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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号: 加大 默认

我有花,你有盆吗 上——三千大梦叙平生

 文案:

 
墨止是一棵大山深处的白芷精,会开小白花的那种,因为山里风餐露宿的生活实在太苦了,所以生平最大的愿望是给自己找个盆。
 
翻山越岭来到了京城,被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哥哥捡了回去。
 
但是小哥哥花粉过敏。
 
剧情版简介:
 
这是一个走路掉坑、出门被砸、五天被刺杀七次的灾星皇子在捡到一朵小白花之后,斩妖除魔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文艺版简介: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折花。
 
看文指南:
 
1、腹黑儒雅花粉过敏皇子攻×呆萌好骗真.小白花受
 
2、甜宠,小虐怡情,偏正剧向
 
3、真的!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宫斗
 
主角:林渊(穆羡鱼);墨止 ┃ 配角:不要急我在编……!
 
第1章:盆碎了
 
“人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飞禽走兽,花叶草木,但凡有点儿灵性的,据说都能化成精怪。成了精怪,就难免要跟人发生点儿什么故事——今天咱们就说一段白蛇传,来讲讲这蛇妖跟人,究竟是怎么扯到一块儿去的……”
 
永安已经是三朝的古都,就挨在黄河边上。百姓世代沿河而居,两岸店铺林立,坊市早已跟住所混在了一块儿,街上熙熙攘攘的尽是车马行人。一场秋雨一场凉,秋风已经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夏季的燥热,城中的热闹却不曾因为深秋的清冷萧瑟而减少半分。
 
说书的摊子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这是京城里有名的说书先生,人称“十九爷”。听说这位十九爷是时常云游四方的,装了一肚子的离奇故事,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过了寒露才会回京城,停到惊蛰那一日便走,从来都不会多留一天。
 
今天的摊子边上多了个陌生的青年。生得俊秀儒雅,一身墨色长衫看似寻常,袖口与领口却都绣着极精致的暗纹,腰侧缀着一块羊脂白玉的鹤鹿同春佩。说不清的风流潇洒,俨然是位身份尊贵的大家公子。
 
轩朝民风开放,女子的规矩不算森严。有不少的闺阁女儿都偷偷往街边望着,更有胆子大的,已取了亲手绣的帕子塞给身旁的丫鬟,红着脸用手中的扇子向那小摊边上指过去了。
 
那位清贵儒雅的公子倒是还没留意自己究竟招了多少桃花,正闲闲把玩着一柄乌木的折扇,饶有兴致地听着那说书人的话。却还没听几句,街那头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个小厮打扮的青年,还是被他抬手拦了一把,才扶着双膝堪堪站稳:“少爷,这才一会儿没看着您,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既明,我又跑不丢,你何必急成这个样子?”
 
青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又朝着他伸出手。那叫既明的小厮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颗碎银子递给他,青年将碎银子轻轻放在了桌案上,冲着说书人略一颔首,才总算退出人群,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
 
“殿下,咱还是快些回去吧——您这府才开好,家里头还等着您吩咐管事呢。”
 
见着他居然仍有信步闲逛的架势,既明脸上的褶子就又深了几分,苦着脸压低了声音劝着。
 
他劝得情真意切,青年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折扇,一本正经地轻叹了口气:“既明,我就是为了躲府里那一大摊子琐碎杂事,好容易寻着机会出来透透气,你不要这就催我回去好不好?”
 
“可是——”
 
既明还要再说话,就被一块绿豆糕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嘴里。望着前面浑若无事闲庭信步的自家殿下,只得伸长了脖子费力地把糕点尽数咽下,又往人家卖绿豆糕的摊子上搁了两个铜板,才快步追了上去:“殿——少爷,少爷,您等等我!”
 
“我要是等着你,你一追上来,就又要催我回去了。”
 
青年轻笑一句,却还是转身站定,耐心地等着他追上来。既明才跑了两步,目光却忽然惊恐地转向了他上方数尺的位置,焦急地高声道:“少爷,快躲开!”
 
青年闻言微怔,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过去。还不待反应过来,忽然自斜里扑出了个白色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那身影的力道极大,他向后踉跄了两步,终于还是没能稳住身形,被撞得生生跌坐在了地上。扑过来的人却也没能比他好到哪里去,收不住力道地滚落在地,两人纠缠着一时起不得身,忽然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竟是一只青铜灌注的兽首挟着劲风,狠狠砸在了他方才站着的地方。
 
“少爷!”
 
既明吓得肝胆俱裂,扑过去一把将青年扶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查看着他有没有伤到什么地方。青年费了些力气才按着他冷静下来,也顾不上多解释,快步走到了那个仍半跪在地上的少年边上,俯身轻轻扶了他的肩:“多谢你救我一命……伤到哪里没有,要不要紧?”
 
事发实在太过突然,街上的行人转眼间便围拢了过来,围着那一尊青铜兽首议论纷纷。既明见他没什么事,也终于松了口气,快步过去将人群劝散了,含怒往街边那一座气派的归云阁望去:“还不快叫你们老板出来——若是不给个明白交代,休怪我们不留情面!”
 
归云阁是京城中最大的酒楼,雕梁画栋精美气派,恨不得拿金子将整座酒楼都包上一遍,这青铜兽首显然就是由那檐顶松动滑落下来的。门口的伙计也被吓得不轻,跌跌撞撞地跑回去叫人,见着这两方大抵都是惹不起的大佛,路人也纷纷识相的陆续散去,街上转眼间竟清净了不少。
 
青年却显然没有心思关注这些——那个方才忽然冲出来救了他的少年正低着头动也不动,怔怔望着地上的碎陶片,如果仔细看的话,隐约还能看得出那原本该是个还算精美的陶盆。
 
这陶盆原本是被那少年抱在怀里的,却因为着急将他撞开,在两个人一并跌倒的时候不慎摔碎在了地上。青年的心里止不住的生出了些歉意,半蹲着身子耐心地帮他把碎陶片一块块拾起来,又轻轻放在了他手边:“对不住,是我害得你把盆打破了——我陪你银子好么?”
 
少年仿佛终于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碎陶片抱在了怀里,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要银子……”
 
直到他抬起头,青年才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这是个极清秀的少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湿漉漉地带着些水色,分明已经委屈得一眨眼睛就要哭出来,却还是努力地绷着脸,背书一般认真道:“先生说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想要得道,所以要多帮助别人,不能要别人的报偿。”
 
虽然不知他口中的“得道”是指的什么,却也至少知道“得道多助”显然不该是这么个解释。青年的眼里带了些无奈的温和笑意,拉着他站起了身,耐心地替他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尘土:“就算你不要我的报偿,也该叫我赔偿你的损失。你的盆是为了救我打碎的,若是你不要银子——不妨跟我回府去看看,我府里有不少的陶盆,未必就比你的这一个差的。”
 
他原本只当这少年是京中寻常人家的孩子,可仔细看少年身上的衣服,却又觉得仿佛不大像——饶是以他的眼界,竟也没能看出这是任何一种他所知的布料来。非丝非绸,却又极顺滑柔软,方才沾上的灰尘只轻轻一拍就都落了下去。这么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立在自己面前,配上这样一副灵秀剔透的容貌,实在不亏他止不住得看怔了神。
 
少年眨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他,眉峰紧紧蹙着,显然是在努力理解着这里头的因果转折。青年也不急,只是含笑耐心地望着面前的少年,轻轻揉了揉他的额顶,又温声哄道:“我叫穆羡鱼,你叫什么名字?”
 
“墨止——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止,不是兰芷的芷……”
 
少年本能地应了声,又神色认真地特意解释了一回。青年不由微怔,眼里便多了些忍俊不禁的清浅笑意:“自然,那兰芷的芷多是给女儿家用的,这两个字我还是大致能分得清的。”
 
他只是随口调侃,墨止却忽然轻抿了唇低下头,局促地捻了两下自己的袖子:“其实——也不都是给女儿家用的。我听先生说过芷兰玉树,就是夸男孩子有出息……”
 
“那是灵芝的芝,和芷不是同一个字。”
 
穆羡鱼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揉了揉面前少年的脑袋,温声解释了一句。
 
眼下看来,这少年大抵还是读了些书的,只不过理解的仿佛都多少有那么些许偏差,也不知请的是哪家的先生,竟这般的误人子弟。
 
他自幼便是在书山里长大的,读书人多少都有几分好为人师的毛病,更遑论遇上这么一个精灵般清透的少年,更不忍就叫这孩子被这么耽误了。
 
“你家住在哪里,你的先生是谁?他教你的不少东西都是错的,若是你家里仍有宽裕,不如换个学识渊博些的先生来教你——”
 
“先生没教过我,都是我听先生念书,自己偷偷学的……”
 
他的话还未完,就被墨止小声打断了。那张清秀的面孔上忽然就泛起了些淡淡的血色,窘迫地深深低下了头:“我的家——我还没有找到,不过我想大概快了!先生说只要我能找到盆,就能找到家了……”
 
第2章:拐跑了
 
“需要先找到盆吗?”
 
穆羡鱼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显然是还没能参透墨止这话里面的真谛,只当是什么特殊的风俗信仰。也就没再过多追问,只是暗自记下了,打算回去再翻书查一查。
 
“是什么盆都可以么?我家里的房子才刚盖好,倒是有一些尚且无用的盆盆罐罐——若是能用的话,你便去挑上一些,也算作是我害你打碎陶盆的赔偿了。”
 
墨止目光微亮,期待地抬头望向他,又绷着脸认真地思量了好一阵,才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我只要一个就好了,先生说不可以脚踩两只盆,三心二意是要受天罚的。”
 
穆羡鱼一时无话,摸着下巴轻咳了两声,忍着笑意微微颔首:“好好,那你就只拿一个——走吧,跟我回家去,好好地挑挑看。”
 
说着,他手中折扇轻磕稳稳收拢,随手在掌中转了个游刃有余的弧度,单手揽过了少年单薄的肩背,引着他向街东面走去。
 
步履轻快身形潇洒,连头都不曾回过一次,显然彻底忘记了自家义愤填膺的小厮还在同那酒楼的老板理论。
 
墨止一边走着,目光便止不住的往他手中的那一柄折扇上飘,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跟羡慕。穆羡鱼微挑了眉,含笑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你想看看这柄扇子么?”
 
“那样——转扇子。”
 
墨止描述不大清楚他的动作,只是抬手学着他的样子比划了一回,目光里就带了亮晶晶的期待,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很厉害,我也想学……”
 
“这样?”
 
穆羡鱼将那柄扇子在指间随意转了两圈,便大方地将扇子递给了他:“你来试试——也许多少有些难,可以多试几次看。”
 
叫他诧异的是,墨止才一接过扇子,居然就分毫不差地模仿出了他的动作。看着那柄折扇在少年的指间自如地转开,穆羡鱼眼中也带了些讶异惊叹,抬手轻按住了他的肩:“你可习过武没有?”
 
“没有——不过我是想学的,听说只要会武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墨止将几乎被转出花的扇子稳稳在指间捏住,又自己迅速琢磨出了新的花样,眉眼间便浸润开澄澈的笑意,微抿着的唇角也勾起了个好看的弧度。
 
望着眼前有一柄扇子就能摆弄得心满意足的少年,穆羡鱼的目光里也不由带了些清浅柔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喜欢就送给你,这扇子是铁木做的,比一般的分量要足些,转起来手感要好得多。”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做的。”
 
墨止认真地摇了摇头,又展开了扇子仔细研究了一番构造,便把那柄扇子交还给他。穆羡鱼哑然失笑,还没来得及答话,既明就从后头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少爷!怎么这一会儿功夫您也能自己跑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你去做什么了?好像方才起你就不见了。”
 
穆羡鱼将折扇敲在掌心,恍然地点了点头,又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既明被他闹得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然是去问清楚那酒楼究竟是怎么回事——少爷,不是我说您,您好歹也对自己的事上一上心,刚差点被那么大个铜兽给砸着,怎么转头就像没事一样……”
 
“谁说我没事了,这不是在感谢我的救命恩人么?”
 
穆羡鱼正色应了,又轻轻拍了拍墨止的肩:“他叫墨止,就是他刚才冲出来救了我——墨止,这是既明,从小跟着我的小厮。事办得还是得力的,只是话多了些,你若是听得烦了,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叫他慢慢说就是了。”
 
“多谢多谢——若不是你那时候扑出来,我们家少爷现在只怕就难免要缺胳膊断腿了……”
 
既明感激地一把拉住了墨止的双手,含着泪连连道谢,显然已经自动自觉地忽略了自家少爷后面的话。墨止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穆羡鱼身后退了退,抬了头望着他不说话,穆羡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耐心地温声道:“没事的,既明不咬人,不用害怕。”
 
墨止眨了眨眼睛,听话地点了点头,冲着既明规规矩矩地一拱手,腼腆地浅浅笑了笑。
 
他的身量不高,大抵要比穆羡鱼矮上一头,身形也仍带着少年特有的瘦弱单薄。望着那张清秀的面孔上乖巧腼腆的笑意,既明竟忽然生出些拐.卖人口般的紧张,忙直起身认真地回了一礼,又微俯了身放缓了语气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自己跑出来了,都没有下人跟着?”
 
“我是一个月前才出来的,还没有找到家……”
 
墨止犹豫片刻才小声回了一句,又仰头望着穆羡鱼不说话,一双眸子里尽是带了紧张的期待亮芒。
 
穆羡鱼怔了怔,居然当真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他的意思,浅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我家里的盆你可以随便挑,看中了哪个就拿哪个。”
 
得了他的保证,墨止的眼里便绽开了欢喜的笑意。又忽然微抿了唇低下头,犹豫片刻才忽然从袖子里探出了手,将一朵小白花递给了他。
 
“这是——给我的么?”
 
穆羡鱼好奇地应了一句,抬手接过那一朵不知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小白花——事实上,要说这是朵花,都实在显得太寒酸了些。毕竟那整朵花也不过才指甲盖大,柔弱得仿佛一碰就会不小心弄伤,只是这花细看却显得极精致,花瓣白皙得近乎透亮,几乎能看得清每一道细致的纹路。
 
墨止的脸上带了淡淡的血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微抿了唇仰头望着他。穆羡鱼平日里几乎不碰这些花草一类的物事,这还是头一回收到人家送的花,虽说显然与寻常意义上的花相去甚远,却也实在抵不过那样期待的目光,浅笑着点了点头,解开荷包将那一朵小白花放了进去:“多谢,我会好好收藏的。”
 
见他当真收了下来,墨止的眼里忽然闪过些惊喜的亮芒,唇畔也带了柔和欣悦的弧度。穆羡鱼含笑揽过了他的肩,轻轻拍了拍:“走吧——我们回家,给你挑盆去。”
 
——
 
墨止被他领着穿过了好几条街,进了一扇角门,才发现眼前竟是一整片红墙碧瓦的府邸。他见过的宅子不多,只觉得眼前的屋子都极气派,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圈,眼里却不见多少惊喜,反倒带了些失落茫然。
 
穆羡鱼注意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忽然住了步子,关切地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了,觉得我这里不好?”
 
“很好——只是屋子都太高了,阳光都被屋檐给挡住了。”
 
墨止轻声应了一句,抬手接住一缕从檐隙间落下的日影。他的肤色本就白皙,这下更被日光映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掩不住的失落叫穆羡鱼心中微动,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往后花园快步走过去:“只是这里阳光少罢了,不妨事的,你跟我来。”
 
还不待墨止反应过来,便被他领着穿过了两道拱门,在一处花园中站定。这一片府邸都才刚刚修缮好,眼下又正值深秋,这园子也是一片荒芜,除了被工匠随手堆砌的乱石碎瓦,就只有几块假山石孤零零地东一块西一块立着,看着实在萧条得很。
 
虽然萧条,却因并无飞檐遮挡,有大片的阳光慷慨地洒落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墨止眼中的光芒忽然亮了起来,快步跑到了那一片乱石间,兴奋地在四处绕了几圈,又跑回了穆羡鱼的身旁,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子:“我可以……把盆放在这里吗?作为回报,我会帮你把这里收拾好的!”
 
“你要把盆放在这里?”
 
穆羡鱼讶异地应了一句,思索了片刻才靠着自己千锤百炼的推理能力隐约猜出了他的意图:“所以——你之前抱着盆,就是想找个地方来放的吗?”
 
墨止脸色不由微红,抿了唇认真点了点头,指尖紧紧捻着自己的衣袖,显然对他要给出的答复紧张不已。望着他凝重得仿佛要定下什么终身大事般的神色,穆羡鱼的眼里便不由带了些笑意,抬手落在他头上,耐心地轻轻揉了揉:“好,你想放在哪里都可以——只是这里太杂乱了,又时常有人来回走动,我怕又会把你的新盆打碎……”
 
“不会的,只要能放下,就不会被打碎了!”
 
墨止连忙摇了摇头,兴奋地应了一句。穆羡鱼虽然没太能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领着他往屋中走去:“那就好,我也叫他们快些收拾,把这里给你倒出来。你先来看看盆,挑挑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第3章:睡着了
 
“所以——那孩子为了救您不小心把盆给打碎了,于是就跟您要了个盆,还寄放在咱们家就走了?”
 
迎上既明愕然的目光,穆羡鱼无辜地点了点头,手中仍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那一朵稍不小心就容易弄丢的小白花:“我留过他用饭,他说急着回去取什么——根,我没大听得懂,就先让他回去了。”
 
“殿下,太医不是说过您不能碰花花草草的这些东西了,您怎么还拿着?”
 
顾不上质疑这两个人说不上谁更清奇的思路,既明一见着那朵小白花,目光就是一紧,连忙上去就要接过来。穆羡鱼却轻巧地一转腕,便将那朵花藏在了身后:“我不能碰花草,是因为受不住那些东西的香气。就这么一小朵花,你觉得我也会有反应么?”
 
“倒也是不至于有什么反应……”
 
既明摸了摸脑袋,自己寻思了片刻,居然也就这么接受了自家殿下的说法:“那我替您找个玉盒来——这么拿在手里,要不了半天就要弄坏了。”
 
“好,记着要墨玉的。”穆羡鱼满意地应了一句,折扇在那一朵小花上轻轻点了点,浅笑着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还真是个挺有趣的孩子……”
 
“简直是太有趣了,若是换我救了您,少说也得要上几十两银子做报酬才行。”
 
既明从书架上翻出了个墨玉的小盒,给他放在了桌案上,又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不是我说……殿下,您不觉得那孩子太古怪了些么?一个盆有什么好要的,更何况还是放在了咱们家装垃圾的后院?”
 
“那后院是装垃圾的?我还以为是花园——那得赶紧收拾出来才行,这样太对不住人家了。”
 
穆羡鱼的重点显然要和既明差上不少,闻言便起了身要去外面叫人,却被既明一把扯住了按回去:“行了行了殿下——这种事用不着您亲自去吩咐,我去就是了。只是您就真不觉得这事实在蹊跷得很么?那铜兽就在屋顶上,怎么早不掉晚不掉,好端端的就等到了我们在那儿的时候掉下来……”
 
“也不能就这么论,你若是不非要叫住我,那时候我大概就已经走过去了。”
 
穆羡鱼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见着自家小厮眼见着隐隐有要跳脚的迹象,忙笑着替他打了打扇子,自然地转了话锋道:“好了,你也不要这样着急——我们在宫中遇到的那些的事,难道不比这些还蹊跷得多?如今还都只是试探,若是事事都急着弄清楚来龙去脉,迟早要把幕后的那人给逼得痛下杀手的。”
 
“殿下……”
 
既明低声唤了一句,咬着牙低下头,脑袋上就不轻不重地挨了一折扇:“好了,我的命大着呢,他们就算容不下我,也不至于这就对我赶尽杀绝。等过两年和父皇求个外放的差事,躲得远远的也就是了——此事是意外也好,是人祸也罢,他们给了赔偿就收下,不必再一味究其因果。那孩子本就是路过的,与那些人无关,你也不要去查人家的底细。”
 
“是。”
 
既明仍替自家殿下觉着委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却又被他引得想起了那个古怪的少年来:“可是殿下,他就真只和您要了个盆么?我总觉着这种事实在太过古怪——会不会是什么魇阵巫蛊之类的诡事,得要咱们家个什么东西来做阵眼之类的……”
 
“既明,你倒不如去和那位十九先生去学说书了,一定能攥得盆盈钵满。”
 
穆羡鱼不由失笑摇头,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又用扇子敲了两下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脑袋:“人家行巫蛊之事都是用的生辰八字、贴身物事,你见过哪家魇阵用个盆做阵眼的?诅咒什么,咒咱们家所有的盆都漏水吗?”
 
“……您说的倒也有道理。”
 
既明头痛地揉了揉额角,终于败在了自家殿下的理论下,认命地点了点头:“那我这就派人去把后院收拾出来——他说用盆做什么了吗,挑了哪个?您大致说个样子,我回去也好入个册。”
 
“咱家的东西居然还要入册……”
 
穆羡鱼摇摇头轻叹了一句,又忙赶在对方跳脚之前含笑摆了摆手,轻咳一声认真道:“要的是个紫砂花盆,上头刻着的也是鹤鹿同春的花样,倒和我这玉佩是一个路子的。我本想叫他挑个精致些的,他却说喜欢紫砂,就拿了那一个,希望没有叫他太吃亏。”
 
“那个一共才三钱银子,估计很难能让他不吃亏……”
 
既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出去吩咐人收拾后院去了。穆羡鱼怔了片刻才哑然失笑,拿过桌上精致的墨玉小盒,把手中那一朵小白花轻轻放了进去,小心地碰了碰那柔弱的花瓣,眼里便带了些和暖的光芒。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给他送花呢。
 
——
 
在月上中天的时候,一道白影忽然无声无息地从房檐上落下,稳稳地立在了那一片刚被收拾出来的后花园里。
 
既明的动作很快,白日里的杂物都已被差不多清干净了,只剩下几块假山石光秃秃地立着,倒是比之前的杂乱无章显得越发萧条了些。墨止却全然不在意这一片荒芜冷清,抱着怀里的物事跑到花盆边上,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仔仔细细地填好了土,才心满意足地弯了眉眼,把花盆放在了一处假山石下面。
 
好容易做完了这些,他拍了拍手才要起身,神色却忽然微凝,目光便落在了假山石后的一片阴影里。
 
夜已深了,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往这里来。墨止却还是警惕地向四处望了望,才轻巧地纵身,灵猫似的跃上了那一处假山石,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石下的一片阴影中。
 
月色是照不到这里的,可他的周身却像是被镀了一层月华似的,竟忽然泛起了莹莹的白玉微光。他的掌心缓缓透出一股淡绿色的柔和气息,沿着土壤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渗进去,却才过了片刻,下面就骤然冲上了一股刺目的黑气,径直刺向了他的眉心。
 
墨止好奇地望着那一道黑气,随手轻轻一握,那道黑气便骤然湮灭在了他的掌心:“不可以来这里,这里是有主人的,进来的话必须要主人同意才行。”
 
摊开手掌,一只半寸长的蛊虫正在他掌心的那团淡绿色气息中拼命挣扎着,墨止却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轻轻点了点那蛊虫,学着先生的口气认真教育了一句这只不懂事的小虫子。
 
蛊虫大概是挣扎得累了,瘫在他掌心一动不动地装死。墨止四处望了望,又抬手自那一处地面一摄,便将一个乌木的小盒握在掌心,把那只蛊虫放了进去,随手揣进了袖子里。
 
他虽然不知道这蛊虫究竟是哪里来的,却也清楚这显然不是小哥哥自己埋下去的东西——那个不知为什么要羡慕鱼的小哥哥身上缠着一股莫名的淡淡黑气,所以才会走到哪里都莫名招来杀身之祸。他在街上就注意到了,因为觉得好奇才会一直偷偷跟着,却没想到正巧见到了那铜兽从天上掉下来。
 
既然小哥哥收下了他的花,又同意了他把盆放在这里,就意味着他要守护这家人了。虽然这个家好像比寻常人家大了一些,不过先生一直说他资质好,修炼得也快,只要再努努力多晒晒太阳,应该很快就可以把这个家保护好的。
 
墨止用力攥了攥拳,小声鼓励了自己一句,就又纵身轻盈地跳回了假山石上。月华落在他身上,仿佛叫他周身原本的莹润光芒也跟着愈发明亮了几分,他抬手在那月光下凭空一握,居然就当真将一团莹白色的月华给留在了掌心。
 
悠闲地坐在假山上吹着夜风,墨止一边仔细回忆着白日里那一柄折扇的构造,一边细致地将那月华塑成了玉白色的莹润木质,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天蚕丝来,细细地安在了扇骨上。欢喜地在指间摆弄了两下,却又忽然微微皱起了眉。
 
这柄扇子和小哥哥的那一把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小哥哥那柄扇子上有金线绣成的花样,他这一把却只有一片素白,没有小哥哥那一柄扇起来好看。
 
在四下里搜寻了一遍,也没能见到什么能用来画花样的东西。墨止为难地来回转了两圈,正盘算着要不要偷偷去小哥哥的书房借一点墨汁来画,目光却忽然一亮,跳到自己刚抱回来的紫砂盆边。小心翼翼地摄了一缕淡紫色的细沙,照着花盆上的图样仔仔细细地描了下来,扇面上就多了一副淡紫色的鹤鹿同春图。
 
唰的一声展开了折扇,美滋滋地摇了两下,墨止的眉眼间就绽开了满足的欣然笑意。将那一柄扇子也藏在袖子里,一头扎进了新盆里面,惬意地来回打了两个滚,就枕着一片叶子沉沉睡去。
 
清冷的月色下,一株青翠欲滴的小白芷苗正随着夜风轻轻摇晃着,叶片都已合拢在了一块儿,乖巧得像个睡熟着的少年。
 
第4章:知道了
 
要说近来京城里最大的新鲜事,大概就是那座废弃了十来年的王府,终于换了新的主人。
 
人们都知道府里现在住的那位是当朝的三皇子林渊,据说是出宫养病来的,封号是穆王。听说那位传说中的三皇子是先皇后嫡出,也是今上极出色的一个儿子,学问极好,又写得一手好字,却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年庚几何。因为那一座王府虽然被修缮得极气派,却仍有长寿的老者孜孜不倦地对着晚辈耳提面命,说那是一座凶宅,更是绝不准自家的后生跑过去玩耍。
 
而那座王府仿佛也知道人们对它的忌讳,朱红色的大门多半时候都沉默地闭合着,像是在守护着里面的什么引人生畏的厚重秘密。
 
——相比于这样的听起来就让人浮想联翩的密辛,这座府第里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这种事,仿佛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人在意的大事了。
 
“不要着急,还有很多书呢,可以慢慢的看。”
 
每次进了书房都看见墨止坐在椅子上翻书。眼见着天色已晚,屋子里的光线也黯淡了不少,那少年却仍一动不动地看得入神,穆羡鱼的眼里便带了些无奈清浅的笑意。把手中的灯盏轻轻放在桌上,俯身轻轻揉了揉墨止的脑袋:“老坐在屋里也要闷坏的,想不想出去绕一绕?”
 
他是前几日又在门口遇见了墨止的。这孩子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府里要招下人,就一脸认真地跑来说也要找活干。他又哪里真会让这样的一个半大孩子去做事,反复问过了他家中确实没有什么别的人,就把墨止留下给自己做了个名义上的小书童,每日里教他读书习武,日子过得倒也悠闲惬意。
 
只不过——这个孩子的天赋确实出众,又定得下心来,学什么都很快。就是实在太用功了些,连他这个做先生的都有些不忍心,也只好时常变着法地领他出去绕一绕,免得把身子给熬坏了。
 
“要去街上吗?”
 
墨止的目光一亮,把手里的书轻轻合上,跳下了椅子自动自觉地牵住了他的衣袖。穆羡鱼不由浅笑,反手牵住了他的手,领着自家新收的小徒弟出了书房,熟练地从后门绕出了王府:“这次想吃什么,要不要吃糖葫芦?”
 
