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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五)——梦溪石

 第137章

 
贺融得写奏疏, 向朝廷陈明伏念可汗遣使来求情的事,申辩自己的立场。因为他知道,以天子的软耳根,加上他之前得罪过那么多人, 就算写了这封奏疏, 也会有人在嘉佑帝面前上眼药,如果不写,那后果只会更严重。
 
他很讨厌写这种申辩的奏疏,那让贺融有种浪费工夫的感觉, 有这工夫干点什么不行?但朝廷就在那里, 他树敌众多, 皇子的身份又注定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防备与猜疑。
 
很多人觉得贺融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成的,甚至不惮于得罪任何一方势力,实际上贺融知道, 自己原本也许可以迈出两步的, 但由于各种掣肘,最后也只能迈出一小步。
 
空白的奏疏打开摊平, 旁边的草稿已经有人根据他的意思写好了, 只等他自己再誊抄一遍,然而贺融不大有动笔的欲望, 他又拿起旁边一封还未拆封的信,看见上头的署名,嘴角不由自主扬起轻微弧度。
 
信是贺湛在回岭南的半道上写来的,他在半个月前离开长安, 启程前往岭南,信上写了沿途所见所闻的风土人情,还顺道寄了一些土仪过来,其中甚至有腌好的一小罐梅子,用蜂蜜和盐腌渍过,封得很紧,打开时一股梅子香甜扑鼻而来,仿佛整个春末夏初都被储存在里面。
 
贺融离开长安之后,贺湛虽然碍于纪王的挽留,加上裴皇后有孕,就又多逗留了一些时日,但他发现太子与纪王之间的斗法,已然不是自己能插得上手,更不必说阻止了。
 
云州告急之后,他与纪王商量过,纪王让他先请战,说自己随后就会上疏,这样陛下答应的机会更大一些,但在他上疏请战之后,纪王并未紧随其后,反倒是向来并不主张跟突厥人打仗的太子,态度忽然变得激进起来,不仅赞同打仗,还希望能亲临前线,镇守云州。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自然有反对太子出征的,但也不乏称赞太子勇气,起哄怂恿之人,纪王这才不紧不慢地上疏,表示自己也愿意前往云州。纪王不表态还好,这一表态,太子要去云州的态度反而更加坚定起来,嘉佑帝原不想让太子离开长安,此时也经不住太子三番四次软磨硬泡,同意了太子的请求。
 
别说贺湛本就不是蠢笨之辈,哪怕他再愚钝,此时也已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竟成为纪王与太子相争的一枚棋子,自己与纪王一前一后请战,让太子着急,也催动了他的决心,若非如此,恐怕现在太子还不至于那么坚决想要去云州。
 
没有一个人喜欢被利用,贺湛心下不快,却未表现出来,更未去质问任何人,等嘉佑帝同意去云州之后,他也向嘉佑帝表示自己希望早日返回岭南。北方生乱,南方不能再乱,嘉佑帝很快同意他的请求,贺湛得以踏上南归的路途。
 
他在写给贺融的信件中,只挑拣无关紧要的趣闻来说,并未提及这件事,因为贺湛觉得自己心烦也就够了,没有必要再把三哥牵扯进来,更何况以三哥的聪明,未必猜不到其中的来龙去脉。
 
无论如何,看到贺湛的信,都让贺融的心情稍稍好转,他仔细将信看完,又从陶罐中拈起一颗梅子送入口中,酸甜味道迅速在嘴里蔓延开来,贺融这才重新拿起奏疏草稿。
 
他忽然皱起眉头。
 
先是突厥人与萧豫奔袭甘州。
 
然后伏念可汗亲自带兵前往云州。
 
如今伏念又派人到灵州来,说要将妹妹嫁给贺融。
 
贺融将所有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突厥人以前攻打中原,只是因为他们每年到了冬季就缺粮少衣,所以只能来中原抢,抢了就走,他们不会在攻占一座城池之后驻扎下来休养生息,这是突厥人的特性,所以一直以来,贺融薛潭他们都以这种思路来揣摩突厥人,但这一次,伏念可汗显然有别于历代突厥可汗,他的心思令人捉摸不透,显得诡异难测。
 
贺融绝不相信伏念当真要把妹妹嫁给自己,那么对方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挑拨离间吗?就算成功挑拨了贺融与朝廷之间的关系,让朝廷对贺融生疑,这与突厥去打甘州和云州,又有何干系?总不会是想等朝廷把他从灵州调走,好来攻打灵州吧?只怕最后绕了一大圈,也未必能达到目的。
 
贺融意识到自己不能用以往固有的思路去揣测敌人,对方这样做,肯定有目的,却未必是他想的那样。
 
如果对方不是为了联姻,也不是为了挑拨离间,那就只剩下……拖延时间?
 
伏念可汗分别遣使到灵州和长安,表明联姻诚意,朝廷肯定会很意外,并考虑伏念的提议,这一来一回,起码要半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大家很容易放松警惕,让敌人有机可趁。
 
所以突厥人的目标,很可能不是甘州,也不是灵州,而是另外几个边城。
 
云州已经被劫掠过一回,再也没什么可抢的,人人都觉得突厥人不会再去,连贺融之前也这么想,认为突厥人只是虚张声势,声东击西,但如果突厥人真奔着云州去了呢?那里防守空虚,很容易被再次攻陷一回,突厥人可以从云州南下,直入太原,深入中原腹地……
 
更重要的是,太子在云州!
 
贺融悚然一惊,倏地捏紧手下的纸张。
 
“来人!快将鱼深请过来,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
 
云州刺史弃城潜逃,被抓住之后已经送往长安明正典刑,如今新刺史还未上任,云州大小事务由太子代管,云州刺史府也就成了太子殿下的官署。
 
有了担任东宫之后的辅政经验,管理区区一个云州,太子自然绰绰有余。他来云州之前,这里群龙无首,许多政令互相矛盾,太子来了云州之后,这种情况有了很大的改观,底下无头苍蝇似的官员们也总算暂时松一口气,有太子这尊大佛在头顶上罩着,天塌下来也不怕,私下对太子殿下的理政能力也都赞誉有加,称颂其将来定是明君。
 
但太子却并未因此自得,他既担心突厥人打过来,自己措手不及,又担心突厥人完全不过来,那自己就白来一趟了,这种担忧的心情让他接连好几日没怎么睡好,直到伏念可汗派人去长安求亲的消息传过来。
 
伏念可汗想将妹妹嫁给三郎,突厥人茹毛饮血,突厥女子想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这件事朝廷很有可能不会拒绝,因为这是朝廷跟突厥修好的机会,而且还不必嫁公主过去,自己的皇帝父亲,以及朝堂上那些不希望打仗的大臣们,最后肯定会答应伏念的提议。
 
如果双方结亲,那么仗肯定就打不起来了吧?
 
太子暗暗松一口气,一面继续留意长安的消息,当高正过来告诉他云州钱粮不够,甲胄不够,问他要不要向朝廷要一些时,太子说不需要,并将伏念可汗意欲嫁妹的事情告知高正。
 
既然打仗的可能性变小,他再向朝廷要钱要粮,肯定会让人觉得自己这个太子贪生怕死又无能。
 
“慢慢来吧,可以将修筑城墙的一部分钱财先用来囤粮,以免不能按时发放士兵饷粮,引发他们的不满。”他对高正如此道。
 
夜深人静之时,太子躺在床上,开始思考自己此行的意义到底何在。
 
他这会儿已经意识到自己来云州的行为太冒失了,换作任何一个皇子干这种事都没问题,唯独太子,未来的储君这么做,会让人觉得他好大喜功,激进鲁莽。
 
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三思再三思呢?
 
想起远在长安的妻儿,想起太子妃临行前泫然欲泣的神情,他感觉自己今夜很可能又会失眠了。
 
太子翻了个身,又叹一口气。
 
这一口气还没叹完,他就听到了一声激昂的锣鼓声。
 
铛!再一声!
 
铛!又一声!
 
……
 
太子竖起耳朵,随着锣鼓响起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等到第八声的时候,已经翻身而起,随手扯过外衣,连鞋履都没穿好,就踉跄着往外跑。
 
整整九声!
 
这是最紧急的军情!
 
突厥人夜袭!
 
太子想不通突厥人怎么会大半夜突然来攻城,明明之前他们还要与三郎联姻,明明之前云州才被突厥人攻陷过一回,就算要打,也该是去打甘州才对!
 
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鼓声,云州城内已经乱作一团,高正匆匆跑入刺史府,甚至来不及等人通报。
 
“殿下!殿下!”
 
然后他就看见太子衣衫不整的跑出来,神色同样惶急。
 
“发生了什么事!”
 
“前方探子急报,城外两百里处忽现突厥大军踪迹,目测怕有数万人左右。”
 
不祥的预感成为现实,太子脸色一白。
 
两百里,以突厥人的行军速度,不到半天就能兵临城下。
 
“殿下,迎战吗?”高正急急问道。
 
当然要战,难不成还没开打,就弃城而逃吗?那他这个太子也就当到头了。
 
“战,死战到底!”太子咬着牙道。
 
在焦虑的心情中,时间流逝反倒异常之快,高正将云州城内所有士兵都调集起来防守城楼,太子穿越城中街道,无暇去看百姓们不知所措的害怕,直接来到城楼上面。
 
天色蒙蒙亮,地平线的那一头,由一条黑线逐渐扩大至一片乌压压的人头,突厥铁骑飞驰而来,由远及近,饶是太子与高正等人居高临下,相隔甚远,依旧能感觉敌人的气势扑面而来,锐不可当。
 
这哪里像是数万人,只怕有十万以上!
 
先前不是说突厥人意在甘州吗,难道消息出错了?
 
太子心跳如擂鼓,看着大军越来越近,只觉口干舌燥,一片空白。
 
“那是……!”高正忽然喊出声,又戛然而止,像嗓子被一只手捏住。
 
太子转头看他。
 
“是什么?”
 
高正粗喘口气,压低声音:“大军中有王旗!”
 
太子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但仍忍不住问道:“什么王旗?”
 
高正咬着牙道:“伏念的王旗,他,亲自领兵,来攻打云州了。”
 
他曾与突厥人交战数回,认识突厥王旗并不奇怪。
 
太子遥遥望着铁骑之中飘摇招展的几面旗帜,上面的图腾各有不同,但在他看来,那一瞬间,却全都像是青面獠牙的怪兽,正张开血盆大口,意欲将云州彻底吞噬。
 
第138章
 
日光被重云遮蔽, 云州城顶上一片阴沉,正如眼下太子与高正的心情。
 
太子从未与突厥人交过手,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在他看来, 突厥铁骑之所以让人闻风丧胆,一是长久以来中原人根深蒂固的恐惧感,二是突厥人的确要更凶悍剽勇,敢于拼杀一些。
 
但此时此刻, 当突厥大军压境, 兵临城下, 如阴云笼罩在云州上空时,太子从前那些冷静超脱的分析忽然间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一阵接一阵涌上心头的恐惧。
 
那既是对强敌的恐惧, 也是对未来的恐惧, 更是对死亡与未知的胆寒。
 
高正似能察觉太子的情绪变化,这很正常, 每一个初上战场的新人都要经历这样的心理路程, 只不过太子比较不幸,头一回遇敌, 遇见的就是如此强敌,心态不稳很正常。
 
只不过眼下没有工夫能让他好好平稳心情。
 
“殿下,敌人要攻城,必会先打这边, 末将建议把大部分人手先调集过来这边,留少数在南面城门驻防,以防万一。还有,非常时刻,须得稳住军心,末将斗胆请殿下在城楼督战,有殿下在,士兵必会奋勇杀敌,不惜此身!”高正拱手道。
 
太子勉力定了定神,点点头:“就照高将军说的去做,你只管守城便是,等击退了突厥人,我一定在陛下面前为你记一大功!”
 
高正暗自苦笑,还记功,今天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
 
但这句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应诺一声之后,高正转身,袍角披风扬起火红弧度,沙场一生,终须马革裹尸还,也许今日就是他以身践言的时刻了。
 
乌泱泱的突厥士兵抬着木桩子撞打城门,又爬上从中原缴获过去的云梯,一个接一个,高正指挥城楼上的士兵不时投掷石块,砸向敌人,敌人要么被砸伤,要么为了躲避从云梯上掉下去,活活摔死,但突厥人像是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怎么杀也杀不完。
 
石块用尽了,滚水也来不及烧了,突厥人终于攀到城楼上来,士兵们用长戟刀枪开始近身搏杀,训练有素的京城禁军,在中原士兵里也许已经算是佼佼者,但他们长久以来都待在京城里,习惯了安逸的环境,习惯了超越其它州府地方兵的优越,骤然与突厥人对上,猝不及防,手忙脚乱之间就丢了性命。
 
当同伴的鲜血溅上自己的脸,许多人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脚下立足的,正是一片真正杀戮的修罗场,没有操练,没有演习,更没有打输了可以重来。
 
他们的代价,是性命。
 
有且只有一回。
 
城下喊杀声一片,夹杂着让人听不懂的突厥胡语,城上尸横遍野,被当胸砍了一刀的士兵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突厥人反手一刀再度刺入胸口,连后退都来不及,刀身血淋淋抽出,人仰面倒下,眼睛圆睁,似还没来得及看够这个世间。
 
太子被亲兵护在墙角隐蔽处,透过亲兵的肩膀,他眼睁睁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突然意识到当初贺秀能在甘州亲手杀了伏念可汗的弟弟,是一件多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可是当时他满心想着贺秀会因为这次大捷而大出风头,进一步威胁到自己的太子之位,甚至没有真正以一国储君的身份去公平看待那一次战役。
 
悔之晚矣。
 
爬上城楼的突厥士兵越来越多,有人终于发现被重重簇拥守护,衣饰与旁人不同的太子,口中咆哮着冲杀过来,当然很快被太子的亲兵斩于刀下,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伏念可汗迟早会发现太子就在城楼上,到时候定会不惜一切让人抓住太子。
 
对突厥人而言,太子的价值,也许比攻下云州还要大。
 
“殿下!”
 
一名将领匆匆跑来,他的脸上布满血污,手上长刀还在滴血。
 
“殿下,高将军命我带您离开这里!”
 
太子忙问:“高将军呢,他怎么样了!”
 
将领答道:“高将军会坚守到底!”
 
太子道:“那我也不走!我若走,军心必散!”
 
将领急道:“不走不行了!高将军早已决心与城共存亡的,但他不能让您出意外,快跟末将来吧!”
 
虽然所见所闻已有心理准备,但乍一听见这话,太子的心仍是重重一沉。
 
“已经……到这地步了吗?”他艰涩地问出来。
 
“对方兵力太多,高将军说怕是大半个突厥的士兵都来了,城楼上被占领怕是迟早的事,快跟我来!”那将领顾不上多说,推着太子就往前走。
 
说话间,又有大量突厥人涌上城楼,他们已经发现了太子,纷纷朝这边冲杀过来,为了护送太子,原本五十来人的亲兵急剧减少,等到太子安然到城楼下时,亲兵数目已经减少到了三十来人。
 
太子心如刀割。
 
他几乎是身不由己被推着往前跑。
 
沿路街道,门户敞开,东西散乱,偶有几个百姓,也都是满脸惶急无措,抱着家当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想找地方躲起来,又怕突厥人破城之后被找出来杀掉,连如何保住一条性命都不知道。
 
如果二郎或三郎他们,而非是自己在这里,局面会不会截然不同?
 
是不是突厥人知道自己在这里,所以才集结大军过来攻打云州?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太子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左右四顾,双腿麻木地往前奔跑。
 
城楼下不远处,已经有人准备好马匹。
 
“殿下,高将军说了,您带着人出城之后一直往南走,从代州往太原,再走洛阳回长安,切记,千万不要回头!”
 
太子喉头哽咽,几乎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你……”
 
将领朝他拱手深深一躬。
 
“末将自然是与高将军一起,誓死守城!”
 
“要不……”
 
太子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已经举起马鞭朝马屁股后面狠狠一抽,马嘶鸣一声飞快奔出,太子亲兵跟着簇拥而去,身形渐远。
 
出了城,一路荒芜,人烟寥寥,沿途庄稼早已枯死,房舍也不再有炊烟升起,那是在上一次云州被破时就已经荒废了的地方,至今仍未恢复过来。
 
太子一行不敢停留,沿着官道的车辙往前飞奔,却在即将进入山道之时,听见前方马蹄声声。
 
为首的亲兵当先察觉,拦在太子身前,让众人放缓速度。
 
“殿下稍等,待我去探探情况。”
 
太子现在草木皆兵,提着一颗心看着对方离开,忽然又觉不妥。
 
“且慢,我们一起去!”
 
他喊住亲兵,一面策马追上。
 
就在此时,山道两旁忽然出现数骑。
 
太子一惊,狠狠勒住缰绳,马刹势不及,前蹄高高蹶起,差点将他掀下马。
 
“大汗命我们在这儿等着,说中原太子一定会临阵脱逃,从这里经过!你们中原人管这叫什么,料事如神吗?”
 
为首之人朝太子露出一个谈不上友善的笑容,对方约莫四五十人,从两旁与前方围上来,很快将太子及其亲兵围了个结结实实。
 
高鼻深目,头发扎着小辫,这自然不会是中原人的打扮。
 
突厥人竟然绕过山脉,从另一个方向跑到这里来埋伏,就为了等他经过?!
 
太子心头剧震,嘴上却不肯服软:“就凭你们,也想拿下本太子?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对方哈哈大笑:“是不是不自量力,试一试就知道了!”
 
“誓死守护太子!”
 
亲兵个个抽出随身佩刀,面对悍勇的突厥人,他们很清楚,就算退了,也未必有活命的机会,是以个个视死如归,其他人拦住追兵,另有两名亲兵护着太子撤退。
 
但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退,突厥人早已料到他们的举动,将前后路都堵死,太子跨下的马如同主人一般,被围困在中间团团转,却寻不到出路。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一声又一声的哀嚎传来,身影从马上跌落,意味着一条又一条的性命消逝。
 
眼前仿佛被血光染成一片,握着缰绳的手已经磨破流血,但太子却浑然未觉,他大口喘息,禁不住呐喊出声。
 
“别杀他们!住手!我投降!”
 
没有人理会他,杀戮依旧在继续。
 
当最后一个亲兵被斩杀之后,太子赫然发现,他已经完全成了突厥人的猎物,四面楚歌,全无生路。
 
“中原太子,跟我们走吧!”
 
敌人粗着生硬的汉话如此道,毫不客气地将太子扯下马,五花大绑,然后用一根绳子将他系在马后,让人骑着马在前面缓行,太子则被迫在后面走,有时候马走得快了,他就往前摔倒,膝盖很快被石头硌得血肉模糊。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当朝太子,我要跟你们可汗谈判!”痛苦的内心交织着怒火,太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忍不住咆哮出声。
 
“就凭你?”突厥人相视而猖狂大笑。“一个俘虏,也敢跟我们这么说话!”
 
对方一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匹疾驰起来,太子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在后面,如同一件被丢弃的货物。
 
此时此刻,一个骄傲的储君,高高在上的太子,竟与被突厥人俘获的奴隶待遇一模一样。
 
身体传来剧痛,贺穆闭上眼,咬紧牙关,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他与宋氏在竹山县那个狭小屋子里,相互依偎的情景。
 
第139章
 
太子从未见过伏念可汗。
 
不单是他, 朝廷里,几乎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伏念可汗,这位年纪轻轻就登上可汗之位的突厥首领。
 
伏念掌权之后,并未像历代突厥可汗那样直接带人前往中原劫掠, 而是先平息内部权利斗争, 将与他争位的那些兄弟与臣子通通都收拾一遍,然后又将妹妹嫁给萧豫,与其结盟。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入侵边关时,他却又把目光放在西突厥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统一北方突厥, 一跃成为中原王朝的强敌。
 
如今, 伏念可汗再一次不按常理行事,他舍弃了其它物资更加丰富的州府,选择了已经被劫掠过一回, 遍地残垣的云州, 直接将太子拿下。
 
这就只有一个解释:他早就知道太子会来云州,等候已久, 终于下手。
 
太子是在被俘回去的路上才想明白这一点的, 此时他浑身已经伤痕累累,混无半点东宫唯一, 身上的衣服也因拖行而变得破破烂烂,狼狈不堪。
 
但伏念可汗的年轻,依旧令他吃了一惊。
 
对方年纪与他相差仿佛,脸上没蓄胡须, 一双眼睛盯住太子的时候,能令后者浑身不自在,那是一种充满掠夺与冒犯的赤裸裸的眼神,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太子,若是在长安,他恐怕早就拍案而起,让人将对方拖出去了。
 
“你,就是贺穆?”伏念的汉话腔调有些怪,但还算流利。
 
太子张了张口,想说话,但发现喉咙火辣辣的疼,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伏念扬手,立时有人拿着一盏水过来,捏住太子的下巴,强灌进去。
 
太子猝不及防,水呛进鼻孔,不由自主咳嗽起来,又是一阵狼狈。
 
“……高正呢?云州怎么样了?”他沙哑问道。
 
伏念笑了起来:“你都临阵脱逃,弃他们于不顾了,还关心他们怎么样?”
 
太子被他说得难堪。
 
“我乃储君,你们攻打云州,无非也是想要俘虏我,折辱我,事关天、朝颜面,我自然不能让你们抓到!”
 
伏念:“云州破了,至于你的高将军……”
 
他抬起手,对左右道:“带进来。”
 
太子还以为高正与他一样,也会被五花大绑推进来,谁知下一刻,却有人捧着一个粗陋的匣子入内。
 
那一眼看过去,太子登时天旋地转,跌倒在地,眼泪奔涌而出。
 
但见高正的首级被装在匣子里,双目微合,脸上似还有不甘神情。
 
那是壮志未酬的愤慨,更是出师未捷的无奈。
 
“是我害了高将军……是我害了高将军!”太子呜呜哭了起来,捂着脸,将所有悔恨都化在这眼泪里。
 
哭了须臾,他似想起什么,蓦地抬首,望向伏念。
 
“告诉我,是谁给你通风报信,告诉你我会来云州的?”
 
伏念饶有兴致地反问:“为何是有人向我通风报信,难道我就不能自己猜到?”
 
太子冷笑道:“若非早知我要来,阁下如何偏偏就选了云州?”
 
伏念笑道:“不错,对方与我说,太子窝囊平庸,但现在看来,你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可惜已经太晚了。”
 
“到、底、是、谁?”太子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如果告诉你,你也就回不去了,这样你还想知道?”
 
伏念说罢,看见他果然一愣,不由哈哈大笑,有种将中原太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由此想到突厥从前那些可汗们,成天只想着怎么在秋天的时候从中原狠狠劫掠一笔,好度过严酷寒冬,怎么就没想过捏住中原人的弱点,比烧杀抢掠有趣多了?
 
他自认为与历代突厥可汗都不一样。
 
伏念目光所及,不是眼前的太子,也不仅仅是云州,而是云州以南,更为广阔富饶的那片土地。
 
“太子殿下,你想回中原吗?”
 
太子茫然抬头,似乎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伏念难得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还能回去?”
 
太子似问他,又似自问。
 
片刻之后,他又摇摇头,如果突厥以他为质,一定会狮子大开口,向朝廷索要许多东西,到时候就算陛下肯给,朝廷的脸面也被他丢光了,他自己更会身败名裂,连累妻儿。
 
看着高正死有余恨的遗容,太子突然很后悔,后悔自己那一丝求生的意念,让他没有坚决留在云州,哪怕殉城殉国,起码还能留一个壮烈的名声,可现在……
 
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我不能回去,也回不去了……”
 
千古艰难惟一死。太子资质平平,更非圣人,自然无法例外,他知道自己的性命正捏在伏念手里,对方也许早已有了决断,却像猫抓耗子一样,抓到之后不肯立马弄死,还要把玩一阵,现在他尝到了当耗子的滋味,可若非一意孤行跑到云州来,如今也许他还安然在长安待着,与纪王斗法,担心对方抢了自己的风头,担心高门世家都站到纪王那边。
 
与眼下比起来,那些烦恼算计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你想以我为质,与陛下谈判吗?”他问伏念。
 
后者手中拿起一把短匕,华丽宝石的刀鞘里,是锋利的匕首。伏念起身走到太子面前,半蹲下来,伸出手,匕首刀尖对准太子的脸,从脸上慢慢滑下去,到下巴,脖颈,乃至衣领。
 
刀锋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血腥味淡淡泛开,映着太子强压恐惧的面色。
 
这就是未来的中原皇帝?
 
伏念将他的神色变化悉数收入眼帘,心中微哂,从前他曾以为中原物产丰饶,人杰地灵,那皇帝太子,必然更是人杰中的人杰,否则如何统治那万方天下,四海之民?谁知自从他起意南下以来,中原朝廷屡屡失策,如今更是将太子送到他手中来,岂非正好印证了中原人那句话: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
 
“太子殿下,你没有谈判的价值,我也不想与你们皇帝谈判。”
 
伏念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突然将匕首递入太子的心口!
 
去势极快,太子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躲闪或害怕的举动,只觉胸口一凉,而后剧痛。
 
他无法置信地睁大眼,死死看着眼前人,再慢慢低头。
 
血从匕首与心口的缝隙里汹涌流淌而出,很快将胸前布料浸润湿透,象征着自己的生机正在快速流失。
 
太子张开嘴巴,他还有许多话想说,还有许多事想做,他想回去跟纪王和解,想提醒嘉佑帝小心内奸,更想再抱一回妻儿,摸摸儿子的脑袋。
 
但今生今世,这一切已成泡影。
 
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连带伏念那张脸,也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冷,最终归于虚无。
 
伏念将匕首从太子胸口抽出,随手拽起太子的袍角擦拭干净,收入鞘中。
 
“中原人,不过如此!”他哂笑一声。
 
原本站在他下首的突厥大臣道:“大汗如同雄鹰,中原人不过是那雄鹰爪下的弱小鸡雏,迟早都要成为雄鹰的猎物。”
 
别以为突厥人就不会拍马屁,世间人心,俱都有迹可循。
 
另一名大臣讥笑道:“我们突厥人讲究弱肉强食,而中原却讲究长幼有序,难不成那人是个疯子傻子,只要先出娘胎,就能当皇帝?”
 
若是在长安,有人胆敢当着太子的面说出这话,无疑戳中太子的心病,然而如今,他只能静静躺在那儿,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其他人听到这话,就都哄笑起来。
 
伏念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道:“有这么个太子,皇帝想必也不如何,中原气数已尽,看来连上天都在眷顾我们,中原人占据那么富饶的土地物产却不知珍惜,早该让给我们了!”
 
一时间,“不错”、“有理”之声此起彼伏。
 
伏念招手叫了一名突厥侍卫进来。
 
“你们将这个中原太子拖出去,将他的头颅砍下来,送去长安,让中原皇帝也好好看看,他们不是讲究入土为安吗,如今我将头颅给他们送回去,也算待他们不错了。”
 
侍卫大声应下。
 
伏念又对左右道:“通知萧豫,让他准备准备,很快就能拿下甘州了。”
 
……
 
贺融推测突厥人真正的目标在于云州,便将此事连同为自己申辩的奏疏一起快马递送长安,但他派去的人还未抵达长安,那头突厥人一夜之间攻陷云州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
 
与这个消息一道来的,还有高正战死,全军覆没,以及,太子的首级。
 
打开匣子时,嘉佑帝眼前一黑,当即就晕倒在朝会上,引起好一阵混乱。
 
但混乱过后,人总会醒过来,他最终也得面对太子活生生离开,却只剩下个脑袋回来的事实。
 
东宫自然是乱作一团,饶是沉稳有静气的裴皇后,得知这个消息,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手脚俱软,差点动了胎气。
 
另外一边,云州屏障已然作废,突厥铁骑长驱直入,一路以战养战,很快直扑向太原。
 
嘉佑帝彻底慌了神,频频召集重臣商议对策。
 
只不过众人的意见却并不一致。
 
第140章
 
朝堂氛围从未像此刻这般凝重。
 
饶是先帝在位时, 突厥人来要挟和亲之事,但那会儿朝廷与突厥打仗还算有来有往,有输有赢,依旧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 所以后来先帝考虑再三, 又有贺融与西突厥结盟建交,便彻底放弃了与东突厥人和谈。
 
然而现在,名将张韬、季嵯已逝,人才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 突厥人趁中原不备, 先将云州劫掠一空, 而后一面假意进攻甘州,一面派使者来京,说要与中原缔结婚姻, 将妹妹嫁给安王, 实则是冲着云州而去,在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 突厥人已破城而入, 守城官兵全军覆没,连太子也战败被杀。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饶是嘉佑帝这等没心没肺的帝王, 听见消息之后也直接病倒了,直到今日才勉强从床榻上爬起,病恹恹歪在御座上,来进行这一场小朝会。
 
御座上摆着的是贺融的奏疏, 奏疏是在五天前送到的,可那时突厥人也已攻入云州,别说朝廷根本来不及派兵,就算来得及……当时收到信的嘉佑帝也没有当回事,甚至还觉得贺融有些危言耸听。
 
如今在看这封奏疏,嘉佑帝却只觉得痛彻心扉。
 
他不知道该怪谁。怪太子不该请命出征?怪三郎的奏疏来得晚?还是怪朝廷未能及时重视警醒?
 
无论哪种假设,大错已经铸成,嘉佑帝眼前一直闪现太子被装在匣子里的头颅,心口也跟着一阵阵抽痛。
 
他难以自制地想起太子幼时牙牙学语,承欢膝下的情景,想起太子在房州时撑起全家担子的情景,这个长子,虽然是庶出,肩上却背负了嘉佑帝许多寄望,即使是在后来,太子亲近寒门子弟,甚至为其求情,顶撞父亲,父子之间生出嫌隙,嘉佑帝其实也没有想过废黜太子。
 
反倒是太子于心不安,疑神疑鬼,总怕自己寸功未立而东宫之位不稳。嘉佑帝知道,太子是不相信自己,才会拼命想要亲自去前线立功。他现在只后悔父子两人没有早点解开这个心结,他也没有早些与太子说明白,否则又何至于此?
 
“诸卿……有何提议,都说说吧。”
 
嘉佑帝的嗓子已经哑了,是又气又急,怒火攻心,加上伤心过度之后病倒所致。
 
兵部尚书范懿当仁不让,当先道:“陛下,为今之计,是尽快派人拦阻突厥人南下的步伐,太原兵少,恐怕拦不住他们,等对方过了晋州,离长安就不远了,此事十万火急,还须立刻出兵。”
 
李宽道:“京师目前禁军加起来统共二十余万,维护日常守卫巡视尚可,若要分兵去抵挡突厥人,京畿守卫就会出现缺口。”
 
范懿怒道:“李相也是知兵之人,这话却说得本末倒置!若突厥人长驱直入,届时危殆的岂独长安,恐怕中原大好河山都要遭其蹂躏!如今陈巍守甘州,安王守灵州,都是重要关隘,不可轻动,兴王在岭南,离此甚远,只怕赶到也来不及了,除了调集京畿守军前往抗敌,李相莫非还有更好的办法?”
 
左相张嵩打了个圆场:“诸位都是为了国事,大可求同存异,为今之计,守住长安是最关键的,突厥人这次的举动非同寻常,臣只怕,他们的目的不仅仅在杀人劫财,恐怕所图更大。”
 
“臣赞同张相所言,正因他们所图不小,才不能以等闲目光视之。”李宽的语气依旧很沉稳,并没有范懿那样的火气,也让嘉佑帝稍稍定下神来。
 
“晋州少山多平地,易攻难守,很难拦住突厥铁骑,一旦晋州防线被破,长安前面就再无阻挡,而陛下就在长安,帝都所在,王朝气运所系,决不能将陛下置身险地!”
 
范懿面色不善:“那李相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李宽道:“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还请陛下先恕我妄言之罪。”
 
嘉佑帝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李相就别再卖关子了,畅所欲言就是!”
 
李宽拱一拱手,方道:“臣建议,护持圣驾,迁都南下。”
 
“李相!”范懿腾地拍案而起,怒声道,“你也知道帝都是气运所系,焉能轻易撺掇天子南迁?!”
 
李宽淡淡反问:“那范尚书倒是说说,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范懿肃然道:“天子所在,社稷所在,强敌来犯,不思抵抗,反思弃城,此非天子所为,值此生死存亡之秋,陛下更应坚守长安,如此军心士气方能稳固如山,否则军民见陛下弃城而逃,还何来抵抗之说?自然更是一溃千里了!”
 
嘉佑帝的脸色有些难看。
 
其实他听到李宽的建议时,是有几分心动的,但弃城南迁,这名声毕竟不好听,而且范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大敌当前,还没打,天子就跑,那其他人会如何想?
 
紧握负手的动作显示出嘉佑帝内心的挣扎迟疑,他并未明确回应范懿或李宽的提议,反是道:“突厥人来势汹汹,举朝上下,眼看竟无一人能敌……”
 
“陛下,臣愿往!”贺秀高声道。
 
嘉佑帝想也不想就摇头:“你不能离开朕身边,此事不必多言!”
 
有太子的前车之鉴,现在他自然不肯再放一个儿子去冒险。
 
贺秀有些失望,正待再说,却见李宽朝他隐蔽地摇摇头,亦是不赞同的眼神,只得将后话强自吞下。
 
嘉佑帝续道:“陈巍毕竟是沙场宿将,少有败绩,朕想调陈巍去晋州抵挡突厥人,众卿以为如何?”
 
范懿皱眉:“陛下,陈巍一走,甘州便无人镇守,萧豫对甘州早已虎视眈眈,只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宽缓缓道:“臣倒以为可行,萧豫虽然也是敌人,可跟突厥人一比,毕竟也是小患与大患的区别,甘州十万兵力,可让陈巍带走一半,再从京畿拨五万给他,凑足十万,让他在晋州设卡拦截突厥人。以陈巍的能耐,十万兵力足以让他拥有胜算。”
 
范懿不赞同道:“那甘州谁人留守?”
 
李宽道:“陈巍身边有一跟随多年的副将参谋,名嬴子瑜,当年还曾与范尚书一道出征过,您想必也是熟悉的,有他在,萧豫不会轻易得逞的。”
 
范懿:“可那样一来,甘州就剩五万兵力了,任是嬴子瑜再厉害,五万人也未必能守住甘州吧!”
 
李宽沉吟道:“那就让灵州驰援,据说安王在灵州囤兵十万,也该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范懿还想说什么,却听李宽道:“难不成范尚书还有更好的建议?”
 
“天子万金之躯,既为社稷之基,亦是臣民之天,无论如何,不可轻易弃城南逃,否则,人心必败。”范懿心头沉沉一叹,语重心长道。
 
李宽道:“虽然如此,但准备还是要先准备着,以防不测,否则万一连陈巍也拦不住突厥人,难道要陛下留在长安,坐等突厥人上门吗?”
 
嘉佑帝心思烦乱地摆摆手:“那就这样吧,调陈巍去晋州,迎战突厥人,命北衙统领陈谦领五万兵力驰援陈巍,听其调遣;命甘州刺史陶暄并嬴子瑜死守甘州,不得后退一步;再发一道手谕给安王,让灵州注意甘州动向,以便随时驰援。还有,范尚书说得有理,朕乃天子,当为万民典范,不到最后一刻,也不能轻易弃城,高祖皇帝定都于此,朕若轻易逃走,岂非成了不肖子孙?”
 
“陛下英明!”众臣应声。
 
这声音倒还齐整,只是其中夹杂多少不同的心思,就只有各人心中才知晓了。
 
议事完毕,虽然暂时有了统一的结果,但嘉佑帝的头疼病非但没有因此减缓,反倒越发严重起来,他没有回后殿歇息,反倒让人将他抬去皇后那儿。
 
虽然后宫之中,嘉佑帝最宠爱者,乃是李氏,但每逢遇见大事与难题,他依旧会到皇后这里来,哪怕听对方说上两句,也能稍稍平复混乱的心情。
 
裴皇后如今肚子一日日显怀,行动有些不便,身体也变得容易困倦,但朝堂内外的动荡依旧让她悬着心留意外面动静,肃霜担心她的身体,有时候不肯多说,她却对肃霜说,你现在不告诉我,将来反而是害了我,我幼时丧母,未出阁则丧父,并没有你想得那样脆弱。
 
是以当看到嘉佑帝揉着额头被人抬进来时,裴皇后几乎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朝议的结果必是让皇帝不顺心了。
 
她迎上去见礼,嘉佑帝握住她的手苦笑:“咱们俩,朕生病,你怀孕,可算是一对患难夫妻了!”
 
裴皇后温声道:“陛下不过是着急上火而已,区区蛮夷,一时嚣张,却妄想占据大好河山与百姓,别说天命非属,民心也不会归顺于他,陛下还须振作才好!”
 
她刻意不提太子,嘉佑帝却还是想到了,眼眶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裴皇后挥退宫侍。
 
“……这些天,朕常常在想,若当时不让太子出京,现在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嘉佑帝有些哽咽,也只在裴皇后面前表露出这种脆弱。
 
裴皇后道:“听说安王来信中,提及伏念很可能就是冲着太子而去的,他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会不会……朝中有人在为突厥人通风报信?”
 
嘉佑帝叹了口气:“此事朕也想到了,正委派李相在彻查,按理说不大可能,谁会引狼入室,干这种勾当?除非……”
 
裴皇后接下他的话:“除非有天大的利益。”
 
“不错,除非太子一死,对他有莫大的好处,说不定太子之位……”嘉佑帝一凛,心头跟着一颤,望向裴皇后。
 
裴皇后默默无言,二人对视,一时寂然。
 
“难道会是二郎?可他一直要求出战的,今日又是主动请战,说要亲赴甘州,与萧豫打仗……又或者,是三郎?”嘉佑帝喃喃道,“朕对三郎,一直有失偏颇,请封灵州这件事,朕的确是亏待于他的,也许他一直心怀不满,所以……”
 
“就算他心怀不满,也不会谋害太子!陛下劳累过甚,又忧愤成疾,还是多歇息吧!”裴皇后没让他说下去。
 
嘉佑帝被打断,扶着额头苦笑:“朕也是昏了头了,等李相那边看看调查得如何再说吧。”
 
裴皇后道:“我有一句话,只怕陛下听了不高兴。”
 
这一天下来,嘉佑帝心神不宁,听了这话就老大不高兴。
 
“你们怎么个个都来这一套,你我夫妻,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裴皇后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我本不应该无凭无据妄自揣测,但陛下既然说到通风报信的事……既然纪王与安王都有嫌疑,那么李相与张相他们也应该有嫌疑才是。”
 
嘉佑帝愕然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李相与张相乃朕股肱之臣,李相曾救驾于危难,张相更是忠心耿耿,皇后何出此言?”
 
裴皇后叹了口气:“我也只是顺着陛下的思路说,听说李家祖上是前朝公主的血脉,张相则出身高门,而太子则一向爱用寒门子弟,论起动机,不唯独纪王与安王有嫌疑,李相与张相他们,也脱不开干系。陛下不如将此事也交给张相一道去查,李相与张相,本就互相牵制,就算查出什么,也不至于瞒着陛下。”
 
嘉佑帝蹙眉道:“值此国家危难之际,君臣本应同心,朕这样做,只怕会寒了李相的心。”
 
裴皇后也觉得有理,就道:“那不如这样,我私下也派人查一查吧,此事一时半会儿,未必有结果,但若朝中真有人与突厥人暗中勾连,迟早会酿成大祸,小心无大错。”
 
嘉佑帝点头,说也好,那此事就有劳皇后费心留意了。
 
裴皇后温和一笑,亲自为嘉佑帝揉起额头。
 
心神稍稍放松,嘉佑帝忍不住对妻子说出心底话。
 
“朕自打登基以来,也不知怎么的,内外就没个太平的,这些日子朕常想,是不是早知如此,不要当这个皇帝,反倒是好事?”
 
他生性软弱,从来不是坚毅之辈,只因机缘巧合,先帝膝下剩余三子,矮个子里拔将军,最终脱颖而出,若是可以越过儿子立孙子,只怕现在帝位的确也轮不到他,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裴皇后还未睿智到可以去解读天机,听见这话,自然也只能安慰他。
 
“陛下天命所归,如今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为了臣民也好,为了我与孩子们也罢,还请陛下振作起来,早日驱除鞑虏,收复河山。”
 
……
 
贺融端坐主位之上,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已有小半个时辰。
 
高长宁自进来之后,便未听见他发出只言片语,不由面露忧色,又不敢出声惊扰,只得望向真定公主求助。
 
真定公主轻咳一声,打乱这满室的安静。
 
“眼下并非你可以神游物外的时候,伏念没有以太子为质,反倒直接把人杀了,已经表明伏念的野心,已经不仅仅是我们过去所以为的那样。伏念,意在中原。”
 
很多人对突厥有一种固有的偏见,既畏惧突厥铁骑的战斗力,又觉得突厥人只是蛮夷,他们入侵中原,仅仅是为了抢掠财物和奴隶,就连真定公主和贺融,也难免被这种固有印象所引导,在判断敌情时失了警惕,但话说回来,谁又能料到伏念竟然二话不说就把太子杀了?
 
贺融终于动了一下,平静的面具出现裂痕。
 
这些天,他的内心未尝没有煎熬后悔,觉得自己要是竭力劝阻太子出征,又或者早一些看穿伏念的意图,让朝廷增兵,也许太子不必死,云州也不会丢。
 
他总习惯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而薛潭等人却深知他这一点,在太子身死的消息传来之后,也时时劝慰他,生怕贺融因此一蹶不振。
 
但贺融怎敢放任自己的情绪,他深知突厥人的威胁,更明白许多事情不能指望朝廷,当日他会来灵州,其实已对今日局面有所预料,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贺融沉默片刻,将刚刚收到的手谕递给真定公主等人。
 
薛潭从真定公主那里接过手谕,看毕皱眉道:“甘州要防着萧豫,不可能让陈巍把兵马带走,陈巍哪来的人手去抵挡突厥人?”
 
张泽道:“应该是用京畿守军吧。”
 
薛潭毫不犹豫道:“那就更是胡闹了!禁军守卫京畿,其中有多少没上过战场,被杀伐血气淬炼过,贸然跟着陈巍去打突厥人,听不听指挥是一回事,突然之间见了杀人不眨眼的突厥人,那还不吓破胆,陈巍就是武曲星再世,也无力回天吧?”
 
张泽一听就急了,忙望向贺融。
 
“殿下,要不我回京一趟,劝谏陛下吧?”
 
“没用了。”
 
贺融摇摇头,将传回他手中的谕令又仔仔细细看了一回。
 
“陛下的旨意肯定是与我这道手谕一起出发的,现在应该差不多快发到陈巍手中,你赶回去也来不及,而且除此之外,的确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我猜朝廷可能还准备了后路,以防不测。”
 
张泽愣愣问:“什么后路?”
 
“迁都。”回答他的是薛潭。
 
张泽张口结舌,心说怎么就到这等田地了?
 
可再一想,太子带着数万禁军去云州,结果全军覆没,现在禁军又分出一些给陈巍,如果晋州再失守,那长安就首当其冲,再无人可拦住突厥铁骑了。
 
社稷将倾,岂非就在眼前了?
 
张泽越想,越是惊心动魄,坐立不安。
 
“殿下……”
 
“还是要回一趟京城。”贺融对他道,“伏念能那么快察知太子去了云州,也许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我只怕此人成了隐患,日后为祸不浅。你去京城之后,通过文姜找裴皇后,让她留心一些,然后跟文姜说,若万一,长安保不住了,让她立马动身就走,不要犹豫,也不必顾念安王府那些身外之物,性命得保,才是最重要的。”
 
张泽肃然应下,转身大步离去,夕阳余晖在袍角扬起的边缘染上橘色,却带了一丝暗沉的莫测。
 
薛潭似能察觉贺融内心不安,便安慰道:“如今灵州城池稳固,士兵日日操练,未曾懈怠,士气更是高涨,哪怕突厥人来了,也能与之一战,殿下不必担心。”
 
贺融微微点头。
 
但愿如此吧。所有人内心,此刻不约而同浮现出这句话。140
 
第141章
 
云州以南, 晋州以北,有地曰代州。
 
此处有九塞之首的雁门关,同样是历朝历代边防重镇,虽说肯定不如江南繁华, 但此地信佛者甚众, 还有信众捐钱给寺庙建阿育王塔,每逢初一十五,男女老少倾城而出,不唯独上香拜佛者, 亦有赶集采买, 热闹非凡。
 
然而自打突厥人破城而入, 代州就成了空荡荡的死地,突厥人不必替中原人吝惜财物性命,在可汗伏念的号令下, 突厥铁骑以战养战, 一路南下,所到之处, 屠城烧杀, 如今的代州,也不过是重蹈当日云州的命运。
 
代州刺史被杀之后, 突厥人堂而皇之占据了这座刺史府,将此地作为临时王庭,供伏念下榻,而这位年纪轻轻就一统突厥的可汗, 正高踞前不久还坐着代州刺史的主位,望着进来送信的突厥士兵。
 
突厥与中原虽为宿敌,但一直以来,突厥人扰边,无非为了些许过冬财物,他们可以年年扰边,却对攻占中原城镇,入主中原这种事情兴趣不大。
 
究其原因,一是突厥的民族特性所决定,他们早已习惯游牧草原,居无定所,与中原人男耕女织的定居习性格格不入,更不懂得什么长治久安,得民心者得天下。二来战线拉得太长,难免后方起火,突厥历来内讧不断,哪个突厥首领也不敢离开王庭超过三个月,否则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兄弟臣子,就足以将他推翻。
 
但伏念不一样,他不仅将那些与他争位的兄弟姐妹都杀个精光,而且将东西突厥合并,做到了前几代可汗都没能做到的事情,突厥内外,如今自然无人敢反对他,而这一路杀入中原,劫掠财物无数,粮足马肥,突厥上下无不称颂膜拜,伏念的威望也因此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除了战线拉得太长,将来回突厥路途遥远,突厥人个个口袋沉重,珍宝装了无数个行囊,巴不得跟着可汗再攻下几个城池,将这中原人彻底打趴,以后每年无须出兵,就乖乖自动上贡。
 
但伏念要的不止于此。
 
“大汗,长安来人。”士兵递上信件。
 
“将人带进来。”伏念道。
 
士兵领命而去,少顷,便带入一名中年文士,三绺长须飘飘,乍看似个儒雅的教书先生。但突厥人不惯欣赏这种风格,伏念甚至眯起眼,仔细辨认。
 
“你就是上回来过的何先生?”
 
“回大汗的话,正是在下。”那何先生拱手道。
 
伏念皱眉:“为何上回面白无须,今次又蓄起长须?”
 
何先生笑道:“我奉主人之命过来,此事只有大汗知道,为避嫌疑,自然要掩饰一二,被人认出难免麻烦。”
 
伏念心下哂笑中原人肠子弯弯绕绕,若多用在抵御外敌上,如今也不至于被打到代州来。他也懒得管对方多几根胡子少几根胡子,便道:“你家主人这回送来什么口信?”
 
何先生道:“主人说,陈巍已奉帝命离开甘州,大汗若想让萧豫动手,机会就在眼前了。主人还说,以陈巍的为人,素来喜欢用惑敌之计,他人虽然走了,但必然还会留帅旗在城楼,让萧豫尽可放心,不必有所顾虑,如今张掖城内,仅余五万兵马。他萧豫在凉州养精蓄锐这么多年,区区一个甘州,应该不在话下才是。”
 
突厥与萧豫的盟约,何先生是知道的,毕竟萧豫还娶了伏念的妹妹,不过他绝对不相信眼前这位突厥可汗,大动干戈入侵中原,仅仅是为了帮自己的妹婿当上中原皇帝。
 
野心,人皆有之,而皇位,有能者居之,就看最后谁能胜出了。
 
对自家主人而言,眼下局面,自然是越乱越好,浑水才能摸鱼,不怕不乱,就怕还不够乱。
 
不久之后的将来,烽烟四起,群雄割据,这样的局面已可预见。
 
伏念果然面露喜色:“看来你家主人还是有些靠谱消息的,待我兵临长安之日,再向他当面道谢!”
 
何先生笑着躬身行礼,心头暗嗤化外蛮夷不知天高地厚,便告辞离开了。
 
伏念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由冷笑一声。
 
“大汗,便是没有他,咱们的铁骑也照样能踏碎他们的河山,又何必与这种人合作?”旁边一名跟随他出征的亲信臣子道。
 
伏念摸着下巴:“中原人历来花花肠子多,他想谋朝篡位,我就成全他,只不知来日到了长安城下,他会作何反应?”
 
亲信迟疑道:“大汗英武,长安唾手可得,只是我们从未打过这么远的仗,眼看进了中原腹地,若是那些中原人联起手来,只怕我们要吃亏,要不要收缩一下战线……”
 
伏念摆摆手:“陈巍乃我突厥死敌,我是一定要与他较个高下的,不将他的人头斩下来送给中原皇帝,我也算白走这一趟,眼下中原朝廷看着强大,不过也是只纸老虎罢了,四分五裂就在眼前,我突厥铁骑连克云州、代州,晋州、长安,迟早都会被我们拿下,到时候……”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不单血腥味浓郁,眼神更是阴鸷如鬼。
 
“我也想尝尝,坐上长安龙庭的滋味,看那个位置到底有何诱人,引得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跟见了肥肉的秃鹰似的,不管不顾也要扑上去。”
 
……
 
就在伏念说完这话的半个月后,突厥大军离开已经劫掠一空的代州,继续南下,直扑晋州。
 
而在那之前,朝廷已经收缩战线,将北都与潞州的兵力悉数集中到了晋州,与陈巍带去的五万兵马,以及朝廷另外调去的五万禁军一道,统共十二万兵马,与四十万突厥铁骑决一死战。
 
与此同时,凉国萧豫趁甘州空虚之际,大举发兵进攻甘州。
 
消息传至灵州,众人震愕莫名,既为突厥铁骑的行动力,亦为萧豫的趁火打劫而震惊。
 
正在校场阅兵的贺融闻讯匆匆赶回都督府,在面对真定公主、薛潭、余丰,乃至桑林等人焦虑震惊担忧各自不一的神色,内心只浮现起四个字。
 
长安完了。
 
朝中许多人都冀望陈巍的名将之威,认为陈巍无所不能,哪怕以少胜多,也能克敌制胜。
 
兵家史书上不是没有过以少胜多的战役,可那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陈巍那十二万兵力看着不少,实则东拼西凑而成,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也许只有他从甘州带去的那五万兵力,面对四十万突厥铁骑,胜算何来?
 
