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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四)——梦溪石

 第99章

 
贺湛环顾众人, 气质与在桑家寨时已截然不同,收敛笑容的他,甚至比贺融还要多几分震慑人心的威严,毕竟武人出身, 沙场征战, 穿上一身战袍就掩也掩不住的杀气四溢。
 
尤其刚刚从城门下路过,看见高悬在城楼上的黎栈首级,桑扎等人很难不生出畏惧之心。
 
再看旁边的贺融,反倒多了几分亲切感。
 
“安王不日就要启程返京, 我会在这里多留些时日, 先前安王与你们商议的开办蒙学等事宜, 就由谭今周翊他们来接手,大家不妨先熟悉一下,以后也好打交道。”
 
贺湛说罢, 为桑扎他们引见谭今周翊等人:“这两位曾在房州为官多年, 主政一方,也是我与安王信得过的人, 诸位以后在岭南有何难处, 不妨与他们商量着办。”
 
桑扎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插上话,忙问:“安王怎么好端端地要回京了?”
 
贺融道:“就在你们过来的时候, 长安那边正巧有旨意下来,让我先行回京复命,但考虑到此地还还有许多事未了,所以我与兴王商议之后, 他决定多留一段时日,以保证顺利过渡。”
 
他这一开口,与前些日子在桑家寨的随意又有所不同。
 
此刻的安王已换了一身亲王袍服,庄重清隽,容光昳丽。
 
“兴王与你们也是老熟人了,凡事有他在,你们尽可放心。往后谭今不仅是广州刺史,还会兼任岭南五府经略使,至于副使一职,朝廷刚刚下发旨意,同意由你们六部先推举一人,再由谭今上奏朝廷正式册封。”
 
先前贺融就已经与他们通过声气,桑扎自然有所准备,闻言拱手道:“朝廷天恩,我等感激不尽,我等南夷各寨经过郑重商议,决定推举敝人为首任副使,桑扎不才,愿以此身,为朝廷效命,为岭南百姓谋福祉。”
 
说是南夷六部,实际上黎栈等人伏诛之后,他们的寨子就已经被并入桑家寨,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贺融贺湛也都属意让桑扎来担任副使,毕竟对方是归义夫人后代,又懂汉话,还愿意全力配合执行朝廷对南夷定下的政策。
 
贺融与贺湛相视一眼,后者颔首笑道:“桑寨主实至名归,当仁不让,往后你便是沟通汉夷两家的桥梁了,夷民的生计,朝廷会尽力安排,也得靠桑寨主多多出力了。”
 
贺融也道:“蒙学的先生,与教授夷民耕种桑蚕,纺织造作的工匠,谭今也都已经安排好了,预计第一批先开办两个学堂,一个在桑家寨,一个在安家寨,都是距离县城较近的寨子,具体的地点,等你与谭今商议之后,再自行决定。”
 
桑扎感激道:“二位殿下对南夷的拳拳盛情,我们无不铭记在心,来日定要为二位立生祠,供长生牌位!”
 
贺湛失笑:“这就不必了,我们做的这些,无非也是希望岭南能永保太平,桑寨主只要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算是报答我们了。”
 
贺融的目光越过桑扎,落在他身后跃跃欲试,一直想要说话的桑林身上,忽然道:“桑寨主,我在南夷这段时日,与桑林相谈甚欢,如今回京,也想带他一道走,让他出去增长些见识,以后也才能更好地为岭南百姓出力,不知桑寨主意下如何?”
 
桑扎一怔,他下意识想到那些与人质有关的中原典故,但桑林却明显没有老爹那么顾虑重重,想也不想,立马就道:“我愿意!”
 
贺融似乎看出桑扎的犹豫,笑了笑:“桑寨主不必担心,我没有扣下桑林为质的打算,只是桑林身手不错,一辈子都待在岭南一隅,委实有些可惜,他应该有更广阔的路可以选择。”
 
桑扎老脸一红,有些惭愧:“殿下恕罪,我并未多想,只是人老了,难免愚钝一些,您不嫌阿林过早,只管带走就是,该打该骂,殿下也不必手下留情。”
 
桑林面露雀跃之色,看那模样,恨不能立马就启程跟着安王远走高飞。
 
桑扎暗暗摇头,心道儿大不中留。
 
众人离去之后,贺融对贺湛道:“刚人家小姑娘从头到尾一直看着你,你也忍心不叫住她,将她留下来好好安慰一番?”
 
贺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全无方才在人前的冷峻严肃。
 
“若不是你将她带来,又怎会如此?”
 
贺融:“她爹如今是南夷有头有脸的头人,又即将成为经略副使,她对你心怀倾慕,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她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这样一点小小的要求,我若不答应,岂不显得不近人情?”
 
贺湛气哼哼:“我看你就是想看好戏罢了!”
 
贺融挑眉:“难不成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贺湛毫不犹豫:“对!”
 
“……”贺融无言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弟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看来我还是早点回京城的好,免得留下来找人烦。”
 
他起身欲走,贺湛一把将人拽住,哭笑不得。
 
“行了,三哥,别说笑了!你快说说,朝廷为何突然发来诏令,让你先行回京?”
 
贺融原本打算在这里多留几个月,亲眼看着蒙学建起来再走,但现在,正如他们对桑扎说的那样,诏令突如其来,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平定南夷的捷报已经呈送长安,按理说,咱们一块儿来,也应该一块儿走才对,怎么现在就单单召你回去?”贺湛皱着眉头琢磨,“难不成是长安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贺融摇摇头,他固然胸怀谋略,但毕竟也只是凡人,又在千里之外,不可能未卜先知。
 
从长安到这里的路程,这一来一回,中间已足够发生许多事情。
 
“我唯一担心的,便是陛下可能会因张韬的死,而调李宽去镇守甘州。”
 
贺湛一凛:“上回我们已经向陛下提出李宽可能与当年的逆案有关,陛下应该不会再让对方掌兵了吧?”
 
贺融:“到目前为止,李宽什么也没做,一切都是我们的怀疑罢了。上回我们在洛阳见到的那名大食商人,正是他证明那种香料被李宽买走的,你还记得吗?”
 
贺湛点点头。
 
贺融:“后来我派人去洛阳找他,那名商人已经离开中原,不知去向,他的铺子也关了,我又让人去找包家主人,也就是买下另外一份香料的人,他却对我说,那种香料虽然罕有,却并非独一无二,至少他拿着那种香去香铺里找人复原,只要是经验丰富的制香匠,同样可以调配出味道相差无几的香方。”
 
贺湛没想到这件事还有这样的后续,一时听得怔住了。
 
“这么说,我们在翁浩屋子里发现的那张信笺上的香气,未必就是出自李宽之手?”
 
贺融点点头:“照那包家郎君所说,的确是如此。后来我从包家要了一点香料,去找京城的制香匠询问,对方说的话,与包郎君说的差不多。”
 
唯一的嫌疑无从证实,若李宽功高震主也就罢了,偏偏他一直以来的表现又无从挑剔,饶是皇帝再多疑,也不至于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外戚下手,更何况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少了一个张韬,嘉佑帝绝不会无端弃用李宽。
 
贺融又道:“上回我曾去信文姜,让她入宫请裴皇后出面说项,阻止李宽去镇守边城,这样一个人,还是留在京城安全一些,不过裴皇后素来中立,未必就愿意蹚这趟浑水。我猜这次临时召我回京,可能与伏念可汗提出和亲有关,陛下不是好战之君,又看我曾出使过西突厥,也许是想让我再去一趟东、突厥,向伏念提出和议吧。”
 
贺湛眉头紧锁:“伏念狼子野心,与西突厥当时的情形截然不同,如何是能和议的人物?此事绝不可行!”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具体如何,得回去了才知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贺湛顺势握住他的胳膊,凝重道:“三哥,其实我真不想让你这么快回去,此处虽地处天南,却也远离纷争,你我一心只管打胜仗,安定一方,旁的什么也不必操心,何其快意。”
 
贺融:“若到了不得不操心的时候,你会如何选择?”
 
贺湛一愣。
 
乍听似乎在问他选择留在南夷,还是回到长安,但仔细琢磨,似乎又是话里有话,言外有言。
 
他正愣着神,贺融已拨开他的手,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肚子饿了,去让人做点吃的。”贺融一边往外走一边抱怨,“你这里堂堂刺史府,居然连上个茶点都没有吗?”
 
贺湛哭笑不得:“这不是先前被黎栈占了,他信不过汉人,将刺史府所有仆役都赶出去,换上南夷人吗,一时半会儿还没能把人重新召回来,你就坐着吧,要吃什么我去给你找人做!”
 
贺融头也不回:“炸虫子!”
 
贺湛赶紧追上去:“咱就不能吃点别的吗?”
 
声音渐行渐远。
 
第100章
 
战后的广州城, 不说满目疮痍, 也是一片萧条。
 
黎栈入城之后, 虽未屠城,但放纵族人侵占民宅,抢掠商铺, 许多人闻风出逃,跑到临县去躲避, 来不及跑掉的, 只好留下来任人宰割, 一些米铺杂货铺都有被打砸过的痕迹,贺融与贺湛一身轻软常服走在街道上时,不少店铺的东家与伙计正战战兢兢收拾残局,行人来去匆匆,大都低着头,惊魂未定, 像贺融他们这样气定神闲的, 一个都没有。
 
“大灾之后, 必有人趁机抬高粮价, 回头得让谭今盯着点,必要时让差役帮忙维持秩序也未尝不可。”贺融道。
 
贺湛:“放心吧, 我会盯住谭今的,他主政多年,就算才能平庸些,还有周翊在他身边时时提点, 这两人各有所长,正可互补。”
 
两人走到城东的城隍庙前站定,这里倒有不少人进去上香,想来是经历了这一场动乱之后,百姓们纷纷前来请求神明庇佑。
 
贺融:“城东有城隍庙,城西可以建一座归义夫人祠,祠前立功绩碑,归义夫人一生传奇,又是汉夷团结的象征,值得大书特书。”
 
其实这番话两兄弟先前已经私下谈过一回了,贺湛就忍不住笑:“三哥,我看你是不是特别舍不得离开这里?”
 
贺融没否认:“这里的胜仗是你打的,但民政却是我一项一项规划的,若不是朝廷来旨,我真想等亲眼看见汉夷融合的那一日再走。”
 
贺湛劝慰道:“你也说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三五年也未必能见成效,只要继任官员能萧规曹随,不愁岭南不能继续太平下去。”
 
贺融心志何等坚韧,此时却居然叹了口气,眉间一缕惆怅:“世间最难测者,便是人心。你我迟早会离开这里,谭今他们也迟早会离任,谁也不能保证万世太平,磐石难移,人心却易变。”
 
贺湛心头微动,隐约听出弦外之音,他待要说什么,贺融却已继续往前走去,他只好抬步追上。
 
两人来到一处食肆,里头空空如也,半个客人也没有,伙计正百无聊赖挥手赶着苍蝇,见贺融他们入内,大喜过望,赶忙迎上来:“二位郎君这是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快请入内,敝店有山珍佳酿,靠窗雅座,二楼视野正好,可以俯瞰半个广州城呢!”
 
贺湛调侃:“你们这儿都没半个客人上门,食材可还新鲜?”
 
伙计想也不想就道:“当然当然,我们东家诚信经营,宁可亏本也要每日购入新鲜食材!”
 
贺湛:“夷民之乱这才刚刚平息下去,城内人心惶惶,不少逃离的百姓尚未归来,家禽也就罢了,你们哪来的新鲜蔬果?难不成你们还连种带卖?”
 
伙计语塞。
 
“行了,二楼这一层我们包下了,不要再让人上来,听说你们这儿烤鸡挺不错,上几只吧,再上些好酒和酱菜,”贺湛点点坐在不远处的侍卫几桌,“那边也一并上了。”
 
这是几天以来头一笔不菲的进项,伙计高高兴兴应下来,赶紧去准备了。
 
“且慢,”贺融忽然喊住他,“你们这儿还有没有一道菜?”
 
贺湛咯噔一下,心说三哥不会又想吃炸虫子吧?他对这道菜真是生出浓厚阴影了,一听就冷汗直冒,恨不能捂上贺融的嘴巴不让他说下去。
 
贺融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不过最终也没有说出让贺湛心惊胆战的三个字。
 
“那道菜的名字,叫鱼云羹。”
 
伙计挠挠头:“小人也曾听过,是否用鲜嫩豆腐与时令鲜鱼所制?”
 
见贺融颔首,他面露歉意:“敝店厨子做不了这道菜,要不小人去临近食肆帮您问问?”
 
贺融:“没有就罢了,不必特意去寻找,只是我明日要离开此地,想在临走前尝尝鲜罢了,你去准备吧。”
 
伙计很快被打发走,贺湛终于松一口气,见贺融嘴角微扬,分明是有意为之,他幽幽道:“总算让你逮着一点,三天两头提起来,就想看我笑话。”
 
贺融无辜道:“我刚说什么了,难道鱼云羹也和炸虫子一样,让你听了就想吐吗?”
 
贺湛脸色一白,勉强克制住冲出去吐的冲动。
 
贺融拍拍他的后背,和蔼可亲道:“好好,我不说了。”
 
“你也就会挤兑我了!”贺湛缓过口气,表情还有些难看。
 
贺融也是不解:“你说你连战场都上过了,死人都不怕,怎么就怕那道菜?”
 
贺湛没好气:“可能上辈子我是一只鸟,吃虫子吃太多了吧!”
 
贺融端起茶杯,掩住笑意。
 
贺湛斜睨他:“想笑就笑吧,还遮遮掩掩什么?”
 
贺融轻咳一声:“说正事吧。回去之后,我会奏请陛下,说眼下南夷治理,还离不开你,让陛下不必那么急着召你回京。”
 
贺湛沉吟片刻:“三哥,其实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其实那一日,你问我如何选择,事后我仔细想过。”
 
贺融挑眉看他。
 
贺湛苦笑:“终究也想不出个结果,我倒要问问你,换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贺融:“你觉得我会如何选择?”
 
两人私下说话一向直来直往,很少有这般兜圈子的时候,贺湛有些烦躁,却还是按捺下来。
 
“你会选择太子殿下吧?”
 
贺融:“何以见得?”
 
贺湛:“这还用说么?从前在房州时,你与太子,就比与二哥亲近,更何况太子现在防备我,是因为我与二哥乃同母所出,但三哥你不一样,太子肯定想要将你拉到身边,所以这次急召你回京,也在情理之中,十有八九是想让你去守甘州,换二哥回京,因为你比二哥要让他放心。至于我,若是回京,难免与二哥走得近,陛下也会让我掌兵,那不是太子乐意看见的,所以他同样希望我在这里待着,越久越好。”
 
贺融知道他这个五弟,外表看着旷达无害,实则内心不乏细腻婉转,与二哥贺秀颇有相类之处,他从京城出来至今,带兵平乱,恪尽职守,但许多事情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就不明白。
 
他们几兄弟,虽然性格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骨子里很要强,绝不轻易服输,所以在竹山时,他们可以齐心协力帮助父亲,互相扶持,父亲登基之后,他们这种不服输的性格,也注定彼此之间难免会产生摩擦。
 
贺融曾经设想,假若二嫂没有在那场宫变中殒命,大哥与二哥的关系,是否还会演变成今日局面?无数种可能性都给了他最后的答案,大哥身为太子,难免对其他兄弟掌兵产生疑虑,二哥不甘碌碌无为,建功立业的心思始终没有改变,再加上各种外在因素,交织纠缠,往日单纯的兄弟情谊难免经受考验。
 
不说太子与二哥,就连他们自己,难道心思还能跟原来在竹山一样吗?
 
贺融曾经希望避免有朝一日可能会出现的兄弟阋墙,并且出面劝导二哥,又让大哥退让一步,达成兄弟之间的和解,但这种和解终究只是暂时的,一旦有新的矛盾,很快又会激发出来。
 
现在看来,四郎大智若愚,也许早已预知这种局面,所以早早避开去,独善其身,不愿卷入旋涡之中。
 
如果贺融想要像贺僖那样,随便找个借口躲开纷争也不难,他身有残疾,又不得帝宠,太子现在就算防范五郎贺湛,也不会防范他,贺融大可奏请去封地挂职,过自己与世无争,逍遥快活的日子。
 
但贺融很清楚,他当不了贺僖,也不想当贺僖,他心里终究是有所求的,所以他不愿躲,明知眼前风高浪急,也要扬帆而上。
 
“我希望朝局安稳。”贺融凝视着弟弟,终于出声。“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只为了这个目的。”
 
“所以你会支持太子,”贺湛接道,“毕竟太子殿下是储君,名正言顺,大义所在。”
 
贺融:“五郎,我不希望看见你卷入大哥与二哥的争斗之中,更不希望看见有朝一日,你我居然要站在对立面,为了各自的人,挥戈以对。”
 
贺湛苦笑:“我若想掺和,就不会急巴巴地与你一道来岭南了!但是三哥,连你自己都无法肯定自己将来会做什么,万一将来到了太子想对二哥下手的地步,难道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二哥他毕竟是我的同胞兄长。”
 
最后几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两名伙计将菜肴陆续端上来,两人停住话头,都不再往下说,转而低头吃饭,一时无言。
 
贺融吃到七八分饱,就放下竹箸。
 
“不必担心,一切有我,我会尽力避免发生你担心的事。”
 
贺湛端着碗的动作一顿。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竹山县城门口,他们兄弟俩以白丁身份,胆大包天拦下县尉的马车,为了稳定军心,他听从贺融的吩咐,一刀杀了那个县尉。
 
平生头一回杀人的他,手足冰凉,四肢俱冷,是三哥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别怕,有事三哥担。
 
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贺湛甚至觉得,即便再过若干年,自己也不会忘记那一幕。
 
他忽然眼眶一热,闭了闭眼,片刻之后,恢复镇定,方才抬起头。
 
“三哥,我信你,但如果,实在是到了……”贺湛顿了顿,“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希望你能让大哥手下留情,无论如何,留二哥一条性命。”
 
贺融定定看着他,半晌道:“好。”
 
第101章
 
嘉佑二年的夏天, 当林间叶子繁茂得足以遮盖头顶,贺融一行终于回到京城。
 
与去时浩浩荡荡,前呼后拥相比,回来时, 贺融身边除了桑林, 就只有数十名侍卫随行保护,显得有些寒酸。
 
但这一次,太子贺穆与衡国公都奉了帝命,同时出城相迎。
 
远远的, 高大城墙已经映入眼帘, 一路上目不暇接的惊讶到这里彻底化为震撼, 桑林入迷般地看了许久,任凭马儿一路往前,差点还撞上旁人的马屁股。
 
他忙勒住缰绳, 向贺融请罪。
 
“让殿下见笑了, 我自打出生起就在桑家寨,见过的多是高山深林, 从未见过如此巍峨气魄的城池, 原以为广州已算繁华,沿途也长了不少见识, 没想到看见长安,才知自己太过浅薄,人间竟有天宫!”
 
贺融没有取笑他:“我时隔十几年重新回到长安,感受也与你一般无二, 也许还要更激动些。”
 
桑林不相信安王这样的人还有失态的时候,以为他只是想安慰自己,却不曾料到,贺融的话没有半分夸张。
 
非但是贺融,当年贺家人重返京城时,看见长安的那一刻,激动之情不比现在的桑林低,从那时起,贺融知道,不单是他,所有贺家人都在内心许下一个愿望,这一辈子绝对不能再回到竹山那个阴冷逼仄的屋子里。
 
“城门口好像有人来接我们?”桑林眺望道。
 
“纪王从甘州回来,与我们差不多时候,估计正好碰在一块儿,陛下就让太子殿下过来了。”
 
在回来途中,贺融就已接到邸报,知道的比桑林多一些。
 
众人骑马逐渐接近,桑林瞧见东宫殿下身着太子袍服,身形瘦长,不失威严,太子身旁还有一人,英武不凡,武将战袍猎猎迎风,桑林看着眼熟,转念一想,可不是与兴王有几分相似吗?
 
那么此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殿下,站在太子旁边的,就是纪王吧?”桑林问道。
 
贺融:“不错,他们身后则是衡国公李宽,与武威侯张韬三子张逸。”
 
刚到长安,第一印象除了城墙高大,城池漂亮之外,就是一大堆侯爵官职,贺融这一张口就是两个,桑林听得有些晕,正想问衡国公是位什么人物,贺融已经率先下马,朝对方走去。
 
“今日出来,陛下还与我说,枝头上喜鹊一直叫个不停,必是有天大的好事,果不其然,我这一出城,就迎来了你们俩!你们说说,这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南边来,怎么就那么巧,正好都在今日到?”
 
太子上前一步,握住贺融的臂膀,阻止他想要行礼的动作,爽朗笑道。
 
贺融微微一笑,迎向太子的笑容,再望向身后二哥贺秀满布风霜的脸庞。
 
“也许是,我与二哥心有灵犀吧?”
 
贺秀:“我听说你们在岭南取得大捷?”
 
贺融:“这都是五郎的功劳,我也在邸报上看了,二哥手刃伏念可汗之弟,此战的意义,可比我们在岭南大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太子故作叹息:“你们一个两个都在外头建功立业,我这个当大哥的,只得孤零零守在京师等着你们回来,这都快望穿秋水了,幸而你们都平安归来了,否则我和你们大嫂都得日日提心吊胆的,陛下更是每隔两三日就问起你们来。”
 
他一不留神顺口提起太子妃宋氏,贺秀原本微带笑意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太子背后没长眼睛,自然毫无察觉,依旧笑着拍拍贺融的肩膀。
 
“今日陛下特地命我与衡国公出迎二位凯旋功臣,这里日头毒,都先入城再说!”
 
李宽也拱手笑道:“恭贺两位殿下大胜而归,陛下本想在宫中行宴,为二位洗尘接风,还是太子殿下觉得二位一路风尘跋涉,身心俱疲,建议改日再行宴庆功,所以待会儿两位殿下入宫陛见之后,就可以早些回府歇息。”
 
贺融:“我这大哥向来是体贴的。”
 
太子开玩笑地轻轻擂了他一拳,几人分头上马,太子与贺秀行在前面,贺融与李宽则落后一个马身,并排在后头。
 
李宽主动打开话匣子:“听说南方既热且湿,不懂官话的南夷人遍地都是,殿下这一趟来回,消瘦了不少,实在是辛苦了。”
 
贺融:“还好,不过蚊虫多些倒是真的,我刚去的时候,身上起了一层痱子,不少士兵也是,后来还是桑林,也就是我身后这位小郎君的父亲,给了我们一些药草,泡几回澡,才逐渐消退。”
 
李宽笑道:“好在南方已定,往后只要施政得当,便再无后顾之忧。话说捷报传来时,陛下正在宣政殿听我等议事,当下便大喜过望,连连击掌,称赞几位殿下出类拔萃,乃国之栋梁!”
 
贺融:“衡国公谬赞了,您也是久经沙场的名将,若换了您去,恐怕早就打了胜仗回来了。”
 
李宽失笑:“殿下也太高看我了,要说名将,本朝还得首推张韬与陈巍,可惜天公不作美,张侯竟英年早逝,令朝廷痛失名帅,不过纪王殿下这一次,既扫了突厥人的威风,又大长我天、朝颜面,可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李某自愧不如也!”
 
贺融:“衡国公过谦了,您与我二哥很快就要成为翁婿,往后岳父与女婿都是沙场名将,岂非更是一桩美谈?我还听说陛下有意任命衡国公为相,如此一来,可就是三喜临门了,到时候我若上门讨一杯喜酒,衡国公可不能把我拒之门外。”
 
李宽可能会拜相一事,在贺融他们抵达长安前夕,文姜就已派人等候在那里,告知最近的朝廷动向,也因此,贺融还知道裴皇后前不久刚刚诞下一名男婴,嘉佑帝取名宝儿,寓意天家珍宝。
 
这可是一位真正的嫡皇子,八皇子满月那一日,嘉佑帝便下令大赦天下,为小皇子庆生。
 
他语气平淡,殊无欢喜之意,偏生话又说得喜气洋洋,以至于李宽闹不清楚这位安王殿下究竟是真的在贺喜,还是在讽刺。
 
李宽摇头失笑:“殿下在外头征战,许多消息可能不大灵通,陛下的确有意让我出任丞相,但人选却不止我一个,而且我已经三次上奏陛下,坚辞不受,无官一身轻,我这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相国上佐君王,下辖百官,我李宽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贺融:“陛下重情仁厚,衡国公越是辞让,恐怕陛下就越觉得您当仁不让,我自然知道衡国公谦虚谨慎,不肯留下把柄,但那些不知情的,兴许以为您是在欲迎还拒呢。”
 
李宽:“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总不能拿根针将他们的嘴巴缝起来,清者自清,自打今上登基,冲我而来的流言蜚语就没少过,想必安王殿下也有所耳闻。”
 
贺融面露诧异:“什么流言蜚语?还请衡国公明示。”
 
李宽笑了一下:“方才殿下说我三喜临门,这第三喜,恐怕正是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流言蜚语吧?”
 
贺融也笑:“也许吧,听说今年裴皇后会亲自主持选妃,而衡国公您的掌上明珠,也将成为后宫佳丽之一。”
 
他口中的掌上明珠,指的不是李遂安,而是李宽的另一个女儿李清罗。
 
相比姐姐李遂安的名声在外,庶出的李清罗就显得低调许多,但连贺融也曾听说,李清罗秀色天成,容姿比其姐还要更胜一筹。
 
姐姐即将成为纪王妃,妹妹却要入后宫,往后辈分上也隔了一重,这在民间也许会为人诟病,但在天家却算不得什么。
 
李宽挑眉,讶异道:“安王征战在外,远隔千里,居然还能听说这种京城传闻?您这耳朵是够长的呀,难不成化身万千,一个化身在岭南,一个化身在京城?”
 
贺融:“衡国公说笑了,我哪有这种能耐?只不过与安王府家书往来,我府中的人,难免也会提及最近京城里发生的新鲜事,他们听到什么,就与我说什么,难不成,这又是一桩流言蜚语,纯属捏造的了?”
 
李宽苦笑:“您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哪里还敢说什么?陛下选妃一事,的确是有,至于选谁,不选谁,那却不是我能做决定的,小女年幼,我私心里自然希望能多留她几年,但若天子有召,她自然也不能不从,您说是不是?”
 
贺融:“看来这流言蜚语,也未必全是子虚乌有,所以我才说,衡国公来日三喜临门,可别忘了我的一杯喜酒。”
 
李宽拱拱手:“安王殿下是贵客,您若肯上门,别说一杯喜酒,您就是天天想喝陈年佳酿,我也得想方设法给您弄去!”
 
两人声量不大,若不细听,只当两人久别重逢,交情深厚,有说不完的话。
 
一行人被特准骑马入宫,直到离第二重宫门不远才下马。
 
嘉佑帝早已得知消息,在宣政殿内等候多时,见两个儿子同一日回京,还都带着胜利而归,欣喜之情自不必提,但细心之人就能看出来,这欣喜之中,也略略分了轻重。
 
譬如对贺秀,嘉佑帝不仅满口勉励,还提到他与李遂安的婚事,又兴致勃勃细数即将赐给两人的封赏,除了别庄食邑,另有金银财宝无数,到了贺融这里,虽也不乏夸奖赞许,却简短许多,询问几句岭南事宜之后,就让众人告退,先行回去歇息。
 
等众人散尽,太子落在最后,叫住贺融,对他道:“三郎,陛下只是念及二郎妻儿惨死,心存弥补,并非有意轻慢你,不要放在心上。”
 
贺融心说我早就习惯了,嘴上却道:“东突厥乃我朝心腹大患,二哥这次立下大功,狠挫突厥人锐气,陛下青眼有加,也是情理之中。”
 
第102章
 
太子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拍拍他的肩膀:“你能这么想就好。”
 
旋即靠近,压低了声音:“其实前阵子你们的捷报传来,我就向陛下提议,当年你生母那件事存在诸多疑点, 而如今你又立下不少功劳, 与其赏你金银食邑,不如给你生母追封个名分,但陛下……”
 
太子欲言又止,贺融接下他的话:“陛下肯定会说, 此事早由先帝定案, 他身为人子, 不能轻易推翻先帝的决定,更何况时隔多年,我生母也没有洗清嫌疑的证据, 如此因子而赦母, 只会让世人议论陛下不公。”
 
他想也不想就能帮嘉佑帝说出一连串理由,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太子苦笑, 手指点点他:“你、你啊!”
 
贺融挑眉:“怎么, 难道陛下不是这么说的?”
 
太子:“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但你……哎!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归根结底,还是我这当大哥的没用……”
 
贺融打断他:“大哥,你肯为了此事向陛下陈情,我已十分感激, 既然陛下不愿松口,你往后也不必再说,以免让他老人家烦心。”
 
太子道:“阿歆一直念着你,与我过去看看他,你再回家吧。”
 
贺融颔首。
 
太子揽过他的肩膀,两人往前走。
 
夏风徐徐,吹拂在脸上,却吹不上心底的燥热。
 
“想当年咱们几兄弟里,你是最得用的,时常会给陛下出主意,说句心里话,我一直觉得,要不是你让陛下经常给先帝写信,咱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回京,但陛下他……对你有些误解,对恭愍太子之死,也总耿耿于怀,你呢,外柔内刚,性子犟,也不肯低头给陛下服个软,哪怕是像四郎那样,嬉皮笑脸在陛下面前认个错,撒个娇,陛下可能也就心软了,可你偏不。”
 
太子摇头叹息,他还记得他们在竹山县时,家境困苦,一盘肉都要分成好几顿吃,有一回放在灶房里一盘酱肉不见了,事后父亲从贺融衣服上闻到酱肉的味道,又发现酱肉沾上衣服的污渍,就问贺融,但他死不承认,父亲只当他说谎,又见他死活不肯服软,直接拿起藤条就打,后来还是兄弟几个帮着求情,又有庶母袁氏在旁边劝说,才罢了手。
 
他将此事说出来,问贺融:“你还记不记得?”
 
贺融摇摇头:“不大记得了。”
 
太子:“当时你也才八九岁,几天后父亲发现自己的衣服被耗子咬破了洞,又在角落里找到耗子洞,顺着耗子洞往里掏,结果掏出耗子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酱肉,这才知道是食物没藏好,半夜被耗子叼走,耗子到处跑,连累你被冤枉了。所以我才说,你这性子从小就比驴还犟,明明当时认个错服个软,就不会挨打,却偏偏还不肯低头,结果饱受皮肉之苦。”
 
贺融淡淡道:“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何要认错?”
 
太子气笑了:“看看,你这性子,真是数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改过!要我说,陛下今非昔比,从前他只是咱们的父亲,如今却是九五之尊,你不低头,难道还要等着陛下先来向你低头?”
 
贺融:“大哥,我从来没有过,要陛下向我低头这等大不敬的念头,身为人臣、人子,我只能尽到自己的本分,至于陛下是否谅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太子:“行了行了,你一路辛劳,咱不说这些扫兴的!今天除了让你见见阿歆之外,我这当哥哥的,还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出出主意!你是不知道,最近我在京城的日子也不比你们在外头好过多少,一脑门官司,烦都快烦死了!”
 
他说罢,见贺融低着头看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并不接话,只好提醒:“三郎?”
 
“嗯?”贺融似回过神来,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大哥想说什么?”
 
太子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自己这个弟弟了,说他心思深沉吧,人家在君前硬是不肯低头,说他性情耿直吧,该装糊涂的时候也不含糊。
 
“我说,你刚才在后头,与衡国公都聊些什么了?”
 
贺融:“也没什么,衡国公府上近日喜事连连,我就是恭贺一下他。大哥,东宫可有吃的?我从早上到现在,饿着肚子陛见,你那儿若是没吃的,我便改日再去拜会好了。你看桑林,饿得双颊都凹陷进去了。”
 
桑林一直跟在他后头,除了陛见时跟着行礼,回答嘉佑帝几个问题之外,就未再开过口,并非他不敢说话,只是他谨记临行前父亲的嘱咐,长安贵人处处,宁可少一言,也别胡说八道,以免给安王殿下添了麻烦。
 
是以太子与安王两兄弟在前头说话,他就默默跟在后头,左耳进右耳出,偶尔偷偷欣赏宫中胜景。
 
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桑林下意识道:“我不饿!”
 
说完才发现自己拆了安王殿下的台,见安王翻了个白眼,桑林只能挠头干笑装傻。
 
太子哈哈笑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就得是桑林这种人才治得了你!有吃的,你想吃什么都有,我早吩咐他们备下酒菜了,保管让你吃个尽兴!”
 
东宫位于皇宫东面,全名是显庆宫,除了正殿之外,还有侧殿与偏殿三座,主要供太子起居读书,以及太子家眷所住。贺穆封太子之后,始终没有抛弃糟糠之妻,而且也未曾纳妾,偌大东宫,其实主人也就他们夫妻二人,还有若干东宫低阶属官。
 
太子携贺融入内时,几名东宫属官正在交谈,见状纷纷起身行礼。
 
“来,三郎,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吏部尚书刘衷,如今兼任太子宾客,还有这位,司农少卿虞献,同样兼任太子宾客,这边几位,江越、李昀、公孙良,现任太子中舍人。”
 
刘衷和虞献,贺融是认识的,而且还知道他们出身寒门,没什么背景来历,全都是靠科举走入朝堂,一步步升上来的,那么其他三位,应该也八九不离十,同样如此。
 
贺融向他们回礼:“早就听闻大哥周围人才荟萃,没想到俨然已经一个稷下学宫了。”
 
太子对这样的比喻显然还是很受用的,闻言笑谦道:“我哪里比得上齐桓公,那稷下学宫有好几十位饱学之士,这里只有寥寥几位,不过话说回来,我才疏学浅,多得在座这几位良师益友的辅佐,方才不至于贻笑大方。”
 
众人自然纷纷道太子殿下过谦了。
 
酒菜陆续呈上来,贺融没有夸张,他的确是饿狠了,也懒得再装文雅,直接埋头默默吃饭,再加上一个桑林,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在深山老林里饿了一年半载才被放出来的。
 
太子见状不由失笑,示意侍女赶紧为安王斟酒:“听说岭南虽被无知妇孺视为蛮荒之地,其实大小城镇也不失热闹,不至于把你俩饿成这样吧?”
 
贺融头也不抬:“大哥说得轻巧,陛下有召,我们路上不敢耽搁,沿途若无客栈,就只能吃干粮将就,一连数日,如今见了这美酒佳肴,山珍海味,自然倍感亲切。”
 
太子叹道:“难怪你消瘦不少,真是难为你们了!”
 
说话间,太子妃宋氏领着皇长孙贺歆过来了。
 
贺融不好再握着竹箸不放,忙起身行礼。
 
宋氏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变化,身上也无太多赘饰,倒是贺歆一段时日不见,又长高了不少。
 
叔嫂叔侄寒暄几句,太子便道:“我与三郎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你们先下去吧,改日阿歆出宫,再去找你三叔玩也不迟。”
 
其实贺融也知道,太子特地请他上门作客,说贺歆想念他,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该来的总会来,他看着眼前一盘几乎还没动过的樱桃饆饠,觉得有点惋惜。
 
果不其然,太子道:“两日前,周相去世了。”
 
贺融抬起头:“三朝元老,劳苦功高,头七还未过,这几日我会抽空过府祭奠。”
 
太子颔首:“应该的,我也已经奉陛下之命前去吊唁过了。不过周相这一去,相位就空了出来,依你看,应该由谁接掌才好?”
 
贺融挑眉:“大哥这话不该问我,陛下乃天子,想拜谁为相,无须经过任何人首肯,更何况以陛下对我的观感,只怕我越是支持谁,陛下就越不会听从。”
 
太子苦笑:“你别说气话了,陛下虽然有时候对你冷淡些,但只要是你提出的意见,他老人家哪一回最后不是从善如流了?”
 
贺融:“那我上回建议陛下追封殷贵妃为皇后,陛下怎么没有听从?”
 
太子头疼:“三郎啊,你怎么去了一趟岭南,回来就跟炸毛的刺猬似的,一句话都跟我过不去?”
 
贺融神态自若:“可能是炸虫子吃多了吧。”
 
桑林差点喷笑,连忙捂住嘴巴。
 
在座的刘衷等人没想到安王与太子说话是这等态度,不由面面相觑。
 
太子却早已习惯,他知道自己这三弟骨子里有些小傲气,平日里兴许还不显,但方才与贺秀同在宣政殿,同样是立了功回来,结果却被嘉佑帝厚此薄彼,心里难免有怨气。
 
这样一想,也就说得通了。
 
太子安抚道:“我说这番话,只是想说明陛下其实还是听得进你的建言,这追封皇后,跟拜相毕竟不能相提并论,我知道你今日心里不痛快,但一码归一码,总不能混淆了。”
 
贺融见好就收,他喝了一口酒,缓缓道:“我大半年没在京城,对朝中局势不甚了了,依大哥看,目前陛下倾向选择谁?”
 
太子直视他,不想再与他打太极了。
 
“你该料到的,陛下属意衡国公。”
 
第103章
 
“衡国公……”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片刻, 意味悠长。
 
“衡国公之祖母,乃当今陛下姑母义阳大长公主,从身份这一层来看,他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既非自视甚高的世家高门, 也非寒门子弟,理应更与天家亲近;再者,先帝时,他曾率兵出关, 狙击突厥人, 三战三胜, 若不是后来中箭回京疗养,只怕早已是超越陈巍张韬,威震天下的名将了;他救驾有功, 却并未居功自傲, 且处处谦让,言语风趣得当, 与陛下在朝在野, 均相处融洽,说句大不敬的, 换作我是陛下,我也想要一个像衡国公,而非像张嵩,处处管着自己的丞相。”
 
太子扶额:“三郎, 你今儿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反倒给李宽说起话来?”
 
贺融:“大哥,我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阐述李宽为何会得陛下看重。”
 
太子无奈:“好,那现在你就从你自身,说说你对李宽的看法。”
 
贺融:“大哥,不管我们对李宽有何看法,周相三朝元老,把持朝堂数十年,无论出于公心私心,陛下都不会乐于再看见世家为相,哪怕张嵩再刚直无私,他也是杜陵张氏的人。”
 
“安王殿下英明,眼下形势,正是如此。”司农少卿虞献道。
 
在贺融回京之前,他们与太子,已经就此事讨论过几回了。
 
在场这几个人,今天能被邀请到这里,毫无疑问都是铁杆东宫党,他们也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一个是出自门阀高姓,家境贫寒也罢,家境富裕也罢,都是平民子弟通过科举一步步升上来的。
 
在座的礼部尚书刘衷,在吏部侍郎一职上熬了多年,一直升不上去,便是因为他寒门出身,又无耀眼过人的政绩,资历平平,还是前吏部尚书曹亮因为在宫变中首鼠两端,被嘉佑帝撸下去之后,太子看准时机,一力将他推上去的。
 
其他几个人,就更不用说了,司农少卿并非什么显要官职,三位太子舍人,若无其它官职,充其量也就是太子伴读,到了外面没有任何影响力,不过三人之中的江越,贺融是听说过的,对方在京城的清流文人中小有名气,也曾因孝道出名,想必嘉佑帝是看中了这几点,才会让他们充任辅佐太子的官员。
 
虞献道:“依我看,陛下的意思,也并不想让张嵩继任丞相。”
 
嘉佑帝早年离开京城,在房州一住就是十来年,来不及培养自己的势力,跟世族也没有太深的瓜葛,而且他受到先帝影响,对世族始终抱着忌惮之心,在施政上也竭力延续先帝的传统,在任用世族的同时,不忘提拔平民出身的官员,这也是太子能将刘衷推上吏部尚书之位的重要原因。
 
这是嘉佑帝与太子的共同之处,但不同的是,在相位这个选择上,嘉佑帝更看好李宽,而太子不喜欢李宽。
 
贺融道:“你们不看好李宽或张嵩,那总该有个人选,才好向陛下推荐吧?”
 
几人面面相觑,虞献轻咳一声:“我们以为,刘尚书足以担任此职。”
 
贺融不置可否,摸摸肚子,又拿起筷子夹菜吃。
 
要不是当着下属的面不好失仪,太子真想伸手过去抢筷子了。
 
“三郎,上回你曾与我说过,李宽在丙申逆案中……”
 
“大哥,”贺融打断他,“当时那件事,我也仅仅是怀疑,空口无凭,没有证据,根本无法令人信服,就不必再提了。刘尚书固然能干,但陛下属意衡国公,旁人也没有法子,除非……”
 
太子:“除非什么?”
 
贺融笑了一下:“我不信在座诸位会想不到。”
 
太子犹豫:“你的意思是,与张嵩他们结盟?”
 
贺融颔首,道:“恕我直言,刘尚书如今虽贵为六部尚书之一,但谁都知道您与太子殿下走得近,而且您现在刚擢升尚书没多久,若马上拜相,恐怕会惹来更多非议与反对,从而对太子不利。”
 
刘衷叹了口气,起身拱手道:“安王一针见血,字字珠玑,确是如此,下官钦服,实不相瞒,我们的确考虑过与张嵩等人合作,共同驱逐衡国公,但我上门拜访张嵩时,对方非但自视甚高,言外之意,婉拒了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为其说情的打算,不愿与我们合作。”
 
贺融看似漫不经心地吃菜,实则脑海中飞速运转,思考太子今日请他过来的目的。
 
只是单纯想请他过来出出主意,还是希望自己能明确站到他那一边,成为太子党一员?
 
父亲登基之后,兄弟几人,不可避免有了自己的打算,哪怕是四郎这种成日不着调,宁可放弃亲王爵位的人,其实也是不愿屈从现实,将就自己的人。
 
贺僖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另一边,虞献也道:“归根结底,还是张尚书不信任我们,也觉得太子殿下根本无法让陛下改变主意,更不愿落下一个结党的嫌疑,它日惹来麻烦。”
 
太子见贺融没有开口的意思,不由有些失望,但仍是打起精神笑道:“你今日刚回来,我本不该拿这些事来烦你,就当是过来吃顿饭,顺便见见阿歆与你嫂嫂,来,喝完这杯酒,你且早些回去歇息……”
 
“我倒有一个法子,”贺融终于道,“分化丞相之权。”
 
太子神色一动:“怎么说?”
 
贺融:“刘尚书长年在吏部,对朝中各部权职熟稔于心,想必懂我的意思。”
 
刘衷沉吟道:“安王殿下的意思,是设左右丞相?”
 
贺融笑了,别看刘衷当不了丞相,好歹也是六部尚书之一,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有几个不聪明?
 
虞献同样一点就透,不由面露喜色:“不错,一位丞相,大权在握,两位丞相,则可互相制衡,陛下肯定也会同意的。”
 
太子:“如此一来,李宽肯定会占去其中一位,另外一位,陛下会选谁?”
 
其他人不约而同,望向刘衷。
 
刘衷苦笑:“陛下十有八九,会选张嵩。”
 
太子微微皱眉:“那这样一来,左右丞相,还是没有我们的人。”
 
“大哥,我浑身燥热,有些不胜酒力,为免失礼,想先行告退。”贺融放下酒杯道。
 
太子笑道:“你我兄弟,客气什么,这东宫多的是床给你休息,来人,先上一碗醒酒汤!”
 
贺融却道:“这里毕竟是东宫,你我是兄弟,更是君臣,我不可过于随意,那些言官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若知道我在你这儿留宿,又该说我居功自傲了。再说许久没回安王府,我也想回去看看了。”
 
太子失笑:“好吧,我说不过你,那我让人用马车送你回去,看你现在这样,肯定是骑不得马了。”
 
贺融没有推辞:“那就多谢大哥了。”
 
他起身拱手行礼,刘衷等人也纷纷起身相送,太子更是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以后有空,多过来瞧瞧阿歆,给他带点宫外的小玩意儿,他总想出宫玩,可宫里规矩大,哪里由得他想出去就出去的?早知还不如在鲁王府时自在,那会儿咱们兄弟都住在一个府里,要串门也方便得很。”太子絮絮叨叨道。
 
话说这样说,但若真的让他们回到鲁王府里住,又有几个人愿意?
 
从东宫到宫门口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太子挺贴心,还派了一顶小轿,将贺融他们送到宫门,马车早已停在那里。
 
一上马车,贺融直接往旁边一歪,开始捶腿。
 
他的腿原就比常人容易累着,坐久了难免发麻。
 
见桑林在摸肚子,贺融就笑:“没吃饱?”
 
桑林跟着他一道去赴宴,太子没有怠慢他,特地单独给了桑林一桌,就在贺融旁边。
 
“还好,就是没敢多吃,怕失礼。”桑林嘿嘿一笑。
 
“感觉如何?”贺融一腿伸直,一腿微微屈起,后背往车壁一靠,没骨头似的慵懒。
 
桑霖眨眨眼:“殿下问的是什么?”
 
贺融:“对长安的印象,对人的印象,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畅所欲言。”
 
桑林想了想,道:“长安城很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阿爹与阿云他们若是来了,定会大开眼界。陛下……挺和气的,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不过我头一回陛见,还是挺紧张的。”
 
贺融闭目养神,漫不经心:“衡国公和太子呢?”
 
桑林苦恼道:“说不上来。”
 
贺融:“怎么就说不上来了?”
 
桑林:“你们说的那些话,像绕了好几个弯,我听都听不大明白,中原人都是这么说话的?”
 
贺融笑了:“那倒不是,只有对特定的人才这样。说得太明白了,容易落下把柄,也显得失礼。”
 
桑林挠挠头:“可我听得脑子都要打结了,可真是太难懂了,就像刚刚太子对您的态度……”
 
贺融依旧双目微合,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桑林露出不确定的表情:“太子好像很想将您留下来?”
 
贺融睁开眼:“我大哥是急于拉我入伙。”
 
东宫里,未完的酒席依旧在继续。
 
太子望向方才贺融坐过,现在已经空荡荡的位置,面上若有所思。
 
虞献道:“安王殿下似乎不太想与我们为伍?”
 
太子道:“他一直希望我与二郎能和平相处,但他不明白,二郎已非从前的二郎,陛下赐婚二郎与李氏女,摆明将李宽推向二郎。二郎原就对我有心结,再有个李宽撑腰,往后纷争怕是少不了。”
 
刘衷道:“殿下,既然如此,像安王所言,送张嵩一个相位,不失为好选择。”
 
江越插口道:“安王既能帮太子殿下出主意,自然也有可能帮纪王殿下出主意,殿下须得防范安王倒戈才好。”
 
太子迟疑道:“应该不会吧,他一直怀疑李宽与其生母的死有关,二郎与李宽都快成亲家了,他怎么会帮二郎?”
 
江越趁热打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与其留一个余地,让安王摇摆不定,不如彻底逼他表态,站到我们这边,毕竟纪王与兴王同母,后者如今还在岭南掌兵,殿下身边,也须有个助力。”
 
太子微微皱眉。
 
第104章
 
自打那日回京之后, 嘉佑帝准了贺融十日的假期,他还就真的不上朝议,连门也很少出,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拿本书在院子里藤蔓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上门访客,十有八九也都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之门外。
 
薛潭是难得被他放入府里的客人之一,这位新上任不久的礼部尚书,正因试策取士而忙得焦头烂额, 人整整瘦了一圈, 结果在满布绿荫的院子里看见优哉游哉半躺在藤椅上看书的安王殿下, 心顿时就碎成两半。
 
“殿下可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薛潭越发觉得自己命苦,“这满朝文武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您这赛神仙似的日子!”
 
“哟, 咱们礼部薛尚书来了!”贺融掀眼皮懒懒瞥一眼, “不过你说错了,我这不是偷得半日闲。”
 
薛潭取笑:“难不成看闲书都是忙碌了?”
 
两人熟稔, 私下说话也比较随意。
 
他偷空瞄向贺融手上那本书的书名, 《寐春新话》。
 
薛潭疑心自己眼花了,还反复瞄了几眼。
 
“……堂堂安王殿下, 竟然看市井的艳情传奇?”
 
贺融非但面不改色,还将书递给看:“遣词造句挺不错的,你看吗?”
 
“下官没那个命呐!”薛潭装可怜道,“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 总算从苦海暂时脱身,只能求殿下收留收留,让我也偷偷闲了!”
 
贺融一指桌上酸梅汤:“赏你一碗喝的吧!”
 
“谢殿下赏!”薛潭装模作样行了个礼,也不管是不是被贺融喝过,还真端起来喝一大口,末了咂巴嘴:“要是酒就更好了。”
 
贺融:“大白天喝酒,也就你这个酒鬼才干得出了。”
 
薛潭苦笑:“我倒是想喝,但最近连喝酒的空儿都没了!试策取士将近,我那家里也好,礼部衙门也好,天天有人在门口守着,请柬就更不用说了,案首叠起来的,都能跟公文齐平了!”
 
贺融挑眉:“谁频频找你?想说情?”
 
薛潭:“还能有谁,咱们那位太子殿下,当然,他本人肯定不可能出面,是一名叫江越的,我记得他在东宫有官职。”
 
贺融对这名字还挺熟悉,毕竟前几天刚见过面。“东宫舍人。”
 
薛潭一拍大腿:“对,就是他!成天地想请我吃饭,还知道我喜欢喝酒,嗜酒如命,给我送了许多陈年佳酿,他家不是开酒庄的,又非巨贾,哪来那么多钱淘弄好酒?所以那些酒从何而来,凭我的聪明才智,难道还猜不出来么?”
 
贺融对他的自夸不置可否:“他找你做什么,想塞几个人进去?”
 