“想吃棉花糖……”墨止小声应了一句,眨了眨眼睛才又迟疑道:“我们不要等既明大哥吗?又偷偷跑出去的话,等回来又要被既明大哥训了。”
 
“放心吧,既明——出去办事了,不会知道我们偷跑出去的。”
 
穆羡鱼浅笑着点了点头,领着他出了门,抄近道绕到了最近的街市上,又特意给他买了个最大的棉花糖。洁白的糖丝如棉如絮,蓬松松地聚成一团,墨止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清秀的眉眼就又弯成了个欣悦的弧度:“这个比糖葫芦甜,所以比糖葫芦好吃!”
 
“看起来——你大概是不喜欢酸的。”
 
穆羡鱼摸着下巴认真点了点头,又替他把鼻子上的一点塘渣拂了下来,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我记得街口有一家做糖人的摊子,一会儿我们去看看,那个你大概也会喜欢的。”
 
原则性特别强的小花妖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糖的诱惑,暗中告诉自己等晚上回去一定要替小哥哥多加持一片屋子,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抬起头认真道:“我一次只要一个就好了,下一次再要糖人……”
 
先生说过了,做花不能太贪心——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接一滴两滴叶子都能承得住,可如果一定要攒的太多,最后只会一起顺着叶片落到地上去的。
 
穆羡鱼不由微怔,抬手落在他的肩上,若有所思地轻轻拍了两下,才浅笑着点了点头:“好——下次你想吃什么就来和我说,我们可以多出来几次,这样你就都能吃得到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阵,墨止之前光顾着找盆了,还是跟在穆羡鱼身边后才有心思仔细看这街上的摊子,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牵着他的袖子小声地问个不停。穆羡鱼也逐个耐心地替他解释,见着他仿佛特别感兴趣的,就假作自己要才买下来,打算等着什么时候再哄着他收下。
 
当先生的居然什么都不能给自家小徒弟送,出来一次就只有买一样东西的机会,穆羡鱼还是头一回体会到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头痛,心里也实在是无奈得很。
 
才转过一个街角,穆羡鱼的目光却忽然在一人的身上略略一顿,顺手便将墨止护在了身后。那人快步走了过来,像是在随意挑着摊上的东西,却朝着他不着痕迹地微俯了身,低声道:“三殿下,太子说……”
 
“稍等,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
 
穆羡鱼轻声应了一句,又转向仍茫然不知何事的墨止,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要过去和朋友说两句话,你在这里等着我好不好?”
 
墨止眨了眨眼睛,听话地点了点头,居然就这么抱着膝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俯了身耐心地将他拉了起来,向四处一望,便牵着他到了那正收拾着摊子的说书人身旁,将一片银叶子放在桌上:“老先生,在下有些事要稍离片刻,至多一刻钟即回,不知可否请您帮忙照顾一下幼弟……”
 
“你之前已给过银子了,就不必再给了。”
 
那位十九先生却只是轻抚着长须淡淡一笑,以手中烟杆将那一片银叶子拨了回去:“放心去罢,老夫会照顾好令弟的。”
 
穆羡鱼眼中带了些许思量,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是浅笑着轻施一礼,又嘱咐了墨止一定不要乱跑,才同那人一道快步离开。
 
十九先生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烟,望着老老实实坐在摊子边上的墨止,眼里便带了些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墨止,他真是你哥哥么?”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墨止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挪了挪,警惕地望着面前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爷爷。十九先生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道:“这没什么稀奇的,老夫知道的事太多了——就像刚才那个自称你哥哥的人,他的身份你未必知道,老夫却清楚得很。”
 
“他是我家的小哥哥!”
 
墨止眨了眨眼睛,忽然挺直了身子,语气也难得稍稍强硬了几分。只是他眼中仍是一片紧张警惕,唇色也抿得微微泛白,倒像是只护着食的小奶猫,就算炸了毛也实在没什么威慑,反倒叫人心中莫名便软成一片。
 
“好了,你天天半夜释放力量替他护持府第,整个京城的妖怪都知道他是你家的了。”
 
十九先生摇头失笑,手中的烟杆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他头顶,神秘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还不待墨止反应过来,他竟又铺开了原本已收拢起来的物事,响木稳稳拍在了案板上,居然又摆开了说书的架势。
 
京中人人都知道十九先生的名头,只要他一开腔,是不愁没人凑过来听的。穆羡鱼与那人说完了话,一回来便见到摊子边上竟又水泄不通地围了一群人,不由无奈失笑。头痛地敲了敲额角,正要上去把估计已经被包围了的墨止给抱出来,步子却在听清里头说的内容时不由微滞,眼中便闪过了些若有所思的光芒。
 
“少爷,您怎么——”
 
常年被甩下的既明终于姗姗来迟地从街角快步赶了过来,却才说了半句话就见穆羡鱼横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忙止了话头快步过去,同他一道凝神听起了里头的动静。
 
“……话说这位三皇子,那可实在是了不得。出生之时百花盛放,鸾凤自鸣,传说是禄存星宿下凡,抱着钱匣子投的胎。只是生的日子不好,恰巧冲了七杀命格,故而这身子是时时多病,这一回出宫来,也是因了这个缘由,要避一避这宫中的帝王煞气的……”
 
“谁准他胡讲这些东西的!”
 
既明听得怒气难抑,上前一步就要掀了那不知好歹的说书人的摊子,却被穆羡鱼以折扇稳稳挡住,微微摇了摇头:“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本朝没有前朝文字狱的说法,谁说这些事就不准人家拿出来说了?”
 
“可是——”
 
既明眼中带了些不甘的怒意,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已被自家殿下拉出了人群。望着他仍有不甘的神色,穆羡鱼却也不由失笑摇头,无奈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没听出来么?他这是在帮我开脱。禄存主财运,本朝重文轻商,你见过哪个号称禄存星宿下凡的人有出息过的?只是编的实在太离谱了些——我出生的时候若是有百花齐放,那我才真是活不到现在了呢……”
 
第5章:吃醋了
 
好容易等到这一场书说完,守着人群渐渐散得差不多了,穆羡鱼才终于领着既明挤了进去。墨止一见到他目光就忽然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直扑进了他怀里,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去了很久……”
 
“是先生不好——先生其实早就回来了,就是刚才被堵在外面,没能挤进来……”
 
穆羡鱼无奈浅笑,轻轻揉了揉怀里少年的脑袋,温声哄了一句,又抬起头望向那位笑吟吟的老者:“十九先生今日怎么忽然说起了这个——那一回讲的不还是白蛇么?”
 
“说书无非讲究一个捧场,听的人换了,说的自然也要换。”
 
十九先生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烟,又缓缓将烟气吐了出来,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在穆羡鱼身上东嗅西嗅的墨止:“那日是讲给你的,所以要讲白蛇传,今日是说给他听,自然得说这三爷的风流轶事才行……”
 
“老先生那日是特意讲给学生听的?”
 
穆羡鱼不由微怔,仔细回忆了一番那日听的故事,一时却也猜不透究竟有什么端倪,便也不再勉强着自己乱猜。摇摇头轻笑一声,又对着十九先生道了句谢,才微俯了身拢着墨止耐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是再绕绕,还是直接回家去?”
 
墨止却没了刚见他时的兴奋,微抿了唇垂着头立在他身畔,也不应声,只是眨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穆羡鱼心中微动,揽着他往外走了一段。墨止倒是仍显得极听话,牵着他的袖子低了头慢慢走着,步子却越迈越小。穆羡鱼没来由的生出些不安,转过身扶着他的双肩站定,俯下身仔细一望,心中却蓦地一紧。
 
那双清透的眸子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盈满了水色,眼眶微微发红,双唇也抿得死紧。穆羡鱼心疼得不成,也再顾不上什么风度潇洒,当街半蹲了身子,仰了头望着面前说哭就哭的少年,放柔了声音道:“怎么了……是因为先生回来得太慢了吗?下次先生一定不把你一个人留下这么久了,不难过了好不好?”
 
“不是……”
 
墨止抽噎着轻轻摇了摇头,抿了唇含泪望着他,憋了半晌才小声道:“先生在外面有别的花了……”
 
他能清晰地在穆羡鱼的袖口上嗅到夹竹桃的气息,虽然极弱极缥缈,却分明一直缭绕不散,显然不是在外面不小心蹭上的。
 
夹竹桃可以开出很漂亮的花,气味也很香,连叶子都很好看。不像他只能开出一簇簇的小白花来,单独一朵几乎不起眼到无人留意,香气也叫不少人觉得古怪……可是小哥哥已经收下了他的花,又在家里安置下了他的盆,却还在外面有别的花。小花妖越想越觉得委屈,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眼看着就要就地开出几朵花来。
 
“别的花?”
 
穆羡鱼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时只觉着以自己的功力都有些难以跟得上自家小徒弟的思路。蹙紧了眉寻思片刻,目光才忽然一亮,打袖子里取出了一包精致的茶饼来:“你说的是这个么?这是茶叶,不是花,是人们用来泡着喝的……”
 
这是方才来传信的暗卫带给他的,说是南面进上来的贡茶,最是疏肝养气,二哥特意叫人给他送来慢慢喝。他方才这一来一去,身上统共就只多出了这一样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叫这个鼻子比谁都灵的小家伙给闻了出来。
 
墨止不喝茶,却也知道茶叶的气味,见他掏出来了个精致的纸包,就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仔细地嗅了嗅,原本暗淡的眸子就忽然恢复了亮芒,微红了脸抬手抹了抹眼睛,眉眼便重新弯起了个漂亮的弧度。
 
原来小哥哥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花,只是用干花来泡茶喝。单纯的小花妖瞬间就又高兴了起来,把手中的茶饼递了回去,献宝似的汇报着自己的发现:“这里面不只有茶叶,还有夹竹桃的干花!”
 
他的话音才落,穆羡鱼的眼中便忽然闪过些难以置信的错愕,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你说——夹竹桃?”
 
墨止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本能地点点头,抿了抿唇才又小声道:“夹竹桃很香的,这里面搀得不多,但我应该不会闻错……”
 
穆羡鱼蹙紧了眉,眼中迅速闪过了些凝重的思索,却又被他尽数敛入眼底。轻轻揉了揉墨止的脑袋,扶着他的肩撑起身道:“我们今天先不绕了,先跟先生回去好不好?”
 
墨止一向听话,闻言便主动抬手拉住了他的袖子。穆羡鱼歉意地轻轻抚了抚他的背,便领着他匆匆赶回了府,叫既明屏退了众人,将那一块茶饼放在了桌上。
 
“殿下——要不咱们上后厨,拿个活鸡活鸭试上一试……”
 
既明打发了下人便快步转了回来,见他仍对着那一块茶饼怔怔出神,眼中却也不由带了些黯然不忍,上前轻声询问了一句。
 
穆羡鱼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打了个激灵忽然坐直身子,抬手想要去打开那块茶饼。却还未碰到就又猛地收了回来,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和你们说实话——我倒宁肯从没发现过这件事……”
 
他当然知道自己从生下来就是个不被期待的存在,也早已习惯了宫中的冷嘲热讽、捧高踩低,习惯了三日一遇险五日一场病——这些都是他生来便亏欠下的债,他便也始终尽数坦然受下,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可他如今已自请出宫,安安生生地躲在这座传闻中同样不祥的王府里,杀身之祸却依然如影相随。纵然他足以豁达到不去在意那当头砸下的铜兽究竟是受谁指使,却也依然没准备好面对一母同胞的兄长竟会亲手将夹竹桃送到自己手中这种太过令人无力的事实。
 
既明重重叹了口气,将那茶饼拉到自己面前打开,仔细地撬下了一块掰碎,投进了个全新的茶壶里,搁在火上慢慢煮着。茶饼在水中浮沉翻转,迅速将水染上了淡淡的碧色,茶香怡人,任谁都看不出半点的端倪。
 
墨止抱着双膝坐在一旁,眨着眼睛来回望了两圈,忽然起身走了过去,轻轻拉住了穆羡鱼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蹭进了他的怀里:“对不起……”
 
这么多天来,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小哥哥的脸上露出这样黯然迷茫的神色,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却也多少能感觉到是和自己那时候没忍住闹脾气有关系。单纯的小花妖简直后悔得不成,用力眨去了眼中的水意,哽咽着低声道:“下一次我不会闹了,先生可以带别的花回家,所以不要难过了……”
 
穆羡鱼只是心中乱得厉害,却不知墨止怎么也忽然跟着难过了起来,顺手把少年单薄的身子拢在怀里,轻轻拍着背耐心地安抚着。听着他把话说完,却不由讶然地略略睁大了眼睛,怔了半晌才哑然失笑,无奈地揉了揉墨止的脑袋:“不是因为有别的花的事……我不会有别的花的,不要担心。”
 
毕竟只要稍微和那些花花草草离得近些就会连咳嗽带打喷嚏,在这种事上,传闻中风流倜傥的三皇子显然相当的守身如玉——虽然不大明白为什么墨止会这样在意花的事,不过一想到他一上来就送给自己一朵小花的举动,穆羡鱼自然还是愿意给出一个自己肯定能做到的保证的。
 
猝不及防地听见了小哥哥的承诺,忍不住想起先生曾讲过的那些话本里面海誓山盟的故事,墨止的脸上就止不住地泛起了些血色,局促地把脑袋埋在他胸口,说什么都不肯抬头。
 
穆羡鱼被他引得不由浅笑,轻轻拍了拍怀里的脑袋。正要哄他先出去自己玩一会儿,却忽然仿佛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还不待反应过来,就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殿下!”既明被吓了一跳,猛地跳了起来,扑到窗边探头望了一圈,“怪了……咱们府上什么花都没种啊,是不是哪家的梅花开早了?”
 
“没事,可能是刚才有些着凉了……”
 
那香气一现即消,连穆羡鱼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起了究竟是不是幻觉。揉着微微发红的鼻尖摆了摆手,正要再和墨止说些什么,却发现原本大抵还打算在自己怀里扎根的少年忽然被针扎到似的跳了起来,捂着脑袋焦急地来回转了几圈,就急惶惶地一头撞出了门。
 
“墨止——”
 
穆羡鱼才唤了一声,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已消失在了门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仿佛受到了暴击的三皇子将目光转向自家小厮,语气竟隐隐带了几分沉痛:“我打喷嚏的样子……真有这么吓人吗?”
 
第6章:脸红了
 
“哪有,兴许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吧——那孩子不一向是想什么就做什么,哪回一按不住就找不着人了……”
 
既明一时也有些拿不大准,却还是厚道地安慰了自家殿下一句。穆羡鱼怔怔琢磨了片刻,忽然又忍不住掩着口重重打了个喷嚏,摇摇头无奈笑道:“若是再打上一个喷嚏,我就真得好好找一找,看是不是有什么人惦念我惦念得厉害了。”
 
“殿下什么时候不被惦记着了?要不然这茶饼是怎么来的,还有上次的那尊铜兽——”
 
“既明。”
 
穆羡鱼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微抿了唇望着那茶壶上袅袅升起的白烟,静默片刻才又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是不信,二哥他居然会对我有什么不利。”
 
“要是这茶什么事都没有,就算殿下真信了,那也是疑神疑鬼自寻烦恼。可若是这茶里面真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殿下再不信,就难免有些自欺欺人了。”
 
既明用茶勺慢慢拨着壶中的茶叶,托着腮低声嘟囔了一句。穆羡鱼哑然轻笑,将身子向后重重靠进椅子里,抬手遮住了眼睛:“没办法,我可能就是这么自欺欺人了——跟了我这么些年,你都还没能习惯么?”
 
“不瞒殿下,我还真是没能习惯。”
 
既明闷声应了一句,把手里的茶勺扔进了壶中,拍拍手起了身道:“我出去找只鸡来,顺便看看小墨止跑到哪儿去了。殿下看着点儿茶壶,留神别扑出来,也别不留神就给喝下去……”
 
“既明,我发觉自打出了宫,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穆羡鱼忽然坐正了身子,将折扇不轻不重地敲在手心,眼中便带了些威胁的光芒。既明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撇了撇嘴,便快步溜出了屋子,像模像样地张罗起来:“墨止——墨止,你跑哪儿去了……”
 
听见远远传来的喊声,蹲在假山石后面的小花妖紧张地挪了挪身子,用力按着头顶忽然就开出来的小白花。可白芷花却又偏偏与别的花不同,虽然单朵确实不起眼,但一开便是一簇,按下去这边就又冒出了那边,越着急就开得越多,眼见着几乎就热热闹闹地开满了一脑袋。
 
听先生说,如果花开得止都止不住,那就说明是心动了……
 
单纯的小花妖红着脸眨了眨眼睛,想起小哥哥耐心又温柔的笑意,脸上就又多了些血色,脑袋顶上也扑突扑突地又冒出来了好几簇小白花。
 
不能这样——小哥哥闻不得花香,这样会叫小哥哥打喷嚏的!
 
忽然就想起了跑出来之前的情形,墨止的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了一片焦急慌张。掐着诀收了几次都没能收回去,听着招呼声越来越近,走投无路下也只能一头扎回了盆里,徒劳地用叶子抱住了花,整株花都灰心地耷拉了下去。
 
他的妖力原本是不至于这样控制不住的,可这些日子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又捡到了被奉为至宝的紫砂盆,力量增长得要比在山中风吹雨淋快得多。即使他努力按着先生教的去念书习字,也没能弄清楚除了本能外究竟要怎么控制这些力量——现在是深秋还好,等到了来年的花期,只怕就更要叫他头痛了。
 
“墨止——哟,这小东西怎么这时候开花了?”
 
既明才走到后院,就一眼瞧见了那盆居然正热热闹闹开着花的小草。他记得这东西是墨止的宝贝,又是自家殿下允了人家搁在这儿的,自然也不好乱动。回头估量了一回这园子与殿下书房的远近,又俯身打算闻闻有没有什么明显的花香,却才一弯下腰去,那朵花就忽然打了个哆嗦,所有的小白花都变回了花骨朵,居然就这么被收回了花苞里头。
 
“这怎么还带往回开的……莫非还有含羞花不成?”
 
既明只觉着全然摸不着头脑,诧异地嘟囔了一句,又四处望了望。见着此处风大,就把那花盆给小心地往假山后头挪了挪:“一场秋雨一场凉,可别给冻坏了,回头小墨止还得心疼——小墨止一心疼殿下就心疼,殿下心疼了,回头还得是我心疼……”
 
毕竟府里的银子本来就不是太多。照着殿下这个专门开间屋子攒打算送墨止东西的势头,既明其实很担忧将来自家殿下会不会为了哄小墨止开心,真叫他把后园给修成花园,这么一来府里怕是真就没什么银子了。
 
——原本在宫中不过是个跑腿的小厮,谁知道出来居然还要当王府的管家,早知道就劝着殿下别老想着往外跑了。既管家摇摇头操心地轻叹了口气,仔仔细细地把花盆放好,才快步朝着后厨走过去,打算去弄一只活鸡回去试毒,好弄清楚那茶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他的身影已走得几乎看不见了,花盆里才忽然化出了一道莹润的白光,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化回了那个白衣胜雪的清秀少年。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总算成功把花憋回去了的小花妖又跑了过去,抱着花盆轻轻放回了原位。这里是压着一府气运的地方,之前就是因为把盆放在这里,他才能发觉那蛊虫被人埋在了假山下,虽然很感激既明大哥的好意,但他已经是一朵能独当一面的花了,一定要保护好这座王府才行。
 
有过了这一回差点就被人随随便便闻了的教训,墨止又特意在周边设了个障眼法,叫人以为花盆还好好地放在假山边上,才快步跑回了书房。才要迈进门,却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了既明的惊呼声:“死了——真死了!这,这——殿下……”
 
墨止被吓了一跳,一头撞进了屋里,看到穆羡鱼还好好地立在屋中,才总算是轻轻松了口气。穆羡鱼一见他进来,便不着痕迹地将那因试毒而丧命的老母鸡挡在了身后,揽过他轻轻揉了揉脑袋:“先回房去自己看一会儿书好不好?先生有些事要做,等晚一点再过去给你讲故事。”
 
“小哥哥……”
 
敏锐地觉察到了那人身上与往日不同的气息,小花妖紧张得几乎忘了要叫先生的规矩,轻轻扯住了穆羡鱼的衣袖:“我也想帮忙做事,我可不可以帮上什么忙?”
 
“殿下,这夹竹桃本来就是墨止发现的,不如——”
 
“既明。”
 
穆羡鱼淡声唤了一句,瞥了自家小厮一眼,才又耐心地半蹲下身,微仰了头望着面前干净剔透得叫人不由心软的少年:“你还小,这些事你都还不懂——你已经帮了先生很大的忙了,若不是你,现在喝下那茶,中毒丧命的很可能就是我……”
 
“中毒丧命?”
 
墨止轻声重复了一句,蹙紧了眉望向那一块茶饼,抿了抿唇才又低声道:“中毒……就会丧命吗?”
 
他只是初涉人世,对人类的了解尚且不深,还不知道原来他们这些花草用以自保的方式竟会给人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穆羡鱼却也没能料到他能闻得出夹竹桃的气味,居然还会不知道夹竹桃的毒性,一时也觉后悔不已,尽力挑了挑唇角,浅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也不尽然,先生只是顺口一说……好了,回屋里去吧,听话,先生过会儿就去陪你。”
 
墨止眨了眨眼睛,终于听话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书房。穆羡鱼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轻叹了一声,将门缓缓合上:“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是最开心的,墨止年纪还小,我想叫他再多些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既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是殿下,您就没想过一个光靠闻气味就能分辨出毒物来的孩子,在这危机四伏的京中究竟会有多大的助益?”
 
既明不死心地上前一步,斟酌了片刻才又低声道:“他对花草的了解比常人多,对气息也敏感,又没有能说得清的来路,说不准就是药谷出来的人……”
 
“既明,我看你还是去找十九先生学说书的好,兴许咱们王府的银子就要靠你挣了。”
 
穆羡鱼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望着那剩下的大半壶茶怔怔出了一阵子神,忽然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有一句话,我觉得你说得大概是对的……”
 
说出的话难得被自家殿下赞许一次,既明感动得几乎落泪,忙顺势上前追问道:“哪句话?殿下只管说,剩下的交给我来办就是了——”
 
“你说得对,京城确实危机四伏。”
 
穆羡鱼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展开扇子缓缓摇了两下,又唰的一声合拢了,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之前我只觉得是有人不想我待在宫中,所以躲出了宫。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恰好今日二哥与我说有个下面的差事,左右在京中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带着墨止出京去玩玩……”
 
第7章:约好了
 
虽然不清楚小哥哥最后究竟做了什么决定,但忽然就听说可以出京去玩,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花妖还是开心到不行。跟在既明身后一本正经地帮忙搬着东西,也像模像样地忙个不停,只不过始终都没真正帮上什么忙,反倒给任劳任怨的既管家增添了不小的工作量。
 
“小墨止,你出门也带着盆吗?”
 
虽然被小家伙郑重其事的帮倒忙引得哭笑不得,一迎上那双眸子里头的兴奋亮芒,既明的心就终归还是软了半截。毫无底线地默许了墨止把要放回去的箱子又搬出来的举动,顺手塞给了墨止两颗牛乳糖,好奇地问了一句。
 
“要带着的……”
 
墨止正兴冲冲地抱着个新盆跑出来,闻言脸上便不由红了红。站在原地踌躇了一阵,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地应了一句。
 
虽然先生说过变成了人就要习惯在榻上躺着睡觉,可他试过几次都睡不着,到头来还是喜欢钻进盆里去。在府里的时候每晚他都会悄悄跑去后园睡,幸好每次都只有他一个人,到现在都还没被人发现过——也不知道如果是出门的话,会不会有被发现的危险……
 
“没事没事,府里的盆多得是,你想拿哪个就拿哪个。”
 
既明还当他是误会了自己挑理,笑着摆了摆手,又一本正经道:“说实在的,你这个盆挑得还不错,那个紫砂的实在太便宜了些。跟着咱们殿下也就罢了,将来你出去遇上别人,少不得是要吃亏的。”
 
“紫砂的比较好,睡——种起花来比较透气……”
 
险些就说漏了嘴的小花妖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迭改了口,又瞄了瞄既明,见他没什么异色才轻轻松了口气。既明早知道这小家伙对于花花草草格外在意,闻言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马车上搬着行李,一边随口嘱咐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小花匠。
 
“小墨止,先前没跟你说——咱们殿下是沾不得那些花的。从小就是这样,他一碰了那些东西就会咳嗽打喷嚏,严重的时候还会起疹子。我那天看了看,后园离殿下的书房挺远,你在那儿养花倒是没什么,就是记着花期的时候在里头待完换件衣服再去找殿下玩,别把香气过给他,记住了吗?”
 
“记住了……”
 
墨止轻声应了一句,却忽然心虚地低下了头,不安地捻着袖口的布料,唇色也抿得微微发白。
 
他的花期在盛夏时节,草木开花原本就是天性,他也不知道自己到那时候究竟能不能控制得住——如果真的到那时候都找不到法子,或许他真的就只有跑出去躲上几个月,等花谢了才能回来了。
 
“好了好了,这么委屈干什么?是你的花开花,又不是你开花——正好这一次下江南多给你买几件衣服,也不要整天都穿一身白,你这个年纪总得穿些鲜亮的才好看。”
 
既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就又快步进了屋去忙活。被接连打击到了的小花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轻轻揉着袖口的布料,心里简直委屈得要命。
 
——明明小哥哥就说他一身白很好看,他才不像那些牡丹月季似的大红大紫呢……
 
“怎么了,既明大哥欺负你了?”
 
穆羡鱼刚从外面牵着马回来,就看见自家的小徒弟正站在马车边上打蔫。快步过去温声问了一句,又忽然从背后变出了个精致的糖人,笑吟吟地递给了他。
 
墨止的目光蓦地一亮,接过糖人好奇地打量着,又认真摇了摇头:“既明大哥没有欺负我……我在帮既明大哥搬东西!”
 
“墨止真能干。”
 
穆羡鱼含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耐心地夸奖了一句,又特意嘱咐道:“咱们这回要多出去些日子——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要带着的,我叫既明专给你腾出来个箱子带着。”
 
“不用的,我有盆就够了。”
 
墨止摇了摇头,把怀里的盆在车厢里仔仔细细地放好。才要跑回小哥哥身边,穆羡鱼牵回来的那匹白马却忽然凑到了他身旁,居然还在他颈间好奇地拱了拱。
 
温热的气息打在颈间,叫小花妖本能地打了个哆嗦,穆羡鱼见状也不由讶异失笑,牵住了白马的缰绳,又轻轻抚了抚墨止的背,温声安抚道:“别怕——踏雪很少会这么亲近人,大概是很喜欢你。”
 
“应该是很喜欢吃我……”
 
小花妖心虚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穆羡鱼只听着了他的声音,却没听清他究竟说的什么,不由好奇道:“应该是——什么?”
 
“没事没事……我是说我也很喜欢它!”
 
墨止被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一句,又连拖带拽地扯着缰绳,将那匹唤作踏雪的白马硬给牵到了一旁。穆羡鱼不由摇头失笑,却也并不多问,只是挑帘进了屋子,打算去看看既明收拾得怎么样了。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内,墨止才终于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几根鲜嫩的枝条塞进了踏雪的嘴里,又抱着它的脖子小声道:“平时不要过来,等晚上我去偷偷喂你好不好?你在人前咬了我,我没有办法当着别人的面长回来的……”
 
踏雪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居然当真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死心地追了两步,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弃了这个散发着诱人的草木香气的小花妖。墨止这才彻底放下了心,转着手中的糖人细细打量着,眼里便带了欢喜的亮芒,快步朝着书房跑了过去,打算去给小哥哥先尝第一口。
 
才跑到了门口,里头就隐约传来了两人的交谈声。想起小哥哥这几日眼中始终散不去的黯然,墨止的步子就不由慢了下来,抿了唇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边,小心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殿下,您就真这么什么都不准备追究,他们是不会罢手的——您也别怪我说话直,就这么人家进一步您退一步,从宫中退到京城,再从京城退到南面去。若是有一日他们追到了南面,您还能去哪儿,去海上飘着吗?”
 