论知兵,贺融自问不如贺湛,但他几番出入战场,目前也镇守边城,旁的不说,兵书读了不少,操演也参与不少,横看竖看,陈巍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陈巍心中未必不明白这一点,只是皇命难违,而且举朝上下,如今能与突厥人一战的,舍他之外,未必无人,可却没有人能像陈巍这样,令人安心,怕是连嘉佑帝本人,都对陈巍抱以十二万分的期望。
 
陈巍身上的重担与压力可想而知。
 
他这一去,只怕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只身赴国难,一死报君王。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贺融与陈巍素昧平生,可却不妨碍他能察知对方的心路,一心打仗的武将,对敌我强弱形势了如指掌,明知前方就是悬崖,却还不能不一步步走过去,纵身跃下。
 
局势到了这等田地,就算贺融在朝堂,也无法阻止陈巍去迎战突厥人。
 
只是内心难免苍凉,有些兔死狐悲的慨叹。
 
一旦陈巍抵挡不住突厥人的攻势,长安陷落只是迟早的事情。
 
贺融沉沉坐着,思绪纷乱,不发一言,任由薛潭等人商议对策。
 
薛潭就道:“为今之计,我们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无过于固守灵州,保存实力,眼下萧豫打甘州,突厥打晋州,一时半会谁也顾不上灵州。甘州现在能守住的可能性很小,但也正好能消耗萧豫的兵力,等他打完甘州南下时,我们再行阻击,那样更有把握歼灭萧豫。”
 
灵州现在虽然日夜练兵,不敢懈怠,但自家人知自家事,眼下突厥与萧豫分两路进军,朝中又屡屡决策失误,众人实在不敢将筹码悉数押在朝廷的诏令上。
 
其实真定公主也赞同薛潭的意见,但她看了贺融一眼,还是问道:“那中策和下策呢?”
 
薛潭道:“中策便是我方才说的,增援甘州,与甘州共同躯敌,但萧豫自先帝在位时竖起反旗,韬光养晦十数年,实力不容小觑,这注定会是一场苦战……”
 
贺融忽然道:“我要去长安。”
 
薛潭面不改色:“这就是我说的下策了,陈巍此仗胜算不大,长安眼看就要暴露在突厥人眼皮底下,但就算您带人驰援,长安未必就能守住,恰恰相反,会将我们苦心经营的这些兵力全都搭进去。”
 
贺融闭了闭眼:“我知道,但陛下还在长安,而且长安一失,天下必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突厥的铁蹄杀入长安,肆无忌惮。”
 
真定公主沉声道:“三郎,鱼深说得有理,现在不是救不救,而是救不救得了的问题!难道你忍心看着桑林、林淼,还有那些士兵陪你去送死吗!”
 
贺融握紧了拳头,深深吸一口气:“你们不必去,留在这里,我带五万兵马去驰援陈巍,如果赶不及,就直奔京城,长安还有禁军,总不至于还未开打就撤退,我从后面伏击,并非全无胜算。”
 
真定公主看着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她叹息一声。
 
“三郎,我知你内心重情,不愿将你的父兄置于险地,想要全力营救他们,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朝中没有人给突厥人和萧豫通风报信,他们的行军速度又怎会如此之快?说不定对方早就撺掇陛下迁都移驾,你我都知道,陈巍不过是挡在突厥人面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你过去之后扑了个空,就会被突厥人吞吃入腹。没有你,我们现在努力经营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贺融淡淡道:“岭南有五郎,有他在,这个天下的气数就不算尽了,如果我两个月之内未归,而灵州又守不住,你们带着百姓往南撤退,先去蜀中,再设法与五郎联系上,总归有出路的。”
 
他起身,竟是无视众人的意见,不肯再听下去,径自便往外头走去。
 
一边走,一边吩咐林淼:“你现在与我去北城军营,清点兵马,我要……”
 
话音未落,却听旁边真定公主一声惊呼,他尚未来得及回头,就觉后颈一痛,视线全黑,人事不省。
 
桑林接下他软倒的身躯,将其揽入怀中,不知所措看向薛潭。
 
方才他正是接收到薛潭的暗示,才会直接出手劈晕贺融的。
 
薛潭的目光掠过贺融眼下青黑,心头怜惜顿起。
 
他知道贺融这些天一直没睡好,夜里殚精竭虑,举灯察看地形战况,写战情分析,写奏疏劝谏,无非都是想着如何击退突厥人,为中原化险为夷。但这个朝廷,从内而外,人心不齐,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早已颓势可见。最起码,不用猛药,是不可能力挽狂澜的。
 
薛潭自打效忠贺融起,就全心全意为他谋划,眼下情势,既是危难,也是机遇,薛潭理解他内心的矛盾痛苦,却怎么也不能坐视对方身犯险境,去赴一个生死未卜的局面。
 
这与当年贺融远赴西突厥不一样,那时的贺融只代表他自己,赢则平步青云,输,也不过是没了性命。
 
但现在,贺融身后站着无数对他饱含期许厚望的人。
 
为了这些人,也为了天下……
 
“就由我来当这个恶人吧。”薛潭道。
 
相对桑林的一脸懵懂,真定公主显然已经明白薛潭的用意,她叹了口气,让桑林将贺融抱回房间歇息。
 
“难为你了。如果他醒来之后怪罪于你,我与你一起担着。”
 
第142章
 
贺融一人一马, 在官道上疾驰。
 
官道两旁,杂草丛生,山水渺渺,往常棱角分明的山势, 竟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令人无法看个清楚。
 
贺融没有余暇旁顾,他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风尘迎面而来,卷起袍袖衣角, 也带起一抹焦躁不安的颜色。
 
远远的, 长安赫然入目, 城池巍峨,城墙高耸,坚固不可摧。
 
往常这个时候, 城门处早已喧嚣热闹, 士兵检查过往行人车辆,百姓们挑着担赶着车马排成长队, 城楼上士兵巡视, 秩序井然。
 
这是天下帝都的风范,也是自古长安的气派。
 
但, 没有人。
 
城门空荡荡,城楼空荡荡,甚至穿过城门,从朱雀大街直入宫城的一路上, 他也没有看见半个人。
 
是突厥人已经破城而入,将一座城都屠戮殆尽了?
 
即使早有预料,贺融的心却仍旧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无底深渊,再也看不见窥不见半点光芒。
 
偌大城市,竟只有他座下的沓沓马蹄声在回响。
 
自己,还是来迟了?
 
贺融不管不顾,依旧纵着马往前疾奔,他甚至无法将注意力分给旁边街道四散分散的蔬果,分给门户洞开,一片狼藉的百姓家。
 
宫城内,血污遍地,犹未干涸,所有猩红汇聚在一起,竟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溪流,一直流到贺融脚下。
 
贺融下马低头,循着血迹一路朝前走,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他所熟悉的紫宸殿前。
 
白玉台阶上,背对着他,伫立一人。
 
贺融心头一跳,嘴巴已快于大脑反应喊出声:“父亲!”
 
一面喊,一面迈着并不利索的腿往上走。
 
他没有带竹杖来,对常人而言不算什么的台阶,他竟走得磕磕碰碰,还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掌蹭出一片鲜红。
 
贺融依旧爬上了台阶,走向熟悉的身影。
 
“父亲!”
 
那人终于听见了,慢慢转过身来。
 
胸口插着一把长剑,血正从伤口汩汩流出,伤痕满脸,神情狰狞,双目死死盯住他,憾恨无限。
 
贺融这才发现,自己从进宫城时看见的那些血,竟都是来自眼前这人身上。
 
对方的脸既像父亲,又像大哥,还有几分二哥的影子,几张面孔重叠在一起,令贺融受到的冲击感更强。
 
“为什么不来救?”
 
他听见父亲如此质问。
 
“三郎,你想等我们死了,前头无人,好谋朝篡位?”
 
他听见大哥如此质问。
 
“三郎,你见死不救,这等凉薄之人,不配帝位,你将众叛亲离,不单是父亲,我,五郎,还有你身边的那些人,他们都不会原谅你,不会效忠你。”
 
对方朝贺融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居然伸手将自己心口的长剑一寸一寸,慢慢拔出。
 
“帝位于你而言,不过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贺融只觉自己浑身上下,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灌,霎时冷意侵入骨髓脏腑,冷得他心口闷痛。
 
然后,他就醒了。
 
头还很沉,入目是层层水色纱幔,让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
 
这些年在外奔波的经历,早让他能在最短时间内调动身体里最警惕的那根弦,所以哪怕神智依旧有些混沌,他还是强撑着动了动手指,想要下床。
 
“殿下醒了!”
 
他听见侍女惊呼一声,随即跑远,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幢幢人影入内,直接将床帐掀开。
 
视线蓦地一清。
 
还是在灵州都督府内,还是眼前熟悉的人,薛潭等人担忧的神色映入眼帘,贺融心底一松,身体越发乏力。
 
“……我睡了多久?”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侍女忙过来喂水。
 
还是真定公主道:“那天桑林把你打晕之后,我又给你放了点安神的药,想让你睡得好些,谁知你反倒发起烧来,整整昏睡了三日,大夫说这是因为你体内本就有热症病根,正好急火攻心,激发出来。”
 
贺融点点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惫懒疲色。
 
薛潭撩起下袍,跪了下来。
 
“是我授意桑林将殿下打晕的,还请殿下治罪。”
 
贺融闭了闭眼,疲倦道:“不怪你,你说得对,灵州能有今日,离不开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我不能枉顾你们的意愿,轻易将你们带入险地。你们信我,我更应该为你们着想。”
 
他这样一说,薛潭反是不忍,想了想,下定决心:“殿下,不如由我与林淼带兵,去驰援晋州,届时可前后夹击,胜算更大。”
 
贺融摇首:“前后夹击也有讲究,陈巍之兵溃散,你带去的人又少,对四十万突厥人而言,无异羊入狼群,他们有多少就能吞多少。”
 
薛潭没想到贺融昏睡三日,醒来就彻底想通了,不由微怔。
 
真定公主道:“我们不是想阻止你去救人,而是去了也无用,陈巍那边颓势难挽,如果我们去救长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豫破了甘州之后,肯定会直入中原,杀到我们后方,我们就会变成那只螳螂了。我知道,你外冷内热,放不下家人兄弟,不愿他们落入突厥人之手。但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如果长安那边能及时退兵,你与他们,将来未必没有相见之日。”
 
薛潭跪在他面前,殷殷相望,面色恳切。
 
“殿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他知道自己让桑林劈的那一下,劈在贺融颈子上,却伤在对方心上。
 
但他们之间,一路走来,默契无间,以后也不该生出罅隙,所以得趁早将话说明白。
 
“我没怪你。”贺融伸手将他扶起,“再聪明的人也有做糊涂事的时候,我只是……情分与责任,两难兼顾。”
 
薛潭苦笑:“我明白,我的父亲继母,和弟弟他们,也还在长安,虽说彼此从前有些嫌隙,可至亲血缘,我又如何能说不管就不管?不过是轻重取舍罢了,世事从来难两全。”
 
“所以,”贺融看着他,眼里有了笑意,“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不会拦着我了?”
 
薛潭摸摸鼻子:“打晕您一回,我就担惊受怕好几天,可不敢再来一回了,桑林到现在还没原谅我呢,估计得十盘炸虫子才能哄回来了。哪怕您真想回援长安,我也只有舍命陪君子的份了。”
 
“不去长安。”初时的混沌疲倦逐渐消失,清明与冷静又重新回到贺融眼睛里。
 
薛潭与真定公主看在眼里,心也跟着慢慢定下来。
 
这才是他们所认识的安王。
 
“去甘州。”
 
……
 
此刻的甘州张掖,红霞尽染了半片天空,让人心中升起血一般的不祥预兆。
 
嬴子瑜无暇去看天色,他看的是城下。
 
喊杀震天,兵刃相接,死伤无数。
 
张掖城被围困数日,早已耗尽粮仓,官府不得不向百姓借粮,但百姓们也要吃饭,这些粮食又能撑得了多久,萧豫故意围而不攻,就是等着他们人心涣散之际,再以最小的代价攻下张掖。
 
张掖一破,甘州自然也就再无屏障可言。
 
而甘州被拿下,等于整个河西也敞开衣裳,赤、裸裸暴露在敌人面前。
 
“不好了,嬴将军!”
 
甘州刺史陶暄撞撞跌跌跑上城楼,竟是亲自来报信。
 
“敌军绕过城北,往城南而去,现在正在攻打定边门!那边官兵太少,我怕守不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
 
嬴子瑜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心想怎么就不下雨呢,要是下大雨,攻势必然缓下来,他们就还能再撑几日。
 
可撑过几日之后,又能如何?
 
“城内拢共就五万兵马,悉数押在在北城门这里!”嬴子瑜烦躁异常,“要么你叫上些年轻力壮的男丁去顶一阵,只要熬过白天,等到夜晚,他们自然……”
 
话音未落,耳边已响起轰然巨响。
 
嬴子瑜与陶暄对视一眼,齐齐色变。
 
“将军,对方用冲车将城门破了一个口子,城门恐怕很快会失守!”士兵气喘吁吁跑过来喊道。
 
嬴子瑜毫不犹豫下命令:“死守到底!周庆,你带一千人跟陶刺史去定边门,那个城门防守薄弱,务必不能让贼人从那里突破,否则就麻烦了!”
 
对方领命而去,陶暄跟在后面深一步浅一步,看着腿脚都受伤了。
 
也是,一个文官,何曾经历过这种阵仗?
 
嬴子瑜来不及叹息一声,转而又投入更激烈的战斗之中,他身披盔甲,亲自上阵,杀了好一拨敌人,士兵们原本稍稍低落的士气因此而重新提振起来,看似又能与对方杀了个平手。
 
但嬴子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对方足有三辆冲车,不知南城门那边是否还有,敌方人数又多,城门被破只是迟早的事。
 
城下的士兵虽然穿着同样的甲胄,从前可能也是本朝士兵,但现在他们已经改换门庭,为一个乱臣贼子效忠。
 
想起萧豫,嬴子瑜就气不打一处来:朝廷待你不薄,你就这么回报朝廷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心里没有朝廷,总该有百姓吧?突厥人冲着晋州而去,你笃定朝廷无暇顾及这边,就来趁火打劫,跟突厥人勾结在一块儿,能是什么好鸟!
 
“萧豫在哪里!”他反手一刀,将一名爬上城楼的凉国士兵击倒,特地留着对方一口气,将人抓起来质问。
 
“没、陛下没来!”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
 
“那领兵的是谁!”嬴子瑜咆哮。
 
“是三殿下!”
 
嬴子瑜听说过,萧豫膝下有三子,这三殿下萧重是他早年袍泽之子,被萧豫认为义子,据说带兵打仗很有一手,当年萧豫攻打灵州,打得秦国公裴舞阳没了一条命,其中也有那萧重的功劳。
 
“罢了,杀不了老的,杀个小的,能回一点本算一点!”嬴子瑜抹去侧脸溅上的血污,咬牙切齿道。
 
“儿郎们,咱们堂堂甘州兵,陈帅亲自调、教出来的,怎么也不能让乱臣贼子小看了,都给我上!”
 
就在北城门交战正酣之际,南边城门却已被攻破,敌人似早就料到嬴子瑜他们首尾难顾,彻底调了几万兵力绕道南面来攻城。
 
陶暄望着蜂拥而入,与城中士兵交战的敌军,内心已经完全被绝望占据。
 
他捏着手中的剑柄,觉得此刻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往脖子上来一下。
 
但那把剑变得无比沉重,他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陶暄内心发出沉重无奈的苦笑。
 
北城处,嬴子瑜也已经得到消息。
 
“将军,南城门被破了,目测有两万左右的敌军涌入城中,我们的人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副将吼道,“将军,快增援南门吧!”
 
“这里都快挡不住了,你告诉我要怎么增援,还哪来的人手增援!”嬴子瑜也咆哮回去。
 
副将喘着粗气,说不出半句话。
 
“你马上再带上五千人,去南城,增援!陶暄是个文官,没见过这等场面,肯定吓得腿都软了,你赶紧去镇住局面!”
 
已经镇不住了,恐怕整个张掖城,很快就会充满敌人的人马。
 
副将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他深深看了嬴子瑜一眼,朝他敬了个军礼,转身决然而去。
 
嬴子瑜只觉自己又干又涩的双眼瞬间湿润。
 
但那点湿意很快被血汗蒸干,他提着长刀冲向敌人,咆哮着将对方的头颅一刀斩落。
 
如果陈帅还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陈帅,我嬴子瑜对不住你,我没能守住这里。
 
萧豫那龟孙子龟缩了那么多年,养了这么多精兵,我们区区五万兵力,根本不是对手。
 
嬴子瑜手起刀落,哪怕自己随之多出一道道伤痕,也没有片刻停顿。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倒下的敌人身上停留片刻。
 
死志报国,就在今日。
 
大不了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他如是想道,目光愈发狠戾,手中刀锋贯穿敌人胸膛,又飞快拔出,扑向下一个目标。
 
城门一次次受到冲车的震荡,上面的长枪与石炮仿佛永不间断地投向城门,城墙下面,又有敌人搭设起来的云梯,他们一次次向城楼上攀登,而守城的士兵越来越少,他们受到的拦阻也就越来越少。
 
嬴子瑜不小心踢到脚边一具尸体,也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他一个踉跄,往前扑倒,敌人的长枪跟着刺过来。
 
就在枪头被晚霞映出璀璨光华时,他忽然听见遥遥一声高喊。
 
洪亮悠远,仿佛亘古以来,天地未有如此悦耳动听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的是——
 
“安王贺融援兵来也,嬴将军撑住!”
 
嬴子瑜又放倒一个敌人,挣扎着爬到城楼边上往外眺望。
 
只见远远的,一支军队疾驰而来,其中有三骑,中间那人手持一面大旗,上书“安”字,想是传令兵,方才高声呐喊也出自于他,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护持着他。
 
安王必然是怕他们撑不住,才让人当先过来传令。
 
“安王贺融来也,萧豫老贼速速投降!”
 
那人一声接一声,无须停歇,几乎盖过了那些兵刃相接与喊杀声。
 
双方士兵纷纷闻声望去,或喜极而泣,或大惊失色。
 
甘州有救了。
 
嬴子瑜嗤的一声笑出来,那笑声越来越大,伴随着眼泪滚滚而下。
 
“来得好!爷爷我还能再杀三百人!”
 
第143章
 
传令兵之后, 一大片浩浩荡荡的兵马由远及近,汹涌而来,犹如海水涨潮,片刻便将平地覆盖。
 
萧重蓦地回首, 但见晚霞绚烂, 旌旗猎猎,兵马重重如山,战袍迎风飞舞,更有那山海呼啸般的口号, 一时间已在气势上压倒了己方。
 
可极目眺望, 明明打着安王的旗号, 却看不见正主儿的影子。
 
也是,听说那人是个瘸子,怎么可能亲自上战场, 更在前面冲锋陷阵?被这许多人挡住, 自然是看不见的。
 
原先在攻城的士兵闻声愕然回望,没想到油尽灯枯的甘州还真等到了援兵, 受其气势所慑, 许多人再没了一鼓作气的战意,更有一时走神的被城楼上的士兵用石块兵器纷纷砸落挑落, 惨叫着坠地。
 
“虎贲营,骁勇营随我回防!其他人继续攻城!”萧重嘶吼一声,传令兵跟着变幻旗令,但此时他手下的士兵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援军影响了士气, 就连回防也显得仓促。
 
相较之下,安王麾下的军队令行禁止,几乎是左右令旗扬起,他们就已经有了动作。
 
左右翼各分出一股朝前包抄敌人,居中的林淼则高举重剑,带领身后士兵朝萧重杀来。
 
当这些人悉数奔出之后,萧重便看见身在后方,骑在马上的身影。
 
那应该就是贺融了。
 
他对贺融早闻其名,当年凉国与东、突厥结盟,对中原形成合围之势,听说这个贺融曾千里迢迢跑到西突厥去,说服真定公主归顺中原,正好与凉国、东、突厥形成四方两两牵制之势,若非后来东、突厥继续强大,直接将西突厥给吞并了,只怕现在依旧是危而不战的局面。
 
他是萧豫的义子,排行第三,而那贺融,也人称三郎,他们虽然素昧平生,却似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与缘分,这样的缘分,怎能辜负?
 
萧重大笑一声:“来得好!”
 
手中将长、枪挽出一个枪花,双腿一夹马腹,旋即以万夫当关之势迎了上去。
 
城楼之上,一众守城士兵于绝望中看见生机,不由精神大振,哪怕原本已经手脚俱软,也都凭着那一口气再提刀上前,杀几个敌人才够数。
 
嬴子瑜忙让副将再凑出五千兵马,前往南城支援陶暄。
 
“陶刺史那是文人骨头,一言不合就要殉城的,你可得赶紧,免得他手上的剑快一步,一边去还要一边喊,说朝廷派安王来救我们了!”
 
但他还真料错了,陶暄那把剑举了好几回,每次递到肩膀上,却都觉得剑有千斤重,死活下不了手。
 
若有旁人在此,看他的行为必然十足可笑,但陶暄自己却并不觉得可笑,相反十分痛苦挣扎,直到他听见有人高声喊道:“朝廷派安王来救我们了!我们有救了!萧豫贼子速速受死吧!”
 
陶暄茫然抬头,心说该不会我耳朵出毛病了吧,还是嬴子瑜为了提振士气,连这种谎言都憋出来了?可大家又不是傻的,若是发现没有援军,那有什么用?
 
颤巍巍之际,他就看见嬴子瑜的副将带着人马穿过街道朝这边奔来。
 
……真有援兵?
 
副将一边疾驰,一边嘶声力竭地高喊:“朝廷援兵已至,正在北城之外夹击贼子!将军派我等前来增援,将这些贼子都杀个干净!”
 
手起刀落,一个敌军人头落地。
 
当啷一声,陶暄手中的剑也跟着落地。
 
脸上悲喜交加,不敢置信。
 
本以杀入城中的敌军被这五千兵马一冲,霎时成了混战的局面,刀枪相接,铮然长鸣,悉数都化作战场上的血流成河。
 
最后一抹霞光彻底消失在重云之后,夜幕渐渐降临,天地黯淡,星月无踪。
 
这样一个夜晚,自然不利于守城,可又何尝利于攻城?
 
打从对方援兵出现起,萧重就知道这场原本胜券在握的仗,恐怕会变得艰难,甚至胜负倒置,但驰骋沙场之人从不言败,所以他依旧倾尽全力投入作战,身先士卒,不惜伤痕累累。
 
但当夜色来临之际,双方在夜幕中混战一团,逐渐分不清敌我,唯一光源来自城楼上的火把,隐隐绰绰,模糊不清,萧重暗叹一声,不得不下了撤退的命令。
 
“殿下,他们要撤退了!”林淼在前方冲锋陷阵,留在贺融身边的是副将项欣。
 
贺融眯起眼眺望战场:“准备入城,待天亮之后再打扫战场。”
 
“我们不追吗?”大好局面,项欣有些不甘心就这么放任敌人逃走。
 
贺融摇头:“黑灯瞎火,我们对这里并不比他们熟悉,穷寇若走投无路,更会激起他们的凶性,现在城内牺牲颇多,正等我们去收拾残局,此时再损失兵力就得不偿失了。”
 
既是主帅如此说,项欣只好作罢,追着敌人杀出一段之后,便下令士兵归队,准备入城。
 
一行人迅速回归原位,清点人数,受伤的士兵用担架抬到前方准备先行入城治疗,还有人负责打扫战场,从死人堆里寻找还未断气的士兵,一切有条不紊,比起陈巍调、教出来的甘州兵,也不遑多让。
 
嬴子瑜在城楼上见状感叹:“没想到安王殿下竟也练出这样一支精兵,若我等能多出这几万人来,又何至今日差点失守?”
 
话虽如此,见贺融他们准备进城,他赶紧命人打开城门,自己则跑下城楼,亲自迎接。
 
“恭迎殿下入城!殿下解我张掖之困,救我等一干性命,末将代全城百姓感激不尽!”
 
贺融骑马走在前头,见到嬴子瑜的身影,便勒住缰绳下马,身后林淼项欣等人也纷纷跟着下马。
 
“嬴将军不必多礼,我还要代朝廷多谢你与陶刺史二人坚守到底,否则哪怕是我带兵前来,也无力回天了。”
 
两人携手入城,贺融询问起城中状况,士兵战力。
 
嬴子瑜便叹道:“不敢欺瞒殿下,陈帅离开甘州时,带走了五万人马,城中堪战之兵,也就剩下五万,被萧豫老儿这一打,还不知有没有剩下两万,许多百姓来不及逃跑,我都让他们暂避家中了。”
 
贺融颔首:“难为嬴将军了,想必萧豫正是得知甘州兵力空虚,才会趁机派人来攻打的,陛下早有谕令,命我随时增援甘州,幸好来得还不晚。”
 
虽然有旨意,但这年头谁不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不肯轻易出战,更不必说灵州乃安王封地,他要是爱惜羽毛不想出兵,谁也奈何不了他,事后在皇帝面前,也不过是一顿训斥罢了。但他却亲自带兵过来驰援,救甘州于水火,这份恩情,对嬴子瑜,对甘州来说,自然重逾泰山。
 
百姓们听说仗已经打完,有些胆小的,还躲在自家地窖里不敢出来,有些却战战兢兢出门探看,但见城中狼藉一片,东倒西歪,却没有敌人冲杀进城的情景。
 
看样子……的确是打完了?
 
不知谁家顽皮的小童趁大人收拾家中,疏于看管偷跑出来,在街上玩耍,看见敌人留下的长、枪,觉得好玩,便去搬,谁知力气太小,非但搬不动,还将自己的脚给砸了,登时哇哇大哭。
 
贺融走过去,弯腰将长、枪挪开,抱起小童走到路边,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递给小童一块秋梨糕糖。
 
小童塞了满嘴香甜,哭声自然也就跟着消失了。
 
这一幕虽小,可在战后身心俱疲的士兵看来,仍能令人会心一笑,感觉自己的誓死抵抗并非毫无用处。
 
最起码,护得这一城百姓免于流离动乱。
 
嬴子瑜不是个擅长阿谀奉承的人,但他想在安王殿下面前博个好印象,见贺融放下小童走回来,便绞尽脑汁憋出一句称颂的话:“殿下仁厚,身上还特地带着糖果!”
 
贺融幽幽道:“这糖是我给自己备的。”
 
嬴子瑜一噎,旁边林淼扑哧笑出声。
 
笑声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头上的阴云,不多片刻,甘州刺史陶暄也匆匆赶来。
 
“下官拜见殿下,多谢殿下及时来援,挽全城于水火!”
 
嬴子瑜眼尖:“陶使君,你脖子上几道口子还在流血,赶紧包扎一下吧!”
 
陶暄摸摸脖子,对上贺融了然的眼神,不由尴尬苦笑:“说来惭愧,本想着殉城的,谁知几次都下不了狠手,从前我还瞧不上武将粗鲁,如今看来。”
 
贺融微微一笑:“幸好没来得及下手,否则我朝就要损失一有为之臣了。”
 
陶暄脸上火辣辣的,连连道:“殿下就别埋汰我了,多亏殿下与嬴将军在,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陪衬罢了。”
 
“嬴将军可以打仗,却不能代你治理甘州,张掖乃自东往西的通商要塞,若放太平盛世,必然商旅不绝,可如今战事再起,商路中断,于商人而言,于朝廷而言,都非益事,须得尽快稳定局面,避免更大的损失。”
 
“殿下所言甚是,下官受教。”陶暄惭愧拱手道。
 
战后有许多事情要做,清点伤亡,照顾伤员,安抚百姓,整顿兵力,休养生息,众人几乎没顾得上睡觉,就连贺融也一直在与林淼商议后续部署。
 
这座城池终于得以恢复安宁,哪怕只是暂时的。
 
人们趁着敌军退去,疲惫地倒头就睡,伤员则被安置在城中单独辟出来的医署,由陶暄召集城中药堂大夫去给他们疗伤,又抽调衙役去帮忙打下手,贺融则下令入城的士兵不得扰民,一律在城中两处军营驻扎,与当地士兵一道。嬴子瑜忙着清点人数,安顿来援的灵州军,一直在各军营之间游走,整个夜晚都没空停下来歇息。
 
直到天色将明,几人才重新聚集在刺史府内,共商今后计划。
 
“殿下可要回灵州?”
 
嬴子瑜满脸疲色,快要坐着都能睡着,询问这个问题的是陶暄。
 
贺融道:“灵州有薛潭与真定公主在,敌人一时不敢贸然进犯,不必急着回去。”
 
一听这话,陶暄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大大松一口气。
 
他当然是不希望贺融回去的,谁都知道萧重退兵只是暂时的,不多时又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若无援兵,甘州依旧只有死路一条。
 
陶暄也知道真定公主的身份,传闻安王与那位前朝公主过从甚密,甚至还为了他,枉顾朝廷旨意,私自派人将她救回中原,当时被言官争先弹劾,但安王我行我素,浑然不顾忌名声,现在自己带兵来援甘州,竟放心将灵州交给真定公主,可见两人何等交情。若非真定公主的年纪足以当安王母亲,陶暄真要往歪处上想了。
 
“有殿下在此坐镇,下官总算安心了。”陶暄一脸庆幸。
 
是安心上面有人顶着,出了事不用被问首罪了吧?林淼看了他一眼。
 
陶暄也觉得自己的话有语病,尴尬道:“殿下恕罪,下官不长于兵事,先前陈帅在时,兵事全是由陈帅过问,后来陈帅被调往晋州救急,嬴将军自然也是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但因甘州兵员一下子减少一半,如今遭遇敌袭,更是实力大降,所以……”
 
贺融望向嬴子瑜:“嬴将军清点结果如何?”
 
嬴子瑜冷不防被点到名,脑袋差点磕桌案上,一激灵登时清醒过来。
 
“回殿下,目前只来得及命各营粗略清点了一下,城中两处军营原五万余人,如今伤者上万,亡者两千余,如今犹有一战之力的,拢共不到三万!”
 
贺融点头:“萧豫那边呢?之前陈帅想必派人打听过对方的情况?”
 
嬴子瑜道:“是,凉州萧豫麾下,号称二十万众,这次带兵的是他的三子萧重,攻城人数想必两倍于我方,除去这次攻城战中被我方打死打伤的数目,目前应该还有七八万之多,而且说不定萧豫还会继续派兵给他,让他继续前来攻城。”
 
说话间,嬴子瑜命人找来地形图,将几张桌案拼成一张台子,在上面徐徐展开地图。
 
“殿下请看,凉州位于甘州东南方,但甘州以北连同陇右道,悉数都为萧豫所占,在张掖城以北三百里开外,有一处小镇,名为五塘镇,原先是甘州与凉州分界,但自从萧豫老贼起兵反叛朝廷之后,五塘镇也为凉州所占,朝廷至今未有收回。”
 
林淼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昨夜萧重带兵退去,会驻扎在五塘镇,等候时机,再度攻城?”
 
嬴子瑜:“不错,这次突厥人南下,陈帅被调走,萧豫老贼肯定觉得甘州容易拿下,不会轻易放弃的,虽然昨夜小败,但萧重在五塘镇整兵之后,势必会再度对张掖发起进攻,照我看,与其被动等人打上门来,不如我们来个主动出击,主力从南城出发,绕道祁连山脚,敌军后方埋伏,再派轻骑小队前往五塘镇夜袭敌军,烧他们粮草,乱他们军心,届时主力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何?”
 
他越说越是兴奋,连睡意也跟着不翼而飞。
 
“挺好,不过还须从长计议。”贺融道。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嬴子瑜的笑容僵住了,急道:“殿下,兵贵神速!再拖下去,等到萧重那边休整完毕再增兵的话,我们就半点优势都没有了!”
 
见贺融不置可否,嬴子瑜的心彻底冷下来。
 
他心想是啊,自己不早该习惯了?朝廷总是这样,该打的时候不打,不该退的时候又退,若非急急忙忙把陈帅调走,萧豫怎么有胆来打甘州?要知道陈帅威名远播,可是连突厥人都要忌惮三分的。安王这番表现也不奇怪,朝廷只让他增援甘州,又没有让他主动出击,一旦损失兵力,到时候朝廷就要追究安王的罪责,他自然不肯轻易发兵的。
 
如是想着,神色也随之灰冷,一颗热乎乎的心捧出来,却被冻成冰块,又片片碎裂。
 
见嬴子瑜的表情变化,贺融就知道对方肯定想歪了。
 
他笑了一下,对林淼道:“浩远,你与嬴将军说吧。”
 
林淼应声笑道:“嬴将军误会了,我们殿下非是不肯出兵,只是的确需要从长计议。你可听说过,萧豫老贼膝下有三个儿子?”
 
嬴子瑜颔首:“长子萧韵与次子萧连,乃萧豫亲出,这次带兵的三子萧重,乃萧豫义子,不过听说也是上了萧家谱牒的。”
 
萧豫既然称帝,一切就都效仿帝制来,包括将自己的父亲祖父高祖全都追封为皇帝,将几个儿子有模有样登记宗室谱牒等等,据说这萧重虽为义子,但也是上了谱牒的,也就是正儿八经的萧家子弟。
 
林淼道:“萧重虽非亲生,在三子之中却早有睿智贤名,据说萧豫至今没有封太子,正是因为看重萧重,想把皇位传给他,碍于群臣反对,至今还没能成。听闻长子萧韵,痴迷佛学,无心皇位,而次子萧连,爱好文事,成日与文人墨客聚在一起,谈论诗文,所以都不为萧豫所喜,觉得只有萧重,才能继承他的衣钵,将萧家的基业发扬光大。”
 
嬴子瑜不耐烦听这些敌人内部的纠葛,但在贺融面前,他也不好打断林淼,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所以?”
 
林淼道:“所以,萧氏内部也非铜墙铁壁,只要我们加以利用,未尝不能找到弱点,届时内外夹击,方才能彻底击溃敌人。”
 
“那得多久?这恐怕不是短短几日就能达成的吧?”嬴子瑜皱眉怀疑道,他完全是武将思维,他在战场上也不是不会用计,只是战场之外,于他而言就显得陌生了。
 
林淼看了贺融一眼,含笑道:“未必,其实在来甘州之前,殿下已经派人通知潜伏在凉州各高门内的细作,散布与萧重有关的谣言。”
 
嬴子瑜面露讶异,这才知道安王他们竟是有备而来。
 
“什么谣言?”
 
林淼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萧重早有不轨之心,这次领兵在外,拥兵自重,若立下大功,就会煽动朝臣让萧豫立他为太子,如若萧豫不立,便行逼宫之事。二是萧重其实并非萧豫袍泽之子,而是萧豫的私生子!”
 
嬴子瑜怀疑道:“单凭这两条谣言,就能让萧氏军心不稳?这一听就是子虚乌有吧?”
 
“殿下高明!”却听陶暄忽然击掌,大叫出声。
 
不等旁人出声,他就主动向嬴子瑜解释道:“你还记不记得,陈帅说过,萧豫当年与他一起镇守边城,城府深沉,向来寡言?”
 
嬴子瑜点头。
 
陶暄笑道:“多疑之人,不会因为对方是至亲,就消除怀疑,恰恰相反,像萧豫这样的枭雄,只会时时刻刻防备身边的人,至亲也不例外。第一条谣言一出,萧豫很可能一笑置之,但私下依旧会让人留意萧重的动向,尤其是防备亲近萧重的那帮臣子。但当第二条谣言传入耳中,萧豫就会怀疑,这条谣言是萧重自己派人散布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萧重是养子,但如果萧重将来篡位成功,有了这条私生子的谣言,再给自己铺垫宣传一番,冠上一个曲折离奇的身世,他的得位,就会变得名正言顺。所以萧豫完全有理由怀疑他。”
 
“陶刺史高见,最重要的是,三人成虎,谎言重复个十遍二十遍,再聪明的人也会信个七八成,更何况是萧豫这种多疑之人,届时他就算不动萧重的主帅位置,也会派人去监军,牵制萧重。萧重又不是傻子,被这一怀疑,自然也会心生不快。到时候,我们不就有可趁之机了?”林淼补充道。
 
嬴子瑜听得张口结舌。
 
没想到陶刺史守城打仗不咋地,琢磨起阴谋诡计却是一套一套。
 
啊不对,这办法好像是安王和林淼他们想的。
 
嗯,真是英明神武。
 
“那我们现在,就没什么可做的了?”
 
“等。”
 
第144章
 
说是等待时机, 其实大战方歇,另一场战役又将将开始,张掖城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做。
 
“我这五万援兵里有一千突厥兵,曾为西突厥真定公主麾下亲兵, 公主归朝, 这些士兵也成了我朝士兵。”
 
听见贺融这句话,嬴子瑜不由皱起眉头,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殿下, 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还是防备些好。”
 
说完他又有些后悔,心想自己怎么就管不住嘴巴,从前陈帅老说自己容易得罪人, 安王过来救他们, 可不是来听教训的。
 
贺融面色平平,倒是看不出高兴或不高兴。
 
“嬴将军此言差矣, 他们既是诚心归顺中原, 从今往后便是中原人,不应以长相口音而区分, 须知南夷人长相原与中原人也有所差异,但他们如今同样是中原百姓。否则有朝一日,整个突厥率部来归,难道还要拒之门外, 又或者将他们屠戮殆尽吗?”
 
整个突厥率部来归?安王莫不是在做梦吧?
 
嬴子瑜将这句话咽了进去,勉强一笑:“殿下所言甚是。”
 
贺融知道他言不由衷,也不计较,继续道:“突厥人生性剽悍,长于骑射,这些突厥兵编入灵州军之后,也为训练士兵骑射出了不少力,是以那日嬴将军所看到的,我灵州军能在城外与萧重的军队打个不相上下,也脱不开这些突厥兵的教导之功。如今甘州危机未解,萧氏必将卷土重来,士兵须勤加操练,日日不辍,方能应付日后的战役。”
 
嬴子瑜惭愧道:“末将守城不力,差点失城,幸得殿下挽救,若殿下不弃,城中这两万余人,悉数听从殿下调遣,末将亦然。”
 
贺融微微一笑。
 
这嬴子瑜看着大老粗,其实粗中有细。贺融带着五万人过来,当然不可能现在把五万人往这里一丢,自己跑回去,而甘州原本已有刺史陶暄与守将嬴子瑜,如今再来一个贺融,指挥权到底在谁手里,自然必须先说清楚,否则军令政令一乱,不用等萧重再打来,甘州内部自己就溃散了。
 
所以嬴子瑜听出贺融有收拢兵权的意思,没等他开口,就主动把兵权交出来,可谓知情识趣。
 
“嬴将军大义,待将萧氏败退之后,我定向朝廷给二位请功。”
 
陶暄与嬴子瑜忙道:“殿下折煞我们了,我们能将功折过已是万幸,哪里还有什么功劳?”
 
更何况,眼下突厥人正去势汹汹直逼长安,陈帅在晋州能将四十万突厥人拦下来的话还好说,若拦不下来,那更是什么都不必说了,朝廷现在哪里还会有闲工夫管他们这边?
 
陶暄道:“殿下,此时暑气正盛,城中伤亡者甚众,为防疫病横行,得尽快将死者处理才是。下官已命军医并城中大夫收集艾草菖蒲在军营各处,尤其是伤病营中点燃,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贺融沉吟道:“让城中百姓,家家户户也点起艾草,有备无患。再熬一些防疫病的汤药,让每个人都喝,你我也喝,甘州如今百事待举,二位可不能有任何差错。”
 
陶暄与嬴子瑜有点感动,俱都应是。
 
贺融问:“城中粮草如今可还够用?百姓人家呢?”
 
陶暄忧虑道:“此事正要禀告殿下,甘州这两年无甚天灾,收成还不错,不过萧氏围城三日,粮草消耗无数,官仓已经几近枯竭,满打满算,顶多只能再维持十天半个月。”
 
贺融道:“我也带了些粮草过来,回头你与林淼去安排一下,如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不可再轻易征粮,再熬一个月就到秋天丰收时节,到时候除了应收粮食之外,再多买一些。不过,切不可让地主将他们自己本应缴纳之粮再摊牌于佃农头上,又须防止贪酷小吏巧立名目增收税赋,目前外患未解,决不能再加内患了。”
 
陶暄恭声应是:“殿下所虑,比下官周到多了。”
 
这一听就是有过主政一方经验的,换作平日高高在上,纸上谈兵之人,决计不会留意到这些细节。
 
“殿下,还有一事得请示您。”嬴子瑜道,“阵亡将士本该入土为安,但眼下天气酷热……”
 
他难得欲言又止,不过贺融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沉默片刻,贺融道:“烧了吧。”
 
陶暄与林淼齐齐一惊。
 
他们自然知道,只有将那些尸体都烧了,才能彻底杜绝疫病的可能,但在寻常百姓看来,焚烧死者,无异于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是令人十分忌讳的。更重要的是,其余士兵看见同袍被如此对待,恐怕也会心生想法,影响士气。
 
贺融道:“浩远,你派人去军营,让军中大夫的药童去给士兵解释,烧毁尸体,是为了让活人活命。陶刺史,劳烦你在城北勒石刻碑,为阵亡者记功,并告知将士,等战事告一段落,往后城中还会建忠义祠,立牌位,哪怕以后没有坟茔,只要朝廷在,忠义祠就在,香火就在,这些人就会一直有人祭祀。”
 
陶暄与嬴子瑜不知道安王在岭南就已经用过这一套了,闻言都觉得是个不错的法子,既能安抚人心,也能让后来者引以楷模,激人向上,奋勇杀敌。
 
“殿下高明,下官这就去办。”
 
贺融不忘叮嘱他,给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依旧不能少,虽然张掖这次守住了,但以后还有更多的仗要打,除了稳定人心,也得让士兵们有动力上阵杀敌,毕竟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岭南那些毫无章法,随随便便就能打败的南夷叛军,而是训练有素的萧氏军队。
 
几人说话间,桑林从外面提着一个竹篓进来。
 
他神色轻快,又带着少年人的英气与乐观,让这几天见多了伤兵病痛的其他人不由得也受到感染,心情稍稍轻快起来,陶暄还出言调侃:“这是打了什么野味回来加餐吗?”
 
桑林笑道:“使君真是料事如神,这里头都是我刚从田里捉来的田鸡,等会儿剥了皮,给殿下煮田鸡粥吃。”
 
陶暄的面色古怪起来,看着篓子里呱呱呱叫个不停的田鸡们。
 
他实在不好这口,也想象不出如何美味,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嬴子瑜见状哈哈一笑:“田鸡肉嫩,用来烤着吃再好不过,就是容易上火,殿下若是喜欢,末将回头再派人多捉一些!”
 
贺融摇头失笑:“桑林顽皮罢了,怎么你们也跟着他起哄?”
 
话音还未落,门外又有人至,说是驿站来报。
 
不单贺融,嬴子瑜和陶暄他们都很关心晋州那边的战事进展,特意命人每日守在驿站,一旦有军情邸报,就立马过来通报。
 
贺融接过仆从呈来的信件,嘴角弧度还因方才的玩笑而微微扬起,但下一刻,那些许扬起的弧度随即僵住。
 
陶暄一颗心立马提起来,想道约莫是战事不利,可难道陈帅武功赫赫,竟连他都无法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吗?
 
还未等他胡思乱想出个结果,便见贺融放下信件,缓缓道:“晋州失守。”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陶暄失声道:“怎会如此!”
 
嬴子瑜更是按捺不住,并作几步上前,气势汹汹,吓得林淼还以为他要对贺融如何,赶紧拦在贺融案前。
 
“嬴将军自重!”
 
嬴子瑜却没看他,而是死死盯住贺融手中那封信。
 
“殿下能否将信借我一阅?”
 
贺融知他是陈巍一手带出来的,将帅二人情同父子,晋州失守,旁人难免会想到陈巍结局,嬴子瑜如此失态也是正常,便将信递出。
 
贺融与文姜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文姜还特意安排了人给贺融定期传递信息,这次贺融赶来甘州增援,京城那边并不知道,这些是先寄到灵州之后,由薛潭派人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信是京城寄出的,寥寥数行,字迹潦草,想必在仓促之间写就。
 
贺融来援灵州之前,突厥人就已南下,直扑晋州,而陈巍则接到圣命,率领自己从甘州带过去的五万亲兵驻守晋州,与此同时还有五万禁军,以及晋州本身的守军。突厥人从太原一路杀去,在新绛县以北的周村口遭遇陈巍布置的第一道防线。
 
这一道防线是由晋州兵组成,晋州兵在陈巍麾下这支临时拼凑而成的队伍里,属于实力最为薄弱的,陈巍的用意是想用这支队伍以身作饵,边打边退,令突厥人大意轻敌,再将他们引入新绛县外的鬼谷关,以伏兵袭之。
 
他的计策可以算是成功了,伏念虽然远比历代突厥可汗复有雄才伟略,但也想不到中原人的阴谋诡计会如此多,一不小心就折了好几千人进去,在鬼谷关处小败,发现中计之后并未贸然再进,而是选择退回周村口,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但就在这时,长安那边,嘉佑帝一方面担心陈巍打败仗,晋州当真守不住,突厥人直逼长安,到时候要走就来不及了,另一方面也是让那些希望迁都的臣子劝得信心动摇,最终决定先行避至建康,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议迁都事宜。
 
哪怕不是迁都,皇帝这一动,后宫朝臣,包括宫中服侍的宫女内侍们,也都要跟着走,随行物件吃食等等更不必说,那全是兴师动众的阵仗。
 
贺秀于此时提出愿意留守京师,还说长安乃历代帝都,从未被异族侵入,哪怕为了安定人心,也得有皇室子弟坐镇留守,他的岳丈李宽、嘉佑帝等人劝说无效,只好由得他留下来,嘉佑帝同时留给他两万人马,让他见势不妙,就先行撤退,不必苦守。
 
可没想到,天子南下的消息传至晋州,登时引起一片哗然,当即便有晋州兵嚷嚷说连皇帝老子都走了,我们何必还为他卖命,又因上次陈巍以晋州兵为诱饵引突厥人的事大为不满,一并爆发出来,引发军中哗变。
 
陈巍不得不分出一些兵力去镇压哗变的士兵,伏念闻听此讯,大喜过望,当即派出麾下几名汉人文士,伪装成寻常百姓,混入城中,与心怀不满的晋州兵暗中接触,怂恿他们打开城门,迎接突厥人入城。
 
那些晋州兵不甘被陈巍处置,竟被伏念所惑,让突厥人有了可趁之机。
 
当夜突厥人杀入新绛城,与中原军队短兵相接,据说城内厮杀了整整一天一夜,战况比起嬴子瑜他们这边还要更惨烈几分,最终城破人亡,像之前被突厥人攻占的州府那样,新绛被洗劫一空,妇孺受辱,哀嚎遍野。
 
堂堂一代名将,陈巍战死。
 
陈巍死后,朝廷士兵若有侥幸突围而出的,也各自失散,不知下落。
 
而当最后一道屏障倒塌之后,突厥人并未留恋晋州的繁华,而是继续匆匆南下。
 
因为伏念知道,还有天下至美的繁华之都,正在等着他。
 
第145章
 
说是暂避风头, 而非迁都,可谁都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就不是由自己说了算了。
 
朝堂上到了这个时候, 自然依旧意见分歧。范懿张嵩等人主张天子入蜀,他们的理由自然很充分,蜀中乃天府之国,自古进难出亦难, 内有丰饶平原可为天子都, 外有山川天险可阻突厥人的脚步。最重要的是, 此地离长安不远,进可攻退可守,以后回来也方便。
 
太子死后, 从前围绕着东宫的那些寒门子弟犹如树倒猢狲散, 一下子没了依靠,纷纷改换门庭, 声音变得零散, 但也并非完全销声匿迹,他们则建言天子干脆退到江南东道一带, 因为离得够远,突厥人不可能打到那里,等嘉佑帝在那里落脚,各地的勤王军队也就到了, 届时自然可以败退突厥人。
 
嘉佑帝犹豫不决,最终却是李宽让他下定了决心,移驾建康。李宽给出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去金陵须渡江,有长江天险在,突厥人善骑射,却不善凫水,更不要说驾船渡江了,而蜀中毕竟还是山陵平地,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二是到了建康,离苏州的卫王,岭南的兴王都很近,他们想赶去保驾,总比带着军队千里迢迢跑到蜀中更快。尤其是兴王,长于领兵打仗,手下又有十数万精兵,再联合各地军队,完全可以将突厥人驱逐出去,重新收拾河山。
 
这两条理由完全说服了嘉佑帝,他带着朝臣后宫南下暂避,一路上不断发出谕令,号召各地藩王官员,前往建康勤王,并阻止突厥人继续前行。
 
虽然因为战乱的缘故,各地通信不畅,但朝廷毕竟还有驿站和邮亭在,甘州同样收到了旨意,但贺融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暂时压下这道旨意,按兵不动。
 
因为长安的局势正朝着预想中最坏的方向发展,而甘州这边,却有了重要的进展。
 
萧氏三郎带兵驻扎的五塘镇,正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萧重看着眼前来人,心下早已眉头大皱,面上却不得不对来客礼遇有加,甚至亲自出迎。
 
“不知许侍郎此来,带来了陛下的什么旨意?”
 
