黎栈叛乱,安家寨与桑氏一样,没有参与其中。还有另外一个林家寨,虽然他们从了黎栈,但也是却不过情面,提供一些粮食和兵器罢了,并未派人参与叛乱。若是殿下同意,我立刻就去联系安家寨和林家寨的头人,让他们尽快过来拜见殿下。”
 
言下之意,这一部分人是可以争取过来的。
 
贺融点点头:“他们要是不肯过来呢?”
 
桑扎一笑:“朝廷对南夷如此重视,又肯以良策抚之,我相信聪明人都知道应该如何选择,若他们不识趣,我也救不了他们了。”
 
贺湛在旁边听见这话,心道对方就算不识趣也没所谓,到时候大军一动,摧枯拉朽之下,推倒重来,让这些人真正见识铁与血的威力,也无须三哥在这里费心说服了。
 
但他也知道,三哥来到这里,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向来以德服人,要比以力服人更难,但如果真正能够做到前者,效果也要比一时的武力威压要好得多,南夷人悍不畏死,只有德政与武力双管齐下,才能像三哥所说的那样,保岭南一地百年太平。
 
这一席谈话下来,自然皆大欢喜,桑扎甚至让人开了寨中陈年好酒,将贺融请到上座,又让人做上一桌丰盛菜肴,盛情款待这几位来自京城的贵客。
 
论烹调手法,南夷自然不如中原精细,但胜在食材新鲜,山珍煮汤,飞禽碳烤,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桑扎对贺融道:“我那女儿,就是头一日让殿下受惊的阿云,亲自做了几道菜,想给您赔罪,所以我将她暂时放出来,还请殿下看在她诚心诚意悔过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若不然,我便拿着藤条狠狠抽她一回,替殿下出气。”
 
贺融当然知道桑扎舍不得这么干,否则要抽早就抽了,现在跟桑扎相谈甚欢,他也没想过为难小姑娘,就道:“何至于此,既是无心之过,下不为例便是,不过桑寨主还是要好生管教她,毕竟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
 
桑扎没觉得他在自卖自夸,反是感激道:“殿下宽宏大量,胸襟如海,世所罕见,我代小女谢过殿下,那孩子从小被我纵坏了,殿下若不嫌弃,这几日就让她跟在殿下身边,端茶递水,权当赔罪吧!”
 
不多时,桑云亲自端着几道菜上来,贺湛一看,眼睛就瞪圆了。
 
这丫头哪里是要赔罪的态度,这是故意来整他们的吧?
 
盘中一堆金灿灿的,细看竟是一只只虫子,每盘的虫子还都不一样的,贺湛只能认出其中一盘好像是蚕蛹,不由一阵反胃,立马移开视线,却还是禁不住一阵阵酸水往上涌,干嘛捂住嘴,顾不上跟谁说一声,就急匆匆跑出去吐了。
 
桑扎笑呵呵解释道:“中原人初来乍到,都吃不惯这玩意儿,但这些的确是我南夷美味,并非我等故意怠慢,而且只有贵客上门时,主人家才会做这样的菜肴来招待贵客。”
 
桑云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贺融,期待道:“贵客请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桑扎却怕贺融当真吃不惯,误以为他们在故意看他笑话,忙又道:“殿下若是吃不惯就别勉强,我特地从县城找来一位厨子,会做中原菜,这就让他们将菜肴端上来。”
 
……
 
那头贺湛把早饭都吐完了,蔫蔫地回到厅堂,就看见贺融正拎起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往嘴里送。
 
第90章
 
虽然贺湛看见那堆虫子就想吐, 但为了不让亲哥被毒死, 还是义无反顾, 并作几步奔上前,一把将贺融手中的炸虫子抢下来。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虫子,你怎么就敢这么往嘴里送!”贺湛一急,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贺融高声嚷嚷。
 
末了瞧见桑扎等人都张大嘴巴看着自己, 贺湛才想起自己忘了伪装的身份。
 
眼下他还是安王殿下的侍卫。
 
贺湛收敛表情,丢下虫子, 拱手严肃道:“卑职关心则乱,一时失态, 还请殿下恕罪。”
 
贺融嗯了一声:“念在你忠心为主,就饶了这一回。”
 
在别人没注意的角落,贺湛冲着自家三哥偷偷翻了个白眼。
 
桑云见状有些急了:“这真是好吃的,我没骗你们!”
 
说罢自己拈起一只送入口中,咀嚼几下, 咽了下去,以示她没有说谎。
 
贺湛眉头拧起来:“你们南夷人从小吃惯了, 自然没什么,我们安王却是中原人的肠胃,恐怕无福消受。”
 
“其实我倒还真想尝尝鲜,既然是阿云小娘子亲手所做,想来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贺融如是说道,看了几个盘子, 拈起一只炸蚱蜢,一口把蚱蜢的脑袋给咬下来。
 
贺湛又想吐了。
 
他下意识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再度转身冲出去,那样太丢脸了。
 
但贺融与他的反应截然不同,吃下蚱蜢的脑袋,安王殿下没有感觉任何不适,相反还觉得虫子炸得酥酥脆脆,口感不错,很快连蚱蜢的身体也进了他的肚子。
 
“这上头是不是撒了香料?好似还有别的味道。”
 
桑云如同遇见知己,眼睛一亮:“没错,这是兰香,我们这边叫金不换,味道是不是很奇特,我将它们磨成粉末洒在这些虫子上。”
 
贺融给予肯定:“是不错。”
 
桑云高兴极了,只差没转起圈了。
 
贺融又分别尝了其它盘子里的炸虫子,发现除了蚕蛹之外,其它都挺合胃口,便问起做法,桑云兴高采烈地说,贺融一个接一个地吃,不知不觉就把半盘子的虫子都解决完了。
 
贺湛苦着脸看三哥吃虫子,嘴角不自觉抽搐,就像自己吃了似的,心里甭提多别扭了。
 
桑扎等人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反应,那些人见贺融竟完全不排斥他们南夷人的食物,还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大为高兴,越发将他当成自己人。
 
酒过三巡,桑扎忍不住拉着贺融,对他说起心里话:“不瞒殿下,先母一心一意想让南夷百姓融入中原,毕生为此努力,我们当子孙的又怎么会忤逆不孝,哪怕今日您没来,我们也不会跟着黎栈造反的,只是南夷自古远离中原,被视为刀耕火种,人畜不蕃之地,我们桑家寨的日子还算好过,像安家寨,林家寨那些,地处偏远,深居简出,更是清苦,他们早已想过带着族人下山居住,可是没田没地不说,中原人种田养蚕,他们什么也不会,下了山也无法养活自己,这才是难题。”
 
贺融专注倾听,没有打断他,待桑扎说罢,方才点头道:“桑寨主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此事非一蹴而就,过几日,我打算四处去走走,考察岭南民情,也好回头向陛下作详细呈报。”
 
桑扎起身长拜道:“安王殿下如此为民着想,实是南夷百姓之幸,我等盼了多少年,从前朝盼到本朝,直到现在,才盼到殿下这一位大救星,可惜先母已无缘看到,若她老人家还在,定要亲自来给殿下磕头的,如今她不在,就由我代先母,代岭南百姓,向殿下叩谢!”
 
……
 
因为那几盘虫子,贺湛整顿饭也吃得不大好,强忍到散席,就匆匆告辞回屋了。
 
桑云看着他的背影,担忧道:“殿下,清安好像不喜欢虫子,要不我让县里的厨子再做几道中原菜给他送过去吧。”
 
贺融记得桑云与贺湛并无过多接触,此时却自然而然叫上名字,不由微微扬眉,也没挑破,就道:“不必了,你家灶房在哪里,可有食材?”
 
桑云:“有呀,为了迎接您,阿爹让人从县里采买了许多吃的,还有我们寨子里自己抓的鸟儿鱼儿,将灶房都填满了。”
 
她领着贺融过去一看,那里头果然应有尽有,贺融随手敲了两个鸡蛋,跟面粉一道搅拌,又让桑云烧了开水,用筷子将面糊拈起,飞快放入水中,如此数回,水里一片白花花的面糊,跟着沸腾的水泡一道浮在面上,贺融将其捞起来放入碗中,倒点香油,又把切碎了的葱花、花椒末码上,还因地制宜,放了点本地人喜欢的兰香。
 
桑云看得合不拢嘴:“您还会下厨?可我听说中原男人,不是从来不会做饭吗?”
 
贺融笑了一下,并不讳言:“我们小时候过得苦,没那么多讲究,不过我会的也不多,只会这一道,因为做法简单,若是更复杂些,那也只会张嘴,不会下手。”
 
桑云顿时倍感亲切:“其实我阿爹和我阿哥也都会做饭,唯独我不会,学来学去也只会一道最简单的炸虫子,您能不能教我学这道面糊?”
 
贺融:“你学了做什么?”
 
桑云想也不想:“做给清安吃啊!”
 
贺融似笑非笑:“你喜欢他?”
 
桑云大大方方,也不扭捏羞涩:“是呀,他身手好,长得又俊,是我喜欢的儿郎,殿下您能当我们的媒人吗?”
 
这八字还没一撇,估计贺湛都不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个爱慕者,女方就连媒人都用上了,贺融很想笑,又忍住了。
 
“这我不能答应,你先去问他。”
 
桑云嘟起嘴:“可他不是您的侍卫吗,只要您说一声,他肯定会听,而且我会对他一辈子好的。”
 
贺融想象贺湛的表情,还真笑出声了:“他是我的侍卫,并不是我的奴隶,我不能强迫他的终身大事,你若对他有意,就该自己去找他,倾诉衷肠,让他心甘情愿与你在一起,知道吗?”
 
桑云很是受教,认真地点头:“多谢殿下指点,您真是个大好人!”
 
不是,我只是想看五郎吃瘪的样子而已。贺融如是想道。
 
……
 
贺湛难得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他身体健壮,很少生病,来到这里之后,贺融水土不服闹了几回肚子,他却一直没事,体内积累已久蠢蠢欲动的病魔好像终于窥见机会,贺湛吃不下虫子,连带将其它食物也都吐了出来。
 
贺融推门而入。
 
“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
 
“我现在一看见吃的就想起虫子……”贺湛奄奄一息道。
 
贺融将碗往桌上一放,贺湛的鼻翼灵敏地动了动。
 
“有鸡蛋的味道?”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现在也吃不下鸡蛋。”
 
跟在后面进来的桑云,见侍卫“恃宠而骄”,安王还和颜悦色,不由微微瞪大眼睛。
 
贺融:“是面疙瘩,我做的,放了兰香,桑云说对肠胃好,可以消除减缓水土不服的症状。”
 
贺湛知道贺融很少下厨,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勉强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几口面疙瘩下肚,许是那兰香发挥了作用,又或者是贺融做的面糊的确味道不错,他的胃口竟慢慢好起来,不一会儿就将一碗面疙瘩都解决完。
 
桑云看在眼里,不由问道:“你除了面疙瘩,还喜欢吃什么?”
 
贺湛只以为桑扎让女儿来讨好贵客,连他这个“侍卫”也沾了光,便道:“咸香的都可以。”
 
桑云期待地问道:“比如呢?”
 
贺湛:“葱油饼,烤羊肉,萝卜炖牛腩之类的吧。”
 
桑云哦了一声,默默记在心里。
 
她似想起什么,又对贺湛道:“清安,你的身手好厉害,明日能不能与我切磋切磋?”
 
贺湛道:“令兄的功夫也不比我差,你可以找他。”
 
桑云傲然:“我的箭法在这附近都是出了名的,连桑林都不是我的对手!”
 
贺融听了,实事求是道:“的确,那日你射我的那一剑就挺准。”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贺湛就冷下脸。
 
桑云忙可怜兮兮求饶:“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要不你们也射我一箭出气?”
 
自然没人会与她计较,当真拿起弓箭去射她一次。
 
吃了面疙瘩,贺湛也有些了精神,桑云亲自端了茶水过来,对贺湛道:“这水里放了我们这里特有的草药,对身体很好的,你多喝点。”
 
贺融道:“桑云,劳你帮清安把碗拿回灶房吧。”
 
桑云知道他这是打发自己走的意思,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痛快地拿起碗离开,临走前不忘叮嘱他:“殿下,您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呀!”
 