薛潭:“那倒不是,名单上的人,其实都是定下来要在宣政殿陛见应答的,只不过名次有前有后。”
 
他这一开头,贺融就明白了。
 
嘉佑帝登基之后,没有什么大动干戈,开拓创新的心思,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样有个好处:大家不折腾,皇帝若想干些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事,也会被臣子劝下去,免了许多事端。
 
但同样也带来了坏处,那就是不想生事的皇帝必然是个懒皇帝,嘉佑帝本着“能坐着就不站,能躺着就不坐”的原则,自打当上鲁王并登基之后,他的身材已从原先的瘦弱,发生了显着变化,到如今日趋圆润。嘉
 
佑帝不仅在身材上体现了自己的“懒”,在处理政务上,也将“一切从简”与“能省事就省事”列为座右铭。譬如试策取士,每次能得陛见,在御前问答的人约莫有数十人,但嘉佑帝不可能每个人都细细问过,象征性问上十来个人,其余的也就由底下官员来做了。那么这十来个人,若能得天子一个好印象,以后仕途无疑会更加平顺许多,提拔起来也没有困难。
 
以往这头几名,都是由世家子弟垄断的,他们自小聘得名师,饱读诗书,起点比寻常读书人高,出头机会也就更大,像薛潭,当年若非侥幸拜得名师,又得到先帝垂青,别说当上礼部尚书,现在能否留在京城任官,还是未知之数。
 
贺融问道:“他想让你将排在后头的人调到前面去,让陛下能问到他们?”
 
薛潭点头:“不错,江越说,这里头有几个人,是有真才实学的,士林中也小有名声,只不过策试时发挥失常,名次才落在后头,太子殿下对这几人也颇有欣赏之意,让我将名次给调一调,反正也只是让他们得一个能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而已。”
 
贺融:“只怕不止于此吧,露了脸,想要留京就更容易了。而且我琢磨着,能让你这么左右为难的,恐怕不止是太子殿下吧,还有别人也找你了?”
 
薛潭:“哟,不愧是安王殿下,料事如神啊!”
 
他装模作样起身拱手:“请受下官一拜!”
 
贺融拿起被对方喝个精光的空碗欲砸过去,薛潭哈哈一笑,身形敏捷避开。
 
“谁还找你了?李宽?我二哥?”
 
薛潭:“那不可能,衡国公不会做何等落人话柄的事,纪王殿下刚打了个胜仗回来,跟朝中官员往来也不算频繁。是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听说这次取士中寒门子弟占了不少,也来堵我,让我要公正严明,别坏了朝廷的规矩。您说我能怎么着?里外不是人了,这明明应该是吏部尚书刘衷烦的事情,怎么倒成了我的麻烦?”
 
贺融:“因为他们知道刘衷是太子殿下的人,告诫刘衷没有用,现在太子殿下明摆着就是想多提拔一些寒门子弟,所以就都找上你了。”
 
薛潭:“我现在瞧着,这朝堂上,暗潮汹涌,彼此拉锯较劲,都有些党争的味道了。”
 
贺融:“为何?”
 
薛潭摊手:“党同伐异,不是党争是什么?”
 
贺融:“从前朝到本朝,世家虽也经历战火洗礼,却没有伤及根本,反倒越发根深叶茂,他们垄断了学识,也垄断了朝堂上大半的官员,久而久之,必视此为理所当然,却忘了无论是天子,还是百姓,都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局面,寒门崛起,是无可避免的。”
 
薛潭:“这么说,您也支持太子殿下了?”
 
贺融摇摇头:“我支持重用寒门,却不是以这样的方式。那些人若本事不足,强行被拔擢上来,最后非但成不了臂膀,反而会拖后腿,但太子也不容易,世家不与他靠拢,李宽所代表的皇亲国戚也不与他走近,他能拉拢的,也就是寒门子弟了。”
 
薛潭挠挠头:“那倒是,不过太子还是太心急了些,若他能徐徐图之……”
 
贺融:“怎么徐徐图之?寒门出身的官员,像你这样的如同凤毛麟角,很多都是江越那种,半桶水叮当响,太子现在急于用人,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他心里未必不明白,但没办法。”
 
薛潭眉开眼笑:“能得您一声夸赞可真不容易,我在您眼里都成凤毛麟角了?”
 
贺融:“那只是随口一说。”
 
薛潭哎哟一声:“那我可不管,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啊!”
 
贺融叹了口气:“堂堂礼部尚书,若被人听到你这么用覆水难收,那你这个礼部尚书也就当到头了。更重要的是,别人会以为是我教你这么用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薛潭哈哈大笑:“我发现您出去一趟,回来都变活泼了!看来南夷的山水还真养人,将安王殿下都给养成冷面笑匠了!”
 
贺融好整以暇:“外头还有个真正的南夷人,你可以多跟人家亲近亲近,也好把你那粗皮糙肉给养一养!”
 
他这一说,薛潭才发现院子里除了他们俩和婢女之外,居然还有个人,只不过对方刚藏在树上,被叶子遮挡,一时没瞧见。
 
薛潭奇道:“您这是从南夷带了只猴子回来?”
 
贺融不搭理他,反是对着树上的人道:“桑林,别忙活了,下来歇息吧。”
 
“可我还没粘到多少呢!”
 
树上的人影三下两下落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一根粘竿,另外一只手提着个网,里头装了不少知了。
 
薛潭:“你捉知了作甚?”
 
他知道有些达官贵人家里,嫌夏天知了吵吵,便让下人拿着粘竿去粘知了,但这样收效甚微,树多虫多,徒劳无功,贺融不像是会将权力和工夫用在这等地方的人。
 
桑林擦了一把汗,笑道:“炸虫子啊!”
 
薛潭怀疑自己不仅眼睛坏了,连耳朵也出了问题。
 
贺融见不得他这副乡巴佬模样,便道:“是南夷的一道菜肴,桑林说知了也可以炸,非要做。”
 
薛潭眨眨眼:“那炸知了能下酒吗?”
 
桑林:“当然可以了,我从南夷也带了几坛酒过来,要不改天给您尝尝?”
 
薛潭搓着手垂涎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
 
桑林望向贺融,贺融挥挥手,拿他们没办法。
 
待少年跟侍女去搬酒坛子,薛潭敛了笑容。
 
“殿下,说正经的,您回来的不是时候。依我看,太子与纪王之间,恐怕即将有一场好戏上演,若隔岸观火,看个热闹的也就罢了,您离得近,可别被烧着。”
 
“你说错了一点。”贺融道。
 
薛潭不解。
 
贺融:“不是即将,是已经开始了。”
 
他抬首望天,极目远眺,湛蓝如水,万里无云。
 
不知南夷的天,是否也这么清,这么蓝?
 
第105章
 
三哥安好, 见信如唔。
 
贺湛堪堪写下这八个字,笔头就停在半空,饱满墨汁几欲滴下,贺湛忙将笔搁回砚台, 看着白纸上的八个字吁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 该向朝廷奏报的,他已经让谭今他们联名写在奏疏里了,余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他倒是想写写在南夷的日子, 譬如一日三餐吃什么, 各寨学堂建得如何, 他知道三哥肯定爱看,但笔到纸上,千言万语, 却又无从写起。
 
贺湛心想, 现在京城,必然已是暗潮涌动, 处处危机, 三哥身在朝堂,难免会牵连其中, 自己再频频去信,无异于干扰。
 
思及此,他摇摇头,将那八个字抓起来揉成纸团, 丢在一旁。
 
那他要不要去信二哥,有事没事劝劝对方,让他免于跟大哥冲突?
 
贺湛伸手要去拿笔,然而手至半空,又生生停住。
 
二哥的性格他很清楚,看着开朗豪爽,但实际上有些刚愎自用,决定了的事情,往往很难改变,单凭区区一封信,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贺湛微蹙眉头,端坐不动。
 
他也曾在心底庆幸自己出来一趟,不必急着回去,也无须回到京城面对两难局面,夹在大哥与二哥中间左右不是人,被迫作出并不情愿的选择。
 
但愿有三哥在,大哥与二哥就算不能和好如初,也不至于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敲门声起,打破这书房一隅的清静。
 
得到贺湛的允许,仆从推门而入。
 
在没有朝廷诏令之前,贺湛就得一直在此镇守,但现在广州城百废待兴,他没有浪费人力物力大兴土木,为自己单独造一座府邸,而是将原刺史府分作两半,与谭今共用。
 
这仆从就是原刺史府的下人,黎栈等人伏法之后,这些或逃走或被赶走的侍女差役都陆陆续续回来,贺湛让周翊筛选之后重新起用。
 
“殿下,外头来了两个和尚,说想拜见您。”仆从道。
 
贺湛莫名其妙:“什么和尚?”
 
仆从道:“他们说是您的旧识。”
 
贺湛更是一头雾水了:“我从来就不认识什么出家人。”
 
仆从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贺湛本就为了兄弟的事烦心,见状不耐道:“有话就说!”
 
“那、那大和尚说,您五岁与他同榻而眠,半夜时尿在床上,为了不被长辈责罚,您偷偷将他挪到您的位置,白天起来假装是他尿……”
 
“行了,别说了!”贺湛腾地起身,额角直抽搐,他算是知道仆从为什么一脸古怪了。“赶紧让他们进来!”
 
仆从领命匆匆离去,贺湛深吸了口气,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看见两个圆润锃亮的大光头时,贺湛仍旧不由自主露出五雷轰顶的表情。
 
“四、四哥?”他几乎不敢相认,揉揉眼,贺湛觉得自己是不是昨天还没睡醒,得重新再去睡个回笼觉。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明净,施主有礼了……诶诶,施主你干什么,救命啊!”贺僖,哦不,是明净大师还未行完礼,就看见贺湛随手抄起旁边一只花瓶,就朝他大步流星走过来,贺僖吓了一大跳,想也不想扭头就跑。
 
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厅堂,又在院子里追打,关键时刻,小和尚明尘发挥作用,将贺湛稍稍拦了一下,贺僖赶紧三下两下爬上院子里的树,骑在树枝上,死死抱住树干。
 
“你、你好大的胆子,连手足之情都没有了,还想谋害你兄长,我要去向陛下告状!”贺僖在树上哇哇大叫。
 
贺湛翻了个白眼:“你要真有脸去见陛下,我绝不拦着你!留书出走,不告而别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成了和尚,陛下若知道,恐怕会比我还狠,直接把你腿给打断了!”
 
贺僖:“那能怪我吗!我当时也没想到我会当和尚啊,这都是佛祖的安排!”
 
贺湛抱胸站在树下:“四哥,你给我下来!”
 
贺僖鬼哭狼嚎:“我不!要是下去了,你肯定会打我!师弟,师弟啊!你掌门师兄都快被人打死了,你还站在那儿看戏,我要是死了,师父可就后继无人了,咱们玉台寺的香火也就从此断啦!”
 
小和尚明尘慢吞吞道:“这位施主,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嘛。”
 
贺湛看看一脸无辜的小和尚,又望向树上的贺僖,心情忽然间与千里之外的老父产生了共鸣,也能够理解父亲每每见了四哥,不是打就是骂的心情了。
 
他要摊上这么个儿子,估计得折寿好几年。
 
“那你说,你为什么突然变成和尚了?”
 
贺僖委屈巴巴:“在树上说话累,又渴,我,贫僧想要下树说!”
 
贺湛:“……”
 
明尘主动帮贺僖解围,将贺僖在山下被人骗光钱财,又在山上迷路,差点饿死,然后被他们师徒所救,最后阴差阳错入了佛门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贺僖听罢,便皱起眉,对小和尚道:“你们这是威逼利诱,坑蒙拐骗诱他入佛门的!”
 
“不关师父和明尘的事,是我自己想当和尚的!”贺僖在树上喊道。
 
贺湛睨他一眼:“你不累不渴了?”
 
贺僖:“……能不能借个梯子,我下不来了!”
 
等梯子搬来,贺僖小心翼翼下了树,生怕贺湛动手,他拉着明尘小和尚,躲在对方旁边,一边走一边偷瞄贺湛,看得贺湛又好气又好笑。
 
“四哥,你年纪比我还大,怎么成日净干一些不着调的事?你现在这么一声不响出了家,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你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
 
贺僖轻咳一声:“其实我已经去信陛下,说明此事了,陛下他老人家也没什么反应,说明应该是默许了我的作为。”
 
贺湛扶额:“……那是因为你到处跑,陛下不知你在哪里,没法逮你回去吧?”
 
贺僖嘿嘿一笑:“都差不多,差不多!其实我原本是想当道士的,毕竟当和尚要剃发,可当时上山,歪打正着就进了佛寺,又继承了我师父的衣钵,这也很难说不是上天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贺湛冷冷道:“那只是你想逃避世事的借口罢了!”
 
贺僖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打岔!我一开始的确是想逃避,但现在,这个原因已经不占上风了,师父给我们留下了几本厚厚的游记,上面记载他这些年走遍的地方,他去过大食,去过天竺,甚至还出过海,我从前离家出走,不也想着有朝一日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
 
别说万卷书,你连一卷书都没读透过,也好意思说这种话?
 
贺湛倒是没再插话了,只是把这句话写在脸上。
 
“……”贺僖扭过头,不去看他,继续说道,“当和尚也好,当道士也罢,那都是自我修行,普度世人的方式罢了,就像佛家说的,从生死大海之此岸,度到涅盘究竟之彼岸。那么究竟是怎么个度法?坐船能到,坐车能到,走路也同样能到,正所谓万法归一,就是此理。”
 
这话倒的确有些妙义所在了,贺湛不由刮目相看,心说难道四哥真是决意皈依佛门了?
 
“所以我与师弟下了山,打算一路走,一路化缘,一方面是修行,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重修玉台寺,圆师父生前的夙愿。”
 
贺湛:“于是就化缘化到我这儿来了?”
 
贺僖笑嘻嘻道:“你若愿意施舍一些,那自然再好不过,不过这次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我拿一份度牒。”
 
出家为僧,并非是把头发剃光,到寺庙里走个仪式就算是出家人了的,还需要有朝廷颁发的度牒,每年各州县会有僧道考核,通过考核的人,方能发与度牒,成为真正的出家人,否则只能是一个假和尚。
 
贺湛听罢就哈哈一笑:“这么说四哥你现在还只是个假和尚?”
 
贺僖摸摸自己的光头,苦笑道:“我也想当真和尚啊,奈何没有度牒!”
 
贺湛:“按照你们的说法,玉台寺在洛阳境内,你理应到洛阳府去考度牒,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贺僖叹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有了度牒,就可免丁免税,所以各州府将其当做摇钱树,公然贩售度牒,价高者得,朝廷也是默许的。我现在若表明身份,他们肯定会层层上报,一旦被陛下知道,他老人家肯定会下令捉我回去,所以我既不能找大哥他们,就只能来找你了。我与明尘一路南下,听说朝廷大军开拔到南夷平乱,就顺道过来找你了,幸好三哥已经回去了,不然他肯定也会抓我回去的。”
 
贺湛白他一眼:“你当三哥成日闲着没事呢?他才懒得理你!话说回来,既然度牒可以买,你为什么不买一份?”
 
贺僖:“我要有那钱,早就把玉台寺修好了,干嘛还出来化缘?现在一份度牒已经卖到了百缗以上,顶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开销了,相当于当朝正一品官员一年多的俸钱!”
 
贺湛面色微变:“为何卖得这样贵?”
 
贺僖摊手:“因为各州县都说自己没钱,他们每年要给朝廷上缴钱粮,还得留一些自用,但朝廷定量每年都在增加,地方只好想方设法增加财政收入,这卖度牒,就是其中一项。”
 
贺湛:“但据我所知,朝廷索要的税赋钱粮并不算多,仅仅是按照平稳年份的最低数额来计算的,每年根据各州县是否发生旱涝天灾,也会酌情削减。而且就算如此,这几天朝廷国库,也年年告罄,几乎拨不出款项来。”
 
贺僖:“有的州县是真没钱,土地被当地世家大族兼并,农民无地可耕,纷纷逃亡,而世家大族里,有功名的,买度牒的,隐匿人口的,通过各种方式免交赋税,别说地方官不敢得罪他们,就算敢得罪,也收不上来钱。老实说,高祖皇帝开创本朝,多赖世族高门支持,所以本朝建立之后,不仅律法制度,多沿袭前朝,那些世族也没有伤筋动骨,反倒借由新朝建立,狠狠捞了一笔。”
 
他说得越多,贺湛的脸色就越凝重。
 
明尘小和尚受其感染,也绷着一张小脸,端坐如松。
 
贺湛喃喃道:“竟已到了这等地步吗……我还以为朝廷欣欣向荣,除突厥之外,或偶有天灾,再无隐患,如今看来,却是我太天真了吗?”
 
贺僖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我也是下山游历之后,才陆续打听到的。以前一叶障目,哪里能知道那么多?我与明尘南下,行经,你猜我们看到什么?许多流民四处游荡,躲躲藏藏,根本就没地方去,心狠点的,上山为寇,懦弱点的,就活活饿死。”
 
贺湛:“这事我知道,前两年黄河泛滥,三哥与季凌前往治水赈灾了,后来洛阳附近的灾民,我也尽量安置了。”
 
贺僖摇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陈留是范氏的地盘,他们家占了当地十之五六的土地,上次范氏正是借着天灾,趁着那些百姓逃灾,就低价将田地买下,等到灾患过后,百姓无家可归,田地也没了,只能成为他们的佃户,为他们种田,受他们盘剥。”
 
贺湛:“但我记得,老尚书范懿也是出自陈留范氏,他为人刚直,家中也别无余财,以俭朴闻名。”
 
贺僖:“就算范懿真的清白无瑕,就算他能约束家人不得假公济私,难道还能约束所有族人也乖乖听话,难道就没有族人假借他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五郎,范老尚书也只是陈留范氏的其中一支罢了!”
 
贺湛眉头紧拧。
 
“你说的这些事,我会向陛下一一呈报,让朝廷去查证的。”
 
“那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贺僖缩了缩脖子,“我可不想被陛下逮回去关起来。再说了,陛下未必就不知道,所以先帝才会大力提拔寒门子弟,但知道了又如何,现在朝廷过半数官员,要么是高门子弟,要么得过士族资助读书,这些人已经形成一条牢固的铁链,轻易无法扯断。”
 
轻易无法扯断……
 
贺湛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但转眼即逝,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
 
见他陷入沉思,贺僖忍不住道:“少废话了,看在我千里迢迢跑到我这儿来找你的份上,你就赶紧给我一份度牒吧!”
 
贺湛缓缓开口:“要度牒也可以,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贺僖睁大眼睛:“我是你四哥!哪有弟弟让哥哥办事的?!”
 
贺湛无情道:“明净法师,您已经六根清净,与红尘断绝一切联系了。”
 
贺僖:“……”
 
贺湛:“你不帮这个忙,我就让人把你押回京城,交给陛下处置。”
 
贺僖:“太困难的我可不会。”
 
贺湛:“你的佛法学得如何了?”
 
贺僖咽了一下口水:“还行吧,我跟明尘隔三差五会辩法证法,他比我强一些……这跟你要我做的事有何联系?”
 
贺湛露齿一笑:“我会集结岭南名刹名僧,辩法论道,请其优秀者,向南夷百姓宣讲佛法,你与明尘有没有兴趣?”
 
贺僖与明尘面面相觑,满是意外。
 
第106章
 
就在贺湛考虑要不要给三哥写封信时, 远在京城的贺融,正朝宣政殿走去,准备参与朝议。
 
不同于百官聚集的大朝会,这是小范围内的召见, 通常只有十人左右, 与会者都是皇帝信任的重臣,通常包括丞相、六部尚书,以及几位亲王。
 
贺融来得早,也没与其他人约好同行, 偌大广场, 一人独行, 长袖飘飘,宫卫内侍皆离得远远,甚至看不清面目, 他忽然就有了些天地之间, 孑然一身的错觉。
 
天地苍茫,江山不老, 代代更迭的只会是人心。
 
高高的台阶走到一半, 贺融驻足停步,回首望去, 却见飞檐尽头,天色苍蓝,雄鹰掠起一道白痕,虚空就此裂开, 引线从苍穹直垂入贺融心里,无声邀请他伸手抓住,顺势飞跃九霄之上,伫立层云,俯瞰世间万物。
 
“三郎。”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神游。
 
贺融回首,见太子自殿内步出。
 
“你怎么不进去,在这里等谁?”太子疑惑道。
 
贺融:“方才头顶有只鹰飞过,挺漂亮的,就多看了会儿。”
 
太子无奈失笑:“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
 
他拍拍贺融的肩膀,拉近两人距离。
 
“上次的事,我还未多谢你,前两日我已经先私下探过张尚书的口风,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相位手到擒来,谁知半途杀出个李宽,眼看陛下就要将相位交给李宽,张嵩这才急了,表示同意我的提议,届时我在御前提出丞相分权之事,他也会一力赞成的,如此一来,陛下那边就阻力不大了。”
 
贺融拱手道:“那我就提前恭贺您了。”
 
太子笑道:“恭贺什么,若非你提起这个法子,现在我与张嵩他们,可能还会为了丞相之位而翻脸,所以说,我们都应该多谢你。”
 
贺融:“不敢当,丞相一人独大,陛下又不大管事,大权容易旁落,我也是为了朝堂的平衡,以免平地生波。”
 
太子笑容不减:“大哥明白你的苦心,大家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公心所在,只不过立场各有不同罢了,有时候求同存异,各自退让一步,也是理所应该的。”
 
说罢,他停顿了片刻,压低声音:“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大哥是不会害你的。”
 
贺融心念一动,但还来不及多问,就见太子很快松开手,站直身体,对着他身后露出笑容。
 
“二郎!”
 
他们身后,贺秀一步步走上台阶,经历沙场之后,他身上所有锐气戾气,悉数沉淀下来,整个人看着稳重不少,但从前的爽朗笑容,同样已是不复存在了。
 
“太子殿下。”贺秀拱手行礼。
 
“二哥。”贺融也向他打招呼。
 
贺秀点点头:“我听管家说,前两日你到我那儿去,正好碰上我不在府里,扑了个空。今日朝议要是结束得早,就去我府里吃饭吧。”
 
贺融:“也好,那就叨扰二哥了。”
 
太子笑道:“听者有份吗?”
 
贺秀:“太子殿下要是有兴趣,自然也欢迎之至。”
 
太子:“行了,别一口一个太子,我听着牙酸,别人这么叫也就算了,你们是我弟弟,往后还是叫大哥!”
 
他携着二人手臂,想拉他们入内,贺融与贺秀却齐齐后退半步。
 
“太子先请!”
 
“礼不可废,大哥先请。”
 
太子无奈,只好先行步入。
 
三兄弟之后,各部官员也陆续抵达,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陆赟,和衡国公李宽。
 
英国公家,在京中不算世族,却代表了一部分跟着高祖皇帝建国的功臣,嘉佑帝的第二任皇后,就出自英国公府,贺秀的元配小陆氏,正是英国公陆赟的女儿。
 
小陆氏死后,虽然没有留下子嗣,但陆赟感念女儿生前与女婿鹣鲽情深,一直没断了与贺秀的来往,翁婿二人关系很是不错。
 
李宽与陆赟并肩而入,有说有笑,他这阵子无须带兵,又没有实职在身,养得精神不错,五绺长须飘飘若仙,若换身衣服,再执一拂尘,说是修行多年的道士也有人信。
 
虽然拜相的传闻甚嚣尘上,但李宽并未因此眼高于顶,他依旧面露温和笑容,见人就行礼打招呼,对待太子与贺融他们,更是恭恭敬敬,无一丝失礼之处。
 
饶是贺融这种有了先入为主印象,对他心存偏见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行止无可挑剔,反倒是他自己,因为一点嫌疑而起疑心,挑三拣四,至今不肯善罢甘休。
 
怎么看,都是自己才更像那个不讨人喜欢的,贺融想道。
 
大家等了好一会儿,嘉佑帝才打着呵欠,姗姗来迟。
 
张嵩年纪大,眼睛不花,坐得也近,见状就道:“陛下夙兴夜寐,日理万机,还请保重龙体。”
 
嘉佑帝轻咳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他昨晚的确熬夜了,却不是因为批阅奏疏。
 
“今日要议什么?”嘉佑帝问道。
 
太子提醒:“新相。”
 
“是了!”嘉佑帝敲敲自己脑袋,“新相的人选,你们都议一议吧。”
 
没有人先开口,嘉佑帝环视一周,只好自己起头:“周相历经三朝,功勋卓着,于朝廷、于先帝、于朕,柱石本朝,蓍龟当代,周相这一去,朕如失一臂,然朝中六部百官,终须有贤典领,朕之身侧,也须有贤辅弼。衡国公李宽,曾于沙场退敌,三战三胜,智勇双全,又曾护卫朕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扶社稷于将倾,可谓文武双全,忠勇可嘉,朕欲拜其为相,众卿以为如何?”
 
兵部尚书范懿拱手道:“衡国公德馨远播,臣等自无疑虑,只是丞相上佐天子,下领群臣,至关紧要,以往惯例,皆由六部九卿中提拔,以使为相者熟悉政务巨细,不至贸然上任,无所适从,衡国公从未在六部中任职,臣担心……”
 
嘉佑帝摆摆手:“范老尚书不必担心,要照这么说,谁也没当过丞相,岂不是都得先轮流当一回,才知道谁更适合了?只要有德有才,万众一心,何愁诸事不成?依朕看,你们认为的缺点,未尝不是衡国公的优点,正因没在六部任过职,更可不拘一格,如今朝堂上下暮气沉沉,所缺者,正是朝气。”
 
看来皇帝已是铁了心想要任李宽为相了,范懿心下一沉,不再说话。
 
太子适时道:“臣以为,昔时天子之下,一人为相,总领百事,天下九州,莫不烦于丞相一人,久而久之,未免劳神苦形,疲累交加,如周相,战战兢兢,恪尽职守,甚至在任上去世,可见丞相之苦,实非一人能承受。”
 
嘉佑帝又打了个呵欠,他半天听不到重点,有些兴趣缺缺,奈何朝堂上说话,人人这样,非得绕一大个圈子,况且这话是太子说的,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所以他强忍住打断的冲动。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停顿的功夫,嘉佑帝迫不及待插口:“这么说,太子有更好的法子?”
 
太子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毫不犹豫:“臣以为,可效仿春秋时齐、秦两国,设左右丞相,职权一分为二,也可免于一人案牍劳苦,若有其中一人如周相因病无法上朝议事,另一人又可暂代差事,不至于像如今一样,相位空悬。”
 
嘉佑帝眼睛一亮,他下意识觉得这主意不错。
 
当上皇帝之后,他似乎也继承了君王本身的敏感,丞相大权独揽,若心怀不轨,对上可欺,对下可瞒,如周相这等老好人也就罢了,可未必人人都是周瑛,因此限制丞相权力,就成了皇帝必须考虑的问题。
 
但嘉佑帝也没有马上表态,这样显得自己太急不可耐了。
 
他唔了一声,摸摸胡须:“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户部尚书张嵩道:“臣以为,太子所言,不无可取之处。左右丞相,既是分权,也是监督,如此一来,既避免有人揽权,也使文书不至于积压许久,打从周相卧病在床,无法视事之后,户部发往相府的文书就都堆积如山,后来无人处理,拖无可拖,臣不得不在请示陛下之后,又将那些文书全部要回来,自行处理。”
 
嘉佑帝颔首:“是,此事朕也记得,若设立左右二相,往后倒也方便了。”
 
太子不着痕迹朝李宽望去,后者正认真倾听张嵩的话,不时点点头,显是极为赞同,毫无震惊或不情愿之意。太子见状,不由生出一丝狐疑,心说难道李宽还有后招?
 
“陛下,”说话的是英国公陆赟,他直起身体,拱手道,“方才太子与张尚书所言,臣都很赞同,唯有一事不解。这左右丞相设立之后,总该有个主次之分吧?还是说,二相平分秋色,不相上下?”
 
太子正想说话,却听嘉佑帝道:“不错,本朝以右为尊,右相当为主相,左相当为次相。”
 
“陛下,衡国公李宽才德兼备,臣斗胆,想举荐他为右相!”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贺秀忽然道。
 
范懿:“纪王殿下,您即将迎娶衡国公长女为妃,按理说,此事应该避嫌才是。”
 
贺秀淡淡道:“今日来到这里之前,并没有人跟我说过要避嫌,若早说了,我定然不会踏入这宣政殿的大门,再说了,举贤不避亲,我出于公心举荐李宽,诸位自然也可以出于公心反驳我,彼此就事论事,我的所作所为光明正大,日月可鉴。”
 
李宽却忽然起身,走至中央,顿首道:“多谢纪王错爱,多谢陛下抬举,臣自认才疏德浅,方才范老尚书有句话说对了,臣从未在六部任职,不熟六部人事,贸然拜相,唯恐疏忽犯错,届时臣个人受了责罚是小,若耽误国事,就万死不辞了,还请陛下明鉴!”
 
他越是推辞,嘉佑帝就越是过意不去。
 
先前李宽立下大功,嘉佑帝一直想找机会好好封赏他,奈何太子与安王拦着,李宽如今连南衙统领都丢了,手上更无兵力,先前嘉佑帝想拜他为相,张嵩等人也明里暗里地反对,让嘉佑帝很是恼火,如今太子一提出分立左右丞相的法子,嘉佑帝顿时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办法,既可以留个丞相之位给世家,让他们不再蹦跶,也能满足自己的愿望,真可谓两全其美。
 
所以当李宽这番话说完,嘉佑帝立马就道:“衡国公当仁不让,就不必再推辞了,朕以为,张尚书在户部多年,功劳卓着,可为左相,而右相,非衡国公莫属!”
 
太子皱起眉头。
 
他原本想让吏部尚书刘衷为相,但经过贺融的分析,太子也很清楚,刘衷资历浅薄,又非世家出身,这个提名肯定是通不过的,所以他选择跟张嵩他们暂时合作,表示愿意推张嵩上相位,作为交换,太子想要提拔一批寒门出身的官员立身朝堂,张嵩他们也不会反对。
 
但大家原先说好了的,就算丞相有主次之分,也该是张嵩为主,李宽为辅。
 
结果现在皇帝这一打岔,事情出现了变故,两人的位置被调换了,变成李宽为主相,张嵩为副相。
 
第107章
 
“陛下!”太子按捺不住, 直起身体急急道。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但就在此时,太子与对面的刘衷眼神一接触,后者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因为没法说话, 刘衷只能投以焦急的眼色, 希望对方能够领悟。
 
“太子,你要说什么?”嘉佑帝奇道。
 
太子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臣想说的是, 陛下英明, 衡国公与张尚书二人, 品行高尚,德才兼备,皆为国之柱石, 此番安排, 臣并无异议。”
 
饶是李宽再镇定,也不由微微诧异, 侧首遥望太子。
 
他还以为对方会为了主次之分据理力争, 最后非逼皇帝改变主意不可。
 
是因为太子看到皇帝心意已定吗,还是因为张嵩不属于太子党, 所以太子不肯花费力气为其争取到底?李宽思忖道。
 
嘉佑帝笑道:“朕还以为你想说什么,你说得不错,衡国公与张尚书,皆是朕的股肱之臣, 先前朕还有些为难,如今多亏你出了这个好主意,从今往后,左右二相,更可为朕分忧解难了。”
 
李宽与张嵩忙谦逊推辞,说自己无德无能,不足担此重任云云,但此事既然嘉佑帝开口,其他人又没有异议,就已经算是定下来了。
 
贺融从进来伊始,就没说过话,贺融一直在琢磨进来之前,太子对他说的话。
 
太子说,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他。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着立相这件事的,那么也就是说,今日朝堂上,还会有另外的变故?
 
就在此时,贺融听见刘衷道:“陛下,臣有本奏。”
 
嘉佑帝刚要打出来的呵欠只好又生生收了回去。
 
“说。”
 
刘衷:“自高祖皇帝以来,天家子嗣渐丰,这本是好事,高祖皇帝在时,爱惜诸王,不愿他们远离自己,因此赐食邑于诸王,令他们承欢膝下,共享天伦,但人心不平则鸣,不足则贪,素来如此,高祖末年,就发生了诸王兄弟阋墙之变故,到了先帝末年,又有齐王大逆不道,弑杀先帝的惨剧,归根结底,皆因几位陛下本着慈父之心,希望儿女和睦孝顺,却对人性贪婪有所疏忽,因此,为避重蹈覆辙,免除萧墙之祸,臣请求陛下,分封诸王,令其各往封地,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以保江山社稷万年。”
 
本朝诸王公主,只有食邑,享受封邑所出的食禄,却没有实际上的封地,像贺融、贺湛这样,他们可以被派驻某地长期任职,如其他朝廷官员一般,任期一到,或者皇帝旨意一下,他们也要回京述职。
 
刘衷肯定不会自己无缘无故提出这个提议,如果提议被通过,先帝的儿子卫王也好,贺融他们这几兄弟也好,都要各自到封地上去,从今以后,若无王命,不得擅自离开封地,更不止何年何月才能回京。
 
如果贺秀也要到封地去,哪怕李宽当了丞相,隔着千里之遥,两人也没法勾连到一起去,太子是想用这一招,来化解李宽任相带来的危机。
 
贺融终于明白太子为何会对他说那句话了。
 
其实太子原本也不必特意多嘱咐那么一句,就算没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贺融也不会开口的。
 
因为还有人比他更急。
 
嘉佑帝面上没有意外之色,显然是先前太子已经和他通过气了。
 
“此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张嵩一派没有意见,他们既非太子党,也非纪王党,无论最后谁当了皇帝,哪怕是改朝换代,只要皇帝还想让王朝长治久安,就不可能将世家抛到一边。
 
而且正如刘衷所说,诸王分封,将他们全都分散在天南地北,降低诸王叛乱的风险,让他们想图谋不轨也没有那个能力,有利于社稷稳固,天下太平。其实早在先帝时,丙申逆案之后,丞相周瑛就已曾私下向先帝建言,让余下诸王都前往各自的封地,只是当时先帝没有听从,一拖就拖到后来齐王谋逆。
 
见李宽面露沉吟之色,嘉佑帝温声道:“李相怎么看?”
 
这正式的旨意还未下,一声李相就叫上了,太子心中腹诽道。
 
李宽道:“身在外地,离京城千里之遥,诸王往后若想尽孝道,却有心无力,只因轻易不得离开封地回京,但前朝也有分封诸王之例,是以臣觉得此事,有利有弊,一时说不好,只是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嘉佑帝:“有话只管说。”
 
李宽:“诸皇子前往封地,那……往后裴皇后所出嫡子,也得如是照办吗?”
 
众人冷不防这一问,都愣住了。
 
李宽见众人噤声,便继续说道:“太子名分已定,再无疑问,若不照办,未免对其他皇子不公,也显得陛下偏袒,若是照办,八殿下毕竟是皇后所出嫡子……”
 
饶是贺融,也不得不说李宽这一招反击实在精彩!
 
不仅精彩,而且对方反应之快,完全出乎意料。
 
太子这个储君之位是怎么得来的,贺融再清楚不过。除了他占据长子名分,嘉佑帝因自己身份遭遇而感同身受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裴皇后不争!
 
当初裴皇后深明大义,不但不争,反倒还主动出面,请立太子,如果她想争,不说太子现在还能不能安稳坐在朝堂上,起码彼此之间也有好一番龙争虎斗,她这一让,连太子也得承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现在如果分封诸王,正如李宽所说,皇后嫡子,将来是遵从,还是不遵从?
 
如果不遵从,其他皇子肯定觉得不公平,如果遵从了,那太子又要怎么对裴皇后交代?
 
说我不仅抢了你儿子的太子之位,还把你儿子给扔到外地去,让你们母子以后不得相见?
 
只怕就算是裴皇后再睿智大气,也得觉得太子是故意在给她的亲生儿子挖坑吧?
 
太子脸色微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嘉佑帝微微皱眉,面露为难:“李相所说,也有道理,这样吧,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接下来,众人又议了几件事,有季凌呈报的陵寝工程,有薛潭禀报的试策进展,各方士子已陆续汇聚京师云云,但跟之前比起来,这些都已成了小事。
 
从头到尾充当旁观者的贺融,本以为自己今日可以彻底当个哑巴了,谁知嘉佑帝宣布散朝,众人陆续离去,他走到宣政殿门口时,却被贺秀叫住。
 
“三郎,慢走。”
 
贺融转身:“二哥有事?”
 
贺秀走过来,望着他:“分封诸王之事,是不是你给太子出的主意?”
 
贺融摇头:“不是。”
 
贺秀:“那设立二相呢?”
 
贺融不答反问:“二哥问这些,做什么?”
 
贺秀哂笑一声:“那就是了?”
 
贺融沉吟片刻:“不瞒二哥,我的确曾向太子建言,设立二相,只因本朝丞相大权集于一人之身,周相卧病时,丞相差事无人可做,最后不得不分回六部,是以二相设立,理所当然。”
 
贺秀看了他好一会儿,面露讽刺:“三郎,我一直以为,你跟大哥是不一样的,就算我对大哥有心结,起码你对我们两人的心,是不变的,但我没想到,你已悄无声息站到大哥那边,还对我满口冠冕堂皇。这些话,你哄哄五郎也就罢了,难道还想哄我?”
 
贺融:“二哥,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无论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我,但我对你,对五郎,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我从来没有变过。”
 
贺秀嘴角微扬:“大哥也说他从来没有变过,但事实上呢?你看看,裴皇后对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吧?但皇后嫡子挡了他的路,他想也不想就出手,什么时候轮到我?什么时候轮到你?”
 
贺融本就不是多话之人,他觉得再无解释必要,便也不答贺秀,拱拱手,转身就走。
 
昔日他受太子之托,去劝说贺秀,放下成见,放下仇恨,走出自己的路,当时他愿意去,是因为他知道,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今日他不愿多说,也是同样的道理。
 
江水奔腾往前,绝无可能再掉头回流,正如他们兄弟之间,走到了分岔口上,一个想要往东,一个想要往西,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只能分道扬镳。
 
贺融举步往前,明知身后贺秀在注视他,等他回头,却再也没有停过片刻。
 
……
 
“他们兄弟角力,关我什么事,怎么就把我给扯进去?这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衡国公府内,来客愤愤然道。
 
“殿下不必如此生气,往另外一方面想,这未尝不是好事,在京城,天子脚下,时时刻刻都被人注视一举一动,凡事都要战战兢兢,生怕惹上嫌疑,您不觉得累吗?去了封地,山高皇帝远,还不是您自己说了算?”
 
李宽微微一笑,亲手从侍女那里接过茶盏,递给卫王。
 
“话虽如此……”卫王忧虑重重,“难道就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第108章
 
“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太子想对沛公下手,坐在沛公边上的人,难免被波及。”李宽悠然道,“我看这件事, 陛下早晚会同意, 与其等到陛下下旨,您不如早些主动向陛下提出前往封地,以陛下的性情,必会觉得有所亏欠, 再给你一块不错的封地。”
 
“再者, ”李宽喝了一口茶水, 好整以暇续道,“现在太子与纪王相争之势已成,您继续留在这里, 迟早会卷入旋涡, 身不由己,您想想, 连先帝末年, 齐王争位,您也能安然度过, 没道理最后却栽在侄子们的事情上吧?”
 
卫王苦笑:“表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怨我,怨我当年思虑过多,不肯当机立断, 以至于今日……”
 
李宽抬手,示意卫王不要再说下去。
 
“往事已矣,殿下再说,只会徒增烦恼,于事无益,如今纪王头角峥嵘,不肯相让,太子咄咄相逼,意欲彻底消除隐患,早已不是当年先帝在时的光景了。此一时,彼一时,您须得明白这个道理。”
 
卫王露出一丝不甘心,最终却也只能点点头。
 
“我明白,说到底,是我之过,不过表哥如今拜相,权势更上一层,又与纪王亲上加亲,往后可算是煊赫逼人了。”
 
李宽笑着摇摇头:“我如今手无兵权,连相权也被人分走一半,做什么事都有人在旁边盯着,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再说纪王殿下也将去封地了,往后我想见女儿一面都难,这个右相,不做也罢。”
 
“说得也是。”卫王又一次想起当年在太庙,如果自己能再果断狠决一点,看见李宽带着兵马来解围,就趁乱将鲁王给解决了,事后再对外宣称是齐王杀了鲁王,那么今日……
 
他觉得李宽说得对极了,世事没有如果,他做错了一步,所以今日必须低下头,又要一步步给赶离京城。
 
“我至今仍觉得,有些对不住表兄你,当初你费心为我筹划,我却没有珍惜那个机会,如今害得我俩只能在此相对嗟叹。”
 
李宽摆摆手:“不必如此悲观,我说了,离开长安,未必就不好,京城风起云涌,二龙相争,难不成其他人就一点念想也没有?”
 
卫王心头一动:“你是说,兴王……?”
 
李宽含笑:“兴王立有军功,又与纪王同母,虽然排行靠后,但既然纪王也有念想,他为何不能有念想?兴王有功劳,安王更有功劳,他出使突厥,出征南夷,足智多谋,论功劳,陛下诸子之中,应以他为首,你道他会不会有念想?”
 
卫王迟疑:“兴王也就罢了,但安王腿脚有疾,不可能吧?”
 
李宽:“正因腿脚有疾,多少人轻视了他,疏忽了他,连带陛下也有爱重冷待之分,你觉得他心里会甘心吗?一个当时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为了杀出一条血路,就不惜以身犯险,远赴突厥的人,依你看来,他的内心,会是一潭死水,甘愿为他人作嫁衣吗?”
 
卫王摇摇头:“换作是我,恐怕也很难无怨无悔。平定南夷,与杀退突厥人,同为战功,虽说现在兴王还未回来,但安王毕竟也是副帅,功劳不容置喙,但陛下给纪王赐婚,给纪王赐下别庄,增加封邑,却只给安王增加了百来封邑,两相对比,何其不公,同样是儿子,怎么陛下的心,就偏成了这样?”
 
李宽道:“陛下倚仗安王为左右臂,却没忘记他当年间接害死自己的嫡子,也没忘记安王生母的罪名,因此心怀芥蒂,也是人之常情。”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我要是安王,心里也会不痛快!”卫王郁闷道,但他知道李宽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转念一想,卫王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现在看起来,只是太子与纪王之争,但迟早有一天,安王与兴王也会加进来?”卫王恍然,“对了,还有裴皇后之子!堂堂皇后嫡子,却一出生就得屈居人下,我不信裴皇后真就那么超凡脱俗,连为儿子争一下也不!”
 
李宽低头欣赏盏底随着茶水微微荡漾的花纹。
 
“想通了这一点,您是不是觉得,离开长安这件事,看上去也不那么糟糕了?”
 
卫王:“看来表哥早已目光如炬,预见到这些事了,难怪您如此淡然,敢情是准备坐山观虎斗。”
 
“诶,这你可就说错了。”李宽摇头,“身为丞相,有躲不开的责任,想袖手旁观也不成,只是这几位皇子未来相争之局,却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只是在建议你,早日离开是非之地,逍遥自在。”
 
卫王笑起来:“对对,您这么一疏导,我立马豁然开朗,郁闷之情一扫而空!不过将来也不知陛下会将我封到哪儿去,毕竟远离京城,鞭长莫及,若是长安有什么风吹草动,还得赖表兄给我通个声气了!”
 
李宽颔首:“放心吧。”
 
……
 
“散朝之后,大哥与我说,他只是想逼二哥主动离开长安,并无他意,但此事一出,必然会牵连其他兄弟,所以他会找机会向陛下进言,让我能继续留在长安。”
 
当初刚到京城不久,杨钧就在京城开了一间胭脂铺子,生意还不错,后来此处就成了贺融、薛潭等人私下常聚的地方。
 
虽然朝廷没有明令禁止官员与皇子私下往来,但薛潭他们毕竟是六部尚书,总往安王府跑,容易惹人注目,杨钧这间胭脂铺子大隐隐于市,闹中有静,又不必担心被人盯上,再合适不过。
 
杨钧现在经常天南地北四处跑,生意越做越大,胭脂水粉已经不是他唯一在做的买卖,但这间铺子他偶尔也还会来,正因贺融常来,朋友长在,心有所系,即使岁月变迁,人事变幻,于杨钧而言,却是千金难换的宝地。
 
“当时在朝议上,我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薛潭摇摇头,“这分明是无妄之灾!好端端的,您还帮了太子一个忙,他竟这样报答您?若诸王分封的事定下来,连纪王都要前往封地,就算太子为您说话,您也留不下来,反倒还会让人觉得您恃功而骄,目无法纪。凭什么他与纪王打擂台,就得把您给牵连进去!”
 
季凌轻咳一声:“殿下,我得给您提个醒儿,这件事,张嵩、范懿他们乐见其成,可能不会插手干涉。”
 
他既是工部尚书,又与张嵩范懿他们一样,出身高门世族,总能多打听了解到一些。
 
薛潭撇撇嘴:“他们肯定不会插手,这件事对他们又没有什么影响!”
 
“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贺融一开口,另外两人就安静下来。
 
“太子与纪王之争已逐渐浮出水面,从前我还会去劝,但如今我已知道,劝也无用,不如省些力气。既然如此,留在京城,迟早需要面对二龙相争的局面,太子也一定会找我做帮手,对付李宽,对付纪王,与其这样,倒不如我提前远走,哪怕去一个相对贫瘠的封地,也好过在这里,左右为难。”
 
薛潭留意贺融神色,但对方脸上并无愤懑,只是一派平静,平铺直叙陈述问题。
 
季凌问道:“我听说,纪王殿下在宣政殿外将您给拦下来,误会您给太子出主意,想将他撵离京城?”
 
贺融没有否认,淡淡道:“我如果继续留在京城,这样的误会,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桑林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他们说话,有些半懂不懂,却听得很认真。
 
薛潭突然起身,拱手道:“殿下,我有话要说!”
 
贺融:“不必说了,我知你想说什么。”
 
薛潭却不管不顾道:“纪王殿下为何不满太子?表面上看,是因为他的妻儿死在宫变之中,埋怨迁怒太子,但实际上,却是因为当年在房州时,太子虽然是大哥,但经常上山打猎,撑起家中生计的,却是纪王与兴王二人。据说太子受封东宫之后,纪王曾在私底下说,论身份,皇后嫡子尚在,论功劳,长子做过的,我只比他多,不比他少。虽说此言真实与否尚不可考,但如今看来,种种蛛丝马迹表明,纪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跟太子过不去。但既然纪王可以争,为何您不可以争?真要论功劳,您在诸位皇子之中,又比谁差?”
 
这番大不韪的话,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大惊失色,但眼下屋里在座的几人,贺融也好,季凌桑林也罢,却都没有露出半点惊诧意外的神色。
 
贺融沉默良久,出声道:“今日这话,出了此地,我只当你没说。”
 
薛潭却并不打算就此结束,他朗声道:“放眼天下,危机四伏,外有突厥、萧豫,内有土地兼并,世家林立,值此多事之秋,太子、纪王二人,不顾国计民生大事,却纠结于权谋争夺之小事,本末倒置,谈何贤良!”
 
贺融抬眼,直视薛潭,似要望到他心底去。
 
“鱼深,如果我现在竖起旗帜,与太子纪王相争,那我与他们,又有何区别?”
 
薛潭哑然片刻,顿足道:“我只怕您真被放逐到封地上去,往后就连想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任人鱼肉,任凭宰割!”
 
贺融笑了,忽如冰雪消融,柳叶化春。
 
“若我只有这么点本事,又怎能让你们心甘情愿追随?而且,”他顿了顿,抬手一拂,宽大的袍袖从桌上信笺拂过。
 
“我不想看到,五郎对他寄予厚望,尊敬有加的三哥失望。”
 
第109章
 
啪!薛潭狠狠一拍桌案, 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季凌投来嗔怪的目光,他却浑然未决,豪爽笑道:“好!这样的殿下,才是值得我们追随的殿下!往后不管太子和纪王争成什么样, 也不管您被分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封地, 我都会坚定不移,站在您身后!”
 
他起身拱手长揖,朝贺融郑重行礼。
 
贺融与他们之间,以往很少谈及这样的话题, 即便有, 也都被贺融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他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间接提及自己的志向。
 
虽然依旧很隐晦, 但在场都是聪明人, 如何会听不明白?
 
唯一一个不在聪明人之列的桑林,见薛潭说了这样一番话, 也跟着懵懵懂懂起身, 站在薛潭身后,向贺融行礼。
 
薛潭斜眼看季凌:“敬冰, 俗话说,青史写人,古书写事,这史书里短短数行的春与秋, 可能就是你我的一生一世,你希望往后自己在书里多两行,还是少两行?”
 
他话锋一转:“哎,不过你出身高门,毕竟与我不同,不管世道人心如何,世族就如那参天大树,半分也撼动不了,也难怪你左右摇摆,迟疑不定了!”
 
季凌苦笑:“我说鱼深,你就别挤兑我了,我能坐在这里,就已是一心一意跟着殿下,只不过,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只能作我自己的主,还请殿下体谅。”
 
薛潭哂笑:“敬冰,你堂堂工部尚书,在家里头,竟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了,说出去岂能让人相信?看来还是我这寒门小户好,也用不着谁来作我的主!”
 