萧氏朝廷同样有一套制度班子,朝堂上的官员,同样也各分派别,像这位兵部来的许侍郎,就是亲皇长子,也就是萧重大哥的官员。萧豫不立太子,不代表下面的官员不站队,高门大户里的仆从奴婢尚且勾心斗角,更何况萧豫称帝十数年,小朝廷内同样并不平静。
 
许侍郎打着官腔笑道:“三殿下不必如此着急,陛下只是怕您在前线一心作战,奋不顾身,疏于照顾自己,方才命下官前来,嘱咐殿下保重身体,如今暑气正盛,最易生病,还得多加小心才好。”
 
萧重心中一哂,却不得不打起精神与对方周旋。
 
“多谢陛下关怀,多谢许侍郎特地走这一趟,既然来了,就请先到帅帐之内稍事歇息,我已经让人去准备饭菜了,军中不宜饮酒,简陋之处,还请多包涵。”
 
许侍郎道:“殿下治军严明,下官早已听闻,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用饭的事先不急,其实陛下的确有一道口谕,让下官代为传达。”
 
萧重肃容起身,整整衣袍,走至许侍郎面前跪下。
 
“萧重听旨。”
 
他身后的将领,也赶紧跟着下跪。
 
许侍郎:“陛下得知殿下在五塘镇休整半月有余,想问问殿下,下一步打算如何?”
 
萧重听出这是催他赶紧发兵攻城的意思,便道:“陛下容禀,此前攻城之战,张掖几乎唾手可得,但没想到贺融居然带兵驰援,以致嬴子瑜死里逃生,如今有援军在,再想攻下张掖并非易事,臣已派人前去安北县探路,再过几日,便可撤出五塘镇,绕道安北县,从张掖后方开进,届时先将甘州其它地方拿下,余下张掖一座孤城,他们想守也守不住。”
 
许侍郎皱眉:“对方也有探子,总不可能毫无察觉吧?陛下说贺融此人颇为知兵,殿下还是不要大意的好。”
 
萧重自若道:“许侍郎且放心,届时撤出五塘镇,必然是分批撤出,这里的营帐帅旗都会留着,而且我也会留下一些人在此,迷惑敌人。”
 
许侍郎道:“依殿下看,要多久才能拿下甘州?”
 
萧重答道:“按照这样的进度,三个月以内,应该可以。”
 
太久了。许侍郎忍不住又想皱眉,他委婉道:“殿下,如今突厥人南侵,中原大乱,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当年陛下与突厥结盟,为的也正是今日。三个月之后,只怕突厥人早已占据大半河山,其他人也会不甘落后,相继揭竿而起。群雄分肉而食,谁近水楼台,谁自然就能先得月,凉国的将来,不在于区区一个甘州上。”
 
萧重淡淡道:“许侍郎的道理,我也知道,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甘州不拿下来,又怎么拿下其他地方?不如你来教教我。”
 
许侍郎笑道:“殿下言重了,我何敢言教?不过是传达陛下的意思罢了。听说贺融几番派人前来,想要劝降殿下,还许以重酬?”
 
萧重扬眉:“没想到许侍郎是千里耳啊?这话是你想问,还是陛下想问的?”
 
许侍郎笑道:“殿下息怒,这是下官在来此的路上听说,顺口询问一声罢了,殿下忠心可昭日月,下官自然知道,只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殿下还是谨慎一些的好,以免落人话柄,此乃下官肺腑之言,还请殿下勿要多心。”
 
萧重心头一凛。
 
“我久别京城,不知新近有何流言与我有关,还请许侍郎不吝相告。”
 
许侍郎依旧笑眯眯的,却未回答,只道:“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说也不迟,殿下看呢?”
 
萧重道:“我知许侍郎此来,是奉陛下命,督查军纪,它日我萧重若有战功,自然也少不了许侍郎的一份,今后兵部尚书一职若有出缺,许侍郎功勋卓着,自是当仁不让。”
 
许侍郎登时有些面上挂不住,强笑道:“殿下言重了。”
 
他心想武人就是武人,将一席话说得这样直白,活像自己上赶着讨要功劳似的,相比之下,大殿下温文尔雅,比这萧重强出不止一点半点。
 
不过既然把话说开,他也没再卖关子,就道:“近来京中流传,陛下对您爱重有加,乃是因为三殿下是陛下昔年与不知名女子私出。”
 
萧重惊愕交加,随即怒道:“传这等流言的人是何居心!谁都知道我父乃陛下昔年袍泽,陛下因念旧情,方才收我为义子的!”
 
许侍郎笑一笑:“殿下不必激动,这流言也不是我传的。陛下也不至于因此疑你。”
 
不至于因此疑他,却派了个许侍郎过来当监军,不还是明摆着不相信他吗?
 
萧重因有带兵之能,颇得义父看重,人称三殿下,只是萧重自己也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他还不是萧豫亲子,而他那两位义兄,却又有些平庸,于是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萧重自己对这些事不怎么上心,为了避嫌,他在京城时也不时常进宫,因为他很清楚,两位义兄的母亲,也就是义父的妃子们,对他甚为忌惮,多有防范。如今,就连义父也对自己生出疑心了吗?
 
如此一想,他不由生出一丝倦怠。
 
送走许侍郎,萧重跟前那几个将领都很是义愤填膺。
 
“殿下这些年跟着陛下东征西战,当初能大败裴舞阳,殿下之功也不容小觑,如今又要殿下为朝廷立功,又还怀疑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朝廷里那两个皇子,成日什么也不做,自有一帮人替他们摇旗呐喊,殿下劳苦功高,又品性高洁,反倒被疑!他们居然还怀疑您在此停留不进,是暗中已经跟贺融勾结,既然如此,那还不如遂了他们的意呢!”
 
“行了!”萧重听他们越说越离谱,不得不出声喝止。
 
“朝廷有朝廷的顾虑,我们只须遵从就好!”
 
一名将领不甘心道:“可我们早有布置,如今那个许侍郎一来,说改就改,难不成真要像他说的,明日就去攻城?”
 
萧重强忍下揉额头的冲动,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郁闷,否则手下人只会比他更郁闷,这种时候,最重要的还是安定人心。
 
“一切照旧,明日我会找机会与许侍郎再谈一谈。”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心中却都觉得即便谈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
 
“殿下所料不差,萧豫老贼果然派了个监军去五塘镇了,这下萧重肯定焦头烂额了!”
 
甘州刺史府内,陶暄喜形于色,不忘小小阿谀一番。
 
“殿下神机妙算,我辈弗如远甚,唯有满心敬服!”
 
陶暄虽然会溜须拍马,但做事能力也不差,能在朝中混出头的官员,大多有那么点毛病,贺融听见他这些马屁时,已经习惯性地左耳进右耳出了。
 
嬴子瑜道:“你怎知萧重一定会受影响?他身份比监军高,大可无视对方的命令。”
 
他并非故意跟陶暄抬杠,而是清楚知道萧重对于萧氏的意义。
 
萧豫之所以能起家,一方面他自己的确是个枭雄,敢于抓住当时朝廷被突厥牵制,不想妄动干戈的时机,以区区一地之势屹立至今,另一方面,他底下有几个打仗的好手,都是当年跟着高祖皇帝一起打过仗的,萧重又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如今萧豫年近八旬,就算再耳聪目明,毕竟也是个垂垂老矣的人了,而萧豫身边那几个人,要么也老死了,要么被他剪除了,论知兵打仗,如今就剩一个萧重而已。
 
嬴子瑜觉得萧豫再怎么样,也不会轻易干涉一个正在前线打仗的儿子。
 
陶暄的看法却完全与他相反:“萧豫老贼年事已高,又久居上位,习惯说一不二,该有的疑心他半点都不会少,对不是亲子的萧重,只会防范更深,说不定外头那些他对萧重的看重都是老贼自己派人传出来的,要不然也不会派监军去掣肘萧重了!”
 
没让他们继续争执下去,贺融询问:“林淼他们出发几日了?”
 
嬴子瑜道:“五日了。”
 
五日前,林淼带着一支一千人的队伍离开张掖,绕道祁连山,打算杀向五塘镇后方,给萧重来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嬴子瑜再与他首尾呼应,双面夹击。
 
所以现在萧重按兵不动的时间越长,对他们来说自然就越有利。
 
林淼带的人马虽少,实力却不可小觑,这支队伍里多半都是原突厥骑兵,还有少数灵州兵,全是精锐中的精锐,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贺融闻言便点点头:“他们轻装简阵,行军速度不会太慢,嬴将军须时刻准备,一旦接到那边的烟火信号,就立刻带兵出城夹击。”
 
嬴子瑜摩拳擦掌:“殿下放心吧!这一日老子等得够久了,必得狠狠出他娘的一口恶气,把萧重打得满地找牙!”
 
他一时兴奋,说话也忘了把门。
 
陶暄斥道:“殿下面前,怎能如此失仪!”
 
嬴子瑜白他一眼:“殿下又不似你这般小气,说错句话还斤斤计较。”
 
陶暄被他噎了一下,气得狠狠瞪过去。
 
……
 
相比他们这里的轻松,嘉佑帝那边,就显得步履艰难了。
 
突厥人南下速度极快,自打晋州失守之后,他们须臾便至蒲州,眼看距离长安不过咫尺之遥,而嘉佑帝他们一行人数众多,其中又有文官妇人,那些官员又各自带了家属,这么浩浩荡荡的一大帮人,加上各种辎重,前进速度自然不可能快得了,才刚刚抵达襄州。
 
襄州刺史听说天子南下,早就提前做好准备,一方面是出迎,另一方面是想跟着天子的队伍一起跑,免得突厥人当真打到襄州来,那他也得跟着倒霉。
 
谁知御驾规模之大,人数之多,依旧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区区一个襄州根本安置不下,随行军队不得不扎营城外,城中不少士人商贾将自家宅院让出来给贵人们居住,可数量犹嫌不够,不少贵人怨声载道,弄得襄州刺史也跟着几头奔波,苦不堪言,心里早从一开始的翘首以盼,到现在恨不得这些人早早启程离开。
 
嘉佑帝同样处处不习惯。刺史府布置得再舒服,也不可能有皇宫舒服,可长安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一路上他头风症没少犯,几乎不想见任何人,可还得强撑起精神,召见与他一道南下的几位患难重臣。
 
“卫王与兴王,启程过来了没有?还有安王,难道没有收到朕的旨意吗,怎么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第146章
 
“陛下, 先前您曾发旨,让安王在必要时增援甘州,突厥人南下之后,萧豫也想浑水摸鱼, 派兵攻打甘州, 安王已经赶过去了。小人给您禀报过的,您忘了?”
 
没等众臣开口解释,嘉佑帝身边的内侍就小声道。
 
嘉佑帝才想起来,好像的确是有这么回事。
 
他有点尴尬, 不过大家也知道他最近精神不济, 都装作没听见。
 
李宽主动解围道:“岭南离此地还有些远, 兴王一时半会儿还未有消息传来,不过卫王殿下已经带兵启程了,想必很快就能赶至建康与陛下会合。”
 
嘉佑帝焦虑道:“再发一道旨意, 催促兴王尽快动身, 难不成老子有难,当儿子的还能逍遥自在吗!”
 
李宽应是, 又温声道:“陛下不必担心, 等过了江,我们就安全了。不过纪王殿下那边, 是不是也催他尽快撤离,以免置身险境?”
 
嘉佑帝叹了口气:“都怨朕,当时他非要留下时,就该直接打晕了将他带走, 你再派人去长安,传朕的旨意,让纪王与范懿二人,务必在突厥人抵达长安前撤出。”
 
当初贺秀请命留守长安时,兵部尚书范懿自陈时势发展至今,也因他这个尚书失职之故,所以也主动要求留下来,协助纪王,通告百姓,令其尽快离城,免受突厥人侵扰。
 
李宽应声告退,出去做事了。
 
嘉佑帝揉揉额头,对张嵩道:“朕觉着襄州也不算安全,保不定突厥人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还请张相安排一下,我们尽快上路,早日渡江,朕才安心。”
 
张嵩自然要宽慰帝王,并表示自己回头就与李相商议,以便早日启程。
 
当年与贺融他们一道出使西突厥的陈谦,后来奉命带兵去晋州,听从陈巍调遣,陈巍战死之后,陈谦也没了消息,至今生死不明,如今随行伴驾的禁军,悉数由大将军夏英统领。这夏英被李宽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张嵩也指挥不动禁军,但凡与禁军有关,都得与李宽商议。离开长安之后,左右相制衡的局面,已经逐渐往一方倾斜。
 
不过眼下局势危急,大家也没心思计较这些。
 
众人离去之后,嘉佑帝也无心继续看那些加急送来的奏章了,让人扶着便回后屋去躺着。
 
大腹便便的裴皇后正好过来看他,见嘉佑帝一直躺在榻上不起来,有些担忧,就说陛下自离开长安之后总犯头疼,不如请太医来看看。
 
嘉佑帝摆摆手:“不用啦,太医说我这是旧疾,从前在长安时也犯,只是没有那么频繁,可见都是心情影响的,什么时候能到建康,兴许就好了。”
 
裴皇后也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只能道:“万事都须陛下做主,您是臣民的天,也是我们的顶梁柱,还请振作才好。”
 
嘉佑帝听这些话,早已听得耳朵出茧子了,他知道裴皇后打从一开始就不赞成离开长安,这位皇后的性子比他还烈,甚至还说出不过一死耳的话,但蝼蚁尚且偷生,嘉佑帝又怎么甘心落到被突厥人逼至长安,自杀殉国的结局?起码现在总还有希望在,将来朝廷能将突厥人驱赶出中原,百年之后他的名声就还不会太差,否则要真是一死了之,那千古污名,可就真的洗之不去了。
 
裴皇后话不多,却总能一语中的,嘉佑帝虽然习惯询问她的意见,有时也不大受得住那刀锋一般直剖内心的话语,这种时候更加不想听她的教训,夫妻俩相对无言。
 
似乎看出嘉佑帝的心思,裴皇后扶着腰起身:“那陛下早些歇息吧。”
 
待裴皇后离去,嘉佑帝招手让近侍过来。
 
“去将李淑妃叫来,朕想听她说说话。”
 
淑妃李氏明明是长安土生土长的人,腔调却与江南女子似的,轻声曼语,婉转悦耳,嘉佑帝此刻身心俱疲,最需要的不是裴皇后的警言警句,而是李淑妃的温柔劝慰。
 
……
 
李遂安跨过门槛,踏入这座原本属于襄州某位商贾的别居。
 
在这里住了好几日,但她依旧不大习惯,午夜梦回,时常梦见长安的大长公主府,梦见衡国公府,甚至梦见纪王府,恍惚自己从未离开过。
 
但大长公主府已经没了,义阳大长公主去世之后,府邸就被依制收回,现在长安也没了,他们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如同飘萍,王公贵族又如何?异族入侵时,同样身不由己,无力抵抗。
 
她原本是要跟着贺秀一道留在长安的,虽然他们之间不像寻常夫妻那样鹣鲽情深,但总归夫妻一体,不能大难临头了,她就抛下对方一走了之。但恰在那时,贺秀的妾室正好有孕,贺秀请李遂安带着对方南下,为他留下一线血脉,所以夫妻分道扬镳,李遂安带着人随同御驾南下,贺秀则留在长安,去做他一直想做,却因种种缘故,总是做不成的事情。
 
从前她任性妄为,在闺中时也曾幻想过嫁得如意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与夫君若兄妹般相处,自己还能心平气和照顾他的侍妾。追根寻底,不过是当初她看见贺融之后,由恨生爱,一步步退让自己的底线,起初可以无视他的腿疾,后来甚至想,哪怕贺融娶妻,自己也甘为妾室。可两人终究有缘无分,时至今日,这份感情无疾而终,她嫁给纪王,乃至大长公主的病逝,都让李遂安一点一滴发生着改变。
 
再看从前那个任性跋扈的少女,回想那个明明理亏,却还没事找茬,非要在大街上冤枉贺融的少女,李遂安只觉好笑又无奈,现在即便再让她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只怕也干不出那种事了。
 
只因心境不同,再也回不到从前。
 
天子一行来到襄州之后,一切从简,往日的讲究礼数如今都可以将就了,李遂安带着两名妾室与父母住在一起,今日她出门去散散心,看到城内大街小巷人头涌涌,并非初一十五大家出来赶集,而是御驾入城之后,因人数太多,导致城内看上去远比平时热闹,再加上时局动荡,不少人跟着收拾行李家当,想趁御驾南下时跟随其后,一时间乱糟糟的。
 
不多片刻,李遂安就又折返回来,正想着先去找母亲说话,还是先去看看那名怀孕的妾室,不知不觉就走到父亲的书房外面。
 
虽然借住在这里,但书房一向是重地,李宽会与幕僚部下商议重要的事情,房门会关起来,门口还有人守着,饶是李遂安也不能轻易进去,不过今日她从后面绕过来,便瞧见书房侧面的窗户支起一块,旁边是池塘树荫,伴随着知了鸣叫,若有似无的谈话声从窗户处飘出。
 
神使鬼差地,李遂安放轻了脚步,上前几步。
 
说话声隐隐入耳,不过还是有些模糊,只有断断续续一些词句飘过来。
 
陛下……头风……长安……纪王……
 
越听下去,越是调动起李遂安的好奇心。
 
她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再听个清楚明白,但心里名为理智的力量牢牢压制住她,让她的脚步钉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挪动。
 
那里面谈话的人似乎转了个方向,说话声越来越小,逐渐不闻,李遂安站在原地调整呼吸,又循着原路折返,绕回花木小径上,故作不经意一路看花来到书房正门口,在台阶下站定,对门口的侍卫道:“劳烦你们进去通报一声,我有事想找父亲。”
 
似听见外头的动静,没等侍卫入内,里面就主动打开门,一名中年文士步出,拱手向李遂安笑道:“见过王妃。”
 
李遂安颔首,淡淡道:“何先生。”
 
何先生微笑一下,拱手告辞,李宽的声音从里面飘来。
 
“进来。”
 
李遂安没看那何先生一眼,迈步进去。
 
“父亲,纪王身边只有两万兵马,一旦突厥人打入长安,他会很危险,您能否派兵前去接应,让他能安全撤回来?”
 
李宽皱眉道:“你当打仗是什么,过家家吗?禁军主力好不容易跟着陛下撤到襄州来,哪里还能掉头回去?离京前,我已经再三劝过他,让他跟着陛下走,但他不听,非要留下来,陛下已经让我派人去长安,再次劝说纪王早日撤离,你放心吧,他不会傻得等在那里挨打的。”
 
李遂安忽然道:“父亲真的劝过纪王吗?还是推波助澜,怂恿纪王留下,用长安帝都,据者为王的功劳吊着他?”
 
李宽原本低头批阅文书,闻听此言,笔尖一顿,抬首看她,冷冷道:“你这是对你父亲说话的态度?纪王是你的丈夫,我的女婿,将他置于危险之地,让我的女儿守寡,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从哪里听来一些流言蜚语,就妄敢对你爹指手画脚?!”
 
他的语调并不高,但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所谓居上位者,生杀予夺,不过如此。
 
李遂安被父亲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寒,话差点就接不下去,咬咬牙,她仍是道:“祖母临终前,曾将我叫去,说祖父和您……”
 
李宽打断她,摆出一副不想听的表情:“正逢风雨飘摇,多事之秋,你不思好好奉养父母,照顾夫婿血脉,反倒在此混淆视听,胡言乱语,平日里学的那些都到哪里去了?”
 
顿了顿,他缓下声音,面容恢复平淡:“你祖母当时久病卧床,神智已经不甚清醒,说的话听听便是,不必与老人家争执,但也不能当真,我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但如果那些话,你祖母从前未与你说过,那十有八、九,便是纯属子虚乌有。罢了,你先去陪你母亲吧,我还有事要忙。”
 
李遂安定定看了她的父亲片刻,告了一声罪,便转身离去。
 
李宽依旧埋首文书,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侍卫来报,说王妃入宫去了。
 
“看住她,若是她想去见天子或皇后,就拦下她,将人给我带回来。”李宽思忖片刻,吩咐道。
 
侍卫领命而去,李宽却随意将笔一搁,露出些许意兴阑珊的神色,少顷,哂笑一声,似嘲讽,又似有趣。
 
“没想到我李宽还有如此重情重义的女儿!”
 
第147章
 
傍晚时分, 侍卫汇报的信息让李宽有点意外。
 
“她没去见天子或皇后?”
 
“是,王妃去见淑妃,不过她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听说与淑妃生了几句口角, 回来的半道上偶遇皇后身边的宫女肃霜, 寒暄两句,因隔得远,卑职听不清楚,不过眨眼就分道扬镳了, 两人身旁又有其他宫女在, 应该没来得及说什么要紧的话。”
 
李宽挥挥手:“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继续看着她,只要她不与陛下有关的人的人接触, 就不必管她。”
 
侍卫应声告退, 旋即又被李宽叫住。
 
“去请何先生过来。”
 
……
 
李遂安的确是想去见裴皇后的,她知道裴皇后为人通透, 自己没想明白的事情, 裴皇后一定能得出答案。
 
事到如今,当初祖母临终前的话, 已然变成咒语,时时刻刻萦绕在她耳边。李遂安虽与父亲感情淡薄,可那毕竟是她的生身之父,她一面用孝道约束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一面却又忍不住将父亲的行为和祖母的话联系起来。
 
但她也很明白,自己的父亲城府深沉,假如真有那份心思,能韬光养晦数十年,一定在暗地里做了无数准备,区区一个自己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而自己的母亲……李遂安不愿以恶意揣测她,但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李夫人就算知情,很可能也会站在父亲那边。
 
纪王远在长安,安王远在灵州,换句话说,李遂安现在一无所有,孤立无援,她拿什么与自己的父亲周旋?
 
思来想去,唯有裴皇后。
 
就算陛下被蒙蔽,但那个睿智淡定的女子,也一定有法子。
 
入宫路上,李遂安福至心灵,生生改变了路线,脚步一转,将目的地临时换成李淑妃的居所。
 
她们这两个异母姐妹,从小到大就没什么话说,想要吵架简直轻而易举,李遂安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个引子,从李淑妃那里怒气冲冲出来,半途上就恰好遇上了宫女肃霜。为防隔墙有耳,她没有急着与肃霜接触,只是与对方寒暄两句,再在两人错身而过时,飞快将一小片丝帛塞入对方手心,她相信以肃霜的细心和镇定,一定能够察觉不妥,并将丝帛送到裴皇后那里。
 
回来之后,李遂安开始忐忑不安等着消息,她一面担心父亲发现端倪,一面又担心引不起裴皇后的重视,偏偏这时候母亲还找她去说话,直到天色将晚,留她用了饭,才放她回来。
 
飞红一直候在门口,看见李遂安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
 
“娘子,方才我去后厨盯着晚上要给您的汤,正巧碰见平日来送菜的孙四郎,他给我送了一篮子鸡卵,说是我早上让他买的,可我明明没让他买鸡卵子,您看?”
 
她是义阳大长公主身边的旧人,公主去世之后,她就跟着李遂安,如今李遂安身边若还说能信能用的人,那就是她自己的贴身侍女容儿,与飞红了。
 
李遂安心头一动:“那篮子鸡卵呢?给我瞧瞧。”
 
飞红忙将篮子提来,满满一篮子的鸡卵,个头饱满,还带着些许腥味,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遂安先让她们将鸡卵拿出来,看看篮底和盖在上头的蓝布,又不厌其烦拿起一个个鸡卵摇晃。
 
忽然,她咦了一声,将手中鸡卵在桌案上磕开。
 
飞红与容儿面面相觑。
 
这个鸡卵是空的,里头塞了一张丝帛,上书几个小字:明日午时,胡盆子街杨氏胭脂铺。
 
李遂安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将丝帛烧了。
 
飞红担忧道:“娘子,这上头的字也不知是谁写的,您不会真要去吧?”
 
李遂安沉默片刻,道:“你是祖母最信任的人,祖母临终前与我说的话,你没有听见,但应该已经知道一些内情,这个讯息也许是裴皇后派人来传递的,无论如何,我必须去一趟。”
 
飞红面无血色:“娘子,那可是、可是……您的父亲!”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压着喉咙,用气音发出的。
 
即使此刻并没有人在外头窃听,但容儿依旧自觉走到门口,为她们把风。
 
李遂安苦笑了一下:“飞红,你别忘了,我的祖母是义阳大长公主,我身上,可也是有皇室血脉!祖母将这个秘密隐忍了一辈子,可如今,我却不能再装作不知情。我们这一路走来,你也瞧见了,有的百姓连一辆板车都没有,就靠双腿走,跟在我们后面,从长安跟到商州,又从商州跟到这里,而我们,虽说是逃命,可毕竟有马车坐,有饭吃,我住在这里,除了屋子小一些,吃的简单些,与在京城别无二致。”
 
飞红沉默下来。
 
“小时候,我跟着祖母长大,她带着我赴宴享乐,看尽玩遍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告诉我,天之骄女便是生来就有荣华富贵,凌驾于世人之上。每次我回父亲那里,他却总要教训我,说我不够俭朴,说民心天下那些大道理,我觉得烦,也知道他因为我亲近祖母而不喜欢我,便越发不肯回家,与他渐行渐远,可如今我才发现,他说的那些道理……即使他自己做不到,我却已经记在心里,所以听说贺融单枪匹马出使西突厥,化解干戈,才会对他改观,佩服他的胆气,甚至喜欢上他……”
 
不知不觉,李遂安的眼睛湿润了。
 
这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倾吐而出,飞红与容儿静静听着,谁也没有插嘴。
 
飞红有些心疼,她没想到当年那个任性可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小姑娘,不知不觉竟成长至此。
 
只是成长的代价,未免太大。
 
“容儿明日与我出去,旁人问起,就说我闷得慌,去街上走走,飞红留在这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与我禀报。”李遂安平复心情,冷静道。
 
飞红郑重应下:“娘子放心。”
 
隔日一大早,李遂安带着容儿出门,她并未直奔那间胭脂铺,而是信步闲逛,东看看,西走走,买了不少东西,又在食肆歇脚,看上去真如散心一般,直至午时将至,才来到信上写的那间杨氏胭脂铺。
 
时局动荡,街道上不少店铺都关门了,不过也有一些能赚钱的还开着,杨氏胭脂铺旁边贴了一张告示,说明东家下个月就要走了,这间铺子会暂时歇业,直到东家回来,不过李遂安她们进去时,铺子里依旧摆了不少胭脂水粉,店铺伙计也很热情地过来招呼。
 
“二位想看些什么,小店可能要歇业,正在清货呢,所有东西都可以便宜出售的!”
 
李遂安犹豫片刻,说出丝帛上的另外几个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伙计一愣,抬眼看看外头,小声快速道:“娘子请与小人来。”
 
李遂安让容儿留在外头,自己则跟着对方进入后堂,便见肃霜果然已经站在那里,旁边还坐着一人,身穿齐胸襦裙,看着眼熟。
 
对方将头顶的幂离摘下,露出真容。
 
“皇后!”李遂安惊诧交加,她没想到裴皇后竟会亲自过来。
 
伙计与肃霜等人不知何时悄然退出,裴皇后示意她请坐,笑道:“此处铺子是一名叫杨钧的商贾所开,他是安王的好友,有话尽可放心说。”
 
安王二字入耳,霎时又吹皱了一池春水,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李遂安道:“我家祖上,曾有前朝血脉。”
 
裴皇后点点头,并不意外:“此事我也听说过,李相的祖母,也就是你的曾祖母,是前朝一位公主。”
 
李遂安苦笑一下:“祖母临终前,将我叫过去,并告诉我,早在我祖父时,便已暗中谋划,欲行不轨,祖母无意中得知这件事,当时她已经有了我父亲,若告发李家,除她自己之外,李家一门恐怕无人幸免,祖母一时心软,就将此事隐瞒下来,从此与我祖父日渐疏离,分府别居,可没想到,等我父亲长大之后,也与祖父一般,踏上了那条不归路,祖母心灰意冷,只得装聋作哑,与李家划清界限,并将我抚养在身边,聊以安慰。”
 
因着贺融先前的提醒,裴皇后对李宽始终多留了几分注意,但当李遂安口中的陈年秘闻娓娓道出时,饶是镇定如裴皇后,仍忍不住露出震惊的表情。
 
“此事我谁也没说,一直放在心里,直到御驾离京,我听说,是我父亲极力建议下,陛下方才会选择南下暂避。”
 
裴皇后定了定神,道:“其实别的朝臣也如此建议了,只不过张相他们倾向去川地,李相则力主南下去建康,说是离兴王与卫王都近,他们想赶来会合也方便。”
 
李遂安低声道:“可眼下,兴王与卫王奔往建康,纪王安王也远离此地,偌大襄州,本地府兵不过几万,禁军却有十数万,悉数由我父亲信掌握。”
 
如果从襄州到建康这一路上……
 
裴皇后微微一震。
 
她与李遂安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过了许久,裴皇后才道:“安安,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李遂安苦笑:“我不知道,忠孝两难全,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
 
裴皇后:“你先回去,别露出任何端倪,我会设法敲打劝谏陛下。”
 
李遂安担忧道:“若陛下听不进去呢?我们李家一门数十年来,对外无不忠心耿耿,别说陛下了,在没有亲耳听见我祖母的话之前,我也觉不相信我爹竟是……竟是……”
 
竟是个窃国贼。
 
裴皇后:“你放心,无论陛下是否听得进去,我都不会走漏风声,倒是你自己,万事小心,不要轻易冒险,回头我会派人联系你。你先将行李收拾好,平日里也换上轻便软鞋,以防万一。”
 
李遂安握紧拳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咬着牙关没有开口。
 
裴皇后道:“你也看见了,我如今大腹便便,行动不便,禁军又都在你父亲手中,若真有那个万一,我必要带上七郎,他生母已死,临终前将他交付于我,可我们一行妇孺,势单力薄,需要有人护持,安安,你能不能帮我?”
 
这样的姑娘,裴皇后不忍心让她栽在自己父亲手里,只能撒了个谎。
 
望着一脸殷切无助的裴皇后,李遂安最终只得点了头。
 
……
 
月黑风高,五塘镇外。
 
风声穿过一片片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戈壁,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洞窟外头留下近似鬼哭的嚎叫,令人不寒而栗。
 
但躲藏在戈壁后边朝光亮处窥伺的人,俱都是身经百战之辈,尤其是原先跟随真定公主的突厥士兵,他们早已习惯在这种环境中作战,黑色衣裳俨然与夜色融为一体,并未引起前方哨楼的警惕。
 
“将军,我们何时行动?”副将忍不住问道。
 
他倒不是在这里埋伏了将近三个时辰熬不住,而是怕时间越长,对方一旦有所行动,反倒对他们越不利。
 
出奇制胜,乃上兵之道。
 
“再等等。”林淼的表情依旧沉稳,他注目前方,眼睛在黑暗中微光闪烁。“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嗯?”副将不解。
 
“萧重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算上回攻城失败,也不至于一蹶不振,至今没有动静,要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他现在这样,无疑是在延误战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被他们朝廷派来的那名使者绊住手脚,施展不开,或者双方意见分歧。”林淼一边分析一边感叹,“可惜啊,萧重若是在我方,必能有用武之地,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副将嘴角抽了一下:“末将听您这口气,好像对萧重还挺惋惜的?”
 
“你懂什么,这叫英雄重英雄!”
 
副将心想未必吧,就您那吃饭时狼吞虎咽,恨不得把饭盆都吞了的劲儿,还英雄呢,听说人家萧重可是出了名的儒将。
 
正说话间,便见五塘镇方向传来喧哗动静。
 
大批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军营飞驰而来,林淼等人一阵紧张,但很快意识到对方并非冲着他们而来,骑兵呼啸而过,掠起风沙,刮了他们满头满脸。
 
骑兵之后则是步兵,还有一些粮草马车,虽然对方行军速度很快,但也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彻底从林淼他们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瞧这阵仗,也得有一万余人了吧,他们做什么去?”副将疑惑道。
 
“还能做什么去,肯定是和咱们一样,想绕一圈从后面突袭甘州!”林淼嘿嘿一笑,“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咱们已经利用这几日先一步埋伏,太好了,有了这么一出,他们今夜防守必然薄弱,等会看我手势,丑时就行动!”
 
副将也跟着兴奋起来,嗯了一声,重新集中精神,观察前方情况。
 
……
 
相比他们的跃跃欲试,此刻的萧重却十分烦躁,他看着面前之人,几乎想要抄起桌案上的茶杯泼对方一个满头满脸。
 
“殿下选择午夜行军,却是为何?”许侍郎匆匆赶来。
 
萧重事先也没知会他一声,他现在很不高兴。
 
“我已命令他们急行军前往甘州后方突袭,尽可能制造大动静,到时候贺融他们不明就里,以为后方失守,必然要分兵去救,我再正面进攻,两方夹击,自然能拿下甘州。”
 
尽管在萧重幻想的场景中,这个许侍郎已经被揍成猪头,但他面上仍旧耐着性子回答对方的问题。
 
许侍郎不快道:“这么说,我们还得在此待上数日?这不是白白给对方休养生息的工夫么?”
 
要不是你过来百般阻扰,猜忌坏事,我早就派人出去了,何至于拖到现在?
 
萧重忍了又忍,实在扯不出一个笑容。
 
“许侍郎还请弄清楚一点,你是监军,并非统帅,本人做事,自有章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用不着别人来指手画脚!”
 
即使对方回去会到陛下那里搬弄是非进谗言,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许侍郎腾地起身,怒极反笑,阴阳怪气道,“殿下好气魄啊!”
 
说罢正欲拂袖而去。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又是士兵的惊叫与呼喊,纷至沓来。
 
萧重脸色一变,并作几步跑向营帐外头,随手将许侍郎一推,掀开营帐门帘,便瞧见军营里原本堆积粮草的方向一片火光,烟气袅袅上升,又借着风势,越烧越旺,起初还只有一小撮,竟迅速就蔓延开来。
 
士兵们大呼小叫,纷纷提着水桶自发前往救火,但营地里没有水源,得到外头的河边去取,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行骑兵已从外面飞掠而入,手起刀落,哀嚎四起!
 
原本还以为是秋干物燥不慎走水的萧重霎时吼道:“敌袭!戒备!”
 
第148章
 
任谁连着三五天没睡超过十二个时辰, 精神都不会太好。
 
嬴子瑜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其实往年在战场上,时时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光景并不少,但这回又有些不同。为了时刻等待林淼那边的动静, 张掖城其实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 在这种安逸的环境中,嬴子瑜却需要调动心神,让自己保持在随时能够出击的水平上。
 
他不仅在心里暗暗嘀咕,顺道问候林淼的没用, 心说换成自己, 早就将对方搅个天翻地覆了。
 
但终归只是想想, 他依旧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揉揉眼睛,抬头看一眼头顶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月亮, 继续在城楼上戒备。
 
副将有些看不下去, 正想劝他回去睡上一两个时辰,就听见旁边传令兵一声小小惊呼。
 
“那是什么!”
 
嬴子瑜如同被针戳到身体的兔子, 一跃而起, 睁大眼睛望向远处。
 
从他们这里望去,是瞧不见五塘镇的, 但是在城楼与五塘镇之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哨站,士兵们埋伏在隐蔽处观察敌情, 而就在他们从这里望去的方向,正亮起一簇接一簇,小小的烟火。
 
那是逢年过节时,孩童常放的烟火,没有什么特别花样,只有白色的光芒,稍纵即逝,但已足够让嬴子瑜他们看个分明。
 
“林淼他们已经动手了!”副将大喜道。
 
“儿郎们,都起床了!把萧重那龟儿子打个落花流水的时候到了!披挂盔甲,随我出征!”
 
伴随着传令兵吹响号角,嬴子瑜在城楼上高声喊道,传遍整座城池,将所有人从沉睡的梦想中惊醒,那些从前两日便被命令时时穿戴盔甲,不得卸下的士兵,早已等得浑身长毛,闻言反倒精神起来,按照训练了千百遍的阵容,在短短一炷香内完成了集结,骑着马呼啸出城,直扑五塘镇。
 
五塘镇外的营地,士兵们已经顾不上去扑灭火势了,突袭者比寻常中原士兵还要凶悍三分,借着火光仔细辨认,仿佛能看出不少人眼鼻深邃,不似中原人的模样。
 
似乎为了印证他们的想法,其中几个人还高声用突厥语喊了几句。
 
“是突厥人!他们是突厥人!”有人惊叫道。
 
突厥人三个字宛如魔咒,许多人没顾得上验明真假,就跟着惊慌失措起来。
 
萧重不知道贺融带来的兵马里有一部分突厥人,但他并不认为是突厥人,奈何此时场面已乱,所有人被突如其来的火势与突袭扰乱了阵脚,那些提着水桶从河边跑回来的士兵也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先救火好,还是先杀敌好。
 
“他们不是突厥人,是假扮突厥人的甘州兵!”萧重大吼道,长枪如臂使指,将几个敌人挑落下马。
 
林淼带着人在军营里横冲直撞,仗着先发制人的优势把场面彻底弄乱,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军营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似乎怎么杀也杀不尽,而且对方渐渐回过神来,开始收缩作战范围,缩小包围圈,他们这些人,再剽悍也坚持不了多久。
 
嬴子瑜那混账怎么还没到,莫不是真要捱到我们死伤众多才肯出现!林淼心头暗骂,大喝一声,俯身往前,将刀子递入敌人胸口,又飞快抽出,旁边有人往他坐骑腿上砍了一刀,马吃痛嘶鸣,高高抬起前蹄,要将林淼掀翻下地,林淼顺势往旁边滚落一圈,减去冲势,避免受伤,又一跃而起,刀光扫过,再度收割一条敌人性命。
 
萧重开始觉得不对劲。
 
对方再如何精悍,也只有千余人,这些人放在战场上,那就是出奇制胜的精锐,但要说大半夜里,这么点人杀进来,充其量只能让他们混乱一阵,怎么看都是白白送命,除非……
 
他心中一突,暗道不好,立马转头寻找副将,想让他集结士兵,就见外面传来大军杀至的动静。
 
果然!
 
“回防!有诈!”他嘶吼起来。
 
“安王殿下有令,降者不杀!”嬴子瑜远远道,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大军冲杀过来的声势,犹如海浪乘风,以不可挡之势拍打过来,将敌人彻底淹没。
 
士气已溃,大势已去!
 
这八个字忽然无比清晰明确地浮现在萧重心头。
 
他意识到对方与他用了同样的法子,都是先派小股士兵从后方包抄,再伺机两面夹击。不同的是,贺融早他几日行动,自然也就比他更快实现,而他们这边,因为多了一个许侍郎,导致延迟了几日。
 
这几日的工夫,就已经决定了成败。
 
他苦笑一声,既有种惺惺相惜的感慨,又有种不甘不服。
 
若不是义父,若不是许侍郎……
 
罢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
 
不如一战!
 
男人大丈夫,生当顶天立地,死当马革裹尸!
 
他大喝一声,挽了个枪花,纵马朝嬴子瑜掠去。
 
林淼早已盯上萧重,在对方策马奔向嬴子瑜时,他出其不意从旁边冒出,长刀砍向马背,迫使对方不得不回身与他纠缠,马匹受惊蹶起,萧重同样被掀翻下马,长枪扫向林淼腰际,林淼用刀身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他非但不惧,反倒精神一震,哈哈大笑,生出一股将遇良才的兴奋感。
 
“来得好!”
 
林淼随手抄起不知被谁丢弃在地上的长枪,刺向萧重。
 
萧重往后一仰,向下折腰,堪堪避开对方长枪,旋即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长枪一震,横扫对手。
 
枪影飞舞,身形纵横,周遭成了两人单独的战场,两人眼中也只有彼此,再无他人。
 
四周浓烟弥漫,火势未歇,敌我大战正酣,难分难解,两人未知打了多久,势均力敌,却渐渐有些力竭,林淼暗道这样下去不行,也不计较什么光明阴险了,口哨声一吹,两名突厥士兵听见了,齐齐发动,朝萧重扑过去。
 
萧重纵然功夫过人,与林淼不相上下,但力战这么久,再加上两个身强力壮的突厥人,明显就落了下风,不多时便被解了武器,直接押在地上。
 
“无耻!”他骂林淼。
 
“三殿下,沙场之上只有胜负!”
 
林淼也觉得自己颇似说书传奇中的那些阴险小人,就心血来潮狞笑一声,于是更像了。
 
“萧重已被拿下!余者还不速速投降!安王有命,降者不杀!冥顽不灵者,一概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回荡在空旷夜色之中的声音,犹如涟漪,层层叠叠往四周泛开。
 
第149章
 
大势已去。
 
一直躲在营帐后面阴影处的许侍郎见势不妙, 转身就想趁着混乱逃跑,没想到早就有人盯上他,骑着马奔来,长枪从后面飞掠而来, 直接一枪挑起他的后领, 将人凌空挑起,又扔在地上。
 
“抓住他!”
 
许侍郎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被死死按住。
 
他穿着文士衣裳, 在一干士兵武将中异常显眼, 也特别好认。
 
“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监军, 不是主帅,杀了我也没用!”许侍郎惊慌失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仪气度。
 
萧重闭上眼, 神情冷漠。
 
在林淼的命令下, 很快有人去河边提了水桶来灭火。
 
火势被扑灭之后,空中犹有缕缕轻烟, 将夜色搅得更加浑浊。
 
天将破晓之际,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贺融站在城楼上,抬眼望见远处那一线乳白, 掺杂了些许橘黄,很快扩散开来,染出绚丽的颜色,仿佛迎接即将破出云层的旭日。
 
而在地平线上, 大批兵马缓缓行来,速度很慢,但与去时相比,回来时的人数多了许多。
 
桑林站在他旁边,因为不能出战而有点小郁闷。
 
贺融见状就道:“下回让你去。”
 
桑林眼睛一亮:“真的?”
 
贺融眨眨眼:“假的。”
 
桑林笑容顿时僵住,哀怨瞅着贺融,泫然欲泣。
 
贺融心情不错,还拍拍他的肩膀开玩笑:“逗你玩的,等林淼回来,你与他商量一下,看他身边有什么适合你的位置。”
 
桑林自己却想明白了:“殿下身边需要人保护,我不能走,也不想走,刚刚就是……”
 
就是看见大军浩浩荡荡凯旋,那样气震山河的场面,那样动人心魂的气魄,一时间热血沸腾,难以自已。
 
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本就是每个男儿的梦想。
 
城楼上人人喜动颜色,城中同样也欢欣鼓舞,陶暄将权力拱手相让之后,贺融一方面开放医署,让军医免费给帮忙守城而受伤的百姓看病,另一方面减免赋税,召集城中地主富户,许以虚衔,以此换取他们捐钱捐粮,又严格控制米价盐价,不允许出现趁火打劫的现象。
 
萧氏攻打甘州,令百姓受惊不小,但很多人没想到混乱能如此之快平息,日常生活固然也受到一些干扰,可总比敌军入城之后抢掠一空,家徒四壁又或背井离乡来得幸运许多,大家将其归功于安王殿下救星般从天而降,为甘州免除一场兵灾,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因此在家中供奉起安王的长生牌位,代代相传,据说可以常保平安,并告之子孙后代。
 
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贺融的目光在大军中扫过,很快就落在萧重身上。
 
林淼与嬴子瑜敬他是条汉子,没有像许侍郎那样跪地求饶,自然也不会折辱他,除了五花大绑之外,还让他坐上马车,避免被下属注目而感到难堪,可谓考虑周到。
 
算上伤员,战俘拢共还有八万左右,这一次如果不是林淼趁夜偷袭,先发制人,这场仗肯定不会那么快结束,贺融让林淼去安顿战俘,又让嬴子瑜带人前往甘州其他州县,拦截已经被萧重派出去,原本准备从甘州后方偷袭的萧氏兵马。
 
萧重本人则被安置在一间空屋子里。
 
等到四下无人时,他终于睁开眼睛打量周遭环境,却不由皱起眉头。
 
不像牢房,倒像客房。
 
“这里是刺史府。”
 
房门推开,伴随着明亮的光线,一个男人背光而入,拄着竹杖。
 
无须询问,萧重一眼就知道他的身份。
 
如今天下,腿脚有疾,身份贵重者,唯有安王贺融。
 
“三殿下看起来好似很惊讶,你以为我会将你投入大牢,百般折磨吗?”贺融问道。
 
“我这个三殿下,只是左右为示尊敬随口称呼罢了,实际上我并非义父亲子,也没有资格继承萧氏,阁下应该很清楚,就不必再以此称呼来取笑我了。”萧重自嘲一笑。
 
贺融从善如流:“那我就喊你的表字致远吧。”
 
萧重沉默了,心想他们还没熟到那份上吧。
 
但安王殿下看不懂他沉默的拒绝,或者是故意装作没看懂,对身旁的少年道:“桑林,将致远的枷锁解开。再拿一壶酒来,今日我们二人要把酒言欢。”
 
双手没了束缚,的确轻松许多,没有人喜欢戴着枷锁,萧重活动手腕,瞥见少年警惕盯住他的神色,不由付之一笑:“就算你在,如果我想,也照样可以将你们安王立毙掌下。”
 
桑林神色一凛,看对方的眼神更加不善。
 
“你尽可试试!”
 
“不要吓唬他。”贺融拦住桑林欲出手的动作,“我相信以致远的为人,不会干出这种事。”
 
萧重挑眉:“没想到安王竟会相信敌人的人品。”
 
贺融道:“我非是相信你的人品,而是相信你的脑子,就算你杀了我,也逃不出这里,何必白费力气?”
 
萧重一噎,冷笑道:“但我可以为萧氏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然后呢?”
 
“什么然后?”萧重皱眉。
 
贺融缓缓道:“我死了,嬴子瑜和林淼他们不会放过你,你一死,萧氏还有谁能堪用?萧豫年事已高,不复当年狠厉,他猜疑你,又需要你冲锋陷阵,所以一方面在别人面前公开表示对你的爱重,甚至暗示要立你为储君,实际上却是在暗地里防备你,否则这次也不会派一个许侍郎过来碍手碍脚。你以为我死了,萧氏就能定鼎中原?二十年前的萧豫也许能,但那时候先帝还在,他也没机会,二十年后,垂垂老矣的他,更加没有这个天命!”
 
萧重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冷冷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派人散布谣言,说我是义父的私生子,没有你这一招,义父也不会派许言过来。”
 
贺融笑了一下,大大方方承认,甚至还道:“我不信以你的聪明,会想不通,我这一招,不过是火上添油,就算没有这点灯油,火种依然在那里,或早或晚,总会烧起来。而且帮你早日看清你义父的真面目,难道不好吗?”
 
萧重面色淡淡,不为所动。
 
“我知道安王惜才,想要将我劝降,不过不必白费力气了,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唯有一死以报,绝不会投降的。”
 
贺融没有露出丝毫沮丧,他手中的竹杖一下一下,无意识地轻轻敲打地面,却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好,有骨气,既然致远这么说,我也就不强求了。不过,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为萧氏卖命,冲锋陷阵,现在还肯舍生取义,萧氏却还疑你防你,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萧氏起兵反叛,累凉州百姓陷入兵乱,此其罪一;与突厥人勾结,进犯中原,此其罪二!你身为汉家子弟,却跟突厥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躏中原大好河山,助纣为虐,残害同根同源的百姓,来日九泉之下,你对得起你的列祖列宗吗!”
 
话至后来,越发疾言厉色,如暴风骤雨一般。
 
萧重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并非不为所动,桑林见他握紧拳头,不由暗暗戒备,生怕对方恼羞成怒,突然发难。
 
但最终,对方长长出了一口,所有情绪重新归于平静。
 
“重,但求一死。”
 
……
 
换作从前在宫廷,虽说时下对女子限制不算严苛,但堂堂一国皇后,也不可能随意出宫。
 
不过如今身在襄州,情况有所不同,刺史府的守卫不可能比皇宫严密,闲杂人等进进出出,裴皇后稍加修饰,想要混出去并不难。
 
帮她掩饰的侍女早已在屋内等候多时,见她回来,总算松一口气。
 
“娘娘,陛下派人过来找您。”
 
“何时的事?”
 
裴皇后心事重重,正琢磨着要如何找机会跟嘉佑帝开口。
 
直说肯定是不行的,不说眼下没有证据,如果她想坦陈,势必得供出李遂安,反倒害了那姑娘。退一万步说,就算嘉佑帝相信了,现在禁军也都掌握在李宽手里,对方想要下手,完全易如反掌,更何况还有李淑妃。
 
“就在一炷香前,奴婢说您身体不适,午休未起,对方看着也没什么要事。”
 
裴皇后点头:“知道了,我现在过去见陛下。”
 
嘉佑帝找她,的确没有什么要事,只不过裴皇后有孕,例行派人过来询问皇后身体罢了。
 
自打李淑妃诞下皇子之后,嘉佑帝对皇后生出嫡子的热情就下降许多,但也不至于不将裴皇后放在眼里,这对夫妻打从一开始就并非因为两情相悦结合的,如今对嘉佑帝而言,温柔多情的李淑妃,几乎寄托了他对女性的更多美好期待,若非逃难途中,帝妃二人,也算得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一段佳话了。
 
不是没有人暗地里看笑话,也不是没有人为皇后打抱不平,只是裴皇后自己处之泰然,与从前别无二致,旁人反倒看不出她究竟受了多少影响。
 
“我午休醒来,听说陛下找我,赶忙过来,不知陛下欲往何处去?”
 