“你答应过她什么?”贺湛端起茶水闻了闻,觉得气味还不赖,就喝了几口。
 
贺融道:“那小娘子说她喜欢你,想让我当你们的媒人。”
 
贺湛一口水直接喷在桌子上。
 
“你答应了?!”
 
贺融无辜道:“当然没有,你三哥我像是这么不厚道的人吗?”
 
第91章
 
贺湛狐疑看他:“我看像。”
 
贺融伸手欲打, 被他敏捷闪开了。
 
“三哥,你不会真把我给卖了吧?”
 
贺融:“我倒是想卖,可我有那权力么?”
 
贺湛嘀咕:“那你怎么对她那么好,和颜悦色的, 还肯哄着她?”
 
贺融瞥了他一眼:“敢情在你眼里, 我平时脾气很差?”
 
贺湛陪笑:“当然不是,我家三哥是天下脾气最好的人了。”才怪。
 
贺融也懒得理会他的言不由衷。“我觉得她有些像嘉娘。”
 
此言一出,贺湛也没了笑容。
 
其实并不像,两人的长相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而且桑云比贺嘉更活泼, 更像一只静不下来的猴子, 贺嘉起码还会安安静静地做女红呢,但贺湛知道,桑云对谁都没有戒心, 跟三哥说话时一副小女孩的依赖爱娇模样, 才是让对方联想到贺嘉的重要原因。
 
其实贺嘉一直在他们的心里,从来没有离去过, 大家虽然嘴上不说, 但这根刺却永永远远,都会留在那里, 不知什么时候就戳一下心口,让人生疼。
 
他暗暗叹了口气,握住三哥的手。
 
许多事情,无须言语, 彼此自在心中。
 
贺融反手拍拍他的手背:“你什么时候走?”
 
算算时间,大军也差不多该到广州了,谭今毕竟不是主帅,也不是副帅,名不正言不顺,更不能率领军队去攻城,他们这边的事告一段落,贺湛也该赶回去主持大局了。
 
贺湛:“三哥,你真不跟我一起走吗?”
 
贺融摇头:“我得留下来,不然这里人心难安,等大军将黎栈那些人铲平,也就彻底太平了。”
 
贺湛:“这一战,你想打到什么程度?”
 
贺融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能打到什么程度?”
 
贺湛:“最好自然是将黎栈等人连根拔起,黎栈等几名直接参与叛乱的贼首,直接枭首示众,以正视听,其余人等,押送京城,由陛下定夺。”
 
贺融:“那你在犹豫什么?”
 
贺湛笑道:“我这不是怕三哥你说我杀戮过重,有伤天和吗?”
 
贺融却摇摇头:“杀得还不够。”
 
对上贺湛诧异的眼神,他道:“不单黎栈那几名贼首要死,胁从黎栈造反的那些乱贼,也不必手软,该杀就杀,还有那个宝安县令,虽说被黎栈挟持到了广州,但黎栈能在广州城坚持那么久,也少不了他的助纣为虐,另外还有城内奸商,必会趁着混乱抬高粮价,此去广州,不杀一批人,是不可能迅速平息乱局的。”
 
说至最后,贺融连一字一句,都带上丝丝杀气。
 
贺湛摸摸鼻子,有些意外,却也并不是很意外。
 
三哥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他很清楚,但该下手的时候,对方也不会手软。
 
想当年在竹山县城门口,那名县尉人头落地,出手的虽然是他,但下指令的人却是贺融。事后贺湛反胃得三天看不得任何肉食,贺融却安之若素,肉照吃,觉照睡,平静得像根本没有发生过那件事。
 
从那时候起,贺湛就知道,他这位三哥,骨子里有一股狠劲,这股狠劲不仅是对敌人,也是对自己,更是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
 
贺湛迟疑道:“我不是不敢下手,只是怕到时候杀的人多了,会影响你在这里苦心经营的一切,毕竟兔死狐悲,桑扎跟黎栈他们毕竟同为南夷人,瞧见黎栈他们的下场,难免会有别的想法。”
 
贺融道:“佛经里,既有菩萨低眉的慈悲,也有金刚怒目的震慑,若无雷霆手段,又怎行春风化雨?安抚南夷民心是必须的,但对那些胆敢挑战朝廷权威的,也决不能姑息,一柔一刚,才能彻底压服众人,你当桑扎他们心里就真服了吗?让他们害怕俯首的,只能是朝廷所向披靡的威力和手段,在那之后,才是安定四方的怀柔政策。”
 
贺湛若有所思。
 
贺融笑了一下:“如果光有我在这里吆喝,转头你那边打了败仗,你信不信桑扎他们立马又会变卦,不肯归顺朝廷了?”
 
贺湛叹道:“我信。东西南北,四方柱石,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南夷不能乱,南夷一乱,北面就会跟着乱,到时候天下就难有太平了。”
 
贺融道:“其实现在已经不大太平了,东突厥势大,正逐步往北往东蚕食其它部落,实力一日日增强,又还有个萧豫在,朝廷不动兵,萧豫同样也有休养生息的机会,就算真定公主立场不愿,愿意与朝廷坚定结盟,单凭西突厥,也很难一下子牵制住东突厥和萧豫,以我估计,最迟五年之内,朝廷与东突厥之间,必然会爆发一场大战,所以越是这种时候,南方就越不能乱。”
 
贺湛点点头:“我明白,这次我赶回去之后,一定会尽快将乱局平定下来,你不用担心。”
 
贺融微微一笑:“我一点都不担心,毕竟这次你才是主帅,我不过是跟着来捞功劳的罢了。”
 
贺湛也笑:“那就劳烦副帅在山沟子里再多待几日,等本帅率大军凯旋,再顺道接你回去,到时候你可别当上南夷人的女婿,结果乐不思蜀了。”
 
话虽这样说,但比起贺融,更受南夷姑娘欢迎的显然是贺湛。
 
不说桑云,就连桑家寨里其他几个年轻姑娘,也总趁着贺湛在场的时候,时不时找各种借口路过,偷偷瞧上一眼。
 
但南夷姑娘要比中原女子开放多了,她们并不满足于偷偷看几眼,更多的是直接拿着亲手做的食物,进山采的野果,打的野味,非但要送,还要送得轰轰烈烈,若是见不到贺湛的面,就站在竹楼下以唱代说,来一曲山歌。
 
如此不过几日,整个寨子连同附近的人,都知道安王殿下身边有个英俊的侍卫,特别受到年轻小娘子的欢迎。
 
此事被引以为笑谈,也让寨子里的年轻汉子生出危机感,更让桑云老大不高兴,她越发加快了去造访贺湛的频率,甚至还向贺融虚心求教各种中原菜肴的做法,想“洗手作羹汤,送与情郎尝”。
 
没良心的贺融乐得看弟弟笑话,几乎有求必应,还亲自到灶房指点桑云的厨艺。
 
通常情况下,都是贺融坐在门口,根据自己以往吃过的菜,想象出做法,然后让桑云依样画葫芦做出来。
 
可惜对厨艺一窍不通的桑云遇上半吊子的安王殿下注定要悲剧,自从贺湛有一回吃了她做的酱烧牛肉,当天晚上就拉了肚子,在那之后无论看见色相多么好的菜肴,只要听说出自安王之口,桑云之手,就坚决不肯再尝第二口。
 
三天之后,贺湛离开桑家寨,身影消失老远之后,桑云还站在门口,依依不舍眺望,在她变成望湛石之前,桑林终于看不下去,将她拉了回来。
 
桑云闷闷不乐,跑去找贺融,后者刚接见完林家寨与安家寨的头人,正与桑扎在厅堂说话。
 
见女儿疾奔入内,桑扎皱眉道:“阿云,好好走路,殿下在此,岂可无礼!”
 
他不是不知道女儿最近与贺融走得近,本以为两人之间是否有些男女暧昧,但看着又不大像。
 
贺融摆手:“无妨,阿云玉雪可爱,如我妹妹一般。”
 
桑云一脸惆怅:“殿下,清安是因为被我缠得烦了,才提前走的吗?”
 
贺融微微一笑:“不是,我要在此地多留些时日,所以他要先回去报信。”
 
桑云睁大眼:“真的?您不急着走了吗?”
 
贺融道:“不急,我想与安寨主去他寨子里看看,还要去林家寨走走,你与桑林可要跟着我一起?”
 
桑扎一怔,不禁望向儿子。
 
桑林却是面色一喜,想也不想就道:“我很愿意,殿下,您去哪,我就去哪,清安走了,就由我来充当您的侍卫吧!”
 
比起桑云,桑林更喜欢跟在贺融身边,后者年纪不大,但见识却比桑家寨里任何一位长老都高,桑林每天都能从贺融口中听见许多新鲜事物,听得越多,就越觉得南夷急需改变,越发觉得自己的父亲和长老们过于保守,为了不得罪黎栈,竟眼睁睁看着南夷四分五裂,也不阻止,直到朝廷派大军到来。
 
他更想到,若这次来的不是安王,不是像安王这样,愿意为南夷谋划一条出路的人,而是像以往一样的朝廷官员,他们桑家寨又会有什么下场?说不定就会同样被安上胁从叛乱的罪名,被砍头,被流放,那么这样一来,他的阿婆毕生为之努力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桑扎自然乐见儿女与安王走得近,闻言也道:“殿下,您身边虽然也带着侍卫,但岭南毕竟民风剽悍,多带几个人也好防身,更能让阿林这孩子多聆听您的训示。”
 
贺融倒是痛快答应下来:“桑寨主一双儿女,我是极为喜欢的,有他们相伴,也可作为向导,免得我在山林中迷路,一去不返了。”
 
桑云喜滋滋道:“殿下,您什么时候出发,我去准备些吃的,好带在路上。”
 
贺融:“明日一早就走,如何?”
 
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桑云蹦蹦跳跳跑开了,转眼就把贺湛离开的忧愁跑到九霄云外去。
 
桑扎看得摇头,对贺融苦笑道:“阿云还是小孩儿心性,让殿下见笑了。”
 
贺融淡淡一笑:“无忧无虑,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无法做到的,阿云这样就很好。”
 
……
 
少室山下不远有个登封县,原先是村庄,托此地钟灵毓秀之福,每年来游览,上香,拜师,求佛之人络绎不绝,渐渐的,村庄就变成了小镇,小镇又变成县城,人口渐多,越发繁华,每月初一十五,与其它地方一样,庙会赶集,人潮涌动,更是热闹非凡。
 
明尘小和尚很少下山,乍看这阵仗,头就有点晕,还没体会过红尘的纸醉金迷呢,先怯场了。
 
“住持师兄,要不咱们去别处吧,这儿人太多了,哪儿有地方给你支摊子啊?”
 
贺僖满不在乎:“算命用得着多大的摊子?再说不是有你在嘛!”
 
“可、可我矮啊,等会儿挤都被人给挤没了……”明尘苦着脸道。
 
贺僖没理会他,拿着望子兀自往前,明尘没法子,只好紧紧拽着他的衣角跟着在人流中前进,还因为不慎挨着两名女子而被骂,人家一看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和尚,到嘴的骂声好容易又收了回去。
 
师兄弟两个终于在琳琅满目的摊位里找到一块还没人摆摊的风水宝地,贺僖乐滋滋地跑过去,也不用桌椅,直接一张破旧毡子往地上一放,明尘把石头放在地上,望子插、入石头里的孔,迎风招展,上头“玉台寺神机妙算”几个大字,立时映入人们眼帘。
 
明尘有点不安,小声道:“佛家从不算命,住持师兄,咱们打着佛门的旗号招摇撞骗,会不会对佛祖不敬,师父晚上会托梦骂我们的!”
 
贺僖照着他的后脑勺来了一下:“什么招摇撞骗,我们这是为芸芸众生指点迷津,让他们早日脱离苦海,知道吗!再说你成天叨念着师父他老人家,给你托梦不是正好吗,回头你记得给师父说一声,以后有什么话就跟你说,你再转达给我,不用劳烦他老人家入我梦里了!”
 
明尘捂着脑袋嘟囔:“可、可我总觉得这样违背了师父对我们的教诲……”
 
贺僖斜他一眼:“我倒是不想出来摆摊,可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了,咱们回去吃什么,每天去山里摘野菜吃吗?还是你去打点野味来吃?”
 