季凌知道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薛潭家里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薛沄,当时晚他几年试策取士,同样在朝为官。薛潭被先帝看中,点为鸿胪寺典客署丞,薛沄则去了翰林院,但后来薛潭在仕途上迟迟没有进展,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反观弟弟薛沄,却平步青云,入了吏部,两相对比,旁人都说,薛家终究要靠小儿子来振兴家业。就连薛父,与薛潭那位继母,也都视二儿子为光大门楣的希望,将薛潭看作“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范。
 
谁知风水轮流转,薛潭孤注一掷,跟着贺融跑去西突厥,还平安归来,立下大功,自此一帆风顺,步步高升,直上青云,将薛沄远远甩开。眼下薛潭官居六部尚书之一,其弟薛沄却还在原地打转。
 
薛家父母有些后悔,三番四次上门,想与薛潭修复关系,前两年,薛潭的继母还想给他定一门亲事,妻子是薛潭继母娘家的人,用意如何,不言自明。最可气的是薛潭的父亲,一门心思听妻子的话,薛潭烦不胜烦,奈何时下讲究孝道,他哪怕自立门户,也不能明着跟父母闹翻,否则隔日言官的弹劾就能发往御前,最后还是贺融请当时还是鲁王王妃的裴王妃出面,为薛潭订下一门婚事,最后才平息风波。
 
自那以后,有裴王妃与贺融这两面大旗,薛家父母也不敢再动辄对薛潭指手画脚,在他升任礼部尚书之后,相反薛家有许多事还要仰仗薛潭,双方表面上相处还算平静。
 
吏部如今是太子的地盘,薛沄在吏部,自然也跟太子一党走得近,但薛潭很清楚,他那兄弟是个书呆子,生性清高,根本就不是什么与人勾心斗角的料,所以他私底下曾严厉警告过薛沄,不能被吏部尚书刘衷牵着鼻子走,只要安安分分办好差事,哪怕短时间内升不了,也不至于有危险。
 
但比起季凌,薛潭家里这些事,都只能算是小事而已。
 
寿春季氏,本宗旁宗加起来上百号人口,季凌既非长房长子,又还年轻,没有过人的名望,哪怕位居六部尚书,很多时候也无法左右大局。
 
就说季凌与文姜的事情,一直拖到现在,季凌不肯另娶他人,但季家也不允许文姜进门,文姜自然更不愿意去当什么小妾,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贺融摆摆手:“先不说这些,依你们看,如果分封的事情落实下来,陛下会将我封在哪里?”
 
别人还在为了能不离开长安而费尽心思,他这边已经在想着要去哪里了。
 
薛潭与季凌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殿下的心实在够大。
 
“您有功在身,非等闲皇子,论理说,陛下不会将您封到太差的地方,按我说,应该是淮南道或河南道吧,”季凌摸摸鼻子,说了句戳心的大实话,“若有外患,陛下定会想到您,所以不会让您离帝都太远的。”
 
薛潭扑哧一笑,心说这季敬冰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往别人心口上戳。
 
“有道理。”贺融还赞同地点点头,“所以我打算不等陛下点名,主动请命,前往灵州。”
 
当啷一声,是薛潭失手摔了手上的杯子。
 
桌案低矮,底下又有毛毡,杯子没摔坏,倒是薛潭烫了一手的茶水,嗷嗷直叫。
 
外头伙计还以为发生何事,赶忙进来,看见这情景,又赶紧打了冷水过来给薛潭洗手冷却。
 
但季凌也顾不上取笑对方,因为他正目瞪口呆看着贺融。
 
只有出身南夷的桑林对灵州的位置还不太了解,正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心想回头自己一定要将中原各州分布给弄明白了。
 
薛潭顾不上自己的手,他让伙计退下,失声问贺融:“殿下,我是不是听错了?”
 
贺融:“你们的耳朵没出毛病,我说的的确是灵州。”
 
灵州位于北方,一墙之隔,黄沙漫漫,便是突厥人来去自如的广大戈壁。
 
但它与凉州、甘州一般,都是中原王朝的北方重镇,裴皇后之父,秦国公裴舞阳,当年就是在灵州与萧豫和突厥人的联军大战,最终险险守住灵州,朝廷惨胜,裴舞阳却也因此战死沙场,令裴皇后成了遗孤。
 
凉州已被萧豫所据,北方三重镇,眼下只剩甘州与灵州,在更早以前,贺融他们一家子还在房州吃苦的时候,灵州治下的怀远县也曾陷于敌手,县令孙敬忠殉城,军民死伤无数。
 
可以说,这地方,就算朝廷想派人去打仗,被委派的将领尚且要担心一下自己的身家性命,再写封遗书,交代家人自己若是不能回来,你们就如何如何。
 
然而现在,堂堂安王,贺融居然说自己想去灵州,而且还不是驻守几个月几年,是想将灵州作为封地。
 
这是疯了吧?
 
这一定是疯了。
 
薛潭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咆哮,这位殿下做事是有章法的,是有考虑的,不是随心所欲,一拍脑袋就决定的。
 
忍了又忍,他还是忍不住,气冲冲道:“殿下,我知道陛下和太子他们,一而再,再而三让您失望,但您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吧?灵州那地方,从京城拉一头牛过去,那牛还不愿意走呢,更何况一个人?您要是去跟陛下说想去灵州,他老人家当然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能答应下来,甚至隔天就让您收拾包袱走人了,您信不信!”
 
这形容太活灵活现,贺融一想到老爹可能会有的反应,说不定还真就跟薛潭说的一模一样,不由笑道:“我信。”
 
笑!还能笑出来!
 
薛潭气道:“那就请您不要随意做这种决定!出使西突厥,当时是迫不得已,但这种险可以冒一次,不可以冒两次,咱们不会回回都这么好运的!还请您也为我们考虑考虑,您要是真有个万一,我跟敬冰怎么办?”
 
贺融打趣:“你们可以找贺湛啊,五郎虽说没我生得好看,手段也还有些稚嫩,但如今也可独当一面了,你们不妨考虑考虑他。”
 
薛潭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腾地起身,面色冷厉,拱手行了个大礼,跪伏在地,语气却冷飕飕的。
 
“好教殿下知道,自古贤主方有良臣,但良禽也要择木而栖,我薛鱼深不是那等随便认主之人,既已下定决定跟随您左右,哪怕别人千好万好,也不会多看一眼!”
 
季凌也起身道:“鱼深说得不错,还请殿下不要再拿别人来试探我们,也不要再伤我们的心了!”
 
见他们如此,贺融也收敛起玩笑的神色,起身亲自双手将他们扶起。
 
“二位误会了,我绝无试探之意,方才只是说笑罢了,但这灵州,我却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待薛潭二人抬首,贺融续道:“以当下形势,最迟几十年,最快几年,天下可能生出大乱,当然,我很希望不会发生,但若发生了,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是桃花源?在灵州,与在江南,并无区别。”
 
薛潭素来有些放荡不羁,一脸络腮胡子从来不剃,又嗜酒如命,妻子几番劝说责骂,也都是嬉皮笑脸蒙混过去,但此时此刻,他少有的绷起脸,目光炯炯。
 
“但是殿下,一个好的封地,可以休养生息,韬光养晦,一旦发生什么事,那个地方,就会成为您的后方与粮仓!”
 
这话说得太露骨,连桑林都听明白了,他的心口怦怦乱跳起来。
 
打从桑扎允许他离开南夷,跟随贺融,其实已经是无形中表明了一种态度,但那时候桑林还没有往深里想,满心准备跟着殿下出来增长见识,但现在听见薛潭等人的话,又想起父亲临别时那些似是而非,让人莫名其妙的嘱咐,桑林心里也渐渐亮堂起来。
 
南夷叛乱,是安王与兴王一起平定的,南夷百姓的长治久安,也是安王提出来,并一步步正在实现,自从岭南归附中原,没有哪一任朝廷命官,会真心为南夷百姓着想,更没有人提出建立学堂,让南夷人迁居下山,开荒耕田,减免赋税,南夷人与中原侨民之间,永远是无休止的冲突——被镇压——继续冲突的方式,也是从安王殿下到岭南开始,自己祖母生前所盼望的情景,似乎才真正有了实现的指望。
 
其实无须这么多的理由,在桑林内心,已经自然而然,站到了贺融的身后。
 
他从前老觉得父亲桑扎太保守,但如今看来,父亲被祖母手把手教了那么多年,又能在关键时刻把持住,没跟着黎栈他们作乱,这份定力和眼力还是很了不起的。
 
姜还是老的辣啊!桑林想道,回去之后一定要向父亲多取取经。
 
他神游太虚之际,贺融与薛潭等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贺融摊开一张羊皮卷,上面赫然是北方几州的地形舆图。
 
修长手指在其中一处定住。
 
“灵州并非贫瘠之地,此地有黄河在侧,贺兰山东,黄河以西,平原良田数千顷,若能充分利用,驻军屯田,足以维持军用。”
 
“不错!”季凌既是工部尚书,又是当朝的水利名家,对此事更有发言权,“回乐县南,又有胡渠、百家等八渠,可灌溉农田无数,怀远县的盐池也多,可自己出盐,说实在的,灵州这名儿取的好,真乃钟灵毓秀之州。”
 
贺融接上他的话:“唯一欠缺的,便是此地与突厥相邻,时常受突厥人骚扰,一不小心就有破城之虞,正因如此,若经营得当,此处也可成为抵御突厥的铜墙铁壁。”
 
薛潭苦笑:“敢情二位都已经开始考虑起过去之后要做的事情了?”
 
贺融淡淡道:“鱼深,敬冰,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是个人,更是个男人,人心该有的欲望,男人该有的野心,我一样不缺,但做人要审时度势,更要当常人所不敢当,成大事者,血性、冲劲、手段,缺一不可,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但愿能与二位携手……”
 
“还有我!”桑林不甘被冷落,出声道。
 
贺融失笑:“对,还有桑林。我不许什么泼天富贵,因为我知道,这对你们而言,是一种侮辱。敬冰出身高门,本就不虞富贵,鱼深贵为六部尚书,根本也不必陪着我胡闹冒险。退一步说,若果往后太平盛世,我自当经营好灵州,令一方百姓安稳,若果生逢不幸,当真有大乱的一日……”
 
他微微一顿:“只希望那一日永远不要到来。但二位既能以性命前程相托,我也愿竭尽全力,不负二位期望。”
 
饶是季凌薛潭,听了剖心交底的话,也不由心头火热,滚烫难抑。
 
“我等愿与殿下荣辱与共!”
 
几人相视一笑。
 
就在此时,敲门声起,伙计在外头道:“郎君,文姜娘子来了。”
 
如果不是有要事,文姜是不会突然跑到这儿来的。
 
得了贺融的首肯,文姜推门而入,行礼道:“殿下,太子派人找到安王府去,想请您入宫一趟。”
 
第110章
 
秋高气爽, 雁飞长野。
 
“三哥来信了。”
 
刺史府内,原本应该居于上座的谭今,却坐在右下,他旁边照例是周翊, 但对面, 却坐了两个光着脑袋的不速之客。
 
贺僖骨子里似有股“我心安处是故乡”的天性,来到岭南三个月,他已经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甚至还如鱼得水地跟南夷人打成一片。
 
原本按照贺湛的规划, 贺僖将会在开坛讲经上先与来自其它寺院的僧人交锋, 待他闯出名堂, 贺湛再让他去向百姓传道讲经,劝人向善。
 
但贺僖偏偏别出心裁,另辟蹊径, 他打听到当地百姓里, 识字的人很少,就算与他们讲佛家典故, 他们也未必听得明白, 更容易枯燥,就跟小和尚明尘商量了一下, 师兄弟将佛门典故都画成一张张图画,贺僖负责编排,明尘负责画出来。
 
小和尚跟老和尚学过画技,画上人物栩栩如生, 贺僖又将典故稍作改编,更能让百姓一目了然,发生兴趣。
 
他们选择了一个热闹的灯会,将这些图画糊在灯笼上,做成可以八面转动的走马灯,也就是转鹭灯,挂在广州城内的寺庙里,果然受到了一致欢迎。
 
贺湛见反响不错,就又将那些图案让人刻作雕版印刷出来,集结成册,发给各个寨子,那里头不仅有佛门故事,也有民间神话传说,崇尚尊老爱幼的典故等等,据说南夷人许多不识汉字,却不妨碍他们读懂连贯图案里的故事,而且津津有味,手不释卷,使得后来贺僖他们到南夷各寨讲经时异常顺利,只要拿出那些图画册子,就没有人不知道。
 
且说眼下,贺湛将已经拆开了的信递给侍女,让她拿给其他人传阅。
 
贺僖看完,脸上露出惊讶神色,随即又皱起眉头,最后是叹息一声,反应与贺湛如出一辙,谭今有些惴惴不安,接过信时,还稍稍犹豫了一下。
 
当年在竹山县时,还是县令的谭今就经常跟贺融打交道,自然对贺融的笔迹有印象,这封信毫无疑问是安王亲笔所书。
 
一个人的字迹,可能会有稚嫩与成熟之分,但根骨一旦形成,字形就不会轻易再变动,谭今回想从前,再看眼前信件,脑海中难免浮现出安王低头写信的情景。
 
字如其人,根骨分明,看似飘逸闲雅,若仔细端详,不难发现飘逸之中又带些许豪气,似要跃出纸面,冲入人心。
 
信上前半段,无非是日常问候,询问岭南最近的情况,询问南夷百姓的安置进展,问候贺湛与谭今他们的身体云云,一目十行,谭今很快就跳过去了。
 
而后半段,谭今知道,那才是贺湛让他们浏览来信的主要原因。
 
信上先说京城局势,丞相周瑛去世,陛下设立左右丞相,以李宽为右相,张嵩为左相,双方各司其职,共分相权。
 
又说陛下有意分封诸王,卫王主动上告,愿当先前往,天子龙颜大悦,将扬州丰腴之地封给了卫王,但驳回了卫王想将母亲一并接往扬州的请求,只准许他带着妻儿赴任,而卫王的庶长子,也留守京城王府。
 
看到这里,谭今赫然一惊,面露不安。
 
短短几页纸,却隐藏了无数惊涛骇浪,汹涌滔天。
 
隔着山水重重,谭今似乎都能望见从遥远长安城直冲出来的腾腾杀气。
 
那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不见血的厮杀互搏,安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又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谭今猜不到,却难免浮想联翩。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看下去了。
 
贺湛注意到他的神色,反是劝慰道:“珍时不必紧张,往下看便是。”
 
有兴王这句话,谭今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只好继续往下。
 
贺融还说,他主动请求陛下,将灵州作为封地,陛下欣然应允,他不日就要启程,前往灵州。
 
安王疯了吗?!
 
谭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灵州两个字上停顿了好一会儿,还伸手揉了一下眼睛。
 
旁边周翊只见他们神色变幻,却不知来信究竟写了什么,让所有人都这般惊讶,忍不住凑过去一起看。
 
“殿下!安王去灵州的事,您一早就知道了?”谭今失声问道。
 
贺湛苦笑:“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算子,怎么可能料到陛下会突然提出分封的事情,又怎么会料到三哥自请去灵州?”
 
周翊的反应要比谭今平静多了,起码他还能沉住气继续往下看。
 
除了新相与封地,贺融还说了一些看似与朝堂没有太大关系的琐事。
 
譬如皇后为陛下主持选妃,李相的女儿李氏入宫,被封为婕妤,譬如袁德妃身体近来不大好,陛下特许密王入宫侍疾,暂时不必赴封地。
 
阅毕,谭今深吸了一口气:“长安真是风起云涌,瞬息万变,这才短短多少时日,就已发生这么多事情,真是令人……”
 
他脑子一时有些发木,旁边周翊接下去道:“惊心动魄!”
 
谭今想道,可不就是惊心动魄么?谁都知道灵州是个什么地方,边陲重镇,直面突厥,随时有可能受到突厥人的侵扰,若说安王不是迫于外力,而是自己喜欢灵州,主动选择了灵州,那谭今打死都是不相信的。
 
他有点不安:“殿下,我们是否需要做什么?”
 
贺湛摇摇头。
 
周翊也道:“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殿下来信,也是让我们能够了解京城情势,不至于当睁眼瞎。况且,这信件一来一回,再快也得十天半个月,这中间,说不定又发生了什么,兴许现在安王已经启程准备前往灵州了。”
 
贺湛绝想不到,当初三哥这一走,他们兄弟俩就此天南地北,山水迢递,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他忽然生出一股后悔之意:早知如此,当初上疏请求与三哥一道回京,又或者让三哥迟些再走,也许就碰不上这些糟心事了。
 
不过贺湛也知道,这些设想都是不现实的,三哥这个决定,背后所隐藏的,是太子与二哥的不和。伴随着这两人之间的裂痕进一步扩大,势必会蔓延到其他兄弟身上,就算他现在身在京城,也不可能与三哥同去一块封地。
 
周翊慢慢道:“依我之见,殿下这封信,不仅仅想让我们知道长安现在发生了什么,也是希望我们能有所准备。”
 
贺湛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三哥希望我主动向陛下提出,将广州作为封地?”
 
周翊:“信件往来并非秘密,许多话,三殿下肯定没法在信中写明白,但是以三殿下的为人,既然他已经提到各位殿下的封地,想必有所暗示。”
 
谭今点点头:“鸿渐说得有理,殿下,您如今手头上,除了在本地重新收编的兵力之外,还有五万禁军,统共也有十来万了,朝廷不会任由他们变成您自己的私兵。”
 
周翊:“所以殿下不如主动上疏,将五万禁军交还长安,然后再请封,一退一进,朝廷一定会答应,岭南此地有您与安王殿下二人的经营,已经初成气候,南夷人也已归心,您如果走了,那就是换一个人来摘果实。”
 
贺湛心中又酸又涨,所以这才是三哥不让他走的原因吗?对方将已经初见成效的地方交给他,否则现在需要去灵州的人,就是他了。
 
“我会择日上疏的。”他听见自己如是道。
 
这里的经营,非三五年无法见成效,换一个人来,未必明白贺融的心思,未必能贯彻到底,而谭今与周翊等人,虽然也堪大用,却还必须有一个知兵的人在此镇守,因为黎栈叛乱刚过去没多久,人心还未彻底稳固下来,这样一个位置,只有贺湛来担当,才是最合适的。
 
见贺湛情绪不高,谭今与周翊也没多打扰,聊完正事,就起身告退,将此地留给贺湛与贺僖两兄弟。
 
贺僖虽然咋咋呼呼,但他刚才一直没有插嘴,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既然已经选择出走,又不受爵位官职,就应该彻底放手,而不是贸然去指手画脚。
 
“四哥,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大哥与二哥必然会翻脸了?”贺湛问他。
 
贺僖摇摇头:“我是看到齐王造反,弑杀先帝,心里害怕了,因为我不明白,人心怎么能贪婪狠毒到这个地步,连自己亲爹都能下得了手,难道人一旦坐在那个位置上,心性就会大变,为了得到皇位,就能不择手段,铲除异己,哪怕是亲爹和兄弟?”
 
贺湛:“所以你怕齐王的事,会在我们兄弟身上重演?”
 
贺僖老老实实道:“我也不知道会不会,但当时我就一心想避得远远的,绝不掺和这些破事,不然身在京城,谁知道哪天会被抓上船,哪天又会被踢下船?其实我于心有愧,我现在还没能像我师父那样,发下宏愿,一心度化世人,以弘扬佛门为己任,但现在看到三哥这封信之后,我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像我这种人,根本就没法跟别人耍心眼,还是老老实实守着菩萨和明尘过日子好了。”
 
贺湛苦笑:“你这叫大智若愚,我还挺羡慕你。三哥在信中没写大哥与二哥如何,希望他们之间能好好的吧,可千万不要起什么波澜了。”
 
贺僖摸了摸光头,嘿嘿一笑:“你羡慕我?那要不你也来当和尚?我可以把玉台寺的住持让给你。”
 
贺湛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猜我把你撺掇我当和尚的事告诉陛下,他会有什么反应?”
 
贺僖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第111章
 
观风殿, 顾名思义,观风瞻星,华阙揆地。
 
但这个寓意极好的名称,似乎却并没有给这座宫殿的主人带来更多好运。
 
先帝在位时, 观风殿住的是卫王的生母宋德妃, 先帝驾崩之后,宋德妃晋位宋太妃,迁往太妃们居住的宫殿,卫王自请前往封地这一举动, 为宋太妃又赢得一次晋位的机会, 由太妃晋为贵太妃, 虽然卫王希望能够带母亲一并去封地的请求没能得到允许,但宋贵太妃,也因此从太妃群居的宫殿, 迁至景致好的单独寝宫。
 
说回观风殿, 在宋贵太妃之后,这里现在的主人是袁德妃。
 
嘉佑帝登基之后, 袁德妃作为潜邸为数不多的老人, 又是跟着皇帝一路患难过来的,虽然未能封后, 但最后也得了四妃之一的位分,位居裴皇后之下。
 
昔日的风霜早已将袁德妃的美貌消磨殆尽,如今新人换旧人,后宫里多了许多漂亮的新面孔, 嘉佑帝一个月也到不了观风殿一回,不过赏赐依旧时不时下来,众人知道皇帝念旧情,加上裴皇后赏罚分明,都不敢怠慢袁德妃。
 
但没了男主人的观风殿,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掩映在精雕细琢的园林之中,却一日日空荡衰败下去——即使这里面,还住着人。
 
贺融走入这间宫殿时,就油然生出一股与别处不同的异样来。
 
沉沉暮气与腐朽的气息,四处弥漫,令人不由自主心头一沉。也难怪皇帝不愿意来这里,宫中多的是莺飞燕舞,朝气蓬勃之地,他又何须跑这儿来自苦自虐。
 
贺融是第二回踏足此地,上一回还是在嘉佑帝刚登基不久,袁氏受封德妃,他陪同袁氏的儿子贺熙,与其他几个兄弟一起,过来给德妃请安祝贺。
 
但这里毕竟是后宫,就算德妃对他们兄弟而言有着格外不同的意义,但礼不可废,男女有别,除非亲儿子,否则谁又会成天往这里跑,招人话柄?
 
所以,除了时不时让贺熙帮忙带些问候与孝敬,贺融没有再来过。
 
这一次,既是临行之前来道别,也是因为,袁德妃的病情日渐沉重,已经到了起不了床的地步了。
 
“三哥,多谢你来。”
 
七郎贺熙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他出现,忙迎上来,低声道。
 
贺融与他一并朝里走:“德妃的病情如何了?”
 
贺熙苦笑:“太医说,积重难返,只能徐徐疗养。”
 
宫里的太医,轻易不会将病情说重,话要拿捏圆滑,给自己留余地,用药也都是以温和中性的药材为主,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袁德妃的病情,的确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谁也没有明说,但贺融心里知道,他来见的这一面,也许就是袁德妃的最后一面了。
 
贺熙低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贺融拍拍他的手臂,轻声道:“等会儿在你母亲面前,不要哭。”
 
贺熙嗯了一声,勉强露出笑容。
 
“皇后也来了,正在里头陪着母亲说话。”
 
“那我们在外头等等?”贺融询问。
 
贺熙:“无妨,皇后方才知道你来了。”
 
贺融微微颔首,不再说话,两人踏入内殿,浓浓汤药味扑面而来,挥之不去。
 
裴皇后正坐在床边,陪袁德妃低声说话。
 
见贺融贺熙两兄弟进来,她回头一笑:“你们来得正好,三郎,德妃正唠叨你呢,说你许久没有入宫看她了。”
 
贺融拱手道:“是我的过错,本该常入宫探望您的。不日就要远行,此去未知何时方归,请容我向您二位辞别。”
 
他朝裴皇后跪下,行了一礼,这是子女对父母的礼仪,裴皇后是贺融名义上的嫡母,自然受得起。
 
“快起来吧。”裴皇后道。
 
但贺融没有起来,又朝袁德妃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袁德妃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她知道对方的用意。
 
这三个响头,是感激她在竹山县十一年的养育之恩。
 
她只是妃嫔,并非皇后,贺融无法堂堂正正叫她母亲,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恩。
 
三个响头之后,又是三个响头。
 
“这是代四郎叩的,他生性顽劣,离家出走,至今未归,但想必他对您的心意,与我是一样的。”
 
说罢,贺融又叩了三个响头。
 
“这是代五郎叩的,他虽然远隔万里之遥,一时半会无法回京,但他同样从未忘记您的教诲养育之恩。”
 
“快、快起来!七郎,快扶你三哥起来!”袁德妃哽咽道。
 
她情绪一激动,就忍不住要咳嗽。
 
裴皇后为她顺背,责备道:“你方才也听太医说了,不可大喜大悲,怎么又激动起来,孩子孝顺重情,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袁德妃流着泪笑道:“我这是高兴,也是惭愧,皇后在此,我何德何能……”
 
“但你们在竹山吃苦的时候,我还未在陛下身边,你教导了他们十一年,担得起他的礼。”裴皇后道。
 
袁德妃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拭泪道:“三郎打小不声不响,却外冷内热,我还记得有一年,我帮着陛下编草鞋,夜里在灯下编得太久,隔天眼睛就开始难受,一直流泪,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枸杞明目,就让二郎带着他上山采了许多枸杞回来,给我泡水喝。”
 
贺融低声道:“那是应该的。”
 
袁德妃唏嘘:“你觉得应该,我却至今未忘。三郎,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来想去,只能托付你了。”
 
贺融:“德妃请讲。”
 
袁德妃:“我死后……”
 
贺熙脸色一白。
 
但这个字一旦说出口,袁德妃接下来的话反而流利许多。
 
“我死后,唯恐贺熙年纪尚轻,无依无靠,又怕他就封之后,没有长辈管束,走了歪路,在你有闲暇时,还请给七郎多写写信,督促劝导他,让他像你一样独当一面,顶天立地,可好?”
 
贺融问道:“长兄如父,德妃缘何不托付太子?”
 
袁德妃苦笑不语。
 
裴皇后出声:“三郎,这也是德妃最后一点心愿了,你就应了她吧。”
 
贺融拱手应是。
 
袁德妃道:“七郎,我有些乏了,你陪你三哥出去走走,你们兄弟俩,好好说会儿话吧。”
 
“是。”
 
目送两兄弟离去,袁德妃叹息一声,对裴皇后道:“我是真放心不下七郎。”
 
裴皇后安慰:“七郎已经大了,陛下说,待他就封之前,会为他挑选一门合适的婚事,你就放心吧。”
 
“正因为陛下这样说,我才不放心。”袁德妃苦笑,握住裴皇后的手,“但您的眼光,我却是信得过的。”
 
裴皇后点头:“我也会帮忙看着。”
 
她还记得,当年她刚入鲁王府,以鲁王妃的身份主持府中事务时,袁德妃哀戚又隐含恨意的眼神。
 
裴皇后还知道,当时袁德妃仗着自己是王府里的老人,给自己制造了不少麻烦,也下了不少绊子。
 
时过境迁,两个昔日相看两相厌,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儿去的人,居然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抛开皇后与妃子这层身份,她们甚至能成为交情不错的朋友。
 
这一切,源于袁德妃对嘉佑帝的死心,也源于裴皇后的清醒与理智。
 
帝后相敬如宾,后宫涌现的新鲜面孔,帝宠有加的新嫔妃,让袁德妃彻底明白,就算没有裴皇后,自己与嘉佑帝,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像平民百姓那样夫妻患难与共的日子,终究像滔滔江水一般,再不复返。
 
一场大梦,做得再久,也总有醒来的时候。
 
但早年的磨难和艰苦,后来的愤懑不平,种种隐患累积起来,彻底击溃了她的身体,袁德妃不肯屈服,挣扎着想从老天爷那里多抢一些时日过来,希望能够眼看着儿子成亲,生子,去封地,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长安凶险,我知道七郎,年幼无知,容易误入歧途……”袁德妃咳嗽道,“太子也好,纪王也好,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连三郎都选择急流勇退了,七郎这孩子,我再清楚不过,他根本不会是别人的对手。”
 
裴皇后道:“你也别想太多了,太医说你的病情正是因为殚精竭虑所致,只要七郎低调行事,遵纪守法,谁也不会平白无故与他过不去。”
 
袁德妃:“那要是,有人逼他非得站某一边呢?”
 
裴皇后不语。
 
袁德妃苦笑:“其实您清楚得很,只是不想让我担心而已,我都明白,现在想想,我真是对不住您,从前钻牛角尖的时候,一心一意与您过不去,给您添了多少麻烦,您大人大量,非但不和我计较,还不计前嫌帮助我……现在我想开了,却已油尽灯枯,没法帮您打理宫务。这一辈子,我没有欠过谁,唯一对不住的人,就是您。”
 
“说这些干什么!”裴皇后拍拍她的手,嗔怪道。
 
袁德妃含泪道:“若是有下辈子,就罚我为您做牛做马,哪怕是化作您身边的一棵草一朵花,让我守着您,由我站在您身前,为您遮挡风雨,好不好?”
 
裴皇后微微湿润了眼角:“好。”
 
她想起一句话,心下忽然一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观风殿外,兄弟俩一路朝宫门走去。
 
“往后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不要闷在心里,如果是宫里的事,自己解决不了,就去求皇后,她在陛下面前,是能说得上话的。”贺融道。
 
“多谢你,三哥。”贺熙眼眶红红的。
 
贺融想了想,又道:“不要觉得裴皇后抢走了德妃的位置,也不要怪罪大哥和二哥,他们都不容易。”
 
贺熙沉默良久,低声道:“我知道,罪魁祸首,从来就不是裴皇后,更不是大哥和二哥。”
 
贺融不由扬眉。
 
但贺熙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已经十多岁了,再不是那个依偎在母亲身边,又或抓着兄长衣角的羞涩小童,他有了自己的心事和主见,连贺融也不可能一一察知。
 
两人在宫门处分手,贺融乘马车回府,府中管家却呈上一张令人意外的请帖。
 
第112章
 
贺融打开请帖, 目光先是落在最后的署名上,表情微微一怔,随即合上请帖,对文姜道:“你让人回信, 就说这几日我都不在府中, 不便接待贵客。”
 
文姜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接过请帖应声离开。
 
一旁薛潭伸长了脖子,也没看清请帖上写着的人名, 又见这主仆二人神神秘秘, 不由好奇心大起, 猜测道:“难道是李家娘子,那位即将成为纪王妃的李遂安?”
 
贺融没搭理他,但文姜侧身路过之际, 朝薛潭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薛潭立刻就明白了。
 
“哎,这真是美人难过英雄关, 可惜造化弄人, 要不然怎么着也是一桩门当户对,男才女貌的金玉良缘啊!”
 
“你今天出门前是不是喝酒了?”贺融忽然问。
 
“没有啊, 昨天喝的,出门前仔细漱过口了,难道口气还很重吗?”薛潭双手捂在嘴巴上呵气。
 
贺融冷声道:“我看是醒酒还没醒彻底吧,不然怎么还满口胡言乱语?”
 
他冷下脸时固然很有威力, 但因为在薛潭面前摆得多了,人家根本就不怕他,还满脸笑嘻嘻。
 
“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只是难免觉得可惜而已,您说这李家娘子,除了刁蛮任性一些,其实性情也不坏,起码不像她爹那样,面皮起码戴了三十层,一层剥一层,谁也看不见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薛潭话锋一转:“不过圣上既然已经赐婚,您又即将远行,说不定李家小娘子仅仅是想过来向您道别罢了,往后你们便是叔嫂,关系闹得太僵,也不大好吧,人家若是在纪王面前说点什么,难免会影响您与纪王的兄弟之情。”
 
贺融低头看着书案,淡淡道:“我与她之间,隔了一个李宽,便如隔着千山万水,无论怎么走,终究也只能走到不同的路上,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一面,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
 
薛潭笑叹:“您便是太清醒太冷静了,许多事情原本一团乱麻,到了您手上,您倒好,也省了一条条去解的工夫,直接伸手一刀,全给劈断了。”
 
贺融抬眼注视他,那一双眼沉静无比,却又似隐藏了无数波澜。
 
薛潭心中一动,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其实神女有梦,襄王也未必无心。
 
“细说起来,这李小娘子也是个可怜人,从小出身王侯之家,身份显赫,却不得父亲喜爱,听说为了这桩婚事,她在家里闹绝食,不知怎的,最终还是拗不过李宽,选择了妥协。李宽与纪王成为姻亲,无非是觉得女儿当太子妃无望,这才退而求其次,只怕自此之后,朝堂就不会安宁了,说到底,王侯之女,公主之孙,也不过是其父手中的一枚棋子。”
 
贺融冷不防道:“你好似对李小娘子格外有份爱怜之情?”
 
薛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讲,我是已有妻室的人了,也绝不敢觊觎纪王妃,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贺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难不成天下人都得因为他的不得已,去同情怜惜他?我承认这世道,女子活得比男子更艰难,但若要这么比较,我自己,又何尝比旁人容易?若不想当棋子,就要与人博弈,与天博弈。”
 
他轻轻一叹:“我身旁的女子,高长宁也好,文姜也罢,谁不是生来就命中坎坷,谁又不是努力挣扎,不被当作命运的棋子?”
 
薛潭的目光落在安王被衣服遮掩了的腿,旋即又默默收回视线。
 
“是我失言了,殿下。”
 
贺融摆摆手,过了好一会儿,似已平复所有心情,方道:“说正事吧。”
 
“是。”薛潭先是面色一整,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方才还说到风云将起,没想到这么快就初现端倪了,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昨日纪王入宫求见陛下,在陛下跟前整整哭了半个时辰,哭得陛下心软,让他先安心成婚,不急着去封地了。”
 
贺秀的封地在苏州,比起卫王的也差不到哪里去,都是江南丰美之地。但俗话说,离京一日,不如在京一年,外地再好,也不如天子脚下热闹繁华,不如距离咫尺之遥的权力中心来得诱人。
 
太子一出手就不同凡响,先是立左右相,分权制衡,再是分封制,让所有亲王离开京城,到了地方,手里无兵,又难以跟朝廷官员联系,就算想要图谋不轨,也增加了不少难度。
 
这道诏令,针对的不仅仅是贺秀一个,也算是未雨绸缪。
 
太子虽然有自己的私心,但也得嘉佑帝同样有这份心思,诏令才能得以执行。
 
贺融深明其意,选择了主动请缨,远走苦寒之地,退一步海阔天空,灵州虽然不比江南安稳,但同样的,天子觉得心有亏欠,对他就不会太苛刻,甚至还让他这个即将赴任的灵州都督拥有调动灵州兵力的权限。
 
但贺秀不是贺融,他要是肯迂回委婉,主动退让,那他也就不是贺秀了。
 
太子越是这样,他越是梗着脖子要跟太子干到底。
 
“二哥不像那种会在陛下面前示弱服软的人,这哭招,应该是有人教他的。”贺融道。
 
谁教他这么做?两个人心知肚明。
 
薛潭道:“听说太子知道之后快气死了。”
 
贺融:“那当然,大哥这一招,主要就是为了限制二哥。可他忘了,他现在还不是皇帝,只是太子,有陛下在,就会有变数。”
 
就像上次他们想出分立左右相的办法,太子甚至联合一直不和的世族势力,来阻止李宽一人独大,却没料到最后还是李宽当上主相。
 
这就叫世事难料,人心难算。
 
贺融:“你等着吧,这才是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薛潭:“那依您看,这出戏,谁能唱到最后?”
 
贺融诚实道:“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庙会前面摆摊算卦的。”
 
薛潭:“那不如让我来猜猜?太子一招不成,一定还会有别的法子,而且这一次,必会让纪王无法翻身,彻底死心。”
 
贺融:“能彻底死心也好,就怕二哥非但不死心,反倒被激起凶性。”
 
薛潭叹道:“现在看来,您能及时抽身,实在是再明智不过,旁人都觉得长安锦绣,留在这里才能一步登天,即使被撵走,也想想方设法留下来,就如纪王。”
 
贺融:“不走到最后一步,谁又能知道谁是赢家?说不定我刚到灵州就被突厥人杀死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薛潭真是开眼界了,“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
 
贺融扬眉:“那么,又是什么让你放弃六部尚书的高位,愿意和我远赴灵州?”
 
薛潭笑嘻嘻:“我就是觉着,跟着您走,总是没错的。”
 
贺融白他一眼:“说实话!”
 
薛潭摸摸鼻子:“……礼部尚书这份夹板气,我实在是受够了,这回试策取士,就像在分点心,你一块,我一块,多了世族的,太子不满,多了寒门的,世族不满,结果就苦了我,两面不是人。与其在这里缩手缩脚,还不如跟着您远走高飞,海阔天空。而且,拙荆贤惠,要与我一道走,我想咱们这一去,三五年回不来,这样也好。”
 
贺融微微一笑:“为了让她和你一起走,你没少跪搓衣板吧?”
 
薛潭干笑:“还好,还好,她不是这种人!”
 
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对了,您还记得马宏吗?”薛潭忽然问道。
 
贺融:“当然,先帝跟前得力的红人,谁能不记得?”
 
齐王宫变那会儿,马宏四处找出玉玺,一路小跑捧过来,但他没有交给当时还是鲁王的嘉佑帝,也没有交给贺穆,而是给了贺融。
 
就这一个动作,让贺融想忘记他也难。
 
薛潭:“马宏守陵三年将满,他托人找到我,想让我给您传句话,说是不能亲自来给您送行,此去灵州,路途遥远,还请您多加保重,他会每日在先帝面前诵经,为您祈福。”
 
贺融不由笑了:“这老狐狸,明明是想让我别忘了他,还说得这样委婉。”
 
薛潭也笑道:“在宫里谋生的老人,谁不是一句话都要绕三个弯?”
 
贺融:“他是不是还想让我在陛下面前说情,让陛下别忘了将他调回宫中?”
 
薛潭摇摇头:“他在宫里的徒子徒孙无数,随便让一个徒弟找机会开开口,陛下就会想起他来了,而且他回宫里,也只为了谋一个安稳度日的闲差,无须劳动殿下您。我猜他会托人向我递话,只是想要暗示,即使殿下离京在外,他也会帮殿下打听宫里的消息。”
 
贺融瞟他一眼:“所以你连太子很生气都知道,也是马宏的功劳吧?”
 
薛潭嘿的一声,露出“你我尽在不言中”的笑容。
 
京城本是是非之地,风云既起,贺融更加无心久留,连贺秀的喜酒也不打算喝了,过得几日,一切收拾妥当,向宫中辞别之后,便带着人,整装出发,前往灵州。
 
与贺融同行的是薛潭,文姜留在京城看守王府,季凌则继续当他的工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比礼部尚书惹人注目,却自有其重要性,季凌留在京师,又有世家背景作掩护,既不显眼,又能不时为贺融他们传递京城消息,以免他们远在灵州,对长安局势一无所知。
 
贺融封王以来,王府里也养了几个幕僚门客,帮忙整理文书,但论起推心置腹,那些人自然比不上自己一手提拔,又是共事患难过的薛潭与季凌等人。
 
为了贺融,薛潭抛下尚书高位,甘愿屈就一个空有虚衔,没有实权的大将军,带着妻子追随贺融,千里迢迢去灵州吃风喝雨,这份情义,贺融自然铭感于心,无须多言。
 
临行在即,一人骑着马疾驰而来,险险撞上马车,又忙忙停住,气喘吁吁拱手道:“殿、殿下,我来迟了!”
 
来者正是当初在北衙与贺湛交好的张泽,也是武威侯张韬的侄子。
 
世人皆知,他那几位堂兄,也就是张韬的儿子们,陪同纪王贺秀驻守过甘州,又一起归来,隐隐已被划分到纪王的阵营里,唯独这位吊儿郎当的张泽,依旧在北衙里不上不下地混着日子。
 
之前安王与兴王出征南夷,张泽也不知是哪根筋忽然打通,自告奋勇,想跟着去,结果后来因为家中妻子大闹,最后还是没去成。
 
等贺融从岭南回来,就听说张泽跟妻子和离的消息,两人没有孩子,妻子另嫁,张泽倒是鱼入大海,又是光棍儿一条,可以成日四处逛青楼了。
 
张家子弟个个出息,自然看不惯这样的张泽,话里话外没少挤兑他,所以这次贺融前往灵州就封,这家伙好说歹说,终于求得贺融同意,带上他同行。
 
有安王这张免死金牌在,张家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迟到。”贺融道。
 
张泽苦着脸作出笑容:“殿下的大事,我如何敢!”
 
他不知从哪儿特地翻出一身甲胄穿在身上,配上那一脸吃不了苦的白嫩,让薛潭看得很想发笑。
 
“那就出发吧。”
 
一行人骑马在前,马车在后,车轮辘辘驶过青石板,行经他们曾经从突厥归来时进入的明德门,驶向所有人都未知吉凶的前方。
 
“贺三!”
 
后方传来呼喊,由远及近。
 
贺融头也不回,继续前行。
 
“贺三!”对方也骑着马疾奔而来,拼了命不要的架势,让众人不由得频频回头,又望向贺融。
 
“殿下?”薛潭低声道。
 
贺融暗叹一声,勒住缰绳,让马停下,任由对方奔至他面前。
 
第113章
 
李遂安依旧是一身红衣, 明艳动人,与初见贺融时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她眉间多了几分愁绪,少了一些跋扈飞扬。
 
这其实是好事, 每个人总要长大, 谁也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梦里。
 
相见争如不见,但她却还是来了。
 
贺融调转马头,面对来人。
 
“二嫂,是否二哥让你来为我们送行?”
 
贺秀与李遂安尚未成婚, 这一声二嫂是喊早了, 但既是表明礼数, 也是暗含告诫。
 
告诫她身份已与昔日不同,不能任性而为。
 
李遂安已经平静下来,与刚才那两声“贺三”的心急判若两人。
 
她点点头, 两人都未下马, 彼此相望,中间还隔着两匹马。
 
光天化日, 磊磊落落, 光明正大。
 
“听说你要走了,我来送送你。”她顿了顿, “你二哥也知道,我与他说过了。”
 
贺融拱手:“多谢二嫂,也请二嫂为我带句话,我敬重二哥, 与敬重大哥一样,没有变过。”
 
李遂安深深凝视对方。
 
风扬起贺融的袍袖衣角,肆意飞扬,仿佛一骑绝尘,直往云霄而去。
 
她还记得,两人头一回见面,实在称不上愉快,她无理取闹,贺融也不肯相让,以致于后来很长一段时日,她提起贺融这个名字,不由得咬牙切齿。
 
现在回想,若当初她不那么跋扈,不那么咄咄逼人,不那么让人反感,是否后来会变得完全不同?
 
但世事没有如果。
 
李遂安知道贺融与自己的父亲不和,也知道贺融为了限制相权,向太子提议分立左右相,间接也限制了父亲。
 
而她,从一生下来就姓李,她的脾性,她的一切,都来自于这个姓氏。
 
他们之间,横亘了一条天河。
 
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她从来顺遂,也以为自己会一直顺遂下去,直到在贺融身上碰了壁,也正是从那一次开始,她才慢慢意识到,人在世间,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并不因出身高低而改变。
 
祖母的病重更让她意识到人世无常,无力回天,于是李遂安慢慢收敛起那一身的毛刺,慢慢将所有脾气都沉淀下来。
 
只是,为时已晚。
 
“谢谢你。”李遂安道。
 
谢谢你让我发现自己的心意,谢谢上天让我遇见你,即使是以一个不那么美好的开端。
 
贺融露出一丝诧异:“谢我什么?”
 
李遂安笑了一下,将那些微惆怅抛诸风中。“其实你回京之后,我曾无数次想冲到你面前,逼问你一句话,但后来想想,即使逼问出什么,又能如何?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不了。”
 
贺融默然。
 
李遂安问他:“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料到这个结果,所以总是对我不假辞色?”
 
贺融:“是与不是,很重要吗?”
 
李遂安摇摇头。
 
贺融:“二哥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好好过日子吧。这杯喜酒,我是没法喝到了,先在这里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李遂安心头一酸,泪水几乎泉涌而出,她费尽力气勉强忍住,深吸了口气,颤声道:“……多谢。”
 
贺融拱手行礼,缓缓道:“后会有期。”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又说了一句话。
 
“衡国公是衡国公,你是你,好自为之。”
 
李遂安目送他转身离去,一行人骑着马渐行渐远,身后的马车遮挡了他们的身影,又变得越来越模糊,终至不见。
 
此时的她,还没有对人生那么多的感慨与思考,但李遂安直觉贺融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意味深远,内有玄机。
 
却说贺融一行从长安出发,沿着蒲州北上,他们行程不快,半是游览,半是赶路,将近一个月,才抵达鄜州,离目的地灵州,尚有一大段距离。
 
这倒是合了张泽这小子的胃口,走走停停,走马观花,虽然跟着贺融,他是没敢跑去花眠柳宿了,但一路上也没少招猫逗狗,有一回瞧见路上两条小狗在嬉闹,还跑上去逗人家,结果被追着跑了三条街,此事之后薛潭让他出门少提安王的名头,免得旁人以为安王身边尽是张泽这种人,安王丢不起这个脸。
 
“我可听说,灵州不是一块容易经营的地儿,连陈巍都被他们排挤走了。”
 
官道边,茶寮里,几张矮案,几张坐毡,顶上茅草疏疏漏漏,遮不住秋日艳阳,但风高云阔,却别有一番飒爽轻快。
 
“陈巍是谁?”
 
出门在外,几人也没讲究,贺融、薛潭、张泽围坐一案,其余随从侍卫各据一案,桑林从茶寮东家手中接过茶壶,给贺融他们倒茶,听见薛潭这么说,顺口就问道。
 
“临江侯陈巍,本朝两大名将,与武威侯张韬齐名。秦国公裴舞阳,勉勉强强也能排得上名号。”薛潭以手指沾了茶水,在案上点了三点,又把其余两点抹去。
 
“现在裴舞阳、张韬都死了,就剩下一个陈巍了。当然,咱们安王殿下,还有如今在京城的纪王、李宽,远在岭南的兴王,都可以算是会带兵的,但李宽后来一直留在京城,没有戍边,几位皇子又是后起之秀,能称得上威名赫赫,连突厥人都如雷贯耳的,也就陈、张二人了”
 
陈巍多年戍边,在甘州与灵州两边轮换,自从张韬身死,贺秀回京之后,甘州就没有知兵的人镇守,为免突厥人蠢蠢欲动,这次贺融主动请命镇守灵州,朝廷立马就把陈巍从灵州调去驻守甘州。
 
“坊间传闻,陈巍其实一点儿都不想待在灵州,奈何皇命难违,这次安王殿下肯去接手,他实在是欢天喜地,还差点寄来一份厚礼表达感激之情呢!”
 
“为什么?”桑林好奇问。
 
贺融替薛潭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陈巍的根基在甘州,他赴任灵州时,没有带自己的兵马,而灵州当地的府兵又自成一派,强龙难压地头蛇,当地府兵还与商家勾结,商家背后,又各有背景。据说义兴周氏、陈留范氏,以及英国公陆家,在那里都有自己的生意。”
 
薛潭哈了一声:“高门世族,与勋贵侯门,再加上府兵,盘根错节,你说乱不乱?”
 
桑林不解:“灵州不是边城么?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在那里开铺子做买卖,他们就不怕被突厥人入城给抢掠了?”
 
薛潭道:“抢掠的次数毕竟少,灵州也不可能那么轻易被突厥人攻破,不然朝廷威严何在?这里是通往西域的必经道路之一,水草丰美,土地肥沃,适宜居住,有塞上江南之称。”
 
桑林恍然。
 
他给每人都满上茶,还记得贺融爱吃甜,特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之后倒一点蜂蜜在茶里。
 
张泽不防备他还有这一手,睁大眼睛道:“你小子挺会溜须拍马啊!”
 
桑林鼓起嘴:“什么溜须拍马!这是临行前文姜姐姐给我的。”
 
张泽涎着笑脸:“那也给我来一勺呗!”
 
桑林白他一眼,直接把陶罐重新封上,塞进包袱里。
 
贺融没理会他们的小打小闹。
 
他对薛潭道:“陈巍不是管不了,他只是知道,自己在灵州待不了多长时间,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事情跟世家与勋贵同时闹翻。”
 
薛潭扬眉:“这么说,您是打算管了?”
 
贺融执起茶杯喝茶。
 
“那就要看他们会不会影响灵州的长治久安,会不会影响我在灵州要做的事了。”
 
这话说得平淡无波,却又暗藏杀气。
 
薛潭一笑。
 
……
 
灵州刺史余丰又何尝能料到,自己刚刚送走陈巍这一尊大佛,就又要迎来一尊比陈巍更大的佛。
 
一品亲王,兼灵州都督,天潢贵胄,身份显赫。
 
你说堂堂皇子,哪怕不留在京城,去哪里不好,居然会跑到边城来?
 
只要一想到这里以后即将变成安王的封地,余丰就觉得心情很堵。
 
听说安王还是主动请缨来灵州的,陛下本来想赐给他的是江南膏腴之地。
 
你说这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腹诽一二,面对姗姗来迟的安王,他还得打起精神,带着灵州大小官员,亲自跑到灵州城外去迎候。
 
安王带来的仪仗亲兵不多,但也不少,一千来人,这里头应该有禁军的人马,个个杀气腾腾的,说不定还上过战场。余丰暗暗琢磨着,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对下马过来的为首之人行礼。
 
“下官灵州刺史余丰,拜见安王殿下!”
 
一众官员跟着齐齐行礼,末了不免抬起头打量这位传闻中身有足疾的殿下。
 
也还好,面容俊秀无害,看着不像是跑过那么多地方的,也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
 
余丰笑道:“殿下旅途跋涉,一路劳顿,甚为辛苦,下官早已将命人驿站准备好了,还请殿下与各位先入城歇息,今晚下官设宴为殿下洗尘,还请殿下赏光。”
 
贺融:“那就有劳余刺史了。”
 
做派斯斯文文,温和有礼。
 
不管内心如何,但起码这位殿下第一印象让人放下了一半的心,余丰忙道:“不敢当殿下赞赏,若殿下不嫌弃,称呼下官表字茂林即可。”
 
贺融颔首:“那好吧,茂林,为何我是住在官驿?”
 
见余丰微怔,他又道:“我是来就封,并非来出公差,应该是住在王府,或都督府才对,这个规矩,茂林你不应该不懂吧?”
 
余丰笑道:“殿下恕罪,从朝廷赐封,到殿下过来,还不出两个月,时日上有些匆忙,我们实在是来不及准备啊!”
 