不过今日的裴皇后似乎有些不同,起码在嘉佑帝看来是如此。
 
他原本打算去李淑妃那里,皇后却不期而至,往常皇后都会善解人意主动告辞,但今日,她看出嘉佑帝想要出门,还明知故问。
 
“朕去淑妃那儿坐坐。”嘉佑帝轻咳一声,下意识揉揉额头。
 
“陛下,近来时局多变,南下一路也颇为辛苦,还请陛下多加保重龙体才是。”裴皇后似看不懂他的暗示,柔声劝道。
 
这话嘉佑帝在不同的人那里听了不少,本以为皇后是例外,没想到也未能免俗。
 
嘉佑帝苦笑:“朕难道是日日氵壬乱吗,不过是因为淑妃善于劝慰人罢了,皇后有孕在身,一路跋涉,才应该多休息,好啦,朕有分寸,不必担心。”
 
说罢他抬腿欲走。
 
“陛下!”裴皇后心头一突,几欲将内心秘密倾泻而出。
 
嘉佑帝停步回望,开玩笑道:“皇后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裴皇后一滞,缓缓道:“陛下说笑了。”
 
嘉佑帝笑道:“皇后素来贤良淑德,明理通达,朕最爱你这一点,但老实说,也怵这一点,不过皇后便是皇后,一国之母,岂能与他人同?你本该就是这样的,当年先帝为朕挑了这一门婚事,朕起初还有些不乐意,但后来自然知道,先帝的眼光无人能及。得你为后,是朕之幸。”
 
“……陛下,我有些话,想与你说。”裴皇后蹙眉道,欲言又止,却并不为这番话感动。
 
嘉佑帝心下有些失望,摆摆手道:“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朕又有些头疼了,皇后若是闷得慌,就四处走走吧。”
 
这一回他未再停留,直接往门外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内。
 
“怎么办?”肃霜在旁边,小声道,满脸忧色。
 
裴皇后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你马上找到七郎和马宏,让他们到我这里来。”
 
……
 
李淑妃已经习惯每日傍晚时分,嘉佑帝都会到她这里来。
 
今天也不例外,她正逗着奶娘怀中的儿子,外头便传来皇帝驾到的动静。
 
李淑妃款款起身相迎,裙角轻纱扬起,带起一片柔美飘逸的仙气。
 
明明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娘,却与闺中少女无异,神色中犹带天真,这是嘉佑帝最爱她的地方。
 
果不其然,看见面容恬淡温柔的李淑妃,嘉佑帝的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连隐隐作痛的脑袋,几乎也可以忽略不计。
 
“陛下今日来迟了。”李淑妃开玩笑道,“待会儿是不是要多吃一块糕点自罚?”
 
“自罚,该罚!”嘉佑帝挽住她的手,两人往内堂走去,乳母见状带着小皇子识趣告退。
 
“朕问过李宽了,他说再过几日,等禁军休整完毕,便启程前往建康。”
 
李淑妃低低惊呼:“这么快!”
 
见嘉佑帝望着自己,她有些赧然,低下头,小声道:“陛下恕罪,妾这么说,兴许有些罪过,但老实说,在襄州这些日子,妾才真正有了与陛下神仙眷侣的感觉……”
 
“朕明白。”嘉佑帝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感叹道,“朕又何尝不是?”
 
李淑妃黯然垂泪:“等陛下到了建康,必然又有接连不断的国事要烦心,妾实在是不忍心看见您如此劳累……”
 
“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嘉佑帝失笑道,怜爱地将人揽入怀中。“大不了朕答应你,就算到了建康,朕也绝不会冷落你的,大不了平日将奏疏搬到你这里来批阅。”
 
李淑妃依偎在皇帝怀中,闻言不知不觉露出笑容,正想再说两句软话,忽然感觉额头上落了水滴,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递到眼前。
 
指缝间的猩红令她瞬间杏眼圆睁,脸色煞白。
 
嘉佑帝迟迟没听见李淑妃的回应,忍不住低头,却见对方一脸惊恐看着自己。
 
“怎么了?”
 
啪嗒,啪嗒。
 
一滴,两滴。
 
嘉佑帝感觉鼻子发痒,有东西从鼻孔里流出,自然而然伸手去摸,毫不例外摸到满手血腥。
 
李淑妃尖叫起来。
 
凄厉而悲惨,那是一种恐惧到了极致的声音。
 
嘉佑帝听得皱起眉头,感觉脑袋瞬间被这种声音穿透,一下子变得剧痛。
 
在视线全黑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李淑妃惊慌失措往后退,忙不迭避开自己伸出的手。
 
而后,天地回归静谧。
 
第150章
 
李淑妃的尖叫引来了门外的侍女, 两人急急忙忙推门进来,入目就看见嘉佑帝倒在地上,边上一滩血的情景,下意识也想尖叫起来, 却被李淑妃一声断喝, 生生扼杀在喉咙里。
 
“不许叫!”李淑妃难得的疾言厉色,只是原本的恐惧加上此时的色厉内荏,反倒显出几分狰狞来。
 
两名侍女果真被吓住,不知所措回望她。
 
李淑妃定了定神, 对其中一人道:“你马上去找李相, 让他立刻过来!”
 
侍女领命而去, 另一名留下来的侍女看着倒在地上的嘉佑帝,想近前察看,又不敢, 怯生生道:“娘子, 现在怎么办?”
 
李淑妃哪里知道怎么办,她握紧了秀拳靠在柱子上, 只觉全身力气悉数被抽光了一般, 若非身后这根柱子的支撑,她早就软倒在地上了。
 
她不敢上前靠近嘉佑帝, 生怕对方忽然之间就睁开眼睛,说自己被她这个红颜祸水害死,又怕对方从此不再睁眼。
 
李淑妃在李家时,便处处受到长姐李遂安的压制, 低人一头,入了宫之后,头顶又有裴皇后,依旧是低头一头,若非因着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她也不会一时鬼迷心窍,听了父亲的话……
 
嘉佑帝的年纪与她虽然殊不相配,但对方待自己是真心的好,抛开那些外在的身份与排场,有时候李淑妃甚至觉得,她与天子,才是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实则什么也没想出个结果,最后忍不住悲从中来,低声抽泣。
 
门外传来动静,李淑妃像受惊的兔子跳起,便见李宽推开房门入内。
 
“父……”
 
方才情绪大起大落,此时开口,声音浑不似平日那般婉转柔和。
 
李宽抬手制止她的声音,将另一名侍女也叫进来,然后反手关上门,朝嘉佑帝走去,蹲下身,又是把脉,又是探看鼻息。
 
“陛下还有气儿,不必担心,我这就让人去叫太医。”他镇定道。
 
李淑妃睁大眼,想说不可能,她亲眼看着嘉佑帝倒下的,明明一动不动,又怎么可能还……
 
但下一刻,李宽忽然抽出随身长剑,以所有人都未能来得及反应的速度,一把捂住侍女的口鼻,长剑递入对方身体,侍女闷哼一声,软软倒下。没等另一名侍女逃跑,他又如法炮制,从背后一剑穿心,令人死不瞑目。
 
李淑妃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神情恍惚,脸色苍白若死人。
 
李宽没理会她,而是走出门外,对亲兵下达命令:“你们马上去皇后与七皇子那里,将周围控制起来,闲杂人等不得进出,然后去将刘太医给我找来!”
 
亲兵领命而去,他返身回屋,便见李淑妃还回不过神的模样,不由嫌弃道:“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杀害陛下的凶手吗!”
 
李淑妃流泪道:“我、我没有杀害陛下,父亲,不是我做的……”
 
李宽不动声色:“若不是你,陛下最近怎会频频头风发作,只有来你这里,吃你做的点心,闻你点的熏香,才会有所好转?”
 
李淑妃娇躯一震,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点心是李府厨子呈上来的,陛下偶然吃了一次之后说好吃,是我将那厨子要过来,给陛下接着做,熏香、熏香也是那个府里拿的,说是安神定惊的,陛下每回头疼,来我这儿之后都能睡个好觉,难道……您、您给陛下下毒?!”
 
李宽神情不变,负手淡淡道:“你不是不想被人压着吗?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现在国事维艰,更应有人出来主持大局,自太子去世之后,陛下一直想立九皇子为储,连遗诏也拟好了,只因裴皇后有孕,方才暂不宣发,不过皇后听说陛下驾崩的消息之后,悲痛过度,不慎小产,重病不起,无力出面主持大局,而且很快就会一命归西。你身为新君生母,自然而然,也就是皇太后了。自此之后,王朝之上,无人再能压制你,也无人再比你尊贵。”
 
李淑妃呆呆看着自己的父亲,朱唇微张,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头一日认识他。
 
不成大器。李宽见状微微一哂。
 
刘太医很快来到,他看见已经被抬到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嘉佑帝,神色略略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也没有像李淑妃那样惊慌失措,而是让药童在外头候着,自己背着药箱进来,坐在床边为天子把脉。
 
触手冰凉,刘太医的手又是微微一抖,他深吸了口气,故作不知情,依旧硬着头皮把脉,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才起身朝李宽拱手,悲痛道:“李相,陛下已经宾天了!”
 
李宽看着他:“陛下因何宾天?病因为何?”
 
刘太医低着头:“陛下原本就有头风旧疾,肝阳上亢,累迁积重,回天乏术,加上南迁之事一直心绪不宁,忽然发作……臣赶到的时候,陛下已经没气了。”
 
李宽高深莫测道:“见了张相等人,你也应该知道如何说了?”
 
刘太医忙道:“是,臣说的本来就是实话!老实说,陛下先前在长安时,经常于房事上不加节制,臣屡劝而不听,这些皆为病因。”
 
李宽嗯了一声,让人出去请张嵩等人,不过也无须去请,士兵将刺史府围起来的这一番动静,他们那边想必很快也会得到消息。
 
一名士兵匆匆赶来,神色慌张。
 
“相爷,皇后与七殿下那里,都找不到人!”
 
李宽冷冷问:“找不到人,是何意?”
 
他平时温声慢语,一脸和煦,令人如沐春风,但此时沉下脸色,面无表情,却让士兵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近身伺候裴皇后的两名宫女也一并不见了,那个院子里的人说,皇后说想出去走走散心,离开之后就未回来过,他们正想去找。”
 
李宽冷笑一声,慢慢道:“一个孕妇,一个少不经事,从未出过远门的皇子,几个宫女,能跑多远?给我搜,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搜出来!”
 
他转向刘太医。
 
“这又怎么说?”
 
刘太医心头一颤,话不知不觉冒出来:“陛下刚驾崩,皇后与七殿下就畏罪潜逃,这其中必有蹊跷,很可能是、是他们谋害了陛下!”
 
李宽拍拍刘太医的肩膀:“这些说辞,就不劳刘太医帮我想了,我想问你的是,陛下死因,你是否有把握说服张相他们,让他们相信陛下是被人所谋害的?”
 
刘太医忙道:“可以,可以!不过至于张相他们相信与否,就不是下官能掌握的了。”
 
李宽微微笑道:“你只管说便是,其余的事,有我。”
 
……
 
“这是一瓶毒药。”
 
萧重看着士兵递过来的瓷瓶,听见贺融如是说道。
 
“这里头的药丸,用的俱是毒箭木、乌头等剧毒之物,保管你吃下之后,人事不省,在睡梦中七孔流血,绝无痛苦。你我战场相见,各为其主,不得不拼尽全力,落败者并不可耻,我本想劝你弃暗投明,但你既然有心为萧豫尽忠尽孝,我也不欲多言,只能成全你。至于萧氏降兵,他们原本就是我朝士兵,因萧豫造反,才不得不跟着易帜,如今回头是岸,我自然会一视同仁,你放心地去吧。”
 
萧重叹息一声,没有惊惧之色,却面露遗憾。
 
“多谢安王殿下,老实说,我很敬重你的人品,佩服你的胆识,若我不姓萧,现在恐怕也早已被你折服,甘愿拜入你麾下。我也不是不知道,兴亡皆是百姓苦,眼下突厥南进,我等不思驱逐鞑虏,还自相残杀,争权夺利,实在可笑,但正如你所说,自古忠孝两难全,义父养我重用我,对我有大恩,我只能以这一条性命相报。”
 
贺融颔首:“我明白,你是条汉子,你在凉州可还有什么亲人?来日若能收复凉州,我定会让人善待他们。”
 
萧重摇摇头:“我生身父母早已亡故,为免家室所累,也还未娶妻生子。”
 
他哪里是怕被家室所累,是怕娶妻生子之后,万一遭遇今日境况,或者被萧豫生疑,落得凄惨下场,反倒连累了妻儿。在贺融看来,其实萧重心如明镜,只是不愿承认,只能一条路子走到黑。
 
萧重说罢,起身朝贺融拱手行礼,而后拿过药瓶,倒出三五颗,直接仰头吞下。
 
身体并没有出现疼痛,眼皮却渐渐有些沉重起来,萧重原本是盘腿坐在地上,最后抵挡不住,身体一歪,晕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缓缓睁开眼睛,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乏力,犹如绑上铁块负重数百里,软绵绵使不上力气。
 
萧重想,他这是死了?可要是死了,怎么四周看着还像在人间?
 
他又想,该不会是安王给的药效果不够吧?难道当时他应该整瓶都吃下去?要么直接往自己脖子上来一刀?
 
脑子里天马行空,眼见四下无人,萧重正待起身往外走,就听见隔壁屋子似乎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扭头一看,最终在墙壁上找到一处孔洞,声音便是从孔洞中传出,耳朵贴近,更是清晰可闻。
 
萧重眯起眼往孔洞另一头端详,还能瞧见那头还有几个人在走动。
 
“你们不能杀我,我是陛下……啊不,我是萧豫的重臣,我知道许多事情,杀了我,你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是许侍郎的声音。
 
萧重无声冷笑,他早就看清对方外强中干的本质,仗着有尚方宝剑,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百般阻扰,一旦面对安王等人,立马就怂了下去。
 
“你能知道什么!”林淼轻蔑冷哼,“我们想知道的,包括萧氏现在兵力多少,布防几何,萧重早就告诉我们了,不差你一个!”
 
许侍郎慌了:“萧重他是胡说八道的,他哪里知道陛下的打算,陛下说他脑后生反骨,早就打算除掉他了!”
 
林淼冷笑:“你还真是上下嘴皮一碰,就开始胡说八道啊!你们现在那个朝廷,除了萧重会打仗,还有谁堪重用?萧豫是脑子坏了才会想杀萧重?!”
 
许侍郎喃喃道:“是真的,陛下给过我口谕,一旦发现萧重果真与你们暗中勾结的证据,立马可以就地处置,先斩后奏,无须请示,我带来的人里,就有陛下跟前的侍卫,他们可以作证!”
 
萧重已经没有心思再偷听下去了。
 
他离开孔洞,返身坐回地上,怔怔望着门口,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隔壁的动静渐渐变小,少顷,一切恢复平静。
 
贺融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萧重这副模样。
 
“致远死而复生,不知是何感受?”他问道。
 
萧重淡淡道:“不如一死。”
 
贺融竟然笑了。
 
“求死容易,难的是如何在艰辛中生存。”
 
说完这句话,他的笑容倏而一收,冷若冰霜。
 
“幼年时,我从马上摔下,从此成了瘸子,还间接害死嫡出的弟弟,不为父亲所喜,隔年,我生母也背负勾结谋逆的罪名被迫自尽,我们全家,因此被废为庶人,流放房州。我也曾想求死,可后来,我想通了,我没有错,凭什么要去死,死的不应该是害我至此的人吗?”
 
“后来我心中便藏着一股气,或者说,是野心。想要往上走,不停地往上走。因为我知道,只有改变身份和地位,手握大权,我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从被人决定生死,变为决定别人的生死,才能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的人。”
 
贺融面色淡淡,几乎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萧重看似不动声色,却不免暗暗留心听了起来。
 
“后来我在西突厥碰到了一个人。她叫阿青,是一个被掳到突厥的汉女,也是她改变了我一心为了复仇,满心功利的想法。”
 
“心上人?”萧重忍不住问道,内心已经脑补了一段相爱却因身份悬殊无法结合的动人故事。
 
但贺融却摇摇头:“我们萍水相逢,说的话甚至没有超过三句。她奉真定公主之命前来接待我们,当时前代可汗的侄儿闯进来,想要对我的同伴行不轨之事,她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挺身而出,想要以身相代,被那突厥人直接踢开,脑袋撞上木柱子,当时就没救了。阿青临终之前的愿望,便是希望我们能找到她在中原的亲人,得到他们还安好的消息。可惜,我至今没能找到,也许他们已经迁离原籍,也许像阿青一样,早就死在战乱里了。”
 
萧重沉默了。
 
贺融道:“自高祖皇帝立国起,天下固得以一时太平,但实际上,战争却从未远离。时势造英雄,我知道,像萧豫这样,趁乱而起,自立为一方诸侯,甚至想要逐鹿中原的人,并不在少数,他们要是能成功,说明他们得了民心,也顺应了天命,成王败寇,我自然无话可说。但你自己看清楚,萧豫是这样的人吗!他有这种天命吗!他在凉州经营十数年,如今大业未成,却连你都容不下,而在你之后,萧氏还有谁?!”
 
萧重凝视他,缓缓道:“而今天下,突厥势大,直逼长安,眼看帝都即将失守,你还能力挽狂澜吗?”
 
贺融道:“突厥人固然野心勃勃,可光有野心是没用的,他们既不会耕种,亦不会治民,只能以杀止杀,以战养战,战线拉得太长,后方给养又不够,注定不可能在中原待太久。只待我收复凉州之后,再挥师南下,与吾家五郎南北会合,共同夹击,便可将突厥人驱逐出中原。”
 
萧重又道:“而今天下门阀林立,勋贵势重,几可左右天下大势,当年我义父之所以能竖起反旗,也是因为跟随高祖皇帝立下的功勋与势力。若世家高门不削弱,勋贵门阀不屏除,今日之事,以后同样还会重演。”
 
贺融道:“我知道。”
 
萧重道:“天灾人祸,民生多艰,百姓只求一屋蔽雨,却往往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最终只能流离失所,隐忍者默默惨死,暴烈者奋起反抗,又是一场天下大乱。”
 
贺融道:“我愿以毕生践行,致远若不放心,不妨亲眼见证,谏我之过。”
 
萧重眼中多了一丝笑意。
 
“我只怕安王殿下,到时候就听不进去了。”
 
贺融同样嘴角微扬:“还没到那个时候,你怎么知道我听不进去?有本事就活给我看看。”
 
实在是说不过。
 
原想要求死,谁知却被激起求生欲和好胜心。
 
萧重摇摇头,知道自己是彻底栽了。
 
他长身而起,朝贺融郑重行礼。
 
“臣萧重,见过安王殿下。”
 
第151章
 
李遂安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迫逃亡的一天。
 
而且迫使他们逃亡的对象, 还是她自己的亲生父亲。
 
听起来有些可笑。
 
换作一年前,她也绝对想不到自己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但现在,哪怕突然有人跑来告诉李遂安,说嘉佑帝死而复生, 估计她也能泰然接受。
 
她带着贺秀的侍妾, 还有裴皇后,以及裴皇后身边的两名侍女,全是女眷,其中更有两名孕妇, 这样一行人, 想要逃离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然而她们现在的确已经离开了刺史府,甚至离开襄州,已经到了城郊一处镇上, 在镇上的客栈落脚。
 
这并非是李遂安多么能干, 而是因为她们此行还有几个人帮忙。
 
马宏,张泽, 以及张泽带来的几名亲兵。
 
马宏是伺候过先帝的老人, 当初为先帝守陵三年之后就回到皇宫,但皇宫是何等地方, 人清冷暖,暗潮汹涌,别说三年,即使离开一个月, 再回去也未必有立足之地,宦官之间同样也是有勾心斗角的,而且未必就比朝堂简单。不过马宏已经伺候过一任帝王,也无心再往天子跟前凑,旁人看来炙手可热的富贵,他却志不在此。
 
好歹从前在宫廷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伺候先帝也是件风光差事,马宏教出不少徒子徒孙,在宫中人脉甚广,想要谋个闲散差事并不难,他甚至暗中与贺融有所往来,时不时给贺融传递点消息,甚至透过贺融,搭上裴皇后这条线。
 
张泽则是先前奉贺融之命前往长安报信,之后就暂时留下来,直到这次天子出逃,南下暂避突厥人,他也随着御驾,护送安王府一干人过来。
 
如今的张泽,早非当日只知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他已成长得足够让贺融信任,将重任交托于他。虽然今日之事谁也没能料到,但张泽一接到马宏的求救口信,还是立马做出反应,带着裴皇后等人直接出城,从而先一步避开了李宽的耳目。
 
至于文姜,以她的身份地位,目前还不会被李宽放在眼里,她也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兵分两路,分散目标,反而是最安全的。
 
一行人伪装成襄州富户,准备南下逃亡,要了客栈里三间厢房,裴皇后与李遂安等女眷一间,事急从权,自然讲究不了排场了。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肃霜小心翼翼点起烛火。
 
烛光晃晃悠悠,为整间屋子增添些许光亮,却也因此多了不少阴影,映在墙壁上,影影幢幢,有些瘆人。
 
李遂安怔怔望着烛火,有些移不开眼,直至一个微弱的呻、吟响起。
 
吴氏按着小腹,脸上流露出痛苦神色。
 
“吴娘子,你没事吧?”肃霜担忧道。
 
吴氏勉强摇头,还冲她们露出安慰一笑。
 
“没事,别担心。”
 
她肚子的月份没有裴皇后大,但裴皇后毕竟是将门虎女,身体底子好,眼下吴氏面白如纸,额头上还冒着冷汗,也不知强忍了多久。
 
李遂安蹙眉起身。
 
“我出去找找,看这镇上有没有大夫。”
 
她正要往外走,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遂安上前开门。
 
马宏甚至等不及门内的人允许,就上前一步踏进来。这对在宫廷生活几十年,谨小慎微的他来说几乎不可能发生,可见事情有多么紧急。
 
“山陵崩塌,帝驾归西!”他飞快道,又拼命压低声音,以致于带出一丝气音,听上去像在抽泣。
 
李遂安一下子就惊呆了。
 
不单是她,屋子里所有人,表情都是同样的空白,吴氏震惊过度,连身体上的不适也忽略了。
 
再看裴皇后,面色苍白,神情哀伤,但尚能维持镇定,不至于惊慌失措。
 
马宏顾不得其他,大步向前,拱手道:“娘娘,事发突然,您还得尽快做出决断才好!”
 
皇帝驾崩这个消息一直在李遂安脑子里回荡,以致于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听见马宏的话,还不明所以。
 
决断什么?
 
裴皇后将泪水擦去,哑声道:“张将军怎么说?”
 
马宏道:“张将军说,陛下驾崩此事来得蹊跷,其中说不定有什么内情,若真与李宽有关,我们这一走,他正巴不得有替死鬼,好将所有事情一股脑推到我们头上,说我们谋害陛下,所以必然会派人大肆搜捕我们的踪迹,张将军建议我们不要在这里过夜了,尽快动身南下,去蜀中。”
 
李遂安心跳如擂鼓,她张了张口,想要反驳马宏,却说不出半句话。
 
虽然她早已知道自己的父亲野心勃勃,也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事情真正发生时,她又有种恍如梦境的不真实感。
 
陛下真是他害的吗?
 
他怎么就敢这么做!
 
她正胡思乱想,却听裴皇后断然道:“不能去蜀中!你将张将军请进来。”
 
张泽很快来到,他听说裴皇后不想去建康,还以为她想走回头路,忙劝道:“娘娘,您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李宽不会放过我们的,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身怀嫡子,他正愁没有机会除掉您呢!”
 
裴皇后摇摇头:“我不是想回去,我的意思是,建康不能去,所有人都知道,南边更安全,李宽也会如此认为,所以他追捕我们,势必也会循着南下的路去追,蜀中与健康这两条路都很危险,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去北方!”
 
现在突厥人大举南下,恐怕长安城也已经被占了,再往北……天下之大,他们能去的地方,其实不多。
 
“去灵州!”裴皇后道,“去找安王!”
 
张泽神色一动。
 
“陛下驾崩,天下无主,势必群雄乱起,加上突厥人肆虐中原,势必民不聊生,太子已逝,纪王……”裴皇后看了李遂安一眼,见她反应尚算平静,方才接道,“我自然希望纪王能平安无事,但当此之际,须得有人力挽狂澜,主持大局,也许方能拨乱反正,转危为安,而纪王,以及我腹中孩儿,都不足以担此重任。”
 
张泽自打跟随安王,早就旗帜鲜明地站了队,裴皇后现在表明立场支持安王,他自然十分高兴,但眼下他们连自身都难保,而且几乎可以想象,李宽一定会先发制人,将污名全往他们身上按,为自己那边的行为取得名正言顺的大义。
 
他还未说话,身后不知何时走进来的贺熙出声道:“娘娘说得对,现在能挽救局面的,唯有我三哥,我们应该去投奔他!”
 
“只是娘娘这身体,恐怕经不起路上的颠簸……”张泽皱眉道。
 
“我可以!”裴皇后神色坚定,“我这身体还熬得住,大不了就在路上分娩,我们连夜就动身吧,我怕李宽全城搜捕无果之后,肯定很快会派人追查到这里来的。”
 
张泽点点头,吩咐众人各自先准备收拾行李,便转身离去。
 
李遂安还记得上街找了间药铺,带回安胎的药丸,给裴皇后和吴氏备着。
 
“事急从权,没法把脉确诊,只能先用药丸将就着,回头路上找着大夫了我们再去看。”
 
裴皇后感激一笑:“辛苦你了,安安,这回若非你及时报信,我们很可能躲不过这一劫,现在还连累你要跟着我们一起逃亡。”
 
李遂安摇摇头,她现在心里乱得很。
 
父亲很可能与陛下驾崩有关,还很可能在其中充当了推手,如此一想,当初他让自己嫁给纪王,是不是也早就料到今日?亲生女儿的终身,在他眼里,竟是这般不值一提吗?
 
“我今日方知,自己前半生竟如此可笑。”李遂安喃喃道。
 
裴皇后柔声道:“不要这样想,人生下来,哪能没点坎坷磨难?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虽说子女受父母之恩,可难道父母倒行逆施,当子女的劝阻不住,也能跟着去为非作歹吗?你舍孝而尽忠,并无过错,若照你的说法,其实我本有心上人,却因父亲去世,先帝赐婚,不得不嫁给陛下为妻,岂非在嫁人之前,就该去死了?”
 
李遂安怔怔望着裴皇后。
 
非但是她,屋里的女人也都一时愣住。
 
唯有早知内情的肃霜若无其事。
 
但裴皇后自己面色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心上人呢?”李遂安问出不合时宜的一句话。
 
“他是先父手下一名将领,如今也早已成婚生子了。”
 
看到李遂安的脸色,裴皇后不由莞尔:“难道你以为我会为了此事寻死觅活,甚至在成婚后还念念不忘吗?说起来,那不过是少女时一缕情思罢了。”
 
她望着李遂安,意味深长道:“我父母双亡,后来当了陛下正妃乃至皇后,又成日需要为府中或后宫内务费心,当时再如何难过惆怅,如今也早已淡忘。只因我知道,我的出身,其实早已胜过世间大多数人,如果我镇日自伤,又如何对得起爱我重我的亲人?安安,大长公主当年将你抱到身边来抚养,未尝没有早已预知今日局面的深意,即便她老人家现在去世了,在天之灵,也还在看着你,你须得好好过下去,方才对得起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李遂安微微一震,似被雷电击中,直达心底。
 
……
 
马蹄声沓沓,铁蹄之下,尘土飞扬,高头大马之上,却非往日为长安百姓所熟识的禁军。
 
高鼻深目,头发微曲,穿着与中原人明显不同的左衽袍服,以胜利者的姿态,他们趾高气扬地穿过城门,朝内城行进。
 
“我还当长安城有多么了不起,不也就比其它城池更大一些,城墙更高一些而已吗?”骑马在左侧的一名突厥人评价道。
 
但实际上除了他以外,其他突厥人,俱都是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
 
尽管大多数商铺此刻都门窗紧闭,街道上因为百姓士兵逃亡也狼藉一片,根本不复半点长安繁华,但这里的富庶,依旧令突厥人叹为观止。
 
有些心急难耐的,已经踹开街道两旁的门户,进去搜索抢掠,间或有哭喊声和尖叫声从里面传来。
 
伏念也不制止,任由部下自由行动,他自己则带着一些人直奔皇城。
 
“话不能这么说,这里毕竟是中原几代王朝的帝都,天下富庶首地,有数不尽的牛羊、财宝、女人……”
 
他每说一个词,手下人的笑容就更加深一点。
 
伏念在皇宫前勒住缰绳,从大开的宫门外,望入里面。
 
“还有号令天下的权力。驾!”
 
他忽然一夹马腹,纵马闯入往日非得皇命不得骑马的皇宫,甚至在宽广的白玉石板铺就的广场内驰骋。
 
在他之后,一大批突厥人跟着涌入,寂静皇宫一下子被喧嚣塞满。
 
伏念直接奔向宣政殿,大步流星走到皇位之前,一屁股坐下。
 
跟着他进来的左右站在台阶下面,开玩笑道:“大汗,这中原皇帝的宝座如何?”
 
伏念却摇摇头:“坐不惯,连张虎皮都不垫,底下又硬,硌得腚疼,中原皇帝这是把好东西都带走了,还是知道我要来,故意留下这位置的?”
 
“因为我们中原人的圣贤说,民为贵,君为轻,那位置特意做得简陋,正是为了让君王知道,在其位,谋其政,为君者,须体察民情,知民之苦,方能得享至尊之位。”
 
说话的人从外面走进来,年近不惑,样貌平平,但在场突厥人却似认得他,并不出声呵斥或驱赶。
 
伏念闻言哈哈大笑:“照你这么说!那中原皇帝的苦头一定是还没吃够,所以上天才让我来收拾他!”
 
周围的人也都哄笑起来。
 
伏念望向来者:“你们家主人让你留下来,想必是有事找我?”
 
中年文士拱手笑道:“还未恭喜大汗势如破竹,直入长安!纪王原本还带了两万兵马,说要誓死守城,结果一听说您那几十万大军来了,当即吓得将士兵就地解散,躲了个无影无踪!”
 
“难怪我这一路过来,都没遇上抵抗的。”伏念嗤笑一声,摸着下巴,“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中年文士道:“大汗请讲。”
 
伏念道:“你家主人权势熏天,早就可以推翻那个没用的皇帝,自己当皇帝,为什么还非要与我合作,又大费周章带着皇帝跑到建康去,难道他天性本贱,喜欢逃命?”
 
第152章
 
别人不敢骂李宽, 伏念却毫无顾忌,他汉话说得很好,骂人的话更溜,边上懂汉话的突厥人都笑得富含深意, 中年文士没有因为自家主公被骂而变色, 端的涵养颇佳,竟也跟着笑了一下。
 
“大汗有所不知,我们中原人,讲究的是名分, 名正, 方可言顺。主公苦心经营数十年, 方有今日的声望,如果当日在长安杀了皇帝,登基称帝, 那等待他的, 就是谋朝篡位的名声,他前面那几十年的经营, 也将付诸流水。”
 
伏念嗤之以鼻:“声望是什么, 可以吃吗?实实在在拿到手里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 他太虚伪了!想让我先打进来,逼迫皇帝南下,他再挺身而出,像个大英雄那样收复河山?既想要权力, 又想要名声,贪心不足,小心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文士微微一笑:“大汗言重了,谈不上利用不利用,您与我家主公,都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得,您这一路南下,抢来的金银财宝也不少了,难道当初的合作亏本了吗?若是没有主公促使太子去云州,恐怕您也没能那么容易入关吧?”
 
“明明是你们自己想要借我的手除掉太子,别说得那么好听!”伏念冷哼一声,“中原人花花肠子那么多,成日忙于收拾自己人,也难怪你们中原皇帝得江山才几十年,就又要改朝换代了!你来找我,若为了扯这些废话,还是趁早滚出去的好!”
 
中年文士拱手道:“长安再好,终究不如草原好,我家主公想请大汗对长安百姓手下留情,少些杀戮,以免将来他回长安时,无民可治。”
 
伏念哈哈一笑:“谁说我要回去的!长安既然这么好,我当然要好好住上几个月,说不定就干脆不走了,将所有突厥人都迁过来,反正这里中原人多得是,不怕奴隶不够用!”
 
文士面色平静道:“建业容易守业难,大汗可得三思而行,现在天下人恨突厥人欲死,急欲除之而后快,您在这里,无疑是树大招风,届时若有谁想出头,必会先拿长安开刀,大汗可就危险了。”
 
伏念眯起眼:“我们突厥铁骑天下无敌,有谁胆敢这么不开眼?”
 
文士道:“先前主公与大汗说好,打到长安,大汗就会退兵,等主公大位底定,每年便会赠与大汗岁贡,现在大汗不肯离开长安,难道是要毁约不成?”
 
伏念挑眉笑道:“我就是想毁约又如何?他不给,我不会自己去问他要吗?”
 
他仅有的耐心消耗殆尽,挥挥手,起身往后面走。
 
“我去看看安置中原妃子的那些寝宫,到底是何模样,你且滚回去给你家主人报信吧!”
 
中年文士看着对方高大魁梧的背影,心中暗暗咬牙,鄙夷之情油然而生,甩开袖子转身往外走,却冷不防被绊了一跤,直接往前摔个狗啃泥,头顶上瞬间传来哄笑声。
 
伏念回头一看,只见对方狼狈而逃的身影,不由轻蔑一笑。
 
在他眼里,中原人都是这副德行,偶有几个像陈巍那样的名将又如何?一头狼领着一群猪,难不成还能打赢他们突厥人?
 
……
 
裴皇后她们已经尽快收拾行李了,但没想到追兵来得更快,还未来得及离开客栈,一直在外边把风的马宏就已经急冲冲跑进来。
 
“糟了,李宽的人已经来到镇上,估计很快就会搜查到这里来!”
 
在场众人俱是脸色一变。
 
“怎么来得这样快!”李遂安不敢置信。
 
裴皇后凝重道:“对方应该是一发现我们失踪,就立马派人出城,里外追捕,宁可错过,绝不放过!”
 
马宏望向张泽,那意思是让他赶紧拿个主意。
 
张泽想了想道:“这客栈我方才打听过了,后厨那里还有个门,现在前门是走不了了,我们从后门走,马车和马也先不管了,直接出镇再说!”
 
马宏跺脚:“这么多人,走后门也会被发现的,我们得兵分两路才行!”
 
可在场有两名孕妇,又大部分是女子,兵分两路,谈何容易?
 
“我有法子!”李遂安忽然道。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她身上,李遂安定了定神,说出自己的办法。
 
“张泽你假意挟我为质,我们出去引开他们注意,别让他们进客栈,皇后他们再趁机从后门走。”
 
张泽皱眉道:“这……”
 
李遂安急道:“这什么这!婆婆妈妈,您还是不是男人!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爹,总不可能杀女吧,那些士兵也不知道我们父女之间的矛盾,肯定会有所顾忌,快些!”
 
她又对吴氏道:“你跟着娘娘他们走,找个地方安心将孩子生下来,如此我对纪王也算有个交代了。”
 
吴氏噙泪道:“王妃……”
 
“行了!少废话,快走!”李遂安打断她,似乎又恢复从前飞扬跋扈的风采,转身便当先离开,很快消失在门外,张泽赶紧追上去。
 
裴皇后心里觉得对不住李遂安,可她也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却说李遂安与张泽匆匆下了二楼,客栈门口果然就被一行人堵住了。
 
一行数十人,甲胄护身,手持刀枪,进来就要搜查客栈,领队又让手下士兵堵住门口,不放任何人离开,客栈掌柜忙上去理论,对方将朝廷的名号亮出来,原本满腹怨气的客人们也没了声响,全都敢怒不敢言。
 
张泽反应极快,手中长刀出鞘,直接就架在李遂安脖子上,丹田运气,大喝一声。
 
“都给我住手!”
 
客栈众人不意出此变故,全都大吃一惊,见张泽手上还提着刀,寻常客人都露出害怕神色,自觉不自觉地为张泽让出一条道。
 
“你作甚!”领队的士兵怒道。
 
张泽冷冷一笑,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只要不刻意收敛周身气势,就能轻而易举让人提起戒备。
 
“你们看好了,在我手上的人,乃是你们衡国公李宽的女儿,纪王贺秀的正妃,若想要她活命,就让我离开,否则她也活不成!”
 
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此行出来,的确是为了搜查裴皇后与李遂安的下落,却没想到会闹这么一出,一时间无人动作。
 
张泽见状,将刀锋挪前一分,李遂安的脖颈随即出现一道血痕。
 
李遂安露出痛苦神情,大叫起来:“你们瞎了眼吗,我是李相的女儿,他就我一个嫡女,这贼子将我挟持出来,我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领队忙道:“住手,别伤了王妃!”
 
张泽狞笑:“那就要看你们配不配合了,去准备一匹马,足够的干粮和水,等我离开这个镇子,自然就会放了她!”
 
领队问:“还有其他贼子呢!”
 
张泽冷哼:“我不知道什么其他人!”
 
他推着李遂安往前走,一步步朝门口逼近,伴随着他们越走越近,李遂安脖子上的血痕也越来越清晰。
 
领队不得不挥挥手,示意左右让出一条路,又吩咐手下去准备马匹和干粮。
 
马很快牵来,张泽扯着李遂安上了马,丢下一句话。
 
“不许跟着,等出了镇子自然会放了她!”
 
但士兵们哪有可能不跟着,只是不敢太靠近,只能远远缀着,生怕激怒张泽。
 
张泽小声对李遂安道:“你别怕,虽然划破了一点口子,但实际不严重,回去上点药就好了,实在抱歉,方才不这么做,没法取信他们!”
 
“我知道。”李遂安勉强扯了扯嘴角。
 
张泽犹豫了一下:“你可有什么话想对安王殿下说的吗,我可以帮你带到。”
 
李遂安沉默半晌,轻轻道:“没有。”
 
一路上两人没再言语,其实这条路也不算长,只是张泽故意放慢速度,为裴皇后他们拖延更多的时间,把一刻钟能骑马走完的路,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将李遂安放下马。
 
“你保重。”
 
李遂安点点头。“快走吧!”
 
她目送张泽策马疾驰离开视线,方才转身慢慢走回去。
 
过了一会儿,士兵们追赶过来。
 
“王妃没事吧!”
 
李遂安摸着脖子,捂住伤口,冷冷道:“差点就断气了,你说有事没事?”
 
领队噎了一下,随即道:“敢问王妃,那贼子方才往哪条路走的?”
 
出了镇子有两条路,一条往隋州,一条往金州,完全是南辕北辙的方向。
 
李遂安指了一条继续南下的路,领队随即让几个士兵追上去。
 
“还不快些回去,想让我流血而死吗!”李遂安等了片刻,不耐烦道。
 
这位纪王妃的脾气还真不如何,但人家来头大,领队不得不低声下气陪笑:“要不小人先在镇上找个大夫给您看看,包扎一下伤口?”
 
李遂安怒道:“谁要在这种破地方看大夫,也不知道会不会看死人!赶紧回襄州,我要去见我爹!”
 
“是是是,来人,准备马车,送王妃回去!”
 
……
 
“情况如何?”
 
远在千里之外的甘州,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
 
嬴子瑜恨不能光着膀子到处走,只是碍于在安王殿下面前不能失礼,这才不得不苦苦忍耐。
 
贺融似是看出他隐含焦躁的心情,挥手让正在给自己打扇的侍女去嬴子瑜那边打扇。
 
嬴子瑜忙推辞,说这怎么好意思。
 
陶暄揶揄道:“殿下,您看嬴将军既然不热,那要不给我打扇吧,我热。”
 
嬴子瑜瞪了他一眼,生怕贺融反悔似的,赶紧拱手谢过,然后说起正事。
 
“按照行程,林淼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抵达琵琶山一带,很快就可以往北推进,直抵凉州。”
 
萧重补充道:“凉州目前的兵马约有十来万,不过这十来万人,并非全在都城,有些还分布在嘉麟,林将军很可能会直接绕道后方,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再逐渐收缩包围圈。”
 
贺融得萧重归降之后,稍作休整,就派林淼带兵出发,反守为攻,直取凉州,他自己则坐镇甘州,居中策应指挥。
 
在场众人对他的决定均无意义,虽然每个人都知道现在突厥人的威胁更大,但如果不平定萧氏,收复凉州,后方就永远有个隐患,贺融他们也无法放心南下。
 
“致远,这次我没有派你出征凉州,并非不信你。”贺融对萧重道。
 
萧重拱手道:“我明白,殿下不必解释。我毕竟是凉州降将,身份敏感,又有些故人在那里,去了之后未必能完成任务,还有可能碍于人情处处受制。”
 
贺融颔首:“你能明白是最好的,凉州收复之后,林淼会带兵在那里驻守,而嬴将军熟悉甘州,这里也非他不可,等凉州战事告一段落,兵力重新整合之后,我希望你能跟着我一道南下,讨伐突厥人。”
 
萧重一怔,随同安王出征,功劳自然更大,但林淼和嬴子瑜这两名得力战将都不在,安王身边岂非就剩他这一名降将了?
 
他想了想,主动道:“我毕竟一直待在凉州,不熟悉殿下的兵马,愿自请为副将,听从调遣,还请殿下另外委任一名主将吧。”
 
贺融就笑了:“主将就是我,你还要什么主将?只不过我对调兵遣将,注定不比你们更熟悉,届时战场上的事,自然还是你说了算,我不会轻易干涉的。整合兵力之后,你手头应该能有十万兵马,我们这一路南下,沿途肯定还会有不少残兵败将,你看着可以收编的话,再收编一些就是。”
 
“这……”
 
“这什么这!”嬴子瑜心直口快地抢过话,“你既然已经归入殿下麾下,就是殿下的人了,与我们一般无二,殿下信你重你,难不成你自己还不信你自己!”
 
萧重自嘲一笑:“是我多虑了,多谢嬴将军提醒,我必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十万兵马说给就给,对比萧豫的猜忌重重,这份信任不是不令人感动的。
 
更何况安王知道他的为难,还特意不让他去打凉州,这并非不信,反倒是一种体谅。
 
士为知己者死,萧重虽然内心深处,隐隐还有一些对萧氏的歉疚之意,但情感却已经不知不觉倾向贺融这边。
 
“我已经吩咐林淼,两军对阵,刀枪无眼,生死听凭天命,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但假如能打下凉州,对愿意投降的萧氏,一律押送到甘州来,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贺融道。
 
他甚至把萧重想提,却不好意思提的想法都提前考虑到了,萧重又怎能不动容?
 
萧重不由自主将萧氏与安王拿来比较,得出的结论,却只能是令自己一声叹息。
 
还未等他说出什么感激的话,门外便有人送来信件,呈到贺融手边。
 
贺融拆信阅览,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明显。
 
嬴子瑜心急,忍不住问:“殿下,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难道长安守住了?”
 
贺融的喜色淡了一些,摇摇头道:“不是长安,是灵州那边来消息,薛潭说晋州一役之后,陈巍虽然战死,兵马也损失过半,但混战之下,还是有些士兵冲出重围,死里逃生,先前长安派禁军统领陈谦带兵前往协助陈巍,陈谦也侥幸未死,他在半路上集结残兵,又一路将他们带到灵州,投奔于我。”
 
陈谦当年曾随贺融出使西突厥,他后来能在禁军高升,也离不开贺融的举荐,是以他带着残兵,并没有去找南逃的御驾,反而一路往北,寻到灵州去。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陶暄大喜道:“恭喜殿下又得一虎将!”
 
第153章
 
直到回去, 李遂安脖子上的伤口也没再包扎过。
 
天子驾崩的消息还未大规模散布出去,虽然张嵩他们得知消息之后震愕异常,但冷静下来之后也知道现在宣布消息,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旧君已逝, 新君未立,藩王遍布各地,突厥人虎视眈眈,还有凉州萧氏……几乎不需要想象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饶是如此, 襄州已经足够混乱的了, 百姓本来就因为突厥人随时有可能南下的消息惊慌失措, 外地有亲戚的准备去投奔亲戚,没亲戚的打算跟着御驾走,走不成的也想去乡下先避避风头, 即便不走, 那也得先将财物清点妥善收藏,以免被突厥人掠了去。就在此时, 禁军还来添上一脚, 忽然间四处出动开始搜捕,弄得越发人心惶惶, 众人不明就里,以讹传讹,还以为襄阳城内来了什么突厥奸细,到处鸡飞狗跳, 襄州刺史焦头烂额,几番上门想要拜见张嵩李宽等人问个清楚,这些人却像约好了似的,都不肯见他。
 
李遂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混乱的局面。
 
她被士兵们带回李家在襄州的临时居所,听见下人正向李宽禀告,说张相与季尚书等人前来,李遂安静静站在一旁,本以为自己会被冷落,谁知李宽却让人传达,说自己现在公务繁忙,让他们现在刺史府等着,自己晚些时候再过去,然后挥退下人,望向女儿。
 
父女俩其实能从长相看出来,尤其是眉眼,李遂安一双好看的凤眼正是遗传至父亲,只不过李宽不笑的时候,双眼更显锐利,逼得人不敢直视。
 
但除此之外,李遂安觉得他们父女二人,再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了。
 
“闹够了?”李宽看着她,语调毫无起伏。
 
“你知道你这次给我带来多大麻烦?”
 
李遂安回视他:“父亲,陛下突然驾崩,是否与你有关?”
 
李宽笑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是又如何?”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李遂安也没想到父亲会承认得那么痛快,一时竟愣住了。
 
为什么?
 
这几乎不用问了。还能为什么?谋害天子,为的自然是天子那个位置。但李遂安细细回想,发现自己打从记事以来,自己的父亲就一直很低调,做事中正平和,虽然因为是大长公主之子的外戚身份,又掌禁军,受了一些非议,但先帝与今上对他极为信任,当初宫变时,李宽关键性的救驾,更令嘉佑帝对他深信不疑,估计直到死,都没想到是自己父亲下的手。
 
虽然他们父女之间关系平平,之前大长公主的话,也让李遂安有了心理准备,但心里想想,跟亲耳听见是两回事,李遂安脸色苍白,怔怔看着自己的父亲,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
 
“这就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李宽抬手,示意她坐下,李遂安一动未动,李宽也没有勉强,转身负手,在书房内踱步。
 
“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昭元太子早逝,郑王贺琳与皇叔贺祎意图谋反,事发败露,被先帝处以极刑,当时你还很小,也许不记得了。”
 
李遂安沉默片刻,道:“我记得,是丙申逆案。听说陛下,也就是当时的鲁王,也因此事被牵连,废为庶人,全家流放。”
 
李宽点点头,随后道出一个惊人的秘密:“其实当时,我已经在暗地里支持贺琳了。”
 
李遂安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道:“可……先帝不是很信任你吗?”
 
李宽嘲讽一笑:“那是后来的事情了,先帝发现单凭自己的力量,很难与高门世家抗衡,才会想起我们这些外戚勋贵,否则你以为你祖父与长公主成婚之后,怎么会在朝中默默无闻?你父亲我,又怎么会从边城被调回京城,从此就没能再回沙场?无非是前朝教训,让先帝对外戚防范甚深,生怕外戚夺权罢了。可他千防万防,又怎么料到儿子还是死在我手里?”
 
李遂安深吸了口气,知道接下来的内容兴许会更令人震惊,假若在一年前,她可能会以为父亲在讲故事说笑,但现在,她竟已有了足够的定力,去听完这段惊天秘闻。
 
“后来呢?为何先帝没有发现你与贺琳勾结?”
 
李宽并不在意自己女儿用了“勾结”这个词,他道:“因为合作过程中,我就发现贺琳这人是个蠢货,完全比不上昭元太子,而且急功近利,迟早会栽跟头。当时,先帝在位,朝野还算稳固,造反是没什么好结果的,贺琳根本不听我的劝告,所以我重新物色适合扶持的人选,就是齐王。”
 
“齐王的资质,虽然比不上昭元太子,但起码比其他兄长好很多,母亲安淑妃既得宠,又没有太深厚的背景,正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盟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头顶上还有贺泰与贺琳两个哥哥,想要上位,就得将他前面的障碍铲除。所以一方面,我暗中让人暴露贺琳与贺祎勾结的蛛丝马迹,先帝本来就是个多疑之人,很快就盯上他们,无须我多费心;另一方面,我通过鲁王府的侍女,伺机将一个巫蛊木偶放进去,那里面写着昭元太子的生辰八字。”
 
久远的往事忽然被一层层揭开面纱,道听途说与一知半解逐渐变得脉络清晰,李遂安想起当年贺融生母的死,脸色难以控制地越发惨白起来。
 
李宽看到她的反应,居然还笑了一下。
 
“你猜到了,她将巫蛊放到了鲁王一名侍妾的房中,而那名侍妾,就是安王贺融的生母。”
 
李遂安的身躯微微颤抖,犹如风中残烛。
 
李宽接着道:“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就让人将事情泄露给当时的王府长史翁浩。翁浩此人,志大才疏,他一直不甘于待在王府,还是一个平庸的皇长子身边,有了这个机会,他立马抓住,向先帝告发鲁王在自家府中私藏巫蛊,咒害昭元太子。其时先帝正因为太子的死而悲痛万分,当即下令查抄鲁王府,顺带也抄出鲁王与贺琳往来的那些信件。两名皇子落马,齐王前面的障碍一下子都铲除了。”
 
李遂安觉得有些冷,她不得不后退,将背部抵在门边的墙壁上。
 
“但后来,齐王也谋反了。”
 
李宽点点头,笑容里带了一丝轻蔑:“我本来以为,他虽然比不上昭元太子,但起码耳濡目染,十几年的修身养性下来,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谁知还是高看了他。先帝几个儿子,灵气都集中在太子身上,余下几子,各有缺陷。鲁王全家被流放的那十几年里,朝中几乎无人与齐王争锋,先帝也曾有意立他为太子,但他却白白浪费掉大好机会,该狠的地方犹豫不决,不该做的,却做了一堆,当他在鲁王给先帝献画一事中做手脚时,我就知道,此人不堪重用,迟早会连累我。”
 
李遂安问道:“所以你决定倒向陛下?”
 