明尘扁扁嘴,不吱声了。
 
可能是他们两个光头过于醒目,又可能是和尚算命比较少见,摊位很快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更有一名中年男子上前询问:“敢问两位大师,您这算命,是看相,还是看八字,还是测字?看一次多少钱啊?”
 
贺僖道:“看手相,面相,也测字,钱财乃身外之物,但随施主方便,您觉得准,就多给些,觉得不准,就少给一些。”
 
拖长了调子,高深莫测,还挺能唬人。
 
中年男子伸出手掌:“那就劳烦您给我看个手相吧?”
 
明尘只知自己这位师兄未出家前好像出身富贵,根本没听说过他还会看手相,见状不由也跟着睁大眼睛,想看贺僖能说出个什么来。
 
结果贺僖还未说话,一伙人就气势汹汹走过来,一把抽起他们的望子,横在身前,抬起膝盖,直接从中折断!
 
第92章
 
“谁让你们在这里摆摊的!”为首之人将折断了的望子往地上一扔, 横眉立目,杀气腾腾。
 
“施主尊姓大名啊?”贺僖没起身,仰头问道。
 
对方见他们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冷笑一声道:“你们两个外来和尚, 连这一片地方被我花七郎管着都不知道,还敢贸贸然过来摆摊?!赶紧把这破烂玩意儿给我收了,不然就交占地费!”
 
贺僖还没弄清状况:“你是衙差吗?”
 
“什么衙差,他就是这里的地头蛇!他大舅子就是县衙的人, 所以没人敢惹他!小师父, 您还是不要与他理论了, 没用的,小心挨揍!”旁边那个刚刚想要找他们算命的人悄悄提醒他。
 
果不其然,花七郎眉毛一挑:“衙差?衙差到了我面前, 也得乖乖站着, 怎么着,想交钱还是滚蛋?”
 
贺僖没有掏钱的意图, 因为他们根本没钱, 不然也用不着下山来摆摊了,其实贺僖原本是想一天三顿都在跑隔壁少林寺去混, 奈何他们俩又不是少林寺的和尚,这一天天往那里跑,贺僖脸皮厚,倒是没所谓, 明尘却觉得这样不大好,终于闹别扭不肯去了,贺僖没法子,为了迁就师弟,只好连哄带骗,牵着小孩儿下山来算命。
 
不过现在明尘估计是后悔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少林寺混饭吃呢!
 
“要不施主,我给你算一卦吧。”贺僖露出一个纯洁无瑕的笑容,屁股愣是没挪动,显然也不打算收摊。
 
花七郎斜睨他一眼,哂笑:“就你?那成!你就给我算算我今日会发生什么事,要是说准了,我非但不收钱,还给你钱,要是说不准……那你们俩不光没头发,连衣服今天也得扒光了才能走!”
 
他身后带来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贺僖也笑:“阿弥陀佛,那敢情好,还请花施主坐下来,让我给你瞧瞧。”
 
他这和尚当得吊儿郎当,半点也没有高人风采,一句“阿弥陀佛”也很难让人肃然起敬,不过贺僖的年纪摆在那里,就像药铺里那些坐堂大夫一样,面白无须总不如长须飘飘来得可信。
 
花七郎半信半疑:“我可告诉你,若是说错一句半句,你就要倒霉。”
 
贺僖笑眯眯:“好啊,请把手伸出来吧。”
 
花七郎依言伸出手,贺僖似模似样地端详了半天,点点头,又摇摇头,末了还叹息一声。
 
“少装神弄鬼,赶紧说话!”花七郎骂道。
 
贺僖叹道:“你今天将有血光之灾,然后会破财,但最终这笔损失能找补回来。”
 
花七郎大怒:“好你个满口胡言的小秃驴,竟敢说我有血光之灾,我看你是出门忘了给自己算一卦,今日该有血光之灾的是你!”
 
他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就要揪起贺僖的衣襟揍人,结果不知怎么回事,起身时滑了一步,哎哟一声,这个人往前扑倒。
 
贺僖见机得快,就地往旁边一个驴打滚,敏捷闪过对方整个身体往自己身上压倒的灾难。
 
花七郎猝不及防栽在地上,等后面的喽啰将他扶起来时,对方鼻子已经擦出血了,额头也摔破一块,鼻骨酸得眼泪哗哗掉。
 
贺僖遗憾道:“你看你看,我就说会有血光之灾吧,你偏不信!你们还不赶紧带他去医馆,再晚一步,还有更大的血光之灾呢!”
 
手下们被唬得一愣一愣,花七郎狠狠剜贺僖一眼,手指点点他,嘴里骂着不开窍的手下们:“还不赶紧扶我去治伤!”
 
一大拨人风风火火地来,又急急忙忙地走,贺僖是周围唯一一个被找茬最后却既没交钱也不用挨揍的人,周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登时多了继续佩服。
 
贺僖心里得意,悄声对明尘小和尚道:“师弟,你刚才那枚石子垫得可真好!”
 
旁人可能没看清,但贺僖看得一清二楚,刚刚花七郎起身想揍人的时候,膝盖下面忽然多了一枚石子,他才会因此硌到,现在估计膝盖也得流血了,难怪离开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
 
明尘小和尚宣了一声佛号,一本正经道:“师兄慎言,那石头是自己滚过去的,不是我有意为之。”
 
贺僖白了他一眼,心说信你才有鬼。
 
被花七郎这一搅和,今日生意门可罗雀,到了黄昏时,两人也才收获五六个铜板,省吃俭用正好够两顿饭。
 
但这也总比待在山上饿肚子的好,更何况贺僖还打着“游历红尘,洞察人心,化缘修寺”的旗号,让明尘无从反对,于是第二日一大早,师兄弟两个又蹬蹬蹬下了山。
 
贺僖对自力更生赚钱这件事特别有成就感,甚至不用明尘催促,也不赖床了,将昨天的望子重新拿了根竹竿系上,再一次来到昨天那个地方。
 
今日没有庙会,人不像昨天那么多,耳根子清净不少,但生意相对地也萧条许多,直到中午,昨天最早找他们看相的中年人过来,一脸惊叹:“大师,您可真是太神了!”
 
贺僖不动声色地微笑:“施主何事?”
 
中年人道:“昨儿您不是说那花七郎有血光之灾还要花钱消灾吗,立马就应验了,然后今日早上花七郎给人说,昨日回家之后,去给从娘家过来探亲的姑母请安,他姑母给了他一笔见面礼,可不正好跟您昨天说的一样,最后损失会找补回来?这简直是神机妙算啊,您可比城隍庙里那算命瞎子还要灵验!”
 
明尘小和尚听得合不拢嘴,周围的人看贺僖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了。
 
贺僖双手合十,一派高人风范:“施主此言差矣,贫僧并非神机妙算,只是根据那位花施主的手相如实说出情况罢了。”
 
中年人也跟着双手合十,神态比以往尊敬庄严许多:“是是是,大师所言极是,是我浅薄了,能否请大师为我也看一相?”
 
他昨天本来要让贺僖看,结果中途杀出花七郎一伙,后来中年人生怕被连累,就先走了,此时从怀中摸出一个银元宝,放在贺僖面前的毡子上。
 
中年人见贺僖双目微敛,八风不动,心中越发佩服,俨然将他当成隐世高人了。
 
贺僖给他看了手相,有模有样说了一番,待对方心满意足地离开,明尘忍不住悄声问:“师兄,你怎么知道昨天那人会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将看大夫的损失找补回来的?”
 
见四下无人偷听,贺僖也悄声回道:“我随口胡诌的。”
 
明尘:“……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兄你破戒了!”
 
贺僖敲了他的脑袋一记:“那你昨天早就破戒了,还说石头是自己飞过去的!”
 
明尘委屈道:“本来就是,我只是轻轻踢了它一脚,它的确是自己飞过去的啊!”
 
贺僖:“但我也不是完全在胡说,他衣着光鲜,举止粗鲁,必是出身一般,但家境又不错,就跟那些人说的一样,是找着了门路,半途发家,所以花七郎这种人,一定备受家里溺爱,就算没有什么姑母给钱,回家跟老娘一诉苦,老娘肯定也会给他钱的!”
 
明尘哇了一声,两眼崇拜:“师兄,原来你不是在胡说八道呀!”
 
贺僖的尾巴顿时翘上天:“好好学着点吧!你师兄我出身富贵,中途沦落,而后家里又重新崛起,论看人,那是一等一的好手,没比我更厉害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师兄我还有个三哥,还是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的,其实我这看人的本事,也多半是从我那三哥身上学来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想起远在长安的家人,此地虽远离繁华之地,但偶尔也能听说一些天下大事,比如新帝登基,比如朝廷率大军南下平叛,但再多的,却没有了,毕竟这里乡野僻壤,而非天子脚下。
 
贺僖知道,自己那些兄弟,一旦从竹山县那个小池子里出来,回到长安,就像龙入大海,虎奔深山,从此天地开阔,化鱼为龙,三哥与五弟固然出色,大哥二哥必也不遑多让,只不过这一番龙腾虎跃的热闹,他注定是凑不上了,也不想去凑。
 
小和尚的眼睛一眨一眨:“那你三哥胡说八道的本事岂不是更强?”
 
贺僖眼一瞪,抬手要打,小和尚早就闪开了。
 
“什么叫更强,你意思是我也在胡说八道了?”
 
明尘笑嘻嘻:“不对不对,师兄这叫点化世人,善意的谎言。”
 
贺僖:“明尘啊,我发现自打师父过世之后,你是越来越滑头了,我也快管不住你了。”
 
明尘:“师兄此言差矣,小和尚本性善良,是被师兄教坏了,原本并不滑头,所以不能说‘越来越’。”
 
贺僖气笑了:“好啊,那中午你别吃饭了,反正饭钱是我胡说八道赚来的,有悖佛门训示。”
 
明尘:“阿弥陀佛,菩萨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皆为空,吃饭与不吃饭并无差别,所以吃饭即是不吃饭,不吃饭即是吃饭,小和尚跟着师兄吃馒头,吃完之后师兄当我没吃就好了。”
 
贺僖朝他竖起大拇指:“师弟,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在这里看相!”
 
……
 
帅帐蓦地掀开,众人簇拥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入内,待他入上座,便纷纷行礼:“拜见殿下。”
 
贺湛抬手:“免礼,我与安王不在数日,这里多亏珍时与鸿渐了。”
 
谭今与周翊自然连忙谦逊。
 
贺湛无意寒暄,直奔主题:“眼下情形如何?我让各位作的准备,想必也都准备妥当了?”
 
谭今道:“回殿下,大军如今已兵临城下,将城池四面围得严严实实,只按殿下吩咐,留出城东一角小门,稍有疏漏,只等对方沉不住气,先行从此处撤离,我们就可趁机将他们拿下,破城而入,一举夺城。”
 
贺湛点点头:“上兵伐谋,此计也是伤亡最小的了,多等几日也无妨,对方眼见大军围城,业已慌了阵脚,不出三日,必有反应,我们不必急。”
 
谭今忙道:“是,鸿渐与我都估量着,对方应该会在这两三日内有动静,说不准就在夜里发动。”
 
周翊则问:“殿下,安王孤身留在南夷人那边,可会有危险?叛乱的黎栈等人,毕竟与桑扎他们同为南夷人,万一他们心怀不忿,想拿安王为质……”
 
贺湛:“所以我们这边要打赢,当然,打赢不是难事,非但要赢,还要轰轰烈烈地赢,让所有南夷人都能看见朝廷的能耐和魄力,越是这样,三哥反而越安全。”
 
周翊一点就明,含笑道:“殿下既是成竹在胸,那下官就放心了。”
 
议完打仗的事,贺湛有些疲惫,众人见状,都知机告退,让他可以休息,但谭今周翊二人却不动。
 
直到他人都退走,谭今才道:“殿下,京城那边还有几桩消息送来。”
 
贺湛揉揉鼻子:“说吧。”
 
谭今:“日前,陛下昭告天下,淮王被立为太子了。”
 
贺湛并不意外:“此事早在我们离京时就已经定下来了,迟早的事。”
 
周翊:“现在各方官员皆上贺表,我们虽然领兵在外,但既然知道消息了,是不是也上一份?”
 