贺融一笑:“那好办,我住在你的刺史府就好。”
 
余丰愣住。
 
贺融:“什么时候你把都督府建好,我就从刺史府搬出去。”
 
余丰:“这、这不妥吧?”
 
贺融冷下脸:“有何不妥?难不成你要我堂堂安王,在自己的封地上去住官驿?!”
 
这翻脸就跟翻书一样,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余丰依旧笑道:“殿下,刺史府规格有限,恐怕配不起您的身份。官驿一应布置,下官都是按照您的喜好来的,还请殿下谅解,都督府一事,下官已加紧督造,应该很快就能完工!”
 
贺融点点头:“你说得也不错。”
 
还没等余丰高兴,他又话锋一转:“那就把官驿的布置都搬刺史府去好了,都督府建好之前,就委屈茂林在官驿住几天了。”
 
饶是余丰笑功了得,也禁不住笑容一僵。
 
“殿下……”
 
贺融回头对桑林道:“将我在马车里的那个匣子拿来。”
 
桑林应是,很快捧来长匣子。
 
“茂林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贺融问余丰。
 
“这,下官猜不出。”余丰还以为是贺融送给他的见面礼。
 
谁知里面打开,却是一把长剑。
 
贺融将剑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将其出鞘三分。
 
剑光耀眼,在场官员都不由自主眨了一下眼睛。
 
“这把剑,是先帝赐予我的含光剑,我甚为喜爱,一直带在身边,一天不摸,就像少了点什么,让茂林见笑了。”贺融朝余丰笑了一下,回剑入鞘,铮的一声,仿佛也撞在余丰的心口。
 
贺融回身上马,抬袖扬手。
 
“入城!”
 
又朝余丰看去:“茂林,还不带路?”
 
余丰的笑容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推翻了先前的想法。
 
这安王,就是看他日子过得太舒坦,特地来添堵的吧?
 
第114章
 
安王一行浩浩荡荡入城, 没有按照余丰事先安排好的路线去官驿,反倒直接往刺史府而去。
 
余丰没有办法,值得骑上马追在后头,最终在刺史府门前拦下贺融。
 
“殿下, 殿下!刺史府乃朝廷给刺史的官邸, 要是您把下官赶出去,下官可就无家可归了,还请您高抬贵手,下官一定加紧督造都督府, 务必让殿下早日能够搬进新居!”
 
此地人来人往, 余丰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软身段, 苦笑哀求,堂堂刺史如此可怜作态,不由令人心生同情, 难免也在心里对初来乍到的安王产生疑惑畏惧。
 
薛潭笑道:“安王殿下没让你大兴土木, 重新建造新都督府,就算你接到朝廷诏令至今, 为时尚短, 仓促来不及准备,那么找一间空无人住的宅子, 先暂作都督府,也是可以的吧?可你倒好,这里是殿下的封地,你居然要将殿下赶去官驿睡觉, 被别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以为你故意给殿下难堪和下马威吧?”
 
张泽也道:“余刺史,快把鼻涕眼泪收一收吧,别被人看了笑话,你看刚那小孩儿还笑你来着!”
 
余丰一噎,生生挤出来的苦瓜脸再也维持不下去。
 
“殿下……”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本王到了自己的封地上,却找不到家,心里比你更苦啊,你还是赶紧把都督府建起来,这样大家都轻松,要不然,我委屈一点,将刺史府的匾额换一换,将就一下也成,你就另外换个地方住吧。”
 
看来这位主儿是铁了心不会去住官驿的了,余丰忙道:“下官有一处私宅,景致胜过此处百倍,殿下不如先往那里去稍住几日,待下官加紧将都督府营造好了,立马将殿下迎入新居,您看如何?”
 
贺融微微一笑:“那岂不是正好,既然你有私宅,那就先去私宅住几日吧,我虽然来此就封,也不能鸠占鹊巢。”
 
那你现在就不是鸠占鹊巢了?!余丰差点骂出声,好歹忍住了。
 
贺融却没有再与他啰嗦,直接一扬手,机灵的张泽会意,带着桑林和一干随从兵马就闯了进去。
 
刺史府的仆从闻声跑出,管家嚷嚷起来,甚至还上前阻拦,却直接一把被推倒在地,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如狼似虎闯进去,抄家似的架势。
 
余丰气得浑身发抖。
 
初来乍到就直接撕破脸,这安王明显一点儿都没将他放在眼里!
 
但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他自己先怠慢对方,又何来今日这一场?
 
灵州的官员们跟在余丰后面,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余丰自己没有开口,他们自然也不会跑出来当出头鸟,但心里难免滋生出各种各样的想法。
 
贺融举步入内,没往正厅去,而是一路穿过花厅,往后院而去。
 
一边漫步,还一边点评:“茂林,你这刺史府装点得不错啊,不比我在京城的安王府差!”
 
饶是心里已经怄得要死,余丰也得勉强笑道:“殿下说笑了,区区一个刺史府,如何比得上王府,再说此处还是前任给留下来的,下官上任时就是这模样了,只因当时觉得拆了重建太费钱财,便没有去动它,若殿下觉得违制,下官这就找人来拆了。”
 
贺融摆摆手:“就算先前违制,现在也不违了,因为我已经住进来了。”
 
“……”余丰嘴角抽了又抽,最终好歹保持住面部表情的平和,以免泄露了一丁点狰狞,让安王又找到借口发作。
 
但走在余丰旁边的人,隐约可以察见这位灵州刺史周身燃起熊熊火焰,几欲灼人,忙不着痕迹避远一些,免得被两尊大佛给烧着。
 
却听得一声惊叫,余丰眼皮一跳,赶忙疾步上前,可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就看见桑林拉扯着一名少年跑出来。
 
那少年上身罩了件长袍,下身赤条条的,两条白嫩的腿裸露在外,连头发也披散着,乍看还有些雌雄莫辩。
 
余丰脸色大变。
 
“安王殿下,您太过了!您想要这府邸,我搬出去就是,何必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要知道我余丰也是朝廷命官,一身清白,怎么就得受这样的折辱!”
 
“哦——”贺融似笑非笑,拉长了调子,“一、身、清、白——啊!”
 
余丰的气势多了一丝狐疑,他不知道贺融是否意有所指。
 
贺融走到那名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少年面前,打量了一眼,笑道:“茂林为何忽然之间如此激动?据我所知,你家里只有两名千金,一个九岁,一个六岁,他应该不是余家公子吧?”
 
余丰心头一凛,他似乎捕捉到什么,气势又短了一截。
 
贺融平时很少无缘无故笑,今天跟余丰打了一回交道,就已经笑了好几次。
 
余丰不知道贺融以往的行止作风,但他有种下意识的毛骨悚然,总觉得对方的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
 
“没想到茂林还好这一口啊!”贺融意味深长道。
 
余丰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到嘴边却又变成:“怎敢劳殿下亲自动手,我这就让他们赶紧搬出来,为殿下您腾出地方!”
 
“那就有劳茂林了。”贺融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在那少年的身份上打转。
 
“不敢当,应该的,应该的!”余丰干笑一声,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头一回交锋,余丰败下阵来。
 
但贺融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
 
一切尘埃落定,刺史府被“鸠占鹊巢”,余丰的人马物件悉数搬走,贺融连侍女仆从都没要,一个不落让对方带走,只留下一些家具陈设,毕竟他还要在这里住。
 
余丰修为了得,先前还大义凛然说自己一身清白,不惜跟贺融翻脸,下一刻就又恢复了热情笑容,变脸之快,让见惯了京城官场各色人精的薛潭也叹为观止。
 
“这个余茂林可真是胆大包天,还想来个下马威,估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反倒被赶出刺史府了吧!”
 
张泽把行李往屋里一扔,留给随从去收拾,自己则兴冲冲跑去与贺融薛潭他们在花厅小歇说话。
 
长途跋涉非但没有消磨他的精气神,反倒让他比在京城时更加活蹦乱跳了,北方边境的风沙与辽阔彻底打开了张泽的眼界,他觉得长安就像一座华丽的牢笼,日久天长,让人没了斗志,心甘情愿被囚禁在里面。从前没出来时,以为外面一切都比不上长安,如今离开长安,才发现外头也没那么可怕,长安再好,待久了,也只是在坐井观天。
 
薛潭摇摇头:“这余丰在灵州多年,连陈巍都被他变相撵走,不可轻易小觑,今日他是因为毫无防备,才会如此被动。”
 
张泽嘿嘿一笑,满脸好奇:“殿下怎么会知道余丰好娈童?”
 
薛潭见贺融微微颔首,这才道:“两年前,殿下就让人在这里开了铺子。”
 
张泽仔细一琢磨这里头的话意,只觉得话里有话,一团迷雾,越想越是糊涂。
 
“难道……您两年前就已经料到自己会来灵州?”
 
贺融摇摇头:“那时候我只是认为,灵州是边境重镇,事有可为。”
 
高长宁到灵州开茶铺与布铺,起初有杨钧照拂,后来她渐渐熟悉,杨钧就离开灵州,继续自己各地的买卖,高长宁则继续留下来,据说生意越来越好,这里也就成为贺融的一处据点。打从他即将前往灵州起,高长宁就将自己这两年收集到的,与灵州有关的信息都源源不断寄过来。
 
因此贺融对余丰的了解,可能比余丰想象中的还要多。
 
张泽在武力上不长进,没有继承张家的传统,但脑子还是灵光的,一点就透,恍然大悟。
 
贺融:“他要是不下这个马威,我本来还不想与他撕破脸,现在也好,杀一只鸡,来儆儆猴。”
 
薛潭道:“会不会打草惊蛇?”
 
贺融:“在许多人眼里,长安与江南才是繁华之地,谁知道像灵州这等地方,也有许多人视为肥肉,他们自然不会愿意看到我过来,若我愿意乖乖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空头都督也就罢了,不然迟早也会对我出手的。”
 
他来到这里,必然要掌兵,绝不可能让兵权落入别人手里,但灵州府兵问题重重,涉及许多势力,想要破开一个口子,肯定就会触及别人的既得利益,所以太平不是长久的,冲突则是早晚的。
 
薛潭道:“余丰是灵州刺史,更是明面上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让他动一动,可以看见其他人的动静,我们也就能找到下嘴的地方了,不然初来乍到,还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第二天一大早,张泽还没在被窝里赖够,就被薛潭亲自过来喊起。
 
虽然对方官衔比他高,官位比他大,但一路上张泽没大没小惯了,此时也不急着起来,而是先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我说薛大哥,这才什么时辰啊,都还没日上三竿呢,再让我睡会儿吧!”
 
“哟呵,你还想睡到日上三竿?想得美,殿下要出门,让你陪同,赶紧起来!”
 
本来也用不着薛潭亲自过来叫起,但他心眼坏,故意过来逗人玩儿。
 
“什么事这么急啊,难道余丰那家伙打上门了?”张泽不情不愿爬起来,慢吞吞穿衣。
 
“他要有这个胆就好了,殿下那把含光剑可不是带着玩的,他是真敢砍人。”
 
张泽缩了缩脖子:“那我要是迟到,他会不会砍我?”
 
薛潭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做梦吧,还想含光剑用在你身上,想砍你,随便拿把杀猪刀就行了!快起来,殿下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啊?”他兴趣缺缺。
 
薛潭:“美人。”
 
张泽登时眼睛一亮,旋即狐疑道:“别是在骗我吧?”
 
薛潭:“骗你作甚?这美人姓高,闺名长宁,不过等会儿你可别一见面就唐突人家,直呼其名。”
 
自打离开长安,张泽就没见过什么像样的美人了,这会儿简直全身汗毛都快活起来,连穿衣服的速度都比方才快了许多,简直是动作迅猛了。
 
“人如其名,一听就是个美人啊!”
 
第115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高长宁就喜欢着素衣。
 
也并非是素洁如雪的白衣,而是带了点浅灰,浅绿,浅蓝的衣裙, 头上也不作多余修饰, 直接若男子一般,将发丝堆到头顶挽成一髻,用玉簪固定,清爽利落, 四处走动或谈买卖的时候尤其方便。
 
今日也习惯性地如此打扮, 不多时便整装妥当走出家门, 这才想起等会儿要见的人,低头一看,不由踌躇。
 
“娘子?”婢女玉山以为她忘了什么, 忙问。
 
“我这一身, 会不会太素了?”高长宁难得面露犹豫。
 
玉山从未见过她对一场见面如此忐忑,如此看重。
 
高长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轻咳一声, 走向马车:“算了,不换了, 不能让客人久等!”
 
不知是否被主人的着急感染,上马车时,玉山不小心踩空,身体一歪摔在马车旁边, 连脚也崴了。
 
高长宁探头一看,玉山的脚肿了一大块。
 
“你别跟着我去了,赶紧回去上药歇着吧!”
 
玉山急道:“但您身边总不能没个人跟着打下手。”
 
高长宁沉吟片刻,她今天去见贺融,其实也用不着什么婢女,但说不定需要个人跑跑腿之类,就道:“那你去将孙翎叫来。”
 
玉山是高长宁一到灵州就收的人,忠心耿耿,可以推心置腹,孙翎则是被杨钧收留在铺子里的人,原先在杨钧那里帮忙,后来高长宁这里缺人,杨钧就让孙翎跟着高长宁。
 
玉山善于计数,孙翎则更适合琐碎杂务,许多文书看一眼就有大致印象,这两人在高长宁身边深得重用,她的铺子能慢慢铺开,在灵州站稳脚跟,除了贺融与杨钧给予的那些帮助之外,也离不开她身边这些人的帮忙。
 
孙翎很快来了,她的年纪与高长宁差不多,长相平平,清秀稳重。
 
按理说这岁数早该成亲了,但孙翎在杨钧那儿的时候就是孑然一身,听杨钧说,孙翎也是未过门丈夫便死了,夫家嫌弃她,父母后来也相继去世,她索性梳起已婚妇人的发髻,立誓终身不嫁。她的经历让高长宁不免同病相怜,待她也比旁人要亲厚一些,不过在高长宁内心,玉山与孙翎依旧有亲疏之别,因为她总觉得孙翎心思有些重。
 
两人很快来到刺史府,从昨日起,门子和侍卫就换了一批,只差没把头上那块匾额也给换了。
 
昨天那一番动静闹得有点大,百姓们口口相传,消息长了翅膀,高长宁当然也听说了。
 
安王初来乍到就发作了余丰,把平日里高高在上,无人敢得罪的余刺史给骂得狗血淋头,末了还得带着家眷细软灰溜溜离开刺史府。
 
说起这消息的人学得活灵活现,跟在边上目睹似的,只差没说余丰夹着尾巴被赶出去了。
 
高长宁好笑之余,又不由有些担心:安王这样高调,会不会踩到某些人的痛脚,让他们坐不住,从而对安王下手?毕竟灵州不是长安,过江龙再猛,双拳也难敌四掌。
 
思绪兜兜转转,一路无话,孙翎也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看似心事重重。
 
不过她一直都是这样,高长宁也习惯了,临下车时,不忘嘱咐对方在安王面前不可失礼,孙翎都一一应是,安静听话。
 
薛潭早就等在门口,见了她就笑。
 
“故人久别,高娘子近来可好?”
 
薛潭虽然已经不是六部尚书,但毕竟身上也挂着同级正三品的大将军衔,这样一位高官居然亲自出迎,高长宁有些受宠若惊,忙回礼道:“一切安好,何劳薛郎君出迎,实在是折煞我了!”
 
“这不是正好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吗,毕竟以前从没住过刺史府,不把每个角落给走遍了,怎么对得起咱们殿下闹出来的这一番动静?”薛潭哈哈道。
 
高长宁听见这话,忍不住也跟着抿唇笑了,心情跟着稍稍放松一些。
 
“你在外头等我。”她对孙翎道。
 
后者点点头,没有多问,就在院子里头的亭子下面站着。
 
薛潭让人送些点心茶水过去给她,就领着高长宁入内。
 
直到看见那人,高长宁的心算是彻底放下,就像一块悬在半空的石头,晃晃悠悠终于落入那个坑里。
 
眉目依然,身形挺拔,双颊稍稍消瘦一些,估计是前些日子在岭南累出来的,听说安王几乎把南夷人的寨子都走遍了。
 
高长宁也注意到贺融身边那个少年,颧骨有些高,不像中原人,应该就是南夷人了。
 
贺融起身走来,亲自将她扶起:“长宁,别来无恙?”
 
不是高氏,而是长宁,当年离开长安时,贺融问她有什么期许,高长宁就说,希望将来别人不是以高氏来称呼她,她要堂堂正正,让名字随着人活在这世上。
 
她觉得自己当时是有点儿狂妄冲动了,没想到安王居然还记得,脸上不由一热,为自己当时的鲁莽而惭愧。
 
“托殿下的福,一切尚好,铺子如今每月都有盈利。”
 
贺融问道:“我听说你原先还想开米铺的?”
 
高长宁笑了一下:“是,当时刚到灵州,不知天高地厚,结果发现就算进了货,也压根就卖不出去。”
 
贺融:“为何?”
 
高长宁:“当地米铺已经被几家垄断了,但凡有人来我这儿买,隔天就会受到警告,更可笑的是,有一回,一个人来闹事,说他爹吃了从我这儿买的米,当天晚上就死了。尸身也在,仵作验了,的确是中毒而亡。”
 
薛潭笑道:“为了排挤你这外来户,还真是不择手段。”
 
高长宁点头叹道:“不错,后来我与杨钧商量了一下,我们在此开铺子,赚钱还是次要,也不宜闹得太大,便给些钱安抚死者家属,又给官府塞了些钱,又将铺子改为卖茶,那些人见我们服软退却,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许多人见他们这儿是女人当家,总时不时要来找些麻烦,仿佛女子天生软弱可欺,但高长宁早有准备,一开始就从杨家要来身强力壮的伙计,后来又雇了护院,久而久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就消停了。
 
但她没有长篇大论诉苦的打算,寥寥几语就简单带过。
 
“殿下,我这儿有兴王殿下寄来的信,还有京城的消息。”高长宁从袖中拿出信件,交给贺融。
 
贺融就封的事情,贺湛自然也听说了,以南夷到长安的距离,信件寄到,贺融未必收得到,所以他索性寄到灵州来,因为贺融早晚会过来,再由高长宁转交。
 
一封信辗转多地,自然不可能在里面写什么机密,无非是些日常琐事,什么三哥我想你了,你想我没有,岭南这地方常年湿热,不如长安干燥,待着真不习惯,学堂已经陆续建成,先生们也都到位了,我去看过了,有些学堂业已开始上课,南夷孩童若能从小得到启蒙,其实悟性也并不比中原孩童差云云。
 
啰啰嗦嗦,居然写了厚厚一叠,贺湛平日里也不是个啰嗦的性子,这次真是把信纸当成见面了,大有把这段时日落下的话都补上的架势。
 
写到后面,连桑家寨养了几只鸡都写上了,贺融真想把人从南夷揪过来揍一顿,他摇摇头放下信。
 
“兴王殿下那边没什么事吧?”薛潭问。
 
“旁的大事没有,就一件,四郎跑他那儿去了,还当了和尚。”贺融道。
 
薛潭哭笑不得:“说句大不敬的,这位四郎君,可真是天家的奇葩人物。陛下知道此事,怕不得大发雷霆吧?”
 
贺融:“此事迟早会传到陛下耳中,让四郎自己烦去,我和五郎不替他背这个锅。”
 
又问高长宁:“你说的京城消息是什么?”
 
高长宁道:“有几个消息,一是言官弹劾纪王,说他在甘州大捷中,杀民冒俘,以充功劳。”
 
这不是一件小事,薛潭吃了一惊,忍不住望向贺融。
 
贺融也微微蹙眉:“对方有证据吗?”
 
高长宁:“有,当时甘州大捷,献突厥人人头共一百个,据说其中有三十个左右是战死士兵,另有几名囚犯,也被杀了冒充突厥人,其中有一些已经查实身份。”
 
贺融:“那言官是什么人?”
 
高长宁:“姓赵名亘。”
 
贺融望向薛潭,后者颔首:“是有这么个人,京畿道监察御史,老师是刘衷。”
 
也就是太子的人。
 
如果这个罪名坐实,纪王的军功起码要被削减一半,头上的光环也将黯然失色,贺融与薛潭明白,太子这是势必要将纪王的气焰给压制下去了,再趁此将纪王逼退京城,如此一来,李宽与贺秀翁婿俩隔着千山万水,想要做点什么也很困难了。
 
薛潭叹道:“其实照我看,去封地上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纪王就非得留在京师,跟太子较劲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越是这样,太子就越是防备猜忌。”
 
贺融问高长宁:“纪王有何应对之策吗?”
 
高长宁摇摇头:“还未有消息传来。另外还有一个消息,袁德妃薨逝,裴皇后亲自操办德妃的丧事,据说劳累过度,病倒了,但没有大碍。”
 
后面这个消息,比起前面的,显得并不那么震撼,若贺融不是离京前要求他们将后宫消息也放进去,高长宁是不会收到这么一条的。
 
薛潭知道袁德妃对贺融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他也只能道:“殿下节哀。”
 
当初离开长安,薛潭还觉得贺融走得急了些,但现在看来,远离那潭越来越浑浊的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孙翎坐在亭子里,面前的茶点一动没动,她不知道屋子里的人正在谈什么,也并不关心,但平静的面容下面隐约浮起一丝焦虑和紧张,双手绞在一起,想借此安抚内心的躁动。
 
日头一点点往中天升起,孙翎看着墙角野草倒映下的影子,看着它们细微的变化,以此来揣测时间的变化。
 
中间有仆从过来换了几回水,茶杯里依旧热气腾腾,孙翎却始终没心思去喝上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咿呀一声,里面的人终于走出来。
 
她看见安王殿下亲自出来送高娘子。
 
心里始终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掉,孙翎腾地起身,二话不说冲上前去!
 
第116章
 
孙翎的动作快, 但桑林的动作更快。
 
早在她冲向贺融的时候,桑林就已从贺融身后闪出,掠至他身前,横刀在胸, 一半出鞘, 只要孙翎胆敢有半分逾越,这把刀立马就会出鞘斩下。
 
一瞬间,别说高长宁,连薛潭等人也变了脸色, 所有人都以为孙翎想对安王不利。
 
但孙翎冲到贺融跟前, 却扑通一声直接跪下。
 
“求安王殿下为我父亲伸冤!”说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额头时,除却那双恳求的眼睛,额头也破了口子, 可见磕头之用力。
 
其他人面露意外, 高长宁却是愤怒。
 
“孙翎,原来你处心积虑接近杨钧和我, 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早已感觉这女子心事重重, 没想到有朝一日预感成真,除了受到背叛的愤怒, 高长宁还觉得心寒与自责——如果不是自己的疏漏,对方也无法跑到安王面前来。
 
孙翎痛苦道:“高娘子恕罪,我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否则我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贺融终于开口:“你父亲是谁?”
 
孙翎又磕了个头, 泣声道:“殿下,我父乃灵州怀远县县令孙敬忠!”
 
怀远县……
 
贺融蹙眉思索,地名与人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终于模模糊糊有些印象。
 
当年,他还在竹山县时,萧豫忽然反叛,自立为王,并与东、西突厥分三路入侵中原,其中东突厥穿过贺兰山脉直奔灵州,怀远县孙敬忠失城战死,后来灵州才被一点点收复。
 
孙敬忠虽然战死,但因失城,也不可能得到什么追封和奖赏,朝廷甚至还要追究他的责任,后来据说是秦国公求情,先帝才免了孙家女眷的连坐,只将孙敬忠本人定罪——人死了,却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罪人。
 
孙翎流泪道:“当日我父亲率领两千人死守怀远县,根本不可能抵挡突厥人的铁骑,他早早就向灵州求援,请当时的刺史周阅派兵援助,但迟迟等不到援兵,最后敌我悬殊,只能以死殉城。但后来,周阅为了推脱责任,向朝廷奏报时,说我父亲为了独揽功劳,迟迟没有求援,才导致失城,令我父白白背上污名,还请殿下明鉴!”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孙翎还有这样一段身世。
 
孙翎又向高长宁请罪道:“我父死后,我母就卧病不起,不久也跟着去了,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当时我已有婚约在身,我母亲本以为夫家会善待我,谁知他们却以我家门有污为名,退了婚事,我连遭打击,又淋了雨,生了重病,恰巧为杨郎君所救。”
 
高长宁冷冷道:“你无意中从杨钧或我那里打听到我们与殿下的关系,所以就有意来到我身边,等待时机,终于有了今日的陈情。”
 
孙翎羞愧道:“是我有罪,对不起娘子,若能洗清我父污名,我愿自戕以赎其罪。”
 
高长宁对她的行为仍有些耿耿于怀:“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如今是我将你引到殿下面前,该向殿下请罪的是我。”
 
“罢了。”贺融对高长宁道,意思是不再计较追究。
 
他也并未赶走孙翎,反是问薛潭:“我记得周阅去年已经死了。”
 
薛潭点头:“不错,周阅后来迁至大理寺,在任上去世的。”
 
贺融对孙翎道:“冤有头债有主,即使当年你父亲的确有过求援,周阅为了推卸责任,肯定也早已销毁证据了,如今周阅与你父亲都不在了,死无对证,这段往事,是注定不可能再真相大白的。”
 
孙翎虽然也知道 饭 饭 小 说 下 载 这个道理,但听见贺融如此说,心头仍是一阵难过,她咬咬牙,忽然道:“若我能助殿下涤荡灵州,收回兵权,殿下是否能为我父正名?”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哪怕是薛潭,都被她的话忽悠得晃了一会儿神。
 
但贺融连那一会儿神都没有晃。
 
要是灵州刺史余丰对他说出这句话,那可信度还高一些,换作孙翎,以她的身份和地位,要是有那能耐,早就为父正名了,哪里还需要潜伏在高长宁那里等着他过来。
 
接触到安王似笑非笑的眼神,孙翎没敢多看,飞快低下头,脸上微微一热,知道自己的话一眼就被人看穿了。
 
但她觉得自己没有在哗众取宠,就道:“殿下恕罪,我这些话,的确有些夸大了,但先父生前只得我一女,从小甚为宠爱,不仅手把手教我读书认字,还允许我出入书房,翻看案牍,也时常会与我说些公务,先父去世后,这些年我为了搜集周阅的罪证,也打听了不少事情,可为殿下效劳一二。”
 
贺融:“那就要看你能说出什么了。”
 
孙翎精神一振,生怕对方后悔,忙道:“灵州最严重的问题,乃是官商勾结,垄断灵州商路,甚至已经将手伸到了府兵里面去。”
 
贺融看了高长宁一眼,后者很有默契地朝他微微点头,表示孙翎所讲确有其事。
 
先前高长宁在灵州做买卖,也是因为被人排挤,才会改了行当,这还得是她背后有安王和杨家,才能全身而退,换作是毫无背景的普通商人,早就被人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了。
 
见安王没有表示意见,孙翎继续道:“军中素来有吃空饷的弊病,目前灵州号称兵员十万,实际上不足一半,这还只是我各方面打听所得,实际情况可能要更糟糕,说不定连四成都不到。”
 
贺融道:“灵州有监察御史,朝廷每两年也会派御史下来视察,府兵有多少人,都是要记录在册,进行察看的,若是人数严重不足,御史一看就看出来了。”
 
孙翎摇摇头:“本地的监察御史,早就同他们坑瀣一气,至于朝廷的钦差,也不是没法子对付,贿赂、蒙骗,这里头的把戏,您肯定比我更清楚。”
 
贺融:“余丰上任刺史,有多久了?”
 
回答他的是薛潭:“两年。在他之前的刺史名叫冯慈,因考绩平平,已经平调江南西道去了。”
 
跟余丰第一次打交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贺融自己却没有把一州刺史赶出去的得意,他相信,余丰现在对他,肯定是咬牙切齿,但余丰怠慢他,不等于对方就一定跟当地商贾勾结了。
 
还要再观察观察。
 
贺融心里想道,见所有人都看着他,奇怪道:“继续说啊。”
 
孙翎讷讷道:“……说完了。”
 
“就这些?”贺融摇摇头,“孙娘子,你提供的这点儿东西,根本不足以说明什么。”
 
孙翎有点急了:“殿下,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商户共有三家,周、范、陆,其余各家,都跟在他们后面喝点肉汤罢了,我原想潜入这三家里头去探听消息,但后来发现他们这些人家里的仆从婢女,都是要签卖身契的,不要短工,只能作罢。不过您若是真想查,可以从周家下手,当年陷害先父的前刺史周阅,听说正是周家的远亲,也正是有周阅在灵州保驾护航,周家的买卖才能越做越大,据说从西域来的商人,想要去长安经商,都得先向周家交一成税。”
 
张泽在旁边听了半晌,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
 
“周家势力再大,也没有必要向他们交税吧,难不成灵州当真没有王法了,刺史只是摆着好看的?”
 
高长宁解释道:“这税,其实就是人情钱,对方不交,在灵州就待不安生,交了钱,去到长安,周家还可以帮忙给介绍一些买卖的渠道,譬如说,宫中每年耗费香料巨大,那么进什么香,不进什么香,还不是由几个人说了算,如果有周家说情,也更容易被宫中采买,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张泽恍然:“这不就是贿赂么,周家可真是胆大包天,连贡品都敢插手!”
 
薛潭道:“每年宫中采买物品,向来猫腻不少,只不过顶多是官员从中扣点私利,周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些世家,其实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否则怎能传承上百年?”
 
张泽挠挠脸:“那个,我们张家,不会也这么无法无天吧?”
 
薛潭笑道:“你们张家,虽然是杜陵张氏的旁支,左相张嵩的同宗,要是从整个张家来算,你们自然也算在内,不过张侯生前为人谨慎,从不参与这些事情,也不许家里人掺和,张家的进项,一般都靠佃租和几个庄子的收益,在世家里称得上干净了。”
 
正因张韬面面俱到,虽出身世家,却很有些与众不同的气象,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民,先帝才会如此看重他,可惜英年早逝,而张韬之后,张家子弟,又无一能与其比肩。张家的没落,恐怕是迟早的事。
 
张泽听见这番话,先是松一口气,而后又微微一惊。
 
薛潭如此了解,显然是安王殿下早就让他去调查的。
 
张泽不是愚蠢之人,很多时候他是懒得去动脑筋,一旦想深一层,很多可能性就都浮现在脑海里。
 
他忽然感觉背脊微微发凉。
 
再看安王殿下,对方依旧一派平静,半点波澜也没有。
 
张泽不是不知道张家自从伯父去世之后,家里就有些变了,兄长们武将出身,自然而然更亲近纪王,更何况他们还在甘州与纪王同生共死过,这份情谊更加非比寻常,可说到底,纪王不是太子,武将抱团,太子难道不会忌惮吗?
 
安王殿下选择了灵州,又意味着什么?
 
先前他懵懵懂懂,只因不想继续在长安混日子,这才跟着安王他们离京,如今旁观者清,遥望长安,似乎又有种跳出泥潭的解脱感。
 
在贺融的默许下,孙翎继续说道:“据说当年,我父之所以迟迟等不到援兵,正是因为周家当时害怕突厥人来袭,忙着转移财物南下,让周阅发兵护送,周阅既要调派兵力护送他们出城,又要留人守住州府回乐城,原本就吃空饷,兵力大为不足,自然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增援,索性将先父当作弃子,这才有了怀远县失守的惨剧。”
 
往事历历在目,孙翎复述的时候,一直在控制情绪不要太过激动。
 
她深吸了口气,道:“所以,殿下若想整顿灵州,可从周家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周家啊——”薛潭拉长了调子,意味深长道,“那可是老丞相周瑛的本家!”
 
贺融负着手没说话,好像把他们的话都听进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这会儿想的是,要是五郎在这里,顺便让陈谦将他们用惯了的那批军队拉过来,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直接快刀斩乱麻,灵州的局面一下子就控制住。
 
但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历朝历代,都没有两位皇子驻守一地的说法,当初他将五郎放在岭南,固然有让他镇守岭南人心的想法,也是为了保护对方,远离京城纷争。
 
真是麻烦,贺融心道,他只要一想到还得去和那些官员商户周旋,就觉得厌烦。
 
外人觉得安王手段不凡,善于在斗争中生存,但贺融其实根本不喜欢浪费口舌说些废话,他最喜欢的是拿着竹杖把所有不听话的人狠狠揍一顿,揍到听话为止。
 
被迫暂时迁到私宅的余丰,狠狠打了个喷嚏。
 
第117章
 
余丰抱着枕头坐在花厅里发呆, 这个姿势已经持续整整半个时辰了。
 
幕僚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陛下诸子里,这安王虽然身有腿疾,却绝不是盏省油的灯,先帝还在时, 他什么都没有, 就敢跑西突厥去当说客,旁的不说,骨子里那份狠劲,其他几位皇子未必比得上。听说这一回, 他之所以会到灵州来, 也是被太子排挤算计了, 您想他心里能痛快吗,肯定得找人泄泄火吧?”
 
余丰越听越气,嫌拍桌子疼, 就拍着大腿道:“我堂堂灵州刺史, 好歹也是地方大员,被他当着灵州所有官员的面这么呼来喝去, 还被从刺史府赶出来, 这事传出去,我以后还要不要脸面了?!在下属面前, 我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幕僚心说就算别人有想法,也不敢当着您的面说啊,不过面上他还得安慰主公。
 
“上回在下就劝您,哪怕安王府来不及建, 也得准备一座宅子,不能让安王去住官驿,您非是不听,不过结果已经比在下预想的好多了。”
 
余丰狠狠剜他一眼:“你还想要什么结果才叫坏?!”
 
幕僚摇着扇子:“至坏的结果,便是安王上疏朝廷,说您怠慢了他,要求朝廷治您的罪,陛下正因将灵州封给安王而于心有愧,怎么可能不帮安王出这个气,那您这官位,可就保不住了。”
 
余丰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他高抬贵手了?”
 
幕僚道:“灵州是安王的封地,说白了,从今往后,就是他的地盘,别说他要住刺史府,就算想抄周、范、陆三家,那也由他说了算不是?”
 
余丰嗤笑一声:“周家和范家,是他想动就能动的吗?他要是敢对这些人下手,那我才真是对他心服口服了!”
 
幕僚摇摇头:“依在下看,安王的性子,并非忍气吞声的,否则也不至于初来乍到,就与您起冲突,周家那些商贾如此嚣张,时日一久,肯定也会挡了安王的路。”
 
余丰把枕头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往前倾。
 
“我一直就没想明白,安王为何会选灵州?就算被别人排挤,偌大中原,也还有许多封地可选吧,旁的不说,蜀中天府,岂不比灵州来得安逸许多?还不需要直面突厥人,你说,安王到底在想什么?”
 
幕僚也想不明白,苦笑着摇摇头。
 
“使君,这两天,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两日,您要不要找个空去正式拜见安王,免得他以为您记仇呢!”
 
余丰气哼哼:“我就是在记仇啊!”
 
幕僚无奈:“您得让他去祸害别人啊,要不然光盯着您了,若是安王能整治周家,对您来说,不也是一桩好事吗?”
 
余丰眼珠子转了一圈:“那我要不要去安王面前上上眼药?”
 
幕僚摇头:“他能知道您养了娈童,肯定也会有人告诉他周家范家的事。”
 
余丰嘴角抽了抽,脸上头一回浮现出心虚的表情。
 
幕僚暗笑,装作没看见:“若安王问起来,您就说,若没问,您就当不知道好了。”
 
余丰挠挠头,叹了口气:“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还天降一尊大佛,简直让人没法活了。”
 
幕僚笑了一笑,他倒觉得,安王到来,也并非坏事。
 
起码,灵州上空的积云,也该有人拨一拨了。
 
……
 
春去秋来,冬去春来,一年一年,时光转瞬而过。
 
嘉佑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刚过了立春,岭南法正寺的桃花就已争先恐后地盛放了。
 
“是以世间诸般烦恼,皆由心起,譬如卖布的,总觉得自己卖的还不够多,譬如种田的,总觉得自己田地里出的粮食还不够多,知足常乐,是以人生一世,不过都是在与自我博弈。话说古时有一捕鱼者……”
 
不疾不徐的声音自前厅传来,因四下俱寂,后堂的人得以清晰听闻。
 
对方不讲深奥佛理,更没有用些诘屈聱牙的言辞,只以寻常白话,间或引用几个有趣的典故,连大字不识的农妇也能听懂。
 
明净禅师在法正寺讲经一个月,闻者奔走相告,从最初的寥寥数人,到现在济济一堂,来晚的甚至没有位置,不得进入,竟是广受欢迎,拥护者甚众,明镜禅师之名也跟着不胫而走,法正寺甚至邀请他留下来担任西堂首座。
 
贺湛坐在后堂听完一段,含笑对旁边之人道:“这明镜禅师,看来并非徒有虚名之辈。”
 
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意外。
 
起初他让四哥到处讲经,只是为了想给他找点事做,却没想到能收获如此奇效。
 
贺僖少时功课不好,但百姓们也不想听什么色即是空的深奥佛理,寓教于乐,讲积德行善这等浅显道理放在小故事里讲出来,比长篇大论的效果更好,再加上贺僖师兄弟两人画出来的佛门小典故,一时之间风靡广州城,并由广州逐渐扩散开去,贺僖还让人编成简单好记的歌谣让南夷孩童传唱,想必过不了多久,所有南夷部落就都能学会。
 
这是光大佛门的时机,各大佛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知道明净禅师后面是兴王殿下,便纷纷主动前来拜见,表示自己也愿与明镜禅师一道传法讲经的诚意。
 
“明净禅师,的确佛法深厚。”谭今忍笑道。
 
“不过,”贺湛话锋一转,“佛门毕竟是出家人,不该过多参与红尘中事,若有不法之徒借佛门之名趁机敛财,兼并土地的,须得从严治之。从前三哥就说过,儒、释、道,俱可教化世人向善,但若当政者处置不当,也很容易反过来为其所害。梁武帝英雄一世,糊涂一时,正是前车之鉴。”
 
谭今起身,恭敬拱手道:“殿下放心,我会盯紧它们的。”
 
二人正说着话,前堂讲经告一段落,明净禅师带着师弟明尘回来歇息。
 
见贺湛与谭今都在,如今法号明净的贺僖愣了一下,随即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怎么来了?”
 
谭今笑吟吟起身:“早就听说明净大师讲经发人深省,今日特地前来受教。”
 
“不敢当谭施主谬赞,贫僧对佛理知之甚浅,只不过是把些浅显道理化用为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好让他们容易记住罢了。”
 
明净双手合十,面色沉稳,除了面容年轻一些,乍看还真有些高僧风范。
 
谭今笑道:“即便这样,那也很了不起了,起码在您之前,就没人想过还能这样传道授业。”
 
贺湛拿出一封信。
 
“四哥,三哥给你寄了信过来。”
 
明净脸色突变,高僧风范瞬间不复存在:“你告诉他我在这儿?!”
 
贺湛无奈道:“你都消失那么久了,我总要给陛下和兄长们报个信吧?不过你放心,我没告诉陛下你在我这儿。”
 
明净如丧考妣,拎起那封信。
 
“完了完了,三哥找我,肯定没好事儿!”
 
贺湛看不惯他这怂样,气笑了:“三哥又不是洪水猛兽,瞧你吓的,你刚刚那副谈笑间灰飞烟灭的高人风范呢?”
 
“被三哥吃了。”明净垂头丧气拆开信件。
 
“三哥说什么了?”贺湛也很好奇,凑过来一道看。
 
其实他心里有点酸酸的,自己写了那么多封信去灵州,贺融每次回信,虽说都是亲笔所书,可内容就跟他平时说话一样言简意赅,薄薄一张纸足以装下所有字句,但再看给贺僖的这封,厚厚一沓,那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熟悉的笔迹映入两人眼帘,贺融在信上说,让贺僖多到南夷各个寨子走动,还要在适当的时候培养弟子,将自己讲经传道的方式教授给弟子,这样即便他以后离开岭南,也不至于人走茶凉,南夷百姓的教化非一日之功,要让他们融入中原,除了父母官必须一视同仁之外,只有仁义之道,才能令人归心。贺融还希望贺僖能多研习佛门典籍,在适当的时候离开岭南,一路北上,既可增长见识,也可经常接触其它寺庙的高僧,与其切磋论道。
 
他似乎也料到贺湛会与贺僖一道看信,又让贺湛专心留在岭南,无论如何也不要轻易离开,如果陛下提出册封封地一事,就让贺湛直接请封在广州。
 
看完信,贺湛苦笑:“三哥还真不浪费信纸,连单独给我写一封都不肯。”
 
贺僖同情自己,也挺同情自家五弟:“这里湿热瘴气重,蚊虫又多,三哥为什么非让你留在这里不可,去别的地方也成啊!”
 
贺湛道:“一者是南夷人心尚未完全归顺,这里需要有人留守,有我在,那些想要生事的南夷人就不敢妄动,二者是,卫王和二哥的封地都已经在江南了,我就算册封,陛下也不太可能再将我往江南封,蜀中我又不熟,去了之后又得重新经营,还不如留在这里。”
 
贺僖笑道:“你现在真成三哥肚子里的虫子了,相隔千里,心有灵犀啊!”
 
贺湛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三哥还有一些话,只是在信上不好说得太明白。”
 
贺僖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贺湛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大哥与二哥相争之势既成,局势逐渐不可控,先前我们还寄望于一方退让,但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他指的是之前言官弹劾纪王在甘州大捷里杀民冒俘一事,许多人都以为纪王会借此引咎前往封地,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当时跟随贺秀出战的张氏子弟主动请罪,将罪过全部揽在身上。
 
贺湛他们远在岭南,无法弄清其中细节,也不知道究竟是张家为了保全贺秀,牺牲自己,还是贺秀抛出了张家,总而言之,最后的结果,张韬的三个儿子,长子被夺爵,次子与三子则杖打之后夺官,嘉佑帝念在武威侯生前立功无数的份上,只削其官爵,并未处以更严重的责罚。
 
而纪王贺秀,也未前往封地,而是依旧留在京城,兼任兵部侍郎。
 
这件事,后来陆陆续续传到了这边,贺僖自然也有所耳闻。
 
他想了想,道:“一动不如一静,你继续留在岭南也好,起码不用左右为难。我总觉得,这事还不算完。”
 
不知道是不是当了和尚之后,连带也多了些预言的能耐,到了四月,长安那边就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裴皇后所出的嫡皇子,也就是被嘉佑帝赐予小名宝儿的八皇子,因病夭折了。
 
估计贺僖也没想到自己的“乌鸦嘴”竟然会一语成谶。
 
第118章
 
时下幼子夭折乃是常事, 尤其是在寻常人家,生下来却养不活的例子比比皆是,皇家即使有医术精湛的太医与呵护备至的宫女内侍在,其实也未必就比常人好多少。
 
嘉佑帝算是极有福气的了, 膝下八名皇子, 三名公主,到如今,还有六个平安长大成人,殊为不易, 但这只是特例。先帝十多位皇子, 最后连当今天子嘉佑帝在内, 一共也就活下来五六位,这还不算中途造反被砍头的。
 
新生幼儿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嫡皇子不至于先天不足, 但也称不上健壮, 因着身份尊贵,大家小心翼翼地呵护, 生怕出一点毛病。
 
事情出在袁德妃薨逝之后, 裴皇后与袁妃感情深厚,难免伤心, 既要帮忙打理袁妃后事,又要掌管宫务,加上心神震荡,难免几头不顾, 疲累交加,最后终于病倒了。
 
这一病,宫务就暂时管不了了,裴皇后交给了在潜邸时就陪伴嘉佑帝,后来又分别封了昭容和昭媛的两名宫妃。
 
两名宫妃是老实性子,不敢整什么幺蛾子,但也谈不上能力,凡事都要过来请示皇后,弄得裴皇后比自己管还累,还得让得用的女官肃霜去帮忙。
 
为免被自己过了病气,裴皇后让人将小皇子迁到隔壁宫室,彼此隔开,但离得近,方便照看。
 
顾此则失彼,出事只是迟早的。
 
小皇子是在半夜起的高热,当值的宫女不知怎的却不在跟前伺候,等到清晨去换班的人一看,才发现小皇子竟然已经没气了。
 
小孩子发热,不可能没有啼哭,但周围当值的人都说当时没听见小皇子哭,后来太医判断,可能是宫女不小心将襁褓拉得太高,将小皇子的嘴巴盖住,而小皇子烧得糊涂了,已经没力气哭,所以才一时没有被人察觉。
 
那宫女很快畏罪自尽,小皇子住的整座宫室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并未发现可疑的证据,但谜团其实也不少,譬如那个宫女当夜为何不在小皇子身边,谁也说不清楚,循着对方的的过往履历一路查,最后也只查到生前曾在东宫待过,但那是贺穆册封太子之前的事情了,按理说,对方与太子并没有交集
 
嘉佑帝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并让人将伺候小皇子的所有人悉数抓起来处死,却反是被裴皇后拦住,说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是为小皇子积德,让他能投个好人家,她也不想再大开杀戒,将这批人通通杖责之后没收财物,赶出宫便是。
 
嫡皇子之死,实在死得蹊跷,尤其是京城风云诡谲的当口,更不免令人浮想联翩,宫内宫外,很快有些针对太子的风言风语,更有不少人上奏建言,请陛下彻查到底。
 
“李相,张相,你们怎么看?”
 
紫宸殿内,嘉佑帝揉揉眉心,似乎试图将那股焦虑揉散,可惜失败了。
 
张嵩拱手道:“外头谣言纷纷扰扰,已然涉及太子殿下,虽说空口无凭,但人言可畏,臣以为,此事还是彻查清楚的好,也好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
 
嘉佑帝沉吟片刻,望向李宽。
 
“李相?”
 
李宽叹了口气:“陛下,纪王妃乃臣长女,臣若是赞同彻查,难免有落井下石之嫌,若是不赞同,又有抹黑太子殿下之嫌,于公于私,臣都应当避嫌,恕臣无法作答。”
 
嘉佑帝也叹道:“李相大公无私,是朕有欠考虑了。只是皇后自与朕成婚以来,明理豁达,处事严正,宫闱内外无不敬服,如今八郎忽然夭折,皇后强忍悲痛,还劝朕大事化小,朕实在是觉得对不住她啊!”
 
李宽:“陛下,恕臣直言,那个看护的宫女已死,如今再查,只怕也查不出什么证据,反倒容易牵连甚广,皇后怕是也因为如此,才会让陛下不要再查下去的。”
 
嘉佑帝沉默不语。
 
其实经过裴皇后劝说之后,他本来已经打算将此事作罢了,原想着去找太子谈谈心,让长孙多往裴皇后跟前走动,也能稍稍安抚皇后的丧子之痛,结果皇帝来到东宫之外,听说太子正与东宫臣属在议事,一时心血来潮,不让内侍去通报,自己则站在外头,想听听太子平日都与臣属在说些什么。
 
谁知这一听,便听见一名东宫讲官对太子道:“八皇子虽非殿下所害,但毕竟也是皇后所出的嫡皇子。”
 
话说了半截,但嘉佑帝再愚钝,被先帝教了不少,又当了几年的天子,也能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
 
嫡皇子死了,对太子而言,自然除去一个潜藏的威胁。
 
这是太子身边的属官应该讲的话?
 
他们忌惮嫡皇子,那是不是也忌惮纪王,从而忌惮朕?
 
一阵恶寒从嘉佑帝背脊升起,他想也不想推门而入,当场便呵斥了太子一顿,还要将那几名东宫讲官罢免驱逐,但太子竟还开口帮他们求情。
 
这是父子俩有史以来分歧最严重的一次,太子虽然将姿态放得很低,却依旧不忘为幕僚求情,因为他这种态度,嘉佑帝气得不轻,将李宽与张嵩召来,这才有了询问他们是否应该继续彻查的一幕。
 
与此相反的是,近来与太子不和的纪王却主动入宫求见,在御前为太子说情,表示太子绝不是会狠心对兄弟下手的人,请嘉佑帝勿要听信谣言,因此对太子生疑,若父子生了嫌隙,在民间是家门不幸,到了天家,可就是社稷不幸了。
 
嘉佑帝陷入两难与矛盾的境地。
 
……
 
远在灵州的贺融,并不知道嘉佑帝心中那些波澜起伏,天平倾斜,此时的他,正在都督府举宴,款待灵州一众有头有脸的人物。
 
在座宾客里,既有官员,亦有商户,按说士农工商,前者应不齿于商贾为伍,然而这些商户在灵州势力不小,又是多年经营,连余丰都要礼让三分,这会儿同坐一堂,竟也无人提出异议。
 
掐指一算,贺融来到灵州,已经将近半年。
 
初来乍到就将灵州刺史赶出刺史府的安王,一度让灵州大小人物心慌意乱,认为这样的人物,必然不容他人在卧榻酣睡,很快会掀起一场风暴,传闻甚嚣尘上,许多人惶惶不可终日,就等着安王出招。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跟余丰过完招的安王,并没有开始找事,反倒就此沉寂下来,之后又应余丰所请,住入新落成的都督府,并未多加刁难,似乎与余丰达成和解。
 
平日寻常也不大出门,这半年来,除了去城南城北两处军营视察之外,竟没有别的动作,别说欺男霸女嚣张跋扈了,连外人的面也不大见,上门求见请安的,一律拒之门外,更不要提主动召见众人了。
 
明明是自己的封地,却愣是让人察觉不出半分存在感,若不是今日忽然宴请,大家都快把这位安王殿下给忘了。
 
第119章
 
每人的桌案上只有一盘橘子, 橘子还是干巴巴有些皱褶的,眼看就要彻底风干了,虽说灵州与突厥毗邻,不似中原富饶之地, 可堂堂一位安王, 又是灵州都督,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待客只能用这些破橘子吧?
 