既明的声音不似方才与墨止说话时的耐心温和,反倒带了几分压抑着的火气,显然已将这些话憋了好一阵子了。穆羡鱼却没有立时回话,沉默了片刻才意味深长地缓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出京就是为了躲出去——你就没想过,那茶饼是哪里进贡上来的?”
 
“殿下是想查那茶饼的事?”
 
既明的声音瞬间压低了几分,迟疑半晌才又道:“可是——若是太子殿下……”
 
“我始终相信二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他若想要我的命,办法简直太多了,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况且我们是因为墨止发现了夹竹桃干花,所以才会觉得简单。若是就这么给你个茶饼,你能看出这里头有什么蹊跷么?”
 
穆羡鱼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念头,顿了片刻又轻笑一声,语气也隐隐随之微变:“你想过没有——如果是因为二哥没看出这茶饼里面有问题,所以才会给了我,那往里头放夹竹桃的人究竟是想要害谁,怕是就很值得商榷了……”
 
“这是贡茶,莫非——”
 
既明惊呼了一声,下头的话却戛然而止,显然是不敢再接着说下去。穆羡鱼没有立时再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缓缓踱着步子,半晌才又缓声道:“我始终觉得,一切的根源都还是在这块茶饼上面。既然有毒蛇暗藏,不如就让我们先去探探路,打一打草,看看能不能把蛇惊出来……”
 
妖类比人的五感敏锐得多,轻轻松松便能听得清屋中的动静。听着里头两人的交谈,还不懂人心险恶的小花妖苦恼地蹙紧了眉,仔细想要理顺里面的因果,却依然只是一头雾水,只是隐隐约约听明白了小哥哥是想要找出那夹竹桃的来历。
 
只不过——听懂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墨止用力地攥了攥拳,下定决心一定要帮上忙,用自己的法子帮忙把真相查出来。也好叫小哥哥的眼底不要再总是藏着那样的阴霾,每次看了都叫人忍不住跟着一块儿难过。
 
听见里头的脚步声离门边越来越近,头一回听墙脚的小花妖紧张地一跃而起,向四处张望了一回,身形一闪便从原地消失,又忽然在踏雪身边冒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这个很好吃的少年怎么又忽然主动送上了门,踏雪却还是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以示欢迎,又把大脑袋拱在了他颈间。墨止也只好又从袖子里扯出几根嫩枝来,偷偷喂进它嘴里以作贿赂,又踮着脚凑到它耳旁,压低了声音神秘道:“我晚上要去小哥哥的书房里面拿一点茶饼,千万不要和小哥哥说……”
 
踏雪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在原地踏着蹄子点了点头,爽快地咴了一声。
 
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谁管那么多呢,反正只要点头就好了!
 
第8章:定情了
 
在食物的贿赂下,踏雪对墨止的态度简直好到异常,不仅从没凶过他一次,甚至还大方地允许他骑在了自己的背上。连穆羡鱼都觉着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望着兴致勃勃坐在马背上东张西望的墨止,眼里便带了些无奈的笑意,温声嘱咐道:“小心一点,一会儿该掉下来了。”
 
“不会掉下来的,我可以坐得稳!”
 
墨止还是头一回骑马,只觉着晃晃悠悠得新奇至极,眼里都带着兴奋的亮芒。踏雪自然不可能主动把背上的粮食储备抖落下去,甩甩脑袋打了个响鼻,满意地咴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向前迈着步子,走得稳稳当当,显然也配合地默许了小花妖的自信。
 
“怪了,踏雪从来都不准别人骑的。”
 
穆羡鱼也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回事,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轻笑道:“兴许是因为它也有灵性,知道你是我们家的,所以就同你格外的要好——既明,不是我说你,你可得努努力了。”
 
“算了算了,我上次被它踹的那一脚,现在胸口可都还疼呢。”
 
好容易赶了马车出来,这两个人却又偏偏都要骑马。任劳任怨的既车夫也只能赶着一车的行李,老老实实地跟在那两个信马由缰的人后头:“少爷,恕我直言——”
 
“不恕。”
 
穆羡鱼不紧不慢地打开了折扇,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句。既明剩下的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半晌都没能反应得过来:“……啊?”
 
“反正每回你说了恕我直言,后面跟着的直言我都不怎么愿意听。”
 
大冷天还要打扇子耍帅的穆少爷脾气显然不小,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句,望着自家小厮愕然的神色,却又忍不住自己先轻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你是不是想说,咱们再这么走下去,怕是天黑之前连京城都出不去?”
 
“是……”
 
居然只剩下用一个字回答的权利,既车夫只觉着心酸不已,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声。穆羡鱼却只是淡淡笑了笑,目光中便带了些许难以捉摸的深意:“我在等一个人,如果走得太快,他就追不上了……今日就在京郊住下罢。我记着这附近有一家庄院,是专门接待来往落脚的商贾的,咱们也去住一晚看看。”
 
“庄院——是那种会养牛羊鸡鸭的吗?”
 
墨止忽然本能地打了个哆嗦,紧张地问了一句。他敢和踏雪打商量,是因为踏雪已多少有了灵性,总能听得懂他的话,可要是进到那种满是家禽家畜的地方,却无异于叫一块肥肉自己走进狼窝里去。一想到那些个动物凑过来一家扯两片叶子的惨状,小花妖就感到了深藏在叶脉中的恐惧。
 
“这我还真不清楚,不过农家人大概多少还是会养一些的……”
 
没料到墨止的关注点居然在这种事上,穆羡鱼一时却也没什么把握,迟疑着应了一句,便望向了常在外头跑的既明。
 
终于被想起来了的既车夫含泪挺直了身子,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才不紧不慢道:“之前没赶上关城门之前进城的时候,我倒也在他们家住过几次。他们家没有羊,养了几头牛,平时租给庄户们耕地。也没有鸡鸭,倒是有鹅——他们家的鹅可是真凶,感觉不比咱们家踏雪的战力差多少,偏偏居然还是散养,听说是用来看家护院用的……”
 
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踏雪威风地咴了一声,转过头舔了舔墨止的手背,又用力甩了两下尾巴。墨止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踏雪的脖子:“不行的,你要在马厩里面待着,不能去和大鹅打架……”
 
这样听来,那庄院里面显然危机四伏,跳进盆里去睡大抵还是有些行不通了。担心被吃掉的小花妖趴在马背上艰难地做着抉择,却还是在跳上房顶坐一宿和去找小哥哥睡之间摇摆不定——毕竟要和小哥哥一起睡的话,他一定又会紧张到开花,万一再让小哥哥打喷嚏,他就真的只有逃回山里去修炼有成再回来了。
 
怀着满腹难以释怀的担忧苦恼,一直到跟着两人进了那一座庄院,墨止依然有些心神不宁。亦步亦趋地跟在穆羡鱼身后,警惕地望着那些耀武扬威的大鹅,头顶就又怦怦地跳个不停。
 
穆羡鱼望着他紧张到隐隐发白的脸色,眼里便带了些清浅柔和的笑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用担心,还记得我教你的武功吗?它们要是敢来啄你,把它们都轰跑就是了。”
 
“对了——我是会武功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再是当初山谷中那朵柔柔弱弱的小白花,墨止的目光蓦地亮了亮,握紧了手中的扇柄,只觉着自己一下子就又厉害了不少。穆羡鱼含笑点了点头,望着他手中那柄雪玉般的扇子,眼中便带了些好奇:“这是你自己做的扇子吗,可不可以给我看一看?”
 
“可以……可以送给先生!”
 
小花妖的脸上忽然就泛起了淡淡的血色,忙将手中的扇子递了过去,又鼓足勇气补了一句。
 
先生说过,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交换随身携带的物事就叫作定情信物。小哥哥的扇子从不离身,他也日日用妖力温养着自己的这一柄,如果他们可以互赠给对方,大概就应该算是交换了定情信物了!
 
“送给我?”
 
穆羡鱼微讶地应了一句,将那柄扇子拿在手里轻轻展开。这柄扇子的式样与他的几乎一模一样,握在手里的分量也大致相类,只是材质极为奇特,扇骨并非木制,触手温润白皙通透,竟像是某种极珍惜的玉髓。扇面的材质倒是和墨止身上的衣服差不多,上头落着一副淡紫色的鹤鹿同春图,落笔虽算不得有多精美,却也显得极为朴拙可爱。
 
墨止用力点了点头,却又不敢看他的反应,只是抿了唇紧张地低着头,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穆羡鱼却也大致猜出了他的念头,含笑半蹲了身,轻轻揉了揉忽然就腼腆起来的小家伙,把自己的扇子放在了他的怀里:“那先生的这一柄也送给你,就当我们是互相交换信物了,好不好?”
 
“好!”暗藏心思的小花妖不迭应了一声,自动自觉地在信物前面补上了“定情”两个字,把那柄墨扇珍而重之地抱在了怀里,兴奋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穆羡鱼望着他活泼的背影,浅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目光便转向了那一座沉默着的巍峨宫城。
 
“殿下……有人来了,在屋里等着呢。”
 
既明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通传了一句。穆羡鱼的目光略略一凝,下意识抚上手中温润如玉的扇柄,静立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再说。”
 
——
 
抱着扇子一路跑回了屋子,又仔细地把门关好,欢喜得有些昏头转向的小花妖总算稍稍冷静了下来。摸了摸脑袋上没什么异样,才轻轻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条翠色的丝绦,把原先的扇坠换了下来,认认真真地打了个同心结。
 
既然已经和小哥哥交换了定情信物,下面要做的自然就该是努力帮小哥哥打开心结了。墨止把扇子小心地揣进了袖子里,熟练地翻出了窗子,一路偷偷摸到了马厩。望了望左右无人,才从马鞍下面翻出小半块茶饼来,拆开仔细翻了半晌,果然从里面找出了一颗完整的种子。
 
一袭白衣的少年静静立在月光下,周身仿佛都被月色镀上了一层莹润柔和的白芒。有青翠鲜亮的气息在他的掌心缓缓凝聚,带着充沛的如水生机,源源不断地灌注进那一颗早已被炒制过的种子里。仿佛有某些早已沉睡的生命也随之被悄然唤醒,柔弱的嫩芽缓缓生发,怯生生地在夜风中打了个颤,温顺地用叶片轻轻蹭了蹭他的指间。
 
“我想要知道,到底是谁把你放在茶饼里面的,那之后又有谁拿到过这个茶饼——你还能想得起来吗?”
 
回忆着小哥哥的语气,头一回给自己收跟班的小花妖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威严,耐心地轻声问了一句。那夹竹桃幼苗轻轻晃了晃叶片,先是在他掌心跳跃着朝向南面,又忽然半转了身,朝着宫城中指了指,最后却又转回了最初的方向,冲着穆羡鱼下榻的屋子弯下了腰。
 
“我知道小哥哥碰过……”
 
墨止托着下巴认真思索着,又照着那一棵小苗轻轻一点,便将它化作了一颗翠绿色的珠子,缀在了扇尾的络子上。下意识往小哥哥的屋子里走了几步,那扇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从里头走出来的竟是个与穆羡鱼面容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
 
险些被当场抓包的小花妖当机立断地化回了原形,悄悄躲在了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片叶子偷偷瞄着,就听见了两人略略压低了的交谈声。
 
第9章:交心了
 
“三弟,此事背后只怕复杂重重,我想他们准定还有后手——宫中的事交给我来查,你此去江南也务必要多加小心,免得为人所暗算。”
 
那青年的声音要比穆羡鱼稍沉些,语气却是一脉相承的柔和温然。躲在树后的小花妖轻轻晃了晃叶子,也已猜到了这人大概就是小哥哥这几日常念叨的那位“二哥”。虽然不知两人在屋中究竟谈了什么,但小哥哥眼中的阴霾却显然已散去了不少,连步子迈得都仿佛比前些日子轻快了些,实在是件叫人高兴的事。
 
能感觉到小哥哥的哥哥身上并不引人反感的气息,爱屋及乌的小花妖放心地解除了警报,抖了抖叶子正打算偷偷潜回屋里去,背后就忽然传来了一阵叫他毛骨悚然的寒意。
 
植物的本能让墨止狠狠打了个哆嗦,壮着胆子转头看了过去,就看到一只雪白的大鹅正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俨然是打算直接照着他来上一口。
 
被吓坏了的小花妖就地打了个滚,俨然早已彻底忘了武功的事,拔出埋在土里的根抬腿就跑。那鹅还没见过居然会跑的野菜,一时竟也茫然了片刻,歪了头研究一阵,终于还是禁不住香气的诱惑,扑闪着翅膀摇摇晃晃地追了上去。
 
马厩里的踏雪也听见了动静,兴奋地在原地踏着步子,大包大揽地咴了一声。早已被吓得方寸大乱的墨止又哪里敢再跑到一匹马边上去,走投无路地来回转了转叶子,听着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急中生智化作了一道白光,咻地钻进了穆羡鱼的袍袖里。
 
“什么东西?”
 
太子本能地觉出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划而过,细看之下却又不曾发现任何异样,警惕地低声问了一句。穆羡鱼却也只是茫然摇头,向四下里一望,面色便不由微变,扯了自家二哥就往屋里跑:“我不知道刚才是什么东西——但是现在如果不赶紧跑,我们两个怕是要被一只鹅给收拾了……”
 
眼睁睁看着几乎到了嘴边的食物就这么飞到了那个两脚兽的身上,那白鹅简直气得不成,扑闪着翅膀就朝着两人冲了过去。太子眼疾手快地把自家三弟先塞进了屋里,又赶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箭步跨了进来,反手将门一把合上,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力道十足的啄门声。
 
一个当朝太子,一个堂堂穆王,居然莫名其妙地被一只鹅追得连跑带跌形象全无,要不是天黑没人看得清楚,只怕第二天小道消息就能飘满整个京城。只不过两个当事人倒是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气喘吁吁地对视了半晌,就忍不住一同失笑出声。
 
“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我偷偷跑去商王府上找你,也是被不知哪家的猎犬追出去了三条街。还是你扯着我爬到了树上,才总算躲过了一劫……”
 
太子好容易喘匀了气,浅笑着回忆了一句,眼中便带了些怀念的柔光。穆羡鱼的目光也跟着温存了下来,怔忡半晌才笑着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一声:“谁能想到,我在宫里宫外兜兜转转了这几圈,到最后居然又回到了这座王府——如果早知道后来的事,我还不如不回宫里去……”
 
太子无奈苦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沉默片刻才又道:“三弟,如今既已有人借我的手来害你,只怕宫中现在也已不干净了。大哥整日里死盯着这个位子不放,六弟面上一团和气,却谁都不清楚他内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样纷乱的局面,你人在宫外,我倒多少还能放心些……”
 
“那茶饼既然出在下面人给你的东西里头,就说明你被盯上的可能要比我大——我这里自会小心,你自己也多留神,别光顾着我这头。”
 
穆羡鱼温声应了一句,听着外头的声音已停了一阵,就将门开了条缝,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外望了望:“还好,那鹅大概已经走了……二哥,你也快回去吧,万一被人发现了你这大半夜跑出来,回头朝上又得是一通弹劾。”
 
“弹劾就弹劾,随他们去。”
 
太子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句,却还是随着他一道出了屋子,又不放心地回身叮嘱道:“三弟,如今形势扑朔迷离——往后无论是有谁和你说什么,哪怕说是我叫传的话,你都要先思量三分。该听则听,不该听的不听也罢,最要紧的还是护好你自己,切不可以身涉险……”
 
“放心,我心里有数。”
 
穆羡鱼笑着点了点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连推带搡地把人推出了后门。自己也回了屋子里,对着那一盏油灯怔怔坐了半晌,才忽然摇了摇头,垂了目光轻笑出声。
 
他不着急,被迫跟着听得一头雾水的小花妖却还藏在他的袖子里,焦急地盼着小哥哥赶紧换衣服,好趁机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里去。好容易等到穆羡鱼抬手去解腰封,外头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殿——少爷,少爷,不好了!”
 
“怎么了?”
 
穆羡鱼的手在腰间一顿,便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既明喘着粗气立在外头,急得不住搓着手:“墨止不见了——我方才去他房里想叫他吃饭,可他却不在,又在四周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他的影子。如今情形不好,我们身边也一直不安全,我担心他是不是被什么人给掠走了……”
 
被自家小哥哥给掠走了的小花妖紧张得连根都蜷了起来,暗中懊恼着一步错步步错,果然打一开始就不该进到这个院子里来。只是如今却也仿佛没别的路可选,只好横了横心,用叶片抱紧身子团成了个球,趁着穆羡鱼出门的功夫假装不经意地掉在了地上。
 
墨止一向听话,出门前也都会主动打招呼,这一回居然不声不响的凭空消失,他们身旁又正是危机四伏的时候,穆羡鱼心中也觉担忧不已。顾不上多问便随着既明出去找人,却也没留意袖子里是不是掉出了什么东西。小白芷球骨碌碌滚到了树后,打了个滚便恢复了人身,快步扑进了穆羡鱼的怀里:“小哥哥——我在这里……”
 
穆羡鱼被吓了一跳,不迭抛了手中的灯笼免得烧着他。也顾不上纠正他的称呼,只是抬手把人给稳稳当当接住了,又仔细检查着他有没有出什么状况。见着他身上没什么狼狈的痕迹,面色也尚正常,才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怀里的少年仿佛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唇色抿得微微发白,无措地揉着自己袖口的布料不吭声,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下来。
 
望着那双闪烁着怯意水色的眸子,穆羡鱼的心便软成了一片,哪里还想得起来要教自家小徒弟什么规矩。吩咐了既明把饭菜拿过来一起吃,便拢着人回了屋里,抱着他坐在榻上,微俯了身柔声道:“跑到哪儿去了,怎么也不和先生说一声?”
 
墨止不会说谎,却又不敢被小哥哥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抿紧了唇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想来找小哥哥——然后被大鹅追着跑……”
 
当时被那鹅吓得六神无主,他也是本能地就扎进了穆羡鱼的袖子里,却没想到居然会害得小哥哥和小哥哥的哥哥也被鹅追。感觉自己闯了好多祸的小花妖自责得不成,含着泪低了头,已经老老实实地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你也被那鹅给追了?怪不得——我说后来那鹅怎么就跑了呢,原来是追你去了……”
 
一直以来都能和墨止无障碍沟通,穆羡鱼的推理能力显然极出色,只不过这一回显然是想偏了方向,继而得出了个完全错误却也完全说得通的结论:“这么说来,其实你还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你把那鹅引走,被追出去的怕就是我了。”
 
“不是的,是——”
 
耿直的小花妖红着脸用力摇头,诚实地否认了一句,却又不知究竟该怎么解释。穆羡鱼却只是轻笑着揉了揉墨止的脑袋,又安抚地轻轻拍了两下:“不妨事的,既然是鹅不是人,那就怎么都不要紧了……最近外面怕不太平,要小心些。不要和陌生的人随便出去,有什么事、要去哪里,都要先和先生说一声,记住了吗?”
 
墨止用力点了点头,终于松了口气,眉眼也重新舒展开了往日的弧度。穆羡鱼的眼里也带了些温然清浅的笑意,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含笑缓声道:“这样就对了,你要一直这样开心下去——看到你开心了,先生就会觉得开心……”
 
虽然对这个孩子的一切都尚且知之甚少,但这些仿佛也都不是那么的重要——他想好好的守护着这个干净剔透如水晶般的少年,让他不被红尘侵染,不被黑暗侵蚀。望着那双眸子里面清亮纯粹的笑意,就像是圆了他一个太过久远的梦……
 
“小哥哥——”
 
墨止的脸上忽然一红,草木系妖怪里凡是会开花的,眉心都是传粉授粉的花芯位置,也是最亲近的关系才会彼此触碰的地方——虽然他和小哥哥已经互通了心意,许下了承诺,甚至还交换了定情信物。但忽然就进展到了这一步,还是让单纯的小花妖感到了些许紧张。
 
虽然紧张,心中却奇妙地毫不排斥,反倒带着极隐蔽的欢喜与欣悦。墨止下意识捂住了扑通乱跳的头顶,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小哥哥的脖子,凑过去轻轻亲了亲对方的眉心,脸上便瞬间泛起了一片掩都掩不住的血色。
 
隐约感觉着体内澎湃的妖力仿佛又有开花的冲动,瞬间慌了手脚的小花妖本能地跳起来就要夺门而逃,却又想起小哥哥刚说过去哪里都要说一声,就硬生生在门口刹住了步子:“我——我上一下房顶,马上就回来!”
 
第10章:上房了
 
“墨止——”
 
穆羡鱼一个没拉住,眼睁睁看着撩完就跑的小家伙身形灵巧地夺门而出,踩着踏雪的背就蹿到了房顶上。
 
额间的触感湿润微凉一触即离,像是清晨的露水,干净温柔得叫人生不出半点儿拒绝的心思。虽然不知道墨止为什么忽然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脸上却止不住地微微发烫,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个温软柔和的弧度。
 
虽然是主动撩的那一个,小花妖的反应却显然要激烈得多,捂着脑袋在房顶上焦急地蹦个不停。看得穆羡鱼担忧不已,直怕他一脚踩空摔下来,也只好压低了声音往房顶上面招着手:“墨止,没事的——先生不生气。快下来,小心一会儿摔着了……”
 
墨止这一回却罕见地没听他的话,只是用力摇了摇头,抱着膝盖在屋脊上没精打采地坐了。穆羡鱼的轻功只是平平,不敢就像他这么二话不说就往房顶上跳,正寻思着是不是要找个梯子爬上去,既明就提着食盒快步走了过来:“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呢……赏月吗?”
 
“饭都没吃赏的什么月,还不快去帮我搬架梯子来。”
 
穆羡鱼无奈失笑,接过食盒挑出了几样饭菜,把墨止平日里爱吃的留下了,又催着他快去找架梯子。
 
既明这才发现墨止正坐在房顶上,抱着双膝把头埋在臂间不动弹,看着简直委屈得不行。忙过去搬了梯子在檐下靠稳,又摇了摇头碎碎念道:“少爷,不是我说您——墨止他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事您好好跟他讲道理不就是了,何苦要凶人家?反正凶完了也还是您自己爬上去哄,又何必呢……”
 
“谁说我凶他了?吃你的饭去,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穆羡鱼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把挑出来的饭菜推给他,一手拎了食盒爬上房顶,打算先把小家伙哄下来再说。既明无奈地撇了撇嘴,只好端了饭菜不情不愿地蹭回了自己的屋子,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也是不明白——这大晚上的不吃饭不睡觉,一个两个的非要上房顶看星星……”
 
永远都在关键时刻不争气的小花妖其实已经把花憋了回去,只是心里依然难过得不成——毕竟就算小哥哥不在意他的身份,也还是不能靠近他开的花,万一以后每次都要这样来一次,根本不可能有办法结出小种子来。可他明明都已经很努力地想办法修炼了,却就是没有办法翻过这一个坎……
 
“墨止,在想什么呢?”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温润声音,小花妖猛地抬了头,就撞进了穆羡鱼温柔耐心的目光里面。压都压不住的委屈一层叠一层地冒了出来,含着泪扑进了小哥哥的怀里,却依然只是扯着他的衣裳不肯吭声。
 
“好了好了——没事了,先生没生你的气,不要害怕。”
 
穆羡鱼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屋脊上,稳稳当当地把人搂进了怀里,浅笑着轻轻拍了两下,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移开:“要不要吃东西?我把食盒都带上来了,咱们就在这房顶上吃,月色为案星夜佐餐,比安安生生坐在屋里用饭要风雅得多了。”
 
见小哥哥这一回总算没再打喷嚏,墨止的心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听话地老老实实坐好。穆羡鱼含笑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从食盒里取出了个糖三角塞给他,又把一碟酱菜搁在两人中间:“慢点吃,嚼得仔细些,夜里吃多了东西是要积食的。”
 
墨止听话地点点头,捧着糖三角咬了一小口。穆羡鱼给自己倒了杯温酒,捧在手里浅浅地抿了一口,望着眼前的夜色静坐了半晌,眼里便带了些近乎怅然的温淡笑意:“其实我小时候也没事就往房顶上跑,经常会想——是不是站在越高的地方,就能看到越好的景色……”
 
墨止眨着眼睛靠在小哥哥身旁,望着那双眼睛里一闪即逝的寂寥神色,心里就也止不住地跟着难受了起来。抬手拉住了穆羡鱼的袖子,用力地点了点头:“会的!如果能爬上最高的山顶,就能看到完全不一样的景色。会有云霞在脚下流动,有飞鸟在身边展翅,就好像一切都在脚下,再没有什么事值得烦心——”
 
“这是你自己想的?”
 
望向身旁忽然就一本正经开始背书的小家伙,穆羡鱼的眼睛里就多了点促狭的清浅笑意,温声打断了他的话。墨止脸上不由一红,轻咳一声老老实实地低头招了供:“是先生说过的,所以我就一直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可是后来我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却发现脚下面全是云,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楚……”
 
穆羡鱼忍不住轻笑出声,把墨止揽进了怀里,用力地揉了两下脑袋:“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好不容易爬上了房顶,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景色呢,就被府里的管家给大呼小叫地扯了下去——那时候还觉得委屈的要命,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想上房顶就上房顶,想拆房顶就拆房顶,那该有多威风……”
 
“皇宫里也可以上房顶吗?我听说皇宫的屋脊上都是凶狠的瑞兽,专门盯着来往的妖怪,特别的吓人。”
 
单纯的小花妖已经大概理解了小哥哥就是说书的白胡子老爷爷口中的那位“三皇子”——记得话本上说皇子都要住在皇宫里面,听说那里都是金砖铺地琉璃瓦封顶,有数不尽的美食盛景,金碧堂皇气派至极,随便找一个盆都可以苏舒服服地晒上一辈子太阳。
 
他还没见过皇宫,一直想偷偷跑去看一看,却听路过的雨燕说那里到处都是用来镇压气运的瑞兽,见到什么吃什么,只是不知道究竟吃不吃素,所以还一直没鼓起勇气偷跑进去过。今天忽然听穆羡鱼提了起来,就又忍不住心中好奇,抬了头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小时候不在皇宫里住,就住在咱们现在住的那座王府里面。”
 
穆羡鱼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应了一句,顿了片刻才又缓声道:“墨止,想不想听个故事?”
 
感觉到小哥哥身上的气息仿佛又带了些叫人难过的压抑,墨止主动往他怀里挪了挪,认真地点了点头。穆羡鱼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又静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二十多年前,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城,皇上御驾亲征北疆,而在那个时候,先皇后已有身孕——原本还有两月才会临盆,预计那时皇上也该全胜回朝了,可先皇后却忽然意外早产,生下一子后便憾然离世。而皇上也因为急着回京,不得不放弃了原本大好的战局,以至如今还有燕云九城未及收复……”
 
墨止虽然对那些家国大事无切身感触,却也没少看过故事画本,大致也能理得清其中脉络。认真听着小哥哥讲的故事,就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那个生下来的孩子呢?”
 
“那是个太不祥的孩子,克母妨父,又天生体弱多病,眼见着是养不活了的。”
 
穆羡鱼浅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静默了片刻才又缓声道:“恰好那时候,皇上的堂兄——也就是当时的商王膝下无子,就把那个孩子过继了过去。他在商王府长到七岁,因为太子无人陪伴,皇上就又把他接回了宫中……在他走后不到半年,商王府忽然失火,满府上下百余口人,竟无一人幸免于难。”
 
墨止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低低惊呼了一声,急得一把扯住了穆羡鱼的衣袖:“怎么就会一个人都没跑出来的?就算是都睡着了,火烧起来也是会醒的啊——”
 
“我不知道。”
 
穆羡鱼极轻地应了一声,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怔怔坐了片刻才又苦笑一声,垂了视线轻声道:“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宫中,我不知道王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活下来的就只有我和既明两个人,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过那场大火一样。”
 
墨止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假山石下面发现的那只蛊虫,神色便不由微变,缩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攥紧了那个乌木的小盒子。
 
或许——那只蛊虫,要害的其实不光是小哥哥……
 
“所以——墨止,你要好好想清楚。”
 
望着少年隐隐苍白的脸色,穆羡鱼的眼里便带了些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人揽进怀里,也学着他的样子,俯身在他额顶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我们若只是萍水相逢,不过相伴几日便各自分别,我自然有信心保证你的安全。可若是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只怕少不得要处处杀机,步步凶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
 
墨止苍白着脸色忐忑地点了点头,只觉着自己忽然间便担负了极深重的责任。用力地攥了攥拳,挺起胸膛正色道:“我会努力保护好我们的家,把坏人都赶走的!”
 