贺湛失笑:“对,还是你细心,我们就联名上一份吧,把我、三哥和你们的名字都写上,由鸿渐来起草,然后快马送到京城去。”
 
周翊拱手应下。
 
谭今道:“另外,北面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张韬突发心疾,在夜里去世了。”
 
贺湛一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谭今:“就在二位殿下离开此地,启程去桑家寨之后,就传过来的,算算时日,恐怕也该是半个月到一个月之前的事了。”
 
贺湛皱眉:“张韬镇守甘州,有他在,突厥就不敢妄动,如今他一死,就少了一名能震慑东、突厥的名将了。”
 
谭今苦笑:“殿下所言甚是,东、突厥伏念可汗也得到张侯去世的消息,所以去信陛下,提出求娶我朝公主,联姻以换太平。”
 
贺湛变色道:“这伏念真会乘人之危,恐怕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吧!”
 
第93章
 
谭今与周翊都没有做声。
 
如今新帝登基不久, 虽然南北都不怎么平静,但哪朝哪代没有这样的事?老百姓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升斗小民身处国家一隅, 镇日忧心柴米油盐,若上面有幸来了个勤勤恳恳的县令,治下清明公正,百姓日子好过, 身处其中, 自然觉得盛世太平, 除非天下大乱,社稷将倾,四处都是兵荒马乱, 天灾人祸, 他们才会嗅到改朝换代的气息。
 
所以,从另一个层面上说, 虽然民心推动了一个朝代的兴亡, 但民心同时也是愚钝的,非得等到切身利益受损, 他们才会有所感觉。
 
但对于中上层官僚而言,如谭今与周翊等人,因为官主政,站得高, 自然可以看得更远一些,他们却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同寻常的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东、突厥的态度。
 
先帝在位时,东、突厥也曾时不时过来挑衅,与朝廷发生冲突,双方互有输赢,后来萧豫反叛自立,朝廷措手不及,让东、突厥趁虚而入,裴皇后的父亲也因此战死沙场,但那一役,东、突厥同样损失不小,加上东、突厥内部有反对伏念可汗的部落势力,双方就此僵持,而后当时还是皇孙的贺融与贺湛亲赴西突厥,说服真定公主与朝廷合作,就此形成朝廷与东、西突厥,以及萧豫的凉国四方势力并立,互相牵制的局面。
 
总的来说,危而不乱,乱而未战,大抵是这么个局面。
 
然而现在,东、突厥忽然又开始活跃起来,并隐隐有向中原进攻的势头,这种情况下提出联姻,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谭今他们在竹山县时,曾与嘉佑帝,也就是当时的废庶人贺泰有过不少接触,知道今上不是一位雷厉风行,做事果决的主儿,这样一位帝王,在太平盛世可以当个守成之君,但问题是,先帝留给他的,并不是一个人人称颂的盛世,而是危机四伏的天下大势,其中哪一个危机处理不好,都有可能发生接二连三的效应。
 
周翊就曾私下跟谭今谈到这个问题,当时把谭今吓得脸色大变,恨不得立马把他的嘴缝上,反倒找来周翊的鄙视:“瞧您吓得这样,这不是只有咱们俩吗,若有外人在,我也不至于随口乱说!”
 
谭今教训他:“你还想上哪儿去说?这种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而且情况未必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周翊不同意:“怎么不严重了?先帝在时,陇西就变成了大凉国,还姓了萧,这就是分疆裂土了,说得不好听些,先帝这是丢了祖宗打下的江山,难怪我听说先帝驾崩之后,周相那帮人一开始还不肯给先帝上太宗庙号。而且我不信以安王和兴王他们的睿智,会察觉不到,萧豫如今尾大不掉,若不早日铲除,一口肯定会变成心腹大患!”
 
谭今没好气:“你说得轻巧,怎么铲除?!朝廷要钱没钱,偌大一个东、突厥还在那儿呢,回头打了萧豫,朝廷把底子都掏空了,伏念立马会过来捡便宜,你信不信?而且你别忘了,帮着高祖皇帝得天下的那些老臣,可有好一些还活着呢,像萧豫,还有之前造反的乐弼,正是功劳与能耐养出了他们的野心,所以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乱。”
 
这番话出自谭今之口,诉之周翊之耳,除了他们俩,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二人历任地方,尚能有如此感受,如贺融贺湛等,窥见的更不止帝国一角。
 
回到眼下,谭今想起那天夜里与周翊深谈的话,想要提醒贺湛,不可对东、突厥掉以轻心,又怕此话出口,过于唐突,他犹豫半晌,忽然看见贺湛一拍大腿。
 
“不对!”贺湛道,“伏念并不是真想联姻,他只是在试探?”
 
谭今与周翊对视一眼,后者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贺湛道:“真定公主曾与我们说起伏念的为人,说他性情狡诈多变,野心绝不止于一个东、突厥。三哥也说,伏念那样的人,可能不像历代突厥可汗那样,满足于入关抢掠一笔就走,一旦有机会,他必然会叩关与西进,将自己所能看见的疆域全部收入囊中。所以,这样的人,就算陛下真许配一个公主过去,他也不可能安分守己的,更有可能是想试探朝廷的态度。”
 
周翊顺着他的思路,沉吟道:“如果朝廷答应他的要求,他就会知道朝廷现在不想打仗,也没有能力打仗,想以联姻来求和。”
 
谭今一惊:“不错,看来伏念已经将东、突厥内部反对他的残余势力都一扫而空,转而盯上中原了。”
 
贺湛:“草原铁骑摩拳擦掌,打一仗在所难免,只不过现在张侯一死,让伏念觉得机会降临了……不行,我得立马上疏,劝谏陛下,让他不要答应伏念的要求,否则以后就麻烦了。”
 
谭今委婉道:“殿下,要不要去信安王,与他商量一下?”
 
贺湛摇头道:“不必,三哥若在,肯定也会这么做的。鸿渐。”
 
周翊拱手:“在。”
 
贺湛:“你让人去与我们在城内安插的细作联系,让他们在城内散布我们大军即将攻城的消息,我要尽早将黎栈那帮人给逼出来,否则我军每日都要消耗大量粮草,这么拖下去,朝廷那边该着急了。”
 
“是。”
 
……
 
接连几日的阴天终于在今日消失,一大早,阳光就将整片天色都照亮,连带天空都变得湛蓝如水。
 
贺融与桑林踩着阳光回到暌违数日的桑家寨,桑扎没在寨里,一位长老出来相迎,酒水与饭菜是早就备好了的,当地人吃饭喜欢放香料,菜肴与中原也大有不同,贺融起初还不大习惯,现在这么多天过来,反倒逐渐喜欢上。
 
抬起头左右看看,贺融奇怪道:“往常这个时候,桑云怕是早就出来了吧,怎么这会儿倒不见人?”
 
桑林扑哧一笑:“那丫头成日聒噪不休,没个安静,也只有殿下会惦记她了。”
 
他花了将近一个月,跟着贺融一道走遍附近十八个寨子,其中就包括最大的安家寨和林家寨,桑云跟他们跑了几天就没了新鲜感,先行打道回府,还缠着贺融要了几道食谱,准备回来大显身手,也不知如今到底鼓捣出什么结果了。
 
所谓南夷六部,其中并不是六个寨子,每个部落都有好几个寨子,像桑家寨,其实底下也有几个小寨子,寨民并不姓桑。
 
贺融这一趟出去,原本想要让县令增加县学名额给南夷人的法子,却在各个寨子碰了壁,只因这些寨子的人,多数不会讲汉话,更不要说进县学去读书了,恐怕让他们认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贺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过于乐观了,与那些几近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寨民比起来,如桑扎这些人,能读会写,已经算南夷人中十分了不得的了。
 
他不得不改变原本的主意,转而思索更为可行的方法。
 
正如他与贺湛所说的那样,对南夷的治理,并非一夕之功,而推进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碰见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贺融不希望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法子,会在自己离开之后被废止,又或者让南夷人怨声载道,那样就不会令夷民归心,而是把他们往外推了。
 
对桑林而言,他跟在贺融身边,同样受益匪浅。
 
自小祖母就教导他,天下四方,南夷居一,但中原幅员辽阔,有能耐的聪明人更是数不胜数,若有机会,定要走出去多看看别处,这样才不会一辈子都困在桑家寨,像黎栈那些人一样,偏狭偏激,鼠目寸光。
 
那时候的桑林听在耳中,并没有太大反应,直到黎栈反叛,竟还占了广州城,引得朝廷震怒,大军南下,祖母的预言竟一一应验,桑林这才惊觉,自己与父亲这两代,比起祖母来,实在多有不如,难怪祖母生前没少长吁短叹,为桑家寨的前程而忧心。
 
安王的出现,让桑林看见一丝曙光,一丝能够为南夷百姓带来福祉的曙光。
 
跟对方相处越多,交谈越多,桑林就越是感觉到自己以往的浅薄,越是坚定了一个想法。
 
那头贺融还在思索教化南夷百姓的难题,他对桑林道:“我打算让每县的县令,派出一定数量的蒙学先生,到每个寨子里教授孩童启蒙,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那些先生的束修,由县里来出,每三年一考,学业优秀者,可得先生推荐入县学,你是南夷人,对民情比我了解,你觉得如何?”
 
这便是桑林觉得安王殿下另一个可贵之处了,对方明明博闻强识,胸中自有丘壑,却肯虚心询问别人的意见,不会不懂装懂,比他从前接触过的某些高高在上的地方官,不知要强上多少。
 
他认真想了想,点点头道:“我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不过殿下,安家寨那些地方,多数在山林之中,气候湿热,起居简陋,寻常教书先生,恐怕也不想到那等地方去。”
 
贺融:“所以要想法子先将寨民迁下山来。之前我跟你阿爹已经去看过了,这附近还有不少荒地可以开垦,回头等大军平定叛乱,我会让新任的广州刺史派人过来教授你们一些耕种的法子,给你们送些工具,把做法教给你们,你们再教给其他人,在山中打猎度日,靠山吃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南夷人现在已经有好些人下山与中原百姓混居,之前因为争牛而与汉民起冲突的南夷人就是其中之一,但这毕竟只是一小部分。语言习俗,生活方式的不同,才是他们与中原人发生矛盾的根本原因。
 
桑林高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殿下用心良苦,是南夷百姓之福!”
 
贺融还未来得及与他细说法子,桑云就出现了。
 
她先在门口探出脑袋,露出一个古灵精怪的笑容,然后不知从哪变出一个托盘。
 
“殿下,我琢磨了好些天的食谱,知道您要回来,特意做了几道菜,您快来尝尝!”
 
她性子活泼,连说话也透着欢快,让人听了就不自觉心情变好。
 
桑林故作吃味:“就让殿下尝,不让我尝啊?”
 
桑云鼓起嘴巴:“我做的不多,你两口就能吃一盘子,一下子就吃没了!”
 
她将几道菜放下,贺融一看:“哟呵,还有樱桃饆饠,你哪来的樱桃?”
 
桑云:“去县上买的呀!”
 
贺融失笑:“有心了。”
 
他将盘子推到桑林面前:“你也一起尝尝。”
 
桑林叹道:“还是殿下好!”
 
桑云冲他扮了个鬼脸。
 
桑林摇摇头,表示不与他一般见识,拿起樱桃饆饠咬下一大口,嚼了两下,整张脸都扭曲了。
 
“怎么这么甜!你到底放了多少蜜糖?!”
 
桑云不理他:“殿下喜欢吃甜呀,你看殿下,都没说太甜,是吧殿下?”
 
贺融点头,拍去手上碎屑:“头一次做就有这种手艺,不错!”
 
桑云甜甜笑道:“那您能不能将清安调回来呀?”
 
贺融挑眉:“你想见他?”
 
“当然!”桑云眼巴巴望着他,“我们南夷女子,爱恨分明,绝不扭捏,清安既然还未娶妻,就不能娶我吗?他是您的侍卫,您若肯答应将他调回来,包管一个月内,他就能答应娶我!”
 
贺融似笑非笑:“敢情我吃你这几个菜,还是有交换条件的?”
 
桑云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没有,殿下英明神武,能为您做菜,我自然高兴还来不及!”
 