就当很多人怀疑这是一场鸿门宴时,又有侍女鱼贯而入, 为每桌分别奉上一盘樱桃。
 
樱桃是新鲜的, 水灵水灵, 红彤彤的,个头有成年男子大半个拇指那么大,一看就非凡品, 这才像是真正要宴客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 话虽不说,方才悬起来的心慢慢放回原位。
 
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多疑惑。
 
周恕清了清嗓子, 当先开口:“殿下自来灵州, 公务繁忙,我等三番四次相请, 却始终请不到您的大驾,今日殿下一封请柬,我等便赶紧过来聆听指教了,能得殿下相邀, 实在三生有幸!”
 
这纯粹是睁眼说瞎话,贺融在灵州这半年,别说公务了,连门都没怎么出,你说一个大男人成天待在家里能做什么?大家起初还以为他金屋藏娇,带了个人过来,镇日颠鸾倒凤妖精打架,可后来一瞧,倒也没有,贺融底下的人进进出出的倒是不少,唯独他自己,似乎真就在修身养性,看书种花——虽然根据周恕安插在外围的眼线回报,但凡安王亲手种的花,最后好像都没活下来几株。
 
听见周恕一说,旁人纷纷附和,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倒。
 
再看灵州刺史余丰,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半句话也不说。
 
众人看在眼里,不免疑惑更甚。
 
要说安王行径奇特,这余丰也不遑多让。
 
打从刺史府被迫搬出去之后,虽说过不了多久,余丰又重回刺史府,可这样的奇耻大辱,他竟没有伺机报复,或跟安王过不去,反是彻底安分下来,三不五时地上门请安,连周家他们送来的礼金也不敢收了,许多人暗地里都要骂一声怂货。
 
可惜啊,眼看着一出好戏即将上演,可这半年来,居然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这半年来,周恕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走安王的门路,听说安王腿脚不好,周恕甚至别出心裁,让人用紫竹做了一根竹杖,里头掏空,塞上世间罕见的夜明珠,心想这总能打动对方了吧,谁知道礼物连送都送不出去,在大门外头就给拦了下来。
 
周恕是真不明白,安王向天子要了这块封地,又不收礼不受贿不寻欢作乐,到底想干什么?
 
可安王在这里半年,他们的收入来源也不知不觉少了一些,商人少赚一文钱都会痛心疾首,更何况是被断了一条财路。
 
贺融似乎并不关心他们在想什么,闻言就道:“再过几日就是清明了,过年时余刺史设宴,我因故未去,也没见上诸位,有些失礼,趁着清明将近,正好将诸位请到这里来,共聚闲聊,也算是我这东道主补上迟来的宴请。”
 
……
 
仿佛一阵无形的风吹过,场面陷入尴尬。
 
听过中秋宴,元宵宴,七夕宴的,还真没听过清明宴,安王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故意来挤兑他们的?
 
周恕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余丰看着桌案上的杯盏,好像那杯盏上快要开出花来,容不得他分心片刻。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别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只不过今日这场宴会,摆明了自己仅仅是来当陪客的,既然如此,那他还是少开口为妙,管他清明宴还是中元宴,反正不是他余丰的鸿门宴。
 
范轩扯出笑容:“安王殿下可真会说笑!”
 
安王微微一笑:“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他抬袖指了樱桃:“这樱桃是准备运入长安进贡的,那些商人听说我如今在灵州,便托人送了几筐过来。”
 
又指向干瘪的橘子:“橘子则是库房里去年冬天剩下的,我让他们挑些还没坏的,拿出来招待客人,克勤克俭,物尽其用,方是处世之道,各位说呢?”
 
说了半天,敢情都不是自己花钱买的东西?这安王怎么抠成这样?
 
范轩嘴角一阵抽搐,那盘橘子他现在看也不想看上一眼了。
 
还有,老半天也不见其它菜肴上来,虽说大家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吃东西,但安王连做做样子也省了?
 
周恕知道贺融不会无缘无故请他们吃饭,这两盘水果,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敢问殿下今日宣召我们,有何吩咐?”
 
“吩咐称不上,就是有点小事,想与在座各位商量一二。”贺融道。
 
戏肉来了,周恕坐直了身体,准备接招。
 
贺融道:“我自封王,除了亲王俸禄与陛下封赏,两袖清风,身无长物,来到灵州之后,你们也瞧见了,这都督府落成两个月,可这里头别说古董摆设,就连几间厢房,至今因我囊中羞涩,也拿不出钱来布置,我厚着脸皮向余刺史借钱,可灵州府也拿不出多少,余者皆为民生所用,就算余刺史敢给,我也不敢要。”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笑容如沐春风:“早就听闻各位点石成金,经商有道,所以今日将各位请到这里,想请教请教,是否有什么来钱快的法子,好让我也沾沾光。”
 
来此之前,周恕曾与其他几家私下议论,觉得安王宴请他们,无非是为两件事,要么为钱,要么为关系。
 
严格来说,他们虽然只是高门世族的旁支远房,但同姓同根,依靠世家的关系行商,赚的钱也要上贡本家,世家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也由他们代劳,双方互惠互利,这也是半公开的事情了,安王想要在灵州落地生根,迟早都会找上他们,周恕等人并不意外。
 
不过一位皇子这样公然提出要钱,还是让周恕有些不适应。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市侩没见识,周恕笑容满面,起身拱手道:“殿下,您便是不说,我等也得禀报此事,您刚到灵州时,我等便已几次三番上门,想要给殿下送上见面礼,奈何殿下那时不见外人,我等也无可奈何,今日总算亲眼得见殿下,往后承蒙殿下不弃,我等定会多多上门拜会请教。”
 
言下之意,我们早就想送礼送钱了,是你自己不要。
 
周恕说罢,拍拍手,让下人呈上木匣,又让人打开。
 
一尊上好羊脂白玉雕成的佛像,霎时映入众人视线。
 
大家看着这尊在阳光下周身泛起莹润的莹润光芒,心里不约而同将其换算成等价金子。
 
贺融却看也不看那尊玉佛,温声道:“周郎君有心了,不过佛像你还是拿回去吧,我素来没有敬佛的习惯,这佛像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了,不如送些现钱过来,更实在些。”
 
周恕呆了一呆。
 
他不是没见过官员索贿,这些年他的所见所闻,也足以写一本官场现行记了,但寻常人总还有点羞耻之心,有些甚至连金银珠宝都不收,只收古董字画,似乎深怕自己沾上铜臭,周恕从没见过要钱要得这么直白不做作的人,对方还是堂堂皇子!
 
心里涌起无尽的鄙视之意,但周恕面上还是笑道:“殿下说得是,小人这就马上让人送一万钱过来!”
 
既然你都不要脸了,那我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
 
贺融挑眉:“周郎君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周恕又是一呆:“殿下的意思是?”
 
贺融环顾一周,叹了口气,似乎为他的不开窍而不快。
 
“这样吧,你们几家分一分,一共十二万五千钱,看什么时候能给我。”
 
十二万五千钱?!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本朝建立之初,天下未定,物价混乱,一斗米飞涨到三四百钱,当时百姓叫苦连天,到了先帝和当朝天子在位期间,一斗米约二十到三十文,视地区与大米品质而变动,是以十二万五千钱,这简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哪怕这些商户勉强凑凑也能拿得出来,他们仍不由为安王的狮子大开口而倒抽一口凉气。
 
这年头,最好最昂贵的突厥敦马也就九千多文。
 
安王可真敢开口啊!
 
真把他们当冤大头了不成?
 
周恕心头冷笑,面上也敛了笑容:“殿下,这……有些过了吧?”
 
“哪里过了?”贺融面不改色地望着他。
 
揣着明白装糊涂!周恕几乎控制不住脸上也要露出冷笑了,他定定看向对方,似乎想从对方那里看出点端倪来。
 
无缘无故,凭什么就觉得他们会出这么一大笔钱?是他安王傻了,还是觉得他们像傻子?
 
余丰抬眼瞥见众人脸上古怪抽搐的神情,心里暗暗幸灾乐祸。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上任时,这些人给他的下马威,这下风水轮流转,轮到他们被整治了吧?
 
活该。
 
但他也怀疑安王这是穷疯了,张口就是十二万钱索贿,谁能给得起,谁又愿意给?
 
贺融拿了颗樱桃送入口中,嗯,挺甜。
 
“这样吧,我给诸位三天时间,你们大可好好回去考虑考虑。”
 
他站起身,顺手拿过竹杖,也不看旁人反应,抬步就往偏厅走。
 
余丰隐约还听见他跟旁边那少年的只言片语。
 
“今儿心情好,去市集买盆花回来摆。”
 
“还买啊,您都种死十八盆了!”
 
“胡说八道,什么叫我种死的?”
 
……
 
莫非安王还有什么倚仗不成?
 
余丰在心里转了几圈,将视线收回来,也跟着起身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好整以暇,踱着方步离开了。
 
安王身边的人陆续离开,连仆从也走了个精光,余下一干面色铁青的商人们互相对望,难抑心头怒火。
 
“父亲,这贺融实在欺人太……”周致实在忍不住。
 
“住口!”周恕喝止他,要说也不能在这里说。“回去再说!”
 
另外一头,已经离开都督府,正要上马车的余丰,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桑林拦住。
 
“使君,我们家殿下找您。”
 
余丰诧异:“还回都督府吗?”
 
桑林冲他咧嘴一笑:“不,殿下说带您出去玩。”
 
第120章
 
玩什么?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余丰莫名其妙, 一时也没多想,等到上了马车,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贺融,才如梦初醒, 有点上了贼船的感觉。
 
“殿下, 我们这是去哪儿?”他小心翼翼地问。
 
余丰自觉不像那几名商户,懵懂自大,以为他们有世家高门当靠山,就可以不将安王放在眼里, 他毕竟是灵州刺史, 这半年来, 贺融深居简出,到底在鼓捣什么,余丰还是有点儿察觉的, 他根本就不相信安王是真到这儿来隐居避祸的。
 
“我自来到灵州, 还未好好与茂林促膝长谈,交换心迹, 眼下春光正好, 若茂林今日公务不忙,就陪我一道出去走走如何?”
 
余丰半点也不想跟安王交换什么心迹, 但他还是干笑一声道:“殿下有此闲情,下官自当奉陪。不过,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贺融看了他一眼,终于给了答案:“北城军营。”
 
余丰一愣, 下意识问:“去那儿做什么?”
 
贺融似笑非笑:“听说茂林上任两年,一次都没去过?”
 
余丰有些不自在,他知道安王这是看出什么了,轻咳一声,将身体挪了挪。
 
“殿下,灵州府兵积重难返,弊病重重,自下官上任以来就已是如此,我也曾试图动一动,但随即京城那边就来了训斥,非是下官不肯作为。”余丰低声为自己辩解道。
 
正如孙翎向贺融所汇报的那样,灵州府兵吃空饷的问题十分严重,一共十万的在册兵额,朝廷也拨下了十万的甲胄军饷,但余丰却知道,灵州实际兵员,可能连四成都不到。
 
这些问题,早在上任之初,他也曾摩拳擦掌,雄心勃勃,想要向朝廷奏报此事,当时他还不知道灵州这些商户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谁知一腔热血被当头冷水浇下,余丰没有等来朝廷的嘉奖,却等来一纸言辞严厉的训令,说他豢养男童,收受贿赂,又不思正务,罚俸三个月。
 
听他苦着脸说完,贺融却面色不变,问:“那你豢养男宠,收受贿赂,到底是不是真的?”
 
余丰面色一僵,勉强笑道:“殿下,您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提了吧?”
 
贺融冷冷道:“你持身不正,被人抓住把柄,告不倒别人是正常的,若一身清白,又怎会被倒打一耙?”
 
余丰唉声叹气:“说起这贿赂,其实也是他们设的圈套,当时我刚来上任,他们就频频请我吃饭,我知道这些人背后都是世家,不好得罪,想着虚与委蛇一番,也就去了,他们想送钱,我没肯收,想送字画古玩,我也都回绝了,结果有一日,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爱吃桃子,就送来整整一筐的桃子,下官一开始也没在意,就拿了一些,让人把剩下的送去……咳,那谁,玉郎那里。”
 
在安王面前提起男宠,余丰的脸色很不自然,语速也快了许多,赶紧语焉不详地带过:“结果桃子吃完了,发现筐子还沉甸甸的,下人好奇,就将底下的桃叶给翻出来。”
 
贺融接下他的话:“结果却发现下面是黄金?”
 
余丰苦笑:“不是黄金,但也差不多,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家老母重病,需要上好灵芝和人参滋养,就在下面铺了厚厚一层的灵芝人参,那人参每根起码都有上百年了。若是金银财物,我还能坚拒,可事关老母,我……殿下,若是您碰到这样的事,又会如何抉择?”
 
贺融淡淡道:“我娘早死了。”
 
余丰一噎,想起安王生母的传说,心道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自古忠孝难两全,收了他们的东西,注定就要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贺融道,大道理他懒得说,相信余丰知道的不比他少,但人心就是这样,往往一念之间,就会通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余丰叹了口气:“殿下所言甚是,那些药材,其实我只用了两份,我娘就已经回天无力,去世了,余下的,我也没占着,都原封不动送回给他们,可到底收了还是收了,自那次上奏未果之后,他们就不将我这灵州刺史放在眼里了,我也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经此一事,余丰心灰意冷,索性也不再管这些事,每日除了处理公务,就是与自家男宠厮混,对周家的作为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虽然没有再贪污受贿,也没有跟那些商户同流合污,却是不折不扣的毫无作为。
 
他对贺融诉苦:“不是下官不想整治,是我手底下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前任和前前任刺史留下来的旧人,这些人跟周家陆家他们早就狼狈为奸,互通有无,连朝廷派来御史巡查,他们都能瞒天过海,更不要说下官单枪匹马,能干点什么了。”
 
还不忘溜须拍马两句:“其实殿下,您想整治这些人,下官是求之不得,举双手拥护的,灵州的风气早该好好整顿一下了,否则真要有突厥人打过来,这城还怎么守得住?也就是您来了,才能治得住他们!”
 
贺融闭上眼没说话。
 
余丰有点忐忑,忍不住又惴惴问道:“殿下,您这次去军营,是要对府兵中那些害群之马下手?可他们背后都是那些商户……”
 
贺融没睁眼,身体靠在车壁养神,直到余丰有些坐立不安,才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何问他们要钱?”
 
余丰一愣。
 
他还真不知道。
 
他以为安王想钱想疯了。
 
难道还不是?
 
余丰闭上嘴巴,开始冥思苦想,贺融顿觉世界一片清静。
 
……
 
军营不远,很快就到。
 
下马车时,余丰见贺融拿着竹杖,伸手想要扶他一把,谁知横里伸出一只手,将他的手格挡开,余丰没反应过来,桑林已经扶了贺融一把。
 
余丰嘴角抽搐,只好装作不在意地跟在后面,心里一边琢磨着方才他与安王两人的对话。
 
安王蛰伏半年,今日先是宴请周家等人,然后又到北城军营来,难道真是想要涤清灵州的浊气?
 
他忽然发现今天安王带了不少人过来,这些人先他们一步到达军营,如今有些正列队迎候,有些则不知去向。
 
余丰跟着安王来到校场,发现往常这个时候,士兵们一般都在操练,此时却被薛潭召集到了一起,偌大校场,一眼望去,乌泱泱的脑袋,让余丰有些发怔。
 
他发现除了自己这个刺史之外,灵州府判司,司兵、司士,还有府城回乐城的县令,以及北城军营里大大小小的将领,都来了。
 
士兵们散漫懒惰,站没站相,即使有贺融在,也并没有让他们改变多少。
 
贺融忽然问:“当初秦国公在灵州,是怎么用这帮人跟突厥人打仗的?陈巍在灵州时,又如何治军?”
 
余丰意识到对方在问自己,忙回道:“秦国公带了兵马过来,陈巍治军甚严,他在时,灵州将士们不敢放肆。”
 
这些人知道陈巍铁面无情,谁的脸面也没用,只能勉强打起精神应付,被他言周教得哭爹喊娘,陈巍在灵州一日,那些官商勾结的人也不敢太猖狂,个个暗地里使劲,想让陈巍早点走,幸好陈巍也没待几年,他一走,灵州府兵就又原形毕露。
 
商户将手伸向军饷,商户背后站着世族,府兵背后又是当地官员,利益层层纠葛,连陈巍也没法扫荡一清,只能治标不治本。
 
贺融早已知道这些内情,闻言居然笑了一下:“哦,原来是没将我放在心上。”
 
您这半年成日躲在宅子里,除了怼我,谁都不去管,人家能把您当回事吗?余丰暗暗腹诽。
 
没等贺融开口,邓判司就笑道:“不知殿下大热天的将我们召来此处,是有何要事吩咐?”
 
贺融道:“请你们过来玩。”
 
众人听到这话,俱是一愣,还没等他们回过神,贺融已经扬起手。
 
紧随其后的是薛潭一声急促的命令。
 
“动手!”
 
动什么手?
 
众人先是茫然,而后一惊,余丰瞧见贺融身后忽然涌出不少兵士,倏然扑向府兵之中,转眼已经揪出其中十数人,左右扭住手臂,任凭他们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
 
“放开我!”
 
“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灵州府兵看着自己分队的头儿被抓出去,一时有些骚动。
 
但随即,薛潭一声令下,又有一群人从外面涌进来,立在贺融等人面前,摆开阵势,手中弓弩对准那些府兵。
 
薛潭冷声道:“安王要审讯犯人,无关人员者一律不许妄动,否则,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愣是说出一股子杀气来,春光明媚的大白天,余丰等人都觉得周身冷气刷然而过,都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那几个被扭出来的府兵头目都大声喊冤,桑林让人给他们嘴巴里分别塞上布条,顿时安静了。
 
一干官吏面面相觑,邓判司迟疑道:“殿下,他们这是犯了什么过错,为何要抓起来?”
 
贺融:“无视法度,知法犯法,勾结商户,侵吞军饷。”
 
邓判司一愣,打了个哈哈:“怕是弄错了吧,无凭无据就抓人,殿下此举,只怕动摇军心啊!”
 
他还想说点什么,被贺融冰冷无情绪的目光扫过来,忽然说不下去了。
 
“要证据吗?”就在此时,贺融却忽然一笑,笑容灿烂,明媚无以名状。
 
一个平时不常笑的人,笑起来又那么好看,难免会让人呆了一下,但让邓判司说不出话的原因,却是薛潭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几本账册。
 
……
 
“这安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家正厅,刚刚赴宴的几个人都在,这些人基本上垄断了灵州的盐粮,若说跺一跺脚就能让灵州震三震,一点也不为过。
 
范轩皱起眉头:“要说交孝敬钱,咱们每家出个一两万,我没意见,可这安王一开口就要十二万,这谁能受得了?而且第一次就要十二万,谁知道下回又会要多少?”
 
“不是十二万,是十二万五千钱。”陆庆纠正道。
 
范轩冷笑:“那就算十三万好了,这安王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惊得都要吓死人了!我们若是不给,他又能如何,去天子面前哭哭啼啼,说我们欺负他吗?还是收拾铺盖换个封地?”
 
周家的少主人,年轻气盛的周致也跟着他们起哄:“就是!依我看,安王肯定以为他一来,咱们就得忙不迭去上贡,谁知道他到了半年,咱们也就送过几回礼,没法满足他的胃口,他这才闹起来了吧?也不看看咱们背后都是什么人!”
 
“闭嘴!”父亲周恕斥道,“长辈们说话,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周致有些不服气,但他不敢反驳,只好讪讪住口。
 
周恕对其他人道:“我总觉得,安王提出的这个数目,是有深意的,你们谁能想到其中关键?”
 
众人虽然嘲笑安王穷疯了没见过钱,但也没那个闲工夫真就坐在这里奚落人,闻言都纷纷开动脑筋。
 
“会不会是都督府营造还缺十二万五千,他想让咱们去填这个空缺?”有人道。
 
“可既然都已经提出这个数目了,干嘛不索性说多一些,凑个整数?”旁人反驳他。
 
“兴许他觉得一下子说太多,咱们一时凑不出来?”
 
众人议论纷纷,周家仆从自外头进来,朝周恕禀报道:“郎君,安王跟余刺史往北城军营去了。”
 
周恕一愣:“他们去那里作甚?”
 
仆从自然答不上来,但周恕却听见范轩忽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这十二万五千钱,不正是上回咱们卖出那批军粮的总额吗?!”
 
第121章
 
众人听见范轩的喊声, 都是心中一突。
 
陆庆讷讷道:“不会吧……”
 
“会与不会,让人将账册拿来一对就知道了!”周恕反应最快,让各家将自己那里的账册都交出来对数。
 
各家同行竞争,难免私底下会有自己的小算盘, 但在这件事上, 他们却已结成共同利益的联盟,听闻此言,赶紧让家仆纷纷回去拿账册。
 
历来军饷亏空,是在军中捞钱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在灵州, 周、范、陆三家, 背靠义兴周氏、陈留范氏,以及英国公陆家的关系,自以为有朝中重臣勋贵撑腰, 捞起钱来更是肆无忌惮。
 
灵州在册兵员十万, 实际不足四成,也就是说, 拨下来的军饷, 有六成不知去向。
 
上上任灵州刺史周阅,和上任灵州刺史冯慈, 既然跟这些商户长期来往密切,那么军饷去向也就不言而喻了:刺史将甲胄军粮交给商户,商户哪怕以市面上流通的价格出售给百姓,那也是赚了, 更何况这几年,突厥来袭的风声时不时传来,粮食价格也随之波动,这些商户就趁机囤积粮食,选择在那个时候抛售出去——有时甚至为了高价卖粮,他们还会故意放出虚假传言。
 
这一手下来,正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他们不用付出一丁点儿,就能凭空得到一大笔收入。
 
损失的则是朝廷,还有每年辛苦上缴赋税的百姓。
 
余丰上任之后,虽然胆小如鼠,不敢再干这种事,但也没有拦着他们,这些商户借着多年来在府兵里结交的关系,又通过邓判司和司库的关系,将军饷转出来,这其中还涉及了军营里各级将领,一些人同流合污,一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源源不断地给商户提供军粮。
 
到后来,他们的胆子已经大得开始搬灵州官仓里的粮食了。
 
周恕等人自然知道这种行为一旦被追究起来会是什么后果,但他们背景深厚,有恃无恐,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出过事,又没断过京城那边的孝敬,天子想要严查,就等同与世家作对,周恕他们不认为嘉佑帝会有这个魄力和胆量。
 
安王来灵州的半年里,不声不响,直接关起门来过日子,更让他们觉得安王只是来避祸的,不会去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直到那十二万五千钱被贺融道破,众人这才有些慌了。
 
各家将账簿拿来一对,果不其然,这笔数目正是前任刺史冯慈在任期间,他们出售军饷所得盈利,还没有把前前任周阅在时的数目算进去,否则张目只会更大。
 
周致有些不敢置信:“安王到底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数目的?”
 
周恕没好气:“还用问吗?别忘了官府那边也有一份账册,肯定是余丰给他的!”
 
“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周致咬牙切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畏畏缩缩,屁大的一个胆,现在居然敢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陆庆忧心忡忡:“安王这是想对我们下手了?”
 
范轩不太确定:“不至于吧?现在朝廷形势,我也是略知一二的,太子与纪王二人撕破脸,正相持不下呢,哪有空管我们这边……诶不对!难不成安王得了太子的授意,想要借此抓把柄,通过扳倒我们,来对付纪王?”
 
这个想法一旦成形,如同黄河滔滔无法收回,他忙问陆庆:“你们与纪王乃是姻亲,京城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陆庆的本家,英国公陆氏,正是纪王贺秀的前任老丈人,小陆氏虽然母子俱殒,但英国公跟贺秀这两翁婿的关系,却一直都非常融洽,纪王如今与一众高门世家走得近,也多亏了英国公,还有他现任丈人,右相李宽的搭桥牵线。
 
如此说来,纪王的姻缘不咋的,但岳丈缘却始终吉星高照。
 
陆庆听见范轩这么问,就摇摇头,一脸疑惑:“没听说啊……”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周家仆从跑进来。
 
“郎君,安王在军营杀了好多人!”
 
周恕腾地起身,下意识斥道:“说明白些!”
 
仆从紧张道:“是邓判司让人赶紧过来给您报信的!据说安王要整顿军纪,整治那些亏空军饷的人,还拿了一本账册,每叫一个人名,就让人念他的罪状,如何贪污士兵的口粮,苛待下属,如何勾结商、商户贩卖军粮,违反了本朝律令第几条……有些严重的,直接就人头落地了,还有些当众挨军棍,这不,现在还没完呢,邓判司见势不妙,说是先给你们通个声气儿!”
 
他一口气说完了,也没吞吞吐吐,周恕等人的脸色却是越听越白。
 
陆庆感到一股寒意袭遍全身,喃喃道:“要钱就要钱,杀人做什么……”
 
他这是联想到自己的下场了。
 
周恕却没有其他人那样惊吓,他冷静吩咐儿子:“你立刻给京城那边写信,告知情况,必要时,请范老尚书为我们说说话!”
 
范轩苦笑:“周兄,范老尚书嫉恶如仇,这种事情恐怕不会帮忙的!”
 
周恕却冷笑一声:“我们倒了,周家范家必受影响,他也是陈留范家的人,就算他能大义灭亲,他的兄弟儿子能吗?那些人若一起向范懿施压,我就不信范懿不帮我们说话!”
 
陆庆提振起精神,连声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儿,我也写信去给陆家,安王这次打的可不止是咱们几个的脸,他明知道咱们背后是什么人,还非要对我们下手,这不明摆着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周恕点点头:“不错,这种时候,我们更要团结一致,不能让人看了笑话,等京城那边给安王施压,我就不信他还能一意孤行!”
 
见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义愤填膺,范轩忍不住弱弱道:“那十二万五千钱,咱们还交不交?”
 
“不能交!”周致忿忿道,“爹,几位世叔,我们要是一开头就服软了,那安王肯定会步步进逼,他欲壑难填,我们可不能陪他玩儿!”
 
范轩:“那要是……他逼我们交呢?”
 
周致心里有些瞧不上范轩,心想你好歹也是灵州巨贾之一,背后又有陈留范氏,怎么就骨头这么软?
 
“那就硬碰硬,谁怕谁!”
 
陆庆摆摆手:“世侄,你还年轻,不要冲动,他毕竟是皇子,就算到时候我们有人撑腰,那也得我们先退一步,要不然难道让安王登门给我们致歉吗?如果出了这笔钱能息事宁人,那我倒是没意见。”
 
周致不情不愿道:“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我们三家平摊,每家也得出个四万多呢!”
 
陆庆心头冷笑一声,心说当日捞钱是你们周家捞得最狠,现在出了事,就说平摊了?
 
他不阴不阳道:“世侄,安王说十二万五千,你就真拿十二万五千给他?要送钱上门也得讲究诚意,他既然把数目说出来了,最后要送,起码也得送十五万,而且当日转卖空饷这件事,是周家先提出来的,也是你们占了大头,按理说,这次就算出钱,也该是你们最多,何来平分之说啊?”
 
周致一股恶气涌上心头,大声道:“陆世叔,你可不要欺人太甚!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船要是被凿沉了,对谁都没好处!我们义兴周氏在世家里头也算头一份了,难道不该占多一点么?”
 
陆庆:“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义兴周氏,无非是出了个周瑛,可现在周相已经去世,一代新人换旧人……”
 
“都别说了!”
 
周恕一声断喝,将他们的争执打断:“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争这些有的没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给京城写信,有什么力气都使上,安王没有先对我们动手,无非也是忌惮我们背后的势力,想敲打我们,我们别自己先乱了阵脚……至于钱的事,等京城回信了再说!”
 
他既然这样说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异议,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众人的确也需要时间各自回去梳理梳理。
 
出了周家大门,陆庆忍不住跟范轩吐槽:“他周家还真把自己当成世家之首了?什么玩意儿!我看安王这次最想整的人就是他!”
 
范轩劝道:“算了,眼下还是大局为重的好,依我看,要不回头我们先私下去拜见安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总不能两眼一抹黑,跟着周家走吧?”
 
陆庆斜睨他一眼:“你怕了?”
 
范轩道:“你想想,安王这次杀了那么多人,肯定是来真的了,闹到最后,双方如果都得有个台阶下,那世家那边肯定会抛出挡箭牌来消安王的怒火,那谁会是那个替死鬼?”
 
被他提醒,陆庆浑身一凛,脸色大变。
 
为了在回去的路上单独说会儿话,范轩没有乘坐自家马车,而是与陆庆同坐一辆,此时马车行经闹市,忽然一个急停,外头马匹嘶鸣声传来,又有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相视一眼,心生不祥。
 
陆庆掀开车帘子往外探看。
 
林淼,也就是当年跟着贺融一道出使西突厥,后来在禁军中步步高升,这次又跟随贺融来到灵州的人——正领着一队士兵拦在马车外面,朝陆庆露齿一笑。
 
“陆郎君,奉安王殿下之命,请你们到北城军营去作客。”
 
陆庆懵了一下,色厉内荏道:“那要是我们不去呢?”
 
林淼将剑慢慢抽了出来。
 
“那就只好得罪了。”
 
林淼自认为笑得还是很有亲和力的,他崇敬安王,就连笑容也刻意学了很久。
 
但在陆庆看来,却是十足的阴森可恶。
 
第122章
 
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陆庆他们虽然自认有后台靠山,用不着惧怕官府,但那是指余丰这样的官员, 面对安王, 尤其是有兵在手,磨刀霍霍的安王,他们还是打从内心有些发憷的。
 
在周家的时候,众人气势冲天, 群情汹涌, 周恕的儿子周致, 打小就金玉满堂,在灵州地界那是横着走的人物,大有“天老大, 我老二”之势, 自然不把安王放在眼里,也没法正确估量这次事件的严重后果, 就连周恕, 似乎也被儿子影响了,以为远水真能救得了近火。
 
相比之下, 陆庆和范轩更清醒一点,或者说,他们觉得京城那边不一定会为了他们,得罪安王, 所以当林淼拦在马车前面,抽剑出鞘时,两人瞬间怂了,灰溜溜跟着林淼去了校场。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范轩觉得今日的天气格外浑浊闷热,刚进校场,他已经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范轩脚一软,顺手扯住陆庆的衣袖。
 
陆庆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煞白,就压低声音,恨其不争道:“还没见到正主儿你就吓成这样,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你有没有,闻见,血味儿?”范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他们刚才在周家,可是明明白白听见仆人来报,说安王在校场杀了许多人的。
 
被他这么一说,陆庆的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林淼大步流星,在前头带路,见他们俩磨磨蹭蹭,忍不住回头道:“两位郎君能不能走快些!”
 
听着更像是阎王催命的声音了,范轩的脚直接在地上生根,不想走了。
 
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这位官差,能否告诉一声,安王殿下找我们,到底有何要事?”
 
商人的本能他还没忘记,范轩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就要往林淼手里塞。
 
谁知林淼却睬也不睬,一扬手,让左右直接上前架起范轩。
 
“快点儿,殿下还等着呢!”
 
范轩身不由己,这下不走也得走了,很快就没了人影。
 
林淼又望向傻眼的陆庆,阴森森道:“你也走不动了?”
 
“不不不!我走得动,走得动!”陆庆忙不迭往前小跑,朝范轩追去,还因为太急,差点踉跄摔倒。
 
范、陆二人被带到贺融那儿的时候,后者已经杀了不少人了。
 
沙地上几个头颅新鲜出炉,与脖颈相接的地方似乎还冒着热气,头颅的主人双眼圆睁,脸上永远停留在恐惧或惊愕的那一刻。
 
血渗入沙子,蜿蜒成一条小溪,颜色渐渐变深,刺痛了范轩的眼睛,让他差点就要流泪了。
 
别说范轩和陆庆,就连那些士兵,也大都吓傻了。
 
没有人想到贺融当真一出手就如此狠辣。
 
时隔半年,安王头一回来到军营,就用这样的手段,吓住和镇住了所有的人。
 
但他也并非见人就杀,陆庆壮着胆子朝那几个人头落地的脑袋看了几眼,其中几人有些眼熟,都跟倒卖军饷脱不开干系。
 
大多数底层士兵,平日里没有油水可捞,反而时不时被克扣,拖延发放军饷,见了这等场面,害怕震惊之余,却也有一丝出气的快意。
 
安王不是在滥杀无辜,激起军中哗变,他是有备而来,蛰伏半年,为的就是今日——陆庆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两位来了啊。”
 
安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俊朗清隽的面容却让范轩两股战战,如见修罗。
 
“方才有人指证几位参与倒卖军饷,所以我让人传召两位过来对质一番,不过这儿还得再杀几个人,你们暂且等等,等我杀完再说。”
 
这语气就像再说今天多吃一碗饭似的。
 
范轩实在有点受不了了,忙颤声道:“殿、殿下,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请您高抬贵手……”
 
从前不晓得,今天他陡然发现自己有点晕血。
 
贺融站得久了,伤腿隐隐作痛,但他又不想坐下,就拄着竹杖一步步朝范轩走来,借此缓解身体上的疲惫。
 
但范轩却无暇关注对方不良于行,他只觉得贺融就像过来夺他性命的魔头,忍不住想往后退,却不小心绊了一跤,往后坐倒在地。
 
对方似乎有点惊讶,亲自伸手过来欲扶他,和颜悦色道:“怎么如此不小心?”
 
那只手白皙修长,似乎怎么晒也晒不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么近距离一看,范轩几乎看见指甲在阳光照耀下发出的莹光。
 
但他不敢接,忙不迭爬起来,强笑道:“不劳殿下,我自己能起来!”
 
贺融笑了笑,收回手。
 
“我杀的这些人,个个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少了这些害群之马,士兵才能打仗,才能有护卫灵州,保你们平安,两位说是不是?”
 
他的目光从范轩移到陆庆身上,后者忍不住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道:“是是是!”
 
可陆庆没想到,下一刻,安王脸上的笑意忽然敛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厉。
 
“既然知道,你们为何还将手伸向府库,伙同这些人倒卖军饷!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自己脖子比他们硬,觉得我砍不断?!”
 
陆庆张了张口,强忍惧意,垂死挣扎:“无凭无据,殿下可不能冤枉良民……”
 
“我早就听说,商人只要有钱赚,哪怕前面是个深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看来两位也不例外,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贺融笑了一下,冷冰冰毫无感情,他作了个手势,旁边早就抱了一叠账簿,手酸得要命的张泽,立马走过来,将那些账簿全往陆庆脑袋上砸。
 
“这是判司邓岫手里的账簿,里面清楚记载了这几年你们之间的往来,除了军饷,还有官仓存粮,全部被你们收下,又转手倒卖出去,所得利润,邓岫两成,刺史三成,你们三成,余下两成,一成给参与此事的大小官吏分赃,一成送往京城孝敬你们的本家。这买卖不错啊,无须本钱,空手套白狼,就能得到巨大收益。”
 
陆庆深吸了一口气,没去翻那些账簿,反是道:“殿下容禀,我们实在是冤枉,盗卖军饷官粮,那是历任刺史和邓判司主谋,他们非要将粮食卖给我们,我们不知道这些粮食是从哪里来,也不可能不收啊!”
 
张泽冷笑:“你真是二一推作五,把自己给推得一干二净,可惜邓判司已经把你们给卖了,朝廷自然会追究他们的责任,而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他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没事就跟薛潭凑在一块讨论灵州哪家乐坊的小娘子更漂亮——虽然薛潭家有母老虎,有贼心没贼胆,不过这种场合,张泽虎着脸吓人,乍看还真像那么回事,毕竟虎父无犬子,再怎么说,张泽的伯父也是曾经威名赫赫的武威侯张韬。
 
没等陆庆反应过来,张泽又道:“现在殿下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愿意花钱消灾,把之前侵吞的钱财悉数吐出来,殿下也愿意高抬贵手,放你一条生路。”
 
他盯着陆庆和范轩,阴恻恻道:“否则……”
 
张泽没再说下去,直接对林淼道:“动手!”
 
手起刀落,又是几个人头落地。
 
范轩与陆庆被迫看了一回行刑的现场,猝不及防的血腥场面映入眼帘,范轩甚至觉得自己的脸也溅上几滴烫热的血。
 
魂魄仿佛瞬间抽离躯体,范轩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被黏住一般,嘴巴也由不得自己控制了,这是惊吓过度的后果,他很明白,但手脚俱软,愣是反应不过来。
 
身旁陆庆喘着粗气,喘气声大得连范轩都能听见。
 
贺融见他们不说话,就淡淡一笑:“两位真是有骨气又讲义气,都到这地步了,还帮邓判司死扛到底,我佩服得很,不过既然你们不肯交钱,那就没办法了……”
 
“交!我交!我交!别杀我!”
 
范轩听见陆庆如是吼道,那声音活像后边有十八条狗在追。
 
“我也交,求殿下开恩!”范轩生怕说晚了。
 
贺融下巴微扬,张泽随即把两张字据拍在他们面前,又拿了印泥过来,抓起两人拇指一摁,字据上很快多了两个红彤彤的指印。
 
范轩定睛一看,只见那字据上写的是十二万五千钱。
 
他疑心安王弄错了,再看陆庆那张,也是一样的数目。
 
“殿下,您,怕是弄错了吧,我们一共也才欠了十二万五千钱,怎么这……?”
 
贺融冷冷道:“你们去钱庄借钱,也需要付利钱吧,难道挪用朝廷军粮,还想全身而退?”
 
这是买命钱。范轩明白了,他全身被抽光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范轩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回到家呆坐半天,直到听见妻儿在耳边哭喊,他才慢慢醒过神来。
 
“夫君这是怎么了?我差点就让人去请神婆了!”范轩的妻子抹泪道。
 
“别说请神婆了,现在请神都没用……”范轩恹恹道,有气无力地抬起手,“去,清点下家中财物,拿十二万五千钱出来。”
 
范妻惊愕:“家中一时半会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现钱?”
 
范轩:“这是我给安王的买命钱,不给,命就没了。”
 
范妻不知就里,兀自忿忿道:“这不是勒索么!他是皇子,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啊!要不您写信给京城……”
 
范轩:“没有现钱就拿等价的粮食或金银抵数,不想我没命就别磨磨叽叽了!”
 
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快!”
 
范妻吓了一跳,不敢再忤逆丈夫,忙不迭吩咐管家去准备。
 
周家很快得知范轩与陆庆在校场稀里糊涂各交出十二万五千钱的事。
 
周恕冷笑一声:“我果然没猜错,以安王的胃口,一个人四万,哪里满足得了他,逮住机会还不得从我们身上剐下一层皮来?”
 
“爹,信已经送出去了,快马加鞭,不出三五日应该能抵达。”周致道。
 
周恕嗯了一声。
 
别看周致在外人面前张狂得很,私底下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忍不住问道:“陆家和范家都交了,就剩我们,不是更招眼吗?安王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吧?”
 
周恕摇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他要是想对我们下手,当日就该像对范轩他们那样,把我也带到校场去了,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无非是顾忌我们身后的人。我们义兴周氏,历经三个朝代,出过五任丞相,六任尚书,可不是他贺融想动就能动的。”
 
听父亲这一说,周致也放下心,还笑道:“安王真是想钱想疯了,陆庆和范轩也是真怂,被吓一吓,居然就从了。”
 
周恕笑得云淡风轻。
 
在周致看来,自己父亲那才是当家人的气度,甩开陆家范家好几条街,难怪三大家,是以他们周家为首。
 
……
 
长安。
 
内侍从紫宸殿内出来,对立在外头已经小半个时辰的太子露出一个苦笑。
 
太子就知道,他皇帝老子气还没消。
 
“童常侍,劳烦你跟陛下说一声,就说我真的有事奏报。”太子对童贤道。
 
童贤苦笑:“小人已经说过了,可陛下他就是不松口,小人实在没法子,要不您明儿再来?”
 
太子深吸了口气,再懒得说半句话,转身就走。
 
时隔一个月,嫡皇子夭折的风波慢慢平息下去,但皇帝与太子之间的裂痕却似乎丝毫没有减弱。
 
往常生气总不过三天的嘉佑帝,这回足足气了一个月,平日朝堂上议事,倒还公事公办,也没有驳回太子的建言,但私底下,太子想求见,却总吃到闭门羹。
 
那天东宫议事,其中一人说了句话,暗示嫡皇子夭折,对东宫也算好事,结果好死不死被嘉佑帝听见,太子连忙诚惶诚恐地请罪,嘉佑帝想要治那人的罪,也被太子给保下来了,为此父子俩生了嫌隙,没有裴皇后居中调和,贺融贺湛等人又身在外地,太子只能一遍遍亲自去面圣,谁知嘉佑帝这一次气得有些狠了,非是不肯见他。
 
太子其实也有点委屈。
 
众人私底下说话没那么多顾忌,而且那人当时又没有直指嫡皇子,严格来说不能算大不敬,更何况也不是从他太子本人口中说出来的,嘉佑帝发作得实在让太子觉得有些冤了。
 
他回到东宫,太子妃宋氏正好也从裴皇后处回来。
 
“我没见到皇后,肃霜说皇后吃了药刚歇下,我也不好打扰,就回来了。”
 
这几天,宋氏也没少往裴皇后那儿跑,想请皇后出面调和,不过一次都没见上。
 
平心而论,裴皇后痛失爱子,能跟嘉佑帝说大事化小,不要追究,就已经是深明大义了,朝中上下,无不称颂皇后贤良的,她心里未尝没有怀疑,这种时候还要她站出来,实在有些为难人,所以宋氏也没敢多说,只能回来与丈夫说。
 
“不过,我倒是听说,昨日纪王妃前去求见皇后,皇后见了她。”宋氏道。
 
太子心头一动:“此事当真?”
 
宋氏点点头:“昨日我问皇后宫外的值守内侍,他亲眼瞧见的,应该不假。”
 
太子皱起眉,心里有了些不好的联想。
 
难道裴皇后觉得嫡皇子的死与他有关,想与纪王联手?
 
思及父亲最近对自己的态度,太子没法不这么想。
 
“再让他们这么搅和下去,皇后说不得真要以为我是杀人凶手了!”太子实在气不过。
 
“清者自清,裴皇后并非愚昧之人,她若是怀疑您,早在陛下面前告状了。”宋氏安慰道。
 
偌大东宫,除了宫女之外,再没有别的女人了,在嘉佑帝和其他人眼里,太子也许还有许多不足,但在宋氏眼中,天底下没有比贺穆更好的丈夫了。
 
夫妻二人在寝殿依偎而坐,一如当年在竹山县那间狭小的屋子里。
 
太子摇摇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二郎背后站着李宽,我怎么都放不下心,可惜刘衷资历尚浅,没法拜相,否则我又何至于在朝堂上势单力孤!”
 
宋氏尝试给他出主意:“那张相呢?张相品行正直,没有帮您说话吗?”
 
太子自嘲一笑:“说倒是说了,可你指望他能卖力吗?世家高门,从不自降身份与皇子结党,他们自成一党,端着清高的架子,连皇族都得礼让三分,不能指望他。”
 
宋氏还想说点什么,就见侍从入内,说是中舍人江越等人,想请太子移步议事。
 
眼看太阳就要下山,这种时候来找,肯定是有事。
 
太子拍拍宋氏的手臂,长腿一迈,旋即去了江越那边。
 
江越给他带来了灵州的消息。
 
因亏空军饷一事,安王一连杀了数十名人,其中包括军中小头目,灵州官吏,甚至还有一名司库。
 
据说他还跟灵州商户伸手,要讨回倒卖军饷的钱,商户们人心惶惶,连夜派人上京告状,几个世家已经收到信了,英国公陆家那边也不例外。
 
“三郎太狠了。”太子放下信笺,敲敲桌面,心生感叹。
 
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是数十颗脑袋人头落地。
 
这其中不仅牵涉朝廷官员,还牵连了世族。
 
可以想象,明日朝堂上将会有多么热闹,御案上弹劾贺融的奏疏又会堆出多高。
 
一想到老爹愁眉苦脸的样子,太子心里生出一丝恶作剧般的幸灾乐祸,但随即又暗骂自己不孝。
 
他忍不住会想,假如此事落在自己头上,自己会不会有一口气杀那么多人的魄力?
 
不,这无关魄力,太子心道:三郎实在是太莽撞了,得罪了世家,难道还有好果子吃?
 
“臣记得,安王手里有一把含光剑,乃先帝所赐。”江越道。
 
太子道:“不错,不过严格来说,这把剑并没有先斩后奏的权限,虽说灵州现在是三郎的封地,但一下子闹出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也难脱干系。”
 
公孙良问道:“明日陛下若问起来,您打算如何应答?”
 
太子沉吟道:“此事的确是三郎鲁莽了,不过那些人胆敢亏空军饷,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若陛下想治三郎的罪,我还是得帮他求情一二的。”
 
公孙良道:“陆家背后是纪王,周家范家背后则是世家,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您为安王求情,就是与其他人为敌了,这值得吗?”
 
太子一愣,心里随即也响起一个声音:是啊,这值得吗?
 
他现在虽然与纪王不和,但还没打算与世家为敌,如果帮三郎求情,一下子就多了一个敌人。
 
这个敌人,还是当今世上势力庞大,屹立数百年不到的门阀世族。
 
太子有些举棋不定。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他也想像三郎那样,说动手就动手,他也想像五郎那样,天高皇帝远,爱干嘛就干嘛,但他是储君,身在这个位置,不能不考虑各方面的势力。
 
眼下嘉佑帝还生他的气,纪王还一个劲儿地扯后腿,他这个太子,实在谈不上稳当。
 
一直没有开口的李昀忽然道:“这件事,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
 
纪王府。
 
李遂安刚回来,就见贺秀坐在厅堂,似乎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王妃这几天帮我跑腿,辛苦了。”贺秀如是道,亲手奉上一杯茶。
 
李遂安没有客气,接过茶杯,开门见山道:“可惜徒劳无功了。”
 
贺秀一怔:“皇后不肯见你?”
 
李遂安颔首:“昨日见了,什么也没说,三言两语寒暄,就送客,今日没见,听说太子妃也去了,同样吃了闭门羹。”
 
嫁为人妇的李遂安,一夜之间似乎喜好大变,她不再一身鲜红似火,而是换作素淡的衣裙。
 
美人无论穿什么,自然还是美的,不过她的性子似乎也伴随着她身份的改变而沉淀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争吵,这对性情同样火爆的夫妻,成亲之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居然相处得十分和谐,而且是和谐得近乎相敬如宾。
 
两人私底下也同样客客气气,贺秀一个月难得有一回歇在王妃房里,但李遂安也不在意,他们两人似乎早将热情在婚前消耗殆尽,于是婚后就只剩下细水流长。
 
李遂安对这种日子没什么不满意的,她依旧经常出入各种宴会,偶尔也会帮贺秀打听一些消息,夫妻之间相安无事,更似政治盟友。
 
贺秀皱起眉,沉吟不语。
 
李遂安道:“这次嫡皇子之死,的确伤透了皇后的心,她不见任何人,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回宫之后,我又顺道回了一趟娘家,听我爹说,灵州那边出事了?”
 
说起这件事,贺秀就没好气:“三郎每到一地,不惹出些事来,就不肯罢休,这回好了,动到陆家头上去了!”
 
第123章
 
听见他这句话, 李遂安就道:“陆家有什么动不得的吗?”
 
贺秀看了她一眼,在外面风风火火的他,难得耐心地解释道:“陆家没什么动不得,但陆家在灵州, 跟周家和范家一块儿做买卖, 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人一定会趁机跟陛下告状,不管怎么说,三郎杀了那么多人,此事都没法轻易善了的。”
 
李遂安对贺融的情愫, 贺秀也有所耳闻, 但他自认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 在对待这件事情上,并未迁怒发作。
 
反正李遂安已经是纪王妃,哪怕她心里再对贺融情根深种, 两人也不可能在一起, 念想终究只能成为念想,贺秀自己心里也有念想, 只是他念想的发妻早已天人永隔, 这使得他对李遂安,反而有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同情。
 
李遂安问:“陆家已经求到你这儿来了?”
 
贺秀:“对。”
 
李遂安沉默片刻, 她没有问贺秀打算怎么做,也没有问对方准备站在什么立场上。
 
自她打成婚之后,才发现自己从前过得浑浑噩噩,有祖母护着, 所以凡事可以任性,可以满不在乎,现在越来越清醒,但清醒未必就是一件好事,李遂安有点明白贺融当初为什么拒绝自己了。
 
“殿下,我不擅长权谋,也不想知道太多事情,从明日起,我想搬到别庄去住一段时日,也许秋后,也许明年春天,再回来。”
 
她本以为贺秀会不满,谁知对方却很痛快地答应了。
 
“也好,别庄清静,还有池塘猎场,你闲来无事,可以多出去走走,也免得闷在这府里。”
 
贺秀知道,李遂安说到底,还是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姑娘,她不像宋氏那样,跟太子患难与共,也不像小陆氏那样,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全心全意护着丈夫。她还不适应纪王妃这个位置,但是老丈人李相待他够好了,不说半子,简直将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私底下给贺秀分析形势,像给贺秀打开了一扇窗户,教他看见以前从未看见的天地,几次跟太子博弈,也多亏了李相在,贺秀才勉强站稳脚跟。
 
爱屋及乌,贺秀对李遂安也多了许多包容,他不介意李遂安与他同床异梦,堂堂纪王的心思,也不会窝囊得放在征服一个女人身上。
 
李遂安没想到贺秀答应得这样痛快,还很为她考虑,心里不由有些感激,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如果他们俩能再早一些遇见,也许现在会截然不同。
 
但世上没有如果。
 
……
 
灵州城内,坐在周家正厅的当家人周恕,此时也在想一个与李遂安同样的问题。
 
假如前阵子贺融宴请他们的时候,他主动服软,就当花钱消灾,是不是现在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大了?
 