“不,我其实不是——”
 
穆羡鱼没能料到他居然是这么个反应,愕然了半晌才不由失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罢了,没什么……那先生也一定会保护好我们小墨止的,一言为定。”
 
望着那双眼睛里面柔和温然的笑意,小花妖的胸口就莫名地浸润过一股陌生的暖流,红着脸扑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也一定会保护好小哥哥,一言为定!”
 
穆羡鱼含笑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同他勾了勾尾指,又把少年仍显单薄的身子揽进了怀里,耐心地揉了揉脑袋:“只不过——你现在还小,要专心念书习武,快点长大,才能真真正正地陪在先生身边……明白吗?”
 
“我已经长大了,我什么事都可以做的!”
 
自认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小花妖不服输地挺起了胸膛,努力挺直了些身子。穆羡鱼望着他一本正经的神色,眼里便不由多了些清浅笑意,轻咳一声故意逗他道:“怎么就什么事都可以做了——莫非你已能跟先生在一起睡觉了不成?”
 
他只是见着墨止处处都透着单纯稚气,有意拿话打趣他,却没想到怀里的少年竟像是忽然被戳中了什么软肋似的,眼中的光芒瞬间就黯淡了下来,失落地轻轻摇了摇头:“那,那还不行——得等我再厉害一些……”
 
以墨止现在妖力满溢的状态,平时一不小心都容易开花,更不要提和穆羡鱼躺在一张榻上了。在他找到解决的办法之前,是绝不可以就这么冒冒失失和小哥哥一起睡的——毕竟要一起造小种子就必须要先开花,可是一开花小哥哥就要打喷嚏,小哥哥一打喷嚏他就要上房顶,根本就是个不可能解决的死局。
 
他说得认真,穆羡鱼一时却几乎没能反应得过来。下意识琢磨了半晌小家伙想变得厉害一些是打算做什么,思路便毫无悬念地拐到了不大健康的地方去,神色也跟着微微诡异了起来。
 
没想到小家伙看着单纯,居然也有这么宏伟的志向——看来他这个做先生的,还是得好好地引导一番才行……
 
第11章:出事了
 
送走了太子,三人次日一早便启程上路,继续去探查这贡茶的来历。总算离开了那座危机四伏的庄院,小花妖只觉长舒了口气,趴在马车上探出脑袋,冲追出来的大鹅偷偷做了个鬼脸。
 
眼看那白鹅居然又有要追上来的架势,没出息的小花妖连忙咻得缩回了车厢里。却才坐了一阵便觉无聊,又扑到另一头顶开窗子:“先生,我也想骑马……”
 
“咱们先离开郴州境内,等出去了就叫你骑马,好不好?”
 
穆羡鱼温声哄了一句,又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肚子饿不饿?我叫既明上前头去买些吃的,咱们路上就先不停下来了。”
 
他们昨夜借宿的庄院本是他与二哥母家的祖产,想着总归该是能信任的,便不曾过多留意过什么。可今早临行的时候,主人家欲言又止的闪烁神色却叫他止不住的心生疑虑,这一路虽不曾发现什么跟踪的痕迹,心中却总是莫名不安,老是觉得说不准就还要出什么意外。
 
“现在还不饿,一会儿再吃就好了。”
 
墨止听话地点了点头,正要听小哥哥的话缩回车厢里去,神色却忽然微变。抽了抽鼻子仔细闻了一阵,才微蹙了眉轻声道:“小哥哥,我好像闻到了桐油的味道——很近,应该就在我们边上……”
 
草木系的妖怪最怕的就是火,对这些能生火的物事也一向极敏感。一嗅到桐油的气息,小花妖的心里就本能地生出了些恐惧,却还是勇敢地没有立刻跑掉。神色认真地仰了头和小哥哥报着信,攥着窗沿的手却已紧张得隐隐发白。
 
“桐油?”
 
有了上回夹竹桃的事,既明如今对墨止早已深信不疑。闻言立刻勒了马缰将马车停下,警惕地四处望了望,却又不由皱了眉摇摇头:“不对啊,这里开阔得很,就算是有桐油,也不可能真把火烧起来的……”
 
“桐油未必是用来放火——既明,立刻把马车藏到林子里去,除了金银细软什么都不用带,你自己解下一匹马来骑着就够了。”
 
穆羡鱼向四处凝神打量了一圈,眼中便闪过了些明悟,略一沉吟便断然开口。随即勒马侧身,朝着已经跳下了马车的墨止伸出了手:“墨止,坐到马背上来,先生带你骑马从这一段路过去。”
 
虽然心中依然因为本能而紧张不已,墨止却还是听话地轻应了一声,拉住穆羡鱼的手略一借力,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踏雪的背上。穆羡鱼将他揽在怀里护好,警惕地往四周一望,以马鞭朝着一处林子指过去:“墨止,桐油的气息是不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墨止蹙紧了眉仔细地嗅了嗅,便用力地点了点头。穆羡鱼微微颔首,见既明已将车藏好,便一抖马缰用力夹上马腹:“踏雪,冲过去!”
 
踏雪长嘶一声四蹄生风,毫不犹豫地奔着前面的密林冲了过去,既明也策马紧紧跟在其后。侧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机括扣动的脆响,三人两骑才冲入林中,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近乎山崩地裂的震耳轰鸣。
 
既明的马只是寻常马匹,胆子比踏雪小得多,慌乱地在原地踏着蹄子不住打转。既明咬着牙用力勒住马缰,寻了机会回头往后瞅了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慑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攻城弩……这些人疯了?一架攻城弩得多少钱呢,拿攻城弩轰我们,是打算把我们轰得连尸骨都不剩吗?”
 
“既明,你还真是——”
 
穆羡鱼无奈失笑,勒住缰绳等着他把受惊了的马安抚下来,揉了揉额角苦笑一声:“我向来头痛你话多,却不知道你居然在这种时候都要唠叨……”
 
“少爷,都这种时候了,您就别打趣我了。”
 
既明无力地叹了一声,好不容易把受惊的黑马安抚了下来,却仍忍不住频频回着头:“怪了——怎么没人追上来,他们放完驽居然就不管了吗?”
 
“要真是有人守着,见着我们来就扣发机关了,还能给我们藏东西的机会?”
 
穆羡鱼将手中一团极细的鱼线抛给他,摇摇头轻笑一声:“除了咱们来的那条路,三面都有这种鱼线,只要一碰到,那攻城弩就会立刻被放出来。我若是没猜错的话,他们大抵就埋伏在我们来的路上,这样无论我们选哪个方向,只怕都是九死一生——若不是墨止发现的及时,估计就真像你说的,要被轰得尸骨无存了。”
 
被点了名表扬的小花妖脸上还带了些心神不宁的苍白,扒着小哥哥的手臂回身张望着,目光落在被巨弩犁开的粗糙土沟上,就不由轻轻打了个哆嗦:“这么大的箭,得用多大的树来做啊……”
 
虽然知道小家伙关注的地方一向与常人不大相同,穆羡鱼却还是不由微挑了眉,眼里便带了些无奈的笑意,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攻城弩是专门用来破城门的,弩床比马车还大,弩身是用一整根木头做的。这东西向来金贵,没人舍得只用一次,所以平时都在桐油里泡着,用完就收回去,下次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少爷,闲话可以等安生下来再说,咱们还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眼看着自家殿下又有开始讲故事的迹象,既明只觉着头痛不已,尽力缓和着语气打断了他的话。穆羡鱼倒是并未在意,只是摆了摆手,若有所思道:“我只是想不通,攻城弩难得的很,军中一共也只有三架,要调出来都需要虎符敕令——他们是从哪儿又弄出来了这么一架,又何必非要用这样费心费力的手段来对付我?”
 
“别说这一次了,上回用那铜兽硬往下砸,我也没觉着高明到了哪儿去——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呢,兴许是怕咱们死得不够干净?”
 
既明悻悻地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穆羡鱼的神色却忽然微凝,若有所思地回马望向京城的方向,眼中便闪过了些许沉色:“你不说我倒还没想到……墨止,你先和既明大哥在这里等一等,我得回去再看看那一架攻城弩。”
 
墨止听话地点了点头,正要跳下马背去一旁等候,袖中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低鸣了一声。小花妖的脸色瞬间微变,下意识攥紧了那只装着蛊虫的木匣,心中漫开一片不安。
 
这蛊虫平时绝不会无故自鸣,一旦出声,就意味着小哥哥一定又有危险——他虽然不想违背小哥哥的意愿,却也不能放任那人就这么以身涉险。
 
心中念头打定,墨止就忽然不由分说地搂住了穆羡鱼的手臂,正色摇了摇头:“我不在这里等,我要和小哥哥一起去!”
 
“也好,那你就和先生一起去。”
 
穆羡鱼略一迟疑便轻轻点了点头,嘱咐既明守在原地,调转马头朝着攻城弩的落处赶去。墨止紧紧攥着袖子里头的木匣,警惕地四处打量着四周的动静,只觉心中忐忑不已,忍不住悄声道:“先生,这附近还会有埋伏的刺客吗?”
 
“眼下还没有,我们的动作必须快些,不然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了。”
 
穆羡鱼温声应了一句,在那巨弩旁勒了马翻身而下,又把墨止也抱了下来,领着他上前细看着这支攻城弩上面的蹊跷。
 
一支攻城弩有近丈长,一人合抱都只能堪堪将弩身抱拢,地上犁开的土沟看着便叫人心惊肉跳,墨止被桐油的气味冲得向后退了两步,本能地躲在了小哥哥的身后,穆羡鱼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快步过去在弩身上一望,目光便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先生,这上面有画!”
 
适应了一阵子这桐油的气息,墨止的胆子也渐渐大了些,小心翼翼地上前打量着这一支巨弩,便一眼看到了上面刻着的复杂图形。穆羡鱼却罕有的没有立时回应他的话,静默了片刻才抬手按了按他的肩,摇了摇头缓声道:“这不是画,是军方特有的标记——这一支是虎豹骑的攻城弩,你看上面的花纹,仔细看就能看出猛虎斑豹来。”
 
如果不是既明方才提到铜兽的事,他甚至不曾想到这一层过——上一次他不愿多追究,自然不只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无处不在的意外,而是因为那一座归云阁的背后本就是辅国公府。当朝辅国公高靖远正是他与二哥的外祖父,而这一支虎豹骑,也正是由辅国公所掌管多年的,轩朝最精锐的军队。
 
“小哥哥……”
 
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起伏不定,小花妖就又忘了称呼的规矩,担忧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地唤了一句。
 
穆羡鱼被他的声音从沉思中拉回神,这才反应了过来此地不可久留,向四下里一扫便有了定计。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背,微俯了身缓声道:“墨止,这一支攻城弩不能留在这里,要把这里烧掉才行——怕火的话就躲在先生身后,不会伤到你的,别害怕。”
 
一听他说要点火,墨止的脸色就止不住的隐隐发白,却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扯了小哥哥的衣服躲在他身后。穆羡鱼打怀里掏出了个火折子,试了试风向便甩着了扔下去,那攻城弩上尽是桐油,稍沾些火星就能点着,火势呼的一声随风而起,他却也不再多看,揽着墨止便上了马,朝林中赶了过去。
 
“这样就能放火……好厉害!”
 
头一回亲眼见到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小花妖居然没有想象中的畏惧,反倒觉着既紧张又刺激,两人都已赶出去了好一段路,却还忍不住地扒着小哥哥的胳膊回头张望着。穆羡鱼不由无奈失笑,分出只手来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一本正经地吓唬道:“小孩子不能玩火,玩火会尿床的。”
 
“啊……”
 
被戳破了藏着的小心思,墨止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却还是一本正经地用力摇了摇头:“先生放心,我不会的!”
 
毕竟他们这些花草都是靠叶子往外蒸腾水汽,其实根本就没有和人类一样的需求——虽然开花的事暂时还没什么办法,但这种事小花妖却还是很有把握的,一定不会在小哥哥面前丢脸才是。
 
“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既明在原地等了他们近一刻钟,已急得来回转了百八十个圈,总算见着了这两个人安然无恙的身影,便忍不住跳了起来。穆羡鱼却只是稍稍勒马,将手中马鞭扔进了他的怀里:“快走,离开这里再说!”
 
知道事情确实紧急,既明应了一声便上了马,用力地甩了两下鞭子,才勉强坠在了踏雪的后面:“少爷,那火是您放的吗——好端端地放一把火干什么?”
 
“是我放的。这几日的事下来,显然是有人要害我顺带栽赃辅国公,不能给他们留栽赃的证据——索性一把火烧了,他们要想知道我们究竟是死是活,还得先等火烧完再说。”
 
穆羡鱼朗声应了一句,略一辨认方向便继续策马狂奔,三人不敢只照着直线跑,在林中拐了七八个方向,直到连穆羡鱼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究竟跑到了哪里,才终于勒马缓缓停了下来。
 
“少爷,您方才实在是威风得很,杀伐果断,特别有大将之风。”
 
既明从马背上跳下来,倒吸着凉气揉了揉两条腿,又上前扶着穆羡鱼和墨止下马:“就是——您能不能告诉我,咱们这是跑到了哪儿了……”
 
“指望着我认路,你还不如指望踏雪呢。”
 
穆羡鱼摇摇头坦然地应了一句,才一下马脚下便是一软,竟险些跌坐在地上。唬得既明跟墨止连忙一人一边扶住了他,望着小家伙担忧的目光,穆羡鱼便浅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要紧,我就是从来没骑过这么久的马……”
 
“平时我劝您多出去走走,您还非要嫌累,这会儿知道难受了不是?”
 
既明忍不住唠叨了一句,用袖子拂干净了一块石头,扶着他坐了下去。墨止也跟着蹲在一旁,贴心地替小哥哥揉着腿,却揉着揉着便不由自主出了神。
 
他心中始终记挂着之前蛊虫叫的那一声——蛊虫绝不会无故自鸣,可穆羡鱼又确实一直没出过什么意外,有心偷偷问问蛊虫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又担心就这么跑出去小哥哥会担心,一时只觉为难的要命。正抿着嘴努力想着办法,额顶就忽然覆上了熟悉的温度:“墨止,在想什么呢,这么用功?”
 
“我在想——”
 
墨止本能地应了一声,却又立时刹住了话头。小花妖不会撒谎,却又不能就这么同小哥哥直接实话实说,苦恼地蹲在地上纠结了半晌,才试探着抬起了头轻声道:“先生……您相信这世上有蛊虫吗?”
 
“蛊虫?”
 
穆羡鱼讶异地微挑了眉,便不由轻笑出声,无奈地拿扇柄指了指既明:“这个你不如问你既明大哥——我觉得你们两个会比较有共同语言。”
 
“您看,我就说您是读书读傻了,什么都不信。”
 
既明正给两匹马搁着草料,闻言便不由撇了嘴,摇了摇头道:“子是不语怪力乱神,那人家是不语,说就一定没有了吗?要我说,不光这巫蛊魇阵兴许都是有的,就连妖怪神仙没准都有,就是咱们肉眼凡胎的看不出来……”
 
小花妖才站起来就被吓得打了个跌,险些就当场开出朵花来。听了最后的一句才略略放下了心,握紧了拳犹豫半晌,才终于神色郑重地望向了身旁的穆羡鱼:“先生,这世上真的有蛊虫……家里的后院下面就埋着一只,被我给带过来了。”
 
既明刚喂完了马,才喝了一口水就听见小家伙的惊人之语,刚倒进嘴里的水就一滴不剩地喷了出去,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小墨止,你——你说什么?”
 
“我不该瞒着先生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墨止从袖子里取出了个乌木的小匣子,轻轻搁在了穆羡鱼面前,犹豫片刻才又道:“这蛊虫名叫乌雪,凡是被下了这种蛊的人,都会时时有性命之忧。那一天在街上,我会忽然扑过去,就是因为看到了先生身上带着的一层黑气,所以一直跟在先生的身后……”
 
——至于为了得道所以下决心要多助的小花妖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给助了出去,却俨然几乎已经把得道的远大理想给抛在了脑后这种事,就只能叹一句缘分奇妙世事无常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把掌心的木匣打开,里头竟当真赫然躺着一只形状凶恶的奇特虫子。只是这传言中的蛊虫却半点儿都没有该有的威风,躺在匣中软成了一滩,不住地打着哆嗦,挣扎了几次却连身子都翻不过来。
 
“它——它可能是因为刚才的马跑得太快了,我又一直攥着它,然后就不小心给撞晕了……”
 
墨止心虚地补了一句,轻轻戳了戳那只蛊虫,拨着它翻了个个儿。那蛊虫显然被气得不成,胡乱挥舞着触角想要扑上去,却连直线都走不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就一头撞在了木匣上面,又把自己给撞得翻了过去。
 
“如果这个真的就是蛊虫,我好像忽然觉得巫蛊这种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既明也蹲了身子仔细地打量着那只蛊虫,半晌才忍不住摇了摇头,悻悻叹了一句:“说真的,刚才我还觉得小墨止一定是什么世外高人的徒弟,现在我只觉着——下这个蛊的一定是个骗钱的游医……”
 
第12章:露馅了
 
墨止的脸上止不住地红了红,心虚地用力摇头道:“不是的——它其实原本是很厉害的,一只这样的蛊虫,有时候其实就能毁了一整个家……”
 
他的话音才落,穆羡鱼就忽然领悟了他的意思,微蹙了眉缓声道:“墨止,你是说——这只蛊虫原本就是埋在王府后园的么?”
 
“我到的时候它就在那里,看样子已经待了好多年了。”
 
墨止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木匣仔细地合上,重新揣回了袖子里面:“还有一件事……刚才我听见它叫了一声。蛊虫没有事的时候是绝不会叫的,如今它被我管着,已经不能再影响家里和先生的气运,却还是有预知危险的本能。我担心——它忽然出声,是说小哥哥有危险……”
 
既明愕然地起了身,一时竟不知该惊讶墨止居然能控制蛊虫,还是该担忧自家这么多年来就没安生过的殿下这一回又要有什么危险。穆羡鱼的反应却显然要平静得多,只是浅笑着招手示意墨止坐回他身边,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我们墨止真厉害,连蛊虫都管得住。”
 
“我可以帮得上很多忙了!”
 
被表扬了的小花妖脸上不由微红,挺了挺胸膛又一次郑重地强调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失笑出声,正要再好好表扬表扬已经帮了很多忙的小家伙,墨止却像是蓦地想起了些什么,忽然站起了身,脸色便不由变了变。
 
“怎么了——是不是又有危险?”
 
既明被吓了一跳,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向四处仔细地打量着。墨止却只是抿着唇用力摇了摇头,眼中便带了些焦急的水色:“不是危险——我的盆落在马车上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作息一向规律的小花妖这才想起自己居然没带着盆出来,一时只觉得连世界都灰暗了下去。无措地来回转了两圈,忍不住委屈地抱着膝蹲在了地上,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是小哥哥给挑的盆……”
 
“没事没事,不要紧的。等先生回去就再给你挑一个——不,先生回去亲手给你做一个送去烧出来,好不好?”
 
穆羡鱼怔了片刻,眼里便带了些柔和清浅的笑意,快步过去把小家伙拉进了怀里,耐心地抚了抚脊背,温声哄了一句。墨止被他揽在怀里,抽噎着在他臂间蹭了蹭,抬了头正要说话,一阵本能的危机感却叫他瞬间绷紧了心神。顾不上考虑太多,奋力将穆羡鱼扑得跌坐在了地上:“既明大哥,快把马放了!”
 
就在他把穆羡鱼扑倒在地上的下一刻,一排弩.箭便呼啸着狠狠扎在了他们原本站着的位置。墨止急着护住穆羡鱼,几乎用整个身子挡住了他,有几支弩.箭擦着背后划了过去,叫头一回受伤的小花妖止不住地吃痛出声,又连忙咬紧了下唇,尽力把闷哼给憋了回去。
 
“墨止!”
 
穆羡鱼心中一紧,抱着他就地一滚,避开了第二轮的排弩劲射,揽着少年单薄的身子足下发力,便一并坐在了踏雪的背上。既明摸出了两颗霹雳雷火弹奋力掷在地上,只听一声炸响尘烟四起,两匹马便在白烟的掩映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林中。
 
墨止知道情形危机,乖巧地蜷在小哥哥怀里一动不动,却也不敢就这么把伤口给恢复回去。感觉到怀中的少年隐忍着的微弱颤栗,穆羡鱼心中疼得几乎说不出话,一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竟是蓦地闪过了一抹血色,一边奋力催马,一边分了心尽力柔和下语气:“伤到哪儿了,疼不疼?稍微忍一忍,等安全了先生就替你疗伤……”
 
“先生不要担心,我不要紧的!”
 
虽然不敢就这么修复伤口,墨止却也不想让小哥哥太为自己担心,忙大声应了一句。听他开口时中气尚足,穆羡鱼也总算略放了些心,护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分出些心神听着后头的动静,目光便终于一寸寸寒凉了下来。
 
在林中逃命的本事是他跟二哥学的,而二哥是辅国公亲手教出来的。虽然是头一次用出来,他却几乎已能有这一份确切的把握——能这么快就找到他的踪迹,又下手这样狠辣毫不留情的,整个轩朝也只有一个虎豹骑。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即使他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求,这么多年来安安生生地任凭自己被针对被排挤,到头来却甚至连一个好好活下去的权力都不肯给他?
 
胸口划过些许幽微的痛楚,原本被浑厚内力压下去的旧疾仿佛也不合时宜地凑起了热闹。穆羡鱼止不住地低咳了两声,心思尚未理顺清明,就听见了既明焦急到近乎嘶哑的呼声。
 
踏雪原本是战马,反应比主人要快得多,听见羽箭凌厉的破空之声,还不待穆羡鱼下令,前蹄便硬生生一软,把背上的人给结结实实地摔了出去。
 
穆羡鱼在踏雪俯身的时候便已有了准备,揽住墨止提气纵身,胸口气息却忽然一滞,眼见着就要狠狠摔在地上,鼻间却仿佛忽然嗅到了一股极清淡的药香。
 
那药香仿佛极为奇特——就在周身被那股气息包裹的下一刻,他身上的痛处疲惫便仿佛瞬间随之消散淡化,几乎耗尽的内力也忽然盈满了经脉。抬手扯住树枝略一借力,便揽着怀里的少年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
 
“小哥哥,我来拦住他们,你和既明大哥快跑!”
 
墨止清喝了一声,随手扯下了一根枝条,握在手中用力一挥。那原本只有寸许长的树枝竟瞬间化成了一条近丈长的树藤,在空中划开凌厉的弧度,便将激射而来的剑雨尽数卷落在地。
 
月色清冷,月下少年一袭白衣胜雪,往日里干净清澈的眉眼竟隐隐显出了几分凌厉果决。他心中已只剩下了要救两人脱险的念头,弃了树藤双掌平平摊开,周身边有翠绿色气息升腾扩散,源源不断地灌注进这一片已落尽了叶子的树林中。
 
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不容违抗的命令,原本在冬日里近乎干枯的树枝竟瞬间不顾一切地生长延伸。枝条凭空交错横栏,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已将这一条路彻底堵死,却仍不罢休地向外伸展着,将一路追击而来的追兵也尽数困进了木质的牢笼之内,才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头一回尝试着发大招欺负人,小花妖的心里却没有半点儿的快意,只剩下一片身份暴露的惶恐跟忐忑。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小哥哥现在究竟是什么反应,微阖了双目缓缓收敛了所剩无几的妖力,身子蓦地一晃,便脱力地向后倒了下去。
 
“墨止!”
 
身后传来穆羡鱼担忧急切的声音,随即便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温柔怀抱里面。把身份泄露了个底朝天的小花妖却根本不敢睁眼,紧紧闭着双眸,委屈的水汽却怎么都止不住地往外冒,徒劳地抬手用力抹着,却不知怎么偏偏越抹越多,最后终于再忍不住,一头扎进了小哥哥的怀里,用力攥紧了带着熟悉气息的衣物:“小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开——我可以用来熬药,还可以用来炖肉吃……我能做很多的事,别不要我……”
 
他曾听先生说过太多因为暴露身份就被人类抛弃的妖怪的故事——先生说人妖是注定殊途的,即使是那么爱着白蛇的许仙,在刚看到白蛇原型的时候都被吓得昏了过去,这原本就是世间注定的道理,几乎没有人能够例外。
 
他不想小哥哥也被吓晕过去,也不想被小哥哥丢下。听说只要对人类有用就不一定会被抛弃,可小花妖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阵,却也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有什么用处,越想越觉得委屈难抑,也再说不出来什么完整的话,只是团成了个球蜷在小哥哥的怀里,说什么都不肯撒开手。
 
“墨止——墨止,先别哭了,听小哥哥说……”
 
穆羡鱼搂着怀里的小白芷球,一时只觉哭笑不得,忙柔声安抚了一句,又耐心地替他轻轻拭净了脸上的泪水。小花妖哭得直打嗝,眼泪抹了就又立刻掉下来,几乎把穆羡鱼胸口的衣物都给浸透了,方圆一里地都是白芷的药香。把一边的踏雪馋得不行,一个劲儿在原地打着转,要不是既明拼死拼活地拉着,几乎就撒开蹄子冲了过去。
 
“不行不行——能不能有点儿眼力见?我们家殿下跟小墨止正进展到关键的时候呢,不能上去捣乱……”
 
既明壮着胆子拉住了踏雪的马缰不撒手,一时几乎摆开了舍生取义的架势。踏雪这一回倒是没再为难他,眨巴着眼睛歪了头寻思一阵,便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气呼呼地从地上扯了几根干草嚼着咽了下去。
 
——有了什么小哥哥就不要马了,这么不讲义气的好吃的还是头一回遇到,要不是看在好吃的哭得那么厉害的份上,下次一定要一捆嫩芽才能放过他!
 
第13章:坦白了
 
“墨止……好了,先不要哭了,听小哥哥把话说完再哭,好不好?”
 
看着刚欺负了人的小家伙转眼就哭得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穆羡鱼的眼里就多了些无奈清浅的笑意,耐心地搂着怀里的少年晃了晃,替他细致地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望着那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眸子,终于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眼睛都哭红了,要是再哭下去,别人就该以为你是只小兔子精了。”
 
“我不是兔子精!”墨止抹了把眼睛,连忙用力摇了摇头,却又忽然觉得自己原本的身份也没比兔子好出多少来,抽着鼻子低下头小声道:“我——我是花妖……”
 
“差不多猜到了,怪不得一见到你就到处找盆,是要睡在里面是吗?”
 
见了他方才大显神威的模样,再怎么也猜得到准是草木系的精怪。穆羡鱼含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有意温声引着他多说些别的话,免得小家伙再一言不合就哭出来。单纯的小花妖果然被他引开了心思,脸上不由微红,抿了唇轻轻点了点头:“我才刚化形,有时候还是睡不惯你们睡的床榻……”
 
“你才刚化形,就已经就这么厉害了吗?”
 
虽然见他身形容貌都还只是少年模样,心性也极为单纯,可方才那一番手段的威力却显然已经极强,至少方才还被亡命追杀的几个人现在居然都有了心思坐在地上聊天。穆羡鱼本以为他只是涉世不深,好歹也该有多年道行才是,却没想到小家伙居然当真是刚刚化了形,只觉惊讶不已,不由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先生说我天赋好,所以进步得特别快!”
 
被小哥哥夸了厉害,小花妖开心得简直要就地开个花,又连忙捂着脑袋按了回去,清秀白皙的脸颊上却还是泛上了淡淡的血色:“但是——但是我的道行太浅,有时候会管不住妖力,一管不住妖力就会开花,开了花小哥哥就会打喷嚏……”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用力地搂了搂怀中认真掰了手指数着因果联系的小花妖,轻轻抚着他的额顶:“没关系,不过是打两个喷嚏,随它去就是了——除了盆,你还需不需要其他的东西?要不要替你施一施肥之类的?”
 