李宽摇摇头:“在那之前,我还看中了卫王,不过后来我发现,他比齐王更优柔寡断,齐王谋反时,他与皇帝一道在太庙,本来可以先发制人,将当时的皇帝与太子都杀了,那样我就会扶持他为正统,再回去解决齐王,可惜他不敢,白白错失机会,让嘉佑帝上位。”
 
“陛下登基之后,父亲贼心不死,又盯上了纪王,想利用他来与太子斗,还将我嫁给纪王,又把清罗送入宫,太子逐渐失宠,还为了立功,心急地跑去边关……”李遂安灵光一闪,不可置信道,“突厥人怎么就那么巧,知道太子会去云州?是你给突厥人通风报信?!”
 
李宽嘴角噙笑:“不愧是我的女儿,真聪明。”
 
李遂安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突厥人破关而入,天朝中原河山,杀害那么多百姓,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想要皇位,就活该那么多人给你陪葬吗!”
 
李宽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贺氏难道就一身清白?他们的皇位,不也是从前朝皇帝手里抢来的?贺泰的祖父,不也是从尸山血海杀出一条路,才能创下这份基业的?先帝那几个儿子,包括贺泰在内,哪个能称得上明君?不过都是平庸之辈罢了!时无英雄,徒使竖子成名!他们能当皇帝,为何我就不能?”
 
李遂安咬着牙,说不出半句话。
 
李宽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贺氏的气数还不算完,我现在称帝,只会让贺湛贺融与张嵩他们联合起来一致对付我,正好你妹妹生了一个皇子,我会扶持他登基,再以丞相身份摄政,至于突厥人,就先让贺融去与他们厮杀,互相消耗实力吧,等我整顿了南方,再渡江北伐,届时再坐收渔人之利,到那时,幼帝自然会禅位,而你,就是开国公主了。”
 
李遂安的声音一字一顿迸出来:“我并不想当什么开国公主!”
 
李宽淡淡一笑:“现在不想,以后你就会想了。傻孩子,我知道你喜欢贺融,但他早知我间接害了他的生母,你觉得他会喜欢你吗?等你成了皇帝的女儿,贺秀、贺融,这些人都会成为过往,到时候天底下的男人,你要谁,谁就得娶你,还得捧着一颗心求你喜欢,这样难道不好吗?”
 
原来是这样……
 
原来贺融早就知道……难怪自己三番四次去找他,他都直接拒绝。
 
李遂安忽然想起,当初贺融离开长安之前,与她说过一句话。
 
你是你,李宽是李宽。
 
那时候她并不明白对方是何意,只道贺融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父亲抱有偏见,一度还感到委屈,为父亲不平。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可是已经迟了。
 
迟了整整二十年。
 
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缓缓流下,李遂安的视线模糊一片。
 
“贺融的确有几分能耐,与他那个无能的父亲和大哥不一样,如果他生母没有当年那层关系,我会很乐意看见你们成婚,也很乐意有那么一个能干的女婿,我们翁婿联手,只会比现在更顺利。但很可惜,你们注定有缘无分。”李宽的语气里,还真有那么一丝遗憾。
 
“我不需要那样的缘分!”李遂安尖叫起来,反应激烈,“我也没有你这样一个卖国求荣,里通外国的父亲!”
 
她转身就要跑出去,却被早已守在门外的侍卫拦住。
 
李宽在她身后冷冷道:“你当真以为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出去通风报信?别以为我不知道,裴皇后能跑,少不了你的功劳。你应该庆幸你是我女儿,不然现在早就是个死人了。将她打晕,拖下去关起来!”
 
李遂安挣扎起来,甚至要伸手去抢侍卫手里的刀,但她后颈随即一痛,身体不由自主往地上栽倒,人也再无知觉。
 
……
 
此时的长安,已不复昔日天下繁华之都。
 
东、西两市,往常这个时候,早该热闹非凡,叫卖声不断,但现在,长安城一片萧瑟,只有不时传来的短兵相接与哭喊声,昭示着这座巨大的城市其实还有不少人。
 
突厥人进了长安之后犹如饿狼进了羊圈,四处冲入百姓人家去搜刮抢掠财物,看见一些稍有姿色的女人也不放过,这些伏念都知道,但他没有加以制止。
 
突厥大军跟着他,千里迢迢从突厥来到这里,看似所向披靡,实际上也折损了不少人马,若是没让他们抢个痛快,满载而归,哪怕他这个大汗是依靠铁血上位的,也做不长久。
 
狼到了中原也不会变成羊,伏念没想过去改变他们,在他看来,突厥人就是要有这一份血性,才能在战场上克敌制胜,如果将他们驯化得软绵绵,那跟中原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突厥士兵正抱着一个装满金银的瓮匆匆路过,看见大汗带着一行人穿过朱雀大街,忙停下来行礼,直到对方走远,才喜滋滋地拿着财物快步离开。
 
伏念对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不为所动,面不改色,他径自穿过长街,走向高大的城楼。
 
“我听说灵州和甘州还有不少兵马,他们没朝长安打过来吗?”伏念问走在自己左边的突厥大臣。
 
对方轻蔑笑道:“他们现在被萧氏拖住了脚步,哪有空管我们?再说了,中原人不是擅长内讧吗,他们肯定指望李宽先讨伐我们,自己才好跟在后面捡便宜吧!”
 
其他突厥人闻言都笑起来,带着心照不宣的轻视。
 
如果说打败陈巍,让突厥人充满自信,那么打入长安,就让他们的自信心与骄傲膨胀到了极点。
 
试想突厥跟中原打了那么久,有谁能真正打入中原,甚至将这座闻名已久的城池据为己有?
 
只有他们。
 
胜利的事实,由不得所有人不感到热血沸腾,志得意满。
 
但也不是没有人提出质疑。
 
其中就有人对伏念道:“大汗,我们的战线拉得太长了,眼下长安距离王庭已经甚远,一旦对方从后方袭击,截断我们的后路,前方又有人迎面打来的话,我们可能会很难应付。”
 
没等伏念说话,立马有人反对道:“李宽忙着夺取他们皇帝的位置呢,留着兵马对付他们自己人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来跟我们打仗?咱们突厥又怕过谁,真要打仗,中原这些软脚鸡哪里够我们打?大名鼎鼎的陈巍不也成了大汗刀下的鬼吗?”
 
“但是咱们突厥的优势在骑兵,又不是守城,要是大汗还想继续南下,打下来的地方总得守着吧?谁会守城啊?我们可都是没守过的!”
 
伏念抬起手,制止手下人的争执,正想说点什么,余光一瞥,却仿佛瞧见一抹兵器反光。
 
他眯起眼,忽然往前跑去!
 
随着他的动作,一把刀忽然从旁边巷子伸出来,持刀人一跃而起,扑向伏念原先站着的位置!
 
一击落空,刺客反应极快,扭身对伏念紧追不舍。
 
与此同时,又有数十人分别从暗处蹿出,持刀扑向跟随伏念出来的一行人。
 
这是有预谋的暗杀!
 
朝前跑的伏念很快发现自己前方去路也被阻挡了,两名刺客,连同刚才在后面追击他的人,一共三个,围攻他一人,刀刀致命,杀气腾腾,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对方没有蒙面,从打扮上看,应该是之前守城的禁军,伏念打入长安前,就听说他们被纪王就地解散,四处溃逃,原来是想化整为零搞暗杀吗?
 
不自量力!
 
伏念冷笑一声,抽出随身佩刀,斩向自己前方的敌人。
 
他力气极大,双刀相接,铮的一声,对方刀背上居然崩出一道口子。
 
而在伏念身后,贺秀觑见机会,用尽自己平生气力与速度,刀身虎虎生风,掠作一道白光,杀向对方后背!
 
第154章
 
贺秀没有自家兄弟贺湛那样精通兵事, 但起码也上过战场,知道单凭己方区区两万人,是抵挡不住突厥人如狼似虎的攻势的。更何况,在那之前, 陈巍已经战死, 朝廷兵马的士气一溃千里,根本收拾不起来。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就地宣布解散两万人,让他们各奔东西,自谋生路, 然后召集其中愿意与他一道去刺杀伏念的人, 最后集结成为一个十人小队, 潜伏城中,等待时机。
 
从伏念入城起,贺秀亲眼目睹长安如何被践踏, 他几次忍住想要出手的欲望, 隐忍蛰伏在长安街巷一角,为的就是今日。
 
突厥人一路畅通无阻, 志得意满, 伏念刚刚打下长安,不可能不将其当作战利品四处巡视炫耀, 他终于等来这个机会。
 
势在必得!
 
然而并没有那么容易。
 
在场的突厥人很多,能在伏念左右的,更是身经百战,剽悍勇猛之人, 他们反应极快,在贺秀朝伏念后背追袭而去之时,已经有人纵身而起,抡起锋利长刀,伴随着刀锋划过空气的厉厉声响,斩向贺秀。
 
对方以为贺秀必然回防,但他没有想到,贺秀宁可受这一刀,也要杀到伏念。
 
而伏念此时回身已然不及,因为前方正有一人拖住他的脚步,他不得不分神先对付这个人,如此一来,后背自然出现缺口,给了贺秀可趁之机。
 
这一切的发生,仅仅在眨眼之间。
 
若旁边有人,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何事。
 
“啊——”
 
一声惨叫随着血光而起。
 
贺秀手起刀落,一只健壮的臂膀从伏念身上剥离开来,落在地上,泼出一滩鲜红。
 
浓浓的血腥味霎时飘然开来。
 
伏念拼着剧痛,居然也不回头,长刀直接刺入面前那人的身体。
 
贺秀却有些遗憾,如果刚才准头再好一些,说不定能将对方的性命取下。
 
但现在再想补上一刀已是无法,越来越多的突厥人蜂拥而上,将贺秀一行人团团围住。
 
伏念很快被人扶起来,手下大惊失色扯下衣裳,将他的断臂伤口紧紧捆绑止血,失血过多让伏念脸色惨白,神色却更显狰狞,他盯住贺秀陷入包围的身影,眯起眼,吐出一连串突厥语。
 
贺秀听不懂对方说的话,但知道他们的处境不太妙,此行很有可能铩羽而归。
 
又或者,连命都得折在这里。
 
虽然早有舍身成仁的准备,但他很不甘心。
 
贺秀将身前护住,长刀舞得滴水不漏,直让对方无从下手,然而他们几个人逐渐越来越多的突厥人包围起来,不得不一退再退,最终围困在一起,像几艘被大海淹没的小舟,即使奋勇搏击,依旧无法免于被倾覆的命运。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贺秀想不明白,突厥人怎么一夜之间,说南下就南下,云州失守,竟连陈巍也无法阻挡突厥人?难不成淮朝仅仅三代就覆灭,还要就此背负上被突厥人破关而入的罪名?
 
电光石火之间,脑海里回溯起无数人事,如长河奔腾,倒映星空,可其中最清晰的,让他最恋恋不舍的,却是小陆氏明媚的笑颜。
 
即使他后来又与李遂安成婚,即使李遂安门第容貌都不逊小陆氏,但小陆氏对贺秀的意义格外不同。那是他从苦难走来,陪伴他见证幸福的女子,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是那样快乐,以致于即使后来遭遇许多事情,贺秀也不想轻易从美梦中醒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似乎脱离了一切外物,重新又回到那种暖洋洋的,慵懒的感觉之中,仿佛还在鲁王府的院子里练武,而小陆氏就趴在卧室窗前,撑着下巴,笑吟吟望着他。
 
下一刻,贺秀感觉到身体传来的剧痛,他忍不住低下头。
 
他的前胸,后背,分别被一支箭矢和一把刀贯穿,一处在腹部,一处在胸口。
 
死期将至。
 
贺秀心中,忽然清晰地浮现出这四个字。
 
他不甘心,为什么他只想与妻子举案齐眉,妻子却先他而去?为什么他想建功立业,却被人处处阻拦?为什么太子好不容易死了,可他依旧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妻儿再也无法活过来,他当不成太子,就连这个朝廷,也摇摇欲坠。
 
苦笑连同鲜血,从贺秀的嘴角缓缓溢出来。
 
围着他的突厥人缓缓往后散开,长刀从贺秀手上落地,他直直瞪着前方,身体扑通跪倒在地。
 
突厥人不想让他死得那么好看,直接一脚踹过来,贺秀顺势歪倒一旁。
 
眼睛还睁着,气息却没了。
 
与他一道的那几名禁军子弟,自然也都将性命交代在此处。
 
突厥人将城中最好的大夫抓过来,给伏念上药包扎。
 
“都抓住了没有?”伏念问左右。
 
他的语气很不好,也没有擦拭溅上脸和脖子的血渍,神情越显狰狞阴鸷,仿佛随时择人而噬的秃鹰,令人不寒而栗。
 
但任谁被斩落一边臂膀,反应都不会比他更平静。
 
“一共十二人,全都就地斩杀,正想请示大汗,是否把尸体烧了?”
 
伏念的目光落在贺秀身上。
 
“不,将他们的首级都斩下来,悬挂在长安城门上,我要让中原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
 
虽然贺秀坚决留在长安这件事出乎李宽的意料,但对他并无太大影响,甚至贺秀不在,反倒少了许多变数,让他的事情更加得以顺利进行。
 
这些年来,他与突厥合作,早已预料自己是在与虎谋皮,知道对方不可能一步步全照着他的棋路走,所以在收到下属来信,说突厥人在占据长安之后,一直赖着不肯走,李宽也觉得在意料之中。
 
毕竟突厥人从未见过那么好的城池,一时间被迷花了眼,也是正常。
 
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等多一些时候。
 
李宽一直觉得自己比贺聿、贺泰这些人更有资格当上皇帝,但当皇帝这件事,除了亲手打下江山的那一代,其余皇帝,靠的都不是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能力,而是投胎投得好不好。李宽的血脉不可谓不好,他既有前朝皇族的血统,也有本朝皇族的血统,他生下来就得了爵位,足够他荣华富贵一生。
 
但他不甘心。
 
不甘天下被贺氏一族这样资质平庸的人掌握,不甘自己因为是外戚,就被天然地排除在权力之外。每回看着先帝为了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伤脑筋,李宽就打从心底生出一股恶毒的快感:你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吗,怎么连一个有能耐的太子都找不出来?
 
贺聿在位时,起码还能维持一个王朝开国之初的繁荣假象,可到了贺泰、贺穆继位呢?他们能够保证贺氏的气数继续延续下去吗?一个王朝是有气数的,从前朝到本朝,无不是由盛而衰,当帝王弱势,无法掌控内外之时,就会有无数能人取而代之。李宽想,为什么自己不能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开始了一场长达二十年的棋局。
 
这个局很漫长,前面的准备全是为了铺路,李宽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一步步走到今日,他已经掌握了兵权,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突厥人即使贪得无厌,也不可能继续留在中原,因为接下来北方肯定会有揭竿而起的义军,将目标对准突厥人。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在建康拥立小皇帝,李宽作为摄政,把持小朝廷的权力,然后隔岸观火,等各方都打得差不多了,再坐收渔人之利。但他也知道,事情可能不会这么顺利,别的不说,世家就肯定会闹出一些事情来。
 
“即便现在陛下驾崩,急需拥立新君,但恕我直言,九殿下既非嫡,也非长,论理,是轮不上他的。”
 
说话之人是吏部尚书刘衷,他本为东宫一党,但太子在云州身死之后,刘衷只好另找靠山,可惜乱世高门不如狗,突厥人入关的消息传来,皇帝急匆匆南下,高门世族也不得不准备后路。
 
所谓高门世族,实则是在几百年中形成自己的势力,有良田财富,更甚者会有自己数目不多的私兵,家族中许多子弟富有学识,或出任官职,或为当朝名士,所以历朝历代,不管谁坐稳龙庭,都要拉拢这批身具名望,又有实力的豪族势力。但突厥人不同,他们可不会管对方是平民还是世族,只要看上,一律照抢不误,世族可以用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意在天下的枭雄,却不可能去跟突厥人讲道理。
 
像杜陵张氏,因杜陵离长安很近,根基也在杜陵,很难在短期内就将整个家族乃至财富全部搬迁,所以突厥人来时,难以避免受到冲击,最终平安抵达建康的,只有张嵩全家和一小部分族人,张家万顷良田全部留在杜陵带不走,财富也跟着急剧缩水,张家养不起那么多的家丁护院,不得不在中途遣散一部分人,让他们自谋生路。
 
其它世家,也都有各自不同程度的受损,像会稽谢氏,因地处江南,一时半会还未受波及,但如陈留范氏与太原王氏等,当初正是突厥人路过的地方,许多族人死在战火中,可谓损失惨重。
 
眼下刘衷说这番话,很明显不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而是被他身后的高门推出来当代表,他的话,就代表了高门世家的意见。
 
但李宽的目光扫过张嵩、季凌等人,眼里浮现不易察觉的冷笑。
 
可事到如今,这些人还有什么资格跟自己谈条件?
 
“依张相看呢?”李宽没有理会他,转而望向张嵩。
 
张嵩道:“陛下骤然崩逝,朝中千头万绪,急需新君料理,但刘尚书说得有理,九殿下年纪尚幼,根本无法理政。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裴皇后,弄清陛下死因,再将纪王殿下找回来……”
 
李宽打断道:“裴皇后与陛下之死有关,她现在已经逃离襄州,想找到人又谈何容易,难不成一日没找到她,一日就不需要新君了?至于纪王殿下,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正要与几位说。”
 
他叹了口气,神色黯淡:“纪王殿下遣散了大部分留守长安的士兵,带着几个人去刺杀伏念,结果事败身死,如今首级被悬挂在长安城门上。”
 
望着几人惊呆了的神色,李宽道:“我那女儿听闻此事,伤心过度,已是一病不起,纪王居长,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现在……”
 
他没有再说下去。
 
张嵩定了定神,迟疑道:“纪王既已不在,理应请安王……”
 
李宽淡淡道:“安王远在灵州,怎么请?安王之下,四皇子至今下落未明,陛下在时,他连爵位都没有。事急从权,眼下最重要的,是拥立新君,安定民心,淑妃李氏所出之九郎,仁厚雅正,颇类陛下,正是新君不二人选。”
 
李宽唯一失算的,是嘉佑帝去得太快,没来得及立下遗诏,如果再多给他一个月,九皇子的登基就会名正言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匆匆忙忙。
 
现在的局势很乱,就连嘉佑帝的灵柩也找个地方临时停放着,根本不可能运回长安郊外的帝陵下葬。这种情况下,新君的人选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李淑妃所生的皇子,对方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朝政最后还是得由左右相操持,这似乎是符合所有人利益的选择。
 
但张嵩不想答应的原因正是李宽与李淑妃的父女关系,一旦外孙继位,李宽就有更名正言顺的理由揽权,他本已军权在握,现在天下四分五裂,能够挟制他的因素更少,权力难免会更向他那一边倾斜,这不是张嵩想要看到的。
 
“陛下驾崩之前,并未指定新君,等驱逐突厥人之后,朝廷迟早也要回到长安,到那时候,再择立新君也不迟。”张嵩缓缓道,“眼下有我与李相在,大可遵循旧例,继续维持朝廷运作,直到天下安定。”
 
支持张嵩的人纷纷附和,当然也有不少已经成了李宽同党的,出言反驳,众人一时争论不休。
 
李宽暗自冷笑。
 
他当然知道张嵩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看到纪王死了,想要转而扶持安王登基。可对方也不想想,贺融需不需要他们?贺融如果想跟世家合作,早在长安的时候就出手了,何必千里迢迢跑到灵州去开荒?那时世人都道贺融被嘉佑帝冷落,可只有李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可惜……他们两人,终究没有机会联手,否则眼前这些困局,又算得了什么?
 
议事结束之后,刘衷寻了个借口来见李宽。
 
“李相见谅,早上我说的那些,非是有意与您作对,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兵部范懿跟着贺秀留守长安,如今去向不明;礼部郑瑜一直跟着张嵩走,不提也罢;工部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尚书季凌,虽然出身寿春季氏,但朝中传闻他早已是安王贺融的人,与家族若即若离,并不亲近;至于刑部,原先是贺秀掌管,如今一时也没有人选递补。
 
原先朝堂上几派势力分立的情况,现在因为局势动荡,死的死,散的散,竟变得七零八落,唯有李宽一人独大。
 
刘衷也看出世家现在不可挽回的颓势,所以赶紧跑来向李宽示好。
 
站队这种事,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李宽不用猜都知道刘衷在想什么,他笑了一下,随意敷衍几句,把对方打发离开。
 
刘衷前脚刚走,幕僚后脚就进来了。
 
“如何?”见到他,李宽的神情才多了几分认真。
 
何先生拱手道:“太原、洛阳两地,分别有两支义军揭竿而起,打的是驱逐异族,恢复河山的旗号,不过据在下打听到的消息,这两支义军背后,似乎都有世族的支持。”
 
李宽点点头:“不出意料,突厥人所到之处,以太原王氏、陈留范氏、杜陵张氏这三支受损最严重,现在朝廷南下,他们肯定要想法子自救,会支援义军打突厥人,不意外。贺融那边呢?”
 
何先生道:“您说的东西,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只不过,恕在下愚钝,这东西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
 
李宽笑了一下:“能起到多少作用,我也不知道,但现在贺融逼退萧氏,以他的能力,想要剿灭萧氏并非难事,突厥人南下,无暇顾及他,如果他想,大可龟缩在北方壮大实力,我不能让他这么做,否则将来是在给自己制造难题,所以要想方设法逼他出来,去跟突厥人打仗,让他们去互相消耗。”
 
何先生询问:“那兴王那边呢?万一兴王不肯服从调遣,我们该怎么办?”
 
李宽道:“只要贺融去对付突厥人,别与贺湛会合,以我现在手头掌握的兵力,要对付一个贺湛并不困难,更何况还有卫王。”
 
何先生疑惑:“卫王?他不忙着隔岸观火看热闹,还会听您的?”
 
李宽:“卫王此人,胆小怕事,想当皇帝,又没有当皇帝的胆子,他既然不敢自立,那就只能听我的。”
 
何先生点点头,他对李宽的判断向来信服,自然没有疑虑,忽然想到什么,何先生点点头,旋即又想到一事,迟疑道:“伏念虽未被纪王行刺成功,但一条臂膀也被斩落下来。”
 
李宽的笑容淡了一些。
 
“可惜了。难怪伏念如此恨他,还要将他的首级悬挂在城楼。”
 
何先生不解:“纪王明明可以脱身,为何还要去行此无用之事?”
 
“我这女婿,倒是有些胆色,我还以为他会临阵脱逃。”李宽道,“打从太子不让他去驻边,他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气,说到底,还是个武夫,目光始终有局限。”
 
“可惜,光有胆色是没用的,他到死,都是个糊涂鬼。”李宽想了想,“你去将这个消息,透露给纪王妃身边的人吧。”
 
何先生应下,忍不住皱眉道:“但如此一来,伏念可汗怒火难消,恐怕更加不会轻易退兵了。”
 
李宽摇摇头:“突厥人的优势在关外,不在关内,你看他们入关以来,一路所向披靡,但实际上,战线拉得太长,对他们没有好处,反倒白白消耗自己的力量,别人以战养战,是就地征兵,随征随打,他们以战养战,充其量只能征集粮草马匹,人却越打越少,难不成指望被奴役的中原人帮他们打?”
 
何先生恍然。
 
……
 
如果不要去关心长安局势,贺融的心情还算不错。
 
林淼那边进展顺利,大军一路打到凉州都城神乌城外,目前正与凉州军交战,但捷报时不时传来,可以想见,如果一切顺利,平定萧氏指日可待。
 
打从萧豫自立以来,凉州一直被视为朝廷的心腹大患,但实际上,如果朝廷倾力出动,萧氏并不难平,只是朝廷先前顾及突厥,生怕与萧氏结盟的突厥人会趁机捣乱,所以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现在突厥人大举入关,反倒促成了贺融平定萧氏的契机,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但这并非意味着贺融能省心省力,恰恰相反,这些日子他既要不时关注突厥人的动向,又要与萧重、嬴子瑜等人商讨日后讨伐突厥人的路线与战略,武器、粮草、战马,这些都是决定长线战争胜败的重要因素,嬴子瑜和萧重为了加紧练兵,已经接连快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贺融也没好到哪里去,经常彻夜研究地图路线,研究到底从哪条路狙击突厥人更好,这时他就会倍加想念起贺湛——对方打仗的能耐胜过他,如果有他在,贺融就不必那么费心了。
 
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日日地令人悲观,有时贺融为了不影响嬴子瑜和陶暄他们筹备练兵的情绪,刻意压下一些消息没说,反正即使他们现在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盯着舆图看久了,贺融觉得有些眼晕,忍不住抬起头来,看见外头种着的蔷薇,累累灿烂,恍若佳人笑,就想起还在长安的文姜,心道也不知对方有没有跟着御驾走,现在是否平安。
 
一时也没了再琢磨战略的心情,贺融觉得胸口有点闷,就顺手拿起手边的竹杖,打算去给蔷薇浇点水。
 
虽说那些花多是天生天养,不过天这么热,有点水喝总能长得更好吧?
 
不过贺融还未走到门口,外面便来了一名侍卫,双手捧着一个长匣子,匣子上方,又放着一封信笺。
 
“哪来的?”他问。
 
“回殿下,信是灵州转寄过来的。”侍卫道。
 
不用他说,贺融也已瞧见上头的落款。
 
贺湛。
 
“匣子也是他寄来的?”
 
侍卫却摇头:“匣子是南边有人送来的,对方不肯说身份,只道是殿下故人,交给门口一名小娘子,人就离开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贺融点点头,挥退侍卫。
 
换作往常,贺湛来信就是他最好的放松时刻,兄弟俩虽然久未见面,可透过信笺,透过那些或抱怨或撒娇的话,贺湛仿佛真就在他眼前一般。
 
可现在,贺融还真不怎么愿意看见对方的信。
 
算算日子,局势变幻莫测,两人竟已将近一年没有通过信了。
 
他也曾有意让人打听贺湛的动向,得知对方一直在岭南,便稍稍放心,但局势越来越坏,恐怕五郎在岭南,也坐不住了吧?
 
短短的一年,却似乎比十几年还长。
 
天下至此,信上肯定也不会是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贺融叹了口气,开始拆信。
 
不想看,可还是不能不看。
 
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
 
信封被拆开,轻飘飘拎出一张信纸。
 
上面大片是空白,唯有中间写了几个字。
 
为何不救?
 
只有四个字。
 
劲透纸背,可见写信人下笔之用力,可见心中之愤懑。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但贺融知道他想问什么。
 
对方想问,为什么当初贺融明明有能力派兵去协助陈巍,阻止突厥人更进一步,却偏偏按兵不动。
 
彼时,贺融虽然带人去甘州驰援嬴子瑜,但灵州还有兵马,若想分兵去帮陈巍,其实也不是不能做到的。
 
在“可出兵”与“不必出兵”之间,贺融最终选择了后者。
 
这就是贺湛这四字质问的由来。
 
贺融看了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将信笺放在一边。
 
他又拿起那个匣子。
 
匣子里是一幅卷轴。
 
卷轴徐徐展开,上面却是一幅画。
 
画工不甚精湛,看得出画匠匆匆挥就,笔意仓促,但画面却清晰入眼,让人一目了然。
 
明德门,曲江,青龙寺,桃花桥。
 
长安一景一物,尽收眼底。
 
只是明德门前,无数头颅死不瞑目,被堆积燃烧。
 
被突厥人屠戮的百姓尸首分离,漂流在曲江之上。
 
青龙寺外,铭刻佛经的墙壁溅上鲜血,僧人跪在旁边,后背却被突厥人一刀穿胸。
 
桃花桥旁,一名幼童被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摔落在地上,旁边妇人抱着行凶者的腿作苦苦哀求状,衣裳却被另外一名突厥人撕裂尽半,肌肤裸、露,神情悲恸。
 
贺融的目光慢慢扫过,最后落在画卷开头。
 
《长安恶鬼图》。
 
光天化日,烧杀抢掠,做尽一切丑恶之事,可不正是恶鬼行径么?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从笔触来看,并非名家所作,但这样一幅图,是名家与否,已不重要。
 
贺融甚至不用重看一遍,只要闭上眼,画卷里的人物就已经深深印在他的脑海,而且还会自动将那些人间惨剧重新演绎。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将画轴慢慢卷起,捆好,放入匣子。
 
这时陶暄从门外匆匆而入,惊慌失措。
 
“殿下,殿下!”他喘着气,显是心绪难平,但看见贺融之后,又忍不住勉强想要把激动的情绪压下去。
 
贺融抬眼望他,无声示意他继续说。
 
陶暄咽了一口口水,握紧拳头,勉强镇定下来,方才开口道:“纪王死了,陛下、陛下也驾崩了。”
 
贺融沉默片刻:“怎么死的?”
 
陶暄道:“纪王……独自留在长安,行刺伏念,事败,被杀。”
 
他看了贺融一眼,没敢说对方的首级被挂在城楼上的事,又道:“陛下是急病驾崩,据说与裴皇后有关,朝廷已经到了建康,并昭告天下,说、说裴皇后图谋不轨,暗害天子。”
 
陶暄觉得安王的反应有点不对。
 
实在是太过平静了。
 
平静到陶暄甚至怀疑他没听进去。
 
但对方嗯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贺融将手上的匣子放倒一边,扶着桌案准备起身,冷不防上半身往前微倾,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第155章
 
“殿下!”陶暄大惊失色, 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扶住贺融,生怕他下一刻直接倒地。
 
谁知贺融却站得很稳,他甚至没看自己吐的那一口血, 还有余力去拿竹杖。
 
如果抛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 陶暄真要以为吐血是自己的错觉了。
 
“殿下保重,我这就去找大夫!”陶暄颤巍巍道,抖得异常厉害。
 
他们这群人,早已将性命前程都押在安王殿下身上, 哪怕陶暄这样八面玲珑的人, 嘴上不说, 心里也已认定安王才是最有可能带领大家重新收拾河山,平定天下的那个人,要是安王忽然有个万一……
 
陶暄想也不敢想。
 
甚至连天子驾崩的消息传来, 都没有让他这么害怕过。
 
贺融似乎察知他的心情, 还有余裕对他说:“我没事。”
 
淡淡血腥气伴随着对方开口,若有似无蔓延开来, 陶暄捧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事实证明并非陶暄反应太大, 贺融这一口血,几乎惊动了甘州上上下下, 就连嬴子瑜和萧重也跑过来,忧心忡忡瞅着正在给贺融把脉的大夫,那一双灼灼目光几乎将大夫的衣裳都燃烧起来。
 
“殿下身体如何,您倒是说句话啊!”
 
嬴子瑜最看不得对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恨不得揪着大夫的衣襟左右摇晃。
 
“郁气淤积,内火炽蕴,发出来也未尝不是好事,不过以后殿下要注意安神休养,不要过于劳心劳力,否则哪怕吃了药,也不会有什么起色的。”大夫道。
 
陶暄不由问:“您这意思,是殿下的身体无碍?”
 
大夫不亢不卑:“现在无碍,不代表将来无碍。”
 
陶暄嘴角抽了一下,嬴子瑜觉得拳头有点痒痒,好歹在殿下面前得忍住不发作。
 
待大夫出去写方子开药,贺融就对他们道:“不要紧,那口血出来,我反倒觉得胸闷好了许多。”
 
嬴子瑜瞪大眼睛:“您还胸闷?之前怎么的不说?”
 
贺融扶额,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他叫来侍女。
 
“你们去备好香案香烛,再备些祭品,我要遥祭陛下与二哥。”
 
萧重与嬴子瑜面面相觑,后者忍不住问道:“殿下,我有一事不解。纪王殿下手里好歹也有两万人马,突厥人又不善攻城,他想守住长安并非难事,为何连打也不打,就把两万人马就地解散,反倒孤身去行此伏念,这、这岂非……”
 
匹夫之勇四个字被他勉强吞下。
 
“嬴子瑜!”陶暄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不要再在安王的伤口上撒盐。
 
“无妨。”贺融摆摆手,“你常在边关,对京城禁军不甚了解,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士气,当时突厥人破陈巍大军,长驱直入,已经把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没了胆气,连我二哥自己都不相信那两万人能守住长安。二是兵弱,陛下南下,随驾天子,禁军里的精锐悉数被带走,留下来的,就算不是老弱残兵,也是不堪一击的纨绔子弟,虽说号称两万,但实际上真正能派上战场,与敌人打仗的,必然不到半数。”
 
其实不难理解,禁军拱卫天子与京城,听上去声势浩大,但人数一多,难免良莠不齐,更不乏进去混日子的世家勋贵子弟,像张泽,若不是后来跟着贺融东奔西跑,现在他也是混日子的其中一员。
 
萧重等人听在耳中,不由叹息。
 
立国不过数十年,国运本该欣欣向荣,却被突厥人打成这样,追根究底,上有平庸无为之君,内有军纪松弛之祸,若先帝之后,换作安王登基,情况也许截然不同,但历史没有如果,山河破碎,却是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的。
 
在贺融出现以前,嬴子瑜和陶暄等人,虽然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去守甘州,但内心未尝没有王朝气数将近的感叹,直到萧重归降,对萧氏的战役也进展顺利,他们这才感觉心头一口大石落地,若非天子驾崩,长安沦陷的消息传来,嬴子瑜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中原节节退败的现实。
 
所以贺秀撇开两万人马,孤身去刺杀伏念此举,可以说他是逞匹夫之勇,也可以说他想以一己之力拯救长安,但无论如何,他失败了,伏念没有死,他必然会被贺秀的举动激怒,进行更加疯狂的报复。
 
贺融让人拿来那幅《长安恶鬼图》,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众人看得面色沉重,如嬴子瑜,更是握紧双拳,咬牙切齿道:“这帮该杀千刀的龟孙子,以后要是让老子抓住他们,非得千刀万剐,把他们的血肉都丢进河里喂鱼不可!”
 
萧重想得更多一些,他道:“殿下,此时给您寄来这幅画的人,实在其心可诛,也许是为了挑拨离间,淆乱人心,也为了逼迫您尽快出兵对付突厥人,而他则可以躲在背后捡便宜。”
 
陶暄也道:“不错,殿下,当此之时,我们更不能乱了分寸,就连那封信到底是不是五殿下寄的,现在也还不得而知。”
 
信是贺湛寄的。贺融很清楚,他不至于连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的字迹都认不出来。
 
短短四个字的质问,让贺融的心神受到冲击,还不至于让他乱了分寸。
 
但好巧不巧,紧接着是那幅画卷,然后是嘉佑帝与贺秀的死讯。
 
这仿佛间接印证了贺湛的质问,也印证了贺融的不作为。
 
萧重道:“殿下节哀,眼下千头万绪,还须殿下做主,来日收复长安,殿下就可以向先帝交代了。”
 
先帝……
 
那个曾经在竹山县与他们共患难的父亲,那个对自己说“朕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的父亲,转眼之间,就变成先帝了。
 
贺融觉得有点晕眩,他不由自主按住前额,问陶暄:“天子驾崩,朝廷那边又作何打算,可有拥立新帝?”
 
陶暄:“还未听说,不过先帝灵柩还停在襄州,恐怕他们一时半会都不会挪动了。”
 
贺融摇摇头:“你不了解李宽,此人老谋深算,现在一定在谋划拥立新帝了,所以肯定会加快行程南下,听说太原、洛阳那边分别都有义军,他们要是听说皇帝驾崩,说不定会干脆自立为王,对上突厥人。李宽要尽快把自己摘出去,将北方的战场留给我们,让我们与突厥人厮杀个两败俱伤,他再出面收渔人之利。”
 
陶暄迟疑:“那我们还去打突厥人吗?”
 
“致远看呢?”贺融望向萧重。
 
萧重不假思索:“自然要去,那些所谓的义军,若我所料不差,背后必然有门阀支持,用不着我们出手,他们自己就会因为抢地盘而先厮杀一阵了,我们的心腹大患,始终是突厥人,只要打败突厥人,就能统一北方,至于李宽之辈,阴谋诡计纵能得逞一时,也难长久,想要得天下,终究得行外儒内法之王道!”
 
贺融苍白的面容终于露出今天以来第一抹笑意,尽管有些浅淡,却足以说明萧重这番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就照致远所言,等林淼那边捷报传来,我们就动身南下。”
 
几人应声领命,陶暄又道:“殿下,若李宽那边拥立新帝,要我们从命,我们该如何是好?”
 
贺融沉吟道:“现在是战时,消息未能及时传达也是常事。”
 
意思就是知道了也装不知道,该做什么照样做什么。
 
陶暄听明白了,心道您说李宽老奸巨猾,您也不遑多让啊。
 
嬴子瑜挠挠头:“不是说裴皇后已经离开襄州了吗,要是能找到她,咱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他一说,贺融也被提醒了。
 
也不知裴皇后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但现在局势混乱,裴皇后离开的时候,肯定不可能带多少人,更何况她还怀有身孕。一个女人在乱世中飘荡,可能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贺融简直不敢深想。
 
他想派人去救,都不知从何救起。
 
只能希望对方吉人自有天相了。
 
……
 
裴皇后打了个喷嚏。
 
这些天惦记她的人约莫是够多了,她的喷嚏一个接一个,但她已经顾不上自己会不会得风寒,要不要喝一碗姜汤。
 
因为她正在分娩。
 
而且是在一个小树林里分娩。
 
三天前,他们行至庆州,多亏张泽与马宏,他们险险躲过了好几次突厥人、盗匪、乱军的劫掠,一路上尽量不走官道,也不走已经被贼匪占领的地方,饶是如此,依旧起了三四回冲突,有张泽一行人在,最后都化险为夷,但这也增加了大伙儿的警惕性,裴皇后与吴氏二人,虽然身怀六甲,却都咬牙强撑,绝不轻易拖累队伍后腿。
 
在此之前,裴皇后虽然出身将门,并非那等不知世事险恶的女子,但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天下大乱,突厥人入关,仿佛也在人心上撕开一道口子,没了官军的镇压,一些贼匪趁机扯虎皮作大旗,占山为王,那些门阀世家也跟着竖起义军旗帜。但实际上这些人里也没几个真去打突厥人的,全都在互相混战,进行势力割据。
 
但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当长安沦陷,纪王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一直担惊受怕的吴氏终于受不住了,当即就见了红,众人惊慌失措为她找到最近的药铺,可也已经晚了一步,当日吴氏分娩,历经一天一夜,最终生下一个死胎,自己也血崩而亡。
 
众人只得匆匆将其埋葬,而后重新上路,受此影响,裴皇后有些心绪不宁,吴氏临死前血流成河,眼睛圆睁的画面一直在她眼前晃动,以致于忽然之间在半路上就破了羊水。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马宏不得不匆匆让人将马车停在道路旁边的小树林里,他虽然是内侍,可也从没帮人接生过,耳边听着裴皇后一声接一声的痛苦呻、吟自马车内传来,也跟着六神无主,只得在原地团团转,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他手足无措,张泽那几个大男人就更不知道了,为了避嫌,他们躲得远远,却是裴皇后让侍女将张泽叫到马车外面。
 
“张将军,若我熬不过这一关,你便,马上去找安王,告知陛下驾崩的隐情,我这里还有一封亲笔信,劳你一并,转交给安王,让他,当断则断,不必犹豫。”
 
听见裴皇后强忍痛苦,断断续续的话语,张泽心里也不好受。
 
“娘娘还请放宽心,您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裴皇后低低叹息了一声,紧接而来的剧痛又令她重新被卷入新一轮痛苦之中,无暇跟张泽说话了。
 
若裴皇后有个万一……
 
张泽不敢想下去。
 
天子已逝,虽说李宽先发制人,污蔑裴皇后暗害天子,可只要皇后到了安全之地,昭告天下,揭穿李宽阴谋,再借先帝之口扶持安王殿下登基……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怕只怕皇后过不了这一关,那他们这一路上所付出的努力,就悉数都要白费。
 
“你快想想办法啊!”马宏急道。
 
“我能有什么办法!”张泽也很焦躁,生孩子这种事他们完全帮不上忙。
 
张泽发现他听不得女人惨叫,在马车旁边一刻都待不下去,只能往小树林外面走,想看看有没有路过的马车,若是里头刚好有个大夫……
 
他也知道自己在异想天开,正暗暗苦笑之际,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
 
“都怪你,要是不走这条路就好了,鬼影都没一个,万一遇上劫匪,单凭咱们两个人,怎么打得过?”
 
“师兄,一般不会有人想要抢咱们的,一看就没油水呀!”
 
一个絮絮叨叨地埋怨,还有一个清脆的回应。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头,正好跟走到树林边缘的张泽对上眼。
 
后者孔武有力,腰间挎刀,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
 
年纪长一些的和尚倒吸一口凉气,蹬蹬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道:“这位施主,相逢即是有缘,慢走。”
 
张泽:“……”
 
他莫名其妙看着对方拉上小和尚转身便走,裴皇后压抑痛苦的惨叫正好传来,让两人止住步伐,循声望去。
 
两个和尚面面相觑,脑补了一出杀人越货的惨剧,走与不走之间良心挣扎,最终改变方向,往回折返。
 
张泽却有些警惕,拦在他们身前:“两位禅师想作甚?”
 
“伸张正义!”大和尚义正言辞道,“那是谁在叫?”
 
张泽哭笑不得,看大和尚却越看越觉得眼熟,如果对方的身量再缩小一些,头发多一点,那可不就是……
 
“四殿下?!”
 
大和尚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张泽。
 
“你认得我?”
 
张泽喜道:“我是武威侯之侄张泽啊,当年在京城时也曾去过鲁王府拜访的!”
 
故人相逢,却顾不上寒暄,张泽将裴皇后的遭遇略说了一遍,贺僖一拍大腿:“你不早说,我这小师弟得我师父真传,把脉看病马马虎虎,左右也没有大夫,让他去应付应付吧。”
 
小和尚慢吞吞瞟了他一眼,为难道:“可我没给人接过生啊!”
 
贺僖道:“你不是给羊接过生吗?都差不多,我相信你!”
 
他相信小和尚,张泽却不敢信,听着就觉得玄乎,但眼下处境由不得人挑剔,他赶紧让肃霜将情况转达裴皇后,让裴皇后自行决定。
 
过了片刻,裴皇后同意小和尚进马车。
 
贺僖见张泽忧心忡忡盯着小和尚的背影,拍拍他的肩膀,信心满满道:“你放心吧,我这师弟医术很好的,这一路过来,我们都给不少人看过病了,我医术还是他教的呢!”
 
就因为这样张泽才更不放心,在长安时,他没少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位四殿下的荒唐事迹。
 
一个不当皇子去当和尚的人,还真是……古今少有。
 
两拨人重逢,贺僖少不得问起张泽他们要去哪里,又问如今各方面的境况,在听说天子驾崩时,贺僖笑呵呵的脸上终于没了笑容,叹气道:“生死有命,我那位老爹当过皇帝,也算死而无憾了,只可惜了这天下的百姓,被牵连受累,阿弥陀佛,看来我今晚得多念两卷佛经,为他们超度了。”
 
张泽头一回看见对自己父亲的死讯如此超脱的人,也算开了眼界了。
 
“四殿下,您既然来了,就与我们一道回灵州去见安王吧,他许久没见您,必然甚是想念。”
 
贺僖点点头:“其实我们此行也正是要去灵州的,上回我收到三哥的信之后,就已经启程了。”
 
只是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磨磨蹭蹭,顺道又到蜀中绕了一大圈,所以直至现在才刚到庆州。
 
张泽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得马车内忽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如长空启明,霎时照亮所有人的心间。
 
“生了生了!”肃霜喜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母子平安!”这是小和尚说的。
 
张泽的心情好似从地底高高被抛上天空,又轻轻落到地上。
 
他不由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在遥远山顶处,似乎隐隐露出一丝白线,将山巅一角映出轮廓,也划开了这个寂长的黑夜,昭示着黎明的即将到来。
 
第156章
 
“大汗, 我以为,我们不应该再继续南下了。”
 
说话的人叫阿史那却奇,原是一名东、突厥贵族,他的母亲与伏念的母亲那边是亲戚, 但在草原上, 突厥人最不讲究的就是血缘关系,对他们而言,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因素。
 
阿史那却奇在先前伏念与兄弟姐妹的争权中站对了队,于是地位水涨船高, 如今在突厥担任佐政之位, 相当于丞相, 不过由于伏念为人强势,独断专行,大臣们在大事上的决定权并不多。
 
以往也就罢了, 伏念虽然独断, 但许多事情的决定上都证明他是正确的,但今日, 许多突厥大臣, 包括却奇在内,都觉得必须出声阻止了。
 
因为伏念想要离开长安, 带领突厥大军继续南下。
 
突厥人精于骑射,却不善攻防,尤其是入关之后,地形多变, 中原人狡诈多端,虽然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可那也是对手的无能之故,譬如在晋州与陈巍一战,最后陈巍战死,但敌我皆知,陈巍之败,不在陈巍本身,而在他手下无可用之兵,对方士气低落。饶是如此,突厥在晋州一役,也折损了不少兵马,到了长安,虽还号称铁骑,令人颤栗,但实际上比起刚刚入关时,人数已经少了十之三四。
 
当初听说中原朝廷孱弱,长安指日可待,想到能将这座千年古城据为己有,许多人都热血上涌,一门心思跟在伏念后面打仗,现在城也占了,财物也已塞满囊中,许多人开始思念家乡,想要回去,毕竟捞到的东西再多,总得随身携带,没有拿回家乡来得妥当。
 
贺秀行刺一事,虽然给突厥人造成的损失不大,但纪王首级被悬挂在城楼上,反倒激起一些中原人的血气,这些天突厥人在长安城中,接二连三受到埋伏偷袭,虽说算不上什么,但时日一久,未免也令人生烦。
 
更有各地义军突起,全都打着驱逐异族的旗号,还有李宽手里的势力、岭南贺湛、北方贺融,这些全都是潜在威胁,假使他们联合起来,从各方包围,那么突厥就会深陷中原泥沼,很难再抽身。
 
有些清醒的突厥人开始意识到他们来到长安,也许并非一个明智的选择,从而萌生出退意,并极力劝说伏念退兵回关外,反正他们该拿的也都拿的,该享受的也都享受过了,眼下的长安萧瑟空荡,不复旧日繁华,看多了也是生厌。
 
谁知伏念非但不肯退兵,反而还要继续南下,他不理会左右的劝告,执意让人整兵,准备过两日就前往襄州。
 
这才有了阿史那却奇相劝的一幕。
 
伏念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换作以往,却奇是绝不会忤逆伏念的,他依靠伏念上位,当然也知道跟紧伏念,自己的地位才能更稳固,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开这个口,因为突厥内部已经开始人心动摇,只不过碍于伏念长久以来的威压,还无人敢公然反对而已。
 
却奇被他那一眼看得冷汗直冒,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大汗,咱们突厥人早已习惯游牧生存,中原虽好,毕竟不是我们的家,而且再往南边走,就得渡江了,当初咱们能趟过黄河,也是因为冬天河冻的缘故,眼下回去的话,正好能赶上冬季河冻,渡河也方便些,可长江,据说是不会冻住的。”
 
伏念不自觉摸上自己空荡荡的左臂。
 
自从断臂之后,他就多了这个习惯,虽然伤口已经逐日愈合,但每回手指触碰,依旧会生出难以言喻的刺痛感,仿佛屈辱烙印,一遍又一遍提醒他犯下的错误。
 
想及此,伏念的脸色就越发阴沉。
 
“中原人能落地生根,突厥人自然也能,这里土地富饶肥沃,我们不会种田,可以驱赶中原人去种田,突厥人只要坐享其成,至于那些胆敢反抗我们的人,多杀几个,中原人就顺服了,如果他们真有那么悍勇,又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打败?”
 
却奇与其他几名突厥贵族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大汗,中原毕竟人多,现在我们离王庭越来越远,要是中原人从后面截断我们的去路,那可就……”
 
伏念打断他:“这么说,你们都不赞同继续进攻了?”
 