商人讲究和气生财,如果不是贺融主动找事,周恕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出“上京告状”这一招,信是送出去了,京城那边也很快有了回复,据说周、范、陆三家告到天子跟前,说安王把灵州搅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百姓人心惶惶,不事生产。
 
这当然是夸大其词,但天子又不可能亲自跑到灵州来调查,据说与陆家有姻亲关系的纪王也帮陆家说了话,太子则没有表态,而安王自己也上疏说明此事,听说最后嘉佑帝派人下发旨意,让安王罢手,将此案交由刑部,并命人把周恕与陆庆范轩等人带回京城审理。
 
只要回到京城,有三家的运作,刑部又是纪王的地盘,周恕等人自然就安全无虞了。
 
携带圣旨的人已经出京,应该很快就能抵达灵州,但还没等周恕放下一颗心,安王就派人上门了。
 
大门被擂得震天响,周恕毫不怀疑对方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入。
 
周致怒气冲冲跑过来:“爹,他们也太猖狂了,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恕皱眉道:“外面可是安王的人马?”
 
“不错,都是他的爪牙,估计是看咱们软的不吃,想来硬的了!”周致恶狠狠道,“安王很了不起吗,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真当我们好欺负的吗?!”
 
方才生出的一丝后悔之情,被儿子这番话彻底抹去,周恕缓缓道:“既然他找上门来,我就去会会他,去开门。”
 
周致故意不让人开大门,开的是旁边的侧门,林淼进来之后还看了他一眼,周致回以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但林淼半句话也没说,带人往里走,开门见山对周恕说:“安王殿下想请周郎君过府一叙。”
 
周恕沉声道:“我从未见过这样上门相请的。”
 
林淼面无表情道:“陆家和范家两位郎君,也已经在都督府等你了,还请周郎君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恕不屑地笑了一下,他告诉自己没必要跟这种小人物计较,于是痛快起身,跟林淼离开。
 
周家父子俩来到都督府时,范轩与陆庆已经在那里了,同在的还有灵州刺史余丰。
 
安王指着自己下首的一个空位,道:“周郎君真是难请,我让薛潭亲自上门,竟也请不到你,不得不用些手段,林淼没有唐突失礼之处吧?”
 
他的态度,比起那天在宴席上,简直天壤之别,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
 
周恕将这种变化看作是安王的服软。
 
他不由暗自冷笑,心说任你是天潢贵胄,最后还不是得向世家屈服?
 
“没有,我是自己愿意过来的,不知安王殿下召见我们,有何要事?”
 
贺融道:“自然还是上回说过的那件事,不知周郎君倒卖获利的军饷,打算何时还给朝廷?”
 
周恕一愣,随即沉下脸色,他以为安王这次叫他过来,肯定会放下身段赔礼道歉,谁知道对方居然还不死心,非要周家出血。
 
他很快想到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天子的旨意已经在半路上,安王不会想趁旨意还没来之前,狠狠再敲一笔吧?那么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拖至圣旨到来,安王也就无可奈何了。
 
思及此,周恕镇定自若道:“殿下,恕小人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所出售的粮食,俱都有来源可查,前任刺史冯慈,的确也给过我一批粮食,让我帮忙出售,可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些粮食是从何处而来,正所谓不知者无罪,殿下就算要追究,也该追究冯慈和邓判司他们,不该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下手吧?”
 
周恕应答的时候,范轩与陆庆也都各怀心事。
 
先前他们被校场上的血腥场面吓破胆,当即画押交钱,后来回过神,未免也有些后悔,等周家打通京城的关系,竟还请出圣旨时,他们的后悔之情就更是上升到了顶点,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也觉得姜还是老的辣,周恕顶住压力,果然迎来了事件的逆转。
 
十二万五千钱也不是立马就能拿出来的,对商人来说,从他们身上拔毛,无异于杀他们父母,所以范轩和陆庆拖拖拉拉,也就交了价值四五万钱的金银,眼下风向一变,周恕强硬起来了,他们更不想把剩下的交齐,都等着圣旨一下,看安王吃瘪。
 
贺融的目光在表情各异的众人面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周恕身上。
 
“周郎君的意思就是,不想交了?”
 
周恕道:“不如殿下将此事上奏,看看朝廷怎么说吧。”
 
贺融点点头:“我已上疏天子,说明事情来由,不过灵州是我的封地,想来我还是能做主一二的。”
 
他见周恕无动于衷,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做事,总喜欢先礼后兵,给别人留些余地,但如果有的人吃硬不吃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也就只好成全他了。你想必也知道,这段时间,我已杀了不少人,双手沾满鲜血,那你也该知道,既然已经开了杀戒,我就不在乎再多杀一两个。”
 
“殿下,我已经说过,我们并没有倒卖军饷,那只是您给我们强安上的罪名。”
 
周恕根本不相信安王有胆子杀他,因为他背后是义兴周氏,而安王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贺融很不喜欢说废话,但他对周恕说的废话已经够多了,所以他闭上嘴,只叫了一个名字。
 
“林淼。”
 
一直在外待命的林淼大步流星入内,手中已经出鞘的剑锋明晃晃的,映着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令余丰不由自主眯起眼睛,他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便抬手揉了一下。
 
但下一刻,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余丰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连嘴巴都忘记合上。
 
林淼的长剑刺入周恕的胸膛,直接穿胸而过,随即又拔出来,他自己则很有先见之明地后退数步,没有被周恕胸口喷涌出来的鲜血溅上,周恕维持着死亡前最后的惊惧表情,直直瞪着林淼。
 
余丰觉得自己若是被那眼神瞪住,基本上下半生就会天天做噩梦了,但林淼竟然没有丝毫不适,他还将长剑在周恕倒下的尸身上擦了擦,用对方的衣裳擦干上面的血迹。
 
陪同父亲一道过来的周致根本来不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大吼一声,扑到父亲的尸身上嚎啕大哭,抬起头,用充血的双眼恶狠狠盯住安王,一字一顿道:“贺、融、你、敢、杀、我、父、亲!”
 
第124章
 
这些年, 贺融虽然没有亲手杀过人,但他见过的死人已经够多了,周家虽然牵连甚广,但一个周恕, 还不足以令他勃然变色。
 
更何况这场杀鸡儆猴, 本来就是早就安排好的,如果周恕能识时务,那自然皆大欢喜,可惜他不肯。
 
贺融知道, 因为周家在京里的运作, 甚至惊动了天子, 陆庆范轩他们的态度也跟着动摇起来,如果放任下去,连陆庆和范轩那边的钱都收不上来。所以一个不肯合作的周恕必须死, 而且必须在陆庆和范轩面前死, 这样才能彻彻底底起到震慑的效果。
 
“为什么不敢?”贺融起身,走向周恕和周致父子, 似乎不怕周致暴起掐死他为父报仇, 林淼却警惕起来,捏住刀柄不敢松懈。
 
“你父自以为有世家撑腰, 连军粮都敢倒卖,如果我不处置,再下一步,他还想做什么?把都督府卖了?还是把刺史府给卖了?”
 
看着周致通红充血, 满是仇恨的双眼,贺融面色不变,道:“我已经杀了周恕,不在乎多杀一个你。按照你们的作为,抄家杀头也不为过。”
 
周致微微一愣,神色在仇恨中外又添了一丝惧意。
 
“如果想为周家留一条出路,就乖乖合作,也许之后我上疏的时候,会适当为你们求情,减轻你们的罪过,让你们免于被杀头的命运。”
 
周致喘着粗气,又低头看向父亲的尸身,这场变故来得太突然了,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是当家人了,全家的命运就系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但他迟钝,不代表别人也跟着他一样迟钝,陆庆二话不说站起来,拱手高声道:“殿下,我陆家愿竭尽全力,为殿下效劳!”
 
范轩被他抢了先,心里暗暗恼怒,忙不迭也出声表忠心:“当日殿下宣布对我等的惩戒之后,我等心服口服,正努力筹措罚金,从未向京城去信求援!”
 
“我知道。”贺融似笑非笑,“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请两位来此看一场好戏,只要两位通力合作,自然平安无虞。”
 
范轩连声应是,看着周恕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不由又打了个冷战。
 
得亏他跟陆庆见机得快,不然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们了。
 
林淼走到周致身旁,不耐烦道:“赶紧带着你爹走,还想让我们帮忙收尸吗?”
 
周致仗着刚才怒发冲冠的血气,敢于对贺融直呼其名,哪怕他心里原本也瞧不上这个安王,但现在面对林淼明晃晃的刀锋,他赫然想起这把刀连他父亲都敢杀,自然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那股血气陡然就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全身的惧意。
 
“我、我一个人搬不动……”周致咬咬牙,“我得将外头的人叫进来帮忙!”
 
林淼看了他一眼,招手让仆从去把被拦在外面的周家下人叫进来。
 
且不说周恕竖着出门,横着回家,对周家而言无异惊天动地的震荡,余丰被请到偏厅时,只觉砰砰乱跳的心还没恢复过来,眼前老晃过周恕胸口喷血的模样。
 
“茂林喝口茶压压惊吧。”
 
有人说道,将茶杯递到余丰面前,他神情恍惚地接过来喝一口,才发现这茶杯是薛潭递给他的。
 
薛潭的官位高他何止半品,虽说对方现在为了安王,甘愿放弃六部尚书之位,追随至此,身上只有一个虚衔,但余丰也不敢怠慢,忙起身道:“何劳薛将军亲手送茶,我自己来就好!”
 
“殿下看你现在神思不属,这样回去也没法办公,不如现在这里稍息,等心情平复了再回去也不迟。”薛潭朝他促狭一笑,“你放心,殿下没有扣押你为质的意思。”
 
余丰苦笑:“薛将军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是我胆小没用,没能帮殿下分忧,自上任以来,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如今还要殿下来收拾残局,惭愧,惭愧!”
 
他这番羞愧之情倒不似作假,当今官场上,像余丰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良心犹存,不至于同流合污,胡天胡地,但又提不起勇气大刀阔斧,与旧势力为敌,只能安于现状,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余丰比其他庸官好一点,因为他也曾想过整治这些商户,只是后来被倒打一耙,告状不成反被治罪,这才心灰意冷,得过且过。
 
薛潭明白,刚正不阿的硬骨头固然有,但实在少之又少,而余丰这样的,又实在是太多,若没有一番彻头彻尾的洗练,他们只会日复一日,成为庸官中的一员,如今余丰能有羞愧之心,可见还不算无药可救,再换一个人来当灵州刺史,未必就比余丰更好。
 
“事到如今,茂林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余丰连连点头:“我回去之后,立马就让人去周家,监督他们赶紧将这些年来贪赃枉法,私吞军饷的那些钱都吐出来,以免有人狗急跳墙,暗中做鬼,陆家范家那边,我也会派人盯着!”
 
薛潭笑道:“那就有劳你了。很多人都说,殿下这么急着从三家手里捞钱,无非是想中饱私囊。”
 
余丰叹道:“薛将军不必将市井小人的流言放在心上,若殿下真是为了一己之私,又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只需吓唬吓唬三家,迫他们拿出些钱来消灾,就都皆大欢喜了。依我看,殿下怕是想重练灵州府兵吧?”
 
这余丰总算还不昏聩。薛潭点点头:“朝廷国库空虚,已经拨不下钱粮了,灵州毗邻东突厥,随时都有被进犯的可能,若被突厥人知道灵州府兵现在不堪一击,恐怕早就过来了,但往年夏末秋初,都是突厥人犯边的时候,殿下不能不提前做好准备,军饷被谁私吞,就要从谁口中吐出来。”
 
这一番话让余丰愣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灵州的天可能要变了。
 
认为灵州要变天的不止余丰一个,作为贺融的兄弟,太子与纪王比周恕等人更了解他,周家上京告状之后,贺秀就亲自手书,派人送来给贺融,说明自己绝无偏袒的立场,但也希望弟弟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放陆家一条生路,不要太狠。
 
信贺融收到了,但这绝不是他手下留情的原因。在贺融看来,陆庆足够识时务,回去之后不过一天,立马凑齐十五万钱,亲自送到都督府来,恭恭敬敬,笑容满面,话里话外都是想与安王交好之意,范轩也是一样,所以贺融可以放他们一马,只杀一个周恕也就够了。
 
在周恕死后的第三天,天使终于到了,对方叫王志,是宣政殿内侍,与他同行的还有已故老丞相周瑛的侄儿周璧——对方想必是来为周恕撑场子的。
 
谁知两人紧赶慢赶到了灵州,才知道周恕的尸体已经凉了三天了,当下不由大吃一惊。
 
眼见周家门口的白幡和几乎哭晕过去的周家人,周璧气得声音都变了:“安王欺人太甚!”
 
周致看见周璧这位远房堂兄,就像看见救星似的,登时扑过来大声诉苦:“堂兄,我爹死得冤啊,求你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
 
周璧扭头看王志:“王内侍,您也瞧见了,安王这是抗旨不遵,无视圣上!”
 
贺融对此也有自己的说法。
 
他没有让人在城门口迎接两人,而是任由他们先被周家的人截走,自然不惧周家的人告状,也是给两名京城来使一个心理准备。
 
见周璧愤愤然过来兴师问罪,他笑了一下,心里还有点可惜,想道周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如果周瑛还在世,一定不会让自家子侄来这一趟。
 
“周恕侵吞军饷,罪证确凿,这些年来,也没少与前任刺史周阅、冯慈等人互相勾结,为非作歹,陆庆范轩二人知错就改,愿以巨资赎罪,我自然可以网开一面,而周恕拒不悔改,死有余辜,来龙去脉,我已上奏陛下,说得清楚明白。不过,我并不知道陛下会颁下圣旨,要求押送周恕他们回京审问,若早知道,我肯定刀下留人了,这真是太不巧了。”
 
贺融说得慢条斯理,不愠不火,但周璧压根就不相信他事先完全不知情。
 
王志为难道:“殿下,小人恐怕回去没法交代……”
 
跟周璧不同,周恕死活跟王志无关,他只担心自己的差事完不成,回去要被追究责任。
 
贺融神色自若道:“你就实话实说好了,我自会上疏向陛下陈情的。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不如就在都督府歇下,过两日再启程回去吧。”
 
周璧道:“多谢殿下,不过既然我在城中有亲戚可以落脚,还是住在他们家比较合适,就不叨扰殿下了。”
 
贺融也没强留,伸手一引:“慢走不送。”
 
周璧面色难看地离开了,王志担忧道:“殿下此举,恐怕得罪了周家啊!”
 
他是当年先帝跟前红人马宏的徒弟,说起来与贺融还有几分香火情。
 
贺融笑了一下:“他们能做的,无非是在陛下面前给我上眼药,又或者是暗地里给我下绊子罢了。”
 
灵州本身就是偏远之地,他连南夷都去过,说句难听的,已经贬无可贬,当初自请来此,嘉佑帝总觉得亏欠于他,这次出了这么一桩事情,父亲顶多生一顿气,将他申饬一通,总不至于为了这件事就将他除爵,贺融并不是很担心。
 
至于周家这些高门世家,想要做事,就总会与他们对上,这是迟早的,世上没有真正的两全其美,只能根据轻重来选择与舍弃。
 
送走周、王二人,贺融终于收到贺湛的来信。
 
第125章
 
许多人都觉得贺融命途多舛:他幼年失母, 被流放了整整十一年,吃糠咽菜,家徒四壁,好不容易恢复了身份, 又得四处奔波, 自己还想不开,要了灵州这么一块封地,不仅腿脚有问题,可能连脑子都有问题。
 
但在薛潭看来, 贺融并不觉得自己苦, 他有可以交心的朋友, 有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灵州虽然远离长安,却是可以做事的地方。外人眼里不苟言笑, 杀伐果断, 甚至有些令人畏惧的安王,其实并不喜欢摆架子, 私下就连张泽都敢跟他没大没小地开玩笑;如孙翎, 在高长宁面前战战兢兢,到了安王面前, 却反倒能够放松下来。
 
满朝文武,上至皇子,下至群臣,群贤济济, 当然也不乏目光长远,洞悉先机之辈,却难免囿于党争与门第之见,即使想要有所作为,也如脚戴镣铐,匍匐前行,事倍功半。
 
更多人不舍得离开长安这等繁华之地,更不愿离开那个热闹非凡的名利场,放眼朝堂,像贺融这样敢于决然放弃长安一切,只身远赴灵州的人,寥寥无几,并非贺融的才智冠绝天下,而是别人没有他这一份决绝。
 
薛潭却觉得,这就是安王的魅力,就连他这样内心高傲的人,也愿收敛起满身不合时宜的毛刺,心甘情愿追随安王来到灵州。
 
许多上位者喜欢给下属画一幅宏图,许下漫天的荣华富贵,让他们去冲锋陷阵,安王只会亲身在前面走一段,再回过头,告诉你这条路走下去没有错。
 
刚到灵州的半年里,贺融什么也没干,每天过得比刺史府的门客还要闲,起初倒也就罢了,时日一长,连余丰都以为安王殿下真就是过来养老的,只有薛潭他们知道,所有蛰伏与隐忍,都是为了养精蓄锐,只有彻底让那些人放下警惕,才能顺利搜集证据,一举拿下。
 
所以当周家的罚金也运入都督府时,众人都笑开了花。
 
张泽更是围着那一车粮食啧啧出声:“我还以为周家会拿陈米凑数,没想到他们还真舍得,全都是去年才收的!”
 
高长宁抿唇一笑:“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已经作了一回死,怎么还敢作第二回?”
 
周致的确交得不情不愿,但老爹刚死,连头七都还没过,安王连圣旨都能阳奉阴违,他倒是想去长安告状,怕就怕人还没出城,就已经身首异处。连王志与周璧这两位天子钦差与周家来使,都拿安王没办法,周致不想也不敢再试探安王的底线,这回很爽快就把钱粮交了,也不敢再做什么手脚。
 
三大家乖乖俯首,都督府一下子成了丰收的海洋,众人都欢天喜地,只差张灯结彩了,氛围比起过年也不逊几分。
 
孙翎头一回领教到安王的手段,虽说当年害死她父亲的前前任刺史周阅已死,不可能再手刃仇人,但看着周范陆三家吃瘪,她也有种出了恶气的快感,再想起父亲坟茔早已芳草萋萋,青苔浸石,不由得眼角湿润,感慨万千。
 
张泽清点粮饷,一边询问正在看岭南来信的安王:“殿下,如今粮价看涨,要不要让周致把金银都换成粮食?”
 
贺融从信上分出一点儿注意力给他,瞥他一眼,复又低头看信。
 
“不,金银要拿去买甲胄武器冬衣,还要拿来加固城池。茂林,你前些日子与鱼深去南城察看,是否说过城墙有损?”
 
“啊,对!”余丰冷不防被点名,忙起身回应,“灵州城自前朝武帝年间建成以来,历三百年风雨而今,有几处看似还牢固,实际上已经风蚀日晒,脆弱不堪,须得尽快重修加固!”
 
贺融嗯了一声:“你先看看需要多少钱,回头拟个方案,到我这儿来领钱,然后开始动工吧。”
 
余丰没想到安王这么爽快,这满眼金银晃得他眼都花了,心也跟着摇荡几分,安王却说舍就舍,眼也不眨一下。
 
薛潭笑道:“兴王殿下寄来的信,是开花了不成?值得让您这样反反复复浏览再三,殿下快给我说说兴王殿下有何秘诀,往后我出门在外,也给您写信!”
 
贺融终于放下手中的信,大发慈悲施舍了他一眼。
 
“五郎给我写了几道食谱,是岭南做法,而且都是甜食。”
 
“……”薛潭明白了,敢情兴王这还是打蛇打七寸,啊不,是戳中对方的软肋了。
 
薛潭摸摸鼻子,他对甜食没什么嗜好,对酒倒是颇有研究,可惜安王不嗜酒,来到灵州之后,周围也没什么酒友,薛潭有时只好自斟自饮,过把小瘾。
 
“岭南大体顺利,五郎与谭今他们做得很好,南夷百姓融入中原的时日要长一些,不过只要五年十年,等到这一批从小熟读汉家礼仪诗书的南夷孩童长大,自然而然会对中原产生孺慕与亲近感。”贺融将信递给薛潭。
 
那信中除了公事之外,不乏兴王殿下十分私人化的遣词造句,诸如“见枇杷结果,甚念三哥”,“吃荔枝宴,念三哥若在此,定不胜欢喜”云云,直接把安王殿下烘托成一个大吃货,薛潭一边看一边嘴皮子抽抽,不得不从字里行间挑出与政务有关的部分,直接跳过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内容。
 
“信上说,四殿下已经启程离开广州,想必三五个月,就能到达这里了吧。”薛潭跟贺僖甚少交往,但从对方所作所为,不难得知这位四皇子也是个妙人。这样一位妙人来到灵州,那往后自己说不定也有酒友了。
 
贺融却摇头道:“你太不了解他了,他好不容易离开广州,海阔天空,肯定到处跑,说不定就跑蜀中去了,虽说早晚会来这里,不过三五个月,起码得换成三五年。”
 
事实证明,安王对这位弟弟的了解,实在比薛潭深得多,两个月过去,岭南那边又来了信,贺湛果然说贺僖早就离开广州上路了,但贺融至今仍未收到贺僖的只言片语,可见贺四郎早就不知游荡到何方去了。
 
闲话不提,钱粮到手,贺融就开始让人抓紧开始练兵和城墙的加固修筑。
 
灵州目前府兵实际数目不足四成,但这四成里头,其实也有很大的水分,上回贺融当众杀了一批人,能让那些想要混日子的警醒一下,然而还得补充新兵员,加紧操练老兵。他将这件事交给林淼和张泽,后者虽然平时懒散,但在禁军那么多年,日子也不算白混,很多禁军里的操练项目和考核标准,都可以用在府兵里。
 
这两人一张一弛,将那些士兵练得死去活来,哭爹喊娘,但随着军饷到位,军中伙食品质提升,饭菜给足,连过冬的棉衣都比往年厚了不少,大家吃亏归吃苦,却也觉得自从安王殿下来了之后,他们的待遇都好上不少,便都咬牙忍下。
 
其中固然也有以往偷懒惯了,一时吃不了苦,在军中怂恿哗变的,但很快就被告发上去,林淼对这种人毫不留情,直接几十军棍打下去,逐出军营,别说抚恤金了,已经发下去的那些棉衣,通通都要收回,如此杀鸡儆猴两回,就没人再敢生事了。
 
两个多月过去,府兵训练已经小有成效,中间端午和中元节,贺融都没有许假,宁可加伙食,也要让士兵们照常操练,这并非他丧心病狂,而是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担心突厥人不知何时就会攻打灵州,尤其夏末秋初,万物萧瑟之时,游牧民族为了准备过冬,更会趁机劫掠一把。
 
以往甘州和灵州这两个军事重镇,是突厥人最喜欢攻打的地方,但现在甘州有陈巍,突厥人不大敢进犯,很可能会盯上灵州,所以贺融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与薛潭等人私底下还曾对着舆图,模拟突厥人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又假设了突厥人兵临城下时的几种守城方案,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七月底,东突厥的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兵,目标却不是灵州,更不是中原任何一座边城。
 
而是西突厥。
 
探子来报与真定公主的求援几乎同时到达。
 
被真定公主派来求援的使者也是老熟人了,当年贺融前往王庭去见真定公主时,贺湛则在焉耆城见到了何图,对方是真定公主派驻在焉耆城的官员,真定公主最后能成功篡位,也少不了何图居中联络之功。
 
暌违数载,何图乌黑两鬓也染上了霜白,他满脸急切之色地恳求贺融:“殿下,还求您念在与我们公主的结盟之义上,发兵救援西突厥!伏念可汗此番去势汹汹,意欲统一突厥,西突厥无法与之抗衡,若有中原能首尾相应,两面夹击,必然能打败东突厥,而西突厥之困也能解除!”
 
贺融从来没有忘记真定公主,虽然两人的结盟合乎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但当年这件事,也成就了贺融的首功,更何况他答应过真定公主,中原永远是她的后盾,总不能现在用不上人家了,就单方面撕毁协议。
 
但灵州的事情,贺融可以灵活变通,出兵突厥,却已经超过了他的权限,不过贺融还是点点头,对何图道:“你放心,我立刻上奏朝廷,请朝廷发兵!”
 
他说到做到,连夜写了奏疏,令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不过长安那边也有边城探子提前两日赶至,向嘉佑帝汇报了这个消息。
 
第126章
 
嘉佑帝一大早就收到这个消息, 心情着实糟糕。
 
在群臣被召入宫商议对策之前,其实他自己已经有了决定。
 
东突厥打西突厥,这属于突厥人的内斗,虽说朝廷与西突厥结盟, 可那是先帝在位时的事了, 而且现在朝廷国库空虚,的确拨不出钱粮,说起来也不算故意毁约,只是力有不逮罢了。
 
等众臣来到, 大多数人果然都不同意出兵。
 
李宽与张嵩两位左右相难得也有意见一致的时候, 虽然两人阐述的原因各不相同, 但总归一个意思:东西突厥纷争,正好让他们彼此内耗,朝廷委实没有必要介入。
 
户部尚书诉苦说朝廷没钱, 打不了仗, 兵部尚书说突厥人行踪不定,朝廷就算派兵, 也不可能从后方直接打到对方王庭去, 除了白白浪费兵力之外,毫无用处。
 
太子没有发表意见, 纪王倒是力主出战,并且主动请缨,说自己愿意带兵狙击东、突厥。
 
这是李宽和纪王这对翁婿头一回在公开场合出现不同意见,但众人不以为意, 毕竟纪王热衷战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会主动请战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吭一声才不正常。
 
然而皇帝打从心底怵于跟凶残的突厥人打交道,恨不得东、西突厥能打个两败俱伤,朝廷可以坐收渔人之利。眼见朝臣统统反对出兵,而后贺融飞马递上来的那一封请朝廷出兵救援真定公主的奏疏,自然而然被留中不发,压在最下边了。
 
即使有人向贺融通风报信,远在灵州的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得知皇帝的决定,所以他一面又上了第二道奏疏,一面让张泽他们加紧练兵,以备不时之需。
 
但在贺融内心深处,其实已经隐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当朝廷不肯出兵,他将如何自处?
 
若无旨出兵,则形同谋逆;但若不驰援西突厥,他则无法对真定公主交代。
 
贺融第二道奏疏发出的第三日,何图实在等不下去,请见贺融,要求回到焉耆城去。
 
“公主待我有知遇之恩,如今公主有难,我虽无法搬回救兵,却也不能置身事外,殿下若不愿出兵相救,不如直言相告,也免得我继续在这里虚耗时日,好尽快回去,与公主同生共死!”
 
何图心急如焚,简直有些迁怒了,但贺融没有计较,出了这种事情,换作他被困,薛潭他们只会更加着急。
 
“此地离长安甚远,朝廷的决议我也无法左右,不过我有一策,也是无法中的办法。”
 
听见对方这样说,何图不由皱起眉。
 
之前安王就封灵州,谣言传闻也不少,其中传得最言之凿凿的,莫过于安王犯了大错,已经失宠,才不得不到这里来。何图当然也知道,安王人在这里,皇帝最终是否派兵,不是他能决定的,但当日与真定公主结盟的人就是安王,除了他,何图也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殿下请讲。”
 
……
 
马蹄声声,进入灵州治所回乐城,经过长途跋涉,它的速度明显缓慢下来,马主人不介意让马歇息片刻,因为他们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李昀有点惊异。
 
在他看来,灵州就算不是荒凉之地,也不会繁华到那里去,然而所见所闻颠覆了他以往的固有印象。
 
这里商铺林立,货物琳琅,男女老少,人口稠密,直可称得上一个塞上小江南了。
 
自从江越在东宫说错话,虽然看在太子求情的面上,天子最后没有将他如何,但江越仍是被逐出宫廷,远远赶到地方上去当个小县令,而李昀则取代他的地位,成为太子最信任的属官。
 
从贺融第一封信抵达京城时,他就奉太子之命出京,日夜兼程赶来灵州。
 
城内不时有士兵列队而过,步履匆匆,训练有素,不像李昀印象里那些军纪松弛的地方府兵,这看起来还是能打仗的。
 
是从前就这样,还是安王来了之后才发生的改变?
 
李昀找到都督府,递上名帖,很快有人开了中门,迎他入内。
 
安王与在京城所见并没有太大变化,若非说有,那可能就是一张脸不笑的时候更有威慑力了。
 
“太子殿下十分想念您,特地命我携长安土仪前来拜见,表达太子的思念之意。”开场白中规中矩,李昀拱手道。
 
对太子突然派人过来,贺融有些奇怪,面上仍旧纹丝不动。
 
“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哥让你过来,想必与东、突厥发兵的事情有关吧?”
 
李昀沉吟片刻,望向厅中其他人。
 
贺融摆摆手:“鱼深他们都不是外人,你有话只管说。”
 
李昀却还是不肯:“太子吩咐过,此话只能与殿下说,还请殿下见谅。”
 
贺融注视他片刻,没有像李昀预料的那样屏退旁人,反是道:“那就不必说了。”
 
李昀:“……”
 
他没跟贺融打过交道,面对不按理出牌的安王,他还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殿下先斩后奏,杀掉周恕一事,京城已知,陛下大为震怒,幸得太子从中转圜斡旋,最后方才大事化小。”
 
贺融似笑非笑:“如此说来,我应该请你代我好好多谢大哥了,灵州地处偏远,没什么土仪,待会儿让人装两车枸杞让你带回长安吧。”
 
李昀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两车枸杞。
 
他能待在太子身边,自然也是个聪明人,听出安王这是不满他拐弯抹角的意思,暗暗叹了口气,只好将意思说得更明白一些。
 
“殿下恕罪,是在下表述有误,太子手足情深,看重兄弟,殿下为国守边,他能为殿下做些事情,自然是非常乐意的,不过东、突厥出兵一事,满朝上下极力反对,太子一人之力,也很难力挽狂澜,所以他特地嘱咐在下,代为向您表达歉意。”
 
贺融淡淡道:“大哥言重了,他有苦衷,我自然能理解。”
 
“但是,”李昀话锋一转,“也并非全无办法,太子说,若您力主朝廷出兵,他可以向陛下争取,让灵州出兵驰援西突厥。”
 
贺融挑眉:“灵州出兵,而非朝廷派兵?”
 
李昀苦笑:“是,朝廷是不可能派兵的,您也知道,国库空虚,拨不出钱,而且众臣有志一同反对朝廷派兵,太子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贺融:“但我的二哥,纪王是肯定会请战的。”
 
李昀反问:“您认为陛下会同意吗?这次朝廷争论激烈,六部都说没钱没人,连李相也反对纪王的提议,陛下已经下令,所有边城重镇,非皇命不得擅动,违者以谋逆罪论处。听说发往灵州的旨意已经出发,不日便会抵达。”
 
贺融看着侃侃而谈的李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怒意。
 
朝堂上那些人,是不是也跟李昀这样,瞻前顾后,左右权衡,以顾全大局而沾沾自喜。
 
“当日朝廷与西突厥结盟,真定公主也被先帝敕封为大义真定公主,此事历历在目,如今西突厥有难,朝廷却抛弃往昔盟约,见死不救,往后还有谁敢归顺朝廷,与我们交好?这就是泱泱天、朝的气度吗!更何况,西突厥被灭,伏念下一个盯上的,肯定就是中原,难不成朝廷那么多聪明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语调不高,但李昀能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怒火。
 
朝廷众臣不是不知道厉害,也不是不明白唇齿相依,而是国库没钱出兵,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一次出兵耗资巨大,军费就得想方设法腾挪,而这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利益,户部尚书不愿得罪人,而兵部尚书也不想担责,去打一场眼下看不到什么利益的战争,退一万步说,即使朝廷出兵了,也迫使东、突厥从西突厥退兵了,但如果因此惹恼伏念可汗,让他将怒火都转移到中原来,岂非得不偿失?到时候西突厥还能像朝廷帮助他们那样,来协助中原作战吗?
 
说白了,一是怕麻烦,二是没钱。
 
李昀苦笑:“殿下,这火您冲着我发也没用,别说太子殿下,就算您如今还在长安,您能保证说服陛下吗?”
 
贺融其实也并不是在冲李昀发火,他只是将未能当面对皇帝表达的意见说出来罢了。
 
薛潭笑着打圆场:“李舍人不要误会,殿下并不是在冲你发火,殿下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情急。”
 
李昀拱手道:“殿下,您的心情我能明白,可惜各方利益纠葛,以东宫的身份,但凡他想做点事,同样困难重重,正因如此,太子不忍让您失望,所以才特地让在下过来向您解释,希望您能理解朝廷,也体谅他的不易,说服陛下同意灵州出兵,是太子能为您做的最大努力。”
 
贺融忽然笑了:“那大哥想要什么?他特地让你过来一趟,不会仅仅是为了让我体谅吧?”
 
李昀轻咳一声,道:“灵州陆家为富不仁,勾结周家、范家倒卖军饷,周家与范家背后都是高门,陆家与英国公也是远亲,而英国公与纪王又是姻亲,他们如此胆大包天,这其中,是否还有世家高门背后的指使与纵容?殿下您,是否要再深入查一查?”
 
对方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说出来意。
 
贺融也才终于明白李昀大老远跑过来做什么了。
 
对方是代表太子,过来跟贺融交易的。
 
太子愿意说服天子同意贺融出兵,作为交换,贺融则要在灵州商户倒卖军饷这件事上深挖下去,最好将陆家与纪王牵连起来,捏造点灵州陆家与纪王的利益往来,给纪王扣个罔视法纪,私相授受,图谋不轨的罪名。
 
这些话,李昀不可能明明白白说出来,但言外之意,不外如此。
 
自高祖皇帝得江山以来,因天灾连年,民生难振,国力一直未能达到鼎盛,所以就连萧豫自立为王,朝廷也没能下定决心发兵收复,拖延至今,对方已成气候。
 
贺融的目光绝不止停留在灵州一隅,这些年在房州,在岭南,在灵州,他都能感觉到天下民心的变化,无法吃饱穿暖的百姓越来越多,所以朝廷的威信也越来越弱,再这样下去,只差一根引线,就能酿成什么后果,古往今来的史书,早已写得明明白白。
 
他忽然冷笑出声,迎上李昀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回去告诉太子殿下,陆家该什么罪,就是什么罪,我不会从轻发落,也不会无中生有。”
 
李昀脸色一变,沉声道:“此事只须殿下顺水推舟……”
 
贺融打断他:“你回去问大哥,问他是否还记得竹山县贺氏一家的患难之情。”
 
李昀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不成想安王连考虑都不考虑就一口回绝,不死心道:“殿下何必如此固执,此事于您有利无害……”
 
贺融冷笑:“太子是我大哥,纪王也是我二哥,他们想如何斗我不管,但我也不想干那些落井下石的事,你若再不走,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殿下……”
 
贺融二话不说,直接抄起旁边的空茶杯往李昀的方向掷去。
 
“滚!”
 
李昀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在薛潭看来,李昀纯属活该,他也不可能去为对方求情,不过他还是道:“殿下,看来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朝廷是不会派兵的了。”
 
贺融揉揉眉心:“但我以为陛下起码会让人去将真定公主接回来,没想到他们连提都没有提。就算陛下想不到,别人也该想到才是。”
 
薛潭摇摇头:“朝廷现存的漠北舆图,还是当年我在西突厥时绘制,除此之外,朝廷对那里是两眼一抹黑,救回真定公主,既浪费人力,又不符合眼下的需要,西突厥在他们看来,其实也是非我族类,由得双方拼个你死我活,对中原反而是好事。”
 
贺融沉声道:“就怕最后非但不能削弱东突厥的实力,反倒让他们更加壮大。”
 
薛潭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昀灰溜溜离开都督府,见对方连口饭都不留,也不想自讨没趣,直接就拐道去了刺史府拜见余丰,希望从对方口中挖出点什么。
 
但余丰早就被贺融收服,也早就被贺融杀周恕吓破了胆,哪里敢应承他,听说对方是东宫派来的人,心思敏捷的余丰立马就往宫廷斗争上联想,还以为太子与安王不和,过来收集安王把柄的,当下便与李昀虚与委蛇,待对方一走,立马去了都督府,将李昀来找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了贺融。
 
李昀在回乐城转了一圈,最终一无所获,不得不打道回府,揉着一路被颠得发麻的屁股,再一次踏上归程,心里发愁回去要对太子如何交代。
 
贺融却没有关心李昀的去留,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每日最常做的事,就是派人到北城门外眺望,等候可能到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这件事何其重要,以致于接连一个月内,安王殿下都有些神思不属,不说日日待在他身边的薛潭与桑林等人,就连高长宁也看出他的异状,特地派人送来亲手做的羹汤,谓之安神定气,请贺融服用。
 
这一日清早,照例又是一盅瓦罐敖炖的浓汤摆上贺融案头,他看也不看一眼,就把汤盅往薛潭那边一推。
 
“帮我喝了。”
 
“可别!”薛潭连连摆手,“殿下,这些天我都帮您解决多少了?简直肥了一圈,我家那位还以为我成日在外头吃香喝辣,您就饶了我吧!高娘子的心意,我实在无福消受,您还是自个儿喝吧!”
 
贺融蹙眉:“可我不喜欢枸杞。”
 
灵州别的没有,枸杞特别多,上回贺融说要送一车让李昀带回去的话,也非全是玩笑。
 
薛潭奇怪道:“您不是喜欢吃甜食么,枸杞甜丝丝,岂非正合意?”
 
贺融抽了抽嘴角,挑剔道:“但它还有股药味,我又没生病,吃多了流鼻血。”
 
薛潭好笑:“那您怎么不跟高娘子说?”
 
贺融:“说了她又会变着花样给我送别的来,算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却见桑林从外面一路跑来,声音从大老远就嚷嚷起来:“殿下,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贺融腾地起身。
 
第127章
 
回乐城的北城门不大, 从前朝至今,这里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朝代也几番更迭,唯独它还在这里, 即使加固翻新, 也能看出往昔岁月的痕迹,陈旧而无言,将几百年历史默默诉与过往行人,让有心人触摸它的繁华与沧桑。
 
今日, 回乐城又一次迎来客人, 又或者说, 是久别重逢的旅人。
 
对方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北门而入,为首之人是林淼, 另一人则头罩斗篷, 将面容遮去一半。
 
但对贺融而言,对方的身形轮廓, 乃至气度容止都不陌生。
 
因为在千里塞外, 他们曾经为了共同的利益而并肩作战过,甚至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危急时刻。
 
见贺融领着人亲自出迎, 林淼忙下马,又扶斗篷女子下了马走过来。
 
“王庭一别,至今数载,公主别来无恙?”
 
女子将斗篷摘下, 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比起几年前,真定公主似乎又多了几分沧桑,虽然风韵依旧,但眉心眼角,处处是这段时日波折重重的印证。
 
“我别来无恙,你倒是一直有恙,这腿怕是要废一辈子了。”真定公主淡淡一笑。
 
听见对方出言不逊,林淼愣了一下,一时拿不定是不是要替安王出头。
 
却见安王非但没有不悦之色,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委屈公主了,还要被我这瘸子救!”
 
旁人以为瘸腿是安王大忌,在他面前从来不敢提起半句,但安王自己提起来却全无顾忌,神色坦然。
 
两人相视一笑,这回真定公主的笑容明显真诚了许多。
 
林淼这才知道,敢情这是两位大人物之间独特的问候方式,幸而刚才自己没有插嘴。
 
一行人重新上马,徐徐往城内走。
 
“公主这是故地重游吧?”贺融问道。
 
真定公主看着四周景色,神情感叹:“不错,当年和亲,我也是从这里出塞,一眨眼,就几十年了,这里依稀还是从前的样子,我却已经老了!”
 
贺融悠悠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真定公主先是一怔,而后自嘲道:“只怕廉颇老矣,有心无力了!”
 
从城门骑马到都督府并不远,贺融早已让人为真定公主备好房间衣物。
 
回到府中,贺融先将真定公主请上座,然后整理衣摆,郑重行了一礼。
 
真定公主失笑:“安王殿下这是作甚?就算要行礼,也该是我向你行礼才是,若非你让林淼去驰援,只怕现在我也逃不出西突厥了。”
 
伏念可汗的西侵计划去势汹汹,东、西突厥本来就有强弱之分,伏念看准了中原朝廷现在保守中立,不敢衅自己开,于是集结大军西进,开始了蓄谋已久的统一突厥进程。
 
东、突厥的铁骑很快突破阿尔泰山,穿过可汗浮图城,沿着古高昌一带,直逼西突厥王庭。
 
西突厥的人口本来就不如东、突厥多,这些年在真定公主的主政下,商路打开,前往波斯的商队都会选择从西突厥穿过,这对东、突厥而言不啻一头待宰肥羊。
 
凶狠的东、突厥大军长驱直入,连连蚕食了西突厥大片区域,就在这时,早年被真定公主打压的部分突厥贵族似乎窥见机会,想要趁乱推翻真定公主,夺取大权,他们杀了鲁吉可汗,又自以为聪明地给伏念通风报信,谁知东、突厥大军打入王庭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这几个自作聪明的西突厥内奸。
 
真定公主不得不带着人节节败退,一直退到焉耆城,正当她准备在焉耆城背水一战时,林淼带着人赶到了。
 
当时的真定公主,不是没想过逃回中原,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求援信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必然是中原朝廷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不想接收她,所以就算她逃回去,边城守将也不会打开城门迎接她,说不定为了讨好东、突厥,那些人还会将她拱手送到伏念面前。
 
但林淼来了,他告诉真定公主,安王从来没有忘记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毁约,只是他没有办法说服朝廷派兵,所以特地让人过来帮助真定公主脱困,只要他们一行人进了灵州,哪怕是伏念可汗兵临城下,安王也绝对不会把真定公主抛出去的。
 
真定公主相信了他,并且带着自己的余部从焉耆城撤退,跟着林淼,舍弃了离西突厥更近的甘州,从戈壁沙漠绕路,一路风尘,来到灵州。
 
贺融摇摇头:“我很惭愧,当年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做到,言而无信,有负于你。”
 
真定公主的确有怨,但她知道这份怨气怎么也不能发泄到贺融头上,对方能在危急关头派人去救,已经是仁至义尽。
 
“谁让你不是皇帝呢,那也没法子!”真定公主毫不客气地嘲笑,“当年你立下那么大一个功劳,我还以为你们的皇帝陛下怎么也该对你另眼相看,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你居然被踢到边城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听见她如此评价自己崇敬的人,林淼有些不满,脱口而出道:“殿下是主动请缨来此的!”
 
真定公主哂笑:“若非在京城混不下去,谁又愿意跑到这种地方来?”
 
贺融自在如常,不见愠色:“公主说得是,不过要不是我在灵州,现在即便想派人去救你,估计也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被他这样一说,真定公主也维持不了嘲讽的语气了,她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贺融道:“你们长途跋涉,想必困倦已极,先好好休息吧,其它事情,等醒了再说也不迟。”
 
真定公主他们离开之后,薛潭后脚就来了。
 
“粗略算了一下,真定公主这次带回来的人,只有两千左右,看来伏念把他们打得很惨!”
 
贺融沉吟道:“突厥统一,看来近在眼前了。”
 
连薛潭这样平日里嘻嘻哈哈放荡不羁,仿佛天下没什么事解决不了的人,这次也难得收敛起笑容。
 
“突厥统一之后必然比之前壮大数倍,伏念也会把目光放在中原,之前我们一直以为他会打中原,谁知对方却一声不吭就把西突厥给灭了,此人非但狼子野心,更是老谋深算,实在是……”
 
“是一个可怕的对手。”贺融接下他的话。
 
薛潭点点头:“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贺融问:“那个李昀呢?”
 
薛潭道:“殿下不答应他的提议,他占不到什么便宜,今日已经回去了。真定公主来灵州的事,朝廷那边很快也会知道的。”
 
贺融道:“你先准备准备,过几日,等公主缓过来了,我就与她一道上京。”
 
薛潭立马明白他的用意:“您怕长安有人以此做文章?”
 
贺融淡淡道:“有些人跪久了,骨头早就弯曲,再也直不起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伏念以此为理由向中原兴师问罪,朝廷一定会有人怂恿陛下将公主交出去,所以我得先带公主回去过过明路,也让陛下心里有数。”
 
换作以往,薛潭还真不担心,但这一次,连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觉得贺融选择在这个时候回京,并不是一件好事。
 
薛潭苦笑:“您先得罪世家,后得罪太子的人,这一次回去,就算不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也会孤立无援,或者,让兴王殿下也回京述职,帮您与纪王缓和一下关系?”
 
贺融不答反问:“鱼深,你跟了我许久,亲眼看着我从毫不被人重视的皇孙,走到今天,对我那几个兄弟也都很有了解,你觉得,我与太子和纪王之间,能彻底和好吗?”
 
薛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能,你们三人,走的是三条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
 
太子自认为是长子,天经地义拥有一切,希望弟弟们都能听话,在他手底下乖乖的,他也愿意像从前那样兄友弟恭,爱护他们。可他却忘了,今非昔比,现在的弟弟们早不是当年一碗饭,一块肉就能满足的,身份不同,想要的也就更多,而太子却还只能给一碗饭,一块肉,他们当然不会满足,矛盾分歧也由此而生。
 
并非皇后嫡子,也过过苦日子,娶的妻子还是平民百姓的太子,理所当然也将自己划拨到“寒门”,世家对他不冷不热,他索性另起炉灶,提拔寒门子弟,也拉拢了一批寒门出身的官员。
 
纪王贺秀向往军功,曾请命外出,却受到太子的刻意打压,自此生出心结,认为太子贪慕权势,枉顾亲情,也想彻底摆脱太子的控制,所以他倒向了李宽。元配是勋贵,继室也是勋贵的纪王,成为勋贵一方势力的代表。
 
而贺融,又走了一条完全与兄长们不同的道路。
 
他既没有拉拢寒门,也没有跟勋贵结盟,更没有向世族低头,他身边有张泽这样的勋贵子弟,也有季凌这样世族出身的官员,更有薛潭、谭今等人,谁也没法给他贴上一个固定的标签,只能说他用人不拘一格。
 
不过因为贺融现在并不在朝廷中枢,身边的心腹也都不在紧要的位置上,所以并不引人注目,也很少有人会把这位安王当成心腹大患来对付。大家只会觉得他行事出人意料,无法预测,时而张狂,时而谨慎。
 
但这次先是杀周恕,而后又骂走李昀,在外人看来,安王无疑已经将自己放在了孤立的位置上。
 
薛潭旁观者清,知道贺融不能不这么做,所以他也很清楚,贺融的路与众不同,也惊险万分。
 
既然已经如此了,就没有必要再顾忌什么,如果一切真像他们所预料的那样,那么那一天迟早都会到来,现在必须做好充足准备,贺融回京,也是其中的一步。
 
“不管怎样,我会一直跟在您后面的。您可别走得太快,让我跟不上。”
 
想通这一点,薛潭又恢复了轻松的神色,开玩笑道。
 
贺融笑了一下:“好。”
 
——第四卷·倚天万里须长剑·完——
 
第五卷:海到无边天作岸
 
第128章
 
嘉佑五年, 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份。
 
东、突厥伏念可汗大举西侵,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内,势如破竹,一马平川, 彻底完成对西突厥的吞并, 自此,东、西突厥合并,伏念也因此成为统一突厥的可汗,被尊为塔格大汗, 意思是高山一般令人敬仰。
 
对突厥人而言或许是这样, 对中原人而言, 伏念就不是塔格大汗,而是棘手的敌人了。
 
很多人这也才恍然,先前东、突厥之所以悄无声息, 相安无事, 只是在为这一次吞并西突厥做准备。
 
原本有西突厥牵制,东、突厥固然是中原强敌, 也不至于强大到令人颤栗, 但现在,整个北方, 都已经笼罩在突厥人的铁蹄阴影之下。而西北重要的陇西右道,则一直被萧豫所占据。
 
即使对军事毫无了解的嘉佑帝也知道,以突厥人的胃口,萧豫的凉国绝对满足不了他们的贪婪, 最有可能发生的是:娶了伏念妹妹的萧豫,与伏念结盟,一起对付中原王朝。
 
这个认知让许多人的心一下子乱了起来,连嘉佑帝也一连数日,无心夜宿后宫,甚至辗转失眠,忧心忡忡,还特地将李宽范懿等人召入宫,在得到几个边境重镇都严阵以待时,这才稍稍放下一颗心。
 
值此人心动摇的多事之秋,竟又传出安王派人去西突厥将真定公主救回来的消息。
 
真定公主带残部两千余人入城,这么大动静,想要瞒是瞒不住的,贺融也没打算瞒,一封奏疏就呈上去了,还说自己想与真定公主进京陛见。
 
弹劾他擅自行动,任性妄为的奏疏一下子又多了不少,嘉佑帝也暗暗恼怒这个儿子总爱添乱——真定公主并非本朝公主,又久居西突厥摄政之位,早已算是突厥人了,此番突厥内乱,中原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坐视旁观,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但你居然把人给带回来,悄无声息的也就罢了,竟还一下子就这么多人,要是伏念以此为借口来要人,那朝廷是给,还是不给?
 
若是给,那朝廷的颜面何存?
 