他虽然少年多舛,却也毕竟不曾经历过平民百姓的日子,只是大致知道种地需要浇水施肥,却也不知究竟有些什么步骤,用的又是些什么原料。墨止却不由打了个哆嗦,连忙拼命摇了摇头:“不不——不用了,我只要晒太阳就好了……”
 
“少爷,我建议你在这么好的气氛下,最好不要说有关施肥的事——实在是大煞风景,小心再把小墨止给吓哭了。”
 
在后头无聊到画圈的既明忽然扬声插了一句,又摇着头像模像样地唏嘘了两声。穆羡鱼茫然地回头望了他一眼,还是明智地选择了不再追问,笑着安抚地拍了拍墨止的背:“好好,那就晒太阳——等回去就叫你既明大哥把王府的屋檐都拆掉,我们一起晒。”
 
见着眼前的情形仿佛和原本担忧的大相径庭,小花妖也终于渐渐安下了心,眨了眨眼睛扑进了穆羡鱼的怀里。搂着他的颈子亲昵地蹭了蹭,又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小哥哥和既明大哥……都不会害怕我吗?先生说人类都是会怕妖怪的,许仙都被白娘子给吓昏过去了……”
 
“其实——说实话,我觉得要被你吓到可能很难。”
 
望着怀里的小花妖紧张到隐隐发白的脸色,穆羡鱼便不由轻笑出声,轻轻勾了下他的鼻尖,眼里多了些清浅促狭的笑意:“不过要是看到你上来就不由分说哭成了个球也算是被吓到的话,我倒确实是被吓得不轻。”
 
墨止的脸上瞬间羞得通红,一头埋进小哥哥的怀里不肯抬头,头顶就扑突扑突地冒出了好几朵小白花。混着药香的花香瞬间弥漫开来,穆羡鱼立竿见影地接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哭笑不得地连声讨饶道:“好了好了,先生知错了,先生下次再不取笑我们墨止了……”
 
“不对不对——我已经知道怎么憋回去了来着,我——”
 
墨止被吓了一跳,一个激灵便跳了起来,捂着脑袋无措地来回跑了几圈。
 
他眼下的妖力确实已所剩无几,但因为心情动荡激烈,开出来的花反而更难收回去。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眼看着穆羡鱼已经再忍不住又要打喷嚏,小花妖的颈侧忽然传来一股热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头顶上就多了个硕大的马脑袋。
 
立了大功的踏雪美滋滋地嚼着那几朵花,原地踏了几步,自豪地咴了一声。从没想到过还有这个办法的小花妖目瞪口呆地摸了摸头顶,忽然一把抱住了踏雪的脖子,欢快地用力蹭了蹭:“踏雪大哥,你简直太聪明了——回头我请你吃嫩芽鲜叶子,多少都行!”
 
“所以……我其实是跟踏雪一个辈分论的吗?”
 
明明和自家殿下没差几岁,偏偏殿下就是小哥哥,自己就是既明大哥——这样也就罢了,居然现在已经沦落到了和踏雪一个级别,既管家就忽然感到了由衷的悲愤:“小墨止,虽然我不如殿下好看,也不如踏雪白,你也不能这样偏心……”
 
墨止抿了嘴跑到小哥哥身后,探了个脑袋偷偷望着既明大哥,眼里便带了些清亮的笑意。穆羡鱼纵容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把小花妖揽到了自己的身旁,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偏心就对了——墨止这点随我,要继续保持才行。”
 
虽然听不懂这几个人都在说什么,但总归吃到了花就很开心。踏雪扬了扬蹄子凑热闹地咴了一声,难得心情颇佳的用尾巴扫了两下既明的脑袋,叫孤立无援的既管家简直委屈得几乎哭出声来:“我觉得你们好像在合起伙来欺负我——殿下,墨止年纪还小,您不能就这么把他给教坏了啊……”
 
说笑了一阵,逃了一天的命总算放松下来的三个人就都觉出了些倦意。心满意足的踏雪积极地扯着缰绳在前面带路,七拐八弯地顺着溪流走了一段,居然当真把几人给带进了一个避风的山洞里。
 
既明熟门熟路地出去寻了些枯树枝回来,正要拿火折子点着,墨止就扯着小哥哥的袖子怯怯蹭了过去:“我也想试试……”
 
想起当初放火时就好奇不已的小花妖,穆羡鱼便浅笑着微微颔首,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接过火折子递给了他:“小心一点,不要把自己烧到了。”
 
“不会的!”
 
墨止信心十足地摇了摇头,居然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从袖子里扯出了一根枝条。学着穆羡鱼的样子把火折子甩着了火,捏了一角戳在枝尖上,摒着呼吸颤颤巍巍地送了过去。
 
望着他点爆竹般的紧张架势,两人眼中便都不由多了些笑意。在种族本能的畏惧和难抑好奇的心性之间挣扎的小花妖却显然没心思多管他们两人的反应,只是专心致志地把火折子递了过去,勇敢地送到了柴火中间。
 
深秋的枯枝已极干燥,被火星一燎便忽然烧了起来。眼看着耀眼的火光在自己手下升腾起来,墨止被吓得本能地打了个哆嗦,一松手就把枝条给扔了出去,头也不回地闪身躲到了小哥哥的身后:“点着了……”
 
“我们墨止真厉害。”
 
穆羡鱼含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夸了一句,拢着他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既明刚把找来的枯枝碎叶铺好叫两人垫着休息,却忽然灵光一闪,期待地望向刚刚暴露了身份的小花妖:“小墨止,你能变出木头来吗?”
 
“不能的,严格来算的话,我其实应该是草……”
 
小花妖轻轻摇了摇头,抿了唇思索一阵,目光却忽然一亮:“不过我可以先让树木长成需要的形状,然后既明大哥再把长好了的木头扛回来!”
 
“不必了,我们就先将就一晚上——墨止今天的力量已经耗费了那么多,得好好休息恢复才行。”
 
穆羡鱼已猜出了既明显然是想让小家伙长出个床榻来,只是方才那一拨惊天动地的招式看着便叫人心惊胆战,耗费的力量也绝不是一星半点。他还记得墨止力量耗尽时无力倒下去的样子,原本是打算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的,却反过来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性命,他心中本就已觉愧对墨止,更不可能叫他再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耗费力量。
 
“先生,我不要紧的——”
 
墨止连忙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是在丛林之中,他的力量在这种地方恢复得尤其快,现在已经又有了不少的妖力可供挥霍,催发树木原本的生机多长出些枝条来更是最轻而易举的事。虽然小哥哥毫无障碍地顺利接受了他的身份,可从小就根深蒂固相信着人妖殊途的小花妖心底却始终隐隐藏着些不安。总是担心自己一旦没有了用处,小哥哥就会像那些故事里的人一样不要自己了。
 
“听话,今天就只管好好休息。”
 
穆羡鱼浅笑着冲他张开了手臂,满意地看着小家伙自动自觉地凑到了自己怀里,含笑将少年单薄的身子揽紧了,解下了披风仔仔细细地把两人一并裹好:“今天没有盆了,先生抱着你睡好不好?”
 
第14章:睡醒了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要和小哥哥一起睡觉,单纯的小花妖的脸上忽然就泛起了些血色,局促地一头便扎进了先生的怀里。想要承认自己其实有一捧土就能扎根休息,却还是怎么都不舍得摇头,犹豫半晌才小声道:“可是——我怕我一紧张就会开花……”
 
“是紧张了就会开花吗?”
 
穆羡鱼好奇地问了一句,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含笑轻轻拍了两下:“没关系,和先生一起睡有什么好紧张的?先生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事情——就当在花盆里一样,闭上眼睛就好了。”
 
“不一定……我现在的妖力还很不稳,就像是一个盆装满了水一样,只要稍微一晃,里面的水就会忽然漾出来的。”
 
墨止认真摇了摇头,连比带划地给自家小哥哥讲解着开花的原理,清秀的面庞上一片严肃郑重。穆羡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才又道:“那为什么不换一个大点的盆呢——如果盆变得更大更高些,是不是水就不会那么容易漾出来了?”
 
“应该是的,但是我现在还没有找到把盆变大的办法——因为谷里什么花都有,风一吹花粉就到处跑,所以我的种类其实不是很纯……白芷能修炼的方式,我就只能照着修习到这一步,后面的就不能继续用了。”
 
小花妖瞬间就沮丧了下来,原本亮晶晶的眸子也跟着黯淡了不少,耷拉了脑袋低声道:“我这次出来,第一件要做的是找到一个盆,第二件事就是要找到继续修炼下去的办法。先生说只要多读书就能找得到,可是我已经很努力地读书了,却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这倒也不能怪你——我的书也读得不少,可也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穆羡鱼不由无奈轻笑,安抚地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略一沉吟才又道:“你那位先生就没说过什么再明显些的提示,像是哪本书、第几页之类的?”
 
墨止抿着唇仔细地想了半晌,却还是泄气地摇了摇头,沮丧地把脑袋埋进了小哥哥的怀里。花妖原本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一向比人类都还要规律些,眼见着怀里的小家伙有些没精神,穆羡鱼却也不再同他闲聊,把披风仔细掩了掩,浅笑着温声道:“睡吧,书里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兴许就是因为你的年纪太小,要等你长大了才行呢。”
 
墨止已经困得有些迷迷糊糊,却还是隐约觉得小哥哥的话仿佛尤其有道理,用力地点了点头,含混着轻声呢喃道:“那我要快点长大……”
 
他已实在困得不成,只说了一句便止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埋进小哥哥的怀里不管不顾地沉沉睡去。
 
这个怀抱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叫他紧张,反倒令他不由自主觉得放松信赖,比睡在最松软的土壤和最透气的盆里都还要更安宁。小花妖惬意地动了动身子,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唇角便不自觉地挑起了个柔和的弧度。
 
望着怀里的小家伙乖巧宁静的睡颜,穆羡鱼的眼中便浸润过些许温然柔和的光芒,微俯了身轻轻地吻上他的眉心:“不要着急,小哥哥会一直等着你的……”
 
——
 
整夜好眠,次日一大早,作息向来规律的小花妖就伴着清晨的阳光准时睁开了眼。
 
身侧依然是熟悉的温柔气息,墨止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怔了好一阵才终于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清亮的眸子便偷偷弯起了个漂亮又柔和的弧度。
 
——居然成功地和小哥哥在一块儿睡了一宿,既没开花也没不小心变回去,小花妖简直骄傲得不成,只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又变得厉害了好多,欢喜得简直想就地开个花。
 
担心会吵醒了小哥哥,墨止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打算起身。却才刚一动弹,就听见了头顶传来的温然嗓音:“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不再多睡一会儿吗?”
 
“不了不了,先生说过,不可以浪费太阳光!”
 
自打暴露了身份,小花妖在自家小哥哥面前显然越来越没了忌讳,摇摇头欢快地应了一句,就精神抖擞地跑出了洞口去晒太阳。
 
望着小家伙活力十足的背影,穆羡鱼便不由浅笑着微微摇头。撑着一旁的石壁起了身,才发觉身上竟没有半点想象中的酸痛乏力,反倒比平日里还要清爽舒适得多。
 
这样的情形显然诡异得很。穆羡鱼讶异地微微挑眉,细细回想了一番平日里翻过的医书,才不由哑然失笑,揉着额角匪夷所思地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按墨止自己的说法,他身上大概还带了些别的草药的血统,但属于白芷的部分显然是最突出的。或许连小家伙自己知道的都未必尽然清楚——白芷入药可祛病除湿、活血止痛,又兼主治风寒头痛,和他们流落山林的情形居然正正好好的对上了症候。若不是有了这一层护持,他就这样冻上一晚上,只怕少不得是要发起热来的。
 
正兀自出着神,忽然听见洞外传来墨止的惊呼声。穆羡鱼心中不由微紧,忙快步走了出去,见小家伙没什么事才略略松了口气:“怎么了,是忽然想起了事吗?”
 
“那些人——”
 
墨止小声应了一句,绞着衣袖犹豫了一阵,才又不情愿地低声道:“那些人还被树枝困着,那上面有我的妖力护持,他们没有办法逃出来。除非我收了妖力,那些枝条才可以被普通的刀剑砍断……”
 
按着小花妖单纯的思路,那些人既然想要小哥哥的命,肯定都是特别坏的坏人,就应该一直都被关着才对。可是人类的生命要比妖怪脆弱得多,这样关下去少不得就要出事——记得先生说过,如果有妖怪伤害了人类,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会被一只特别厉害的猴子举着铁棒追着打,一直打到现出原形来才肯罢休,而草木系的妖怪还要更危险些,不光要被打,甚至可能会被一头猪一把火烧掉。
 
自己长了腿可以抱起盆就跑,但如果连累了小哥哥的王府都被烧掉,小哥哥就没有睡觉的地方了。思维极端发散的小花妖正蹙紧了眉努力衡量着其中的得失,就被穆羡鱼含笑轻轻揉了揉额顶:“那如果——你收了妖力,他们会很快就出来吗?”
 
“不会的,那些树枝还要过一阵子才会慢慢软化,大概还要再过上几个时辰,才能松动到他们能开始挣脱的程度——玉不琢不成器,孩子不打不知记,必须要让他们吃些苦头才行!”
 
墨止用力摇了摇头,又忽然气势十足地背了手来回踱了两步,一本正经地晃着脑袋补了一句。
 
穆羡鱼一见他这架势,便知道准又是同他那位传说中的先生学来的。不由哑然失笑,却也煞有介事地轻咳一声,深以为然地微微颔首道:“这话说得虽浅显,道理却一点都不差。既然这样,不如等你收了妖力我们就立刻上路——就算不伤他们性命,却也没有把咱们的安危再送回他们手底下的道理。”
 
“这就走吗?”
 
既明拎着几只刚打来的野鸡从外头回来,只听见了自家殿下的半句话尾,眼中便不由带了些货真价实的遗憾之色:“可惜了,我还以为能吃顿好的呢——这么新鲜的野味可和咱们府里的那些缺斤短两的配额不一样,用泥裹上了拿火一烤,正经的鲜嫩多汁,别提有多香了……”
 
“我——我可以叫大树们给那些人送些水喝,他们不会有事的,我们可以等吃过了饭再走!”
 
小花妖迅速被好吃的给收买了过去,义无反顾地把故事里的猪和猴子都抛到了一边,跑过去兴致勃勃地想要帮忙打下手。既明不由轻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好奇道:“小墨止——你是棵花啊,哪有当花的这么爱吃肉的,你们都不忌口的吗?”
 
“我修的是妖不是仙,所以不用忌口的!”
 
墨止认真地偏了头思索一阵,就信心满满地摇了摇头,又像模像样地帮着忙搭起了灶。穆羡鱼少时也没少偷着烤麻雀吃,见着小花妖越帮越忙的架势,便也挽了袖子上前蹲下,含笑揉了揉墨止的脑袋:“这样搭灶,烟会都从边上跑出来的。要把通风口留出来,还要留出放柴火的地方才行。”
 
小花妖眨着眼睛听得一脸崇敬,听话地蹲在一旁帮忙递石头。又自告奋勇地说自己可以提供些香料,象征性地从袖子里掏了一把,就将一大堆白芷片一股脑地摊在了地上:“听说用这个炖肉好吃,我想烤肉可能也差不多……”
 
“小墨止——说真的,等你回头到了人前,还是得稍微收敛着些。也不能就这么一掏一大把,人家该当你是卖假药的了。”
 
看着小花妖半点儿都不走心的掩饰,既明忍不住无奈失笑,又一本正经地嘱咐了一句。
 
现在仔细想想,当初小家伙的破绽其实也实在不少——殿下一向不信怪力乱神,没看出来也就罢了。他居然也半点儿都没想到这一桩可能上来,实在是辜负了殿下对他靠说书去赚钱养家的厚望……
 
第15章:记住了
 
虽然不知道小花妖祖上是不是还混过食肉花的花粉,不过墨止对肉食的接受程度显然很高,没几口就把自己的那一份肉吃得干干净净。还学着小哥哥的样子,从袖子里抽出了片叶子来,像模像样擦了擦手。
 
穆羡鱼还在慢条斯理地挑着骨头,看着小家伙滴溜溜转的眼睛,眼里便带了些笑意,又分了一个鸡翅给他:“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些肉,也许就会快一些长大了。”
 
“真的?”
 
墨止目光一亮,俨然把小哥哥的话当了真。立刻盘膝凝神细细体会了半晌,却又失落地睁开了眼睛,沮丧地轻轻摇了摇头:“好像没有用——我没有感觉到我有多长出叶子来……”
 
“少爷,说实话我觉得您这法子也不大靠谱,反正那些个菜农种菜的时候,我是没见他们还喂人家吃肉的。”
 
既明一本正经地摩挲着下巴,眯了眼睛按着一株花的角度打量着面前的小家伙:“揠苗助长肯定是不行了,种花也无非就是浇水捉虫,掐一掐黄叶什么的,这么想来好像也没什么能借鉴的地方——”
 
“其实我就是看墨止喜欢,想哄他多吃点,谁知道你们一个两个的居然都认真到了这种地步……”
 
穆羡鱼哑然失笑,又抬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把鸡翅递给了他:“没关系的,喜欢就多吃一些,先生吃不了那么多。”
 
小花妖红着脸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捧着鸡翅小口吃了起来。穆羡鱼望着洞外出了一阵子神,忽然听见墨止仿佛在叫先生,便耐心地转了过来:“怎么了,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墨止摇了摇头,略一犹豫才又轻声道:“先生好像有心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虎豹骑和辅国公的事。”
 
穆羡鱼笑着摇了摇头,安抚地拍了拍仿佛尤其敏感的小花妖,顿了片刻又缓声道:“墨止,你喜欢京城吗?”
 
“喜欢!”墨止想都不想就点了点头,脸上就带了些淡淡的血色,清秀的眉眼弯成了个欣悦的弧度,“京城里有好多好吃的,有好看的盆,还有小哥哥!”
 
没料到自己居然也算是其中一个理由,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放缓了声音道:“那如果……小哥哥不在京城了呢?”
 
“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很好养活的,不吃东西都没关系,有一把土就够了!”
 
这些日子跟在穆羡鱼身边,墨止显然也已经对人世略有了解——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欺负小哥哥的坏人好像都是京城里面出来的,甚至还一直追到这里都不肯放过他们,小哥哥要离开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望着穆羡鱼若有所思的神色,贴心的小花妖挪着身子凑了过去,严肃了神色认真道:“我在药谷的时候,如果在哪里总是会被虫子咬,我也会想着要搬家的——先生说过,世间之大,总能有容身之处。如果一个地方的不好要比好还多,那就离开那个地方就好了。”
 
“可是——我的根毕竟在那里……”
 
穆羡鱼不由浅笑,抬手抚了抚他的额顶,又极轻地叹了一声。整天抱着自己的根乱跑的小花妖显然还没办法理解这样高深的话,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目光才终于亮了起来:“根在那里也没关系的——有盆就够了,可以把根挖出来装在盆里抱着,然后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
 
望着墨止亮晶晶的眸子,穆羡鱼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答些什么,哑然半晌才扶了额轻笑出声,无奈地用力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墨止,你实在是——太聪明了……”
 
虽然不知怎么就忽然被自家小哥哥表扬了,单纯的小花妖却还是开心得不成,抿着嘴轻轻低了头,眉眼便不自觉地弯成了个漂亮的弧度。
 
穆羡鱼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几乎已经笑到地上去了的既明,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拿着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一把:“差不多就行了,真那么好笑?”
 
“没有没有——少爷,我先去看看外头的路,您跟墨止慢慢吃,慢慢吃……”
 
既明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不迭地快步跑出了山洞。听着外面传来的放肆笑声,穆羡鱼却也忍不住摇头失笑,轻轻拍了拍俨然还在状况外的小家伙:“这个既明,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以后还是少和他在一起,免得被那家伙带坏了,记住了吗?”
 
小哥哥的话当然要听,墨止正埋头吃着手中的鸡翅,闻言便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而且既明大哥刚才显然是在笑话他,简直一点儿都不讲义气,一定要一整天都不理他才行!
 
还不知道自己就这么上了小家伙的黑名册,既明从外头绕了一大圈才回了山洞,用扛回来的枯枝扫平了洞口的马蹄印,又望向一旁正细致收拾着起灶痕迹的自家殿下:“少爷,我估计着咱们要折回去怕是也不大可能了,那马车行李就扔在半道不要了吗?”
 
“且不论我根本就找不到回去的路,就算能回得去,现在折返也无疑是自投罗网。”
 
穆羡鱼把石灶重新恢复成了一地乱石的样子,又特意把他们坐着的地方也都摆得无序了些,才终于直起身,用浸了露水的帕子擦了擦手:“他们既然想要我的命,肯定不止这一种手段。马车的目标太大,也只好就先留在那里了——墨止,等到了集市上,先生再给你买一个新的盆,好不好?”
 
“其实不要盆也没关系的……”
 
在小哥哥的怀里睡了一宿,俨然食髓知味的小花妖忽然就红着脸低了头,揉着袖口轻声应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微怔,随即便明悟了他的意思,眼里便带了些温然纵容的笑意,俯了身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好,那就不要盆了,往后就跟先生一起睡。”
 
墨止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脸上蓦地泛起些血色,扯着小哥哥的袖子用力点了点头,清秀的眉眼就止都止不住地弯了起来。
 
穆羡鱼含笑替他理了理衣襟,又轻轻勾了下他的鼻尖。既明把两匹马牵了过来,把踏雪的马缰递给穆羡鱼,试探着询问道:“殿下——咱们要不要给太子报个信?毕竟这儿闹得动静可不小,咱们究竟是生是死,京里头怕边也未必真就能弄的清楚……”
 
“离京城这么远,要送信也要费一番周折。况且人多嘴杂,如今幕后之人尚不明朗,万一这信落到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只怕又要横生变故。”
 
穆羡鱼略一沉吟便微微摇头,抱着墨止上了马,自己也拉着马缰跨了上去:“如今之计,也只能先叫二哥担惊受怕些日子了……咱们先奔着江南去,等到了舅舅那里,再想办法给二哥送信。”
 
“先生,我有办法的!”
 
眨着眼睛听了好一阵,明白了大概就是要传消息回去给小哥哥的哥哥,墨止就忽然自豪地挺直了身子:“我的根还留在王府,可以趁着晚上的时候偷偷去送信——只不过我没进过皇宫,不知道会不会迷路……”
 
一听见小家伙又提起了根的事,既明就又忍不住眼中笑意,咳了两声才尽力掩饰了下去。穆羡鱼听得不由讶然,仔细想了想一个根大半夜跑在宫里四处张望着找路的样子,面色便止不住地略略诡异了起来:“这倒也——倒也是个办法……但宫中确实处处屋脊之上都雕有瑞兽,照你的说法,不怕会被他们吃掉吗?”
 
“没关系的,它们晚上也要睡觉,我可以等天黑了再进去!”
 
小花妖兴致勃勃地摇了摇头,眼里带了跃跃欲试的光芒,俨然对这个念头的干劲十足:“我走土里面进去,不会被发现的!”
 
没想到连宫里镇风水的瑞兽作息居然也这样规律,穆羡鱼对宫中的安危仿佛也生出了些由衷的担忧,不由失笑摇头,轻轻揉了揉墨止的脑袋:“也好,那就不妨试上一试——只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切不可勉强。信能送到就送,送不到咱们再想别的法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
 
墨止用力地点了点头,拧身朝着他们身后那片长得横七竖八的林子扬了扬手,便将附着在上面的妖力散去了:“先生,我已经收了树上的妖力,他们大概还有三四个时辰才能动弹,要是彻底挣脱出来,估计得要一天的功夫……”
 
“一天就已足够了,况且他们已被你给吓破了胆,也未必就敢再追上来。”
 
穆羡鱼浅笑着点了点头,把他往怀里揽了些,又望向一旁的自家小厮:“既明,你刚才出去看得怎么样,找到路了吗?”
 
既明点了点头,朝着斜前方指了指,便策马走到了前头带路:“找着了。这一片林子其实本来就不算大,咱们昨天乱跑了那么远,其实就已经离林子的边缘离得很近——从这儿一直往前就是去荆州的官道,咱们可以雇一条船顺流而下,要不了几天就能到扬州了。”
 
第16章:喝醉了
 
三人出了林子便顺着官道一路前行,总算是在天黑之前进了荆州城,在城角一家客栈里住了下来。按着自家殿下的吩咐,既明跑遍了全城才把穆羡鱼要的衣物买齐,抱着一兜子学子考生穿的长衫进了屋子,才一关了门便忍不住好奇道:“殿下,您跟小墨止要装读书人也就罢了,怎么我也得换衣裳——我就装个书童不行吗?”
 
“以防万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用得上,兴许哪次我还得跟你扮挑夫呢。”
 
穆羡鱼把桌上的油灯点亮,又将窗户关好,便示意他先放了东西过来坐下:“好了,先吃饭吧——等夜里去和二哥报了信,咱们再商量究竟该如何安排。”
 
三人身上的散银子不多,又不敢随意在商行钱庄兑换银票,怕一不小心便暴露了行踪,如今也只能节俭着些过日子,总共也只要了一间普通的客房。
 
幸而穆羡鱼自幼便常年无人管照,既明又是打小苦惯了的,至于靠喝水晒太阳就能活的小花妖更是对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感觉,倒也没人觉得有多清苦——毕竟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山洞比起来,这有床榻有正经饭菜的客房显然已好出太多了。
 
“这客栈其实还不错,好歹也是有酒有菜的,总不至于叫咱们饿着渴着。”
 
既明在外头跑了一天,早已饿得不成,二话不说便奔着桌边坐下,神色却又忽然警惕了起来:“少爷——我总觉着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就了了,就算原来的那一拨追不上来,也难说这荆州城里是不是就又有人埋伏着等咱们。这饭菜里头万一有毒可怎么办?”
 
“若不是为了防荆州城里这一拨,你当我特意叫你去买那些衣服做什么?”
 
穆羡鱼轻笑着应了一声,却又像没听清他最后那一句话似的,夹了一筷子菜便不以为然地送进了嘴里。望着既明急得几乎喊出来的神色,便不由失笑摇头,替他倒了杯酒推过去:“放心吧,墨止都检查过了——你若是再不敢吃,那我们两个可就都吃光了。”
 
“对了,我怎么又把我们神通广大的小墨止给忘了……”
 
既明一拍脑袋,却也总算是放下了心,将那一杯酒一饮而尽,满足地长舒了口气:“还别说,这么冷的天头,就得这种烈酒才能够劲儿。小墨止,你要不要尝一尝?”
 
“太辣了……”
 
墨止用力摇了摇头,面色忽然便垮了下来,俨然对这东西没留下半点的好印象。小二才进来送酒菜的时候,他就对这传说中的酒按捺不住好奇,趁着小哥哥没注意偷偷尝了一口——谁知见着那么多人都不肯离手的东西居然又苦又辣难喝得要命,才一入口就被呛得尽数喷了出来,眼泪止都止不住的往下流。把穆羡鱼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还以为小家伙是提前潜进皇宫,被哪个屋顶上还没睡着的瑞兽给抓到了。
 
“好了好了,你自己喝吧,墨止年纪还小,得等长大一些才能喝酒呢。”
 
眼见着小家伙简直委屈得不成,穆羡鱼忙及时开口圆了场。安抚地揉了揉墨止的脑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蜜饯,浅笑着温声道:“酒是解忧之物,既然没有忧愁,自然也没有饮酒的必要——你现在还没到要喝酒的时候,等将来若是那一日想喝了,先生陪你一起喝,好不好?”
 