众人没有吱声,本身已经说明了一种态度。
 
许多人被金银财宝迷花了眼,又掳了不少美貌女子,要是没有伏念带他们走这一遭,他们还不知边城以南的中原,竟是如此让人沉醉,经历了温柔乡之后,他们就不想再去经历铁血的洗礼了。
 
伏念忽然冷笑一声,抽出手边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离他最近的却奇胸口!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上脚边金砖,斑斑驳驳。
 
却奇睁大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憾恨表情,扑通倒在地上。
 
“还有谁想回王庭的,我送他一程。”伏念阴恻恻道,环视众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一片死寂。
 
伏念勉强将心中那股暴戾压下去,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不必渡河,只要将整个北方纳入突厥的版图,往后我们的子子孙孙,就不必再为了冬季的粮食而发愁,我们也将会有放不完的牛羊,吃不完的粮食,使不完的奴隶。但这个没用的家伙想退回去!”
 
他指着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却奇吼道:“你们甘愿回到突厥,过那种秋季入关抢一通,其它日子都待在草原上的日子吗!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美貌女人,更没有舒服的床榻,还有各种各样的美食,那些本来是属于我们的,你们甘心还给中原人吗!”
 
没有人说话。
 
众人都低着头,看似赞同他的话。
 
伏念知道,借着却奇的死,那些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压制下来了,但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才能让这些人彻底歇了回去的心思。
 
心底的浮躁像野草疯狂生长蔓延,伏念看着刀背上未干的鲜血,仿佛看见贺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神情越发阴冷。
 
……
 
“娘,我害怕。”
 
听见这句话,宋氏忽然生出一股心酸,连带眼眶也瞬间红了。
 
但她不敢哭,因为要是哭,那儿子就会更害怕。
 
宋氏伸出手,拉住贺歆的手:“别怕,有娘在。”
 
十几岁的少年人,本该朝气蓬勃,并非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缩手缩脚。
 
贺歆会如此,不是因为性格所致,而是彻底被吓怕了。
 
太子妃与皇长孙的荣光,说到底都是建立在太子这个依靠之上,太子一死,他们就如同没了根的飘萍,宋氏虽然伤心,但还有儿子,日子总归得过下去,太子人走茶凉,宫中人情冷暖,难免有些落差,但幸好裴皇后尚在,多有照拂,皇帝也未立新太子,宋氏与贺歆母子俩得以在东宫继续住下去。
 
等到皇室匆匆南下避祸,他们自然也在其中,而后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令人瞠目结舌,先是裴皇后失踪,然后又是嘉佑帝驾崩,宋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镇日惶惶然,担惊受怕,又听说先帝没有留下遗诏,以致于朝中如今分作两股声音,李相希望自己女儿所生的九皇子登基,而张相等人,则觉得安王殿下如今居长,更为合适,也有人想起太子还有个嫡长子,认为皇长孙继位,更为名正言顺。
 
风言风语传入耳中,宋氏胆战心惊,更没有半分喜悦,这些年在宫廷中,她也许长进不大,但看多了人心,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宋氏根本不希望儿子去当什么皇帝,在她看来,那个位置极为危险,自己已经赔进一个丈夫了,更不能将仅有的儿子也搭进去。
 
孤儿寡母,毫无根基背景,对方凭什么会支持他们母子?还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能给对方带来某种利益。
 
而且李相现在手握兵权,如果有人挡住了他女儿的路,宋氏不敢想象,自己母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先帝与皇后不在,还有谁能护住他们?
 
宋氏现在每天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儿子就被人抓走了。
 
贺歆也非无知无觉的木头人,母亲的担忧害怕,局势的动荡,还有许多流言蜚语,环绕在他四周,也让他跟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吃饭都要再三检查,免得被人下了毒。
 
“你跟娘说真心话,你想当这个皇帝吗?”宋氏问他。
 
贺歆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想,娘,我只想当个寻常百姓,我们能不能去跟李相说一声,让他放我们走,我真的不想当皇帝!”
 
宋氏苦笑:“只怕由不得我们……”
 
正说着话,外头便来了人,说有故人自南方来,李相请两位去见一见。
 
听见故人和南方几个字,贺歆眼前一亮,说莫非是五叔?
 
贺湛镇守南方,好像也就只有他了。
 
贺歆兴奋道:“三叔和五叔,当日最是疼我了,要是他们在,李相一定肯放我们走了吧!”
 
宋氏却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一定没那么简单,她对贺歆道:“你既然不想当皇帝,待会儿就得寻个就会表明心迹,当着李相的面,不管他信不信。”
 
贺歆点点头:“这个皇帝,谁爱当让谁当去,反正我不当。”
 
宋氏拉着他跟来人去见李宽,果不其然,那里还有一个人。
 
只不过,不是他们所想的安王贺湛。
 
而是卫王贺绘。
 
李宽笑道:“卫王殿下说想见见你们。”
 
又叹道:“没想到短短时日之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殿下来晚一步,竟连陛下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却说嘉佑帝南下时,就分别向卫王与兴王等人发出谕旨,令他们带兵前来护驾,卫王思来想去,又犹豫了好些日子,方才慢吞吞启程,只因他心中也有些不可告人的野心欲望,只是碍于性格,屡屡错失机会,眼看天下大乱,自己盼望已久的机会似乎终于到来,他再次犹豫,担心前功尽弃,也担心自己还未成事,就被贺湛贺融等人围剿,结果到了半路,嘉佑帝驾崩的消息就传过来,卫王想着此时襄州必然是一片混乱,说不定自己能趁机去捡捡便宜。
 
他也没忘记当初与李宽的约定,虽说时过境迁,机会已然流逝,但现在皇帝驾崩,他这个叔叔若是因缘际会,又何尝不能登顶?蠢蠢欲动的心思让卫王没有选择回到扬州,而是继续前进,终于在安州与准备顺江而下的李宽部队会合。
 
但卫王很快发现自己上了李宽这老狐狸的当,对方早就想扶持九皇子登基,把自己找过来,无非是想拉他一起对付嘉佑帝的那些儿子罢了。
 
卫王不甘心,所以提出要见宋氏和贺歆,李宽不以为意,还真把人给找了过来。
 
殊不知宋氏母子早已被吓破了胆,别说皇帝之位,现在就是白送他们富贵,估计两人都不敢要。
 
听见卫王话里话外关心他们,又问起新君人选,没等李宽说话,宋氏就忙忙道:“大郎资质平庸,先帝在时,就屡屡说起,先夫也再三叹息,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如今时局动荡,新君合该有更合适的人选,还请李相明鉴。”
 
李宽道:“皇长孙之贤,大家有目共睹,其实九皇子尚在稚龄,无法服众……”
 
“那大郎就更加无法服众了!”宋氏越听越怕,以致于不管不顾抢了李宽的话,“有李相辅政,九皇子来日必定是一位明君,至于妾与大郎母子二人,只希望等天下太平之后,有薄田几亩,以供日常,就已心满意足了。”
 
裴皇后离奇失踪,先皇更死得蹊跷,宋氏隐隐察觉一些端倪,却实在不敢深思,她很清楚,以他们母子的势单力孤,不过是李宽随意可以搓圆捏扁的蚂蚁,哪怕当上天子,也注定是个傀儡天子。
 
李宽对宋氏的识相很满意,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另有打算,现在虽然他力推九皇子,但九皇子毕竟年纪太小,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很容易就会夭折,万一九皇子不测,他就得另觅人选,贺歆的胆小怕事无疑很符合他的要求,皇长孙的身份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所以他暂时不会对宋氏母子不利,反而还会好好养着他们。
 
卫王看着这一幕,哪里还不知道李宽的打算?
 
等宋氏母子离开之后,他就幽幽道:“表哥对我的承诺,只怕早已不复存在了吧?”
 
他在心里暗骂贺湛狡猾,明明大家都是差不多时间接到旨意赶过来,结果现在他到了,贺湛却还不见人影,分明是半路上听说先帝驾崩,直接改道,不肯过来自投罗网,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你母亲也随驾南下,待会儿你去看看她,以后也可接她去扬州养老了。”李宽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反倒微微一笑,“若是忘记承诺,我又何必特意找你过来?新君年幼,必得有人辅佐左右,我一个人独木难支,张嵩那些人又成日与我唱反调,可若是换作你,我们俩同心同德,何愁不能壮大?”
 
卫王心头一动,没想到对方竟是这种打算。
 
李宽接着道:“眼下只要渡了江,就安全了,北方尽可留给他们去打,等他们厮杀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回去收拾局面,等到那时,你我之间的分歧,都是小分歧,但现在突厥人、贺融、贺湛,乃至张嵩那些人,都是我们首先要对付的,你应该能分得清轻重。”
 
卫王早非当年被他骗得团团转的人了,闻言狐疑道:“到时候你舍得将一切拱手让给我?”
 
李宽坦然道:“舍不得,但我们可以划江而治,互不侵犯,我要北方,你在南方,两个人分天下,岂不比五六个人分,要宽裕许多?”
 
卫王不做声了。
 
李宽微微一笑,他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的。
 
卫王又问:“要是贺湛来了怎么办?”
 
李宽道:“我刚刚得到消息,他没有来安州,而是直奔襄州去了,正好有他帮我们挡住突厥人,这里一时半会不会有危险,而且,我们也可以派人去襄州。”
 
“去襄州?你不是刚从襄州过来?还走回头路作甚……”
 
话说一半,卫王恍然大悟:“你是想……?”
 
……
 
江水滔滔,衣袂飘飘。
 
贺湛站在江边礁石上,扶剑眺望,面容冷硬,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心事重重。
 
“殿下,今日河流湍急,不如过几日等水势平稳一些,再启程?”谭今望着江水,微微皱眉道。
 
大军征用了不少商船民船,还有原本停靠在岳州沿岸的商船,想要分批渡江并非做不到,只不过谭今觉得这几天天气不太好,担心中途会发生变故,所以想要延缓两日。
 
贺湛却摇头道:“突厥人占据长安日久,骄奢傲慢之心滋生,不管他们决定南下,还是想要往北退,现在都是我们进攻的最好时机,错过这几日,情势又会发生变化,为防夜长梦多,还是早日渡江为好。”
 
谭今点点头,再看贺湛,只觉对方一日日变化,似乎与先前有些不同,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兴许这一切来得太快,让人不得不在短短时日内迅速成长起来,就连他自己,换作两年前,当惯了文官的谭今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当个像模像样的副帅,跟着领兵打仗。
 
也不知安王殿下那边如何了。
 
谭今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敢说出来,默默地将这个名字吞回肚子里去。
 
第157章
 
嘉佑帝驾崩的当年九月, 正是秋高风急,水满鹭飞之时,突厥大军离开长安,往南挺进, 与此同时, 李宽与卫王共扶皇九子为帝,昭告天下,年号开平,据安州以南, 至扬州一带富庶之地。
 
天下无主, 有能者居之, 不服九皇子为帝的大有人在,听闻开平帝登基,太原、洛阳一带的义军也纷纷自立称帝, 各有年号。
 
皇帝一多, 大家也跟着六神无主,不想称帝的人自然要找个靠山, 李宽固然有声望, 手中也号称有先帝遗诏,奉命行事, 但他扶立幼帝的心思昭然若揭,许多老臣并不愿意听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傀儡幼帝,便将目光放到了更远的北方。
 
“几位现在也应该看出来了,李宽所倚仗的, 哪里是什么先帝遗诏?先帝去得匆忙,何曾留下什么遗诏?不过是意图篡位的乱命罢了!”
 
小屋内,三四人围坐,光线昏暗,众人却连烛火都不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季凌甚至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旁人听去。
 
其余人默然不语,心中未尝没有戚戚然之感,想到李宽如今势大,几近一手遮天,再有卫王带着兵马从扬州赶来,两者联合,如今兴王又带兵渡江北伐,南方一带,李宽几无敌手。
 
季凌早早便站了安王,但六部之中,已经有一个薛潭跟着贺融去了灵州,季凌的出身与官职摆在那里,留在京城帮贺融传递消息,才更能发挥他的用处,而且由于工部在六部之中并不显眼,季凌大可低调行事,直到随驾南下,风云突变,眼看张嵩这帮人因为跟李宽谈不到一块儿去,即将被对方排挤出权力中心,季凌看准机会,出言拉拢,希望将他们都拉到安王那边去。
 
北方因突厥人而遭受大规模破坏,其中又以拥有良田豪宅的高门为最,世家势力被大幅削弱,但世家存在数百年,依旧不容小觑,而且季凌知道,贺融其实对张嵩与范懿等人的品行多有欣赏,只是之前立场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这几个月,张嵩跟着东奔西跑,他本就年事已高,如今须发更是都白了。
 
“敬冰,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支持安王殿下?”丞相不是白当的,他抬起头注视季凌,目光炯炯,依旧很有威慑力。
 
季凌面色不变,事到如今,他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不错,如今天子驾崩,未曾留下遗命,太子与纪王又已亡故,论长,安王当仁不让,论才论德,安王更是诸皇子中出类拔萃的,眼下分崩离析之乱局,正该有德才出众者登高一呼,汇聚群雄,平定乱局,继往开来,如此人选,诸位舍安王,又能就何人?”
 
张嵩等人沉吟不语。
 
他们其实不是不满意安王,恰恰相反,安王的优秀有目共睹,但正因为太过有主见,对方明显不太待见世家,早早就去了灵州,与他们划清界限,张嵩又不是傻子,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但如果靠向李宽……
 
张嵩暗自摇摇头,撇开李宽大奸似忠的品行和大权独揽的野心,对方其实也并非世家阵营,而属于外戚与勋贵,所以当此之时,对方更会趁机削弱世家势力。
 
“这番话,是安王殿下让你与我们说的?”
 
季凌摇摇头:“如今南北通讯不便,我也无法联系上安王,不过李宽现在有了卫王联手,已经不再需要我们,若不趁早离开,只怕等到李宽想对我们下手,就来不及了!”
 
张嵩沉默片刻,叹道:“你说得轻巧,你的家人都提前逃回寿春,我们家室可都带过来了,想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也都相顾摇头而叹。
 
他们现在身陷泥沼,已然是欲脱身而不得了。
 
“诸位想去哪里啊?”
 
伴随着房门忽然被推开,好整以暇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众人循声望去,大惊失色。
 
李宽走了进来,长袍修身,仪表得体,饶是季凌,也不能不承认李宽言行举止很得人好感。
 
“非礼勿听,李相堂堂宰辅,难道竟连这点礼数都没有?”张嵩沉下脸色。
 
李宽嘴角噙笑:“既然光明正大,又何须避开旁人?如今新帝登基在即,几位身为朝廷命官,难不成还想擅离职守不成?”
 
张嵩冷哼一声:“先帝去得急,并未留下遗诏,你想扶持新帝登基,可曾经过我们同意?”
 
李宽道:“先帝口谕,我遵从而已。”
 
张嵩拍案而起:“先帝驾崩时,我等均未在跟前,单凭你片言只语,如何可信!”
 
李宽淡淡道:“张相何必动怒,如今时局动荡,正该你我同心协力,渡过难关,我从未想过大权独揽,反倒是张相,私下纠集几位同僚在此议事,难不成想对新君不利?眼下皇长孙与卫王诸人,都已竭力拥立新君,我劝各位好自为之,三思而行,新君年幼,还须仰仗我等主持朝政,请张相与诸位以大局为重,莫要意气用事。”
 
张嵩大怒,待要骂人,又强忍下来。
 
李宽也不理会众人神色各异,兀自道:“前不久,突厥人离开长安,继续南下,也许很快就会抵达商州。”
 
许多人都以为突厥人抢够了,杀够了,怎么也该回去了,这一拨战线拉得太快太长,突厥大军人数再多,也已后力不继,再打下去,对突厥人自己也不是好事。
 
谁知伏念偏偏就不信这个邪。
 
当然,商州有谢石在,也许能支撑得久一些,可单凭那点兵力,绝不是突厥人的对手。
 
季凌听得莫名其妙,他不擅长带兵打仗,但也觉得李宽忽然与他们说这番话,用意非常诡异,指不定别有目的。
 
李宽很快离开了,没有将他们抓走,但这间屋子周围也已经被官兵看守起来,换而言之,张嵩与季凌他们被软禁了。
 
刑部尚书袁晗怯生生道:“他不会把咱们给杀了吧?”
 
张嵩冷笑:“他现在不敢!扶持幼帝登基,需要大义名分,再妄杀朝廷重臣,只会适得其反,他攒了那么多年的名声,怎么舍得轻易暴露?这是想要关到我们主动妥协,与他一道支持幼帝!”
 
袁晗不解:“那他方才说突厥人离开长安,与此有何关系?”
 
话音方落,不用等张嵩解答,袁晗自己忽然也明白了。
 
李宽这是在威胁他们!队伍迟早是要渡江的,如果他们不肯妥协,李宽用不着杀他们,只要将他们抛下,留给突厥人,就可以借刀杀人了。
 
想及此,袁晗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是先帝南下前才匆匆走马上任的,也非世家出身的官员,这下算是彻底领会到李宽的手段了。
 
刘衷在一旁默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嵩的目光扫过他们所有人,心头不由冷笑,他已猜到,迫于李宽的威势,这里也许即将有人会低下自己的头颅了。
 
李宽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可想到天下局势乃至皇位归属,张嵩不由得在内心沉沉叹息一声。
 
本该各方齐心共同对付突厥人,如今却反了过来,突厥人的存在,不知不觉反倒成为各方争权夺利的工具。
 
其实打从先帝急病驾崩之后,张嵩就感觉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他很清楚,李宽的野心昭然若揭,对方现在还不称帝,只因时候未到,如果他不推幼帝出来,而是自己称帝,那么别说安王兴王等人,就连卫王也不可能支持李宽的,所以就算没了李淑妃之子,李宽也有皇长孙在手,总而言之,他要将贺氏的价值用到极限。
 
但张嵩与李宽不同,张嵩固然出身杜陵张氏,也有世家利益的考量,但他本质上却还是一个忠于朝廷社稷的臣子,在张嵩心底,更倾向于先帝诸皇子中最优秀的安王能出来收拾残局,力挽狂澜,结束这一切。
 
然而安王再有能耐,兵力也有限,更不敢直接对上横扫中原的突厥人,说不定本朝的气数,真要在这短短数十年间告终了。
 
前方,还有希望吗?
 
……
 
商州城外,平安镇。
 
朝阳冉冉升起,像无数个旧日那样。
 
只是平安镇却不再平安。
 
突厥铁骑从长安东南出发,一路无阻,到了平安镇外,却遇上硬点子。
 
商州刺史谢石派人埋伏在镇外山谷两侧,早早准备好利剑与巨石,猝不及防的突厥人结结实实吃了一个亏,但伏念凶性大起,非但没有命人撤退,反倒还坚持前行,最后以损失上千人的代价通过山谷,来到平安镇上。
 
平安镇的百姓早已被谢石撤至城内,此处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小镇,一无所有。
 
突厥人攻占长安,按理来说,中原人应该早被吓破了胆子,加上现在地方上各自为政,许多人听见突厥人三个字,二话不说掉头就走,更不必说迎面狙击了。
 
但谢石偏偏敢。
 
这位商州刺史是个奇人,打从贺融他们一家还在房州时,谢石就已经是商州刺史了,因为干得太好,朝廷要将他调任京城的时候,当地百姓甚至舍不得他走,还上万言书请朝廷将谢石留任,谢石自己似乎也没有升官发财的兴趣,主动向朝廷请求留任,这一留就是十多年,本是不符规矩的,不过谢石是个例外,此人两袖清风,无儿无女,商州对他与老妻而言,已相当于第二故乡,嘉佑帝格外开恩,谢石也就成了本朝的一朵奇葩。
 
突厥人打入长安时,谢石本想带兵去救驾,奈何嘉佑帝跑得太快,而且根本不从商州走,以商州的兵力,也无法与突厥人抗衡,谢石只好按兵不动,守住商州,静待时机。
 
商州百姓对谢石也有种莫名的信任,一听突厥人要来,许多地方的百姓,都是包袱款款,携家带口地逃走,相较而言,商州百姓往外逃的数量却要少许多。
 
谢石认为自己应该对得起百姓的信任,更坚定守城决心,暗想哪怕是将这条老命搭在商州,也决不能让突厥人从这里越过半步。
 
不过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谢石的意料。
 
突厥人居然没有强攻商州,而是直接擦身而过,绕过商州,直奔邓州。
 
邓州离襄州不远,再往南便是位于长江边上的荆州了,李宽正带着九皇子与一干朝廷老臣停驻在那里,还未过江。
 
难道突厥人是冲着李宽而去的吗?
 
谢石以为是。
 
但实际上,突厥人与另外一拨人马,在距离邓州不远的松林岗遇上。
 
那正是渡江之后的贺湛等人。
 
邓州水运畅通,贺湛从长江入汉水,再从白河进邓州,根本无须花费太多时间。
 
此地山少岗多,地势平缓,与突厥有点相似,在这里,突厥骑兵能发挥最大的优势,贺湛很明白,如果他没能在这里拦住突厥人,那么对方就会继续南下,中原腹地许多城池的守兵并没有那么多,城墙也不甚坚固。对拿下过晋州和长安的突厥人来说,他们已经积攒了一定的攻城经验,这样下去,整个北方都会很危险。
 
松林岗其实更像一个平缓的山坡,绿茵遍地,活泼好动的孩童从坡下爬到坡上,顶多也就一炷香工夫,这样的地形,敌我双方都很难隐蔽,一旦打起来,便是真正硬碰硬的一场战役。
 
天阴沉沉,将哪怕一丁点的阳光都彻底遮盖住。
 
而地面上,早已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战马被长枪射中前蹄,伴随着凄厉嘶鸣,前半身往前掀倒,骑士猝不及防,同样被掀翻在地,随即几根长枪射来,身体霎时多了几个血洞,士兵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死亡竟降临得如此之仓促。
 
在这种地形,远程箭矢根本施展不开,士兵们不得不将弓箭弃置一旁,抽出战刀,投入与敌人的近身肉搏。
 
骑兵狭路相逢,乱战之中,又有不少人被掀翻下马,又被马蹄踢中或踩中,当场脏腑重伤而死。
 
贺湛身先士卒,双腿夹住马腹,提剑冲向敌方,手起剑落,瞬即割破了几名敌人的头颅。
 
然而这种好运气仅仅是在一开始先发制人时,当突厥人反应过来,七八骑随即围上来意图剿杀贺湛。
 
长刀反光,映着突厥人狰狞的面容,脸上衣服上,斑斑点点俱是血迹,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的。
 
贺湛喘了口气,他在人群中搜寻伏念的身影,但并没有找到,战场上瞬息万变,也容不得他有片刻的走神,七八把刀抡过来,贺湛不得不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在围困中与敌人近身搏杀。
 
他这次并未将所有兵马都带出来,毕竟岭南那边也还需要有人镇守,贺湛原本的打算是,渡江之后先行在邓州落脚,然后借助邓州守城,再一步步往北,收复长安,将突厥人驱赶出中原。他与谭今一行渡江之后,谭今在后头押送粮草,他则先行一步前来邓州,谁知却在城外遭遇突厥大军。
 
贺湛不是没有想过与突厥人打仗,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战场距离穰城不过数里,然而城门紧闭,城内守军似乎被突厥人吓怕了,压根没想过打开城门,给贺湛他们留出一条退路。
 
就算贺湛对军事一窍不通,此时也该察觉异状了,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是。
 
穰城城内,有人给突厥人报信,还是……?
 
更可怕的设想浮上心头。
 
似乎为了验证他的猜想,遥遥传来一阵沉闷的动静,原本紧紧关着的大门,竟然缓缓开启了。
 
许多士兵大喜过望,还以为援军终于出城来帮忙了。
 
城内的确也有一拨兵马冲杀出来,然而队伍却没有打起旗帜,为首将领的面容也甚为陌生……
 
不,并不陌生!
 
贺湛发现自己见过对方!
 
那是在当年齐王造反之后,宫变落幕,他的父亲登基为帝,他从洛阳赶回来,去南衙进行交接,此人就站在李宽身后,还曾与贺湛见过礼,身形魁梧,据说在长、枪一道上很有心得。
 
虽然之后贺湛就没有再见过对方,但此时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而逝,残留的记忆竟瞬间勾起。
 
是了,对方姓江,是李宽的心腹爱将!
 
江副将手持长、枪疾驰而来,枪花旋作天女散花般的绚烂,朝这边刺来。
 
目标却不是贺湛身边的突厥人,而是直指贺湛!
 
贺湛早有准备,腰身一折,堪堪避开枪头,旋即扭身挥剑,斩向对方臂膀。
 
“这些人与突厥人是一伙的,不要手软!杀!”贺湛一边嘶吼道。
 
不远处的副将听见了,也跟着他吼道。
 
声音一重接着一重,传遍整个战场。
 
“杀!”
 
“杀!”
 
事已至此,贺湛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李宽分明是在南下之前,就留了这一手,将一部分人马放在邓州,又在知道他渡江北上之后,通知突厥人,是以突厥人才能提前得知消息,来到这里截堵他。
 
此人不仅是心狠手黑,竟还毫无廉耻,与异族人联手,只怕当年太子之所以在云州遇险,后来天子又弃守长安,急匆匆南逃,都离不开李宽的从中作梗。
 
所谓南下避险,不过是为了给突厥人腾地方,好让他们在北方彻底肆虐,借突厥人之手,一举铲除世家与朝廷兵马,再令各地势力分崩割据,互为辖制,等到突厥人抢够了杀够了退回关外,他李宽就可以扶持幼帝,带着保存完整的实力,北上收复失地,名利双收,权倾天下。
 
贺湛恨得牙关紧要,他现在只恨当初在得知李宽与当年鲁王府旧案的牵连嫌疑时,没有找上门一刀了结此人的性命。
 
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益,眼下须得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化险为夷。
 
血从额头滑下,与汗水一道糊住视线,脑袋有些钝钝的痛,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贺湛用不拿剑的手抹了一把眼睛,想要将黏腻的液体抹去,但胳膊随即传来一阵疼痛,差点让他握不住手中的剑,他反应极快,看也未朝来处看上一眼,剑锋已然挥去,伴随着敌人惨叫,他又迎向下一名敌人。
 
原本他们与突厥人,算是势均力敌,哪怕稍有弱势,也不会逊色多少。
 
但是江副将这支兵马加入之后,与突厥人形成合围之势,形势顿时发生逆转,贺湛哪怕想要让人撤退,也因为退路被堵住而进退不得。
 
进退不得,只能一战!
 
敌人仿佛铺天盖地,杀也杀不尽,他的手臂已经麻木,可还得不停地挥起,斩下,刺入,扫过。
 
对方的甲胄一次又一次磨损了剑锋,以致于这把好剑都有些卷刃了,敌人却依旧如山如海。
 
一丝疲惫从贺湛心底悄然涌上来,随即又被他强压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萌生哪怕是一点这样的念头。
 
然而他手下的士兵们,并非个个都像他一样意志坚定如铁,早在同为朝廷兵马的穰城士兵朝他们挥刀相向的那一刻,众人心中的士气就受到了动摇。
 
连朝廷都对自己人下手,我们还有打突厥人的必要吗?
 
为何我们在这里出生入死,他们却公然与突厥人勾结?
 
许许多多的人带着疑问与困惑死去,眼睛正正望着阴沉的天空,至死都未合上。
 
然而踏着他们的尸体与血河,战争与杀戮依旧在进行。
 
不知过了多久。
 
贺湛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一个极限。
 
他知道自己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难道自己所努力的这一切,最终依旧是没有意义的?
 
他忽然想起太子,想起死在伏念刀下的二哥,不知道他们临死前,又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面旗帜。
 
一面迎风招展,猎猎飘扬的旗帜。
 
上面写了一个“安”字。
 
第158章
 
贺融能及时赶来, 其实也是因缘际会。
 
他与萧重带兵南下,萧重否决了直接收复长安的说法,而是提出绕道兰州,循汉水南下, 先到襄州整合兵马, 再北上商州,从商州入长安。这样的路线看上去虽然绕了一大圈,但实际上襄州与商州都有朝廷兵马在,他们可以顺道再收编一些兵马, 先前贺秀解散的那两万兵马, 听说也有不少后来离开京城, 逃亡商州,都编入商州刺史谢石手下。再者谢石为人刚正,当年与贺融也有过几面之缘, 有他在, 贺融也可安心将后方托付。
 
谁知他们一行到襄州时,李宽等人前脚刚走, 留下一个乱哄哄如烂摊子的襄州, 突厥人即将来袭的消息传得满天飞,据说襄州刺史原也想跟着李宽他们一道走, 却被李宽拒绝,强令他留下,结果对方生怕像纪王那样被突厥人高悬头颅于城门,后脚就乔装改扮带着宠妾偷偷逃走, 连刺史都不想当了。
 
自突厥人入关之后,战火忽起,音信不通,寻常一封书信,由南往北需要十天半个月,到了如今,恐怕一个月也未必能送达。先前贺融等人身处甘州,对中原的情形还不甚了解,如今一路走来,方才发现人心已经混乱到了何种情形。
 
但这种混乱并非不可收拾,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朝廷连吃败仗,加上许多人被突厥人吓破了胆子,直接不战而降,望风而逃,尤其像襄州刺史这等官吏,拍拍屁股一走,效果极其严重,上行下效,其他人还以为突厥人像风一样,立马就能到,越发惶惶不可终日,平日因有官兵管辖而不敢造次的地痞无赖也趁机出来祸乱他人,商铺倒闭,民户关门,市集萧条,百姓慌乱。
 
这便是贺融所看到的襄州。
 
他在襄州停留了五日,主要是为了安定人心,收拾残局。襄州刺史既然不告而逃,再回来自然也无官可做,贺融就提拔了襄州的长史充任刺史,这种任命本应由朝廷决定,但如今政令有些混乱,南北局势不明朗,李宽虽然扶持幼帝登基,也已昭告天下,实际上贺融与贺湛等人,都很有默契地假作不知,甚至装作从未收到过圣旨,连李宽派去宣召的人,也都被他们扣押软禁起来,日后对方若追究,直接二一推作五,推到突厥人头上就是。
 
其实不仅是他们,就连许多地方官员,其实也并不信服新帝的存在,一来先帝死因未明,疑点重重,二来局势混乱,政令不通,三来若论嫡论长论正统性,既有安王兴王等人,又有皇长孙在,怎么都轮不到李氏之子。许多人明面上遵从诏令,实际上却还在观望,希望等局势稳定下来,再选择站队。
 
也有些人,直接就竖起义军旗帜,立国称王。但这样的人毕竟少数,想要造反也得有足够的胆量,天下虽乱,但这乱局主要因为突厥人入侵,纯属意外。这两年还算风调雨顺,各地并未出现严重天灾,当年季凌与贺融前往洛阳治河的效果如今终于体现出来了,去年黄河泛滥,竟也没有冲垮堤坝,两岸百姓无须迁徙,更无大面积的人员伤亡,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说回襄州这个烂摊子,安王既在,又有兵马,一切自然听从安王指使,襄州长史临危受命,从佐官升至地方首长,正巴不得使出浑身解数立功,好让自己这个刺史当得更加安稳,对贺融必然也言听计从。
 
因此在初步稳定襄州,确定李宽短期内不可能再杀个回马枪之后,听说突厥人已经离开长安,贺融与萧重就带人北上,结果刚到半路,就收到商州谢石来信,说突厥人与商州擦肩而过,贺融他们又从地图上揣测出突厥人最有可能走的路,准备迎面拦截,打一场硬仗。
 
他手下这些士兵,有很大一部分是当初在甘州之围中打了胜仗了,再那之后一直没有机会立战功,随着贺融修改战时犒赏,他们眼睁睁看着同袍不断立功得田封爵,心中那份歆羡眼红可想而知,如今听见打突厥人,反倒比其他人少了几分胆怯,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他们赶过去的时候,邓州城外的局面已经如火如荼。
 
在伏念与李宽人马的双面夹击下,贺湛的形势一度急转直下,然而安王旗帜一出现在战场上,局势再一次发生逆转,江副将大吃一惊,还以为是贺湛与贺融早就知道他会在此伏击,特地约好了唱双簧的,一想到阴谋败露,不由手脚慌乱,顿时不淡定了。
 
萧重是萧氏急先锋,北方悍将,众人只闻其名,却很少与他打仗,他带着士兵冲入战场,犹如猛龙过江,瞬间打破了战场格局,许多人猝不及防,直接被掀翻下马,步兵躲闪不及,而被踩踏于马蹄之下,贺湛正与江副将厮杀,冷不防背后长刀当头砍来,眼看躲闪不及,就要削减当场,横里却忽然多出一支长、枪,竟将伏念的刀直接格开。
 
伏念有点意外,他虽是突厥大汗,但打仗向来亲自上阵,罕逢敌手,如今却有人能接下他这一刀,怎能不令他吃惊?
 
“伏念!”萧重一眼就认出他。
 
伏念横刀扫向对方腰间,大怒道:“萧重,我与你父有盟约!”
 
当年东、突厥与萧氏缔结盟约,萧豫娶了伏念的妹妹,虽说突厥女子不金贵,但有这一层联姻在,那时候伏念又将目光放在西突厥与中原上,双方关系的确十分紧密,萧重押送聘礼去突厥时,还曾与伏念有过一面之缘。
 
萧重冷笑:“时移世易,我不必再违心给蛮夷陪笑,痛快!”
 
伏念汉话说得极好,自然听懂他在说什么,当即大怒,怒吼一声,长刀化为流光掠向对方。
 
他如今虽断了一臂,但战斗力并未削减多少,也就是萧重这等悍将还能与他在战场上单打独斗,换作旁人,恐怕早已死在他的刀下。
 
那头江副将与贺湛也厮杀正酣,因安王旗帜出现,贺湛下意识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人的身影,难免分神片刻,被对方觑中空隙,一枪飞来,差点正中胸口。
 
幸而贺湛反应极快,身体往后一仰,枪头擦着胸口堪堪掠过,但还是挑破了衣服,贺湛感觉胸口一阵刺痛,知道对方的枪头应该是划破自己的肌肤了。
 
但在战场上,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他索性借势翻身下马,长刀斩向对方的马蹄。
 
马嘶鸣着抬高前蹄,江副将不得不跃下马,以免被掀翻摔落。
 
没了跨下坐骑,两人短兵相接,肉身相搏,此时长、枪就有些施展不开,江副将一不留神被贺湛一刀划过臂膀,手臂微抖,长、枪差点脱手。
 
贺湛步步紧逼,刀花若漫天飞舞,绚丽却充满杀气,宛如修罗再世,气势逼人,逼得江副将步步败退,最终失了兵器,贺湛趁其不备,用胳膊箍住对方脖颈一把往后拖,在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长刀已经从背后贯穿他的前胸。
 
江副将睁大眼,看着鲜血从自己胸口狂喷出来,脸上表情依旧凝固在尚未来得及反应的震惊与恐惧之中。
 
贺湛眼也不眨,直接将对方头颅砍下,然后随手抓住自己身旁的一个突厥骑兵,将他扯落下来,然后拧住缰绳飞身上马,将江副将的头颅高高抛起,吼道:“江隆已经授首,还有谁想附逆?!安王兴王皆在此,降者不杀!”
 
“安王兴王皆在此,降者不杀!”
 
“安王兴王皆在此,降者不杀!”
 
战场上响起一声又一声,很快传遍每个人的耳朵。
 
江副将麾下的人马果然士气动摇,很快有人喊道“我是朝廷的人,不打了”,直接将武器往地上一扔。
 
他们生怕不小心被安王或兴王的人误伤,所以赶忙丢下武器投降,却忘了战场上还有突厥人,混战之中,那些杀红了眼的突厥人,谁还记得江副将是过来帮他们的,当即就有不少投降的士兵死于突厥人的屠刀之下,剩下许多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贺融没有加入战场,骑着马离得不远不近,见状微微皱眉,向身旁的传令官快速说了几句。
 
几名传令官随后领命,执令旗飞奔而去,大喊:“安王有命,杀突厥者,将功折罪,杀一抵百,既往不咎!”
 
贺湛听见那句“安王有命”时,心中一动,差点中了敌人的偷袭,幸而他反应快,凭身体本能躲过。
 
那头萧重与伏念的打斗还在继续,萧重没有料到伏念失了一臂之后,竟还强悍如斯,两人交战数百回合,他已感觉有些疲惫,对方的力气竟还似丝毫不减,非但没有半分减弱,反倒越来越强,萧重几回差点接不住手,身上早已添了数道伤口,血一直没干过。
 
这才是突厥可汗的真正实力!
 
萧重早就听说伏念是曾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当年在与他那些叔伯兄弟争位的过程中,没少亲自动手,统一突厥时,更是亲自带兵西进,如旋风般席卷整个突厥,斩落西突厥最厉害的大将,突厥人崇拜强者,所以他能如此之快统一突厥,与他本身的悍勇也有很大关系。
 
但当伏念决定深入中原的那一刻,就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这个问题,萧重记得,安王曾与自己和嬴子瑜他们说过,伏念有入主中原的野心,也有与之相配的实力,却唯独少了一种最重要的东西:王道。
 
哪怕伏念的汉话说得再流利,他也从未站在中原的角度上思考,他所做的一切,全都出自突厥的利益,所以眼睛能看到的,自然也只有如何攫取中原利益给突厥。
 
而天下汉人是杀不尽的,如此一来,伏念所做的一切,即便没有安王兴王,迟早也会有别人起来反对,如今在北方洛阳等地揭竿而起的义军,正是最好的说明,那些人固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但归根结底,打的依旧是驱逐突厥的大义旗号,可见突厥人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长久。
 
哪怕有李宽与之勾结,也无法改变伏念或迟或早,注定失败的结局。
 
这些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一道人影伏念背后从天而降,一刀劈向伏念。
 
后者正被萧重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即便感觉到背后的凛然杀气,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在短短瞬间作出判断,右臂格挡住萧重的攻势,身体往侧面倾斜,试图避开身后的攻击。
 
但他忘记了,自己已经没了一条胳膊,失衡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身体,这一倾斜,反倒往萧重的方向倒来。
 
萧重看准时机,随手将长、枪抛开,抽出随身短刀,挑向对方手腕,刀刃锋利无比,萧重去势又快,竟将伏念一只手齐腕斩断。
 
那只原本握住长刀的手霎时掉落在地上,与千千万万死在战场上的普通士兵无异。
 
伏念惨叫出声,双目通红,面容狰狞仿佛厉鬼,血从他的伤口喷出,霎时溅了萧重满头满脸。
 
“大汗!”
 
一匹快马迎面飞掠而来,一把抓起伏念,将他安置在身前,几乎不作提留,带着他就往战场外面飞奔。
 
其余突厥骑兵似早有准备,纷纷簇拥过来,护着那一骑飞速撤退。
 
这一退,自然大势已去,夕阳西下之时,突厥人以溃败之势结束了这场战役。
 
贺融与贺湛的兵马长途疲惫,追上去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所以贺湛下令收兵。
 
赢的人也并未见得多高兴,这场仗本来不该发生,那些突厥人,早在云州时就应该被拦下,会发展至今日,全因朝廷决策的失败,一步错,则步步错,下棋满盘皆输,大不了重开一盘,但天下一输,丢的却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谭今与萧重虽然头一回见面,但有贺融这一层关系,两人也不算陌生,彼此见过礼之后,很有默契地将残兵伤员汇聚成一处,再分批押送江副将底下的降兵入城。谭今不是不知道兴王与安王如今关系有些古怪,但以他的立场,眼下说什么都不合适,骑在马上遥遥回头看一眼,见两人还留在城外,不由心生担忧。
 
“先前,安王殿下吐血了。”萧重忽然道。
 
谭今心中一抽:“怎么回事?”
 
“你不是早该料到的吗?因为兴王的那封信!”萧重没好气,即使他知道不该怪在对方头上。
 
谭今苦笑:“当时长安沦陷,陛下驾崩的消息传来,兴王殿下悲痛欲绝,我们劝不住,也不敢劝。那封信……唉!”
 
哪怕安王的确有自己的私心,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保存实力又有什么错误?脱开朝廷臣子的立场,谭今曾在私底下与周翊议论过,都觉得安王所作所为,其实是能理解的,作为一个上位者,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不管于公于私,安王要考虑的事情只多不少。
 
自然,站在兴王的角度,同胞兄长横死,亲生父亲驾崩,都城沦陷,家国几乎不保,对安王的狠心绝情,难免会有怨愤。
 
但谭今和周翊并不希望这两兄弟发生嫌隙,如今时局动荡,非有人出来力挽狂澜不可,这个人选,不是安王,便是兴王。他们更希望两人能联合起来,不管最后谁是问鼎的那一位,合总比分好。
 
然而人心从来多变,他们也无法保证,安王与兴王分开这么久之后,还能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兄弟情长。
 
谭今内心深处甚至有一种连对周翊都不敢说的猜测,觉得兴王说不定是故意寄那一封信,去激怒安王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人心就太可怕了。
 
想及此,谭今忍不住又想回头望一眼。
 
可离得太远,已经看不见人了。
 
“要不,我出城看一眼?”他不确定道。
 
“算了,”萧重摇摇头,“殿下有分寸的,让殿下他们自己解决吧。”
 
反正无论结果如何,他必然会站在安王一边,这是毋庸置疑的。
 
城外,草木摇曳,衣袂飞扬。
 
贺湛单手拄剑,与牵着马迎风伫立的贺融遥遥相望。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相隔并不遥远,可这一段距离,中间却似有千山万水,令贺湛迈不开步伐。
 
他看见贺融眼角的风霜与疲惫,看见他衣领还未来得及拂去的尘土。
 
他想问对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特意赶来相救?
 
可转念又想,三哥怎么可能料事如神,知道自己在这里,必然是巧合罢了。
 
贺湛在心底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嘲笑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似有千年未融的坚冰,任是再多言语,也无法令其消融。
 
贺融凝视半晌,暗叹一声,心头慢慢冷下去。
 
他片言未出,牵着马转身离开。
 
看见他离去的一瞬间,贺湛的心脏几乎停顿不动,想也不想就大喊:“站住!”
 
贺融当然没有停住脚步。
 
身后传来脚步飞奔踩踏草木的动静,下一刻,他从背后被人紧紧抱住。
 
“我让你站住!”
 
第159章
 
几年不见, 贺湛的力气似乎更大了,贺融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懒得动了。
 
“我嗓子疼, 不想和你吵。”贺融道, 声音哑哑的。
 
虽然大夫说他那一口血吐出来反而对身体有好处,但实际上也是因为身体积累到一定程度的劳累,才会发出那样的警训,然而在那之后, 局势紧张, 他要亲自带兵南下, 一路奔波,自然顾不上调养,几天肝火上升, 口干舌燥, 连嗓子都疼,轻易不想开口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会和你吵!”
 
贺湛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 结果却听见这话, 火气不由自主就冒出来了。
 
你现在不就在吵了?贺融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收到我的信了?”贺湛深吸口气。
 
贺融嗯了一声, 面无表情。
 
所有强撑的冷硬都在此刻化为乌有,贺湛苦笑道:“那时候,我得知长安沦陷,唯独二哥留下来的消息, 就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了。”贺湛用平淡的语气,将自己当时的心情道出,但两人离得近,贺融分明听出平淡下面的压抑与波动。
 
“我一开始,不明白二哥为什么明知那可能是一条死路,还非要去。后来想,也许他想弥补从前的缺憾。因为打从回京起,他就一直想要建功立业,但一念之差,却没能跟我们去西突厥,后来想去前线,在太子的再三阻拦下,也没能成行,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甘州大捷,最后却耗在与太子的内斗上。在他心里,自己本应是个英雄。”
 
即使没有一个英雄的开头,也希望能有个英雄的结局。
 
夜深人静时,贺湛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从前,想起在竹山时,二哥带着他上山,手把手教他如何拉弓射箭,教他如何打下更多的猎物。那几年的中秋节,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即使穷得买不起月饼,却还能苦中作乐,喝着面汤,同甘共苦。
 
他甚至记得那时候庶母袁氏为他们缝制的衣裳,记得父亲被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神情,记得大哥在父亲面前帮他圆谎,记得四郎花了好几十文捧回一只鸽子,非说那鸽子通灵,被父亲追打大半宿。
 
更记得三哥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记得兄弟两人同塌而眠,他唠唠叨叨说了大半宿,三哥被他烦得不行,直接将他踢下榻。
 
那一切,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旋过,可记忆越鲜明,现实就越惨痛。
 
因为记忆中那些会说会笑的亲人,如今大都俱已不在人世了。
 
越是悲恸,就越需要一个发泄口,在外人面前,贺湛尚能忍耐,可面对最亲的人,却忍不住有了怨怼。
 
如果三哥能及时出兵援救……
 
如果二哥肯离开长安……
 
说到底,这些怨念,不过是无能的自责。
 
“那个时候萧氏与突厥早有盟约,突厥南下,他们也会从凉州出兵,遥相呼应,陈巍从甘州带走不少人,单凭剩下那点人,是守不住甘州的,若我南下,甘州就面临沦陷的局面。”
 
贺融原是半句话都懒得说的,但他最终还是开口,因为他知道,自己心软了。
 
哪怕铁石心肠,终究有一角,是留给特殊的人。
 
“当时的突厥人势如破竹,朝廷又没有顽抗到底的决心,你说得也不算错,从私心来说,我的确是不想南下。”
 
贺融冷笑一声,趁着贺湛的力道稍稍松了些,把人推开,转身面对他。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带人过去,最后也只会落得跟陈巍一样的结局,陛下身为天子,不肯死守长安,敌人还未至,拍拍屁股就走,旁人再有气节又有何用?就算我当时带人南下,一时阻住突厥人的来势,但甘州失守的话,萧氏肯定从甘州直入中原,前门拒狼,后门引虎,李宽照样会怂恿陛下离京南避。陛下耳根子软,宁可信朝夕相处的李宽,也不会信一个成日在外面,又不得他喜欢的儿子。更何况李宽兵权在手,已成气候。”
 
“说到底,天下有今日,大半陛下之过。二哥与那些枉死的百姓若有怨,也该去地下找陛下去!”贺融冷冷道。
 
贺湛似从未想过自家三哥也会说出如此刻薄直白与大不敬的话,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他,却找不到半句话反驳。
 
“现在大局未定,伏念虽然重伤,但突厥大军仍在,他们去留不明,仍不可小觑,你想与我争,等把伏念与李宽都料理了,再来争。我累了,先回去。”
 
贺湛从他那一句“你想与我争”里嗅出不寻常的气息,可没等他问个明白,对方就已经转身准备上马回城,摆明不想与自己再说下去。
 
他自然不能让人一走了之。
 
这么一走,恐怕原本就存在的裂痕,从此再也弥合不了了。
 
“贺贞观!”
 
贺融额角抽搐。
 
出息了,还敢连字带姓叫了。
 
但让他变色的,还不是这一声称呼。
 
贺融怒道:“放手!”
 
“不放。”贺湛紧紧抱住他的腰,“一放手,你肯定就走了!”
 
贺融二话不说,举起竹杖直接往对方身上揍。
 
他下手没有留情,贺湛被揍得叫痛不已,不得不松开手,抱头鼠窜。
 
“我刚只是脱口而出,不是故意叫的!”
 
贺湛脖子挨了一下,差点疼晕过去,没奈何,只好劈手躲过对方的竹杖,然后跪在地上,一把将贺融的大腿抱住。“三哥!”
 
贺融:“……”
 
贺湛:“其实信件刚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他苦笑道:“我明知那样会伤你的心,伤我们兄弟的感情,可当时还是忍不住……因为我太在乎,在乎我们之间的情义,若是朝夕相处,我对你必然是言听计从,可我们几年没见,又是天南地北,我心里,难免生乱,尤其又是在那样的局势下!后来我又寄了两封信给你,可时局混乱,也不知是信没送达,还是你收到了却不回,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
 
沉默半晌,贺融终于道:“我的确想争那个位子,但我从来没想过置陛下他们于死地,否则大哥与二哥,早已死上许多回了,我与李宽不同,你该信我的。”
 
贺湛心中一痛,忙道:“我自然信!”
 
他从未想过,自己悲愤之下脱口而出的质问,会成为伤害他们兄弟感情的一把刀子。
 
若时光能倒流,他恨不能给过去的自己狠狠一耳光。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松手,起来。”
 
贺湛半跪在地上,抱着兄长的大腿,涕泪横流,要多不雅有多不雅,方才他顾不上那么多,此时回过神来,不由窘迫。
 
但窘迫归窘迫,能让三哥松动,再窘迫一些也无妨,反正也没人看见。
 
“那你原谅我了?”他仰起头,大有你不松口我就不放手的架势。
 
“……竹杖还来。”贺融没好气道,“萧重还在城内等我!”
 
贺湛一笑起身,却不肯将竹杖递过去。
 
“有我在,还要什么竹杖?”
 
不由分手,他挽着贺融的手臂,将竹杖系在马背上,一手牵着马往城门方向走。
 
为免入了城被人看见满脸泪水,贺湛起身的时候还顺手用贺融的衣袍抹了把脸。
 
贺融额上青筋暴跳,好容易才忍下揍他一顿的冲动。
 
……
 
李宽离开邓州时,特意留下心腹江副将驻守穰城,是预备了两条后路的,一是在突厥人要是过来,可以挡一挡,与他们谈谈条件,将祸水北引,让突厥人先去打贺融或义军他们,二是如果贺湛等人从邓州过,可以寻机在背后暗算,好趁势收编贺湛的兵马。
 
不过他没料到自己胃口太大,嘴巴却太小,江副将暗算贺湛不成,反被贺湛与贺融联手灭了。
 
萧重与谭今入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楚江副将在城中的残余势力,尽快将穰城牢牢抓在手中。
 
江副将既死,余下不过是群龙无首的无头苍蝇,谭今很有聪明地没与萧重争抢处置权,任由萧重的人马迅速控制整座穰城,因为在他看来,若无安王在,兴王自然也有成为一方霸主的气运手段,但有安王在,那个位置,安王终究还是众望所归。
 
等贺融与贺湛入城时,城内已经基本稳定下来。
 
不知有意无意,贺湛没质问谭今为何任由萧重把持城中大权,他只是慰勉将士几句,让人出去打扫战场,又告诫他们不得惊扰百姓,便先去歇息了,临走前还对谭今说了一句话:若有不决,可问安王。
 
谭今心领神会,觉得这兄弟俩应该是和解了。
 
这样也好,免得他们这些人夹在中间,左右难做。
 
天下至尊的位置,人人向往,可真正能坐稳的,又有几人?
 