不给,可能就让突厥多了一个发动战争的借口。
 
安王被弹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债多不愁背,他早已淡定,被许多人暗地里骂,他反正也听不见,没所谓,又不会少块肉。
 
但对嘉佑帝的想法,他还是不能不管的,所以在真定公主归来之后,他立马上疏一封,说想趁着回京述职的机会,带公主归朝拜见天子,公主久在异乡,思念故土,希望能重游长安。
 
贺融的请求很快被准奏,嘉佑帝想着当面好好教训一下儿子,免得他以后总是自作主张,贺融则希望借此机会,光明正大让真定公主出现在众人面前。
 
除此之外,嘉佑帝也将兴王和卫王一并召回述职,于公,针对突厥壮大这件事,他想听听贺湛他们的意见,于私,也让卫王回来共叙天伦之乐——他的长子一直都还被留在长安。
 
接到旨意的隔日,贺融与真定公主就启程了。
 
真定公主那两千余部留在灵州,编入府兵,这是真定公主主动提出来的,这些真正的突厥人善于马上作战,体力比寻常中原士兵也要好上一截,贺融自然乐意让这些人来提升灵州的防守力量。
 
但他也特地嘱咐林淼,不得将突厥士兵与中原士兵分开对待,须得一视同仁,一旦发现军中恃强凌弱,聚众排斥突厥士兵的行为,也该明确制止并进行重罚,还须将突厥士兵分散到各营之中,以免双方结成阵营,挑衅滋事。
 
薛潭留守灵州,他的妻儿都在这里,有他在,贺融再无后顾之忧,而张泽毕竟是武威侯家出来的子弟,张家人都在长安,于情于理,他都该回去看看。
 
一行人没有特意赶路,但都骑马,脚程也不慢,很快就抵达距离长安不远的三原县郊外。
 
天色已晚,赶不及进城,众人决定宿在官驿,明日直接赶向长安,不作停留。
 
官驿的驿员提前得到消息,早已准备好院落屋子,打扫干净,烧上热水,以备贵人们使用。
 
本朝官驿公私合用,也就是说民间百姓路过官驿,出钱也可以进去休息,方便一些士人商贾落脚,不过也有规定,一些院落只能有爵位品阶的官员才能入住,寻常百姓即使出得起钱,也不得其门而入。
 
贺融他们下榻的这间三原官驿同样如此,因离长安很近,人进人出,临近黄昏,驿站前面有传信往来的,有挑着担子吆喝生果点心的,热闹非凡。
 
鸿雁跟着真定公主数十年,这次也随同一路从西域逃回中原,又从灵州来到三原官驿,积压在骨子里的疲惫一下子就爆发出来,在路上就病倒了,真定公主与她情同姐妹,亲自担负起照料她的责任,对熟悉的故乡也无心细看了,扶着鸿雁匆匆进了院落。
 
贺融将最大的那个屋子让给她们,公主谢过一声,也没有多谦让。
 
驿员点头哈腰:“殿下,可要小人去寻个大夫过来?正好这两天住进了一个大夫,正要回乡探亲呢!”
 
贺融道:“不必了,我们自己带了药,你送些热饭热汤上来,我们都饿了。”
 
驿员这是头一回接待到贺融这种身份的贵人,诚惶诚恐,连手脚也无处安放,生怕招呼不周,唯唯诺诺应了一声,赶紧去忙活。
 
热饭热汤很快送过来,众人舟车劳顿一整日,连话也吝于说了,只想吃完赶紧去休息。
 
随从正想给贺融舀汤,张泽却眼尖地发现汤上还飘着个小虫子,不由露出嫌恶的表情,忙拦住随从,叫来驿员,准备把那盆汤换了。
 
“你们这儿伙食就这么差?连殿下都坑?我们可还是给了你赏钱的呢!”张泽那久已不见的纨绔子弟脾气又上来了。
 
驿员羞愧道:“殿下,我们这儿的食材全靠城里运过来,您派人来说的时候,食材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现在怕是没法换了,能否让小人明日一早再入城采买?”
 
“罢了。”贺融摆摆手:“青柏。”
 
“小人在。”随从应道。
 
贺融:“你去门口帮我们买些点心果子来吧。”
 
驿员忙道:“怎敢让殿下破费,我这就去买,殿下稍等!”
 
青栢看了贺融一眼,见他点点头,就跟着驿员出去了。
 
张泽啧啧嫌弃:“汤里有虫子就不说了,您瞧瞧这菜,叶子都蔫黄蔫黄的,敷衍咱们呢这是!”
 
他舀起一勺汤,将那虫子一并舀出来,闻了闻,又往地上一泼。
 
贺融道:“出门在外,将就些吧,你已在军中久经磨砺,怎么那纨绔习气又冒出来了?”
 
张泽笑嘻嘻道:“都快到京城了,不让长安那些人知道咱们架子大,还以为我们在外头吃风喝雨,什么都能随便应付了,还不更得轻慢殿下?”
 
贺融其实本来没什么胃口,闻言笑一笑,也就随他去了。
 
张泽也不想喝汤,拿起筷子挑挑拣拣,夹了一块排骨,将将送入口中,转念一想,又拿着那块排骨走到院中,朝懒洋洋趴在房顶上的黄猫招呼。
 
那猫也是与人厮混熟了,一见有肉,立马从屋顶上跳下来,毫不客气叼走,连喵也不喵一声,跑到树下愉快吃起。
 
那排骨肥肉挺多,众人本就在马上颠得肠胃乏味,看见这肥肉更是倒胃口,任由张泽将一盘排骨端走喂猫,也没意见。
 
黄猫边吃边用爪子洗脸,张泽又从屋里拿了一块香菇,递到它面前,黄猫投以鄙视一眼,继续低头吃骨头。
 
真定公主安顿好鸿雁,来到厅堂,看见张泽蹲在外头逗猫,不由摇摇头。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贺融问:“鸿雁如何了,若是严重,我就拿令牌让人进城去找大夫。”
 
真定公主道:“不用,应该是水土不服,我让人拿了灶心土过来,冲水让她服下了,还有一些药丸,明日应该能见效,若是不能,再找大夫。”
 
说话声自厅堂飘来,隔着一扇门的外面,也不时有人路过的动静,将近夜晚,城门都关了,很多旅人来不及进城的,都会选择在这里落脚,官驿一下子热闹起来。
 
黄猫早已习惯这些动静,兀自津津有味啃着肉,却忽然腿脚抽搐一下,停止进食的动静,像喝了酒似的,踉跄走了两步,直接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张泽脸色大变,想也不想掉头就冲进屋里,伸手直接打飞真定公主夹起来的一筷子青菜。
 
贺融与真定公主二人被张泽这番动静惊了片刻,不约而同望向外头。
 
黄猫静静躺在那里,已经没了声息。
 
“立马让人将官驿围起来,谁也不许离开,把驿员和厨子仆从都召过来。”贺融沉声道。
 
他尚算镇定,张泽却无论如何也镇定不下去,他颤着声问贺融:“殿下没吃进什么东西吧?”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刚才我一直在与公主说话,没来得及吃,快去吧。”
 
真定公主的脸色难看了一瞬,但她毕竟是久经风雨的人,很快缓过来。
 
“还未进长安,就有人来给你下马威了。”
 
贺融连茶水也不喝,让人拿来他们路上装了水的水囊,水质是不如刚从井里打起来的,但起码不会夺命。
 
“那不是挺热闹的?”
 
真定公主见他还有闲心开玩笑,不由无奈道:“谁想杀你?”
 
“我不知道。”贺融夹起一筷青菜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不过这个局并不高明,因为在菜里下毒,对方没法保证第一个吃的一定是我,一旦有误伤,我就有了警惕,这应该是对方想警告我吧。”
 
张泽很快让人将驿站包围起来,这番大动静将官驿里所有人都惊动了,众人怨声载道,但看见士兵们那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顿时不敢吱声了。
 
驿员跟着青柏买了果子回来,还不知发生什么事,等看见院子里那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猫,脸色刷地白了,果子撒落一地,跪地求饶道:“殿下,殿下饶命,这不关我的事!”
 
贺融:“这些饭菜经了谁的手?”
 
驿员结结巴巴道:“厨子做好之后让官驿里的下人送上来的,小人也、也过目了。”
 
灶房是个人进人出的地方,谁都可以去,包括官驿里面的客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贺融不认为能审出什么来,就索性由张泽去办。
 
张泽当仁不让,先让人搜查所有人的行李和房间,但并没有查出什么,今日入住官驿的,除了贺融一行之外,另有两拨商队,三名游学士子。
 
士子受到张泽盘问如受奇耻大辱,也不肯让张泽搜查行李,还与士兵们吵起来,但面对锋利长刀,掂量着自己牙口毕竟没有刀剑锋利,最后还是屈服了。
 
商贾们自然不敢与张泽作对,屋子行李任由搜查,但一圈下来,却都没什么发现。
 
但张泽也不是全无收获,他有了更令人震惊的发现。
 
“殿下!”他气喘吁吁推门进来,也不顾贺融已经宽衣准备就寝。
 
“方才我们在您的马鞍边上发现了这个!”
 
张泽将几根细长银针放在桌上,烛光下,银针微光闪闪。
 
只要明日贺融上马,银针就会刺入马的身体里,从而使马受惊狂奔,而马上的人自然也有危险。
 
这是真要置贺融于死地。
 
“从我们进驿站之后,有谁接近过马厩?”贺融问。
 
张泽:“我问过了,马夫去看过马,驿员也让人去喂过,还有一个商队的人,我们前脚来,他们后脚走,应该也去马厩牵过马,我跟驿员要了他们的通关凭引,对方是扬州的商队,从长安出发,但奇怪的是,按理说都这个时辰了,他们反倒急着出发,赶夜路。我已经派人追上去,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
 
贺融沉吟道:“这种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而且我猜,想杀我的,不止一方。”
 
张泽显然也想到了,脸色不由一白。
 
如果是同一拨人,就不会多此一举,在饭菜里下毒,让贺融起了戒心,如果不是同一拨人,那就说明贺融树敌太多,这样的事情,这次不成,下次可能还有。
 
在灵州时,那里是他们的地盘,贺融杀周恕也好,救真定公主也罢,别人都奈何不了他,但长安就不一样了,他们还未进长安,就有这么多杀机等着他们,等进了长安,还不是被人瓮中捉鳖?
 
想及此,张泽就坐不下去了。
 
“要不您给陛下说一声,咱们不进长安,直接打道回府算了吧?”
 
贺融看他一眼:“你以为长安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等进了长安城,天子脚下,那些人不敢乱来,反而安全,在到长安的这段路程,我们就自己小心些吧。”
 
张泽骨子里毕竟流着武威侯的血,并非缺乏能力,只是从前有武威侯在前面顶着刀枪剑雨,无须他自己去冲锋陷阵,自从武威侯去世,他又来到灵州之后,整个人完全脱胎换骨,平日里固然还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跟薛潭堪称都督府“二赖”,但正事面前,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否则贺融也不会放心地将此行都交给他。
 
听贺融这样说,他立马加派人手驻守贺融与真定公主的房间外头,所有吃喝都要经过试毒,所有行李都要全部检查一遍,连马吃的草也不放过,找不到证据,张泽也不能无故抓人,但让这些人不得安生还是办得到的,如此折腾一通,官驿里的人都敢怒不敢言,不住地祈祷这几尊大神赶紧离开。
 
张泽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若在灵州,敢在饭菜里下毒,凶手不到一天就被揪出来了,可这地方麻烦就麻烦在人员进出容易,哪怕是官驿里的下人,随随便便带个亲戚进来转一圈,也未必有人发现,完全可以做到毫无痕迹,让人无从查起。
 
夜幕如期降临,鸿雁吃了药,精神明显好多了,见真定公主在床前守着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便要下床。
 
“你想作甚,又折腾!”真定公主按住她,“你服侍我那么多年,我照顾照顾你怎么了?”
 
鸿雁眼圈一红:“是奴婢没用。”
 
真定公主:“你已经够有用了,要真没用,在突厥的时候就没法活下来,也不可能陪我这么多年了,往后日子还长着,我还得靠你呢,你可别先倒下了。”
 
鸿雁连连点头:“奴婢还要服侍公主长命百岁的……方才外头是什么动静?”
 
真定公主将有人想要杀贺融的事情说了一下,鸿雁吓一跳:“堂堂皇子,竟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谁都有可能要他的命。”
 
鸿雁担忧道:“那您与他一起,会不会被他拖累了?”
 
真定公主悠悠道:“鸿雁,我经历过三个朝代了,从前朝,到突厥,再到如今的朝廷,所见所闻,要么是群魔乱舞的纸醉金迷,要么是弱肉强食的你追我赶,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可安身立命。国家强盛,则不必女人去和亲,八方夷狄,皆来臣服,这样的盛况,我只在史书里见过,我就想知道,在我有生之年,能否亲眼看见一个太平盛世?”
 
“您觉得,安王会是您心目中的明主?可听说现在朝廷里还有太子呢……”
 
鸿雁有点意外。
 
在她看来,这个朝廷与前朝也没什么区别,连与突厥人作战都不敢,即使是救过她们的安王,看起来有胆有识,可也不过是一个被分封在灵州的皇子罢了,能有什么出息可言?
 
真定公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明主,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尚早,既然西突厥已灭,对我来说,也不过就是这样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不知何处,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
 
离乡背井数十载,有朝一日连家都不知道在哪里,长安虽好,却已不是她们所熟识的地方。
 
鸿雁也跟着伤感起来,却忽然听见外面响起呼喝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大动静,不由吓了一跳,真定公主按住她,让她继续躺着,说自己出去瞧瞧,但鸿雁如何睡得着,也跟着出去看了。
 
院子里已经聚了许多士兵,他们手里举着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堂。
 
白天招呼他们的那个李驿员跪在中央,瑟瑟发抖,他旁边还躺着个人,生死不明。
 
张泽与青柏等人,俱都面色铁青。
 
鸿雁一打听,才知道刚刚又发生了刺杀事件,对方装扮成灶房里打下手的一个杂役,跟着李驿员一道过来给安王送夜宵,结果进了房间之后,刺客暴起发难,想要刺杀安王,谁知张泽早有准备,之前就跟安王互换了房间和衣物,使得刺杀失败,刺客见势不妙,当场自戕而死,其凶狠决绝,连张泽都来不及阻止。
 
李驿员带着哭腔道:“殿下恕罪,小人是真不知情……平日里小人只见过这杂役几回,不大记得他的模样,天色又暗,就没多看,小人万万没想到他会是刺客啊!”
 
真定公主没有再听下去,带着鸿雁先回屋子。
 
鸿雁惊悸未定:“一日连着三起了,这是真恨安王呀!要是进了长安,会不会更……”
 
“进了长安,反而安全,不必担心。”
 
真定公主的判断与贺融他们一样。
 
这一夜,许多人都辗转失眠,天刚蒙蒙亮,真定公主就起来了,再去问张泽,昨夜的案子果然成了悬案。
 
刺客死了,被刺客冒充的那个杂役也死了,从刺客的脸和衣物,都无法判断对方身份来历。
 
留在这里继续调查,无疑是调查不出什么结果的,还耗费时日。
 
对方的安排实在是太周全了,天衣无缝。
 
无可奈何之下,张泽只得建议贺融尽快启程,争取在一日之内赶往长安。
 
贺融同意了,又让人将刺客的尸身绑在马上一道带回去。
 
至于那个李驿员,虽说被冤枉利用的可能性更大,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一并被带回去,准备交由刑部去审问。
 
此地不宜久留,不单张泽他们这么认为,连歇在官驿的其他客人,也都有志一同地决定立刻上路,离开这个鬼地方。
 
长安,近了。
 
第129章
 
自从登基以来, 嘉佑帝召开朝会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不喜欢挨个听一堆人奏报,更喜欢在有事的时候把几个臣子叫到一块儿,把事情说完就可以解散了, 不冗长繁琐, 也可节省精力。
 
不过今日是例外。
 
倒不是因为安王归朝,而是因为与他一起归朝的人,真定公主。
 
这名女子的一生堪称传奇二字,早年出生天家, 是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 而后和亲塞外, 凭借身份和能耐,成为唯一的突厥皇后,中原改朝换代, 江山更迭, 这位公主反倒稳稳地在突厥立足,甚至扶持了一个傀儡可汗, 成为名副其实的西突厥摄政。
 
可惜也不知是她命太硬, 还是她的运气太不好,现在连西突厥也给灭了, 她不得不再一次流离失所,逃回中原。
 
若是她没逃回来,嘉佑帝装聋作哑,事后哀悼两句, 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谁知安王还将真定公主给救了回来,凭她的身份,以及先帝对她的册封,嘉佑帝都不能不正式接见,以示隆重。
 
甭管他心里是不是将贺融骂了千八百遍,坐在御座上的嘉佑帝面容肃穆,看着真定公主与贺融二人并肩步入紫宸殿,至少近侍也没能从天子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罪臣令狐温弦,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佑帝虚抬了一下手。
 
“免礼平身。”
 
嘉佑帝遥遥望向台阶下的真定公主,似有些诧异对方年纪与自己相仿,却看起来年轻许多,反观自己,自从登基之后,日复一日地显老了。
 
想及此,嘉佑帝不由生出一丝心酸。
 
“公主归来,朕不胜欢欣,先帝在时,就常提起公主,称赞你为国献身,功在社稷,如今总算落叶归根,可惜先帝已经不在了,想必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亦感欣慰,公主又何罪之有?”
 
真定公主不亢不卑,欠身道:“臣在西突厥一日,西突厥与天、朝便永结盟好,可如今,臣没能为朝廷守住西突厥,以致其为伏念所灭,此皆臣之罪过,还请陛下降罪。”
 
别以为真定公主不会讨好人,这番话说出来,无疑淡化了自己前朝公主的身份,承认自己是本朝臣子,在场天子也好,群臣也罢,不仅听得顺耳,还挑不出个理字。
 
果然,嘉佑帝非但没有责怪,反倒和颜悦色地安抚道:“公主守着西突厥这么多年,有功劳,更有苦劳,东、突厥太过强大,西突厥不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公主能平安归来,朕心甚慰,还请公主前往公主府歇息,过几日再入宫陪皇后说话吧。”
 
真定公主看了贺融一眼,神色自若,先行告退。
 
她相信,以贺融的能力,应该足以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眼见真定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嘉佑帝脸色一沉,喝道:“逆子,还不跪下!”
 
贺融一动不动,没有跪。
 
太子也微微变了脸色。“安王!陛下的话,你没听见吗?”
 
“臣,不知所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贺融拱手道。
 
嘉佑帝原本三分怒意被他这种态度刺激到了七分。
 
“你未经允许擅自将真定公主带回来,这难道不是有罪?!”
 
贺融抿抿嘴唇:“真定公主既是前朝公主,也是我朝臣子,若见死不救,难免令天下人心寒,真定公主在西突厥素有威望,假以时日,当朝廷与东、突厥一战时,真定公主也可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
 
嘉佑帝大怒:“该不该救她,是朕决定的,但你擅自做主,已是欺君罔上!”
 
这句话说得很重,但贺融依旧没有下跪求饶的意思。
 
他不是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帝王息怒,但今日,他却不想这样做。
 
能站在这里,无疑都是帝国一等一的聪明人,其中也不乏远见卓识之辈,知道朝廷不能向突厥人妥协,知道周恕那些人倒卖军饷的害处,可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利益和私心,被互相牵制,绊手绊脚,竟眼睁睁地放任自流,视若无睹,这与史书上那些王朝将乱的征兆又有何不同?
 
古往今来,朝代兴衰,并非因为没有聪明人,也不是一定要有一个暴君或昏君,很多时候仅仅是因为站在帝国巅峰的人将精力都用来内斗,却枉顾了外部的变化。
 
今日站在这里,贺融心里这种感觉就越发鲜明。
 
太子对他这种宁折不弯的态度微微皱眉。
 
以前贺融虽然也固执,却不至于这样执拗,怎么在灵州待了一年半载,就成这样了?
 
七郎贺熙悄悄抬头,环顾四周。
 
他也到了上朝议政的年纪了,嘉佑帝虽然没有给他实职,却也让他参与旁听,不过贺熙性格内向,别人不问他时,他也从来不说话。
 
此刻大殿之中,足有十六七人之多,其中有太子、纪王这等皇子,也有左右相和六部九卿。
 
可这么多人,居然连一个帮安王说话的都没有。
 
贺熙知道,这是因为三哥基本上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三哥杀了周恕,整治灵州商户,不顾世家情面,不肯从轻发落,从而得罪了周恕他们背后的世家。
 
二哥贺秀写信给三哥求情,听说三哥看也不看一眼,所以也得罪了二哥。
 
至于太子,贺熙不知道太子暗地里派李昀去灵州谈条件的事情,但也知道,太子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帮孤家寡人的三哥说话,而去得罪世家。
 
贺熙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鼓起勇气,终于在嘉佑帝再次怒斥之前,弱弱出声道:“陛下息怒,三哥并非有意顶撞,他也是为朝廷社稷着想,出于公心,情有可原。”
 
“朝堂之上没有三哥!”嘉佑帝的怒火立马转移。
 
贺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撞了。
 
李宽终于出声:“陛下息怒,安王殿下的行为虽然有些鲁莽,但朝廷之前与西突厥的确有盟约,先帝也曾答应过,为公主养老,安王曾远赴西域,与真定公主结下不解之缘,此番救人,倒也在情理之中。”
 
言下之意,若是不救,岂非显得安王薄情冷心,您要这样的儿子?
 
贺融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李宽会为自己说话。
 
李宽开口,纪王也道:“陛下,三郎先斩后奏,的确不妥,但真定公主既然已经归来,朝廷还当妥善安置才是,即使将来伏念以此为借口来要人,也不能轻易将人交出去,否则他还以为我中原无人了!”
 
嘉佑帝揉揉眉心,勉强将怒火压下去,他撇过头,不想看见贺融那张脸,就心灰意懒地挥挥手。
 
“退朝吧。”
 
目送皇帝离开,众臣依次退出紫宸殿。
 
太子原想叫住贺融,但众目睽睽,又打消了主意。
 
如今他与这个弟弟,不像跟纪王那样彻底撕破脸,却是渐行渐远,越发疏离生分,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即使贺秀不安分,觊觎太子之位,太子也没想过杀他,只想将他放逐得远远的,直到再也无法威胁他的东宫之位,太子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只不过做了一件所有东宫太子都会做的事情而已。
 
弟弟们大了,翅膀越来越硬,连贺融也……
 
太子心头一惊,想道难不成贺融也有意东宫之位?
 
但他旋即又为自己的设想暗自摇头,果真如此,贺融也不可能得罪那么多人了。
 
念及此,太子转头望去,其他人已经越走越远,而贺融又单独与其他人拉开一大段距离。
 
仿佛天地之间,孤影渺渺。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贺融回到王府,骑着马远远就看见文姜候在外头,翘首以盼。
 
原本蒙着些许阴霾的心情拨云见月,变得明朗起来。
 
文姜小步跑上前,欣喜若狂:“殿下,您可回来了!”
 
贺融:“府里一切还好吗?”
 
文姜噙着泪:“都好,就盼着您回来呢!”
 
贺融温声道:“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
 
文姜扑哧一笑:“辛苦的不是奴婢,是灶房里的厨娘和杂役。”
 
她见贺融不明所以,也不直接说明答案。
 
“您去看看就知晓了。”
 
从外头看,安王府的灶房里阵阵白烟,不知道的还以为走水了。
 
贺融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有人嚷嚷道:“不是这么弄,火小了,赶紧加大些!添点水!”
 
这声音还真熟悉,从小听到大,想忘也忘不了。
 
贺融站在门口,好整以暇道:“哪来的不速之客,想烧我家的灶房?”
 
对方猛一回头,又惊又喜:“三哥?!”
 
没等贺融回答,他便并作几步走过来,竟一把环住贺融的腰,抱起转了个圈。
 
这完全是惊喜过度的下意识动作,但随即后脑勺就被扇了一巴掌。
 
“没大没小!”
 
第130章
 
贺湛挨了一巴掌, 也不生气,还笑嘻嘻的,半点也不像威风八面的“岭南王”,倒还像是从前还在竹山县时, 跟在贺融身后的小尾巴。
 
一晃眼很多年过去, 两人早已不是当日青涩稚嫩的模样,贺湛为了在下属面前更有威严,让那些骄傲不逊的南夷寨主心服口服,还在唇上留了一撇胡子, 看上去又多了几岁, 只不过回京之后, 他这撇胡子先是被嘉佑帝取笑了一阵,又被二哥贺秀调侃了几句,生怕惨遭三哥嫌弃, 心塞的贺湛索性在见到贺融之前就把胡子给剃了, 大不了回去再重新蓄起。
 
“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比你早两天,已经面圣过了, 所以今日陛下就没有再召见我。”
 
贺湛察言观色, 发现贺融的表情实在称不上愉快,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陛下怪罪你救真定公主的事?”
 
贺融嗯了一声:“让陛下出一顿气就好了, 你不要去帮我求情,否则只会火上加油。”
 
贺湛不信:“之前你杀了周恕,得罪了他背后的世家,他们不趁机落井下石才怪, 有这些人煽风点火,陛下怎么可能不发火?”
 
“其实我是故意让陛下出气的。”
 
贺融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还有几分意味深长。
 
贺湛很少看见他笑成这样,但每次见到,都是三哥想给人挖坑的时候。
 
“那好,你不说,我也就不多问了,要是用得着我,三哥说一句便是。”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间,很多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你方才在灶房里作甚?”
 
贺湛摸摸鼻子,脸上一热:“别提了,本想给你个惊喜,做一道南夷菜让你尝尝,谁知学艺不精,把菜烧糊了,只得让厨子重新做过。”
 
贺融却道:“有心了,其实我对南夷菜肴,并没有喜欢到日思夜想的地步。”
 
贺湛一怔,随即明了:“你是特意做给桑寨主他们看的,以示亲近?”
 
“这是一个原因。”
 
文姜亲自送来茶水,这些活儿现在本不需要她来做,但贺融难得回来一趟,她不愿假他人之手。
 
贺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露满意之色,茶叶是一样的茶叶,但他喝惯了文姜亲手泡的茶,在灵州那边,竟有些不习惯。
 
不过安王府还需要有人打理坐镇,文姜暂时还没法跟过去。
 
“岭南远离长安,也意味着远离一切勾心斗角,别说桑寨主,哪怕是当时的叛贼,对朝廷大军来说也不在话下,跟他们打交道,用不上什么权术城府,比在灵州的时候惬意多了,吃什么都有滋味。”贺融对自己最亲近的弟弟,缓缓道出另一个原因。
 
贺湛听得有些心疼。
 
他虽然离得远,但灵州发生的事,时不时也有所耳闻,回到京城之后,更是听说贺融连周家人的脑袋都砍了,不由感叹三哥的胆子越来越大,要知道世家高门,根基深厚,先帝几番想要整治打压,最后也不了了之。虽说周恕不过是个商贾,但他的背景谁都知道,三哥居然说砍就砍了。
 
老实说,贺湛对三哥这份魄力还是很佩服的,但他也知道,此事肯定没那么容易善了,周家要是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那以后谁都可以在周家头上动土了。休戚与共,范家和陆家也出了一回血,同样看贺融不会顺眼。
 
“三哥,要不我与你一道去灵州吧!”贺湛把心一横,道,“不管出什么事,有两个人顶着,总好过一个人扛。”
 
贺融摇摇头:“不用,我让你留在岭南,就是想让你置身事外。”
 
贺湛:“可我不想置身事外。”
 
贺融蹙眉:“我从未如此费心为人筹划,你要辜负我吗?”
 
贺湛扑哧一笑:“三哥,瞧你这话说的,跟小娘子问负心郎似的!”
 
贺融翻了个白眼,专心喝茶,不理他了。
 
贺湛忙顺毛:“行行,你不是小娘子,你是我三哥,我知道你为我好,把父亲该操的心也顺便帮我粗了,但你其实也就虚长我两三岁而已,我并不想一辈子安安稳稳躲在岭南无所事事,像你上次派林淼前赴西突厥救人,我熟悉地形,也可以去……”
 
贺融打断他:“你若有个万一,只怕今日我就不是在殿上被骂一顿这么简单了。”
 
“三哥……”
 
“突厥一统,下一步必然是中原,你想立功,以后有的是机会。”贺融凝视他,“你若离开岭南,太子不想让你留在长安,二哥肯定更希望你能站在他那边,当他的臂膀,你要如何做?”
 
贺湛沉默片刻:“我与二哥,毕竟是同胞兄弟。”
 
同胞所出,血缘比其他兄弟更加亲近,这是天性注定,无可改变。
 
贺融似料到他会这么说,面色平静:“所以你想主动加入太子与纪王之间的博弈?”
 
贺湛听着有些不对劲,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但一时又想不到答案。
 
“三哥,我说过,我更想与你并肩作战……”
 
贺融摆摆手:“这个就暂时不要考虑了,朝廷不会再让一个皇子驻守边疆,你离开岭南,太子肯定会上奏陛下,将你封在中南或西南一带。”
 
……
 
就在贺融与贺湛互叙旧情时,张泽也刚刚回到张家,与家人重逢。
 
自从武威侯去世,长子又因甘州大捷一案中,为纪王杀民冒俘背锅而被夺爵,张家一落千丈,大不如前,虽说纪王私底下曾许诺张家,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帮他们起复,但张家人都明白,机会不是那么好找的,太子又在旁边盯着,短期之内是不太可能恢复原先的煊赫了。
 
世事无常,武威侯张韬在时,张家盛极一时,他们虽是杜陵张氏的旁支,却比嫡系还要风光几分,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张家大门成日紧闭,也就是张泽回来,才打开那么一下。
 
兄弟几人分坐一案,张泽现在观察力比以前好了很多,这么粗略一扫,就发现府中仆役似乎比从前少了一些,一些边边角角也透着疏于打理的荒废,几位堂兄神色黯淡,郁郁寡欢,显然这段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
 
在张泽观察兄长的时候,张家人同样也在端详这位久别的堂弟。
 
张泽从小就十分混账,母亲早逝,被伯母抚养,虽说伯母待儿子与侄儿一视同仁,但对活泼外向的张泽,难免多了几分溺爱,也因此养成张泽无法无天的性子,成日招猫逗狗,走鸡撵鸭,就是不干正事,“名声”响彻京城,谁家有待嫁女儿的父母,提起来都色变的地步。
 
好不容易娶了一房老婆,可张泽依旧不改风流好玩,成日流连青楼赌坊,哪里热闹往哪里凑,跟一帮纨绔子弟厮混在一块儿,浑然不似张家子弟的作风,就连张韬都觉得这个侄儿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注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谁知张家风云色变,几个儿子都栽在杀民冒俘一案中,唯独张泽去了一趟灵州回来,不说脱胎换骨,精气神也与之前截然不同,看上去很有些军人的精干气息了。
 
张韬的长子,也是张泽的大堂兄看着眼前的小堂弟,欣慰道:“父亲若还在世,看见你这般出息,不知有多么高兴!”
 
提起已故的武威侯,在场众人俱是一阵感伤,张泽也不例外,他以前混账归混账,对这位伯父一直敬重有加,当作亲生父亲一般。
 
张泽道:“大哥,不如我去求安王,让他去跟陛下要人,这样你们就可以与我一道去灵州了!长安水浑,何苦待在这里不走?”
 
张温想也不想就回绝道:“不必了,一事不烦二主,我们既然已经跟了纪王殿下,就不能朝三暮四,再跑去投靠安王,如此岂不成势利小人了?”
 
张泽不住翻着白眼:“这算什么势利小人!杀民冒俘又不是你们的主意,充其量你们还不是帮纪王背了黑锅,现在他把锅甩给你们,也不管你们,难道你们还要维护他到底?”
 
张温语重心长:“你怎么跟着安王殿下,还这么毛毛躁躁?纪王殿下其实也不容易,他现在不是不想用我们,这事才刚过没多久,太子又盯着他,他不好大张旗鼓为我们说话,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才行。而且当时也是我们主动提出把这件事扛下的,不是纪王逼着我们扛,因为只有纪王还在,我们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否则大家都倒了,我们现在早不止赋闲在家这么简单了。”
 
“大哥,其实我现在挺好的,灵州远离长安,没那么多糟心事,你们想要建功立业,也有的是机会!”张泽有点急了。
 
张家三位兄长相视一笑,张温笑着拍拍张泽:“不必激动,我知道你为我们好,也为张家好,正因为你在安王殿下身边挺好,我们就放心了。张家,不能只押在一条船上,懂吗?”
 
张泽心里咯噔一声,愣了半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131章
 
贺融回来述职, 自然还是要回去的,如今的长安于他而言,不过是小憩之所,而非长久之地, 他经营的根基在灵州, 过几日终归还要回到灵州去。
 
那一日在殿上受到天子责骂之后,宫中并未再下达旨意对他进行处置,贺融也乐得清闲,一连在长安待了数日, 不是与贺湛出去逛书局听话本, 就是待在家里养花种草——当然, 听起来很风雅,但从文姜每天无奈地指挥下人将枯萎的花花草草往外头搬,就知道安王在莳花弄草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可言, 非但没有, 而且是那种明明养得不好还非要亲自动手祸害花草的。
 
除了季凌,陈谦这些昔日跟过贺融的故人之外, 很少有人主动上安王府拜访, 世家自然不愿主动理会这个丝毫不讲游戏规则的皇子,太子那边也没有动静, 安王虽在京城,一时间却似乎隐了身形一般,无人问津。
 
直到纪王生辰的前两日,贺湛过府来邀请贺融一道去为二哥庆生。
 
“我已经让人备了礼物, 到时候送过去就好了,我若去了,所有人都玩得不痛快,岂不毁了二哥的生辰宴?”贺融一开始是拒绝的。
 
“正是二哥让我来请你的。”贺湛揽住他的肩膀笑道,“二哥诚意拳拳,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勉为其难走一趟,好不好?”
 
贺融笑了:“你的面子有这么大?”
 
“当然有!”贺湛睁大眼睛,凑近对方,“难道不大吗?”
 
结果当然是被贺融在额头上敲了一记。
 
贺融对太子与纪王这两位兄长,如今颇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思,不过对方让贺湛亲自出面来请,他也不好再推,到了纪王生辰那一日,他与贺湛联袂上门,为贺秀庆生。
 
彼时纪王府里高朋满座,宾客济济,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女宾各自分坐,女宾那边由纪王妃李遂安招待,不过男宾这边,安王一来,原本热闹的场面竟有一刻的安静。
 
片刻之后,众人似反应过来,纷纷假作若无其事,方才继续谈笑风生。
 
贺湛没想到自家三哥的“威慑力”竟是如此之大,心头不由对这些人的趋炎附势冷笑一声。
 
贺融倒是安之若素,与贺湛分头入座。
 
趋炎附势的终归只是少数小人,大部分人,尤其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哪怕暗地里给贺融下绊子,明面上也不会与他撕破脸,范家张家陆续有人主动上前与贺融见礼寒暄,态度客客气气,未曾有旁人想象中的不愉快发生。
 
其实仔细一瞧就能发现,今日在场宾客,没有一个三品以上官员,李宽虽是纪王岳父,但他身为右相,也要避嫌,不会亲自来赴宴,如张嵩范懿等重臣同样如此,各家仅派了后辈过来代为祝贺,也就算尽了礼数,哪怕是太子生辰,也未必请得到几位老臣亲自过来。
 
明白人不少,可偏生有那等不长眼的,觉得安王失了宠,孤家寡人,无人照拂,是以用调侃的口吻出言取笑:“不知三殿下在灵州待久了,重回长安,是何感受?”
 
贺融掀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依稀认得对方姓周,是周家一个后辈。
 
周恕毕竟是周家远房,但贺融杀了他,无疑是打了周家的脸,周家明面上什么也没说,但私底下咒骂贺融的比比皆是,这个小辈年轻气盛,难免更沉不住气。
 
许多人一直有意无意关注贺融这边,见此动静,不由停下话头,氛围再一次出现凝滞。
 
只听贺融悠悠道:“感受的确是有。灵州的枯枝败叶都被扫光,如今是焕然一新,至于长安……”
 
他却没再说下去,反是对着那周家小辈露出一笑。
 
不知怎的,那周家小辈居然从这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里看出几分森森杀气,心头一寒,旋即想起周恕的死,自己原本准备好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安王……
 
果真如传闻一般,油盐不进,铁石心肠。
 
据说他在紫宸殿上,面对天子的诘问,当着六部九卿,硬是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有人觉得他愚蠢不识时务,也有人觉得他硬骨头。
 
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周氏有点后悔自己方才被人一怂恿,就脱口而出,当了出头鸟。
 
贺融看着他,慢慢道:“参天大树高耸入云,可枯枝与蛀虫同样更多,不过这些危害大树的东西,总有一日也要被扫荡干净。”
 
周家小辈面露不服气,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按住了,对方拱手道:“年轻人不懂事,让殿下见笑了。”
 
贺湛心里有点好笑,他想起了当年在房州,听说三哥与大哥陪着当时还是庶人的陛下一道,赴房州刺史司马匀的中秋宴,席上也被人出言侮辱,三哥直接就泼了人一身酒水。
 
现在仅仅是言语回敬,已经是极为斯文了。
 
“三哥别生气。”贺熙拙于言辞,小声安慰道。
 
贺融摸摸他的脑袋,心里付之一笑,这等区区小事,他不可能放在心上。
 
贺秀离得远,但他也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不由皱起眉头,停下与别人交谈,起身朝这边走来,主动过来敬酒。
 
贺融与贺湛自然得起身相迎。
 
“二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贺湛举起酒杯相敬。
 
“祝二哥身体安康,万事遂意。”贺融也道。
 
“二哥万事胜意!”七郎贺熙紧随其后。
 
贺秀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与他们碰杯,兄弟三人仰头喝尽。
 
除了太子与贺僖之外,七郎贺熙也来了,这是近两年里几个兄弟人最齐的一次了,觥筹交错之间,难免平生感慨。
 
贺秀拉着贺融的手臂,问他:“是不是方才有人让你不痛快了?”
 
贺融摇头:“没有,都是寻常交谈罢了,今日是二哥生辰,我不会扫兴的。”
 
贺秀道:“你是我弟弟,更是堂堂皇子,若有人敢对你不敬,就是对我们贺家不敬,你便是宽宏大量不追究,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这句话他故意提高了声调,说给周围的人听,表示不管安王如何,都轮不到外人来教训。
 
那个主动挑衅的周家小辈脸色一白,忙低下头去,直到宴会结束,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贺秀拍拍贺融的肩膀:“三郎,我们去长廊那边走走吧,那儿有新栽的绣球花。”
 
贺融知道他有话要说,点点头,跟着去了。
 
一簇簇的绣球儿开在廊下,粉白紫红,恰似女子鬓边五色缤纷的宝石。
 
“花开得好。”贺融赞了一句,但他并不知道这些花是李遂安让人栽的。
 
正如他曾对李遂安说过的,他们对彼此知之甚少,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是开得不错。”贺秀心不在焉附和道,话锋一转,“三郎,其实我没有怪过你。”
 
饶是贺融心思再敏锐,也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
 
“二哥指的是?”
 
贺秀道:“你对灵州那些商户下手,其中也有陆家,我看在陆家的面子上,曾手书一封,帮他们向你求情,虽然后来你并未法外开恩,但我知道,你刚到那里,需要立威,他们贪得无厌,咎由自取,谁也怪不得。而且我知道,你没有像对付周恕那样对付陆家,已经是给我面子了。”
 
贺融一笑:“多谢二哥体谅。”
 
贺秀也笑:“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从来都是蛮不讲理的?”
 
贺融:“自打二嫂去世之后,我只怕你伤心过度,一味钻了牛角尖,但如今见你开朗大度,总算放下心了。”
 
贺秀哈哈笑道:“你也不必捧我,什么开朗大度,我不过是想明白了而已,几个兄弟里面,除了太子之外,你们几个一直都很不错,五郎与我同母,自然不必说了,当日我伤心欲绝,失了心智,与太子几番对上,也是你从中转圜,说起来,你去灵州,未尝没有夹在我与太子中间难做的原因吧?要不我去与陛下求个情,让你换个封地?”
 
贺融摇头道:“多谢二哥的好意,我已经待惯了灵州,不想再挪地方了。”
 
“虽然是前线,但也意味着时时有打仗的机会。”听贺秀这话,好像还有点儿羡慕的意思。
 
贺融注意到了他的语气。“二哥想离京了?”
 
贺秀自嘲一笑:“我倒是想,但时至今日,太子如何还会放过我?哪怕冲着李相还在朝堂上,他也不会放心的。”
 
贺融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贺秀说得对。
 
之前贺秀在甘州大捷中立功,明明风光无限,却忽然闹出个杀民冒俘,最后不得不让张氏子弟背锅,不管此事背后有没有太子的手笔,贺秀肯定已经将这笔账算在太子头上。
 
之后嫡皇子夭折,朝野闹得沸沸扬扬,矛头直指太子,太子未必没有怀疑过贺秀。
 
所以太子派李昀到灵州来,让贺融给贺秀捏造罪名的时候,贺融就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贺融终于开口。
 
贺秀道:“若你是劝我不要与太子相争,那就不必说了,我也曾想过自请驻守边城,是太子百般阻扰,让我去不成,如今他就是想让我去,我也不去了。”
 
“你和太子的事,我插不了手了。我想提醒你的是,”贺融看着他,“不要与李宽走得太近。”
 
贺秀面露讶异,旋即有些好笑:“他是我的岳父。”
 
贺融点点头,神色坦荡:“我知道。”
 
贺秀沉吟道:“三郎,我不知你与李相有何误会,若你愿意,我可以出面请李相与你私下相见,你们将误会解开。”
 
贺融暗叹一声,心知自己这一句毫无证据的提醒,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就道:“不必了,李相一直以来,于公于私都无可挑剔,但他毕竟是丞相,而二哥你是皇子,你们俩是翁婿,又都身份贵重,太子忌惮也是正常,若你能与李相明面上保持一些距离,兴许太子也就不会那么针对你了。”
 
贺秀失笑:“三郎,你何时变得这么天真了?太子现在对我的态度,根本不会因为我跟谁走得近而改变。
 
贺融点点头:“是我失言了。”
 
兄弟二人的交谈到此为止,贺秀毕竟是宴席主人,不能离席太久,两人重回宴席,贺融又喝了两杯,就起身告辞,贺湛还当他们吵架了,面露担忧,欲言又止,还是贺融按住他,让他散席再走。
 
刚回到安王府,贺融就收到了薛潭寄来的信件。
 
粗略扫了一眼,贺融微微皱眉,将信递给张泽。
 
“家里还好吧?”他顺口问张泽。
 
“我本想劝大哥他们与我一道投效于您,谁知却反被大哥教训了一顿。”张泽苦笑摇头,旋即盯住信上的内容,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无暇去说张家的事了。“突厥有异动?”
 
薛潭在信上汇报灵州近来的情况,说自从上次杀了一批贪污惫懒者,林淼又将军中的老弱病残踢出去之后,练兵卓有成效,但毕竟时日尚短,很多人早已被突厥人历年来的凶名吓破了胆,若是再遇上,未必有必胜信心,又提到最近突厥与凉州均有兵马调动的蛛丝马迹,让贺融他们尽量早点回来,以防不测。
 
萧豫虽然起兵反叛,立国称帝,但在中原,人们还是习惯性称其为凉州,而不是凉国。
 
“殿下,咱们是不是早些回去?”张泽担心道。
 
贺融点点头:“明日我就入宫陛见,请求早日回灵州。”
 
回京这么多天,被骂了一顿之后,嘉佑帝再也没有召见过贺融,贺融也没有请求面圣,并非因为在与皇帝赌气,而是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到了。
 
这一次,他带上真定公主,折子一递,嘉佑帝果然很快就召见他们。
 
“朕不召见你,你是不是就索性耳根清净了?”嘉佑帝见了他,先是一声冷笑。
 
贺融拱手道:“臣只是怕陛下还在生气,不敢贸然求见。”
 
嘉佑帝看他心平气和的样子就来气:“朕看你这样,不像是诚惶诚恐啊!”
 
自打贺融记事起,他就知道父亲的性情有时候跟小孩子似的,高兴来得快,生气也去得快,这倒不是当了皇帝之后才有的毛病,这么多年下来,他也已经学会如何跟对方相处了。
 
“臣又哭不出来,要不给您笑一个?”
 
“……”嘉佑帝真想踢他一脚,没好气道,“有话就说,朕没空与你耗着!”
 
贺融道:“臣收到灵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突厥人有些异动,所以臣想早日回去,亲自坐镇,也好安心。”
 
嘉佑帝半信半疑:“突厥刚刚统一未久,他们就迫不及待想要对中原动兵,胆子也太大了吧?”
 
贺融道:“正因我们都会这样认为,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突厥人也深知这一点,灵州练兵未成,尚无法称得上固若金汤,恐怕随时成为突厥人的目标,尤其还有一个狼子野心的萧豫在旁边煽风点火,更不能掉以轻心,无论这个消息是否属实,臣还是想亲自回去看看。”
 
嘉佑帝看了他片刻,忽然叹一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朕一直对你不好?”
 
真定公主还在偏殿候着,没有一道过来觐见,嘉佑帝挥退内侍,这里只余父子二人,大可打开天窗说亮话。
 
人人都道他对贺融寡淡,实际上几个儿子之中,他的确也是有所偏爱,有所轻忽,但也不至于偏心偏到天边去,对这个儿子的作为一概视而不见。贺融杀周恕,整治商户,秣兵历马,嘉佑帝都看在眼里,他不是不肯定贺融做出来的成绩,只是觉得……
 
“你太心急了。很多事情,你的目的,也许是好的,但一声不吭就动手,像杀周恕,你完全可以把他关进大牢里,不会出人命,也就不用与周家结下死仇。还有救真定公主一事,你也应该事先与朕说一声,而不是闷声不响就先斩后奏,把人给救回来,凭空给朝廷增添多少麻烦,这些你想过没有?”
 
贺融皱眉道:“陛下,时不我与,臣只怕还做得太慢太少,如今内有世家,外有突厥,朝廷国库空虚,一旦遇上天灾,当即无赈可拨,若再内外交困,无异于雪上加霜,恐怕社稷危殆,因此当下治人治事,当用重典!”
 
嘉佑帝不以为然:“言过其实了。”
 
贺融抿了抿唇,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转而道:“陛下,灵州如今虽然从陆范周三家上拿了些钱财,可那些钱,不过是他们历年来亏欠府库的,眼看冬季将至,为将士添衣添被,都须钱财,臣想斗胆请求陛下拨些粮草军饷。”
 
嘉佑帝皱眉:“你也知道现在国库空虚,还好意思开这个口?”
 
贺融飞快接上:“若是无粮可拨,那就请陛下免了灵州十年的钱粮赋税吧?”
 
嘉佑帝瞪他:“你讹上朕了是吧?十年?亏你说得出来,三年,再多没有。”
 
贺融:“五年吧。”
 
嘉佑帝气笑了:“你当集市买菜呢?三年,爱要不要。”
 
“那就三年。”贺融妥协。
 
三年也够了,他在心里估算。
 
嘉佑帝道:“朕算是看明白了,今日你来请罪是假,想要让朕免了灵州赋税才是真的,你可真会挑时候,趁着朕对你消了气,好趁机多要一些。”
 
贺融:“陛下英明。”
 
嘉佑帝没好气:“滚,明天就走!回你的灵州去!”
 
贺融拱手行礼,竟也真就退了出去,毫无回头的意思。
 
嘉佑帝被他气得,差点就把茶杯掷出去。
 
却见贺融忽然顿住脚步,复又转过身来。
 
“父亲,您鬓边见白了,还请多保重龙体。”
 
冷不防这一句,风一样卷入嘉佑帝心头,吹得他微微一酸,刚刚硬起的心肠蓦地又软下来。
 
“你啊,哎!”父子四目相对,嘉佑帝百感交集,却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只能道,“朕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现在……先帝驾崩还没几年,朕不好贸然推翻他的决定,再过两年吧,朕给你母亲追封个昭仪之位。”
 
贺融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行了一礼,就退出去。
 
这一次,再未停留,也未回身。
 
第132章
 
真定公主在偏殿并未等待多久, 就得到了天子的召见。
 
对这个身份复杂的女人,嘉佑帝的感觉也很复杂。
 
一方面她是前朝遗脉,那些前朝的公主皇子,有在动乱中早早死去的, 也有是死在贺融的高祖父, 也就是本朝高祖皇帝手里的,改朝换代,难免鲜血累累,可以说, 真定与本朝, 是有血海深仇的。
 
但另一方面, 她出塞数十年,哪怕现在西突厥已经被灭了,若非她一直维系着西域所在, 早几十年, 中原与西域早就彻底断了联系,有了她, 将来国家若有重新强大起来的一日, 想要收复凉州,打败突厥, 就有了光明正大的名义,因为在那之前,西突厥摄政也曾向中原称臣过。从这一点上,谁也无法否则真定公主存在的意义与功劳。
 
“公主这几日, 休息得可好?是否出去走走了,感觉如何?”
 
嘉佑帝和颜悦色地询问,请真定公主入座。
 
宫殿里的摆设也许有变化,但那些雕梁画栋却是不会变的,顶多上点新彩,许久以前,这里也是真定公主的家,是以她意态自在,并未表露出任何窘迫。
 
“多谢陛下关心,臣休息得很好,长安一别三十多年,臣出塞前,也很少出宫,如今许多街道更是叫不上名了。”真定公主微微欠身,坦然直白。
 
“臣没想到,阔别这么久,还能活着回来,享受到朝廷的优厚,臣打从心底,感激陛下,感激朝廷。”
 
公主的话奉承之中又不显卑微,却还能让嘉佑帝倍感愉快。
 
“如此甚好,公主府是朕让人按照本朝公主府邸规制修建的,绝无半点马虎,公主劳累半生,如今既然回来,那就安心在长安住下吧,从今往后,这里还是你的家,有什么要求,只管提,能办到的,朝廷一定帮你办到。”
 
“多谢陛下仁厚,只是,臣有个不情之请。”
 
“但讲无妨。”
 
真定公主道:“臣想与安王一道回灵州。”
 
嘉佑帝愣住。
 
他还以为真定公主会提出什么修缮前朝皇陵,寻找前朝皇室后人下落之类的,却完全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么个要求,嘉佑帝自然要问原因。
 
真定公主道:“当年安王只身赴突厥,让朝廷与西突厥从此建立联系,也让臣觉得自己从此有了依靠,不再是一个孤魂野鬼,臣欠了安王一个恩情。后来,又是安王让人千里相救,若非有他,臣现在只怕早就连骨头都埋在黄沙之下了。”
 
嘉佑帝脸上一热。
 
“公主可是还在怨怪朝廷当时没有下令去救你?”
 