小花妖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却又忽然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可是——可是我也有忧愁的!我想快一点长大,快一点做到想不开花就不开花……”
 
“这种自然不能算数。世人所烦恼的多半是求而不可得的事,可你只要慢慢修炼下去,早晚会有一天能做得到想不开花就不开花的。”
 
穆羡鱼不由浅笑,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温声答了一句。墨止抿了唇微低下头,正为难着要不要告诉小哥哥可自己其实很着急,不能等着慢慢修炼来增长修为,门外却忽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客官,给您三位送开水来了,开下门吧……”
 
既明正要起身去开门,却忽然被穆羡鱼一把按住了肩,微沉了目光低声道:“送个开水罢了,声音何必抖成这样?别急着应,总归先稳住再说。”
 
既明神色一凝,轻轻点了点头,便有意粗着嗓子故作不耐道:“送错了送错了,这儿总共就两个,上哪给你找三个人出来?去别的屋叫门去,别扰了老子喝酒!”
 
外头忽然便没了声音,却也没听见那人离开的脚步声。墨止的听力要比常人好得多,听见外头两个人的话音,神色便忽然微变。焦急地在屋中搜寻了一圈,竟只看出了那酒坛里大概还能勉强藏身,也只好咬牙横了横心,屏住呼吸化作一道白光,便一头扎进了那个坛子里头去。
 
几乎就在小花妖扎进坛子里的下一刻,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便被门外的人蛮横地一脚踹开。店家慌乱地搓着手站在门外,手足无措地急声道:“军爷,军爷——都和您说了确实是只有两个客人,您这样小店还怎么做生意啊……”
 
那军士一脸的不耐,抬手用力将他挥开,冷了神色喝斥道:“少废话,上头下令叫找二主一仆,所有的屋子都得搜查,哪间都不能例外!”
 
望着门外凶神恶煞的军士,穆羡鱼却神色都不曾略变上一变,只是不紧不慢地展开了扇子缓缓摇着,竟忽然便换上了一口流利的江南吴音:“怪不得人说北方民风彪悍,这才到了荆楚,便已叫人大开眼界……我二人非贼非盗,不过是来此地游赏一番,踏勘踏勘先人古迹,莫非也犯了什么律令不成?”
 
就连在京中见过三皇子真面目的都没有几人,这里离京城已远,更是没人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天煞孤星究竟长什么模样,只知道上面下令是要找二主一仆三个人罢了——更何况江南本就是是轩朝有名的富庶地方,又兼土着乡绅与朝廷重臣盘根错节,向来是没人敢捅的一处大马蜂窝。那军士往屋里一望,见着确实是两个人无误,便也不再出言为难,一言不发地合了门,便又往下一间屋搜了过去。
 
一见那军士离开,既明便快步赶到那扇被踹坏了的门边,挪了个箱子将门抵紧。穆羡鱼却也再没了先前的淡然风度,一把将酒坛子扯了过来,往里头一望,果然见着了个小白芷球正随着略显浑浊的酒浆浮浮沉沉,叶子都抱成了一团,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小家伙的酒量穆羡鱼是知道的,一时却也顾不上太多,忙把那小白芷球给捞了出来。小心地用衣摆擦干放在榻上,放轻了力道抚了两下,担忧地唤了两句:“墨止,墨止——要不要紧?”
 
小白芷球周身泛起一阵明暗不定的白光,慢条斯理地舒展着枝叶,竟是用了数十息才终于化回了人形。见着他脸颊酡红眸光散乱,穆羡鱼却也不觉着有多意外,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额角,把不慎被灌醉了的小家伙轻轻搂进怀里,抬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墨止……你喝了多少酒?”
 
“我不知道……”
 
小花妖勉强还能维持着些许意识,身子却已软得撑都撑不起来。靠在穆羡鱼的怀里轻轻打了两个酒嗝,本能地抬手在头顶摸索着:“小哥哥——我有没有开花……”
 
“放心吧,你已经控制得很好了,一朵花都没有开。”
 
没想到小家伙到了这时候居然还记得开花的事,穆羡鱼却也止不住无奈失笑,揽着他坐在了榻上,温声哄了一句,又拿袖子替他细心地拭着脸上残余的酒水。谁知那张清秀的面孔上却仍然没有多少欢喜之色,反倒委屈地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哽咽着呢喃道:“不够——现在这样还不够的。等到了花期,一定还会开花,还会开好多——然后小哥哥就会打喷嚏,就不能在一起了……”
 
穆羡鱼不由微怔,思索了半晌才终于明白了小家伙的意思,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直都急着要尽快长大——毕竟草木本就都是有花期的。以小花妖现在的道行,或许还能勉强管得住自己不乱开花,可一旦到了花期,只怕就无论如何都难以控制得住了。
 
心中浸润过些许极柔软的暖意,穆羡鱼抬手把小家伙拥进了怀里,在他仍有些湿漉漉的发间轻轻吻了吻,浅笑着温声道:“不要紧的,先生不怕打喷嚏。只要你不想离开,就可以一直都留在这里,好不好?”
 
他说得轻柔和缓耐心至极,小家伙却仿佛并不如何买账,扯着他的衣襟不肯放手,用力地摇了摇头:“可是既大哥说了,先生不光会打喷嚏,还会起疹子——要是起了疹子,小哥哥就会不好看了……”
 
第17章:决定了
 
“少爷少爷——这可不能赖我,我当时可没想到好不好看这一层上头去!”
 
迎上自家殿下怎么看都仿佛有些不善的目光,既明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迭地跳了起来,拼命地摇着头试图撇清自己。只可惜被酒坛泡得醉醺醺的小花妖俨然不打算给他机会,居然也不由分说地支起了身子,毫不犹豫地把既明大哥给卖了出去:“就是既大哥说的——既大哥说小哥哥会起好多疹子,就不好看了,会被人笑话的……”
 
“诶呦我的小祖宗诶……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就是个种花的,自然得是怎么说严重怎么说,谁知道你自己就是朵花啊?”
 
既明只觉着这回仿佛浑身是嘴恐怕都难以解释得清楚,哭笑不得地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好好——就当是我说的了,是我说的还不成吗……”
 
“明天你的早饭不用吃了,省下钱给墨止买肉包子吧。”
 
穆羡鱼揽着怀里酒劲俨然已经上来了的小家伙,一边耐心地轻轻拍抚着脊背,一边毫不留情地对着欲哭无泪的既管家补了一刀。还不待既明发出什么抗议来,听见了肉包子的小家伙就兴奋地撑起了身子,用力点了点头:“我想吃牛肉的……想要两个!”
 
小花妖始终都牢记着不能贪心的规矩,无论吃用都从不主动多要,有时两个人想办法哄着劝着都不见得能给得出去。好容易听见了他主动说了想要肉包子,既明却也没了原本的沮丧,毫不犹豫地爽快点头道:“没问题,明天早上大哥就去给你买,准保给你吃上最热乎的!”
 
“谢谢既大哥!”
 
墨止欢快地应了一声,眉眼便弯成了个满足欣悦的弧度。穆羡鱼眼中不由带了些笑意,把小家伙又往怀里搂了搂,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好了,先好好睡上一觉,等睡醒了就有肉包子吃了,好不好?“
 
“不行的,还有事情要做……”
 
墨止虽已醉得迷迷糊糊,却依然记得曾与小哥哥约定了要去皇宫里面报信,用力摇了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就这么睡过去。
 
穆羡鱼原本就觉得担忧不已,见着小家伙如今的状态,又哪里敢叫他再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只好把人搂在怀里耐心地轻轻拍抚着,哄得墨止不再心心念念着要跑去皇宫里头,才总算略略松了口气:“没事了——安心睡吧,小哥哥一直陪着你……”
 
他已变换着称呼试过了几次,叫先生的时候小家伙几乎听不进去,要反复说上好几次才能勉强管用,倒是叫小哥哥的时候,无论说什么墨止都一定会听。这样的情形叫始终执念着摆出先生架势来的穆羡鱼不由苦笑,却也只好顺着他换了回去。轻轻抚着怀中少年柔软的额发,温声哄着他睡熟了,才拢着他轻轻放在了榻上,起身微沉下声音唤了一句:“既明。”
 
“在。”
 
既明已猜到了他的用意,却也半句话都不多说,应了一句便起身待命。穆羡鱼的目光终于微凉,推开了窗子望着外面明火执仗的军队,极轻地叹了一声:“去查查那个领头的来路,做得隐蔽些,只要知道是不是虎豹骑就够了。”
 
“好,我这就去。”
 
既明应了一声,从包裹里扯出一身寻常短打利落换好,一转眼就变成了个掉进人堆里都找不出的寻常苦力。望了望门外无人,便快步朝院中绕了过去。
 
穆羡鱼又在窗前站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便将窗子轻轻合上,缓步坐回了榻边,替睡起觉来也不老实的小家伙细致地掖了掖被子。
 
夜色已沉,星子闪亮,如果不是这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想来该是个极为清净闲适的夜晚。
 
他其实罕少会去关注那些气运星象,也认不大清究竟哪一处才是北斗七星。可不知为何,那位十九先生所说他其实是禄存临世的那一句话,却始终都在他心头萦绕不散。一闲下来便止不住地思索,总觉着其中定然藏着什么待人参透的莫测玄机。
 
他自然算不上是什么吉命,那些所谓祥瑞的命兆不过都是宫中有意放出来唬人的——甚至也并非是为了他,而是因为那时皇后大行战事受阻,京中一片人心惶惶。都说这一个新降生的皇子准是天煞孤星临世,天下不日便将大乱,这才不得不放出些好听的话来冲淡流言罢了。可宫中当初放出的话里,却从未提到过禄存这么一回事,更不曾说过他是抱着什么钱匣子投的胎。
 
那一次回去后,他甚至还特意翻阅过史册典籍。能查的到记载的七朝加起来,号称禄存临世的人竟只有三个,一个辞了官泛舟湖上悠闲度日,一个隐了身份避入山林,还有一个干脆连名字都是假的,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那人真正的身份。
 
他如今虽也是以假身份在京中抛头露面,却始终不曾避讳过与宫中的联系,同二哥更是交往甚密。可如今杀身之祸始终如影相随,却也叫他不得不仔细思量清楚,究竟是不是该顺势而为,尽早识相地全身而退了。
 
既明回来得不算慢,无声地推开门进了屋子,也不开口,只是沉默着冲自家殿下轻轻点了点头。
 
穆羡鱼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准备,这时听来却也不觉如何惊讶,只是微微颔首,略一沉吟便断然道:“明日一早就走,换了衣服去码头,尽快顺流行到江南,再说往后的事情。”
 
若说之前他毕竟只身一人无牵无挂,就算丢了性命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可如今的情形却已与往日大不相同。他还要陪着小家伙一直走下去,还要履行自己的诺言,亲手烧制个盆出来送给他,还想亲眼看看小花妖真正开了满头的花又究竟是什么样子——那情形定然很有趣,就算看过之后少不得要打上百十来个喷嚏,也一定会叫人觉着值得。
 
有这么多想要做的事,仿佛也实在容不得他再将性命当做儿戏了。
 
墨止睡得沉,却还是本能地往身边不住摸索着,想要把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的盆给找回来。穆羡鱼眼中不由带了些温然笑意,又把墨止给抱回了怀里,安抚地顺了两下脊背,小家伙就满足地把脑袋埋在他颈间,亲昵地蹭了蹭,才又安心地沉沉入梦。
 
“少爷……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隐约觉着自家殿下身上仿佛有什么地方与往常大不相同,既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又轻手轻脚地搬了个凳子坐在塌边。穆羡鱼拢着怀里的少年,却只是轻笑摇头,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全无头绪,半个能用的法子也没想出来。”
 
“啊?”
 
既明一时几乎没能反应过来,怔了半晌才又迟疑着道:“少爷——就算咱们这一回遇着的事实在是太蹊跷了,您也不能就这么自暴自弃啊……那万一他们还不肯放过咱们,咱们难道就这么一路逃命似的往前跑,东躲西藏地想办法混到江南么?”
 
“治标不治本,一辈子都治不好病。要弄清楚怎么才能叫他们放过我们,就要先弄清他们究竟为什么始终都不肯放过我们。”
 
穆羡鱼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句。既明听不懂他这来来回回的绕口令,憋了半晌才无奈道:“少爷,您就甭跟我打机锋了。反正我知道咱们现在就是得想办法赶紧脱身——我刚出去看了一圈,大半夜的居然全城都戒严了,外头尽是巡逻的衙役。也就是他们如今还没能拿到您的画影图形,暂且还不敢冲咱们下手,这要是知道了您的长相,说不定连夜就把咱们送回那林子里头去,再叫攻城弩去轰上一回了。”
 
“哪还有什么攻城弩,早都被我一把火给烧干净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摇摇头随口应了一声。仿佛全然不曾留意到自家小厮焦急的神色,又耐心地循循善诱道:“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真正该想的,其实是如何才能叫他们别再不依不饶地想要咱们的命——你好好想想,近来究竟有什么事值得他们这样大费周章,对着我这么一个父皇连看都不看一眼的挂名皇子接二连三地痛下杀手?”
 
“能有什么事?这秋天马上就该过完了,冬天一个个的恨不得都猫在家里头,更没什么大事值得闹到这个地步……”
 
既明不由微怔,掰着指头琢磨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地拍了一把大腿:“莫不是因为殿下如今已出宫开府,年纪也已差不多,所以该娶媳妇了?”
 
第18章:走错了
 
“我居然会觉得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我还真是疯了。”
 
穆羡鱼匪夷所思地揉了揉额角,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既明却还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煞有介事地继续道:“殿下,一定就是这么回事。您看,肯定是哪家当爹的知道了殿下过了年就要娶亲,又担心自家的闺女被嫁到咱们府上来,所以——”
 
“所以就一路不依不饶地追杀我,非得要了我的命才甘心?”
 
望着自家思路仿佛尤其广阔的小厮,穆羡鱼却也不由哑然失笑,拿着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两下:“也亏你都已数到了春季,却居然还是没能猜对……明年春猎正赶上祭天,按例父皇是要赐玉如意的。不会没有人动过这上头的心思——既然说了是各凭本事,那这本事究竟是使在什么时候,使在猎场之内还是之外,这之中的界限其实就已没那么清楚了……”
 
“可是——咱们已经有太子了啊。一柄玉如意而已,又不是传国玉玺,就算他们得了又能怎么样?”
 
既明听得不由愕然,忙追问了一句。穆羡鱼却只是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无奈道:“本朝至今已历六位帝王,五个都不是太子继位,剩下的一个是当朝开国太.祖,你觉着二哥这太子当得有什么用?”
 
“那还真是——真是没什么用……”
 
既明对这些朝中大事从不关心,也不知皇位更迭究竟有什么名堂。听着穆羡鱼的话,却也只觉头大如斗,纠结了半晌才又小心翼翼凑得近了些,警惕地压低了声音道:“既然这样……殿下又打算怎么做?”
 
“不怎么做,带着墨止在江南住下,看能不能顺便生场病,把春猎给错过去。”
 
穆羡鱼却显得坦然得很,揽着怀里头的小家伙往后一靠,倚着墙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句。既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愕然道:“可是,太子那边——”
 
“依着眼下的情形,我再跟着二哥只能越帮越忙。咱们再往前走一走看,若是越往南走这追杀的力道便越不足,我大概就能明白辅国公究竟是个什么用意了……”
 
穆羡鱼淡淡笑了笑,眼中闪过些许辩不清情绪的落寞,却只是稍纵即逝。低头望向怀中睡得正香的小花妖,眼中便又带了些柔和清浅的笑意:“谁愿意去春猎谁就去,我何必去凑那一份热闹?有那些闲工夫,还不如看看我们墨止开花是什么样呢。”
 
墨止隐隐约约听着了身边的话音,忽然抬了手在脑袋上胡乱摸索了一番,又用力摇了摇头,含混着嘟囔道:“不开花……”
 
“好好,不开花,一朵花都不开。”
 
穆羡鱼不由失笑,拢着小家伙温声哄了一句,便冲着一旁的既明点了点头:“先去歇着吧,我们一人值半宿,天一亮就走水路去扬州。”
 
——
 
提防了一整夜那些人会不会又有什么回马枪,主仆二人这一宿都没能怎么睡好。倒是被阴差阳错灌醉了的小花妖沉沉睡了一夜,早晨醒来时还有些犯迷糊,揉着眼睛四处张望着找人:“小哥哥……”
 
“怎么样,酒可醒了么?”
 
身旁传来熟悉的温润笑声,墨止脸上不由微红,一头扎进了小哥哥的怀里,羞得说什么都不肯抬头。穆羡鱼含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放缓了声音安抚道:“昨晚多亏你反应机敏,若不是你及时躲进了那坛子里去,咱们只怕都要被抓起来盘问——既大哥特意给你买了肉包子,肚子饿了没有?”
 
小花妖还是头一回喝醉酒,羞得连叶子尖都在打着卷。揉着衣角点了点头,接过包子浅浅咬了一口,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地往四周瞄着:“我们是在马车上吗?我记得昨天好像是在客栈里来着……”
 
“客栈已经不安全了,咱们今天就离开荆州城,坐船走水路往江南去。”
 
穆羡鱼点了点头,挑开车帘查看着外头的情形。墨止低着头吃了几口包子,却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来,急得连忙站起了身,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就结结实实地磕在了车厢的棚顶上。
 
“先生看看——磕疼了没有?”
 
穆羡鱼被吓了一跳,连忙把小家伙揽进怀里,安抚地揉了揉额顶,又温声问了一句。小花妖含着泪摇了摇头,缓了一阵才总算从眩晕里清醒过来,忽然自豪地挺直了胸膛,目光晶亮地拉住了穆羡鱼的衣袖:“我昨晚去找小哥哥的哥哥,然后把话带过去了!”
 
“你昨晚去了吗?”
 
穆羡鱼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仔细想了想昨晚的情形,这才明白墨止那时原来不是睡得熟了,而是醉得昏沉没听请自己的话,只记着两人商量了晚上要去找二哥,便连夜叫王府里的根跑去报信了。
 
望着小家伙亮晶晶等着表扬的眸子,穆羡鱼不由无奈浅笑,轻轻揉了揉他的额顶:“你的胆子也实在是够大的……没有被宫里的瑞兽抓住吗?”
 
“没有——我在里面遇到了一颗千年人参,参大哥说夜间经常有成精的药材在宫里乱跑,还有不少是像我这样从药酒里偷偷跳出来看热闹的,所以瑞兽一概都是不管的!”
 
小花妖自豪地用力摇了摇头,又煞有介事地应了一句,穆羡鱼听得不由愕然,只觉着那座皇宫在墨止的描述下几乎已成了个大杂院,不由越发庆幸起自己总共也没在宫里住过多久:“那——你那位参大哥,他带你去了东宫吗?”
 
“他是带我去了。不过我没能在里面找到小哥哥的哥哥,也没能找到笔墨纸砚,倒是看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
 
墨止仔细回想着昨夜的情形,蹙着眉寻思了一阵才又道:“我记得是要留纸条的,可是一时没能找到能写字的东西,就偷偷在里面翻了翻。在一个台子上看到了一盒胭脂,还有一面好大的铜镜,就用胭脂混了水,在铜镜上写了安,勿忧,然后就回到家里继续睡觉了。”
 
“唔……”
 
穆羡鱼摩挲着下巴应了一声,稍稍想象了一番那个情形,便不由微微打了个寒颤:“现在二哥倒是不担心了,不过——我倒是比较担心我二嫂现在的情形……”
 
一想到等天一亮,太子妃一出屋门就看见铜镜上头拿红色的胭脂写着的大字,穆羡鱼就不寒而栗地摇了摇头,尽力把那个画面驱逐出了脑海:“罢了罢了,总归信我们已经传到,至于剩下的就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了。大不了这次在江南多呆两年,估计等回去二哥也忘了要揍我的事了。”
 
才安慰了自己两句,就望见了小家伙略显紧张的神色。穆羡鱼的眼里便多了些柔和温然的笑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一本正经地鼓励道:“我们墨止这一次帮了先生的大忙,一定可以很快就得道的。”
 
小花妖早已知道了“得道多助”真正的意思,脸上不由泛起了些血色,局促地抿了唇,把脑袋埋进了小哥哥的怀里。穆羡鱼含笑拍了拍他的背,正要开口哄他两句,墨止的神色却忽然微动,扑到了车窗边朝外头看过去,扯着穆羡鱼的袖子指了个方向:“小哥哥——茶饼!”
 
“什么?”
 
穆羡鱼不由微怔,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却只看到了一片空荡荡的街道。知道小家伙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便对着前面赶着车的既明扬声道:“既明,停一下车,墨止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既明应声勒了马,好奇地转过身挑开了车帘:“小墨止,看着什么了?”
 
“刚才那个人,他进了那间酒楼——我能感觉得到,刚才我的珠子动了……”
 
墨止清秀的脸上一片严肃,又郑重其事地掏出了小哥哥与他交换的定情信物,将下面坠着的淡青色珠子亮给他看:“这是当初我从茶饼里面挑出来的夹竹桃种子化成的,他可以找得到曾经碰过他的人。草木的记忆力都很好,只要见过的气息就一定不会忘掉,所以那个人和茶饼一定有关系!”
 
望着小家伙仿佛尤其坚定的目光,穆羡鱼的心底却也不由微沉,吩咐既明停好了马车,便由墨止引着往那间酒楼走了过去。三人才一进了那间酒楼,却忽然听着一旁传来了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是什么嗜好——怎么来这种地方还带个小不点儿,莫非是个哥儿不成?”
 
墨止不懂人间的这些门道,穆羡鱼急着寻人,却也不曾细看这酒搂究竟是什么所在。此时连忙站定了抬头,脸上便骤然显出了些尴尬,只觉双颊仿佛也止不住地隐隐发烫,也不开口应声,扯着墨止便急匆匆朝外头走了出去。
 
第19章:没钱了
 
林渊这名字在京城没有几个人知道,穆羡鱼的名气却是不小的。人们都说穆公子诗酒风流,不少闺阁女子芳心暗许,却只有穆羡鱼自己才清楚,这诗酒风流四个字里头他顶多就占了个诗——酒本来就是喝不多的,至于风流二字,更不过是世人见了个会摇扇子的文人就往上安的名头罢了。
 
所以,在终于发现自己居然跟着小家伙闯进了一家烟花之地的时候,穆羡鱼的反应却也是颇为果断。一把扯住了还要往里闯的墨止,在诸多莺莺燕燕围上来揽客之前,转头就快步出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先生——”
 
小花妖被扯着跑了出去,却仍茫然不知那一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对,只是急着想要把那个人给揪出来。转过头还想往里面走,便被穆羡鱼半蹲了身子轻轻拢住:“墨止听话,那里头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也不是——不是先生该去的地方……”
 
“少爷,您这怎么还带把我给单刨去的,我也从没去过那种地方啊!”
 
既明听出了他话中端倪,本能地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连忙急声开口辩解了一句。穆羡鱼的脸上却也带了些不自在的血色,把墨止拦到了身后,硬着头皮又道:“你不进去,难道要墨止或是我进去不成?你的年纪本就是我们里面最大的,也该想着娶媳妇的事了——”
 
“诶哟我的少爷啊,我要娶媳妇也犯不上进窑子里头去——再说了,您觉着我进去有什么用?我说我不要姑娘,就要刚才进你们楼的那个客人?”
 
既管家毕竟见多识广,好歹也保持了住了一定程度的冷静,总归没像自家殿下那样几乎把正事给忘了干净。被他一提,穆羡鱼才想起三人是打算进去追人的,一时却也不由语塞,半晌却又不由分说地摇了摇头,拢住了小家伙坚持道:“总归我和墨止是不会进去的。若是你也不肯进,咱们三个也只好在外头守着,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了。”
 
“倒也不是不行,总归就是晚走一步——我定的船晚上才走,咱们多留些时候,只要他不在这里头过夜,还是能跟他耗得起的。”
 
既明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向四处一望,便把两人给领到了街边斜对过的一处茶楼里,又掏出些碎银子来塞给了穆羡鱼:“少爷,您先带小墨止上去喝口茶,我去把马车赶回来。咱们已经扔下过一架马车了,再丢一架可就真没钱了……”
 
“快去快回,要是那人出来了,我们两个可不等你。”
 
穆羡鱼无奈失笑,摆了摆手催他去赶马车,便牵着墨止进了那间茶楼。单纯的小花妖仍然没能弄明白到底为什么不能进到那座酒楼里,懵懵懂懂地被穆羡鱼领上了二楼,扒着栏杆研究了半晌,才又忍不住小声询问道:“小哥哥——那里面有大妖怪吗,为什么我们都不能进去?”
 
“没有妖怪……那里有很多女子,有好些都是为身世所迫的可怜人。也有才艺双绝的,性情刚烈的,前朝和本朝便都有几位极有名气的烟花女子,其气节风骨不比读书人差上半分。”
 
穆羡鱼缓声应了一句,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又把他拢到身旁,挑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但是——倘若一个人心中已经有了另外的一个人,也下决心要两个人一生一世都好好地在一起,那他就不该再进去这种地方了。”
 
“那我一定不能进去!”
 
小花妖被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摇了摇头,郑重地答了一句。穆羡鱼不由浅笑,却也学着他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点了点头:“就是这样,所以先生也不能去。可你既大哥也不肯去,我们就只好在这里守着,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出来了。”
 
“没关系——我在这里也可以感觉得到,等他出来就可以继续跟上去了。”
 
墨止认真地点了点头,搬了个小凳子趴在栏杆边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间里面有比妖怪还可怕的存在的酒楼,半刻都不肯放松。穆羡鱼忍不住轻笑出声,拉着他坐回了自己的身边,耐心地教导着毫无跟踪经验的小花妖:“不要这样一直看——不然的话,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在盯着什么人了。可以假装在做别的什么事,然后时常的找机会看一眼……”
 
“少爷,就您那点儿跟踪的本事,就别跟小墨止在这儿显摆了。”
 
既明刚把马车牵了过来,一上了楼就听见自家殿下在教小墨止不学好,便毫不留情地拆了个台,倒了杯白水一饮而尽:“车停好了,踏雪在下头看着呢。只是——少爷,我还是觉得有些担心。咱们现在可是三个人,要是他们白天也上街来盘查,我们岂不是要被一抓一个准了么?”
 
“白日里街上尽是行人,三个人在一起走的多得是。要是每个都抓起来盘查,他们的衙役也用不着做别的了。”
 
穆羡鱼淡淡一笑,手中的扇子便朝着他点了点:“他们要抓的是两主一仆,你穿的是跟我们一样的衣服,自然就不会被他们盯上——若是你能不再张口闭口地叫我少爷,我们大概还会更安全些。”
 
“少——”
 
既明面色微苦,本能地唤了一句,就连忙又给硬生生合上嘴咽了回去,顿了片刻才磕磕巴巴道:“穆,穆兄……就算您叫我穿这一身衣服,我也装不来那一份气势啊。再说了,既然您有心叫我装成读书人,怎么还叫我赶马车……”
 
“我也不想,可谁叫我不会赶马车呢?”
 
穆羡鱼眼中笑意愈浓,敲了敲一旁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望向身旁果然开始隔一阵子便不经意朝下头望一眼的小家伙。含了笑正要开口,墨止却忽然站起了身,压低了声音道:“他出来了,就是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这也太快了吧……”
 
既明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走到栏杆边仔细地看了看。回了身才要说话,却发现自家殿下和墨止竟早已赶下了楼,一时只觉头痛不已,忙将桌上的茶点拢在了布巾里头兜着,也跟着快步追了下去:“你们不要就这么走——这茶水点心也是钱呐,咱们的银子真不多了!”
 
那人显然也已察觉了身后有人跟踪,一路尽挑人多的地方钻,见到胡同巷口便往里拐。奈何墨止跟得紧,拉着小哥哥的袖子不依不饶地追了好几条街道,终于将那人堵在了一处死胡同里面。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跟着我!”
 
那人看面相三十来岁,身形矮小结实,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警惕地望着面前这两个怎么看都无战斗力可言的人。墨止已认定了他不是什么好人,随手从袖子里抽出跟枝条来,握在手中一甩便化成了根碧绿色的软鞭。也不见如何动作,那软鞭竟忽然如灵蛇一般缠上了那人的双手双脚,将他不由分说地捆在了地上。
 
“江,江湖留一线,他日好相见——你不要杀我,我是七杀门弟子,我,你杀了我会有人替我报仇的!”
 