想起嘉佑帝,太子,纪王那些人,谭今不由心生慨叹。
 
“听闻谭公以前在房州任职?”
 
身后传来询问的声音,谭今转身,没再去看城楼下百废待兴的景象,而是望向朝他走来的萧重。
 
“萧将军太客气了,唤我表字珍时便可。”谭今不喜欢萧重浓郁的杀伐之气,但大家以后很有可能同朝为官,他也不好太摆脸色。“我的确曾任过几年的房州刺史。”
 
萧重笑了一下:“那珍时也唤我表字致远吧,说来也巧,我祖籍正是房州,可惜当年战乱,一家人流离失散,后来先父回家乡找到我时,家中就只剩我一人了。”
 
谭今叹道:“自古兴亡多离难,困苦皆百姓,不过致远兄天资出众,不管怎样总有出头之日。”
 
萧重笑道:“兴亡多离难,这话说得好,但愿安王殿下能重拾旧河山,还天下一个安稳太平。”
 
谭今听得这话,暗道此人倒与一般武将不同,并不嗜杀贪功,话里话外,还总暗示他安王才是天命所归,好笑之余,不由也生出几分好感。
 
“实不相瞒,我能有今日,正因安王殿下的知遇之恩。”他洒然一笑,终于将自己的底牌翻出来。“我也相信,只有安王殿下,才能力挽狂澜!”
 
……
 
毕竟是长途骑马,又非武人出身,安排好一些善后事宜,贺融就觉得有些吃不消,也没来得及找谭今长谈,他将琐事丢给萧重处理,想着躺小半个时辰,养养精神再说。
 
谁知这一睡就直接睡到天黑。
 
他再度醒来时,桌上的烛火正摇曳生辉,也不知是谁点上的。
 
窗外虫鸣声声,月光微微,夜色正好。
 
贺融拥被坐在床上,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倾听过夜晚风声,让心境安安静静地放空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贺湛捧着碗想要进来,估计是没料到他已经醒了,微微一怔,有些进退两难。
 
贺融蹙眉:“想让我明日得风寒么?”
 
贺湛反应过来,忙入屋,反手关上房门。
 
“我让厨房做了点莲子羹,想着你醒来之后会饿……”贺湛有点不自在。
 
见贺融没说话,他暗暗有些失望,将碗放下,勉强笑道:“那三哥你慢慢吃,我先出去了。”
 
“我让你走了吗?”
 
贺湛的手按上房门时,身后传来慢条斯理的声音。
 
“去烧些热水来,我腿疾犯了。”
 
第160章
 
面对贺融, 贺湛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
 
既想靠近,又怕靠近。
 
他相信其实贺融与自己一样。
 
只是他家三哥比较会隐藏。
 
毕竟横亘在两兄弟中间的,不是普通家庭里鸡毛蒜皮的小矛盾,而是山河动摇, 家国危殆, 还有父兄的死亡。
 
即使这些并不是他们造成的,但身处其中,人心难免也变得复杂起来。
 
城外那一通发泄,现在冷静下来之后, 贺湛还有点尴尬, 他觉得自己在三哥眼里像个不懂事闹着要吃糖的小孩儿。
 
他将冒着热气的木桶放在床边, 冷不防后颈被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按上,下意识绷紧身体想要作出反击,随即又猛地放松下来。
 
“这里怎么会有伤痕?”贺融问。
 
贺湛笑了一下:“先前南夷叛军里有几个不老实的, 听见突厥人入关的消息之后, 就想趁机捣乱,不过很快就被我镇压下去了, 就是当时太大意, 受了点皮外伤。”
 
南夷对贺融而言,已经是一段比较遥远的回忆了。
 
“现在岭南局势如何?桑扎和桑云他们还好吗?”
 
贺湛道:“都好, 不过你也知道,南夷人,不唯独有桑扎这种心向朝廷,愿意融入中原的, 也有一些顽固不化,认为中原人没有一个好的,他们被有心人一煽动,难免就会闹些乱子。不过出了这件事,反倒让我有借口将当初残余的叛军势力连根拔起,现在就算我离开岭南,凭周翊一人,也能控制住局面。至于桑扎和桑云,他们都很想念桑林,但他们都明白,他在你身边,比待在岭南好。”
 
这些年桑云心系贺湛,不肯婚嫁,桑扎拿她没法子,加上桑林跟在贺融身边,一时半会不可能回来,桑扎开始有意无意培养桑云,哪怕将来不能当寨主,也可以辅佐桑林。
 
说着说着,贺湛没声了。
 
贺融双脚浸泡在热水里,暖洋洋出了一身薄汗,正闭目养神,忽觉耳边安静,不由睁开眼。
 
“别动。”贺湛忽道。
 
他凑近前,按住贺融的肩膀,手在对方头顶摩挲片刻,蓦地扯下一根头发,递到贺融面前。
 
贺融低头一看,不以为意:“这阵子晚睡,应该是累着了。”
 
反倒是贺湛一脸震惊无法置信,脸上赤裸裸写着“你这个年纪怎么能长白头发”。
 
贺融哂然:“多吃点首乌,养一阵就好了,不必大惊小怪。”
 
贺湛一阵心疼,越发后悔自己寄出的那封信。
 
三哥外冷内热,看到那封信的反应,必然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还要强烈百倍。
 
贺融道:“别发呆了,一起泡吧。”
 
贺湛弯腰,默默脱鞋除袜,将脚放入热水中。
 
这个木桶足以容纳两双脚,但贺湛却想起当年在竹山县时,木桶太小,以致于一个人的脚常常得叠在另外一个人脚面上,贺湛年少顽皮,经常还会在贺融的脚面上踩水。
 
“三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贺融道:“伏念原本断了一臂,如今连手腕也被你与萧重斩断,身负重伤,绝不可能再当可汗,就算他想,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答应,而且据我所知,突厥内部有很多人,其实并不想继续南下,他们觉得这次入关抢得的东西,已经足够他们下半辈子不愁吃喝,伏念为此还杀了一名心腹。这次伏念出事,这股声音定然高涨,所以突厥人极有可能循原路撤退。”
 
贺湛精神一振:“那我们是追还是不追?”
 
不知有意无意,他用了“我们”,贺融看他一眼,不动声色。
 
“你觉得应不应该追?”
 
贺湛沉吟道:“他们即便撤退,路上指不定还要抢点什么东西,不如明日就由我带人出城去追,还能趁机多杀些突厥人,直到将他们赶出中原。”
 
想将突厥人赶尽杀绝是不可能的,一来就算没了伏念,他们依旧人多势众,骁勇善战,逼急了只会让他们更加嗜杀,最后遭殃的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二来现在还有李宽与义军等势力虎视眈眈,他们无法将实力全部押在对付突厥人上面。
 
贺融若有深意地看着他。
 
贺湛自打独当一面之后,一直驻守岭南,可以说,南方才是他更为熟悉的地盘,但现在他却主动提出将突厥人赶出中原,也就意味着贺湛起码要一路打到原先中原与突厥的边界上,才算告捷。
 
五郎到底知道自己这么说的意义吗?贺融思忖道。
 
贺湛忽然抬眼,朝他粲然一笑。
 
“三哥,你永远是我三哥。”他将脑袋靠在贺融肩膀上。
 
“重死了。”贺融皱眉,伸手去推,那脑袋却像块石头一样,岿然不动。
 
“就今晚,让我靠一靠吧。”贺湛低声道。
 
天下大变,贺湛心中又何尝不是掀起惊涛骇浪?前面是一条浓雾弥漫的路,走错一步都有可能坠下深渊,无人可以借鉴,虽有谭今与周翊在身边,他们也不敢指点贺湛,他只能凭着自己的判断去摸索。
 
好在此时,终于有个人在身边,不必孤单。
 
……
 
翌日天蒙蒙亮,众人刚聚到一起,还未来得及议事,前方就有急报传来。
 
不是突厥人的消息,亦非李宽那边有了变故,而是来自灵州。
 
灵州以裴皇后的名义发布檄文,昭告天下,称李宽谋害先帝,勾结突厥人,逼迫皇后与皇子,侥幸自己趁早识破其图谋,千里逃亡,得保性命,如今将李宽野心告知九州百姓,以免为其所惑,并号召天下人群起而伐之,以正视听。
 
时局动荡,这檄文从灵州发出,现在到达邓州,恐怕还要再过几日,才能被李宽看见,等传至岭南,那就更久了。
 
但不要紧,檄文的出现,意义重大,令在场众人俱都精神大振。
 
谭今笑道:“此事实乃大喜,原来皇后早已逢凶化吉,还到了灵州,有这一道檄文在,李宽想要假借先帝之名,拥立李氏之子的立场就荡然无存了。”
 
贺湛却不乐观:“只怕以李宽的狡诈,定会说裴皇后早已伏诛,那檄文是假的。”
 
贺融道:“真假与否并不要紧,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只要有因由,别人就会怀疑,李宽污蔑皇后,可以信口开河,皇后当然也可以将他的假仁假义公诸于众。”
 
谭今手里还拿着檄文,闻言就道:“殿下,这檄文还有后半段。”
 
“念。”
 
谭今注目檄文,娓娓道:“先帝曾留遗命,诸皇子中,以三子贺融年长聪慧,友慈温慧,可承继大统,奈何李贼蒙蔽朝野圣听,谋害忠臣贤良,以致社稷危殆,宗庙难存,其心可诛,日月昭昭……”
 
他没有再念下去,后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了。
 
厅中一时无声,众人都还沉浸在这个意外的消息中。
 
在场诸人,萧重固然坚定站在贺融这边,谭今也暗暗觉得贺融很有可能才是将来最有可能定鼎天下之人,但谁也没想到裴皇后会以檄文的形式布告天下,传得人人皆知。
 
这固然是在为贺融正名,但也有可能引起反效果,那就是让那些有意称帝的人,个个都冲着贺融而来,想要杀他而后快。
 
贺融蹙眉思索,不置可否。
 
却是贺湛最先反应过来,朝贺融跪下,拱手郑重道:“人心所向,正统所在,还请三哥早日登基即位,以安社稷!”
 
第161章
 
贺湛在岭南时, 眼见天下大乱,未尝没有生出一丝逐鹿中原,问鼎宝座的心思,这种心思伴随着长安沦陷, 李宽乱政, 义军纷起时就越发强烈,身为皇子,既有兵权,且有能力, 若没有一丁点私心, 又如何称得上铁血男儿?甚至在得知三哥袖手旁观, 并未南下驰援长安时,贺湛心生怨怼之余,未尝没有“将皇位夺过来, 看你如何自处”的想法。
 
但看见贺融满面风霜的那一刻, 贺湛生出的,竟然不是幸灾乐祸, 而是沉甸甸的心酸。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 他就意识到,自己对皇权的执着,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
 
当兄弟情义与权力摆在面前时,贺湛最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人生总要有取舍。
 
而这一次,他选择了对自己来说更重要的事物。
 
见贺湛表态,谭今与萧重对视一眼, 也都拱手道:“请殿下早日称帝,以安民心!”
 
对上贺湛的眼神,贺融心头微热,却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摇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殿下……”
 
贺融摆摆手,阻止谭今想说的话:“突厥人还在中原,我们也还未回到长安,谈何大局底定?”
 
谭今明白他的意思了,长安乃数朝帝都,对本朝的意义也非同一般,当初先帝匆匆离京南下,说是暂避,实际就是逃亡,眼下是乱世,大家顾不得其它,一旦将来盖棺定论,先帝这个决定肯定会让他的身后名受损,也让后来的继承者面临难题,若能先回到长安,自然更加名正言顺。
 
安王并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和众人的拥护所蒙蔽而飘飘然,这让谭今感到有些高兴,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所追随的主公是个短视之人。
 
贺融望向萧重:“突厥人虽然此役大败,伏念也受了重伤,必然会图谋退回关外,你一路带兵追过去时,若有机会,金银倒还在其次,务必让他们将掳去的奴隶放还,但也要给他们留一条后退的生路,以免狗急跳墙,逼得他们背水一战,反倒不利。”
 
萧重点头领命,出去整军。
 
他本来就是熟谙兵事之人,不必贺融絮絮叨叨交代许多,战场上瞬息万变,贺融也没有强迫将领时时都要遵循自己命令的掌控欲,对萧重这样的人,只需点拨两句,他就能做得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多。
 
贺融又道:“珍时,阿林,你们俩准备一下,与我启程回长安,等我们快到长安时,你就发信给灵州那边,恭请皇后回京。”
 
谭今与桑林拱手应是,告退下去准备。
 
余下兄弟二人。
 
贺湛有点意外:“三哥,你是想让我去对付李宽?”
 
贺融道:“你自己的想法呢?若是不愿,可以北上,或者与我一道回长安,李宽那边,我会让萧重去。”
 
贺湛那一跪,到底意味着什么,虽然大家都没说,可并不代表贺融不明白。
 
贺湛眨眨眼:“那我跟你去长安,天天给你做炸虫子吃。”
 
贺融似笑非笑:“我身边不养闲人,你若是跟我回长安正好,往后高门世家那些事儿就都交给你了。”
 
贺湛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这还真是亲哥。
 
他想了想,道:“李宽对我们家做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让我去吧,若有机会,我定要当面问他个清楚。”
 
问他为何要对三哥的生母下手,问当年齐王发动宫变,其中是否又有他的手笔。
 
贺融明白他在说什么,嘲讽一笑:“问与不问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
 
自己生母也罢,贺嘉也罢,只怕连尸骨都已与尘土同化,不复存在。
 
贺嘉的死,是横亘贺家所有兄弟心头的一根刺,当初太子与纪王之间的不和初现端倪时,贺融以贺嘉的名义给贺秀送了东西,立时将对方心中的躁动不满都安抚下来,可无论他们梦里多少回跑上城楼将将欲坠下的贺嘉拉住,醒来时面对的,依旧是冷冰冰的眼神。
 
“三哥……”贺湛心头隐痛,却说不出半句话。
 
贺融招手让他过去,像小时候对他那样,摸了摸他的头顶,温声道:“李宽是知兵之人,哪怕多年不上战场,也不可小觑他,若是没有把握,就不必强求。比起打败他,我更希望你平安无事。”
 
他轻轻一叹,轻若流云消散无踪:“父亲去了,大哥二哥没了,嘉娘也早走了,袁庶母更是……我们这一家子,死的死,散的散,出家的出家,我身边,就只有你了。”
 
“我明白。”
 
贺湛眼睛有点酸,他握住贺融的手。
 
“放心吧,我不会抛下你的,三哥,我还要看着你当上明君,看着天下海晏河清的。”
 
……
 
李宽手一松,檄文轻飘飘落地。
 
“不过伪命而已。”他冷笑一声,“伪造遗诏谁不会?在灵州的裴皇后是真是假,谁又能说得清?安王为了谋权夺位,宣告正统,捏造遗诏,假称皇命,这种事有何稀奇?”
 
卫王皱着眉头,迟疑道:“但是……”
 
贺湛与贺融会师,大败突厥人的消息传来,卫王就有些动摇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太早上了李宽的船,如今想要下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比起他的无措,李宽却堪称冷静。
 
“你慌什么?突厥人虽然败退,但不可能就此罢休,贺融必须分出兵力继续对付他们,我们现在离长江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渡了江,隔着天险,就不必害怕,最后至多也就是个划江而治的结局罢了。至于檄文,裴氏能发,我们自然也能发,就说裴氏谋害先帝,事败之后自尽身亡,灵州那个乃是假的,贺融假借裴皇后之手昭告天下,不过是想为自己夺位赢得名分罢了。先帝遗诏,立十皇子为储,玉玺加印,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
 
虽然没能看到兄弟阋墙有些可惜,但李宽并不认为自己就这样输了。
 
贺融有兵,他也有,贺湛从岭南北上时,没有带走全部兵力,贺融还要分兵对付突厥,能够分出来与自己作战的兵力数量,目前比自己还少,大家势均力敌,正可好好打一场,像卫王那种未战先言败的人,李宽打从心底瞧不起,语气自然也就没那么客气。
 
看着心神不宁的卫王被打发走,英国公陆赟有些担心:“此人恐怕不足与谋,会不会暗地里跑去投奔贺融?”
 
李宽摇头:“不必担心,他早已骑虎难下,如今不过是作些无谓的挣扎罢了,就算去投靠贺融,对方又如何会相信他?贺绘不是傻子,自己能想明白的。”
 
顿了顿,他望向陆赟,似笑非笑:“还是说,老弟也不相信我?”
 
陆赟忙道:“兄长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若是不信你,又怎会跟着一路来此?就像你说的,贺融有兵,咱们也有兵,谁输谁赢还说不定,不过张嵩那边,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谈一谈,争取将他们拉拢过来?也算多一股助力。”
 
李宽微微一笑:“说来也好笑,先帝在时,屡屡想要削弱世家势力而未得,最终还得两边妥协平衡,如今突厥人一来,将天下局势搅乱,连带那些豪门世族,反倒也跟着迅速没落,反倒做成了先帝想做却一直没做成的事情,在这一点上,他们岂不有功?”
 
他指的先帝,自然不是刚驾崩没多久的嘉佑帝,而是更早的那位文德帝。
 
贺融与李宽虽是宿敌,但在对待世家的看法上,两人竟出奇一致,如果贺融听见李宽这番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经过这场动乱,那些高门世族必然日趋式微,以后就算在朝堂上,我也不必再考虑他们的想法立场,倒也方便。”
 
陆赟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讶异道:“听老哥的意思,张嵩他们不足为虑,但还有些用处?”
 
李宽颔首:“不错,贺融肯定会急着赶回长安去,到时候我们需要对付的只有贺湛那一支兵马,他虽然上过战场,打过几回胜仗,不过是个人,都会有弱点,届时我们只要打退了他,再到建康,贺融就奈何不了我们了。等时日一长,他再想动我们,就更没那么容易了。”
 
陆赟恍然,敢情一开始,李宽打的就是划江而治的主意,所以怂恿嘉佑帝一路往南退,就是把北方留给突厥人去糟蹋,再让其他人互相争夺,彼此消耗,南方远离战火,又相对富庶,稍微经营个两三年,再渡江北伐,未必不能克定功成,拿下北方。
 
他现在最怕是李宽自己也拿不定注意,像卫王那样六神无主,既然对方胸有成竹,而且步步筹谋,陆赟也就放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老哥英明,如此我就放心了。”
 
第162章
 
战机稍纵即逝, 不容半点拖延,萧重北上追击突厥人而去,贺湛则准备南下会战李宽,兄弟刚刚重逢, 转眼又要面临离别的局面。
 
河水滔滔, 虽不如长江澎湃,但也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贺湛觉得自家三哥越见消瘦了,临风而立, 虽然衣袂飘飘, 但也显得袍服宽大。
 
两人的身量原本差不多, 但这样一对比,反倒显得贺湛见高了。
 
“三哥,眼下时局动荡, 回长安这一路未必太平, 你还须多加小心为好。”
 
贺融颔首:“放心吧,我带着人, 沿途有蟊贼山匪, 正好趁机收拾了。”
 
贺湛心中不舍,似有千言万语想说, 又不知从何说起。
 
贺融见状拍拍他的肩膀:“等你凯旋回长安,我亲自出迎,为你庆功。”
 
贺湛故意道:“万一我回不去呢?”
 
贺融蹙眉看他:“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说话跟小孩儿似的?你若敢不回去, 我必是要亲自过来找你,打断你的腿。”
 
前半句还挺让人感动的,待听见最后一句,贺湛忍不住嘴角抽搐。
 
“三哥你对你以后媳妇儿也这样凶巴巴的话,会把人家吓坏的。”
 
贺融高高挑起眉头:“你倒是提醒了我,此番回京,我便让母后帮忙留意,为你寻个不凶巴巴的王妃。”
 
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贺湛知道自己打嘴仗是不可能赢过贺融的,索性闭嘴。
 
实则大庭广众之下,许多话也不好说,眼看贺湛吃瘪,贺融笑了一下,为他整整领子,转身上马。
 
身后谭今等人立时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旌旗飘扬,天地空旷,贺湛立于高石之上,远远眺望。
 
“殿下,接下来我们有何打算?”旁边周寓上前一步询问道。
 
他出身京城禁军,当时随贺湛南下镇压南夷叛乱,后来贺湛见他在打仗上颇有天分,就没让他回去,而是将人留下来,提拔为副将,如今也算是贺湛的心腹了。
 
贺湛依旧望着遥遥前行的队伍,嘴上道:“李宽现在巴不得尽快南下,必然会夜以继日征船渡江,你马上让人去准备一下,我们中午就出发,天黑之前应该能找到城镇休整,争取尽快追上李宽。”
 
周寓上前一步,连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殿下,其实我们不用那么急,长安那边情况未明,说不定安王殿下随时需要我们北上,万一离得太远……”
 
贺湛终于将视线移至他身上,露出一种近乎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还是别人让你说的?
 
周寓一惊,忙道:“自然是卑职自己的主意!”
 
贺湛淡淡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周家那些人,私底下联系你了,自打周相去世之后,周家现在还有拿得出手的人才么,都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了?”
 
周寓姓周,与义兴周氏也有些关系,不过是不受重视的旁支。突厥人入关,嘉佑帝南下之后,世道混乱,世家高门首当其冲,有些人跟着嘉佑帝南下,却在中途因为帝驾归西,又与李宽政见不合,被迫离开大部队,分散各地,还有一部分留在长安的,现在也四下流落,不知所踪。
 
其中一些人与李宽分道扬镳之后,见贺融贺湛南下,也就生出投奔他们的心思,可惜贺融对世家的态度始终淡淡,当年在灵州时,他甚至不顾范氏等商户的背景,直接就对他们下手,也正因为此事,世家高门与安王的关系彻底恶化,被安王整治过的人,更是对他恨之入骨,这种情况下,那些人自然而然将心思放在了贺湛身上。
 
兴王同样是皇子,手握兵权,骁勇善战,不可能甘愿屈居人下,更何况他们听说上回因为安王没有及时驰援长安一事,兴王还特地写信去质问,兄弟两人的关系出现裂痕,大不如前,这种机会自然要好好利用。
 
这才有了周寓向贺湛建言的这一出。
 
跟随贺湛许久,他自然听出对方心情不快,忙跪下请罪道:“殿下息怒,他们的确来找过卑职,但卑职方才这么说,并非受其怂恿,而是真心诚意为殿下着想!”
 
从龙之功,自然比打胜仗的功劳要大得多,周寓说这番话,的确是存着那么一点私心,但他更多的,也的确是觉得兴王能耐手段样样不缺,既然乱世之中,谁都可以凭本事称雄,那以兴王的身份能力,又为什么不能自立?
 
贺湛冷冷道:“你若是受他们怂恿,现在我也不会与你说话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三哥不理他们,他们就来找我,若我也不理他们,他们是不是就去找裴皇后了?先帝匆忙南下,朝廷任由突厥人入关,我们鞭长莫及,当时那些朝廷重臣们又在作甚?忙着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就算李宽是窃国贼,这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子,也要担起一半责任!”
 
周寓被说得头也不敢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镇守岭南这几年,终究是在贺湛身上留下痕迹,他可以放任自己在私底下,在贺融面前,与从前无异。
 
但对于周寓这样的下属而言,他看到的却是贺湛威压日重,一旦沉下脸色,说几句重话,就能让别人大气不敢出。周寓没想到兴王殿下对世家的评价如此之低,但想想自从丞相周瑛去世之后,张相虽然也堪称正值,却无法压得住勋贵,不得不拉拢其他世家与之抗衡,由此带来的,必然是朝堂上纷争不断,互相倾轧。
 
见周寓不言不语,贺湛缓下语气:“你虽然也姓周,但并非那等纸上谈兵,夸夸其谈的世家子弟,日后沙场建功立业是少不得的,我希望你能维持本心,勿要与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厮混,当年他们嫌弃你不是嫡支,怎么一出事就知道来找你了?”
 
周寓深吸口气,压下混乱的心思,拱手道:“殿下教训得是,往后卑职一定恪守本职,绝不多事多言。”
 
贺湛嗯了一声。
 
正当周寓以为没什么事的时候,他又听见对方说了一句:“你不要以为三哥看不出你的心思。”
 
周寓大惊,一时说不出话。
 
贺湛看了他一眼:“三哥不过是知道我重用你,所以不会越过我,直接处置你,一旦你有异心,我保不住你,也不会保你的,你可明白?”
 
周寓那一丁点心思,终于去得彻彻底底,他拜倒在地,行了一礼,表明自己的态度,贺湛这才挥手让他退下。
 
贺湛很清楚,他的手下,怀有周寓这种想法的人,肯定不止周寓一个,只不过周寓借着世家之口,先把大家的心声说出来罢了,一旦贺湛自己露出那么一点儿念头,众人估计立马一拥而上,将龙袍披在他身上了。所以贺湛这番话,不唯独在与周寓说,也是间接在警告其他人。
 
若换了其他兄弟,哪怕是太子,面临这等局面,贺湛也不大相信对方能重整山河,说不定真会像周寓他们所希望的那样自立,但如果是三哥……
 
如果是三哥……
 
他愿意去相信,也愿意低下这个头颅。
 
世间有人舍义而就利,自然也有人愿意去相信那一份情和义。
 
想起贺融像从前那样推开他脑袋皱眉数落的情景,贺湛不知不觉嘴角微扬,带上一抹笑意。
 
湛湛蓝天,虽然眼下还蒙着几许阴霾,但阴霾总会散尽,青空总会重现。
 
第163章
 
几名三四十岁的男子被士兵押进来, 推至阶下,他们无一例外双手被反绑,模样很是凶悍,眼下却垂头丧气, 完全受制于人, 不复往日横行霸道的作派。
 
谭今居于上位,看着他们落魄的样子,笑眯眯道:“看来你们近来过得很是不错啊,个个都穿金戴银了, 要是再晚些时候围剿, 是不是都要自立称王了?”
 
这几人都是附近山林的贼匪, 突厥人入关与朝廷南下,造成北方好一阵动荡,一些有节气的地方官还算恪尽职守, 不肯擅离守土, 但也有不少官员趁乱跟着帝驾南下,生怕被突厥祸害。没了朝廷任命的官员, 一些地方大族不得不联合起来暂时取代衙门进行管辖裁决, 然而乱世人心浮动,许多平日里偷鸡摸狗的地痞流氓就趁机纠结同党喽啰, 落草为寇,打家劫舍,因着人心惶惶,世道动荡, 这些人反倒如鱼得水,日子比从前还要滋润许多,有些人直接与山贼勾结,用打劫百姓得来的钱财招纳手下,将寨子越做越大。
 
贺融他们这次回长安,路上顺道就收拾了不少这样的山匪,同时安抚那些群龙无首的州府,佐官还在的,先让佐官充任主官,再根据表现来提拔,佐官不在的,便从当地再挑选较为合适的人选。
 
实际上,突厥人来势汹汹,的确让许多人心惊胆战,但有识之士都能看出,突厥人固然凶悍,却绝不可能在中原久留,迟早都还是要退回关外的,但大乱之后才是群魔乱舞之时,别有用心者都会趁机兴风作浪,如太原、洛阳两地的义军,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背后就有世族在摇旗呐喊。面对这种局面,如何安抚人心,恢复秩序,则是需要朝廷当先考量的问题,一旦朝廷无力处置,或者忙于内斗,又有枭雄趁乱而起,这个王朝的气数也就到尽头了。
 
而最苦的,无非还是百姓。
 
在谭今看来,如今有安王在,朝廷的气数就不算完,说不定还有些中兴气象,只因安王行事冷静缜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中自有一道杆秤,而这些正是为人君者所最需要的。
 
换作别人,可能生怕长安被谁先占了,自己落了下风,二话不说先直奔长安再说,哪里管得了沿路这些乱象,但他们这一路偏偏走得既稳且慢,一处都收拾干净了,才往下一处走,这样看上去固然繁琐,但既能让沿途的地方官体会到安王之威,为安分守己者吃定心丸,也为蠢蠢欲动者敲警钟,同时也是为以后执政清理了许多后顾之忧,不致出现政令不通的尴尬局面。
 
像现在,这几个山匪被押着立于阶下,正是他们路过万年县时顺道收拾的,这些个小人物自然不需要安王亲自出马,连谭今坐在这里亲自审问,都是抬举他们了。
 
万年县县令倒没有跟着逃跑,只是当时突厥人劫掠长安时,他吓得躲去郊外了,事后才回来,结果县里已经被当地大族把控,他镇不住场面,差点沦为傀儡,所幸安王到来,二话不说先杀一批人,把人心给吓住镇住了,又留下些粮食,将当地粮价给平抑下来,朝廷这才重新夺回话语权,县令也不敢再装孙子,赶紧卖力干活,生怕安王一个不快就将他给撤了。
 
谭今没有审问这些山贼的兴趣,说了两句便挥挥手,让人带下去,有本朝律令在,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县令见他心情好像还不错,就笑道:“听说殿下最近腿脚有些难受,下官特地寻来一位大夫,是县里专治骨科的,不知殿下那边……”
 
谭今打断他:“殿下的事情不用你多操心,伏念已死,突厥人已经开始往关外撤离,不会再有外族进犯,你要谨记殿下先前交代过你的话,万年县是长安门户之一,须得好生经营,不要因为怕得罪大族,就不肯谋事。”
 
县令忙拱手应是。
 
伏念是在北撤途中,伤势过重不治而亡的。贺融他们得到消息时,突厥人已经起了内讧,据说当时内部分作两拨,一拨是原先伏念的心腹,想要留在北方统治,另外一拨人却认为突厥人的老家始终在草原,而且觉得中原人族别有异,必定离心,杀又杀不完,反正他们这次抢来的财物奴隶已经足够多,就算退回关外,也足够吃喝几年,以后再像从前一样入关来抢就是。
 
后来主张退兵的势力占了上风,经过一番内部争斗,新可汗阿史那迟都上位,他甫一上位就下令退兵,萧重则是在这个时候带人追击过去,双方发生过几回冲突,有输有赢,但因突厥人抢来的财物奴隶实在太多,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反倒发挥不出突厥铁骑的优势,时常被萧重围打,加上突厥内部人心思归,渐渐就处于劣势。
 
为了能够加快回去的步伐,迟都不得不命令手下丢弃一些奴隶,萧重趁机向突厥人提出谈判条件,朝他们索要被掳走的奴隶,并称若是突厥人愿意放归所有奴隶的话,他可以让他们平安回归突厥。
 
萧重这样做,也是出于贺融的授意。突厥人卷走的财物里,多数是金银饰品以及瓷器,这些东西虽然贵重,对民生来说却并非不可替代,而且突厥人将这些东西带回去,无非也是出于上层贵族享乐的目的,不会给中原构成太大威胁,但放归奴隶,让他们回乡团聚,则有莫大意义。一方面大乱过后,田地荒芜,急需劳动力去开垦,另一方面失散的亲人得以团聚,必然会令他们对朝廷重新归心。天下民心安定,有地可耕,有粮可食,自然也就不会跟着山匪去作乱。
 
如此要人而舍财,也是给突厥人留一条后路,否则他们被逼走投无路,再奋起反抗,反倒棘手——以中原如今的形势和贺融手上的实力,还无法彻底放开手脚与突厥人一战。
 
回到眼前,谭今与万年县令说了两句,便让对方退下,他自己则起身往后堂走去。
 
贺融正在那里批阅公文战报,头也不抬,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便道:“那几个蟊贼都料理好了?”
 
谭今恭声应道:“是,这等小贼,手到擒来,不过下官觉得,万年县令有些胆怯怕事,担心殿下走后,他镇不住场面,又会被那些大族攥在手里。”
 
贺融搁笔抬首,有点无奈:“若是贸然派个外来的,更会因弄不清状况而受蒙蔽,前些天我已经杀了一批人,雷霆过后,正该用上春风化雨的手段,总不能一直打打杀杀,那县令好歹在本地待了几年,那些人刚被我震慑过,也不敢太过分的。”
 
谭今感叹道:“时人都道乱世官难当,殊不知之后治乱安民,才是最考验能力的。”
 
贺融微微一笑:“这话说得好,不过人都是磨砺出来的,能被选为官员,必然都有其能力,真正鱼目混珠的极少,大多数都是因为懒怠而平庸。”
 
虽然知道安王只是有感而发,但谭今不免想起从前的自己,心道若不是遇上安王,自己现在也是窝在一隅只求安稳,不思进取的人。
 
“也不知南方那边如何了,希望周翊能守住岭南,别让那些南夷人跟着李宽作乱。”他道。
 
贺融看了他一眼:“这是思念老友了?”
 
谭今脸上一热:“殿下说笑了,那家伙在我身边时,成日就知道挤兑我,我巴不得他离得远远的呢!”
 
贺融道:“岭南经过拨乱反正,又有桑扎在,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说到底,南夷人与中原百姓无异,大家若日子好过,谁又会吃饱了撑着,跟着谋逆生乱?”
 
谭今朗声应是,旋即脸色有些迟疑,似有些话想说,又还在心中斟酌徘徊。
 
贺融看出来了:“有话直说。”
 
谭今犹豫道:“殿下当知下官一片忠心,绝非挑拨好事的小人之流,下官也知道您与兴王兄弟情深,不容他人离间,只是兴王毕竟在外多年,身边很是聚集了些人,时局一乱,他们难免也生出些心思,就怕会去怂恿煽动兴王,影响两位殿下之间的情谊。”
 
贺融似笑非笑:“你这番话,打从五郎在时就想说了吧,憋了这么久也不容易啊!”
 
谭今脸红道:“殿下明察秋毫,下官无话可说。”
 
“我知道他身边的确有些人,性情很不安分,甚至还想让五郎黄袍加身,好挣个从龙之功。”
 
贺融如此痛快直白,反倒让谭今有些摸不透。
 
殿下这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他斟酌言辞道:“殿下英明,您若是不好出面,在下可以去请裴皇后……”
 
从前先帝每每迟疑不决时,都会向裴皇后问计,更难得的是,裴皇后非但不以此玩弄权柄,反倒主动退让,为安定社稷,在宗庙立嗣上也从不含糊,深得朝廷上下敬重,哪怕是李宽,虽然将先帝的死栽在裴皇后头上,说她外似贤良,内藏奸狡,但也没法否认裴皇后这些年来的表现,所以裴皇后弑帝一事,其实真正相信的人并不多。
 
若是将来安王登基,裴皇后自然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请裴皇后出面料理兴王殿下身边的几名将领,也可避过兄弟直接冲突,生出裂痕。
 
贺融却摇摇头:“不必如此。”
 
“殿下?”
 
“五郎不是小孩子了,他也有自己的主意,更非耳根子软的人,用不着我事事为他出头,替他做主。他肯舍弃自己经营的一切,向我拱手称臣,足可表明心意,若是我还不信他,就算现在他不反,以后他也会反的。”
 
谭今听得心惊胆战:“这……”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乾坤之大,能容万物,何惧风雨摧折,人心变化?退一万步说,若连他也不能信,天下还有谁人可信?”
 
谭今想想也是,虽说天家兄弟阋墙,父子反目乃是常事,可也不是没有例外,兴王自小跟着安王的情分,不是他这个外人能置喙的。
 
贺融道:“听说皇后产下一位小皇子,他们旅途劳顿,十一郎幼小娇弱,容易生病,你先我几步入城,寻个医术好些的大夫,以备不时之需。”
 
谭今答应下来,隔日就带了些人先行出发前往长安。
 
事实上裴皇后他们行程比谭今还更快一点,在谭今还未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入城,甚至还碰上了意外的状况。
 
第164章
 
当日嘉佑帝南下, 王公贵族,世家子弟纷纷跟随帝驾左右,但并非所有人都一路跟到襄州,也有些出了长安就各奔东西, 又或者去自家在长安郊外的庄园暂时躲避。
 
后来突厥人入城, 连带长安郊外也都扫荡一通,有些人未能躲开噩运,直接家破人亡,也有些人大难不死, 又躲藏在万年县等地, 观望形势。等到突厥人北去, 确定不会再回来时,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达官贵人,又陆续重聚京城。
 
群龙无首, 乱象纷纷, 直到裴皇后归来。
 
裴皇后是个能耐人,她自小生母早逝, 父亲征战在外, 她小小年纪就撑起一个家,里里外外打理稳妥, 当年文德帝也正是看中她的能干,才会将她聘为嘉佑帝正妻,事实证明裴皇后也没有辜负文德帝的期盼,她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干得稳稳当当, 可圈可点,任谁都要称一声贤后。
 
当年皇后嫡子刚刚降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彼时正是太子与纪王相争日趋激烈的时候,事后小皇子的死因虽然彻查无果,但众人私底下都揣测小皇子的死也许另有蹊跷,如今裴皇后又带着新生的嫡皇子归来,那些待在长安的朝臣勋旧纷纷出迎,重新簇拥在裴皇后身边,请她出面主持大计。
 
裴皇后寻了个日子,将所有人召集到一处。
 
宫城经过突厥人的抢掠,狼藉遍地,宫女四散,一时半会自然无法入住,裴皇后去了她出嫁前的娘家秦国公府,那里倒还一直有人打扫,突厥人入城扫荡时,嫌弃秦国公府外表陈旧,也懒得进去,公府反倒因此得以保全,内里虽然年岁久了,但收拾收拾也能暂住。
 
眼下被请来的人都站在秦国公府的厅堂之内,因着人数太多,几乎将厅堂都挤满了,差点坐不下。
 
裴皇后不愧是将门出身,前一日刚刚抵达长安,如今睡一觉起来,便显得精神奕奕,丝毫看不出旅途疲惫了。
 
许多人看见她,一下子就想起嘉佑帝在时的情景。
 
嘉佑帝自然算不上明君,天下沦落到今日局面,他更有脱不开的责任,但嘉佑帝也不是没有优点的,他御下以宽,处事温和,哪怕犯了错,轻易也不会流放砍头,众人从前不觉得如何,现在回想起来,物是人非,顿时心酸。
 
有不少人已经低头拭泪了。
 
裴皇后见状,也叹了口气:“苦了你们了!”
 
短短几个字,让有些上了年纪的,直接就呜呜哭起来。
 
“上天保佑,我等翘首以盼,既未附逆,也未死在突厥人的屠刀下,终于盼来娘娘回归,只可惜陛下……”
 
裴皇后自然要温言抚慰:“我知道你们的忠心,陛下在天之灵,亦感欣慰。时下长安人心惶惶,我一介妇人,不得已出面主持大局,不过我已得到消息,安王正带着人往这里赶,想必不日就能抵达,届时还请诸位也要以今日对先帝之忠,对待安王才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裴皇后也不着急,手指一下一下顺着系在腰间的玉穗子,似要将上头的丝绦都一条条数清楚。
 
“自古皇嗣传承,以嫡为先,娘娘如今既然诞育皇子,那么新皇也理应依照正统才是!”说话的人叫陈筹,朝廷未南迁前任户部主事,原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但原先的朝廷重臣,死的死,逃的逃,投贼的投贼,陈筹自忖有了出头之日,迫不及待便抢在旁人前头开口。
 
说话的时候,他还不忘偷偷抬头,仔细观察裴皇后的神情变化。
 
对方既谈不上高兴,但也没有不悦,很是平静。
 
虽说居上位者都要喜怒不形于色,可真正做到的也寥寥无几,裴皇后这般神色说明了什么?恰恰说明她其实心里也想让自己的儿子登基,只是不好自己说出口,要等别人说。
 
陈筹心头一喜,自认为说中了裴皇后的心思。
 
裴皇后环顾众人,喜怒不辨:“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众人沉默不言。
 
此时又有一人高声道:“臣以为,如今天下动荡未歇,正该有年长之君主持大局,安抚民意,主少国疑,并非幸事!”
 
大家闻言一惊,纷纷循声望去,却见对方说完之后,并不缩头缩脑,反倒挺直了背脊,目光直视前方,不闪不避。
 
此人名为范昭,是兵部尚书范懿的侄子,当初范懿主动留下,与贺秀一道守城,后来贺秀谋划刺杀伏念,范懿也没有离开,则是选择一死全名节,他的尸首就是侄儿范昭帮他收敛的。
 
裴皇后也认得他,就问道:“不知范尚书的遗体,如今安葬何处?”
 
范昭黯然道:“多谢娘娘记挂,彼时京城沦于敌手,臣没法将先伯父遗体运回老家,只能就近在郊外匆匆下葬,野草孤坟,将就便是。”
 
裴皇后温声道:“范尚书宁死不屈,一身傲骨,朝廷自然会记得他的功劳,不过该如何褒奖表彰,我却不好作主,等安王到了,你们再请示吧。”
 
听这话意,仿佛是甘愿拱手将皇位让出,支持安王登基?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陈筹更是着急,忙道:“娘娘,当此风雨飘摇之际,更该早定大事,安王身在半路,还未知何时能到,既有嫡皇子在,一切自然顺理成章。”
 
他认为裴皇后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跟皇帝要臣下三请三辞才肯登基一样,裴皇后恐怕同样也在拿捏架子,等着大家表态。
 
陈筹这样想,不乏在场也有不少人这样想,当下就有一些稀稀落落赞同的声音。
 
范昭暗暗冷笑,正想出声,就听见婴儿啼哭之声,由远而近。
 
众人抬头,见一名年轻和尚抱着婴儿进来,后面还跟着个小和尚,一时都莫名其妙。
 
年轻和尚看也没看他们,只对裴皇后道:“十一郎到处瞧,然后便哭了,约莫是在找母亲!”
 
他满头大汗,手忙脚乱,显然对带孩子没什么经验。
 
裴皇后笑道:“将他抱来。”
 
说来也奇,婴儿一到了裴皇后怀里,渐渐就止了哭声,嘴巴吮着手指,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说不出的可爱。
 
众人看看婴儿,又看看两个和尚,心念电转,猜什么的都有。
 
却也有聪明的人灵光一闪,想起先帝那个号称出家,一别无踪的四皇子。
 
裴皇后抱着婴儿,等他安静下来,就交给边上的侍女,然后问众人:“你们想要拥立这个动辄哭闹,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儿?”
 
众人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范昭说得不错,当今天下乱局未定,正该有贤明之君主政,方能重振旗鼓,收拾河山,让这样一名小儿当皇帝,他诸事不懂,必然需要托政于旁人,又或让我垂帘听政,我自问见识有限,远不如安王,诸位又是否能推举出一个能耐远胜安王的栋梁辅政之才?”裴皇后嘴角翘起,目光清亮,所有人的心思在她面前似乎无所遁形。
 
有人忍不住小声道:“听说张相沦于敌手,侥幸未死,等他回来,正可辅佐新君……”
 
裴皇后听见了,冷笑一声:“张嵩的确没有大过,资历也足够,可他一无范懿宁折不弯,二无救国佐君之才,若是有,先帝又何至于被逼得匆匆南下,再说他现在还在逆贼手中,与否与逆贼有所勾连都不知晓,你这样提议,却是何居心?难不成是想为李贼安插耳目?!”
 
她将话说得这样重,旁人自然不敢吱声,连带被李宽挟持南下的那一帮重臣,都不敢再提。
 
但裴皇后却还未说完,她指着被侍女抱在怀里的婴儿道:“此小儿口不能言,稚嫩过甚,即便当上皇帝,也只能是个被人蒙蔽耳目的傀儡皇帝,它日天下局面,只会比现在更早,而在场诸位,还有我,以及这小儿,就是千古罪人!若有谁想如此害我,倒不如我现在就直接将他摔死在这里,也好图个干净!”
 
这话说得疾言厉色,更是诛心,在场人人无不变色,忙俯身跪地连称不敢。
 
谁也想不到裴皇后竟然狠心至此,为了不让别人拥立自己的儿子,连亲手摔死他的话都说出来了!
 
旁人若是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能当皇帝,自己能当皇太后,不知多么欢天喜地,裴皇后倒好,做事完全不按常理,令人无话可说。
 
事已至此,裴皇后态度鲜明如斯,众人再有异心,也只能按下不说。
 
贺僖眼见裴皇后将这些人震得无话可说,不由大为惊叹:“母后这一手,可谓釜底抽薪,那些人离开时的表情,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他一会儿自称贫僧,一会儿又称母后,身边的人早已习惯他这种颠三倒四的称呼,明尘小和尚也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懒得纠正他了。
 
裴皇后笑了笑,道:“不说狠点,他们以为我欲迎还拒,以后更不得清净。”
 
她原就诞育了嫡子,像陈筹所说,就算想要让自己的儿子登基,也是名正言顺,但古往今来,多少人就死在不自量力上,裴皇后能在如此巨大的诱惑之下,依旧保持清醒头脑,和坚定支持贺融的立场,这让贺僖十分佩服。
 
“但这些人心怀异念,会不会暗中作梗,与三哥过不去?”贺僖有点担心。
 
他虽然不喜欢读书,更没想过上阵杀敌,或治国论政,但游历四海这些年,足够让一个毛毛躁躁的少年成长起来,贺僖同样赞成裴皇后的观点,当今天下,已经经不起第二回动荡了,而放眼朝中内外,也只有贺融,才能应付这样的局面。
 
裴皇后摇摇头,她从少女时掌管府中家务,到后来成为六宫之主,一国皇后,对人心看得再明白不过。
 
“不会,他们不过是想投机挣个从龙之功罢了,见事不可为,自然会歇了那份心思,等三郎入京,恐怕上赶着趋奉的,也会是他们。”
 
正说着这话,外头便有人来报,说安王距此不过十数里,很快就能入城了。
 
贺僖缩了缩脖子,方才在旁人面前,所有淡然出尘的高僧风范悉数烟消云散。
 
“完了,我得找个地方躲躲,不然三哥见了我,肯定二话不说,先打我一顿!”
 
明尘撇撇嘴,没出声。
 
贺僖见状,很是不满地拧住他的脸颊:“快帮我想想法子!”
 
第165章
 
贺融入城时, 那些心思躁动的人已经被裴皇后悉数压了下去。
 
宫城还未清理好,裴皇后派人将他请到秦国公府。
 
“你瘦了不少,等搬回宫里之后,让人给你好好补补吧。”
 
裴皇后见了他之后的第一句话, 没有询问战况, 没有提及政事,反倒是家长里短,徐徐道来,让贺融心头一暖。
 
“多谢母后关心, 母后这一路奔波, 实在是辛苦了, 幸而平安抵京!”
 
他将目光移向旁边被侍女抱在怀中的婴儿。
 
“这就是十一郎吧?”
 
婴儿好奇地瞅着贺融,贺融一笑,解下腰间的宝红穗子递过去, 在他头顶上摇晃, 婴儿咯咯笑起来,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 几回差点抓住, 更让他兴奋起来,还咿呀咿呀地叫。
 
裴皇后含笑看着这一幕, 年长的哥哥逗着弟弟,神情柔和而耐心。
 
兄弟俩年纪相差得很大,若无意外,这份情谊应该还能延续许多年, 更何况贺融心思通透,又有足够肚量,真心为弟弟们着想,严厉不失疼爱,只要对方不触碰他的底线,贺融就会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裴皇后觉得自己并没有看错人。
 
假如她现在一意孤行,非要自己的儿子登基,固然可以拉拢起一批人马,与贺融分庭抗礼,可最终她不一定能赢得过贺融,贺湛贺熙等人也都会站在贺融那一边,最后她极有可能惨淡收场。
 
既然她打从一开始就已经为太子让出一尺之地,如今再为贺融退让,又有何不可?儿子尚在襁褓,根本看不出日后资质,若是如他父亲一般,平庸优柔,以致于差点失了半壁河山,到时候就算登上皇位,却坐不稳几日,又有何用?
 
“母后,不知陛下生前,可曾留下遗言?”
 
贺融的询问让裴皇后回过神,摇首黯然道:“他自打南下,每日长吁短叹,愁眉不展,身体一直就抱恙,但要说药石罔医也不至于,当时多亏遂安向我报信,我才能提前察知不妥,原想着李宽不敢杀陛下,估计也就是想要扣着他,好挟天子以令诸侯,却没想到,他竟直接就……”
 
嘉佑帝死得冤,更死得糊涂,他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当年被废为庶人,有李宽横插的一杠子,也不知道太子之所以会急匆匆跑到云州建功立业,也因李宽从中推波助澜,更不知道李宽当了纪王的岳丈,表面上处处为女婿着想谋划,实际上却只不过将纪王当作过河的木板。
 
但糊涂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不知道那么多,也就不会太痛苦。
 
裴皇后道:“诸皇子中,论才干,论性情,当以你为首,哪怕当年太子与纪王俱在,亦是如此,只是当时长幼有序,不好乱来,如今太子与纪王既逝,理应由你来接下这个担子。十一郎尚在稚龄,我又是女流之辈,恐怕还要你这个当哥哥的,多照拂一些了。”
 
换作旁人,估计还要谦让推辞一番,但贺融却是磊落坦然地一点头:“母后放心,我当尽力。”
 
裴皇后一笑:“你素来是但凡开口,必定践诺,我最是信你了,十一郎出世时,陛下已经驾崩,未来得及给他取大名,此事也有劳你了。”
 
此时乱糟糟的,宗正寺人去楼空,即便取了名也找不到人上谱牒,但贺融思忖片刻,目光落在笑得天真的幼弟身上,心底微微柔软,便道:“那就叫贺曦吧,旭日东升,晨光熹微,十一郎生逢乱世,却平安降生,以后也会是个有福气的人。”
 
裴皇后笑道:“我只盼他平安健康,待人敦厚,便是福气。”
 
贺融很是佩服裴皇后的心胸肚量,更佩服先帝为自己父亲选妻的眼光,若没有裴皇后,只怕早在长安立太子那会儿,就已平生波折,而他虽然最后也有把握掌控大局,却也要多上许多麻烦。
 
裴皇后让他给十一郎取名,不仅仅是因为嘉佑帝不在,更是因为往后就算十一郎犯下什么过错,只要不是谋逆造反,贺融怎么也会看在裴皇后和为他取名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他知道裴皇后这份心思,也很乐意成全。
 
这是对裴皇后识大体顾大局的感谢与感激。
 
贺融问:“不知二嫂可跟母后回来了?”
 