桑林打断她:“阿云,殿下与我有正事谈呢,你的事改日再说行不行?”
 
桑云正要反驳他,便见外头有人匆匆进来,正是贺融身边的侍卫之一。
 
对方面露喜色,抱拳道:“殿下,朝廷大军擒获黎栈等人,光复广州城,派人传来捷报,兴王请您尽快回城主持大局!”
 
第94章
 
桑林很是意外, 下意识道:“这么快?!”
 
其实并不快,他们出门一趟,兜兜转转,将近一个月才回来, 而这些时日, 已经足够黎栈等人眼看着大军兵临城下,坐困愁城,狗急跳墙了。
 
但在桑林看来,他并没有亲眼目睹朝廷大军如何强大, 而黎栈却是南夷六部中力量最强的一支, 归义夫人去世之后, 黎栈就以“南夷自治”的名义将许多寨子拉拢过去,连桑家寨也无法与其对抗,所以桑扎选择了袖手中立, 直到贺融他们到来。
 
这样一支强悍的寨子, 说被打败,转眼就被打败, 桑林头一回对朝廷的军事力量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也不由庆幸父亲没有被黎栈说动,否则现在被攻打的, 同样有自己。
 
贺融见兄妹二人神色怔怔,就点拨道:“你们南夷人最擅长的,乃是在山林间出没埋伏,而非守城攻城, 一旦失去这个优势,就只能坐等被攻陷,更何况黎栈等人本来就是乱军,乱军闯入广州,名不正言不顺,被当地百姓唾弃,百姓碍于黎栈氵壬威,不敢明着作对,但总能让黎栈感到处处不便,觉得还不如回到黎家寨里去当个土霸王的好,日复一日,内外人心思变,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对抗朝廷?”
 
桑林恍然:“说到底,还是黎栈贪心不足蛇吞象,到头来反倒把自己给噎死了。”
 
桑云没有他们那么多的想法,迫不及待插口道:“殿下,您要回去吗,能不能带我一起?”
 
桑林:“阿云!你怎么成天烦扰殿下!”
 
桑云朝他扮了个鬼脸:“阿哥你也好意思说我?你敢说你自己不想让殿下带你出去?”
 
桑林气呼呼瞪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贺融挑眉:“你真想跟我去?”
 
桑云眼睛一亮:“可以吗,我想去找清安玩!”
 
“人家不愿意陪你玩!”桑林嘀咕。
 
桑云没搭理扯后腿的哥哥,一双明眸期待地望着贺融。
 
贺融沉吟:“带你出门,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须得说服你阿爹答应,还有……”
 
桑云生怕他反悔,忙道:“我愿意天天做樱桃饆饠给您吃!”
 
贺融似笑非笑:“天天吃,那我也得腻死,只要你见到他之后别后悔就行。”
 
桑云想也不想:“当然不会,能见到清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贺融对小姑娘不撞南墙誓不回头的架势有些好笑,但他更期待自家五弟看见桑云之后的表情。
 
……
 
千里之外的张掖,当白日喧嚣悉数褪去,这座热闹出名的边城,也像中原无数座城池那样,在月凉如水的夜色下静静屹立,巍然城墙只余苍冷寂寞,在岁月流转中凝视世间悲欢。
 
当地百姓有早睡的习惯,也因此地不像长安城那般通宵热闹,刚过戌时,许多屋子的烛火就已经熄灭了,若有人从高空俯瞰,便能瞧见大片大片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点光亮,摇曳不定。
 
窗户前,烛火微光,这间屋子的主人就是其中之一,他正坐在桌前,手中毛笔已然蘸满墨水,却迟迟未落笔,过多的墨从笔尖滴落到宣纸上,顿时在米黄纸面晕出一朵墨花。
 
他有些烦躁,蓦地将纸扯起揉作一团,随手丢向窗外。
 
伴随着他的动作,外头响起敲门声。
 
“殿下,是我。”
 
贺秀吁了口气,趁机搁笔。“快进来!”
 
推门而入的张逸看见贺秀面前那一叠白纸,不由笑了:“殿下这是要写信?”
 
贺秀轻咳一声,有点窘迫:“你来得正好,我以为你已经睡下,就没让人去喊你。我想给陛下写一封奏疏,但太久没写了,手有些生,那些措辞用语,还得你来帮帮忙。”
 
张逸挠挠头:“其实我也没写过奏疏,只见过我爹写过。”
 
他爹正是武威侯张韬,张韬膝下三子,张逸排行第三。先前张韬突发心疾骤然离世,他的长子次子,也就是张逸的大哥二哥扶灵回京,余下张逸与贺秀二人,依旧留在甘州镇守。
 
贺秀笑道:“那也比我强,你知道,我小时候在房州,没有先生教我们读书,我也不爱读书,整天净想着耍枪弄棒,平日里看书写字也就罢了,奏疏上那些骈俪用法,我可写不来。”
 
张逸:“殿下想向陛下汇报什么?”
 
贺秀也不说话,抽出一份文书,递给张逸。
 
张逸打开一看,里面是以丞相府名义签发的公文,其实说白了就是圣旨,但没有圣旨那么雷厉风行,要求接收者得立即执行。
 
“陛下想让我们尽早回京?”张逸一目十行很快看完,脸色却越发难看,忍不住提高声调。
 
贺秀淡淡道:“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镇守甘州,依靠的是张侯,如今张侯一去,朝廷肯定会尽快调任其他老将过来,我从未上过沙场,在朝廷许多人眼里,自然无法担负重任。”
 
张逸皱眉:“但现在陈巍驻守灵州,轻易调动不得,难道陛下想调李宽过来?”
 
贺秀:“我也不瞒你,日前李侯给我来信,说太子上奏陛下,想让陈谦过来。”
 
张逸茫然道:“这、这又是什么说头?我完全被弄糊涂了!”
 
贺秀神色淡淡:“陈谦乃是农家子弟出身,而李侯的女儿李遂安,却是陛下打算指给我当继妃的,相较之下,陈谦虽然跟三郎走得近,但太子殿下自然宁愿选他,也不会让李侯过来。最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不想让我在这里,立下任何功劳,所以才急着想要让我回去。”
 
张逸瞠目结舌:“原来如此,这里头的水也太深了,您的意思是,陛下让我们尽早回京,是因为太子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贺秀流露出一丝厌烦之色:“若不是这样,丞相府又怎会签发这样一道命令?”
 
他忽而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你爹的心疾,来得毫无征兆,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张逸想了想,摇摇头:“其实我们张家男子或多或少,都有心疾,我小叔,就是张泽他爹,也是因为心疾去世的。从前我爹的心疾就发作过,当时及时就医,大夫告诉过他,不宜过度劳累,不宜骑马、喝酒,但我爹本来就是武将,怎么可能不骑马不打仗?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他没战死沙场,却是这样……”
 
他眼圈一红,有些说不下去。
 
贺秀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兄弟三人,跟着张侯上过沙场,可谓满门武将,朝廷想要收回凉州,震慑突厥,单靠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是没用的,还得靠你们才行,李宽、陈巍他们,毕竟年纪也大了,将来的沙场天下,定是你们的,张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张逸收拾心情,拱拱手道:“多谢殿下安慰,您让我给朝廷写奏疏,是希望朝廷允许我们继续留守甘州吗?”
 
“不!”贺秀摇摇头,“我希望陛下不要答应伏念的要求,朝廷决不能派出和亲的公主!”
 
张逸:“殿下是担心,伏念因此看低了朝廷?”
 
作为主战派,他当然不希望朝廷跟突厥和亲,但张逸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他也很清楚,眼下的朝廷,南边正在收拾南夷人,根本就没做好两线作战的准备。南夷人叛乱,毕竟只是小打小闹,但若跟突厥开战,他们的实力却不是一小撮南夷人能比的。
 
贺秀道:“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当年我们在房州时,京城传来消息,说先帝想让嘉娘去和亲,当时我们全家措手不及,却又束手无策,那种感觉,我至今还记得。如今嘉娘虽然死了,但我想,她在天之灵,一定还在看着我们,她肯定也不希望还有一个女子像她一样,被迫离家万里,把自己下半生都葬送在突厥人手里。”
 
张逸听得愣住了,他竟不知这位风风火火的殿下,还会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他闻言有些感动,断然道:“殿下说得不错,开疆拓土,扫荡叛乱,本该是男儿责任,到头来却让弱女子去代我们和藩,这岂是热血儿郎所为?突厥人想打,那舍命去打就是了,我爹若还在,肯定也宁愿自己能轰轰烈烈,在沙场上与敌人一决胜负!”
 
贺秀苦笑:“要是陛下和朝廷百官,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我怕陛下本来就不敢跟突厥人开战,再加上太子与众臣危言耸听,最终向突厥人服软,那我堂堂天、朝,到时候必然会颜面扫地,为天下人耻笑!”
 
张逸提笔坐正:“殿下,您说吧,要怎么说,我来写!”
 
“好!你就以我的名义,向陛下陈情,说甘州目前形势……”
 
话未说完,寂静夜空,倏而响起一下尖利哨声。
 
二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哨声并不大,但因大多数人早已沉入梦乡,四下俱静,遥遥传来,竟是无比清晰。
 
长哨一声之后,又是短促的三声。
 
张逸腾地起身,毛笔从他手中跌落,在宣纸上滚动,留下一行深深的墨痕。
 
“是警哨!有人夜袭!肯定是突厥人!”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激动与紧张。
 
也许还有一丝丝的兴奋。
 
“来得好!就让朝廷那帮人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能力守住此地!”
 
第95章
 
箭矢离弦而出。
 
嗡的一声, 百步开外的稻草人胸口上多出一支箭矢。
 
谭今忍不住击掌喝彩。
 
马屁精!周翊偷偷白了他一眼。
 
谭今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他。
 
“殿下还没射完,你急着喝什么彩!”周翊压低了声音道。
 
“我夸殿下射术精湛不行吗!”谭今没好气。“就你清高,就你一身风骨, 要没有我, 你早就……”
 
“早就回乡种田去了!”周翊接下他的话,“使君,您这话都说了千八百遍了,我也说过, 我家乡下没田, 爹妈都死了。”
 
贺湛听不见两人的嘀嘀咕咕, 或者说没有去注意谭今他们,他将弓弦拉满,又是一箭射出。
 
原本应该落在稻草人肩膀的箭偏离半寸, 擦肩而过, 落在它身后的草地上。
 
贺湛微微皱眉,就听见有人道:“这是攻城时还没打过瘾?”
 
熟悉的声音让贺湛瞬间多云转晴, 嘴角扬起。
 
他没有回头, 反倒抽出脚下箭筒里的箭矢,又一次上弦, 瞄准,射出。
 
这次不偏不倚,正中稻草人额头。
 
贺融连同谭今等人都鼓起掌。
 
“你这射术是越发精湛了。”
 
贺湛放下弓箭,回身大步上前, 将贺融紧紧拥住,瞬间分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许久没练,手生了,三哥你可回来了!”
 
贺融眼里也多了一抹笑意:“怎么,盼着我回来?我听说大军围城三日之后就拿下叛贼了,兵贵神速,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平息一场叛乱,证明你完全足以独当一面了,兴王贺湛能征善战之名,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贺湛:“我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当时我们故意空出一道防线,想引对方出城,结果对方还真就按捺不住,他儿子黎桥连夜想要逃出来,被我们逮个正着,因此才知道黎栈那些人正在闹内讧,有些人觉得守不下去,主张向朝廷投降,黎栈却一意孤行,想要以屠城威胁朝廷退兵。”
 
贺融:“这黎栈也算是心狠手辣,可惜他打从进入广州,决定守城开始,就已经是个错误。”
 
“不错,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我就连夜派了一小队人,循着黎桥出逃的侧门攻入城中,趁其不备迅速拿下附近城防,打开大门,让大军入城,直扑刺史府。这个黎栈既狠毒又虚荣,入城之后一直占着原刺史府,很快就被我们找着,余下零星抵抗已不成气候,我便是想身先士卒,也没有这个机会。”
 
贺湛摊手道,神色有点无奈。
 
贺融:“身为主帅,不可轻易犯险,更不可与下属抢功,少冒点险不是坏事。”
 
贺湛嘀咕:“你自己留在桑家寨到处乱跑,还好意思说我!这天底下哪里有副帅教训主帅的道理?”
 