此时尚是白天,寻常人看不出墨止运起妖力时身上的隐约白光,那人也只当他师承什么秘技。壮着胆子按江湖上的规矩报了名号,只希冀这两人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传人,能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墨止只做到这一步便没了主意,又听不大懂他说的话,便回了头征询地望向了身后的小哥哥。穆羡鱼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个大胆的念头,揽过墨止迈步上前,半蹲了身用扇子在他肩上敲了两下,意味深长地缓声道:“我们是药谷弟子,是宫中的人请我们来的。你若能说出那掺了夹竹桃花的茶饼究竟是何来历,倒也不是不能放你一条生路……”
 
“药谷——区区世俗皇宫中人,怎么可能请得动药谷!”
 
那人惊恐地呼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向后不住蜷缩着,尽力避开了这两个看似无害的煞星:“你们——你们不要给我下药,我什么都说!那东西确实是我们做出来的,卖给了江南章家,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要这个有什么用……我只是个帮人做事的,和你们要查的事毫无关联,求你们放过我一命……”
 
穆羡鱼只是忽然想起了既明说的药谷,打算狐假虎威一次,看看能不能借着这个名头唬住那人。谁知对方仿佛尤其畏惧这药谷的名头,又兼墨止的诡异手段助阵,居然这么容易就把想知道的话给套了出来。
 
从来都是上街被砸走路掉坑,恨不得三天五次暗杀,一路的波折叫穆羡鱼竟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好运气,一时居然不知该如何处置。望了望同样一脸茫然的小花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起了身,忽然将墨止拉到了一边:“能不能感应到你既大哥现在跑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下面该干什么了……”
 
第20章:唬住了
 
墨止能追得上这人是靠着新收的夹竹桃小弟,一时却没什么依凭能找得到既明,闻言也只是无措摇头。两人都是头一次做这种胁迫人的行当,谁也不比谁更有经验,居然就这么当场一块儿没了主意。等到整日里操碎了心的既管家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那个倒霉的家伙早已双目翻白无声无息,被活生生给吓得昏死过去了。
 
“不是我说,您也够真能编排的——还药谷的人,您怎么不直接说自己是鬼门弟子呢?”
 
既明一见着这情形便觉发愁,却又不能就这么把那家伙给留在这里。头痛地叹了口气,望望四处无人,便任劳任怨地将那人拖到了马车里头,又抱着墨止上了马车:“小墨止,你就负责看着他,等他醒了就吓唬他说给他吃了药,告诉他别想耍花招,要活命就得听我们的。”
 
“可我都答应了不给他下药了……”
 
穆羡鱼低声插了一句,被自家唯一靠得住的小厮望了一眼,便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冲着小家伙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听你既大哥的,咱们俩只管照着做就是了。”
 
“其实不说下药也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告诉他我在他身上种了一颗种子,如果他不听话的话,我就会催动那颗种子发芽!”
 
小花妖显然上道得很快,自豪地挺了挺胸口,兴致勃勃地提出了个既不叫小哥哥食言,又能达到既大哥要求的法子。却不料他才把话说完,两人的神色便不约而同地显出了些诡异,既明摸着下巴思量了半晌,终于还是惋惜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墨止的肩膀:“还是算了——你要是这么说,他没准真就觉得你是在唬他的了……”
 
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否决了提议,小花妖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抱着膝老老实实坐好,严阵以待地守着那人醒过来。这一架马车只是临时租来的,要比他们之前的小上很多,装了两个人就已塞得满满当当,穆羡鱼却也只能骑着马跟在边上,倒叫劳心劳力赶着车的既车夫心中平衡不少,连鞭子声都跟着清脆了起来。
 
那人不过是被吓晕了过去,不多时便也自己清醒了过来。还没一行人等走到码头,就忽然听见车厢里传来了小家伙一本正经的严肃声音:“不准动——我们给你下了药,要是想活命的话,就必须要听我们的话才行!”
 
两人神色微动,既明将马车稳稳停下,穆羡鱼却也勒了马缰,掀开车帘往车厢里头望了进去。那人倒是没有半点挣扎反抗的意思,只是不住地朝着墨止磕着头,战战兢兢地解释道:“实在不知道药谷诸位也插手了这件事,不然就算是打死我们,我们也没有这份胆量插手啊——只求诸位老爷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小人回去一定禀明门主,备厚礼往药谷赔罪……”
 
“真有厚礼,也不用千里迢迢送到药谷去了,还不如直接给我们呢。”
 
既明一听厚礼眼睛就忽然一亮,示意两人先不必搭话,挑了车帘懒洋洋回身道:“这一次才出门就遭了贼,我们师兄弟正是气不顺的时候。你要是真有孝敬的心思,就好好把我们给送到江南,找你说的那个什么——”
 
他只听两人转述过一回,又没有自家殿下跟小墨止那般过目不忘的本事,印象毕竟不算深刻。一旁的穆羡鱼体贴地接过话头,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江南章家。”
 
“——哦对,江南章家。”既明点了点头,身上仍像模像样地起着范。那人脸上却不见半点不情愿,反倒忽然闪过些狂喜之色,挣扎着跪起了身道:“好说好说,几位只要看得起小人,小人准保一路妥妥当当地护送几位上江南去,直接带着您杀到那短命的章家门口!只要您回头有机会,能在我们门主面前美言几句……”
 
话说到这份上,除了尚且单纯懵懂的小花妖,剩下的两人却都已隐隐觉出了这药谷在江湖中的可怕地位。既明毕竟在外头行走得多些,见状心中便不由隐隐发虚,止不住地担忧着那传说中的药谷会不会哪一天就找上门来,直接把他们这三个招摇撞骗的假货给除掉。
 
奈何已演到了这个份上,却也没机会再临阵犯怂,招摇撞骗的既管家也只好咬了咬牙横下心,故作不耐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黑衣人,“这就想着拜山门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本事没有?”
 
“有,有,小人名叫赤风。别的本事没有,在门中主管协调内外运作各方,说白了就是个只会赚钱的,您就叫我阿风就行了!”
 
没想到这天降横祸竟忽然成了焉知非福,那人眼中欣喜之色更胜,索性也不再有半点隐瞒,又坦白地开口道:“不瞒几位大人,其实小的今日进宜春楼,就是去见章家派来的人的——他们说我们给的东西不对,谁都没能毒死,我们也没能和他们理论清楚,没说几句就吵得不欢而散。谁知道才一出来,就被几位大人的慧眼给盯上了……”
 
他只想着这几人既是为了那茶饼之事来的荆州,定然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那章家自己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却反倒回来怪罪他们,原本就是个不讲行规道义的,卖起来也自然更是不带半点的保留。却不知这一番话听在穆羡鱼耳中,却绝非只是面上这般简单的含义。
 
——从收到二哥的茶饼到决意出京,他们总共也没能用上几天的时间,这一路处处有人追杀,更是恨不得跑得比兔子都快,路上绝无可能耽搁半点的功夫。那些人居然这就来责备茶饼无效,怕不是打算放长线,而是要赶在什么事之前,尽快把人给栽进去才对。
 
要知道那些人要害的是谁,就得先弄清这茶饼究竟是冲着谁去的。他自幼体寒,原本便不大喜欢喝茶,这一次收了茶饼其实也不过是打算偷偷藏起来罢了,而二哥一向只饮雨前鲜茶,只怕也未必是奔着二哥下的手——可若说再有别人喜欢什么茶、常喝的是什么口味,他知道得实在不多,一时却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就算真要追查,怕是也只能等着回到京城,同二哥商量过在再做计较了。
 
刚打定了主意要抽身事外,居然就被天上掉下来的线索砸到了脑袋顶上,不往下追查都觉亏得慌。穆羡鱼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察觉到墨止关切的目光,便浅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抬手把小家伙给抱下了马车:“不坐马车了,跟——跟师兄一起骑马好不好?”
 
若说原本那人只是昏着还不妨事,如今既已醒了,穆羡鱼便没来由的不愿墨止再坐在马车里头。小家伙已眼巴巴地盼着骑马盼了好久,闻言忙兴奋地点了点头,却也不用穆羡鱼再帮忙,踮着脚扶住了踏雪的马鞍,稍一用力便轻轻巧巧地坐了上去。
 
穆羡鱼示意既明替赤风松了绑,自己也纵身上马,将墨止稳稳当当地拢在了怀里:“走罢,我们先去码头,等上了船再说。”
 
“几位大人若是不嫌弃,我们有往扬州运货的商船,过了晌午就能启程——药谷虽好,却毕竟是隐世仙境,多少年都没人出来一趟。您几位只当是一路游游山玩玩水,赏一赏这沿岸的风土人情,路上吃住食宿就都包在小人身上,您看如何?”
 
原本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那赤风便迅速显出了些商人本色,笑吟吟地给这几尊大佛提着几乎无法令人拒绝的条件——他此时大概也已差不多看出来了,这三人怕是不常涉足人世。尤其是那个身手超绝的白衣少年,一看就是世外桃源里才能养出来的单纯性子,身手虽高绝诡异,行事却还是极有章法的。
 
越是这样的人,其实反倒越容易攀上交情。只要一路殷勤着些,行事莫动那些小心思,勤勤恳恳地忠心办事,等着此件事了,少说也能攀上一座极大的靠山。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同药谷有所联系,想来这副门主的位子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了。
 
“也好,那就由你费心了。”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左右也已经扯大旗作虎皮地装了这么久,这药谷弟子的旗号已是不得不继续打下去,倒还不如趁着未被拆穿的时候多谋求些好处。
 
穆羡鱼不过是行走江湖经验不多,见了既明的做派,却也有样学样学得极快。手中折扇轻展,轻轻松松便摆出了个近乎世外高人般的架势来:“我们到了扬州城,也会以别的身份现身,你不可张扬,只老老实实跟着便是。若因你走漏了风声,我们的手段,你也该是清楚的……”
 
“清楚清楚,您放心,这个小人绝对清楚。”
 
赤风忙陪着笑应了声,却也不敢再在马车上头坐着,跳下来不迭俯身道:“大人,小的看您这马车也有些简朴,配不上几位的身份——不如小人去弄辆好的来,把您几位给直接送到码头去……”
 
第21章:上山了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有了赤风一路的打点关照,这一路果然顺遂了不少。墨止坐在船舷边上,兴致勃勃地跟着小哥哥一块儿学着诗文,摇头晃脑念得煞有介事。既明在一旁听了一阵,便忍不住摇摇头低声嘟囔道:“哪儿来的三月啊,眼见着都过了霜降了,看这菜被霜给打得,九月下扬州还差不多。”
 
“既明,你现在可是读书人,好歹也要有几分样子才行。”
 
穆羡鱼无奈失笑,拍了拍他站没站相的脊背,略略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读书人当举止端方,仪态不可无状——还不快把背挺直了,小心叫人看了笑话。”
 
“少爷,要么我说您这就是赶鸭子上架呢——我哪是当那文人墨客的料?您叫我砍柴挑水、跑腿打杂,我自然没得说,可您偏要我装这个。我跟您说,我们家祖上十八代就没出过一个认字的……”
 
“在外头,你得叫我穆兄才行。”
 
望着自家小厮一脸痛苦的神色,穆羡鱼的眼里便多了些笑意。一丝不苟地纠正了一句,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没办法,谁叫人家追查的就是两主一仆呢?这样已是便宜你了,若是再话多,等靠了岸你便去换套妇人的装束,就演墨止他娘好了。”
 
既明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忙紧闭了嘴不再多话,只是拼命冲墨止使着眼色。这些日子在两人耳濡目染的教导之下,小花妖的主意却也越来越多,眉眼不由弯起了个漂亮的弧度,用力点了点头,扯了他的袖子煞有介事道:“先生这主意好——我还从来都没有过娘亲呢。既大哥,那你就做我娘吧,我一定会好好孝敬你的!”
 
“不用不用,还是找你们家小哥哥去——”
 
既明忙不迭摆手,却才说了一句话便不由微怔。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缓了声音道:“小墨止,你怎么会没有娘亲?就算是妖,也应当有父母兄弟才对吧——不然的话,那也未免太寂寞了……”
 
“我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娘亲——如果按照怀胎生子的说法,我应该是从一只鸟的肚子里出来的。只不过它把我留在一处小石潭边上就飞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墨止微蹙了眉仔细想了一阵,才轻轻摇了摇头,托着下巴认真地回了一句。既明闻言不由扶额,半晌才苦笑道:“那个应该不能算。应该是那只鸟把还是种子的你给吃了……算了算了,没有就没有,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和你家小哥哥也都没有娘,不也长到了这么大么——往后有我们罩着你,不会叫你挨欺负的。”
 
一边保证着,他便一边气势十足地拍了拍胸口,却连话音都还没落下,脑袋顶上就又挨了一扇子:“你怎么也跟墨止学着乱叫?整日里也没个正行,若是再不长记性,下了船你就自己想办法走罢。我们两个人走,想来准定比现在的情形要安全得多了。”
 
“墨止能叫我就不能叫,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既明不忿地嘟囔了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消停下来不再多话,趴在船舷边上无聊地望着两岸的风光。墨止来回望了望,便跑回了小哥哥身边老老实实坐下,又捧起了那本诗集,继续一页页翻了起来。
 
总算暂且摆脱了如影随形的追杀,又有人沿途照料安排,几人都暂且松了口气。只不过居然就这么平平安安到了扬州城,却还是叫早已习惯了自家殿下运气的既管家一路都不大适应,直到船入了港,眼见着早已备好的马车遥遥迎了过来,才终于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不瞒殿下——这一路上船居然没有漏水,我们也没有被水匪打劫,还真是叫人不大能习惯……”
 
“我也觉得老国公那头实在是太松懈了些——好歹也再装装样子。居然当真把我们逼过了长江就不再理会了,也实在太没有耐心了。”
 
穆羡鱼不由轻笑,却也深表赞同地拢了扇子微微颔首,领着两人上了赤风早已备好的马车:“金水寺认得么?直接把我们送过去便是了。”
 
赤风闻言不由微惊,只觉着对这三人愈发生出了不少敬意:“认识认识,小人常年在这条航道上来回跑,自然得听说过金水寺的大名了。只不过——据说这金水寺就在宝塔山上,等闲人等别说是寺门,连这山门都上不得。若是无缘之人擅闯寺庙,就会被庙中神灵降罪责罚,若是神灵大怒,别说那人不得好死,就连整个扬州城都会受到牵累,不是大雨封城,就是无端大旱……”
 
“你放心——既然要你过去,我们也定然是知道这里面的说法的。”
 
迎上他眼中小心谨慎的神色,穆羡鱼却只是笃然一笑,不紧不慢地应了声:“我有个师叔在此间清修,既然到了此地,不好不上去拜见一二。你将我们送至山脚便可自行离去,我们会在寺中留宿一晚,明日一早你来接我们,去章家探探门路,记清了吗?”
 
“记清了记清了,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在这山底下等着您!”
 
赤风不迭点了头,吩咐车夫一路行至宝塔山底下,又亲自将三人送到了山门口处。才踏上了石阶半步,就有守山的沙弥立时上前拦住了几人,双掌合十略略俯身道:“几位施主,金水寺不见外人,宝塔山不接远客,还是请回罢。”
 
“我知贵寺规矩,只是我此来确有要事。”
 
穆羡鱼倒是丝毫不显意外,只是浅笑着应了一句,又冲着一旁的小家伙低声道:“墨止,先把扇子借先生一用,等到了寺里就还你,好不好?”
 
三人在来的路上便与赤风说了要改换身份,这一路已被这几人混乱的称呼绕的头昏脑涨,赤风也早已不再有心思多做追究。眼看着穆公子从那小少爷手里接过了一柄墨色折扇递给那沙弥,原本还奇怪这和尚要扇子又有什么用,却不料那小沙弥一见那扇子神色便不由微变。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番,交给了另一个沙弥送了上去,又冲着穆羡鱼恭敬合掌道:“原来是穆公子来了,快请上山——住持昨日便与我等交代了,却不知公子竟来的这么快。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公子恕罪。”
 
眼睁睁看着这几人居然当真凭了把扇子就能进山入寺,赤风看得目瞪口呆,更是对几人的身份再无怀疑,不迭张罗着回去准备明日之事。三人随着引路的沙弥一路上山,墨止倒还好些,既明只觉心痒难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少爷——那扇子怎么会这么好使,莫非您还与这里的住持有什么交情?”
 
“交情自然是有些。当年我年纪尚幼,有个路过的高僧见我根骨清奇——”
 
望着两人一脸好奇崇敬的神色,穆羡鱼的眼里却也多了些笑意,轻咳了一声正准备编故事,走在前头的小沙弥便忽然站定回身:“甥少爷,住持就在前面竹林中禅房等您——住持吩咐过了,您只能带着一个人进去,剩下的人我们会帮您照料好的。”
 
第22章:相认了
 
“罢了罢了,不逗你们两个了——这儿的住持是我舅舅,我这次下江南就是过来找他的。”
 
故事还没编出来就被拆了底,穆羡鱼不由无奈失笑,摇摇头坦白了一句,又拍了拍下意识就要哄墨止先跟着小和尚哥哥去玩儿的既明:“你先去和他们歇一歇,我带墨止进去给舅舅见一面,要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少爷——说真的,我觉着自打小墨止来了之后,我的地位就好像越来越低了……”
 
没料到那个被抛下的居然是自己,既管家欲哭无泪地轻叹了口气,却也只好磨磨蹭蹭地转了身,跟着那两个沙弥一步一回头地去了偏厢歇下。穆羡鱼轻笑着摇了摇头,俯身望着今天仿佛尤其安静的小家伙,耐心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哥哥——”
 
墨止欲言又止地眨着眼睛,本能地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手。抿了抿唇望着面前的小沙弥,忽然就拉着穆羡鱼躲进了竹林里,踮着脚凑到了他耳旁:“那两个人,他们都是小蛇变的——我听说蛇会咬人,要离他们远一点才行!”
 
“怪不得……”
 
穆羡鱼却不见如何惊讶,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单手拢住了小家伙,安抚地按了按他的肩:“不用担心,等我们进去了,里面的妖怪可能会更多——我先前还一直不信,只当我舅舅是说来唬我的。如今看来,我小时候听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山野诡谈,怕是有不少其实都是真的才是。”
 
“小花妖,我们还不曾怕你开花,你倒怕起我们咬人来了。”
 
虽然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小沙弥的妖力却也不弱,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开口,俨然已尽数听清了他们两个的话:“无论是妖是人,果然都对我们蛇妖有偏见——咬人的那都是毒蛇,像我们这种菜青蛇,连毒液都没有,哪有化了形还会无聊到跑去咬人的?”
 
“小青,不要吓唬他们了,快叫他们进来罢。”
 
众人闻声看去,竹林中便转出来了个中年僧人,眉眼温润含笑精光内敛,看面相果然与穆羡鱼颇有几分相似。
 
被唤作“小青”的沙弥俯首应了声是,双掌合十向后退开,又从衣服下摆偷偷探出了个尾巴尖来,挑衅地冲着墨止晃了两晃。小花妖却也不甘示弱,从袖子里抽出了根白芷的枝条,不由分说地往竹林里头一插,才得意地朝着小青挥了挥手,快步跟着小哥哥跑进了禅房。
 
“没想到小青居然是条雄蛇……舅舅,您不会真把白娘子给压在了宝塔山底下吧?”
 
直到这时候,穆羡鱼才真正想通了十九先生为什么会说那一场《白蛇传》是特意讲给自己听的。望着这个只在幼时见过几面便不知所踪的舅舅,便不由生出了些好奇来,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
 
前面的住持闻言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在蒲团上坐下:“我若是真有那份闲情逸致,就该先把那个老妖怪压在山下。整日里四处游荡着败坏我的名声——要不是那一家三口过得其乐融融,至于把小青扔在我这里,陪着我青灯古佛的念经烧香么?”
 
“实在想不到这些竟都是真的。我小时候听舅舅讲起这些事,还当只是神话怪谈,从不曾当真过。”
 
穆羡鱼不由摇头浅笑,望向一旁仍难掩紧张的小花妖,便含笑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安抚道:“不用害怕,这是舅舅,舅舅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小花妖眨了眨眼睛,抬了头仔细思索了半晌,才终于恍然了小哥哥这是要带着自己见家长,目光便倏的亮了起来,脸上也不由泛起了些淡淡血色。手足无措的起了身,回忆着方才那只蛇妖的动作,双掌合十规规矩矩地冲着面前的住持拜了下去:“舅舅好——我叫墨止,是,是先生的学生……”
 
“其实我的法号是云水……罢了,你就随着小鱼叫我舅舅倒也无妨。”
 
住持一望这两个后辈的神情,便已隐约猜出了端倪。却也不戳穿他口中欲盖弥彰的称呼。只是淡淡笑着应了声,又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个小小年纪就成了精的小花妖,打趣地轻笑道:“你叫他先生,那你们家先生又该怎么办?”
 
“舅舅认识我家先生吗?我一直想找到他!”
 
墨止的目光忽然一亮,他一直想要找到原先谷里把他们种下去的那一位先生,问清楚接下去的修炼方法究竟是什么,可无论到了哪里都找不到。听到面前这位看上去就很厉害的舅舅忽然提起,便觉又生出了些微弱的希望来,期待地仰头望着他,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些什么消息。
 
迎上小家伙晶亮的目光,住持却只是淡淡一笑,点点头不急不缓道:“我自然认识他,却不知道他现在又到了哪里去——他是不会在江南过冬的,说这里冬日太冷,了无意趣。依照惯例,他此时还在京城的可能性倒是居多,你们来时不曾见过他么?”
 
“我不知道先生究竟长的是什么样子,等我修炼成人,先生就已经不见了……”
 
小花妖局促地抿了抿嘴,失落地低了头,就被穆羡鱼抬手拉到了身旁,耐心地轻轻抚了两下脊背:“舅舅,您怎么会知道墨止家的先生是谁,莫非您连墨止都曾经见过么?”
 
“我倒是不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朵小白芷花,我们还为他化形之后究竟是男是女争了三天三夜。我押的是男孩子,他家先生非说会是个小姑娘,不然不会命中同你有缘,我说他看书看得太少,他还偏偏不信。”
 
住持浅笑着应了一句,打量着面前清秀的少年,便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不错,不愧是整个谷里资质最好的一个。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大概已到了化形期的巅峰了罢?”
 
他这话两人却是谁也没能听懂,茫然地对望了片刻,墨止便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先生没有教过我修炼的功法,我是按照我本身的根脉传承来修炼的,可是我的叶子和花跟寻常的白芷长得不一样,所以后面的修炼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每次遇到你们这些植物化身的精怪,我都不大能适应你们的措辞。”
 
住持不由失笑,望着小家伙紧张到隐隐发白的面色,却也不忍再逗他,轻咳了一声沉吟道:“既然他没有告诉你,怕是一时也不想你知道。修行的事最讲究的是随缘,你还是顺其自然,或可水到渠成也未可知,何必要太过心急呢?”
 
原本还期待不已的小花妖听了这几乎千篇一律的答话,目光便瞬间黯淡了下来,却也不敢反驳,只是失落地低了头不吭声。穆羡鱼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抬了头正色道:“舅舅,我这一次带着墨止过来,其实就是想请教舅舅这件事——墨止说他若是不能进阶,便难以控制妖力,到了花期时难免会开花……”
 
“对了,他们花妖还得开花——这可比兽妖还叫人头痛得多。”
 
住持却是才想起来这么一回事,恍然抚掌应了一句,再望向自家这个据说连半缕花香都受不住的外甥,眼中便带了些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大概明白了……只是这件事确实急不得,仙妖进阶皆有机缘,不像是修炼只需水到渠成那般简单。你们的机缘未到,他开花我是没什么办法了,不过叫你不打喷嚏的法子,我倒是有一两个,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23章:想过了
 
一听见住持提起打喷嚏的事,小花妖的脸上就骤然羞得通红,本能地往穆羡鱼的背后挪了挪,显然还在为自己的功力不足而愧疚不已。穆羡鱼熟练地把小家伙从背后提溜进怀里揽住,安抚地拍了拍,含笑点了点头道:“那也不错——若是舅舅真能叫我不打喷嚏,其实也和从墨止这边想办法差不多,总归是把我们最大的一个困境给解决了……”
 
“这算什么困境。你们两个真正要遇到的难关,其实还在后头呢。”
 
住持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淡淡笑了一句。墨止忽然想起了先生曾经讲过的故事,神色便不由微变,紧张地一把扯住了小哥哥的衣袖:“舅舅,真的会有老和尚来把妖怪都抓走吗?先生说妖怪和人是不能够在一起的,只要被发现,就会被好多特别厉害的高僧和道人打回原形……”
 
“这倒也不至于。那家伙最喜欢讲那些道听途说的故事来吓唬初涉人世的小妖怪,其实哪来的那么多有闲工夫的和尚道士,满天下不要钱地帮着人除妖呢?”
 
住持浅笑着摆了摆手,望着面前依然不改天真纯稚的小花妖,眼中便带了些极淡的感慨之色:“妖怪一旦化成人形,后天的引导就极为重要。小家伙到现在还这么单纯——小鱼,看来你一直把他照顾得很好。可也不要处处都护得太过了,总要叫他自己去见一见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不然若是将来有一天你们两个分开了,他是难免要受人欺负的。”
 
“我不和小哥哥分开!”
 
墨止原本听得还懵懵懂懂,一听了最后一句,眼眶便倏的泛了红,一把抱住了穆羡鱼的手臂,用力地摇了摇头。听着小家伙的声音几乎已带了哭腔,穆羡鱼心中却也止不住地软成了一片,忙把人拢在怀里安抚地揉了揉,放缓了声音哄道:“好了好了,没事的,没事——不分开,一直都不分开。我们先听舅舅把话说完,好不好?”
 
“人妖毕竟殊途。小墨止,你可知道你家小哥哥至多就只有百岁之寿,过了百年之后,便要过忘川渡轮回,喝了孟婆汤转世投胎的?”
 
一个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外甥,一个是自己亲眼看着化形的小妖怪,住持的心中却也不由生出些慨叹来。望着眼中已漾起水色的小花妖,还是轻缓地将这一句话说完了,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念珠,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墨止眼中虽带泪意,却仿佛并不显得如何无措慌乱,抿紧了唇抬起头,俨然是早已有过了自己的思索:“我可以跟到忘川河去——我去求孟婆婆把我熬进汤里,这样小哥哥转世之后就还会记得我。等那个时候,我再去找他,再和他要一个盆……”
 
虽然都早已经尽数想好了法子,可一想到小哥哥终究还是有一阵子会离开自己,小花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掉,扯着小哥哥的袖子抽噎个不停。
 
穆羡鱼从来都不知道小家伙自己居然已经想到了这么远,听得既觉心酸,却又莫名止不住地勾起了唇角。连忙把人拢进怀里耐心地拭干了泪,含了笑缓声道:“我还真不知道,孟婆汤里居然还能加白芷……要是真有来世,小哥哥就去开一家陶坊,专门给你烧盆睡。想要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要多少就做多少,好不好?”
 
“是了,我怎么又忘了你是个花妖,还偏偏是个作料成精的……”
 
住持扶了额哑然失笑,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望向面前这两个尚且茫然的后辈,略一沉吟才又缓声道:“既然你们自有法子,那便不说这个了——你们两个的缘法,是在墨止化形之前便已定下的。而你们两个命中注定要遭的一劫,也是从定下缘法的那一日,便已注定了要承受的。天机不可泄,我只能提醒你们两个,墨止是木,你是鱼,你们都是依托着水而生,所以只要有水在,便是你们的生门。而一旦近了可引火之物,便注定要有一场劫难。可记清了么?”
 
两人对视一眼,却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一片林子里的事。墨止的脸色不由微白,穆羡鱼拢着他的手也略略紧了两分,定了定心神才缓声道:“不瞒舅舅——其实我们两个已遇过了一次引火的东西了。我们这一路是被人追杀过来的,在从城北的庄子出来之后,我们便遇到了虎豹骑的攻城弩。攻城弩上面,浸得尽是桐油……”
 
“虎豹骑?”
 