裴皇后道:“她助我出逃时,为了留住李宽追来的兵马,以身为质,帮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如今恐怕还在李宽手中。”
 
贺融默然不语。
 
裴皇后对他们以往之事也略有耳闻,不愿他心生歉疚,便笑道:“四郎与阿熙也都与我一道来了,我能平安诞下十一郎,也多亏了四郎的师弟,否则今日只怕是一尸两命了。”
 
这话刚说完,贺僖就与贺熙联袂而至。
 
贺融估摸着贺僖必然是在外头偷听他与裴皇后说话,拿捏着时辰才进来的,不由冷笑一声。
 
听见这声冷笑,贺僖面上原本淡然的笑容就此一僵,悉数化作粉末。
 
“三哥。”
 
贺熙离得近,听见四哥隐含颤意的声音,心里很好笑,一面朝裴皇后与贺融恭恭敬敬地行礼。
 
“见过母后,见过三哥,三哥可还好?”
 
“我很好。”对着七弟,贺融很是和颜悦色,“你真正长大懂事,可以独当一面了。”
 
一句长大懂事,让贺熙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当年生母袁氏还在世时,贺融入宫探望,临走前摸着他的脑袋叮嘱道,七郎,你也长大懂事了,要好生照料你的母亲,为她遮风挡雨。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转向贺僖,贺融脸上温柔犹存,朝他招手:“你过来。”
 
贺僖心生警惕,笑眯眯道:“三哥,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了。”
 
贺融也笑:“你这些年飘摇在外,瘦了许多,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当年你在府里是最好吃的,这些年又是怎么习惯那些斋饭斋菜的?难不成佛门还有戒律,出了家,就不能与兄长亲近了?”
 
贺僖瞧见他眼角的风霜,又听见这些话,心头也跟着一酸,不由自主走上前。
 
“出家入世,皆是修行,三哥一辈子都是我的三哥。”
 
贺融倏然变脸,抄起身旁竹杖就朝他揍去。
 
“那我就来跟你算算帐!”
 
第166章
 
贺僖哪能料到贺融说翻脸就翻脸, 一下子傻眼了,连躲闪都没来得及,身上骤然一疼,发现贺融压根没留手, 不由痛叫一声, 抱头鼠窜。
 
贺熙张大了嘴,一时不知阻止三哥好,还是把四哥抱开好。
 
裴皇后却笑吟吟看着,半点没有喝止的意思。
 
在她看来, 此时才真正有了点儿家的样子。
 
贺僖在厅堂内乱跑, 却不敢跑出厅堂, 一边为自己叫屈:“我把母后亲自护送回来,有功无过,三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贺融冷笑, 动作毫不含糊:“不告而别, 擅自出家,用一封信就打发了, 陛下不与你计较, 我让你去给陛下请罪,你竟然也没去, 难道不该打吗?我这是代陛下打你!”
 
嘉佑帝有万般不是,但他不是一个坏人,对儿女也有和蔼慈祥的一面,当年回京, 他迫切渴望重新回到文德帝的视线之内,可也能狠狠心拒绝了文德帝嫁女和亲的提议,贺僖不由想起小时候在竹山时,一家人团团围坐过节,那时候虽然吃食很少,可父亲递给他的几块糖糕,直到现在,那滋味仿佛还记得。
 
贺僖悲从中来,眼泪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抱住贺融的腰,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错了,是我不孝,连陛下临终前一面也见不上!三哥,你打我吧!”
 
贺融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家伙在外头游历几年,倒学会以退为进了,却也不好继续打他,冷冷道:“你现在知道错了?”
 
贺僖泪眼汪汪地点头。
 
贺融道:“那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贺僖心生警惕:“我不会还俗的!”
 
虽然一开始出家纯粹是被老和尚算计的,但与明尘一道学了佛法,天南地北到处给人讲经之后,他却渐渐体验出几分滋味。佛道万千,殊途同归,不唯独非得青灯古佛听晨钟暮鼓,亦可周游天下四处与人为善,宣扬佛理。
 
他天生读书不行,却似乎在学佛上开了一窍,总能将那些似是而非的佛经道理化为浅显易懂的典故趣事,让市井仆妇也听得明白,也因此不仅弘扬佛法,连带明净禅师四个字,也跟着声名远播。明尘小和尚当时觉得师父是病急乱投医,才将衣钵传给了这个不着调的师兄,现在却渐渐觉得师父的确是独具慧眼的。
 
贺融冷冷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贺僖露出怯意,这才放松神情。
 
“谁说要让你还俗了?你既然知道自己对不起陛下,就该多抄佛经为陛下祈福,还有,过几日我会让青龙寺准备一场法会,为在长安事变中的死难者念经超度,你也一并去,我会让他们为你单开一坛,顺便也给百姓们讲讲佛经道理。”
 
裴皇后不由微微颔首,面露赞同。
 
动乱过后,正须安抚人心伤痛,这样的法会不设门槛,无论贫贱皆可参与,自然是莫大功德。
 
贺融又对站立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明尘道:“听说小师傅精通医术,我想届时在青龙寺也单开一个医房,每月初一十五开放,给百姓看些简单的病症,不知小师傅意下如何?”
 
小和尚明显比贺僖沉稳多了,闻言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此乃济世救人的好事,贫僧力有所及,必不敢辞,不过恐怕届时人数过多,贫僧一人之力有限,难以应付。”
 
贺融点点头,心说这小和尚少年老成,办事靠谱,贺僖周游各地能不出岔子,想必也少不了他这师弟帮扶。
 
“我会让人去帮忙维持秩序,也会派几名大夫与医童协助小师傅的。”
 
见贺融事事考虑周到,小和尚面露欣然之色,应下了差事。
 
众人叙罢旧情,贺融见裴皇后露出疲态,就请她先去歇息,自己拎着几个弟弟到书房接着训话。
 
安王入城时特意高调,回京的消息自然也很快传遍,人人都以为他会迫不及待登基正名,谁知他却让人在青龙寺大办法事,为死难者祈福超度,百姓闻风而去,感激涕零,莫不交口称颂安王仁厚。
 
突厥人在长安肆虐,不少人家都遭了殃,有些没了妻女,有些死了丈夫,家中愁云不散,日日以泪洗面,正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超度法会上不少人当即大哭,哭声震天,合着那袅袅檀香青烟,直上九天,仿佛亲人在天之灵也有所感。
 
官仓里还剩了不少陈粮,突厥人吃不惯米饭,入关之后也尽杀些牛羊吃,倒让官仓米粮没有遭殃,贺融就让人将一些还能吃的陈粮挑选清理出来,在长安城中设几个派粥的场子,给穷苦人家免费发粥。
 
又有明尘小和尚在青龙寺帮人看病治伤,虽说仅仅是开方子,不帮忙抓药,但这也给那些请不起大夫的人家解了燃眉之急。
 
一时之间,无须如何大张旗鼓地造势,安王自然声名鹊起。
 
然而安王也没有让自己专美于前,法事也好,派粥也罢,他都加了裴皇后的名头,说是裴皇后悲天悯人,方才让他这么去做。
 
与此同时,安王又以嘉佑帝名义下了罪己诏,说是嘉佑帝临终前口述,由裴皇后执笔,反省突厥人入关,致令山河破碎之过,以此诏书传告天下,以赎其罪。
 
时人讲究死者为大,众人对嘉佑帝再多的怨气,随着他的死讯,以及这封罪己诏,都渐渐发生动摇,私底下难免叹息一声,道先帝也不容易,便对即将新君重新燃起希望,企盼他登基之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安王登基之势,如此就成定局。
 
聪明人看在眼里,都不得不暗赞一声新君好手段,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就把人心给收拢了。
 
紧接着,前礼部尚书薛潭自灵州过来,上言道天下无主,万民惶恐,请安王早日登基,以安臣民之心。
 
那些想要趋奉新皇的人早就等不及了,先前也有人上表拥立,只是全被压下来,安王不置可否,不愿表态,众人虽然知道拥立新君素来要三请三辞,但如今有了安王亲信带头,自然更加放心,大家唯恐慢人一步,少了份功劳,忙不迭也跟着上表,请安王登基。
 
此时萧重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一路北上,将突厥人赶至云州关外,顺手又将太原与洛阳两地的义军给收拾了。
 
旁人听起来似乎了不得的军功,对萧重而言还真是“顺手”。
 
只因这两地义军首领,原本是农户出身,大字不识两个,全因突厥人突然来袭,朝廷措手不及,无力抵抗,这才让他们趁势而起,后来逐渐成了气候,那些人就开始为了爵位与财物互相倾轧,其中背后又有不同利益的大族支持,几番争斗下来,元气大伤,早已不复当日雄赳赳气昂昂的义军规模,对上萧重麾下这种训练有素的正规局,顿如土鸡瓦狗,一溃千里。
 
伴随着这道捷报,元月里,贺融在长安正式登基称帝,因着正好一年初始,也无须沿用先帝年号,直接改年号为淳化。
 
登基之后,一切名正言顺,贺融先是尊裴皇后为皇太后,又按照以往旧例,大赦天下,然后他就将目光投向了南边。
 
李宽经营禁军南衙十数年,虽然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但他一点一点收拢人心,日久天长也能水滴石穿,虽然后来他被调离南衙,但南衙中一直有他安插的人手,更不乏亲信旧部,他自己又是能征善战之人,此番带着数十万兵马与贺融遥遥相对,这样的敌人,并不好对付。
 
贺湛也很清楚,所以抵达襄州之后,他就按兵不动,没有冒进。
 
李宽手里还有张嵩季凌等人,一开始他派人过来传信,用这些人来威胁贺湛,见贺湛不为所动,那边过了几日,兴许是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人质,有些留着没用,就开始陆续放了一些人,只留下先帝在位时倚重的张嵩等人——这些人毕竟出身世家,在高门世士族之中有一定的影响力,非到万不得已,李宽也不会轻易杀掉他们。
 
被放出来的人里,就有吏部尚书刘衷。
 
此人是先太子党,出身寒门,对李宽来说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刘衷一路吃了不少苦,等找到贺湛时,已经是形容憔悴,面黄肌瘦,但他脱离虎口,见了贺湛如同看见亲人,当即嚎啕大哭,擦了眼泪之后也不肯走,说有十分重要的军情要禀告贺湛。
 
贺湛虽然不待见这位只会夸夸其谈的吏部尚书,但也不至于把他赶走。
 
刘衷就道,他被放回来时,无意中听见李宽手下的将领在嘱咐士兵征召荆州商船。
 
征船自然是为了渡江,但内河商船论坚固与战力,都无法与兵船相比,贺湛就觉得李宽可能是临时找不到那么多兵船渡江,想要用商船凑数。
 
但真有那么简单吗?李宽本人也是熟读兵书,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他会这么不小心地将破绽露给刘衷,让刘衷正好听见,又回来禀报给他?
 
贺湛不由想到三国时著名的白衣渡江战役,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诈,李宽固然早晚要渡江,却肯定得小心翼翼,谨防动静太大,提前被贺湛察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易被刘衷听见。
 
但心中越有疑窦,就越想去证实,贺湛一面带人从襄州南下,一面派斥候去打听敌方动静,得回来的消息,却是李宽依旧驻扎荆州,没有动身的意思。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战场上的事,本来就是虚虚实实,瞬息万变,如果真等李宽渡江之后再打,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贺湛下定决心,便下令带人追至荆州,结果到了荆门县时,却遭遇前后狙击,他立刻发现自己上了李宽的当,双方在荆门县小战一场,因李宽准备充分,贺湛不占优势,匆匆退兵至长林,一时呈胶着状态。
 
如此过了半个月有余,直到贺融登基称帝,贺湛那里也未有捷报传来。
 
与此同时,京城却有风声渐起,说是兴王不满当今天子,被李宽说动合作,双方只等条件谈妥,就会汇合成一股,掉头朝京城打来。
 
第167章
 
刚刚经历过战乱的长安百姓, 正如惊弓之鸟, 听见这个消息,立时就慌乱起来,原本已经稍稍被安抚下去的人心, 又如被石头打破的水面, 阵阵泛起涟漪。
 
不唯独是百姓,连早朝时也有人提起这件事,问新君要不要派个使者前去问一问兴王。
 
此时新君刚刚登基, 因着天下未定, 连登基大典都是从简的, 有些官员为了讨好贺融, 还特地准备了一份厚礼, 结果直接被贺融训斥一顿,灰头土脸又将礼物带了回去。
 
新君的性情, 许多人都在观望, 经此一事,那些原本打算歌功颂德的人, 也都退缩不少。
 
先帝南下之后,除了侄子范昭主动坚决要求留下之外, 其余在京的范氏族人,都被范懿送上了随帝驾而去的行列,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李宽谋反,南下的队伍也因此落入李宽手中, 生死不知,在京的范昭反倒幸存下来,还因在裴皇后面前支持安王即位的那一席话,而得到新皇重用,从原本的赋闲翰林提拔为兵部侍郎,位列重臣之一。
 
陈留范氏底蕴深厚,原也不是拿不出厚礼,只是经过战乱之后,大部分家财都被带往南方,范懿原就打算以死全节的,身边自然不会留太多财物,更不要说珍宝了,所以范昭要像别人那样砸重礼博君一笑,是不可能的。
 
他坐在宣政殿内,耳边听着旁人在奏事,暗暗庆幸自家拿不出贵重礼物,反倒免了被训斥的下场,否则前有拥立新君的言论,后有趋奉贺礼,就算陛下不在意,旁人也会将他当作佞臣。范昭一心想走伯父的直臣路子,当然不希望被冠上这样的名声。
 
想及此,范昭不由微微抬头,借着眼角余光,瞥向不着痕迹望向正中上位。
 
那里坐着新君。
 
贺融正专心致志听工部官员禀告长安城墙修缮加固事宜,面容有些消瘦,却精神奕奕,他不经常表达意见,更多时候喜欢听群臣说,但大家却不敢将他当作先帝一样的人物。
 
范昭想起伯父生前,曾私下与他点评过朝中皇子。
 
太子占了长子的优势,行事中规中矩,最像先帝。
 
纪王勇武有余,聪明不足,可以当冲锋陷阵的名将,却无法统帅三军。
 
安王貌似寡淡,实则内有丘壑,用人做事大开大合,不拘一格,不像先帝,但也不像其祖文德帝,倒有几分像开国的高祖皇帝。
 
兴王有勇有谋,若无前面那些兄长在,他也足可问鼎大位。
 
可惜安王珠玉在前,就算没了太子与纪王,兴王想争,也名不正言不顺,除非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各家凭实力说话。
 
而现在,兴王南下与李宽打仗,手头的兵力几乎可与长安抗衡,如果他有异心,根本不需要与李宽合作,只要与李宽达成协议,坐视对方掉转头北上攻打长安,再坐收渔人之利……
 
不怪范昭会有此担心,自古权势诱人,谁不想登顶九霄?想当年齐王为了皇位,连亲生父亲都杀了,更何况是兄弟?
 
人心向上,人性向下,从来经不起考验,所以古往今来,登上皇位前后的帝王,往往判若两人,并非他们难伺候,只是位置改变心态,人之常情。
 
范昭禁不住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奏疏,那是昨晚事先写好的,请皇帝将兴王调回来,换萧重南下对付李宽。
 
心中犹豫不定,他还没决定到底是否要呈上去。
 
他也知道临阵换将不大合适,但总比兴王有了异动之后再作出反应要来得好,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本是臣子本职。
 
那头工部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贺融点点头,环视众人:“众卿可还有何补充?”
 
小朝会人不多,连同他自己在内,也就十来个人,长安之乱前,左右相与六部九卿大多跟着帝驾走了,现在许多人还被捏在李宽手里,别说回来了,连性命是否得保都不知道,在场许多人,除了薛潭和谭今之外,原先的品级并不高,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许多人被破格提拔,虽然贺融没让他们一下子登上六部高位,但每个人也都越了两三级。
 
原先还担心自己死在突厥人之手的官员,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也不知那些还在李宽手里的重臣,知道之后会否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无人做声,长安城修缮之事告一段落,范昭则终于下定决心,起身上前几步,走到正中,呈上奏疏:“臣有本奏。”
 
内侍马宏过来,将他的奏本捧走,呈给新君。
 
许多在文德朝就为官的人看到这位资历深厚的内宦时,还吃了一惊,但惊讶之余,又暗暗佩服此人的运道。
 
文德帝在时,马宏便是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后来文德帝驾崩,一朝天子一朝臣,嘉佑帝不爱用他,他就去给先帝守陵,三年期满之后重回宫廷,昔日位高权重的御前总管,也只能默默待在宫廷里,当个无名小卒。
 
可如今新君登基,这马宏摇身一变,居然又成了天子的近臣,让人吃惊之余,不由暗暗佩服他的手腕,有些人甚至暗暗琢磨现在与这位马常侍交好,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范昭不知许多人的所思所想,他一板一眼将奏疏上的内容简述一遍。
 
一时间满室寂静。
 
兴王与李宽私相授受的风声愈演愈烈,也有人明里暗里捅到天子跟前,但像范昭这样直接提出临阵换将的,还是头一个。
 
贺融不置可否,只问众人:“范卿之言,你们以为如何?”
 
大家见皇帝既未发怒,也未表态,心思都活络起来。
 
有人便道:“临阵换将,恐怕不利于军心,但臣以为,可派一名钦差前往,一来以犒赏之名,慰劳将士,二来也可留在军中,以便随时传达陛下旨意。”
 
简而言之,就是派个监军去监视兴王。可这人舌灿莲花,反倒说得像是给兴王的莫大恩惠。
 
贺融不由看了对方一眼,他认得此人,姓蔡名茵,原先在季凌手下的工部任职,刚被提拔为侍郎没多久。
 
这样的口才,待在工部可惜了,倒是可以去出使外国,给朝廷要些好处回来。
 
他心不在焉地想道,对方后面又说了什么,竟全然没听进去,直到蔡茵说罢过了好一会儿,贺融觉得四周静得有些奇怪,抬头看见众人都在等他发话,这才回过神,嗯了一声:“蔡卿提议不错,容后再议。”
 
蔡茵听这话意,似乎皇帝采纳的兴致不高,不死心道:“陛下,战机一瞬即逝,从长安启程还须时日,此事宜早不宜迟啊!”
 
贺融依旧没有明确表态,只说一句知道了,此事就暂且搁置下来。
 
但正因他这一句暧昧不明的“知道了”,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觉得陛下的确有压制兴王的心意,只是不好当众说出来,便纷纷上疏,请皇帝将兴王召回,以平物议。
 
贺僖等人听闻此事,想要求见贺融,却被马宏以陛下政务繁忙而拒之门外,越发着急起来,又跑去见了裴皇后。
 
裴皇后自打被尊为皇太后,就真过上了诸事不理,专心养儿的日子,虽然这些天外面风言风语不时传进来,但她却始终没有过问,见了贺僖着急上火的样子,还很诧异。
 
“你平日里都待在青龙寺讲经的,怎么今日有空入宫来?真是稀客!”裴太后见了他,高兴道,“肃霜,给四郎上一杯甘露饮。”
 
贺僖苦笑道:“母后先不忙,我就是入宫来问问,母后可知如今外头的传言?”
 
裴太后奇道:“天下未定,总有人伺机生事,外面现在传言可多了,你说哪一个?”
 
贺僖叹气:“便是与五郎有关的,外头都说五郎与李宽勾结,所以才按兵不动,我是不信的!”
 
裴太后含笑;“你都不信,三郎与五郎自幼亲近,又岂能轻信?”
 
“可是……”贺僖欲言又止。
 
裴太后见状,替他将心里话说出来:“你怕三郎当了皇帝,与五郎一君一臣,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往日情谊也成过眼云烟?”
 
贺僖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他虽然已经出家,不肯沾染世俗权势,但过往并不是说抛开就能抛开的,旁人依旧“四郎”、“四殿下”地叫,贺僖一直觉得只要心中有佛,就不必过分计较身外虚名,所以也没有纠正过别人的称呼,还时不时入宫探望从前的亲人们,师弟明尘也说他这样很有“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修为了。
 
裴太后道:“我是信三郎的,但你既然有此疑虑,说明朝中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拖得越久,对皇帝和五郎都没好处,我这就去问问。”
 
她去问,怎么也比贺僖去问要来得名正言顺,贺僖大喜:“多谢母后!”
 
却说裴皇后与贺僖前往宣政殿的路上,贺融与薛潭,谭今二人,也正在谈论传言之事。
 
薛潭语出惊人:“陛下,臣怀疑谣言背后,有朝中之人在兴风作浪!”
 
第168章
 
谭今大吃一惊,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 却还不敢肯定,不敢像薛潭这样敢斩钉截铁说出来。
 
“何以见得?”贺融不动声色,令人完全无从揣测他的态度。
 
每当这个时候, 谭今就会觉得, 这位陛下真是天生当皇帝的料,连他这种知道兴王与陛下情谊深厚的,也忍不住会想陛下是否对兴王起了疑心。
 
兄弟阋墙, 反目成仇, 固然有人可以从中获取利益, 但对于这帮跟着皇帝从地方走向中央的臣子来说, 他们却不希望这种场面上演。
 
可古往今来, 这种事又何曾少了?不说旁的,先前太子不就因为与纪王相争, 急于立功, 才会不顾劝阻跑到云州去,结果连命都丢在那里?
 
薛潭道:“这些日子我受他们宴请, 也曾赴了几回宴,大多数人都是想要通过我, 来探知陛下的喜好性情,以免日后冲撞惹怒陛下, 但也有少数人,如户部陈筹,大理寺欧阳简等, 对兴王按兵不动颇为不满,认为兴王是收了李宽的贿赂,或者两人达成什么条件,才会如此纵容李宽。”
 
谭今跟随兴王在岭南几年,彼此相处得还不错,如今周翊也还在岭南,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兴王说两句话,便拱手道:“陛下,兴王……”
 
贺融抬起手,制止他想要说下去的话。
 
谭今一阵不安,却听贺融道:“先说说要如何处理此事。”
 
薛潭与谭今对视一眼,前者道:“以毒攻毒,一味打压并非良策,不如散布更多流言出去,如此一来,百姓不知相信哪个才好,最开始的那个流言,自然也就无人注意了。”
 
贺融颔首:“不错,与我想到一块去了,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至于那些煽风点火的人,暂且按兵不动,等新的流言起来,看他们作何反应,若是偃旗息鼓,便可说明他们是人云亦云,无甚主见,若是蹿得更高,那就有问题了,正可一网打尽。”
 
他虽已登基,在私下并不常自称朕,对待薛潭他们的态度,也与以往无异。
 
薛谭二人恭声应是。
 
“珍时,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谭今忙道:“陛下请吩咐!”
 
贺融道:“自前朝起,以策取士已成定例,只因世族势大,惯走举荐与荫封二道,使得取士无法一枝独秀,如今百废待兴,世家势弱,正是大力推行取士之时,你先将具体章程拟上来,三月时便可先在各州府实行,待地方考试告一段落,发布结果,九月就正好让他们上京来考试。”
 
谭今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头等大事,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忙应下来。
 
待两人从宣政殿出来,谭今忍不住道:“陛下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薛潭笑道:“你看出来了?”
 
谭今点点头:“打从陛下封王起,就与世家刻意疏远,身边得用之人,也无一出身世家。”
 
薛潭提醒道:“还是有的,如今还在李宽手里的工部尚书季凌,陛下十分看重。”
 
谭今笑道:“但寿春季氏,在世族之中不算显赫,听说当初季凌想娶陛下身边的侍女,为此还不惜与家族闹翻了,若这桩好事真能成,势必会成为打破世家与寒门隔阂的开始。”
 
薛潭心头一动,想起多年前,季凌因想纳文姜为妾,被当时还是安王的陛下暴揍一顿,后来他听说,那是陛下与季凌私下约定,演给外人看的,为的就是让季家和其它世族知道,他身边的侍女绝不可能委身为妾,季氏若想娶,就得堂堂正正三媒六聘,将人从正门迎进去。
 
他将此事与谭今说了一下,谭今有些吃惊,又觉得以陛下走一步看三步的格局,这样做并不让人意外。
 
二人离开之后,贺融忍不住捏捏鼻梁,马宏察言观色,忙笑道:“陛下乏了吧,奴婢早备了酪子,不如先用一碗?”
 
自打回到长安之后,许多事情千头万绪,一切都要贺融亲力亲为,下面的臣子固然跑断腿,他作为皇帝,其实也没有民间想象的那样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艳福,因为贺融甚至连去向裴太后请安的工夫都快挤不出来了。只想享乐,不愿承担职责的皇帝自然也有,贺融对的父亲嘉佑帝就是这么一位天子,结局却也是显而易见的,贺融现在面对的处境,并不比开国时的高祖皇帝轻松多少,所要耗费的心血自然也就更多。
 
贺融颔首:“端一碗来,多放些糖。”
 
他旋即似想起什么,忽然笑了:“五郎最爱在酪子里放盐,我却喜欢放糖,有一回他错拿了我的,当时舀一口吃进嘴时,那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马宏陪笑:“陛下记性可真好,这是多久前的事?”
 
贺融想了想:“大概得有十年了吧,五郎那时候还勉强吞下,转头想骗我将另一碗咸的吃下,却不知道我早就识破了。”
 
裴太后与贺僖匆匆来到宣政殿外,正好入耳最后一句话,贺僖不知不觉缓下脚步,脸上流露伤感。
 
他也记得这件事,当时他就在旁边,吃完了自己的一碗,还眼巴巴瞧着那碗咸酪子,结果却是后到的二哥大喊天气太热,等不及侍女上茶,就将那碗酪子一饮而尽,气得他与二哥闹起来。
 
时移世易,人事已非。
 
看见他们来到,贺融有点诧异,起身相迎:“母后怎么来了?”
 
裴太后含笑:“这两日都不见你,怕你案牍劳神,过来看看你。”
 
贺融歉然:“母后恕罪,都因政务缠身,我没法亲自去请安,只能让人过去向母后告罪,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好好向您赔罪。”
 
裴太后很是深明大义:“你忙你的,不必管我,我只是听说,秦国公家,想向你求封,不知可有此事?”
 
秦国公是裴太后娘家,上一任秦国公,也就是裴太后的父亲战死沙场,由于他膝下只有裴太后一人,爵位就由文德帝赐给了裴太后的叔父。但裴太后的叔父并无其兄的能耐,文不成武不就,在嘉佑帝时就不得重用,反倒是因祸得福,因为早早避到乡下去,从而躲过长安动乱的劫难,也没跟着南下,如今重新回到京城,作为裴太后的母族,依照惯例是要给予敕封的。
 
贺融点头:“秦国公的确前来求见,想要请封世子。”
 
这几天忙着大事,贺融一时没顾得上封赏太后母族,裴氏就等不及地入宫来了。
 
但秦国公并非世袭爵位,按理说是不可能有世子的,当年文德帝将爵位赐予裴太后的叔父,是念在秦国公马革裹尸的份上。
 
裴太后脸色一沉,露出罕见的严肃:“你不必惦记我的颜面,该驳斥就驳斥,否则一些人自以为鸡犬升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贺融笑道:“母后不必着急上火,前两日他们入宫拜见时,我见裴氏族人中有一少年人,叫裴翡的,应答流利,进退有据,倒是个好苗子。”
 
裴氏族人随后也去拜见过裴太后,她自然是有印象的,闻言就点点头:“这孩子的祖父,与我祖父乃是亲手足,可惜父亲早逝,母亲又是妾室,在族中不太显眼。陛下提起他,是为了……?”
 
贺融道:“我想让他过继到先秦国公名下,母后以为如何?”
 
裴太后很意外,随后又明白贺融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感动。
 
这样一来,裴翡就成了太后之弟,将来如果没有意外,他自己又争气,肯定会得到天子重用,说不定重新得爵,让爵位回到他们这一房之手,皇帝这个提议,完全是为了裴太后着想。
 
裴太后就道:“多谢你的好意,过继之事可行,至于封爵,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不必问过我,如果裴家人触犯国法,行差踏错,皇帝也只管发落,我不会为他们求情的。”
 
正因有裴太后在,与皇位的纷争才少了许多,否则她若真抬着自己的嫡子想与贺融分庭抗礼,就算贺融有必胜把握,免不了也会被分散心神。她如此通情达理,贺融自然要投桃报李,闻言笑道:“母后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他又望向贺僖:“你不在青龙寺,怎么倒入宫来了?”
 
贺僖经过方才贺融与裴太后的对话,已经渐渐冷静下来,闻言就双手合十,稽首道:“是我孟浪了,请皇兄恕罪。”
 
贺融也不问他到底入宫为了什么,只道:“在什么位置上做什么事,正如男耕女织,庙堂江湖,泾渭分明,你若肯还俗,便来帮我处理朝政,既然想要出家,就该彻底放下,不要掺和太多,须知身在红尘,心向菩提,方是修行之人正道。”
 
贺僖被当头棒喝,不由满面羞愧:“陛下教训得是,我知错了,这就回青龙寺去!”
 
他告退离去,裴太后温声道:“四郎一心向佛,只是年纪尚轻,难免有些跳脱,他这也是看重兄弟情谊,没有恶意。”
 
贺融点点头:“我知道,但他身份使然,难免有人会从旁煽风点火,若不绝了源头,那些人便会得寸进尺,做出更加难以收拾的事情来。”
 
裴太后最欣赏贺融的一点正是对方做人做事都有自己一套原则,对兄弟也很拎得清,并不无故猜忌,这对帝王而言是极为难得的品质,若像先帝那样,心肠固然更软,但耳根子也跟着软,很容易就会稀里糊涂被别人说动。
 
二人分头落座,裴太后见他面露疲倦,就劝道:“国事繁琐,一日两日是理不完的,你得多注意休息。”
 
贺融还未应答,外面便有人匆匆而至。
 
为免打扰了贺融与裴太后的谈话,马宏赶紧上前,与那内侍低声说话,不多片刻却脸色大变,回身禀告:“陛下,荆州那边传来的紧急军情,说是两军交战,兴王重伤!”
 
他一时没听见动静,只得大着胆子抬头望去。
 
皇帝坐在那里,身形未动,竟似石像泥胎一般,毫无反应。
 
第169章
 
昨天晚上是平安夜, 她原本应该有一个梦幻般的美好夜晚。身后簇拥着他的同僚也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宋小郎, 你没事吧!”众人纷纷问候。
 
反观贺湛他们这边, 却只有孤零零的两个人。
 
宋蕴痛得龇牙咧嘴,正待发作,旁边有人低声耳语几句,他吃痛的表情扭曲片刻,恶狠狠瞪向贺湛:“贺湛是吧?我记住你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张泽:“你待如何!”
 
宋蕴哼了一声,也不理他, 被众人搀扶着爬起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张泽霎时笑容灿烂, 朝贺湛竖起大拇指:“你这一手可绝了, 那孙子的手是不是断了?”
 
贺湛:“我没有用力, 顶多只是扭伤筋,我没想到他这么不济事。”
 
他原本也可以让宋蕴毫发无伤,但对方辱骂贺融之后, 他就改变了主意。
 
宋蕴只扭伤筋骨, 还是因贺湛不愿将事情闹大。
 
张泽嗤之以鼻:“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你当他有什么真本事?高门子弟, 谁不是打着进禁军混两年出去派个好差事的主意!”
 
说这话的时候, 他似乎忘记自己的存在了。
 
贺湛有点好笑,扬起下巴点点不远处冷眼旁观的一帮士兵:“他们不也是陈百夫长手下的吗,怎么方才别说帮忙了, 连上来劝架也没有?”
 
张泽撇撇嘴,不屑道:“他们既瞧不上我们这些纨绔子弟,又怕得罪宋蕴,吃不了兜着走呗!”
 
他揽上贺湛的肩膀:“好兄弟,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那宋蕴以后要是再找你茬,你跟我说!”
 
贺湛:“你又打不过他。”
 
张泽拍拍胸脯:“我让我的哥哥们去打啊!”
 
贺湛奇怪:“方才看宋蕴那样,我还以为他会按捺不住,跟我们继续动手,没想到他人多势众,反倒走了。”
 
张泽得意道:“你不晓得,今儿是南吕坊肖眉娘开脸的日子,京城老少蜂拥而至,就算没钱,看个热闹也值了,要知道肖眉娘以前别说开脸了,就是看上一脸,都要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贺湛:“一两?”
 
张泽看他的眼神像看白痴:“是一百两!看一眼就要一百两,开脸是什么价,你自己想想吧!”
 
贺湛虚心请教:“开脸是什么?出嫁吗?”
 
张泽扶额:“什么出嫁,是开、苞!开、苞懂吗,就是初夜!”
 
“原来如此。”贺湛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他幼年就离京,后面那些年都在乡下度过,每日操心生计都来不及,京城纨绔子弟那些玩法门道自然一窍不通。
 
张泽兴致勃勃:“要不咱们也去看看吧,虽然我没钱,不过能看肖眉娘一眼也好,少女跟少妇,虽然一字之差,但风情却差之千里,现在不看,以后就看不着了。”
 
贺湛睨他一眼:“你很懂啊。”
 
张泽谦虚:“好说好说,你刚到京城,合该长长见识,兄弟我当仁不让,官府教坊,民间女支馆,我就没有不熟的,你喜欢什么样的,只要一句话,我定能给你找出来。”
 
贺湛抽抽嘴角:“我记得方才季大将军给我讲禁军规矩的时候,说到不许禁军宿女支喝花酒了。”
 
张泽不以为然:“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没过夜,谁管得着呢,就算过夜,没被抓住不就行了?”
 
贺湛:“我就不去了,我想早点回家。”
 
张泽一脸“你在跟我开玩笑”:“这么早回家有什么可做的?你金屋藏了娇不成?连京城顶顶漂亮的女人你都不想看?”
 
贺湛无奈道:“我第一天当差就跟你去喝花酒,被季大将军知道了会怎么想,被陛下知道了又怎么看?家里兄弟也让我早点回去,说要带我出门走走,你去玩吧,别管我了。”
 
张泽意兴阑珊:“罢了罢了,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待会儿碰见宋蕴那帮人又得打起来,你不在,我又打不过他们。”
 
敢情这就是一直撺掇他去的原因?贺湛眼角抽搐,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辞别张泽,各自回家。
 
谁知回到家,几兄弟都不在,贺湛在贺融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被拍醒。
 
“怎么在这里睡?连被子都没盖,别着凉了。”贺融手里头还拿了本新书,估计是刚从书铺回来。
 
贺湛揉揉眼睛,有点失望:“三哥,你们不是说等我吗,怎么都自己出去了?”
 
贺融安慰他:“今日崇文馆下学得早,我们不知道你这么早就回来,还以为头一日当差要更辛苦些,你要是想出去逛,等下一个休沐日,我再陪你出去逛个痛快。”
 
“其实早点回来也好,有同僚喊我去南吕坊,我借口说家中兄弟在等,就推脱了。”贺湛很快就想开了,拿出一个油纸包笑道,“我回来路上瞧见有卖糖年糕的铺子,热腾腾的,想起你爱吃这口,就买了点,里头还有些绿豆糕和桂花糕。”
 
贺融拿起来尝了一口,对别人来说可能偏甜,但他却觉得刚好,不知不觉就吃了一整块。
 
“好吃。”他不吝称赞,“不过你俸银还没发,省着点花。”
 
贺湛笑眯了眼,今天因宋蕴生出的那点不快已经烟消云散。
 
“也没几个钱,我心里有数。”
 
先时在竹山时,他与二哥贺秀两人,偶尔会将吃不完的猎物拿去卖,若有完整皮毛,能卖的钱就更高一些,除了贴补家用之外,他们自己也留了些。
 
贺融道:“我也带了些吃的,先前不知你回来得早,让文姜拿去灶上热着,等会你饿了就去拿。”
 
贺湛应声,随手也拈起一枚糕点送入口中,但他很快被齁得面容扭曲,感觉喉咙都快黏在一块儿了,想也不想抄起手头茶杯猛灌一大口茶水,等那股劲儿缓过去,方才觉得好受些。
 
“……三哥,你不觉得太甜了吗?”
 
“还好吧,很甜吗?”贺湛灌水的工夫,他又吃了两块绿豆糕,拍拍手上碎屑,漫不经心问,“你是不是有个同僚叫宋蕴?”
 
贺湛一愣,随即警然:“怎么,他找你麻烦了?”
 
贺融:“没有,我从西市回来,旁边路过一群人,正好提及你,我就驻足听了会儿。”
 
贺湛放下心,将宋蕴的来头和今日在校场上发生的事情略说一下,末了道:“我这样说,也不知会不会给父亲招惹麻烦。”
 
贺融从袖子里摸出一段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花绳,手指翻飞,低头玩了起来,一边道:“你说得没错,他想找茬也挑不出理,有本事闹到陛下前。就算他有这个胆子,宋家长辈也不会任他胡来的,听说禁军里勋贵与平民之间泾渭分明,我也猜你头一日去,必是要受点气的,只要不吃大亏就好。”
 
旁人见贺融身有残疾,幼年丧母,尤其母亲还背负污名,总以为他必然性情阴郁寡言,但贺湛知道,他这位三哥,平时不多话是真的,但要说性子阴沉却未必,贺湛与他相处多年,每每觉得三哥沉稳只在外表,内心其实多有活泼之处,譬如眼下……贺湛眼角一抽:“你哪来的花绳?这不是小姑娘玩的吗?”
 
贺融:“街上买的,多有意思,怎么就成小姑娘玩的了?我给阿歆和嘉娘也买了,他们肯定喜欢。”
 
这不是废话吗,贺湛哭笑不得:“他们一个是小孩儿,一个是姑娘家,当然喜欢了!”
 
贺融翻了个花样递过来,示意他接。
 
贺湛起身往外走:“我饿了,去找吃的。”他又不是小孩儿。
 
贺融:“……”
 
至于这么嫌弃吗?
 
杨钧说这句话的时候,正与贺融行于郊外,齐膝野草被漫步而过。
 
抬眼远眺,莽莽山峦起伏,百千岁以来,任春日浮光,秋来萧瑟,从来静默如初。
 
见贺融出神望着远方,杨钧笑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拉你出来了吧,房州虽然山林四塞,叠嶂崎岖,莫说与江南水乡相比,连京城繁华也不及万一,可这郊外春景,还是不错的。”
 
贺融:“何止不错,虽无巍峨宫庙,亭台水榭,却有霁光浮树,春山如笑,已胜过世间万景。”
 
前方地势有些高低不平,杨钧伸手要扶他,贺融摇摇头,拄着竹杖,宁可脚步慢一些,费力一些,也要独自走过去。
 
“在这片雄浑天地面前,你会感觉自身渺小,所有执着,皆为虚妄。”
 
杨钧挑眉:“这么说,你心中的执着都被清扫一空了?”
 
贺融悠悠道:“我毕竟只是俗人,俗人只能悟得一时,最终还是要回到俗世里。”
 
杨钧哈哈一笑:“我看你今日心情就不错,还学会自己调侃自己了!”
 
贺融:“彼此彼此。你力排众议,坚持留下来,不仅帮了谭县令,也帮了杨家,杨家又为竹山商贾之表率,这次朝廷若有嘉奖,你就是杨家的功臣。”
 
杨钧的笑容转淡:“杨家打算离开竹山,举族迁居。”
 
贺融一怔:“竹山不是你们杨家的老宅吗?”
 
杨钧:“是,老宅不卖,但铺子田地会悉数转手,其实杨家这些年,基本都在京城和江南道经营,老家这边的进项并不算大头,叛军来了又走,我爹……和其他族人觉得房州乃至关内这一块,都不大安全,走走商还可以,若要长住,唯恐根基不保。”
 
贺融:“那你呢?”
 
杨钧流露出淡淡自嘲:“我?自然是听从我父亲的吩咐了,也许会去江南,也许会留在竹山吧。”
 
贺融蹙眉:“我以为经此一事之后,你父亲会更器重你。”
 
杨钧苦笑:“我父亲的确是,但整个杨家,并非我父亲说了算。我一直未曾告诉过你,其实我并非我父亲的亲生儿子,生身之父,也非姓杨。”
 
既是已经开了口,杨钧就没打算遮遮掩掩,对上朋友诧异神色,他继续道:“我父亲年轻时,酷爱流连花丛,他在欢场上有位要好的女子,两人同处了几年,后来我父亲娶妻生子,又去往别处经商,两人就断了联系,若干年后,他与那女子再见时,那女子已经贫病交加,奄奄一息,身边还带着个孩子。”
 
贺融:“那女子就是你的生母?”
 
杨钧点点头:“当时我尚在襁褓,我生母托我父亲看在往日交情上,代为照顾我一二,我父亲答应了,从此便将我抚养长大,视若己出,与其他杨家子弟,并无二样,又在我十五岁那年,将我的身世告知。不过,虽然我父亲并不将我当成外人,但杨家其他人,恐怕还是有些介意的。”
 
杨钧既然不是真正的杨家子,那就注定他今后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为杨家的家主,但凡他有一丁点这样的野心,立马就会被杨家其他人群起而攻之。
 
贺融:“那你的生父呢?”
 
杨钧讽笑:“不过是个小人罢了,我连他姓甚名谁都忘了。”
 
贺融没再追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重要的还是以后。
 
两人寻了个凉亭坐下,杨钧让跟来的仆从煮水泡茶。
 
茶烟袅袅,霁光映着新绿,也倒映出暖暖春景。
 
“你要不要与我一道回京?”贺融接过杨家仆人送来的热茶,捂在手里。
 
杨钧笑道:“贺三公子怎么就笃定自己很快能回去?万一几年后才能回,我也要等你好几年吗?”
 
也就是两人熟到这般程度了,杨钧才会这么开玩笑。
 
贺融:“那我们来打个赌。”
 
杨钧奇道:“什么赌?你几时还喜欢跟别人打赌了?”
 
贺融:“你猜京城多久会来人找我们回京?”
 
杨钧思索:“按理说,竹山一战胜利之后,朝廷早就应该派人过来了,可现在迟迟没有人来,会不会是陛下另有考量?一个月后?三个月内?”
 
贺融:“我猜,是三天内。”
 
杨钧瞪大眼:“你怎么就知道是三天?”
 
贺融不耐烦:“猜的,你到底赌不赌?”
 
杨钧:“赌!京城来人,快马加鞭,怎么着都不可能三天,要不是三天,你就输了!彩头是什么?”
 
贺融:“让阿嘉嫁给你?”
 
杨钧一口茶喷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贺融险险避开脸,但茶水还是溅上他的衣袍:“怎么着,瞧不起我妹妹?”
 
杨钧掏出帕子,先给他擦袍子,再随意抹了一把脸:“这种玩笑开不得!”
 
贺融:“我就随口一说,想娶我家阿嘉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也不是非你不可。”
 
其实杨家虽然商贾出身,杨钧与贺融乃至贺家交往,也许存着一丝投机心理,但当时贺家寒微,谁也不认为他们会有翻身的一天,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像杨钧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贺融觉得他要是能当自己的妹婿,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如果杨钧有意,他会去帮忙说服贺泰,但既然杨钧无意,那就算了。
 
杨钧松了口气,一脸“你差点吓死我”的表情。
 
贺融:“我妹妹就那么差吗?”
 
杨钧苦笑:“天地良心,令妹窈窕淑女,但我也绝无半点觊觎非礼之心,只当她是自家妹妹一样的,你就换个彩头吧,若是这样,我就不敢与你打赌了!”
 
贺融:“那好吧,如果你输了,就与我一道回京,开个铺子也罢,找个其它营生也罢。”
 
杨钧:“若是你输了呢?”
 
贺融:“认赌服输。”
 
杨钧:“那就帮我煮一年的茶吧。”
 
贺融笑笑:“可以。”
 
杨钧见他成竹在胸,忍不住好奇:“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京城会在三天内来人?”
 
贺融:“不是从京城来。”
 
杨钧:“那是何处?”
 
贺融:“张韬。”
 
杨钧是个聪明人,先时只是没想通,现在被贺融一提醒,立马转过弯来:“你的意思是,朝廷会先颁旨给武威侯,再由武威侯过来宣旨?”
 
贺融:“金州那边已经收复,乐弼束手就擒,武威侯势必要回京复命,与其专程派人过来,倒不如顺道让武威侯来颁旨嘉奖,若是陛下想让我们回京,应该也就在这一程了。”
 
杨钧哈哈一笑:“那我可真希望我输,这样我这个土包子也能跟着你一道去京城见世面了!”
 
贺融:“衡玉,以你的聪明才智,要是困在竹山这一亩三分地,就太可惜了。”
 
杨钧:“三郎,我与你不同,你天生就注定是走这一条路的,竹山于你而言,不过是困龙的浅滩,暂且蛰伏的栖息之处。”
 
贺融:“没有谁该是注定要去做什么,路都是自己选的,但选好了,就不要后悔。”
 
杨钧沉默不语。
 
扪心自问,谁又甘愿一辈子待在竹山,为杨家守着老宅?父亲收养了他,又将一部分生意交给他打理,早已饱受族人非议,若有机会,他也愿意去证明,他父亲当年这个决定,并没有做错。
 
“三郎!”
 
遥遥地,文姜的声音传来,她的身影也在茫茫草海中出现,并且越来越近。
 
杨钧打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都找到这里来了!”
 
贺融:“衡玉,我对文姜没那心思,更不会收她当什么妾室,以后你当着她的面,别说逾距的话,免得她误会。”
 
杨钧敛了嬉皮笑脸,正色道:“是我口无遮拦,再没下次了!”
 
从贺家来到这里不是一段很长的路程,但文姜跑得快,难免气喘吁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却难得流露出喜色:“武威侯回竹山了,还带了旨意,郎君让您马上回去呢!”
 
虽然早有猜测,但这个消息才算是真正让贺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他转头对杨钧展颜道:“看来是你输了!”
 
杨钧摸摸鼻子,心道见你这一笑,比幽王见褒姒笑还难,我也不算输得冤枉了。
 
杨钧:“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你家五郎那点子俸禄,成日被你敲诈,迟早也得敲诈光了!”
 
贺融横他一眼:“他心甘情愿的。”
 
杨钧没好气:“那我也心甘情愿行了吧!”
 
贺融:“衡玉啊,你以后可不能找个性情厉害的妻子。”
 
杨钧莫名其妙:“这跟我娶妻有何关系?”
 
贺融:“你对朋友百依百顺,对妻子还不更是宠上天,若是对方性情厉害,你就只有被欺负的份了。”
 
杨钧早就习惯他一张冷脸净说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话,也跟着随口漫应:“那行,以后我要娶妻,一定先找你过目。”
 
贺融:“上回听你说,杨家想为你择妻,你父亲知道了吗?”
 
杨钧比贺融大了两三岁,放在时下,这种年纪已经算晚婚了。
 
提起这件事,杨钧脸上也没了笑容:“是我那位堂兄杨浩的主意,他想让我娶他母亲娘家的亲戚,我婉拒了,但他们肯定不死心。”
 
杨家协助守城有功,杨浩代表杨家去陛见,杨钧被排除在外,后来贺融听说,因为杨浩觐见的时候过于紧张,才干发挥不到平时的十之一二,皇帝并未对他另眼相看,最后只是嘉奖几句,就让他离宫了,杨浩本来想为杨家求个御赐匾额的,最后都没求到。
 
来到京城之后,杨父给了杨钧一间铺子打理,就这,杨家族人还很不高兴,觉得杨钧既不是真正的杨家人,杨家供他衣食住行,已是天大恩德,最后杨父拿出杨钧冒着性命危险留守竹山县的事来说,方才将其他人的异议压了下去。
 
杨钧得了这间铺子之后,并未走杨家的老路,继续经营米粮,而是直接卖起胭脂水粉,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他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些独门秘方,在胭脂里又加了独特香味,取名陌上香,贺融不懂这些,贺嘉与袁氏倒是爱不释手。
 
但光有好东西,铺子是开不起来的,有杨家的关系在,京城的地痞流氓、无良小吏虽然不会对铺子下手,铺子里的胭脂水粉,用的都是上好花瓣与米浆研磨而成,价钱上就便宜不了,单靠平民百姓偶尔的光顾,根本入不敷出。
 
贺泰被封为鲁国公之后,贺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不说许多人闻风而动,相继上门拜访,贺嘉等女眷也逐渐融入京城社交圈,贺融就让贺嘉她们在赴宴时,若有机会就帮忙推荐陌上香,谁知一推之下,倒十分受欢迎,只因陌上香的胭脂水粉较之其它家的,更加细腻易上色,如此一来,采买下单的贵妇人也越来越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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