贺融挑眉:“行,那我不说了。”
 
他转身欲走,贺湛忙回手一捞,顺势转身,将人家的肩膀给揽住了。
 
“诶诶!三哥,我的亲三哥,求求你多说我几句吧,我求之不得,如闻天籁!”贺湛陪笑道。
 
谭今与周翊看得眼角抽搐。
 
周翊心想幸好那些南夷人没在场,不然兴王殿下还不得威风扫地。
 
贺融也没推开他,拱拱手道:“还请主帅拨冗听我奏报。”
 
贺湛讨好道:“玉树临风的安王有话要说,本帅哪怕听上三天三夜也甘之如饴!”
 
贺融扫了他一眼:“你这嘴上功夫若用在姑娘身上,保管京城早就红颜遍地了。”
 
贺湛:“我才不招那情债,没的给自己挖坑!再说这嘴皮子还不是跟你学的,都说近墨者黑,没法子!”
 
贺融举杖欲打,对方轻轻巧巧就避了开去。
 
“不过还好,我没学了三哥这招,说不过就动手,三哥,你这习惯可不好,要打坏了我,你上哪儿去找个这么好的弟弟?”
 
贺融轻哼一声:“满大街都是!”
 
两人沿着刺史府后面的芳草小径往回走,贺湛眼尖地注意到兄长走路比平日慢了一些,竹杖落地时的动静,似乎也有些大。
 
“你的腿怎么了?”
 
“从安家寨回来的时候跌了一跤,没什么大碍。”贺融轻描淡写道。
 
但贺湛知道肯定不是这么简单,他三哥是一个很能忍耐,而且不会轻易喊痛的人,当年在竹山县时,每每旧患复发,疼痛难忍,贺融甚至会死死咬住衣袍来避免自己呻吟出声。
 
贺湛甚至觉得,对方这辈子所有的哭喊,可能早在幼年落马受伤,差点一命呜呼之际,就已经通通耗光,在那之后的三哥,无论遇见什么境况,都不会允许自己再软弱。
 
“我看看,是膝盖吗?”贺湛道。
 
“已经上药了,你怎的这么啰嗦?”他居然还不耐烦起来了。
 
贺湛威胁:“三哥,你要这样,我就当着谭今他们的面背你了。”
 
贺融停住脚步,狠狠瞪了他一眼,坐在旁边大石头,撩起下袍和裤管。
 
右腿小腿中间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根本看不出到底伤成什么样。
 
贺湛轻轻碰了一下,贺融下意识往后一缩。
 
“你看看你这动作,还说没大碍!”贺湛气道。
 
贺融:“当时是流了点血,但没伤到骨头,反正本来就有拐杖,无妨。”
 
他越是平淡,贺湛就听得越是心酸,忍不住又伸出手,几乎只有指尖的碰触,蜻蜓点水一下,很快就收回来,还抬头问:“很疼吗?”
 
贺融摇头:“走路才会疼。”
 
贺湛:“那我们就在这里坐着休息会儿。”
 
大石头上足够宽敞,贺湛在他旁边坐下,见兄弟俩有单独叙话的架势,谭今周翊二人先行告退。
 
贺融:“黎栈那些人,你都处理好了?”
 
贺湛:“宝安县令投敌,黎栈、黎桥等人,皆已收押大牢,按照规矩,这些人都要被押送京城,明正典刑。”
 
贺融:“黎桥是黎栈的儿子,跟随其父反叛,论罪自然也当诛,但我建议将他就地正法,就不要押送京城了,一来节省些人力,二来,这也是我把桑扎他们带过来的目的之一,当着他们的面,将黎桥拿下,正可震慑人心,也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趁机死了那条心。”
 
贺湛点点头:“那就听三哥的。还有一事,你在南夷,不方便书信往来,就没来得及与你说……”
 
他将张韬病故,伏念提出和亲的事略提了一下,见贺融越发面沉如水,不由停住话头。
 
“是不是我处置得不妥当?”贺湛不确定道。
 
贺融沉吟道:“张韬一死,朝廷肯定会调人去接任镇守甘州之职,此地与灵州一样,同属边关重镇,非同小可,但二哥如今身在甘州,寸功未立,肯定不会甘心就这样走人,更不希望从天而降一尊大佛压在他头顶。”
 
贺湛叹道:“二哥离京之前,好不容易稍稍平静一下,可别因为此事,又与大哥生了罅隙才好。而且,我怕陛下会慑于突厥之势,答应他们的和亲要求,不管派宗室女,还是随便封一个公主出塞,都有碍朝廷脸面。”
 
贺融:“我们离得太远了,想管也管不了,先将这边的事情做好吧。”
 
坐得久了,小腿的疼痛感消退许多,他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回去吧,桑扎他们还在等我们,桑林兄妹俩也来了。”
 
贺湛顿时拉下脸:“你成心的吧?”
 
贺融扬眉:“什么叫我成心的?桑扎优柔寡断,做事迟疑不决,将来的岭南经略副使,他也坐不了多久。”
 
贺湛闻弦歌而知雅意:“所以你看好桑林?”
 
贺融:“桑林年纪尚轻,没有其父的摇摆,倒有几分归义夫人的果决,要治理岭南,单靠谭今他们是行不通的,还得有一个南夷人在,这就是我向朝廷提议设立正副使的缘由。桑林知道南夷人想要什么,我会将他带在身边言周教两年,再放回岭南去。”
 
贺湛笑道:“你倒是不担心他变成白眼狼。”
 
贺融:“一个见识过中原广阔山河的人,是不肯再回到原来那口井里去观天的。”
 
贺湛轻哼一声:“那桑云又是怎么回事?你总不至于也想把她带在身边吧?”
 
贺融:“人家小娘子是冲你来的,她还不知道你的身份,一心一意想要嫁给清安呢。”
 
贺湛听出三哥话语里的调侃,没好气道:“说白了是某人想要看笑话吧!”
 
贺融无辜道:“看谁的笑话?桑云天真漂亮,又是桑寨主的女儿,若两情相悦,不失为一桩金玉良缘,我这当哥哥的容易吗,简直把当爹的心都操尽了。”
 
贺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可思议道:“三哥,你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
 
贺融若无其事:“我脸皮厚。”
 
……
 
贺秀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除了当初在宫廷政变中未能及时救下妻儿之外,就是竹山被围时,他与贺穆出城去求援,没有参与守城之战。
 
后来虽然论功行赏,他同样也有一份功劳,却因此没能亲身上战场,旁人提起纪王贺秀,也就少了一份“骁勇善战”的认知。
 
实际上,人的机缘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有些人拼了命却求之不得的东西,有些人却阴差阳错就得到了,譬如五郎贺湛,当初他并不是特意想要留下来守城,跟随贺融出使西突厥时,也没想过自己能够拿下伽罗,一举成名。
 
而与他同母所出的贺秀,曾手把手教贺湛防身功夫,带着贺湛上山打猎,贺秀自己却至今没有真正上过阵,杀过敌,这让贺秀内心深处时常引以为憾。
 
今日他终于等来这个机会。
 
只是机会来得过于凶险,突厥人想必早已盯上张掖,趁着张韬病故,交接出现缺口,甘州守备薄弱之时忽然发动夜袭,所有人猝不及防,很快被突厥人窥见空隙,纷纷攀爬上城楼。
 
贺秀与张逸赶到时,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正在城楼上展开。
 
第96章
 
面对凶悍如狼的突厥人, 甘州守军猝不及防,一开始就处于被动局面,直到贺秀他们抵达城楼上,各方才逐渐反应过来, 增援陆续赶来, 但突厥人很快上了城楼,以一当百,杀向城中。
 
“守住城楼,不能让他们再上来!”张逸嘶吼道, 身先士卒, 长刀挥舞着砍向突厥人, 双方近身肉搏,他身上很快多了数道伤痕。
 
贺秀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确没有真正上过沙场, 但面对嗜血凶狠的突厥人, 贺秀不得不拼尽全副心神,咬紧牙关与对方血战, 身边士兵哀嚎声此起彼伏, 贺秀强忍着不去听不去看,刀锋厉厉生风, 朝眼前的敌人砍去。
 
天色暗沉沉的,城楼上的火光再亮,也无法将夜幕烧穿,城楼上喊杀声震天, 想必整座张掖城也都被惊动了,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慌忙走避,多年的边城生活已让他们有了经验,许多人觉得如果突厥人破城而入,肯定又会烧杀抢掠一番,索性带着干粮躲入地窖中。
 
但贺秀与张逸没法躲,从他们来到甘州的那一刻,命运已经注定。
 
他们很清楚,如果这里风平浪静,那么他们迟早要被召回京城,眼下突厥人忽然从天而降,若是度过眼前难关,危机就可以转化为大功。
 
当然,若是无法度过,别说功劳,连性命都难保。
 
贺秀将长刀从眼前的敌人身上抽出,心头升起一丝警兆,身体反应却比脑子更快,直接回身一刀,生生格挡住意欲从他背后偷袭的刀,铿锵一声,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方用突厥语叽里呱啦喊了好几句话。
 
贺秀听不懂突厥话,但他大概能辨认无非是激励士气,或者让突厥士兵尽快入城劫掠的内容,于是也大声吼道:“都给我听着,今日不能把这帮龟孙子杀退,我们都得被朝廷治罪,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索性拼了这条命,回头多杀几个狗鞑子,一家老小的抚恤金就都有着落了!”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突厥人似乎发现他身份与其他士兵不同,围攻贺秀的人一下子多了好几个,贺秀应付得有些吃力,一个不留神,大腿上就被狠狠划了一道,血很快透过战袍浸染出来,贺秀身上一疼,精神反倒提振起来,反手一个刀花,人跟着弯腰往前俯冲,面前两个敌人被他骤然蹿入怀中,紧接着腹部被刀狠狠划拉过,血喷涌而出,人却往后倒去。
 
张逸不知何时靠过来,与贺秀背靠背,一面御敌,一面飞快汇报战况:“突厥人入城了,梁昱命人组织第二道防线正在抵御,另外几处城门他也派人在守,但这边情势不太妙啊!直娘贼,那些突厥人怎么杀也杀不完!”
 
贺秀一刀砍翻敌人,脑袋一低避开朝自己挥来的刀锋,见自己的刀都卷刃了,想也不想随手一丢,捡起旁边地上的突厥长刀,又杀向敌人。
 
“他们的首领在哪!先拿下他!”
 
“刚才说话的那个就是!”张逸喊道,“我记得他,从前随同父帅征战时,那人跟在上一代突厥可汗身边,估计是有点身份地位的!”
 
“他在那里,你掩护我,我过去干掉他!”贺秀咬牙道,死死盯住那个同样亲自上阵杀敌的突厥人。
 
“好,殿下小心!”
 
……
 
砰的一声,嘉佑帝狠狠拍向桌面,却因用力过猛而禁不住嘶了一声,龇牙咧嘴。
 
裴皇后大腹便便扶着侍女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嗔怪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没的吓人一跳!”
 
嘉佑帝没好气:“还不是四郎,他又出事了!”
 
裴皇后听着语气不对,跟着蹙眉:“怎么?是闯祸了?”
 
“如果闯祸那倒好了!”嘉佑帝将一封信递过来,“你自己看吧,朕是懒得说了,不然非得又被气一回不可!”
 
裴皇后怀孕的月份大了,眼看临盆在即,动作也变得异常迟缓,为免坐下之后起身麻烦,她索性就扶腰站着。
 
展信阅览,她的神色从疑惑到讶异,再到哭笑不得。
 
“这、这四郎还真是异想天开!”
 
“何止异想天开,简直是不识好歹!”嘉佑帝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你说这天底下怎么有人蠢成这样,好端端的皇子不当,非得跑去当和尚!他倒好,居然还有脸给朕寄信,说什么以安父母之心,我这颗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他气得连皇帝自称也丢了。
 
裴皇后问:“这信的确是四郎所寄吗?他是如何送到宫里来的?”
 
嘉佑帝:“他将信寄给了京兆尹,再由京兆尹转呈上来的,字迹倒是他的字迹,可朕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胡闹!虽说他往常不如大郎他们能干,但留在京里,怎么也能封个亲王,大不了朕再挑个富庶之地,让他过去当个富贵闲人,逍遥一世,这样难道不好么?”
 