真定公主摇头道:“陛下言重了,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大局为重,不可能为了我,贸然与伏念开战,臣万不敢有怨望。安王以皇子之身,愿亲自镇守灵州,臣在突厥多年,跟突厥人打交道,凡事也能帮忙出点主意,所以臣希望跟随安王前往灵州,尽微末之力,也算全了我与安王之间的恩义。”
 
嘉佑帝被她一席话说得心潮迭起,一时感慨真定公主的仗义,一时又想,真定公主与贺融之间,不是母子,却又胜似母子,如今太子与纪王相争,势成水火,也不知哪个儿子肯这样对自己。
 
思及此,嘉佑帝不由意兴阑珊,连带交谈的兴致也寥寥无几。
 
“既然公主心意已定,那朕也就不强求了,公主的家永远在长安,你随时可以回来,朕赐下的一切金银,你也可以随意带走。”
 
真定公主忙起身谢恩。
 
平心而论,嘉佑帝待她足够厚道了,不管内心作何想法,都已经给到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就连真定公主也挑不出半个不好。
 
没回长安之前,她曾想过,若有生之年能回长安,落叶归根,此生无憾。
 
但如今回到长安,她却忽然觉得,我心安处是故乡。
 
而长安,那座记忆之中的不夜城,年少时追逐嬉戏的巍峨宫殿,早已在记忆中模糊,远去,消逝。
 
“陛下,臣还有一言,恳请陛下正视。”她道。
 
“讲吧。”
 
“先前安王曾上疏,指出伏念统一突厥之后,将会把矛头对准我朝,以臣对伏念的了解,安王所言,并非危言耸听,如今虽然看着一切风平浪静,但战争也可能随时一触即发,还请朝廷早作准备,以免届时陷入被动局面。”真定公主郑重道。
 
贺融这样说,真定公主这样说,前不久,甘州陈巍上疏时,也提到类似的想法,其实朝廷也不是没重视,几个边关重镇,一直有府兵驻守,嘉佑帝闻言就颔首道:“朕知道了,朝廷近期会商讨针对突厥的对策。”
 
该说的都说了,真定公主起身告退,离开紫宸殿。
 
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眼望前方宫门重重,台阶无数,回望身后大殿空旷,雕花繁复,天子独坐御案,身形萧索,忽然间,她的心里像是放下的重重枷锁,前所未有轻快起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直未曾放下的耿耿于怀,那是令狐氏皇脉被夺,江山社稷易主的仇恨,她总是告诉自己,时移世易,烟消云散,一切过往早已随着岁月消逝,没有万世不变的皇统,也没有千年不改的江山,就算不是贺氏,令狐家的江山,也会被其他人取代,归根结底,得民心者,顺应天下者,方能笑到最后。令狐家的江山,并非丢在贺氏手里,而是丢在了自己手里。
 
而今,贺氏也走到了这样一个拐点上,往前一步是未知苍茫,退后一步,则可能是万丈悬崖。
 
何去何从,身处浪潮之中的人,永远不知道浪会往哪个方向卷过去。
 
贺融不知道真定公主受天子召见会逗留多久,并未等她,先行回去了,但宫门前除了自己的马车之外,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只有车厢右下角,刻着一个徽记。
 
右丞相,衡国公李家的马车。
 
果不其然,真定公主走过时,车帘掀起,一名中年妇人从里面出来,款款行了一礼。
 
“在此等候公主,实在是冒昧了,只是我两回递了请帖邀请公主上门作客,公主都没空,不得已,只好亲自过来邀请公主。”
 
真定公主没有见过对方,但她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李夫人客气了,只因我在京城停留时间不长,还要收拾行李,实在分身乏术,并非有意搪塞,请夫人见谅。”
 
李夫人很讶异:“公主这是要去哪儿?”
 
真定公主淡淡一笑:“回灵州。”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真定公主就已经上了马车,徒留李夫人遥望马车背影,一头雾水。
 
自打丈夫担任右相以来,还未有人如此不给自己面子,李夫人心中不悦,还有些闷气。
 
近身侍女见状就劝道:“主母何必与她计较,虽说是公主,不过也是前朝遗脉罢了,陛下礼遇,也是不想落人口舌,她不识抬举,您又何必在意?”
 
李夫人摇摇头,对着这个从娘家就跟过来的侍女,倒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你不知道,这是郎主特意交代的,他现在身份敏感,不好去上门拜访,所以让请公主过门,他要亲自与公主叙旧。”
 
侍女诧异:“叙旧?”
 
李夫人道:“你忘了,李家太夫人,郎主的祖母,也是前朝公主,还是真定公主的姑母。”
 
侍女方才恍然大悟。
 
虽说那位太夫人早就过世多年,但若论起这层关系,衡国公府与真定公主的确算是是亲戚。
 
……
 
李宽并不知道自己的夫人出师不利,没能将客人请回来,此刻他正坐在李家书房之内,与自己的女婿叙话。
 
人人都说衡国公一生谨小慎微,命却好得很,虽然先帝在位时,就已统领南衙兵马,但大将军不比丞相更威风,如今不仅位高权重,膝下两个女儿,庶出的入宫为嫔,嫡出的嫁与皇子,可谓一门风光显赫,假以时日,那位入宫当了嫔妃的女儿,若是能再诞下一儿半女,那无疑更是直上云霄。
 
但李宽依旧是那个平易近人的李宽,并不因他官拜右相,又或跟皇帝成了亲家而倨傲,在对待太子与世家的问题上,他甚至能站在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位置上,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种权衡之术并非人人都能做到。想这么做的人,可能没他那份心智,能做到的,也未必有那份耐性和修养,是以连贺融都不得不承认李宽在为官、为人上,的确有独到之处,非常人能及。
 
“我想,等过段日子,我就启程去扬州吧。”
 
自进门之后,贺秀就一言不发,过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道。
 
李宽去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
 
他微微一笑:“殿下,这是心生退意了?”
 
贺秀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其实也不突然,我本来早就应该去就封了,这次五郎回京,陛下将广州封给他,三郎迟早也会回灵州去,我想,我这样赖着不走,也不是办法,与其跟太子相看两相厌,不如早日去封地,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李宽喝了一口茶,心平气和道:“你与太子这样僵持下去,的确不是办法。”
 
贺秀一喜:“岳父,您也支持我就封?我都想好了,扬州虽是富庶之地,但毕竟远离京城,我先过去看看情况,等安顿下来,再接王妃过去,若她想留在京城,留在您身边,也可以不走。老实说,我的确是有些厌倦了,其实我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看不得他处处拦在我前头,并不是真的非要他那个位置。”
 
李宽执起小火炉上的茶壶,为贺秀的杯子满上。
 
“殿下想退,这是你宽宏大量,作为丞相,你能有这样的胸襟气度,是国家之幸,社稷之幸,我深感欣慰。”
 
贺秀挑眉,知道他必然有下文:“但是?”
 
李宽笑了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太子容不容许你退?见好就收并非所有人的秉性,恰恰相反,你的退让,很可能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到时候,你已经失去了脚下方寸,恐怕就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贺秀拧眉:“您的意思是,即便我退让了,太子也不肯放过我?”
 
李宽摇摇头:“我不愿在您二位中间挑拨离间,不过前些日子,我得到一个消息,就在安王将灵州商户倒卖军饷之罪状上奏朝廷之后,太子曾经派过东宫舍人李昀去过灵州,还登门拜访过安王。”
 
贺秀一凛:“是太子让他去的?他打算做什么?”
 
李宽道:“李昀离开灵州的时候,据说神色甚为失望,依我推断,他应该是奉太子之命,特地去灵州找安王,而且正与那些商户有关。后来我府中有位门客,正好与李昀是同乡,平日也偶有往来,两人在喝酒的时候,李昀无意中露了口风,说是太子想与安王合作,帮他在陛下面前求情,让灵州出兵去救真定公主,可惜被安王一口回绝了。”
 
贺秀并不愚钝,这中间虽然有许多谜团,但串来连去,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太子找三郎合作,要帮他救真定公主,这肯定不是毫无条件的,那么条件是什么?商户的事情,陆家牵扯其中,我也写信给三郎求过情,难道太子想借此扳倒我?”
 
他越想越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连神色也蒙上一层阴翳。
 
李宽温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多想无益,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你想退,别人未必肯让你退,你现在在京城,在陛下跟前,有什么事,尚能及时反映,一旦离开长安,回到封地上,太子若在陛下面前说点什么,我是外臣,不可能时时待在陛下跟前,届时,你怎么办?”
 
贺秀恨声道:“我都不想与他争了,为何他还不肯放过我!一计不成,又升一计,现在竟还想捏造罪名陷害我?!”
 
李宽:“其实太子现在很害怕。”
 
贺秀冷笑:“他的东宫之位稳如泰山,还有心思算计别人,有什么可害怕的?”
 
李宽道:“他既非嫡出,又无战功,更无兵权,能当上太子,全因投胎时抢了先,是长子,所以他时时防备,悬着一颗心,就怕太子之位随时被人抢走。你见过抱着松果的松鼠吗?太子其实就像那只松鼠,死死攥着手里的松果不放,不惜将松果塞入口中保存。别的皇子,如你,如安王,如兴王,他们都有兵权在手,而太子什么也没有,所以他内心深处,一直很害怕。”
 
贺秀沉默片刻,似反问,又似自问:“这样的人就是未来的天子?将来我还得向这样的人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李宽笑了笑:“太子之位已定,连嫡皇子都争不过他,你有什么法子?”
 
贺秀咬牙切齿道:“说到这个,我一直疑心嫡皇子的死与他有关,可惜手头没有证据!”
 
李宽看着他:“既是如此,殿下还想退吗?”
 
贺秀抬眼,一字一顿道:“我,不,服。”
 
李宽道:“太子现在手中无兵权无战功,身边围着一群寒门出身的臣子,势单力薄,连与世家抗衡的实力都没有,先帝尚且还能时不时打压世家,到了太子将来登基那会儿,别说弹压了,恐怕都拿世家毫无办法,太子很明白这些现状,这是他惶恐的软肋,所以一有机会,他一定会为自己,或者为自己身边的人揽权,揽功劳,殿下只要从这一点下手,就会知道,太子并不难对付。”
 
贺秀没有说话。
 
……
 
李夫人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李宽姗姗来迟的身影。
 
她忙起身迎上去:“怎么这么久?”
 
李宽道:“与纪王说了一会儿话,怎么这么急?”
 
李夫人便将自己特意在路上等真定公主,亲自出面邀请对方过府叙旧,却仍是被对方婉拒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末了她道:“九死一生回来,却放着长安太平安稳的日子不待,非要去灵州,而且她现在身边也没一个亲人了,咱们李家与她算是最亲近的了,她却连见也不见,跟着安王到处跑,你说真定公主到底是在想什么?她是不是疯了?”
 
李宽面色淡淡,却不意外。
 
“她不是疯了,只不过想走另外一条路罢了。”
 
迎上李夫人莫名的眼神,李宽哂笑一下:“那不妨就看看,到底是她的独木桥好走,还是我的阳关大道好走。”
 
几乎同一时间,真定公主也与贺融在谈这次陛见,谈李夫人的拦截。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早作准备,尽快离京,是非之地,风云将起。
 
第133章
 
在得到嘉佑帝的准许之后, 贺融吩咐文姜让人收拾行李,两日后就启程回灵州,他与真定公主都认为长安如今已成是非之地,夜长梦多, 自然是越快回去越好。
 
这次在京期间, 太子几番让人请他入宫小聚,都被贺融推脱掉了。他知道太子会做什么,无非是兜圈子旁敲侧击打听他的想法,确定他不会倒向纪王那边, 再看能不能拉拢他, 为先前的事情找补, 他甚至能够想象太子脸上挂着言不由衷的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彼此虚与委蛇, 互相试探底线。
 
贺融也知道, 他的拒绝必然会让太子大为不快,甚至得罪太子, 以后灵州有什么事情, 也不必指望太子能在皇帝面前帮忙美言,说不定对方还会落井下石。
 
但贺融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 从前他以为太子听得进劝,所以还愿意说上几句,现在完全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 已经到了相见陌路的地步。
 
他们几兄弟之间,横亘着世家、寒门、勋贵几方势力,各种私欲与利益交织在一起,注定往昔情分越来越淡,终至不复得见,贺融早有预料,可当这一天来临前,他依旧难免惆怅。
 
贺融难以避免地想起从前,当年在房州,家境困苦,一个钱尚要掰成几份花,太子知道贺秀喜欢吃肉,知道贺融喜爱甜食,知道四郎喜欢油饺子,知道五郎喜欢葱油饼,知道贺嘉喜欢绢花,几个弟妹的喜好,他全都了然于心,每回拿着猎物和草鞋去县上集市换钱回来,总要一样买一点回来,让所有人皆大欢喜,唯独他自己,两手空空,却还满面笑容。
 
当年几乎什么也没有的太子,愿意与家人分享他仅有的东西,然而如今一人之下,几乎什么都不缺的太子,却将自己座下的位置,怀中的权力搂得紧紧,生怕漏出一丁点。
 
难道这世间所有人,当真只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
 
真定公主听见他说这话,毫不客气地调侃:“我当安王殿下心硬如铁,原来内心也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
 
两人是极熟的,私下说话,真定公主无须顾及对方的颜面。
 
贺融慢慢道:“我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公主不能因为我平日少笑,就对我有偏见。”
 
真定公主一乐:“得,是我有偏见,不该取笑你!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间本就有千万条道,哪怕同胞兄弟,走得也不尽相同,若太子如今英明果断,睿智无双,你们对他心服口服,那又该父子相疑了,说来说去,人心不过如此,你既能看清,但愿你将来,不要走他们的老路才好。”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意味深长。
 
贺融沉默片刻,道:“请公主当我的眼睛,耳朵,若我行差踏错,还请及时告知,我非圣贤,难保无过。”
 
四目相对,真定公主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
 
她欣慰道:“你有这份心,就说明你与他们截然不同。君子慎独,说得容易,世上能做到的人却寥寥无几,贪欲人人皆有,上至天子,下至匹夫,哪怕是口耳相传的明君,同样不例外,但他们能青史留名,无非只有一点:克制。”
 
贺融:“克制自己的贪欲。”
 
真定公主颔首:“不足则贪,不平则鸣,朝堂争斗也好,商贾逐利也罢,莫过于此。我从前年轻,对你高祖父满怀怨愤,觉得若不是他,我的家国就不会覆灭,后来才明白,即便不是你高祖父统一天下,也会是别人,说到底,还是贪欲不止,纷争不断,自取灭亡。”
 
她望着贺融,柔声道:“三郎,我希望你能避开我的父兄,你的父兄,这些人的覆辙,走出一条自己的阳关大道,为你自己,为我们,也是为这世道。”
 
贺融回望半晌,缓缓点头。
 
两人正说话之际,外头忽有侍女来报,说兴王殿下过来了。
 
真定公主微微一笑,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俩了,趁着还未启程,我出去走走,再多看几眼长安,说罢便起身告辞。
 
她前脚刚走,贺湛后脚就进来了,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贺湛主动行礼。
 
“公主安好。”
 
“殿下好。”真定公主颔首。
 
“早日离开长安吧。”
 
也没等贺湛回答,她留下这句话,就兀自款款离去。
 
剩下贺湛回头看她背影,莫名其妙。
 
“三哥!”贺湛提着东西大步踏入厅堂。
 
贺融抬眼,目光触及他手中的篮子,扬起下巴点了点。
 
无须他开口询问,贺湛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将篮子往对方身前一放。
 
“一些吃的,我去京城几个蜜饯铺子逛了一圈,给你带着路上吃。”
 
“文姜也准备了。”贺融道,随手从袖中摸出帕子丢过去。“擦汗。”
 
贺湛捡起,抹一把额头,笑道:“文姜也未必就与我想一块儿去,反正你喜欢吃,路上人也多,吃完就往下分分,总能吃完的。”
 
“你何时离开长安?”贺融问道。
 
贺湛扑哧一笑:“奇了怪了,你怎么跟真定公主问一样的话?我还想说,你怎么这么急着走,陛下又没有赶你,不如等中秋过完了再走,咱们好长时日没有在一块儿过节了。”
 
贺融摇摇头,朝他伸手。
 
贺湛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贺融道:“帕子。”
 
“小气!”他一索要,贺湛反倒将帕子塞进怀里。“三哥你越发小气了,连给我擦汗的帕子都想要回去!”
 
贺融无奈道:“我又不是卖帕子的,难道身上还备着十条八条?说正事,你也趁早离开长安吧。”
 
贺湛迟疑片刻,方才道:“我正要与你说此事,二哥他,希望我在长安多留些时日。”
 
贺融蹙眉。
 
对方这样不言不语看着他,贺湛就有些受不住,一五一十都说了。
 
“二哥说我们兄弟许久没见,岭南有谭今他们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什么事,让我在长安再待一段时日,也好叙叙兄弟之情。”
 
贺融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随你吧。”
 
贺湛有点急了:“三哥!我怎么觉得,咱们分开这一段时日,你好像有许多事情瞒着我?你想让我早日离开,总得说个因由吧。”
 
贺融道:“若我说,你留下来,很可能陷入太子与二哥之间,你信吗?”
 
贺湛一愣。
 
回到长安以来,他看到了太子与二哥之间的矛盾,已经比当年他去岭南之前还要严重,已经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他也知道二哥很不甘心,非要跟太子争一争,除此之外,朝堂上还有各方势力,长安现在用波涛暗涌来形容,也不为过。但若说二哥想要利用他……
 
“二哥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如此对我吧?”他迟疑道。
 
贺融拍拍他的胳膊,不再多言。
 
贺湛抓住他的手腕。
 
“三哥,你是不是有些话,没与我说?”
 
“早日离开长安吧,回岭南之后,派人给我报个平安。”
 
贺融还是那句话。
 
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贺湛不知道太子派人去灵州找过贺融,也不知道贺秀曾心生退意,却又被李宽拉了回来,贺湛固然称得上智勇双全,但他毕竟不是神人,对不知情的事情无法做出判断,贺融也不欲多说,令他平添烦恼。
 
贺湛见他不肯多言,只好作罢,不再追问。
 
“三哥,那你一路保重。”
 
“你也是。”贺融摸摸他的脑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一想到兄弟二人从此一南一北,不知何时才能重逢,贺湛就忍不住鼻酸,一把将人抱住。
 
湿润浸染了肩膀上的衣料,连皮肤也能感觉到少许湿意,贺融又好笑又好气,忍不住去推他的额头。
 
“大丈夫顶天立地,说哭就哭,丢不丢人?”
 
“又不是头一回在你面前哭了!”贺湛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不肯抬起。
 
言下之意,反正三哥你也该习惯了。
 
贺融无法,只得任由他哭去。
 
“回头赔我两件衣裳。”
 
“三哥,你这人怎么这样!就不会安慰安慰我吗!”贺湛愤愤道,“薄情寡义!”
 
贺融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
 
“……”
 
……
 
两日之后,贺融与真定公主、张泽等人启程返回灵州,嘉佑帝没有亲自来送,但他派了左相张嵩,纪王贺秀前来送行,已算是极高规格了。兴王与安王交情好,无须旨意,自然也在送行之列。
 
在贺湛看来,三哥对他说的那句话似乎大有深意,他思来想去,原打算听从三哥的劝告,提前回岭南,但还未动身,宫中就传来消息,说是皇后有喜了。
 
谁都知道继嫡皇子夭折之后,皇后再度有妊对所有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天子龙颜大悦,为了给未来的儿女祈福,甚至下令大赦天下,连带贺湛,一时也未能走成,被挽留下来,参加了好几场宫宴。
 
就在贺融他们离开长安的半个月后,也就是皇后怀孕消息传出的第十天,突厥伏念可汗遣使前来,要求与中原建交,联姻,并请朝廷岁赐。
 
第134章
 
这并不是突厥头一回提出要与中原联姻了。先帝还曾动念将嘉佑帝仅有的女儿嫁过去, 但后来突厥依旧三不五时扰边犯境,此事也就暂时搁置,无人再提起。
 
甘州大捷之后,中原士气大涨, 朝中不乏有人提出趁机收复凉州的, 但嘉佑帝与众臣深知国库空虚,朝廷打不起一场仗,之后这种声音便不了了之,如石子沉潭, 掀不起半点涟漪。
 
等到西突厥被灭, 突厥统一, 中原北方的敌人空前强大时,舆论人心又悄然发生改变,原先主战的那些声音悄然湮灭, 直至伏念可汗遣人来朝, 提出联姻一事,朝野震动, 人心浮荡, 战与和的争议有一度浮上水面,像按不下去的葫芦瓢。
 
实际上, 突厥提出的条件里,最紧要的,还不仅仅是联姻,而是岁赐。
 
所谓岁赐, 明面上是指突厥与朝廷友好往来,向朝廷称臣,朝廷则每年赐予突厥一定的财物,但实际谁都知道,这只不过是突厥向朝廷勒索钱财,加以美化的说法罢了。
 
嘉佑帝赫然意识到,这个强大凶悍的北方邻居,已经到了明目张胆威胁中原的地步了。
 
还没有抵达灵州,贺融在半路上就得到消息,当即上疏一封派人飞驰京城,坚决反对一切和议,联姻自然不行,岁赐就更不行。他在奏疏上说,突厥人贪得无厌,得陇而望蜀,只要朝廷让步一点,他们立马就会窥见朝廷气弱的软肋,进而步步紧逼,等到朝廷反应过来,恐怕早已失去脚下立足之地,悔之莫及了。
 
话是这个道理,能硬气起来,谁也不想当缩头乌龟,很多人觉得安王站着说话不腰疼,嘉佑帝更是将他的奏疏留中不发,群臣商议数次,说战的说和的兼而有之。
 
左相张嵩、兵部尚书范懿等老臣,认为目前暂时不能打,朝廷可以跟突厥讨价还价,让突厥做出适当让步,谈判不妨慢慢来,简而言之,拖久一些,此乃缓兵之计。
 
右相李宽、英国公、纪王贺秀等人,则认为突厥人此为投石问路,所以朝廷不能表现出半点虚弱,以免被对方看出端倪,所以坚决不能让步,建交可以,但联姻与岁赐则一概免谈。
 
太子本不想发表意见,但他身为储君,被嘉佑帝一问,不可能不开口,便道突厥人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非得打一顿才知道疼,否则只当中原是软柿子,根本不会将朝廷放在眼里。
 
言下之意,竟是主战。
 
一向好战的纪王这回多了几分委婉,而平日喜爱走中庸路线的太子,反倒硬气起来。
 
奇也怪哉。
 
这一回,突厥人似乎是来真的,还未等朝廷这边商量出个什么结果,丰州、云州两处边城,就遭遇突厥铁骑的侵扰,十万火急。
 
中原有数座边城重镇,其中灵州与甘州是要塞,这两座城池,也是最经常与突厥人交战之处,所以甘州有名将陈巍,灵州则有贺融。
 
但这次突厥人却不按常理出牌,放弃了最好走的路,转而绕过阴山山脉,分两路直奔云州和丰州。
 
云州倒也罢了,毕竟有长城为界,还能勉力抵挡,丰州却完全是猝不及防,兵力不足,又面对凶悍的敌人,加上丰州刺史指挥不力,被突厥人破城而入,大肆劫掠,其中成年男子十有八九被杀,妇孺直接被抓走,府库财物,百姓家中,被扫荡一空,据说手无寸铁的百姓被捆住手脚,一串连着一串系在马后,突厥人在马上飞奔,他们就在后面跟着跑,其中不乏被活活拖死的,饶是早知突厥人残忍的,在收到这封加急奏报之后,仍禁不住心惊胆战。
 
突厥人风一般将云州治所大利席卷而过,留下满地狼藉,云州刺史没有殉城的勇气,又怕打了败仗被治罪,竟在突厥人破城之前就弃城而逃,不知去向,消息传至长安,举朝震撼。
 
这仅仅只是开始。
 
突厥人的习性注定他们不会像中原人那样追求统一天下,长治久安,他们更喜欢去劫掠富裕之地,把牛羊财物带走,等到将这些财物都消耗殆尽,再进行下一轮的劫掠。但伏念可汗似乎有点不同,他并没有将掳掠过去的百姓充作奴隶,反是再次遣使前往长安,言道他愿以这些百姓作为人质,交换先前的条件。
 
也就是说,如果朝廷答应与突厥联姻、岁赐,那么这些百姓就会被得以放还,如果朝廷不答应,那突厥就会把这些人杀光,然后拉着尸首去丰州灵州等地,丢在城门口,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枉顾百姓性命,宁惜财物,也不惜民心。
 
贺融得知此事时,一行人刚刚抵达灵州,薛潭亲自出城相迎,却不是因为安王喜爱排场,而是为了告知贺融这个消息。
 
“突厥人其心可诛!”张泽听罢,咬牙切齿道。
 
朝廷若应下岁赐这种条件,百年之后,史书之上,上至天子,下至群臣,都会背负上耻辱骂名,煌煌天、朝,竟要被异族蛮夷勒索,这对高傲的世族与士人而言,比让公主去和亲还让他们难受。
 
薛潭拧着眉头:“我们本以为突厥人会来打灵州,谁知他们竟直奔云州而去,想来是早已打听到如今殿下在此地加固城墙,秣兵历马,所以改了目的。”
 
贺融缓缓道:“是我小看了伏念,早在他吞并西突厥,统一突厥之时,就该意识到此人既有野心,更有手段,不同于一般突厥可汗,是个极为棘手的敌人。”
 
真定公主也道:“不错,历任突厥可汗,顶多仗着铁骑剽悍侵扰犯边,每年劫掠一番,若是朝廷肯舍出个公主,再加些财物,便能让他们安分一阵,就如我从前出塞和亲,在那之后,前朝与西突厥就有了长达十年的和平。”
 
往事已矣,如同在诉说旁人遭遇一般,真定公主很是平静。
 
但她话锋一转:“因此,伏念才显得格外不同,他提出岁赐,又抓了中原人为人质,摆明是想以武力为要挟,长期勒索朝廷。草原上有句话,与其将肥羊杀了吃肉,不如用把钝刀子一刀一刀慢慢割,每回都能喝一碗羊血。”
 
薛潭沉声道:“现在我们就被当成那只肥羊了。”
 
张泽急道:“最重要的是,朝廷会如何回应?”
 
众人回到都督府,热火朝天议论了一圈,却都没什么结果。
 
灵州只是中原其中一个州府,位置固然重要,可也只是帝国一隅,谈不上中枢,更无法左右天下。
 
“殿下,您以为呢?”薛潭见贺融很少说话,便问道。
 
这一问,众人的目光就都落在贺融身上。
 
贺融终于开口,他道:“以我的了解,朝廷很可能不会答应突厥的条件。”
 
张泽:“也就是说,朝廷不想赎回那些百姓?”
 
贺融点点头:“赎回百姓,就要答应岁赐,伏念已经明确说了,和亲、岁赐,缺一不可,朝廷丢不起这个人,就算陛下答应,张嵩他们也不会答应的。”
 
维护朝廷脸面和尊严当然也不能说错,这里头有舍小保大的因素,开了岁赐这个头,让突厥人发现中原人的弱点,以后肯定还会狮子大开口,朝廷最终必然会舍弃那些百姓的性命。
 
但是,这样做同样会寒了人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出来。
 
这句话,薛潭没有说出口。
 
……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以嘉佑帝名义下发的一道诏书由使者送往突厥,明确拒绝了伏念可汗提出的岁赐要求,并言辞严厉指责蛮夷贪婪无度,说伏念若肯安分守己,朝廷不是不能考虑和亲一事。
 
伏念收到信件之后,再次遣使入关,觐见天子,表示岁赐绝无可能让步,但岁赐的数额却可以谈。
 
嘉佑帝与众臣看见此信,只当伏念有所软化让步,朝廷大可与其再讨价还价一番,于是同样派遣使节前往突厥王庭,表示天、朝历来与邻和睦,不愿轻启战端,如果突厥那边愿意放回俘虏,朝廷可以答应派出公主和亲。
 
伏念收到信件之后迟迟未有回应,根据朝廷派去的使节传回消息,据说突厥内部也有主战与主和两种声音,伏念可汗似乎犹豫不决,但似乎暂时没有再用兵的打算。
 
谁知一个月后,也就是嘉佑七年的春天,元宵刚过,朝廷官员休沐刚刚结束之时,边境烽烟再起。
 
这一回,是以萧豫为首的凉国兵马,与突厥人两面夹击,围攻甘州。
 
与此同时,伏念可汗亲自带兵,奔袭云州。
 
又是云州!
 
甘州告急!
 
云州告急!
 
嘉佑帝始料未及,他根本想不到伏念居然说翻脸就翻脸,一个月前明明还相谈甚欢,有软化迹象,一个月后突然就毫无防备地发兵!
 
先前贺融贺湛,乃至真定公主等人,都曾上疏提醒,言道伏念此人性情反复,不可掉以轻心,嘉佑帝虽然看在眼里,但见伏念几回态度越来越平和,也难免认为对方需要休养生息,暂时不想打仗,谁知这一切由头到尾,竟都是麻痹他们的手段。
 
因裴皇后有孕而滞留京城,未回岭南的兴王贺湛首先请战,请求前赴云州拒敌。
 
但当很多人都以为求战心切的纪王同样也会请战之时,却是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疏要求出战。
 
第135章
 
“太子上疏请战?”
 
右丞相府内, 贺秀将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放,面色狐疑,百思不得其解。
 
“打从一开始,太子就不赞成打仗, 口口声声以和为贵, 国库空虚,结果现在反倒一改口风,主动请战了,总不会是忽然之间开窍了吧?还是说, 他只是在做做样子, 给陛下看而已?”
 
“很突然吗?我倒觉得一点都不突然。”李宽微微一笑, 将茶杯递至鼻下,嗅了嗅茶香,方才入口。
 
时下流行在茶里加盐加八角加花椒等佐料, 喜爱放入蜂蜜的达官贵人也不在少数, 李宽却是个例外,他就喜欢喝干净的茶叶, 犹以野茶树最佳, 先苦后甘,回味无穷。
 
云州与甘州告急的消息传至京城, 虽也让许多人惶惶然,但大家下意识认为长安依旧是固若金汤的,外边再如何打,也打不到这里来。
 
长安之春, 杨柳灞桥,丹凤朝阳,安稳如初,仿佛天宫人间,不受半点影响。
 
“太子急了。”
 
贺秀不解道:“此话怎讲?”
 
李宽慢条斯理道:“先前我就说过,太子寸功未立,仅因是皇长子,得陛下偏爱,方才得封东宫,但陛下的喜爱是会改变的,正如他老人家今日喜欢酥饼,明日可能就喜欢糖酪了,上回太子为东宫讲官求情,已经惹恼了陛下,父子之间生出裂痕,他急于寻找机会弥补。现在突厥人来犯,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贺秀哂道:“话虽如此,可他压根就没上过战场,他周围也全都是只会空谈的寒门子弟,指望他们是不可能的,难道太子还想亲自上阵?”
 
李宽反问:“有何不可?”
 
贺秀一愣,旋即皱眉:“他把军国大事当成给自己试炼的机会了?”
 
李宽道:“原本,太子可能还不会主动请战,但是兴王殿下请战之后,他就急了。兴王与您一母同胞,最是亲近不过,这次云州和甘州同时告急,甘州有陈巍在,一时半会还无大碍,但云州不行,先前云州已经被破城一次,城池不稳,人心涣散,如果再失守一次,突厥人就可以从此地南下,直入关内,所以陛下一定会派人前往。如果只有您请战,太子还可以拦阻,但如果是刚刚平息南夷之乱,经验更加丰富的兴王,陛下很可能就会同意。这就是太子着急的原因,他不能再让兴王出征,不能再让你们兄弟俩掌兵权立战功了,否则你们凯旋之日,他太子之位,就会更加摇摇欲坠。”
 
贺秀并非愚钝之辈,此言入耳,转念一想,随即恍然。
 
“这就是岳父你之前让我挽留五郎在京里多留些时日的原因?你知道五郎留在京城,一定会主动请战,太子也一定会受激!”
 
李宽点点头:“不错,无心算有心,兴王殿下肯定不会想到,他的请战举动,竟刺激了太子的行为。不过,若非裴皇后有孕,我也没有借口顺势让你留人,可见上天冥冥之中也是站在殿下你这边的。”
 
贺秀皱眉不语。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李宽笑了一下:“殿下是对我利用了兴王感到不快吗?”
 
“岳父一心为我,我怎会如此不识好歹?”贺秀摇摇头,“只是五郎,他毕竟是我的同胞兄弟,这些事情……”
 
“兴王明知你与太子相争,屡屡吃亏,他不相帮也就罢了,为了避开卷入你们的事情,还置身事外,直接跑去岭南,可他又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殿下在京城时时为他转圜,他在岭南能一人独大,如此顺利吗?”李宽语重心长,“殿下对兄弟重情重义,不求回报,但作为你的兄弟,是不是也该付出一些,而非坐享其成?更何况我也没有让他做什么,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殿下若不高兴,等太子出征之后,打发兴王回岭南就是了。”
 
贺秀忙道:“岳父误会了,我绝无不快,您说得很是,五郎虽与我同出一母,可越是大了,我们反倒没有从前那么亲近,反是他对三郎,言听计从,绝无违逆。三郎让他去岭南,他二话不说就去了。”
 
这话说出来,难免也带上几分酸溜溜的。
 
李宽笑道:“人总要同生共死过一回才走得近,安王和兴王也不例外,若当年出使西突厥的人是殿下,现在与兴王必然只有更亲近的。”
 
“当年我也想去,可惜晚了三郎一步。”贺秀摆摆手,“罢了,都多少年了,这些事不说也罢。照岳父所言,太子请战,我们就由得他去?要是太子真去了云州,云州失守,怎么办?”
 
李宽道:“云州已经失守过一回,被劫掠一空,就算被攻破,也没什么可抢的,突厥人不会不清楚这一点,所以奔袭云州只是突厥人虚张声势,他们真正的目标,应该是甘州,或灵州。”
 
贺秀皱眉:“但甘州有陈巍,灵州有三郎……”
 
“陈巍再强,也应付不了突厥与萧豫两路兵马,至于灵州,”李宽摇摇头,“自秦国公裴舞阳在灵州战死,他的亲兵跟着死伤殆尽,灵州兵马一蹶不振,军纪废弛,安王就算有心振作,也很难在短期之内练成一支精兵。”
 
纵然岳父已经将利弊全都摆在面前,贺秀仍然迟迟难下决断。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不管怎么说,太子毕竟是我的亲兄长,让我推着他去送死……”
 
李宽叹了口气:“我明白,此事殿下就不要参与了,我来做吧。”
 
贺秀:“岳父……”
 
李宽摆摆手:“你向来跟太子唱反调,又屡屡请战,这次如果忽然一改风向支持起太子来,反倒容易让人生疑,不如不要开口的好。”
 
贺秀握紧拳头,松了又紧,正如他内心隐隐的不甘与挣扎。
 
“我们兄弟,当真就要走到这一步吗?”
 
李宽面色淡然:“我的门客走了李昀小妾的门路,贿赂那女子一百金,让她寻机问起李昀那次去灵州找安王的目的。前两日,那女子送来消息,说李昀喝醉之后透露,太子派他去灵州,果然与你有关。”
 
贺秀不知不觉直起背脊,露出专注倾听的表情。
 
李宽的声音不疾不徐:“太子想让安王在陆家倒卖军饷的罪名中再加一条:勾结纪王,倒卖军饷,牟取暴利,暗中积蓄财富,意图不轨。”
 
贺秀身体一震,蓦地大怒:“我当他是兄长,他却恨我至此!”
 
李宽望着他的眼神温和而悲悯。
 
“所以,你的亲情于他而言,毫无必要。”
 
……
 
裴皇后轻轻摸着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眼神温柔,连带说话的语调也比往常还要慢上三分,生怕惊扰了腹中胎儿。
 
这也难怪,任谁失去一个孩子之后,都只会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朕与皇后方才说的,皇后意下如何?”
 
嘉佑帝见她没有作答,又问了一回。
 
他甚至亲手过来搀扶裴皇后,直将对方当成易碎琉璃了。
 
自打裴皇后再度有孕,嘉佑帝过来的次数急剧上升,这倒不是他对裴皇后特别宠爱的缘故——如今后宫之中,人人皆知,最受宠的莫过于李氏,她因诞下一名皇子,而被册封为淑妃,仅在皇后之下——而裴皇后,因着上次小皇子夭折,最后却不了了之,裴皇后大度贤良,嘉佑帝越发觉得有所亏欠,待裴皇后也就更加好起来,若说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倒不如说是相互扶持如亲人。
 
“我不同意。”裴皇后道。
 
她见嘉佑帝没有说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态度:“陛下,我如今尚有余力,再不济,肃霜也可以帮忙,淑妃有心了,不过暂时还不必她帮忙打理宫务。”
 
嘉佑帝有点尴尬:“皇后误会了,这不是淑妃提出的,是朕的想法。先前的事,朕心里已经横着一根刺,好在上天眷顾,又赐给我们一个嫡子,朕现在就怕你有个什么闪失,所以才要大赦天下,为咱们未出世的孩儿祈福。”
 
裴皇后微微一笑,温声道:“陛下的心意,我都明白。不过宫务早有循例,处理起来并不麻烦,我镇日什么也不干更闷,有些事情打发也好。”
 
嘉佑帝似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并没有说,点点头道:“也罢,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了几句闲话,嘱咐她好生歇息,嘉佑帝就离开了,裴皇后起身送至门口。
 
眼见着天子的身影远去,肃霜低声道:“怕不是李氏给陛下吹枕边风了吧?”
 
裴皇后摇摇头,并未说什么,过了片刻,便有宫女来报,说凌雪回来了。
 
凌雪是裴皇后的近身女官,与肃霜一内一外,皆深得重用。
 
早前太子妃派人过来,请肃霜或凌雪去叙话,裴皇后就遣了凌雪过去。
 
“太子妃是为上回您与她说的话,如今太子那边有回音了,又怕自己派来的人表达有误,所以特地让奴婢过去听个话,回来再一五一十传给您。”凌雪道。
 
太子请战一事,不单前朝传得沸沸扬扬,连后宫也很快得知消息,裴皇后虽然很少过问朝政大事,但并不意味着她完全漠不关心,此事一出,她就将太子妃找过来,说太子千金之躯,不宜离京妄动,让太子妃好好劝劝太子,不要冲动行事。
 
太子妃宋氏也答应了,如今找凌雪过去,想必是那边有了回信。
 
裴皇后就问:“太子妃怎么说?”
 
凌雪道:“太子妃说,太子与她道,此去云州,并非冲锋陷阵,另有老将姚威压阵,另有禁军十万随行,他仅是名义挂帅,不必真刀真枪上阵与敌人拼杀。更何况,云州已经被攻陷过一次,突厥人再去一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裴皇后蹙眉:“微乎其微,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太子想要去转一圈刷功劳,也得看看这功劳刺不刺手。”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以致于肃霜有点紧张,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凌雪低声道:“太子妃劝不动太子,是以只好跟娘娘说一声,问娘娘还有什么法子。”
 
裴皇后摇摇头:“我哪里还有什么法子?但愿太子此行一切顺利吧。”
 
凌雪与肃霜对视一眼,两人不好再说什么,裴皇后扬手,凌雪躬身退出。
 
肃霜近前一步,给裴皇后捏起肩膀。
 
“太子既然有自己的主意,您也不要太操心了。奴婢听说,朝中许多大臣,都觉得突厥人这次只是虚张声势,实则不会再攻打云州的,要去也是去甘州,太子吉人天相,必能平安无事。”
 
裴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问她:“你读过墨子的《七患》吗?”
 
肃霜一愣,摇头道没有。
 
裴皇后却不再说下去了,起身往内殿而去。
 
第136章
 
灵州, 北城军营。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晨起的日头便猛烈得很,令人有些吃不消。
 
贺融与薛潭刚到校场外面,便听见里头遥遥传来呼喝之声, 那是士兵们正在操练的动静。
 
回头看见安王到来, 林淼正欲上前行礼,却被贺融摆手阻止,他顺势顿住脚步,继续回身指挥士兵进行搏斗。
 
被他点到名的两名士兵出列上前, 赤膊上身, 肌肉饱满, 小麦色的肤色上淌着汗水,比起几个月前军营里连跑圈都很难撑过五圈的景象,现在的灵州府兵可算是脱胎换骨了。
 
但在贺融看来, 要面对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突厥人, 这样的变化也许还不够。
 
可是留给他们的时日太少了。
 
两名士兵很快摔打在一起,两人势均力敌, 难分胜负, 但都用尽全力,很快舍弃了章法而抱作一团扭打, 你一拳我一拳,不因演练而有所留情。
 
贺融暗暗点头,不管实力如何,这股肯拼命的劲头是值得肯定的。这段时日也不知林淼怎么练的, 竟真将士兵们的凶悍之气给练出了几分。
 
林淼适时喝止他们,让人将两名士兵带下去疗伤,又让各队将领带领士兵自由操练,便朝贺融走来。
 
贺融赞许道:“短短时日,能成这样的气候,难为你了。”
 
林淼抱拳道:“殿下谬赞了,卑职只恨一天没能掰出二十四个时辰来。”
 
贺融:“一张一弛,也不要绷得太紧了,这些人毕竟刚开始。”
 
林淼应了下来。
 
贺融让他不必再跟着自己,就与薛潭二人沿着校场边的小道,在树荫下漫步,一边视察士兵操练的成果。
 
林淼只当贺融心血来潮才会突然跑过来,但薛潭知道不是。
 
今天早上,他们刚刚收到来自长安的信件。
 
嘉佑帝拗不过太子几番请求,终于同意太子领兵前往云州。
 
贺融看到信件时勃然大怒,直接就拍案而起,斥责太子胡闹,薛潭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太子身边那么多人,难道就没人劝谏?”薛潭皱眉道。
 
这会儿,贺融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完全看不出他刚在都督府还为此事还发过一顿火。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道理人人都懂,太子想要功劳,稳固地位,但身边又无人可用,只能出此下策,估计也少不了旁人怂恿。”贺融冷冷道,“云州刚被攻破过,所有人都觉得突厥人不可能再去一回,去了也抢不到东西,太子也如此认为,领着十万禁军去云州遛一圈,也算是有了战功,还能趁机将这十万禁军捏在手中,一举两得。”
 
“可是……”薛潭仍觉得有些不妥,“万一突厥人当真再去打云州呢?”
 
贺融哂笑:“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也许太子殿下天赋异禀,头一回领兵也能运用自如吧。”
 
薛潭很少见到安王对一个人如此冷嘲热讽,何况还是当朝的太子殿下。
 
他并不认为太子天赋异禀,在薛潭看来,太子是诸皇子里最像嘉佑帝的,父子俩若生在太平盛世,当个守成之君也许没什么问题,但外患重重之时,太子轻信多疑,立场不坚的毛病就暴露无遗。
 
薛潭还在考虑太子的问题,贺融思绪飞转,话题已经从太子转到了自身。
 
“伏念的心思太难猜,我们现在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想下一盘什么样的棋,灵州也有可能是突厥人的目标,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薛潭点点头:“我明白。”
 
这番话才言犹在耳,当天下午,伏念可汗就派了使者过来,求见贺融。
 
贺融没有亲自接见,只让薛潭出面。
 
使者一问对方不是安王,还面露不满:“我们可汗诚意拳拳,没想到安王居然只派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出来,这是不将突厥放在眼里吗?”
 
薛潭哂笑,这突厥人还真看得起自己。
 
“我先前职务为礼部尚书,如今随安王殿下来此,平调为大将军,一个大将军接见突厥可汗的使者,怎么说也绰绰有余了吧,难不成你是伏念可汗的儿子?若是那样,我定然让我家殿下出来接见你的。”
 
突厥使者哑口无言,论口才,他自然不会是薛潭的对手。
 
“可汗说,中原天子几位皇子里,他唯独欣赏安王敢于以身犯险,亲赴前线,镇守边关的豪勇,这一点,倒与我们可汗倒颇有相通之处。”
 
薛潭冷笑:“你们可汗派你前来,就是为了传达这一番惺惺相惜之情?”
 
“自然不是。”突厥使者狡黠一笑,递上可汗手书与印信。
 
“我们可汗有位妹妹,正当妙龄,虽然比不得你们中原美人窈窕柔弱,但也别有一番飒爽英姿,听说安王还未娶妻,可汗英雄惜英雄,愿与安王结为亲戚,将妹妹许配安王为妃,请你代为传达。”
 
你们可汗也配?安王殿下就算终身不娶,也不会娶个突厥女子!
 
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薛潭阴沉了脸色,盯住那使者,半句话也不说。
 
突厥使者笑道:“薛将军何必如此看着我?应与不应,全在你们殿下,可汗说了,若是中原朝廷换作安王坐龙庭,今日突厥未必能一统,说起来他还应该多谢你们中原皇帝,没将安王立为太子。不过如果安王愿意跟突厥结亲,从此之后也就多一个强有力的后盾,冲着这层关系,将来安王就算想当太子,你们皇帝也得考虑一二吧?”
 
薛潭怒道:“我们殿下对陛下与朝廷忠心耿耿,你少挑拨离间!”
 
“当然!当然!”使者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你们殿下若不是受人排挤,又怎会被封到灵州这里来?若有突厥这个盟友,以后别说太子了,你们的朝廷重臣,乃至皇帝陛下,都不敢轻易招惹你们殿下吧?我们可汗慧眼识英雄,此番诚心诚意前来求亲,还请你代为转达,让你们殿下三思。”
 
他将身旁侍者所捧木匣打开,里面竟是一幅年轻女子的画像,突厥没有什么出色画者,人像也比较粗糙,但依稀能看出对方的青春姿色。
 
难道伏念果真是想结亲?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薛潭不动声色道:“殿下近些日子忙,你的话,我会如实转达,但殿下不一定有空闲见你。”
 
“是怕我们攻城,忙着练兵吗?”突厥使者反问。
 
薛潭冷眼看他,默然不语。
 
突厥使者笑道:“薛将军不必如此警惕,你放心,我们可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攻打自己的妹婿,让妹妹还未过门就守了寡,是不是?”
 
对方的来意委实蹊跷,薛潭实在无法相信对方是单纯来求亲的,非但他不信,贺融也不相信,但朝廷之前与东突厥殊无往来,对这位伏念可汗,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之甚少,连对方的用意都摸不清,更谈不上反击了。
 
突厥使者被暂时安顿下来,回头薛潭将对方的来意,连同那幅画像,一并转达给贺融。
 
二人合计了一下,都怀疑突厥人这是想故布疑阵,挑拨贺融与朝廷的关系。
 
论阴谋诡计,中原人家学渊源,但向来喜欢真刀真枪,以武力说话的突厥人,也玩起这种挑拨离间的把戏,实在让贺融他们有些不适应。
 
“殿下,这件事,要不要上奏朝廷?我估摸着伏念那边说不定也会派人去与陛下说,到时候陛下见您没有反应,若再有人从旁煽动,说不定会以为您别有异心。”
 
“这就是突厥人的目的?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还是设法将我调离灵州?”贺融蹙眉思索,总觉得答案没那么简单。“我上疏一封,向陛下陈明因由,以免陛下误会。”
 
……
 
就在贺融他们揣摩突厥使者用意之时,太子率领十万禁军,浩浩荡荡抵达云州。
 
这座刚刚被突厥人劫掠过的城池,残垣遍地,庄稼枯死,十室九空,来往百姓若非行色匆匆,满怀警惕,便是神情悲凉,麻木不仁。总而言之,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苍凉与败坏。
 
“殿下,为今之计,是尽快修复城墙,加紧练兵,以防突厥人来袭。”
 
说话的人叫高正,从前跟过秦国公裴舞阳,名气虽然没有陈巍张韬大,但也是一名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将了。
 
这次他随同太子来此,担任副帅,也是太子主动向嘉佑帝要来的人选,可见太子并非一味地妄自尊大,他也明白自己不谙兵事,需要一个老将从旁指点压阵才行。
 
听得高正如此说,太子就颔首道:“高将军所言甚是,就照你的办吧,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一切有我担着。”
 
高正原还担心太子不懂装懂,处处都要横插一杠子,听到这番话,方才稍稍放下心。
 
“多谢殿下,臣定当竭尽全力,守住云州!”老将军年过耳顺,依旧雄赳赳气昂昂,热血不减,闻言朗声拱手应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站在城楼上,大半个云州尽收眼底,房屋残破,一地萧索,太子在半路上,也想了许多对策,譬如征兵,譬如囤粮,但一切的雄心勃勃,在他看到云州的真实景象时全都化为乌有。
 
这里哪里有兵可征?哪里有粮可囤?
 
他憋着一口心气不想让人小看,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未必会输给其他兄弟,只不过没有机会施展,而现在,这种想法逐渐沉淀下去,浮上来的却是前途未卜的茫然无措。
 
不是没有后悔,只是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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