裴皇后想了想,道:“昔日佛祖出家前,曾为释迦族太子,论富贵荣华,可谓与四郎不相上下,当时想必也有无数人不解,可若干年后,佛门却因佛陀而光大,释迦族贵人无数,可至今又有谁人记得?依我看,四郎大智若愚,倒有些佛陀的风采。”
 
嘉佑帝气笑了:“皇后是不是太过高看他了?还佛陀风采,朕看他就是不想成天被朕训,找个借口去游山玩水而已!”
 
裴皇后笑道:“各人有各人的路,四郎少年心性,陛下几个孩子里,就四郎性情最为跳脱,不拘一格,现在看未必是好事,但将来也未必是坏事,说不得哪天他忽然大彻大悟,收心养性,也就回来了。”
 
嘉佑帝叹了口气,伸手放在裴皇后腹部,念念有词:“等你长大了,可不许像你四哥这样气人!”
 
裴皇后笑而不语。
 
夫妻二人少有这种闲话家常的时候,裴皇后封后以来,嘉佑帝时不时也过去探望,却总是稍坐片刻就走,来去匆匆,很少留宿,幸而皇后也是个大度的,又有手腕,将后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否则还不知有多少流言蜚语传出。
 
但要说嘉佑帝刻意怠慢皇后,又有些冤枉他了。
 
帝后二人成婚以来,嘉佑帝对裴皇后敬多于爱,比起端庄的裴皇后,他更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喜欢温柔小意,娇滴滴的美人儿,但每逢遇上难题,儿子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身边,嘉佑帝更倾向与裴皇后倾诉,因为博闻强识的裴皇后总能给出比后宫其他美人更稳重的法子。
 
嘉佑帝并不忌讳在皇后面前谈论政事,帝后之间,比起夫妻,更似朋友。
 
“陛下如今膝下皇子,个个能干,四郎便是性情随意一些,也没去做什么伤天害理,欺男霸女的坏事,比起那些骄奢氵壬逸的纨绔子弟,不知好上多少倍。”裴皇后安慰道。
 
嘉佑帝叹道:“朕现在也只能拿这个安慰自己了,自打登基以来,事情从来就没少过,北边突厥人蠢蠢欲动,南边的南夷也来凑热闹,周相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卧病已近一旬,朕真怕他熬不过来。”
 
裴皇后:“陛下不如派太医去看看?”
 
嘉佑帝:“已经去看过了,太医说周相年事已高,用药不宜过猛,只能慢慢调理,还不就是那些套话?朕今日让太子去探病了,等他回来再问一问。”
 
裴皇后颔首,又问:“至于岭南,有三郎五郎在,想必很快就能平息叛乱,陛下不必烦心。”
 
提起此事,嘉佑帝面上的郁闷之色总算稍稍缓解。
 
“不错,前两日岭南那边奏报,说是已经将贼首黎栈等人拿下,此战大捷,南夷叛乱被彻底平定。”
 
裴皇后喜上眉梢:“这可是大喜,恭贺陛下旗开得胜,首战告捷,恕我如今不便,无法行礼。”
 
嘉佑帝拍拍她的手,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多礼?不过你说得对,这是大喜,等五郎他们回来,朕得好好赏他们,你说,是给他们加食邑好,还是赐他们几座山庄好?”
 
裴皇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反是问道:“我记得陛下说过,上回五郎来信,劝您不要同意突厥人的和亲提议。”
 
嘉佑帝摇摇头:“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自打先帝在时,突厥这块心腹大患就没消停过,朕答应与否,他们都能做出点文章来,现在张韬一死,甘州无人能守,说不定突厥人听到消息,会趁虚而入,再以此要挟朝廷!”
 
说到这里,他不由带了点抱怨:“你说朕接手的,怎么是这么个烂摊子啊!”
 
这话就更不好接了。
 
裴皇后也知道,嘉佑帝也就是在抱怨而已,如果现在换作当初的齐王登上皇位,那这些麻烦肯定有别人去操心,但嘉佑帝愿意吗?自然是不愿意的。
 
“二郎如今就在甘州,如果陛下再调派将领过去,恐怕二郎会有些不理解。”
 
嘉佑帝:“朕也知道,二郎心心念念,就是想在沙场建功,但打仗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根本就没有沙场经验,他的身份在甘州,对其他人来说反而是个障碍,甘州刺史梁昱必然会碍于二郎的身份,放不开手脚,边关重地,岂容儿戏?”
 
裴皇后笑道:“陛下如今对兵事,是越发娴熟于心了。”
 
嘉佑帝也摇头失笑:“前两日太子与众臣才刚就此事讨论过,朕如何会忘?”
 
说曹操,曹操到,宫人入内,躬身禀报太子求见。
 
嘉佑帝道:“让他进来。”
 
太子步履匆匆,低着头进来,刚要拱手,才发现裴皇后也在,忙一道行礼。
 
裴皇后道:“太子脸色不大好,这是怎么了?”
 
太子拧眉沉声道:“周相病重,恐有不妙。”
 
第97章
 
从嘉佑帝有记忆起, 周相就一直是长须飘飘的模样,区别只在于他被流放前,周相的胡须还是灰白的,等他十一年后回京, 周瑛就须发皆白了。
 
先帝性子急, 周瑛性子慢,虽说一急一慢好中和,但其实先帝更喜欢同样急性子的兵部尚书范懿,只不过他也明白, 范懿那样的性格, 当一部尚书可以, 若是要掌丞天子,调和阴阳,就还差了一些, 而周瑛做事, 虽然四平八稳,但也没犯过什么错误, 连宫变时也表现得稳重镇定, 并未因齐王一时势大而屈服,非但无过, 反而有功。
 
嘉佑帝登基之后,无意改变先帝留下来的种种人事安排,萧规曹随,赢得群臣“稳重老成”的赞誉。他这样的性子, 倒与周瑛很合得来,一个拖一个慢,君臣合作无间。作为三朝元老,周瑛没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尴尬,流水的君王铁打的周相,这份荣宠,委实令人羡慕。
 
但人无完人,周瑛仕途得意,家门却并不如意。他膝下三子,长子早逝,二子平庸,六十岁上时又得了一子,便是之前准备尚主的幼子。乐平公主意外亡故之后,周瑛原想让幼子与公主结冥亲,儿子却死活不肯答应,因这事还闹了一场,虽然嘉佑帝没有责怪周瑛,但他却一日日地见老,白发也一天比一天多,早年埋首案牍,夙兴夜寐的积劳悉数爆发出来,一病不起。
 
快八十的人了,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骤然听见这个消息,嘉佑帝还是心情很不好。
 
“太医怎么说?”
 
太子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但已经表明意思。
 
裴皇后道:“陛下是否要亲临相府?”
 
嘉佑帝被提醒了:“皇后说得是,周相为国操劳一辈子,三朝元老了,朕是该去瞧瞧。”
 
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帝轻易不会亲自去探望重臣,但凡亲临,那必然是最后一面,所以坊间调侃,说是皇帝去探病,你不死也得死。嘉佑帝自然不希望周相死,但以周瑛的地位,无论如何,天子都必须亲临以示敬重。
 
嘉佑帝又问:“朕让你与周相提一提继任者的事,周相给你推举新相人选了吗?”
 
太子应是,却未说下去。
 
裴皇后笑道:“陛下与太子谈论正事,我是该回避才对,陛下且容我告退。”
 
嘉佑帝忙道:“皇后不必走,留下来听听也无妨,你并非寻常那些后宫妇人,帮朕参详参详也好。”
 
太子也笑道:“母亲误会了,儿臣只是想让父亲与您猜一猜,周相推荐的人选有谁?”
 
嘉佑帝:“这还用猜?能入周相法眼的,无非是他学生,户部尚书张嵩了。”
 
裴皇后:“太子既然让我们猜,想必周相不止提出一位人选。”
 
太子叹服:“母亲英明,周相的确提了好几个人选,让父亲选。除了张嵩之外,还有兵部尚书范懿,大理寺卿王宣,以及,”
 
他顿了顿,续道:“衡国公,李宽。”
 
李宽因救驾有功,嘉佑帝登基之后,就将他的爵位提了一等。
 
嘉佑帝扭头问裴皇后:“皇后怎么看?”
 
裴皇后沉吟道:“除了衡国公之外,好像都是世家出身。”
 
太子道:“正是如此。陛下,当今世家林立,选官任官,无论如何都避不开他们,周相虽出身义兴周氏,但在朝数十年,持事公正,人人敬服,但世家官员,却未必能个个都如周相一般,大公无私。当年废齐王,逆贼贺璇之所以能将陈无量案玩弄于股掌之间,蒙蔽圣听长达十数年之久,倚仗的无非是他跟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勾结,而这些人俱都出自世家,利益勾连,一损俱损。”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接下去,但言下之意,裴皇后听出来了:周相病重,更新换代,正是一个提拔寒门的好机会。
 
但嘉佑帝皱着眉头,却没有接话的意思,反是问起二人:“依你们看,衡国公如何?”
 
太子心中咯噔一下,试探道:“您属意衡国公?”
 
裴皇后倒是神色未变,反是笑道:“陛下是重情之人,想必还念着当日衡国公的救驾之恩。”
 
嘉佑帝颔首:“当日李宽立下大功,事后朕想命他继续掌管南衙,他却为了避嫌,主动辞去所有官职,连衡国公的爵位,也是谦辞再三才领旨谢恩,朕一直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太子:“陛下仁厚,世所罕有,不过,听说李宽年轻时,眼高于顶,颇有傲气,如今年过而立,反倒低调谦逊起来,官也不要,爵位也不要,臣还听说,他日常起居不算奢侈,从不挥金如土,也不像其它王公贵族,时不时举宴行乐,莫非这世间,真有圣人不成?”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太子只差没把这句诗说出口了。
 
嘉佑帝却拈须失笑:“你是否先前受了三郎的影响,觉得丙申逆案与他有关?其实朕后来又派人去查了,当年丙申逆案案发时,李宽正驻守边疆,分身乏术,而且贺琳想要谋逆,朕又是长子,是挡在他面前的绊脚石,他想要将朕除去,并不奇怪。再者,三郎说的那种香料,后来查抄齐王府邸,同样也发现了,并不能说明什么。”
 
太子还要再说,裴皇后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似不经意。
 
微微一怔之后,太子随即警醒,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
 
因为生怕李宽被任命为相,急着将他的污点都摆出来,反倒可能适得其反,让皇帝生出逆反心理。
 
他勉强压下内心的焦虑,谦逊道:“父亲说得是,是儿臣一叶障目了。”
 
嘉佑帝不以为意:“朕知道你和三郎都不大喜欢李宽,不过朕倒觉得,他能居功而不自傲,殊为难得,更何况他的母亲乃是朕的姑母,义阳大长公主,就冲这一点,他也算是半个天家人了,远比那些高门世族,要来得亲近许多。”
 
太子道:“是,儿臣听说,大长公主抱病入宫,求陛下赐婚李氏与二郎。”
 
裴皇后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大长公主素来疼爱她那位大孙女,陛下也问过二郎了,等二郎回京,就可以为他们举行婚事。”
 
太子也笑:“这可真是一桩大喜事,不过如此一来,既然陛下与衡国公即将成为亲家,再任衡国公为相,是否也该避嫌才是?”
 
裴皇后望向嘉佑帝,后者的笑容果然淡了一些,凝视太子:“丞相人选,太子是否也有推荐的?”
 
太子不疑有他,直接道:“儿臣心里倒真有一个名字,此人并非出身高门,也无深厚靠山,全赖自己精明能干,走至如今。”
 
嘉佑帝:“哦?你说的,莫不是吏部侍郎刘衷?”
 
太子拱手:“陛下英明,正是此人。”
 
嘉佑帝思忖片刻,道:“刘衷的确能干,但朕记得,朕刚登基之时,他也才刚升任侍郎,至今不过一年多,如果跳过尚书,直接拔擢为相,恐怕朝中会有许多人不服。”
 
太子待要再说,又听见嘉佑帝道:“朕听说,太子近来多与寒门出身的官员走得近,还是多注意些的好,身为储君,当摆正位置,心如日月,光明正大,不偏不倚,无缘无故亲寒门而远世族,很容易会被人认为你这个太子对世族有偏见,要知道,先帝虽然偏爱提拔寒门,可也从未冷落疏远高门。”
 
这一番话说得和颜悦色,太子却顿时一身冷汗淋漓。
 
虽然嘴上不说,但贺家兄弟内心,总觉得自己这位父亲有些庸柔,太子也不例外,他依旧将皇帝当作从前的父亲,没有意识到“鲁王”与“天子”之间的距离。
 
直到此刻,太子才赫然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他妄图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天子的意志之上,这并非有意为之,却是十分愚蠢的,天子再庸柔,那也是天子,不是可以由他牵着鼻子走的傀儡。
 
方才裴皇后那一眼,分明是警告他不要再说下去了,但太子对李宽忌惮已深,竟一时忍不住,犯了皇帝的大忌,引来这一番警告。
 
“臣知错了!”太子忙下跪伏首。
 
“新相的事,回头朕再亲自与周相谈一谈,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哪天将皇长孙带过来给朕瞧瞧,朕也许久未见阿歆了。”
 
皇帝负着手,边说边往外走,倒是没见多少不悦之色,语气一如往常,但太子不敢起身,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方才抬头。
 
“母亲,衡国公一事……”太子欲言又止。
 
裴皇后摇摇头,截断了他的话:“先前你不说避嫌的那番话,也许陛下还未打定主意,但现在,我也不好贸然去劝了,否则只会让陛下觉得我们都串通好,一心一意打压衡国公,那样一来,陛下就更不会改变主意了,如今只能看陛下自己的选择了。”
 
太子叹了口气:“是我多言了。”
 
裴皇后扶着腰:“我这身子越发沉了,站久了都难受,还是回去躺着了,太子自便。”
 
告别太子,回到皇后寝宫,一众宫女忙迎上来服侍。
 
肃霜小心翼翼扶着裴皇后坐下,为她脱鞋。
 
“娘娘的脚都肿了。”肃霜心疼道,“若非太子多嘴,您现在早就可以回宫歇息了。”
 
裴皇后叹道:“他太心急了,只怕弄巧成拙。”
 
肃霜道:“安王府的文姜入宫求见,已在偏殿等候多时,要不我去回了她,就说您太累,已经歇下了?”
 
裴皇后沉吟:“还是见见她吧。”
 
第98章
 
文姜是安王府侍女, 不是王妃或侧妃,更没有任何官职身份,但地位却很微妙,人人都知道她深得安王重用, 偶尔出入宫廷, 帝后也将她视作晚辈一般和蔼可亲。
 
安王府没有王妃,王府长史又不能入后宫,所以能求见裴皇后的,只有文姜。
 
“殿下与五殿下捎回一些岭南土仪, 不值什么钱, 只是聊表孝心, 特地让婢子入宫呈送给陛下和您。”文姜行了一礼,语气不疾不徐。
 
不知从何时起,她一言一行, 都有贺融的影子。
 
裴皇后看着她, 仿佛就看见了另一个贺融,不由笑出声。
 
文姜不知她因何发笑, 有些奇怪, 却没有发问。
 
裴皇后摆摆手:“三郎五郎有心了,难为他们在前线出生入死, 还惦记着陛下与我。我也听陛下说了,岭南形势一片大好,想必他们很快就能班师回朝了。”
 
她很清楚,文姜入宫, 绝不是特意来送什么土仪特产的。
 
寒暄两句,裴皇后挥退宫女,只留了一个肃霜在身边。
 
“三郎让你入宫,想必是有事与我说?”
 
文姜也不兜圈子:“是,殿下听说伏念可汗遣人向陛下提出和亲之后,甚为关切,特地派我入宫求见娘娘,询问陛下心意。”
 
裴皇后笑了笑:“我知道三郎想问什么,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和亲之事,还想知道,在张韬之后,陛下想派谁去镇守甘州吧?”
 
文姜躬身:“娘娘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薛潭私下与贺融也没少书信往来,但毕竟相隔甚远,很多事情不宜在信中说得太过直白,加上薛潭是礼部尚书,管不到吏部人事更替,也没法插手兵部安排。
 
裴皇后:“你们殿下远在南方,有件事情,他可能还未得到消息。”
 
文姜:“还请娘娘明示。”
 
裴皇后:“周相病重,太医说这次可能不大好。你们殿下与其担心衡国公会被派去镇守甘州,不如担心衡国公会接任丞相。”
 
文姜惊愕交加:“怎会如此?”
 
裴皇后轻叹:“陛下有意让衡国公继任丞相之职,若是圣意已定,我也是左右不了的。”
 
文姜皱起眉,她本是代贺融入宫请裴皇后帮忙,说服嘉佑帝不要任用李宽,谁知却遇上这等措手不及的意外状况。
 
裴皇后见她发愁,便道:“平心而论,衡国公长于兵事,又有救驾之功,在陛下面前尤其谦逊,几番推辞官职,从不居功自傲,若换了我,也不会对这样的人生出反感。我并非不信三郎,但怀疑终归只是怀疑,若无证据,是不可能让陛下弃能臣而不用的。”
 
话说回来,若一味清白,毫无污点,这样的臣子,反倒容易引起帝王疑心,但李宽却又不是这样的人,他起居俭朴,但并非不好玩乐,他时常在李家郊外的山庄与文人墨客吟诗作对,还曾邀请嘉佑帝亲临作客,嘉佑帝喜爱美人,李宽也喜爱美人,尤擅画美人图,君臣二人自诩风流而不下流,自然谈得来,嘉佑帝对李宽观感不错,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话裴皇后没有明说,她相信贺融也很清楚,没了张韬,朝廷不可能放着李宽这么一个知兵之人不用,再说皇帝也有自己的考量,周瑛三朝元老,世家出身,如今新老更替,皇帝自然也想找一位非世家出身的新相,但像太子提议的刘衷,那等寒门出身的官员,也完全镇不住场面,如此权衡下来,李宽居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文姜告退之后,肃霜见裴皇后难掩疲惫,不由心疼道:“您还是先去歇歇吧。”
 
裴皇后摇摇头:“倒不是说话累,只是肚子里这小家伙不安生。”
 
肃霜抿唇一笑:“那肯定是位小郎君。”
 
裴皇后却道:“世人皆重男,我独爱女,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不说能令女儿富贵平安一世,起码也可以让她不做不想做的事,所以我倒希望,这肚子里的,是个小娘子。若是个男孩,免不了就得卷入各种旋涡了。”
 
“可是……”肃霜依旧摆脱不了固有的想法,皇后嫡子,多尊贵的身份,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了,现在子以母贵,以后母以子贵,饶是现在的太子也……
 
她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竟一时忘了太子的存在。
 
如今太子名分已定,皇后再生皇子,难不成要和太子去争吗,两人岁数相差这么多,皇后所出的皇子争得过人家吗?
 
裴皇后看出肃霜的表情变化,失笑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要说希望生女儿了吧?”
 
肃霜惭愧道:“娘娘深谋远虑,婢子远不及也。”
 
裴皇后:“你这样想,是人之常情,不过生男生女,也不是你我说了算,只怕这小家伙福大命大吧。”
 
就在此时,小宫女从外面匆匆进来。
 
肃霜见状皱眉:“慌慌张张的,怎么回事?”
 
小宫女欲言又止:“刚宣政殿那边来了消息,婢子想着是不是也禀报娘娘一声。”
 
肃霜:“若是无关紧要,就不要惊扰娘娘歇息了。”
 
裴皇后:“无妨,说吧,何事?”
 
小宫女行了一礼,忙道:“是军情,八百里加急,突厥人夜袭甘州张掖!”
 
裴皇后素来八风不动的面上露出吃惊神色,不由自主按住桌沿微微倾身。
 
“那现在如何了?”
 
小宫女战战兢兢:“据说突厥人破城而入,守城官兵与突厥人各有死伤。”
 
裴皇后秀眉微蹙,那就是打败仗了?
 
“纪王与甘州刺史梁昱呢?”
 
小宫女:“纪王与突厥首领血战,当场取下对方首级,后来证实身份,据说那人正是伏念可汗的胞弟须岱,突厥人士气溃败,很快退兵离城。”
 
裴皇后的面色复又舒展开来,她松一口气,又慢慢扶着腰坐下。
 
“总算不是个坏消息。”
 
肃霜也笑道:“咱们朝廷与突厥人作战,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战绩了,这下突厥人的气焰可被大大打压了一回,也不敢再轻易进犯了。”
 
裴皇后:“也不可过分乐观,我听陛下说,这伏念乃是野狼雄狮一般的人物,这一场仗,绝不是中原与他们的第一场,更不会是最后一场。不过这一次,纪王的确是立下大功了。”
 
先前张韬一死,长安这边就准备让贺秀他们回来,这件事,裴皇后是知道的。
 
纵然太子也许有私心,但因为贺秀没上过战场,无法担负起镇守一方的重任,所以朝廷大多数人的意见,也都是倾向将他召回京城。
 
未立寸功就被迫回京,站在贺秀本人的立场,自然会满腹不快。
 
但现在他亲手杀了伏念之弟,驱逐突厥人,打了一场小胜仗,回来之后必然会被大肆嘉奖,再不让他掌兵,就说不过去了。
 
裴皇后想起太子与纪王两兄弟之间的暗潮汹涌,方才喜悦已经逐渐消退。
 
肃霜见她一时高兴,一时又面沉如水,有些不解,却见裴皇后神色一变,忽然捂住腹部,弯下腰。
 
“快、快去请医女,我肚子好疼……”
 
……
 
桑云跟在父兄后面,兴趣缺缺玩着手指,听他们谈论南夷六部日后的走向,左耳进右耳出。
 
桑林回过头,见她百无聊赖,忍不住训道:“阿妹,我们南夷人对男女并无差别,似阿婆那样的巾帼英雄,也能成为南夷首领,你是阿爹的女儿,别成日吊儿郎当的,若是我跟着殿下出门,还能指望你帮上忙吗?”
 
桑云嘟嘴:“南夷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为阿婆,你拿我跟阿婆比,也太抬举我了!”
 
桑林与父亲相视一眼,都无奈摇头而笑。
 
桑云眨眨眼:“阿哥,你要随殿下出门?”
 
桑林:“不关你事。”
 
桑云:“怎么就不关我事,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出门好不好?”
 
兄妹俩的说话声在进了如今被临时征用作为贺湛等人落脚点的刺史府后渐渐变小。
 
这里的氛围太肃穆了,举目四顾,士兵手持兵器,笔直站立,一看就是经过战场洗礼的,身上杀气丝丝缕缕,令人不敢造次。
 
与桑扎一起过来的还有原先并未跟着黎栈造反的头人们,见状也都纷纷放轻脚步。
 
此处原先被黎栈等人占据,他们将从城中劫掠而来的金银财宝装箱放在此处,又因不识字画,嫌其碍眼,将这里的字画摆设通通撤去,后来贺湛入主此地,下令把黎栈抢来的财物都分门别类让苦主过来认领,所以现在这里一眼望去,除了桌椅之外,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当然,厅中还坐着几人,安王殿下自然是老熟人了,另外几位,想必也是朝廷大臣。
 
桑扎自然而然准备上前见礼,却看到贺融旁边坐着的人十分眼熟,不由愣住。
 
贺融见他们面露迟疑,就主动介绍:“这位是此番讨伐匪首黎栈的主帅,兴王,这两位则是谭今与周翊,谭今暂任广州刺史,等朝廷任命正式下来,以后应该也会经常与你们打交道的,现在先认识一下也好。”
 
桑扎定了定神,忙一一见礼。
 
贺湛笑道:“我与桑寨主相处数日,不是外人,不必多礼。”
 
桑扎忙道:“先前不知兴王殿下身份,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罪!”
 
贺湛爽朗一笑,起身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桑寨主深明大义,不与贼匪同流合污,又在我走后,帮我照顾三哥,我应该感谢你才是,何罪之有?”
 
桑扎身后,桑云怔怔看着贺湛,震惊与愕然之后,泫然欲泣,泪光盈盈。
 
贺湛却面色不变,朝她微微颔首,笑了一下,很快将视线转向其他人。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