住持神色微动,始终平静慈悲的双目中蓦地闪过一道利芒,却又归于一片更深刻的悲悯与慨叹,抬手轻轻按上了穆羡鱼的额顶:“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到底还是没能走出这一场魔障……小鱼,这些年来你过得也很不容易罢?”
 
“倒也还好,无非是出门的时候被个石头铜兽砸上一两次,每次过一次生日就要大病一场,走走路就不小心掉到了湖里之类的……”
 
穆羡鱼浅笑着摇了摇头,神色依然是一片淡然,声音却已带了几分极罕有的轻颤。
 
感觉到小哥哥的心绪波动仿佛前所未有的激烈,墨止却也不由紧张了起来,跪直了身子用力抱住他,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抚了抚小哥哥的背。穆羡鱼低了头望向那一双干净透亮得叫人心动的眸子,眼里便又浸润过些许温然和缓的笑意,轻轻抚了抚小家伙的额顶,含笑摇了摇头:“没事的,不过是想起了些往事,早都已经过去了。”
 
“是高家对不住你。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却始终都要遭受着这样的无妄之灾,这件事原本就不该这样轻轻揭过——高家早晚会给你一个交代,如果父亲不给你,便由我来替他给。”
 
住持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蓦地沉了下来,仿佛有某种极决然的气息一显即逝,却只一转眼便叫人无处寻觅,再定睛看时,已又是那一位慈悲而超脱的得道高僧:“只不过——如此看来,墨止的力量比我预料得还要更强些,居然已经足以替你们挡灾……若是我不曾料错的话,这一次若不是墨止忽然做出了什么破格的举动,你们两人只怕都有性命之危,是与不是?”
 
“如果不是墨止那时不惜暴露身份出手相救,我如今怕是已见不到舅舅了。”
 
穆羡鱼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地缓声应了一句。住持沉吟片刻,仿佛忽然悟通了什么,忽然将目光转向了墨止,眼中头一次带了些讶异之色:“墨止……你莫非已与他缔结了契约么?小鱼闻不得花香,你是怎么叫他收下你的花的?”
 
小花妖本就腼腆,被他这么一问,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红着脸埋下头不肯吭声。穆羡鱼还不知道小家伙那时给自己的一朵花竟有什么别的深刻含义,下意识安抚地揉了两下小家伙的脑袋,迟疑着接话道:“那日在街上墨止就已经救过我一次,还为此不小心打破了他原本抱着的盆。我心中歉疚,便哄着他与我回家,赔一个新的盆给他,墨止便给了我一朵花——那朵花很精巧,也没什么香气,我想着这样一朵小花总不会有什么干碍,便收下了,始终带在身边。”
 
“先生说,盆是要用花来换的,谁给了我新的盆,我就要还给他一朵花来答谢……”
 
墨止终于鼓足了勇气,接过了小哥哥的话头,把自己的缘由也给补了上去。住持讶异地望着这两个稀里糊涂便结成了契约的晚辈,怔忡了片刻才不由哑然失笑,扶了额无奈摇头道:“你家先生也实在太过胡闹——居然真就敢这么教你。若是你初至人世便遇上了个卖花盆的,这一段缘分岂不是根本写不下去了?”
 
第24章:生气了
 
本以为这两个孩子的路好歹也要比白蛇和怕蛇的书生那一对更波折些,却不曾想两个人居然就这么丝毫不讲道理地凑到了一起,饶是做了多年媒人的住持也觉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暗自感慨了一阵,失笑着摇摇头道:“罢了,你们两个确实也不怎么讲道理……只是往后仍需多留神些。挡灾之事有一有二,却未必还能有三有四,若是哪一次连墨止的力量都承受不住,你们两个怕是要吃大亏的。”
 
“多谢舅舅提醒,我们记住了。”
 
穆羡鱼正色应了一句,将此事暗暗记下。两人的劫难多半是来源于他一路惹来的追杀,若是能有办法解开这一次的困局,想必两人也能安全不少:“对了——舅舅,我们三个为求自保,这一路都是扮作药谷弟子来的。我知舅舅向来交友广泛,不知可否给我们找个名分,免得叫药谷当真过来和我们算这冒名顶替的账?”
 
“你还要什么名头,墨止就是药谷出身呐。”
 
住持仿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笑吟吟摇了摇头,望向一旁仍神色茫然的小花妖:“他们药谷之所以名声在外,就是因为里面其实一个人都没有,能出来的都是化形以后的妖怪,不厉害才怪——墨止,莫非你自己都不知道么?”
 
“我知道,我以为小哥哥也一直都知道……”
 
墨止摇了摇头,又自豪地转向了穆羡鱼,用力拍了两下胸口:“小哥哥放心,药谷是绝不会找上门来的——他们要是敢来的话,我就叫他们帮我们的忙!”
 
“好好——我们墨止真是太厉害了。”
 
穆羡鱼这才想明白为什么一向好奇心重的小花妖这一回居然什么都没问过,不由失笑出声,揽过墨止轻轻拍了拍,一本正经地表扬了小家伙一句。
 
住持原本还有心嘱咐他两句不要太宠着墨止,可一见眼前仿佛尤其和谐的景象,却也再说不出什么劝阻的话来,只得摇摇头无奈笑道:“罢了,随你们两个去罢。毕竟草木化形与兽妖本就多有不同,兴许当真能叫你们横冲直撞地闯出一条生路来。”
 
“借舅舅吉言。”
 
穆羡鱼温声应了一句,望着身旁少年清澈懵懂的眸光,眼中便浸润过些许温然柔和的光芒:“我知道墨止早晚都会长大的……但他毕竟才来这个世上不久,只要还有可能,我还是想叫他多过些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毕竟要懂事容易,但要再回到这样单纯的时候,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明白你的心思,只要你们两个能不惧一路波折始终相伴,这样或许也未必是件坏事。”
 
住持淡淡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却也仿佛闪过些极怀念的温然光华:“若是你母亲还在世,对你的期望怕也该是这样的——今夜便不要下山了,我在寺中替你们布置了屋子。你母亲那些当初被我带走的遗物也都放在里面,等你走的时候,就一并都带走罢。”
 
穆羡鱼的呼吸不由微滞,眼中隐约闪过些水色,忽然深深拜倒在地:“多谢舅舅……”
 
住持没有答话,只是在这两个孩子的肩上轻轻按了按,低声颂了一句佛号,便浅笑着微微颔首道:“好了,去罢——你记着,这间金水寺内永远都有你二人的一间屋子。若是什么时候觉得累了,便回来住上两日,舅舅一直都在。”
 
穆羡鱼本已平复了情绪,被他这一话说得又觉眼眶发酸,轻咳了一声无奈笑道:“舅舅……您若是再说这些叫人难过的话,我怕是当场就能给您哭上一段了。”
 
“快走快走,当年一见我就扯着我衣服哭,不知毁了我几身僧袍,还当我没受够么?”
 
住持笑着用力摆了摆手作势轰人,穆羡鱼便也顺势告退。拉着墨止出了禅房,才轻轻勾了下身旁小家伙的鼻尖:“怎么忽然就这么高兴了,因为舅舅同意了我们的事?”
 
小花妖清秀的面庞上瞬间泛起了淡淡的血色,用力地想要收敛起眉眼间的弧度,眼里清亮的笑意却还是止都止不住地往外冒。轻轻摇了摇头,拉住穆羡鱼的手臂,仰了头小声道:“小哥哥一直都带着我的花……”
 
穆羡鱼这才想起自己曾说过一直都随身带着那一朵小白花,却没想到小家伙居然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高兴到现在。闻言却也不由失笑,轻轻揉了揉墨止的脑袋,拉着他在一旁竹林里坐了,解下随身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了个精致的墨玉盒子:“先生一直都有好好地收着,你看——”
 
墨止向来都是有什么就往袖子里一揣,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小哥哥堪称复杂的流程,看到墨玉盒子里头好端端放着的那一朵小白花,脸上便不由又带了些腼腆的血色。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一把拉住了穆羡鱼的手,神色郑重地轻声道:“小哥哥一定要一直都带着才行,它是有用处的——到了有用的时候,就会是有用的了。”
 
他说得实在含糊,穆羡鱼却也不多追问。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将那盒子重新仔细收好了,浅笑着温声应道:“放心吧,会一直都带着的。”
 
“我明明跟了个和尚,怎么还是每天都要看到你们这些成双成对的……”
 
虽然已近深秋,这宝塔山上的竹林却仍是郁郁葱葱鸟鸣泉响,两人谁都不曾察觉林边竟还站了个人。听见小青不带什么好气的声音,墨止的脸上便骤然通红,咻地躲在了穆羡鱼的身后,俨然没了进门前往地上插白芷苗的气势。
 
小青倒是丝毫不觉意外,抱了双臂看向这两人,冲着林子外头偏了下头:“走吧,住持命我带二位去准备好的房间——小花妖,你那白芷苗我就收下了,要是将来种不出白芷炖不了肉,小心我追着你去要新的。”
 
“我有名字的,我叫墨止——墨水的墨,高山仰止的止!”
 
墨止从小哥哥身后探出了个脑袋,义正辞严地纠正了一句。小青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引着两人到了住处,又趁着穆羡鱼不注意,偷偷冲墨止龇了龇连毒液都没有的尖牙,把毫无准备的小花妖吓得当场就开了朵花,一把将小哥哥拦在了身后:“青蛇精,你要干什么!”
 
“墨止墨止——没事的,他没有恶意……”
 
眼看着两个小妖怪就要当场打起来,穆羡鱼连忙安抚下拦在自己面前的小家伙,却才一开口就止不住地接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一时只觉头痛不已,暗暗发誓等明日就要去和舅舅问清楚能叫自己不打喷嚏的法子,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大问题解决了才行。
 
有了踏雪当初提供的灵感,墨止却也反应得丝毫不慢,忙将头上顶着的几朵花囫囵着一把薅了下来,又气势汹汹地朝着小青挥了两下拳头。却不料那青蛇精竟仍一动不动立在原地,蹙紧了眉咬紧牙关,像是在尽力抵抗着什么极强的压迫,连额角都隐隐渗出了些许冷汗。
 
墨止自打出来就没怎么见过别的妖怪,一见这情形却也有些茫然无措,本能地抬头望向刚勉强止住了喷嚏的小哥哥。穆羡鱼略一沉吟便似有所悟,把自家仿佛尤其厉害的小花妖拢进了怀里,安抚地轻轻顺了顺脊背:“墨止,你现在能把力量平复下来吗?”
 
“应该是可以的……”
 
墨止妖力波动的唯一反应就是开花,原本还会为了不能叫小哥哥打喷嚏而尽力平复妖力,自打发现了脑袋顶上的花可以摘下来,就越发懒得再花心思去多加控制,如今的力量只怕又比原先强出了不少。按着小哥哥的指示将妖力缓缓平复了下来,试探着上前轻轻戳了戳近乎石化的小青,才总算把面前的蛇妖从力量的绝对压迫下解放了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青神色诡异地望着面前仿若无害的少年,半晌才猛地转了身,大步往禅房走去:“每天都要看着这些人恩恩爱爱,我一个蛇妖居然还要被一朵花欺负——老和尚,放我出去,我不干了,我也要找个媳妇去!”
 
第25章:过去了
 
墨止从种子起就都长在北方,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江南的竹林,才一安顿下来就兴奋地跑出去四处摸摸看看。直到穆羡鱼已经将母亲的遗物整理得差不多了,小花妖才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眸子里还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小哥哥,林子里有好多燕子——我才知道它们秋天是要到这边来的!”
 
“北雁南归,燕子也是一样的。”
 
穆羡鱼浅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冲着他张了张手臂,小家伙便自动自觉地跑了过去。听话地任穆羡鱼替他脱了外衣,接过帕子抹了把脸,才又忍不住好奇道:“北雁南归,是说大雁冬天要回到南方……那南方才是他们的家吗?”
 
“这倒也未必,大概只是第一个创出这个词来的人是在南方的罢。”
 
穆羡鱼怔了片刻便不由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拢着小家伙坐在了榻边:“也或者——人们都说候鸟南归,不过是因为这边安逸温暖,食物富足,所以鸟儿在这边要生活得比北方惬意得多……”
 
“那它们为什么还要再回去北方呢?”
 
墨止的眼中带了些疑惑,微蹙了眉仰起头,认认真真地轻声道:“如果南面更舒服的话,那就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再回到北方去呢?”
 
没料到墨止竟会不依不饶地问出这么个问题来,穆羡鱼的呼吸不由微顿,静默了片刻才浅浅地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因为它们的巢穴,它们的后代,还都留在北方。它们必须要回去,因为那里还有着怎么都割舍不断的联系——就像人一样。当你知道在一个地方还有人等着你的时候,你就说什么都一定要回到那个地方,无论要花多长的时间,要耗多少的精力……墨止,你想要听个故事吗?”
 
小花妖从降生到这个世上就是孤身一个,连先生都是种到一半就消失不见了,除了小哥哥还从没有过别的联系。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说什么都不想和小哥哥分开的心情,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往榻边上挪了挪,拉着穆羡鱼的衣袖叫他一起坐下。
 
穆羡鱼顺着他的力道坐在榻边,拢住了少年仍显单薄的身子,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我娘——她当初生我的时候,月份其实是不对的……你知道人应当是十月怀胎吗?可母后诊出身孕后,按照往前推算的月份,父皇那个时候其实不该在京中才对。”
 
墨止已在人间待了些时日,如今也已能够理解这样略显复杂的逻辑,微蹙了眉轻轻点头道:“我明白,这就是说明——说明小哥哥的娘亲可能不是和皇上有的孩子……”
 
“不错,唯一的解释,便是我母后与他人有染。”
 
穆羡鱼苦笑了一声,揽着他的手臂略紧了紧,静默了片刻才又淡声道:“在皇家,这是奇耻大辱,也是大逆不道。父皇与母后感情深厚,不忍就此将母后打入冷宫,只是要母后落下这个来路不明的胎儿。可母后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同意,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也一定要保下这个孩子……父皇震怒,却毕竟难舍往日情分,便将母后幽禁冷宫,次日便御驾亲征,远远地离开了京城。”
 
墨止听得喉间发紧,下意识用力拉住了小哥哥的手,抿了唇仰着头望向他。穆羡鱼仿佛已显得极平静,那双惯常了温润浅笑的眸子深处却仿佛闪动着某种极激烈的情绪,顿了片刻才又轻声道:“父皇虽含怒离京,却毕竟还牵挂着母后。本以为得胜后还能来得及赶回来,却不料母亲一人在深宫中苦熬七月,便已气血两衰身心俱损,勉力支撑着产下了一个男婴,终于撒手人寰……离奇的是,父皇一路仓促赶回,滴血认亲之后,才发现那个婴儿与父皇的血能够全然相融。”
 
“那不就是说——”
 
墨止不由惊呼了一声,只觉这故事实在叫人背后隐隐发冷。察觉到小家伙的隐隐战栗,穆羡鱼将他又往怀里揽了揽,安抚地轻轻顺了顺脊背:“父皇震惊至极,一路追查之下,竟发现是有人暗中给母后下了可掩盖胎息的药物,以至太医推算错了月份。得知真相后,父皇悲痛欲绝,震怒之下将当初诊脉的太医当街处死,却已再挽不回母后的性命……”
 
他的嗓音已隐隐带了些喑哑,神色却依然是一片淡然,仿佛早已接受了这样近乎玩笑的命运:“这便是当初那场难产的真相。连二哥都因为那时太过年幼而难以知晓,若不是有一次我偷听到了父皇与商王的谈话,也始终都不会想得通——为什么父皇独独就那么不愿意见到我,为什么外祖父会恨不得将我从这个世上干脆抹杀,为什么我从生下来,就好像被所有人盼着尽快消失……”
 
“不是这样的——小哥哥,不是的……”
 
墨止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用力地摇了摇头,眼泪便止不住地顺着脸颊落了下来:“还有既明大哥呢,还有舅舅……小哥哥的哥哥也一直都在,还有——还有我……”
 
“好了好了,别哭……先生都还没哭呢,你怎么先哭起来了?”
 
穆羡鱼无奈地笑了笑,用袖子细细地替怀里的小家伙拭净了泪水,安抚地揉了揉他的额顶:“这只是个故事罢了,故事讲完,日子还得往下过。就像你说的,我身边还有既明,还有舅舅和二哥,还有你——要不是这样,我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赶到江南来?等我把想弄清楚的事情弄清楚,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完,我还是要回到京城去的。那里还有我斩不断的联系,就算不为了别的,我也总该给母后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小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会一直陪在小哥哥身边的!”
 
墨止郑重地仰了头发誓一般开口,眼眶里却还转着未尽的水色。穆羡鱼眼中浸润过些许柔和温然的笑意,微俯了身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点了点头认真道:“好,我们一直在一起,无论到哪里都不分开。”
 
话音才落,他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拍了拍小家伙的肩示意他坐着不要动,自己快步去取了个精致的小箱子回来,含笑拿在手里晃了晃:“这是我娘留给我,说叫我娶媳妇用的——猜猜是什么?”
 
“啊……”
 
小花妖已多少明白了娶媳妇的意思,脸上便不由泛起些血色,局促地摆弄着衣袖,虽不曾立时答话,目光却亮晶晶的尽是期待好奇。穆羡鱼毕竟还担心着小家伙动辄再开个花,也不敢太过逗他,坐回了榻边将箱子打开来给他看:“其实刚知道这是娘留给我娶媳妇的,我还担心会不会是簪子红妆之类只能给女子用的东西,却不想——娘想得倒很是周全……”
 
墨止虽然害羞,却无论如何都忍不住好奇。悄悄探头往箱子里望了一眼,目光便倏而亮了起来:“我认得这个,这个叫玉佩——小哥哥带的那个画着梅花鹿的也是玉佩!”
 
“那叫鹤鹿同春,不叫梅花鹿——这是一块阴阳同心配,专给两个人戴着的。我们两个一人一块,好不好?”
 
穆羡鱼不由失笑出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温声问了一句。墨止忙用力点了点头,澄澈的眸子里头尽是清清亮亮的笑意,叫穆羡鱼眼里也不由浸润过些许欣然暖色,将那一对阴阳鱼形状的玉佩拆开,把莹白色的那一块替小家伙在颈间细细系好。
 
“母亲留的信上说,她会一直随着这两块玉佩一起,守护着我们两个……墨止,在遇到你之前,我其实不信鬼神。在遇见你之后,我忽然觉得诸天神佛,其实无不慈悲。”
 
墨止清秀的面庞上止不住地泛起些血色,眉眼便弯成了个既欢喜又温存的弧度。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另一块淡青色的玉佩,跪直了身子学着小哥哥的样子也替他仔仔细细地系好,将两块玉佩一并合拢在掌心,双掌合十闭了双目轻声道:“娘,我会好好和小哥哥在一起的——等来世我提前就去找你们,一定让你们都好好的,不再让坏人偷偷害你们……”
 
他的神色极郑重认真,显然不只是说说而已。穆羡鱼却也没料到小家伙竟已想到了这一步,眼中不由带了些讶然,又渐渐化作一片极温存的水色,用力将少年尚显单薄的身子拢进了怀里:“墨止——不要抬头……”
 
他始终不愿在墨止面前落泪,也始终都想让那样清透得动人心弦的笑意始终留在少年干净的眉眼间。可总会有些时候,泪水偏偏就不听话地涌出来,无论如何都难以自制,只想彻底将胸中压抑了太多年的块垒与那些太过沉重的往事尽数抛开,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要是我们能早一些遇到就好了。”
 
仿佛也明了着穆羡鱼的心思,墨止听话地一动不动,温顺地伏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极轻地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如果能早一点遇到的话,我一定会一直都陪着小哥哥。把那些欺负小哥哥的人都打跑,叫他们家里的盆都漏水,什么花都长不出来……”
 
第26章:连上了
 
这段往事实在被穆羡鱼埋藏在了心中太久,甚至连对着一母同胞的二哥也从不曾提起过。这一次终于尽数说了出来,又借着这个机会痛痛快快地哭过了一回,便像是卸下了个极沉重的担子,居然莫名便觉仿佛一身轻松。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注定了的天煞孤星了。
 
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太久远的噩梦,拢着怀中眸光清亮的少年,穆羡鱼的眼底轻缓地浸润过些许暖色,浅笑着将他又往怀里揽了几分:“不迟,一点儿都不迟。”
 
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有能力摆脱掉那些纠缠了他二十余年的阴翳与沉重,才能够宠着小家伙继续单纯天真下去。墨止就像是他太久远的一个梦想,在那些被视作灾星祸殃的童年时光里,他也曾渴望过有一个人能够站到自己身前,能够叫他不必去想那么多,不必再整日里战战兢兢躲着如影随形的杀身之祸,就只是单纯地过最寻常的安宁日子。
 
墨止是妖,他这一生的岁月要比自己漫长得多——如果自己的存在能在他太过漫长的生命伊始添上一抹亮色,大抵也算是自己能对这一份馈赠最竭尽所能的报答。
 
静静出了一阵子神,忽然想起墨止方才居然那么顺口就跟上了的称呼,穆羡鱼眼中便不由带了些笑意。轻轻拍了拍赖在怀里不肯起来的小家伙:“舅舅可以叫,要叫娘还得再等等才行。等你再长大些,我们就去母后的陵前给娘请个安——父皇可千万不要跟着叫了。若是听到你叫父皇,我怕他老人家会直接气得一刀砍了我……”
 
“他对小哥哥不好,我才不叫他!”
 
墨止用力摇了摇头,气呼呼地挥了下拳头。穆羡鱼忍不住轻笑出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又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好,不叫他——不过你可千万别让皇宫里的盆都漏水,也别叫那些园子都不开花,不然的话,二哥怕就不是揍死我那么简单了。”
 
小花妖脸上不自觉的微红,一脑袋扎进了小哥哥的怀里不肯抬头。穆羡鱼忍着笑意勾了下他的鼻尖,轻咳了一声温声哄道:“好了好了——不打紧的,都漏水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在这里多挣些钱,回去把内库接手下来,漏一个换一个……”
 
一个刚听了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一个终于卸下了背负二十余年的重担,两个人一时倒是都没什么睡意,索性摸进了竹林里赏了半宿的月亮。墨止还不小心踩着了条盘在竹笋上睡觉的小青蛇,被穆羡鱼拉着头也不回地快步逃出了竹林,听见身后传来竹叶被妖力席卷着漫天飞舞的动静,两人的眼中便不约而同带了些心虚的光芒。
 
“糟了——这下小青哥哥一定更生我的气了……”
 
禀性纯善的小花妖原本就因为自己无意间用妖力以大欺小的事愧疚不已,却没想到半夜出来看月亮都会不小心弄出这种事来——毕竟那青蛇的颜色实在和竹笋差不了许多,月色下又影影绰绰地看不大清。眼下再回去道歉怕也已没什么用,一时只觉着自责的不成,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摆弄着衣角:“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喜欢抱着笋睡觉——”
 
“那不是棵寻常的笋,他原本是株竹子精,力量甚至比你还要强上一些。因为一些变故,所以陷入了沉睡——我种这一片竹林便是为了陪着他。他已睡了二十余年了,我也不清楚他究竟什么时候会醒,醒来后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林中忽然传来了个轻缓的声音,两人循声望去,住持便缓步从那一片竹林中走了出来。望着面前这两个不好好睡觉偷跑出来的晚辈,眼里便带了些无奈的笑意:“夜已深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好好睡觉,偏要出来四处乱跑?”
 
“舅舅不也尚不曾歇息么?”
 
把小家伙顺手护在身后,穆羡鱼浅笑着应了一声,依着佛门的礼数双掌合十略略俯身,便被那一柄墨色的折扇托住了手臂:“此间又无外人,不必行这些虚礼了。我原本也不过是借着这个身份在此求得一片安生,谁愿意没事便背负个降妖除魔棒打鸳鸯老和尚的名号——这柄扇子还由你拿着罢,若是真到了紧要时刻,它或许也多少能派上些用场。”
 
穆羡鱼双手接过那一柄墨扇,俯身道了句谢,便将扇子递到了身旁眼巴巴瞅着的小家伙手里。
 
住持不由微微挑眉,望向穆羡鱼手中已握着的一柄雪色折扇,便不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轻叹道:“如今的后生们确实花样不少,比我们那时候实在要有趣得多了——我当时也该如你一般,好歹要上些什么来做纪念,总归这二十年也能有个念想……”
 
“舅舅和那颗——那颗竹子前辈曾经也在一起过吗?”
 
小花妖这一回反应得倒是尤其快,壮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又忍不住朝着那一株竹笋的方向望了望。住持却也并无不耐,反倒浅笑着微微颔首,引着两人入了禅房,将茶具有条不紊地摆了出来:“看来你们两个一时半会也是睡不着的了。若是有兴致,不妨稍坐片刻,就当是听个你们家先生从没讲过的故事罢。”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舅舅二十年前究竟是为什么忽然离京的。”
 
穆羡鱼的眸光忽然微动,望着那个一身僧袍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缓声道:“舅舅那时明明已官至尚书,为何忽然便挂印离去,一走便是三年了无踪迹呢?”
 
“当时挂冠离京,其实年少气盛的份要多一些。”
 
住持轻笑着摇了摇头,取了些茶叶放进壶中,搁在泥炉上慢慢煮着,直起身迎上了这个外甥的目光:“在你出生之前,我坚持姐姐是清白的,可不光是朝堂,甚至连家中都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在你出生之后,我认定你是无辜的,可依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的话。皇上连你的面都不愿见一见,父亲始终有着要除去你的念头,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直到现在,你的身份只怕依然没有录入皇家宗牒,对不对?”
 
穆羡鱼的目光不由微凝,默然片刻才不由苦笑,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舅舅身居江湖之远,却原来心仍在庙堂之高……不错,我虽然在七岁时被接回宫中,也受了皇子的俸禄配额,甚至对父皇也改回了称呼。但无论礼部如何谏言,父皇都始终不曾将我录入宗牒之中。若真要细究身份,我现在怕还是商王养子——”
 
“你最好不要是。”
 
住持淡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在他身上若有所思地一凝。仿佛有某些极复杂的光芒在那双温和慈悲的眸底一闪而过,最终却只是归于一片虚无:“这件事先不说了,其中纠葛太多,不是你现在能知道的……我想同你们讲的故事,其实是和那棵竹妖有关系。”
 
“我当年挂印离京的时候,其实不过是想出去散散心罢了,本没想过要离开那么久,但我在四处游历时不慎掉进了一处山谷,而那一回救了我的,是一个永远一身青色长衫的年轻书生。”
 
“我想起来了——在好几十年前,药谷里确实有一株化形了的竹子!”
 
墨止忽然打了个激灵,忍不住轻声插话道:“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我,听榕树爷爷说,是先生留下那位竹子前辈照顾药谷里面的同伴们。所以只有他化形之后还没有离开,后来就被一个闯进谷里来的人类给拐走了……”
 
“说的不错,我就是那个把他拐走的人类。”
 
住持淡淡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竟带了些许极温存的怀念之色:“我在那时头一次知道了这世上竟还有神仙妖怪,知道了万物皆可有灵。他说他自从化形便始终留在谷中,我便劝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他安顿好了谷中的事,我们两个便结伴而行四处游历,他还教给了我不少修炼的法门——那三年是我此生最畅快的三年,虽然不大对得起你,不过我确实一度生出了抛却尘缘,这一世就这样下去也无甚不可的念头。”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望向身旁听得一脸向往的小家伙,眼里便多了些清浅柔和的暖意:“虽然现在听来确实难免叫人唏嘘,不过我大概是能理解舅舅当时的想法的——若是能就这样无牵无挂一身轻松地活着,身侧有至亲之人朝夕相伴,面前是无边胜景大好河山,谁又愿意回到那一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中呢?”
 
“我那时正是这样的心思,甚至已和他们家先生商量好了。等我和心竹在外头游历够了,便一起回药谷替他守着那一谷有成精潜质的花花草草,再不理人世间的纷繁杂乱。”
 
住持微微颔首,眼中浸润过些许极淡的笑意,却又忽然想起了面前还有个当年被自己说扔就扔了的外甥,轻咳了一声才又生硬地补了一句:“我其实也是想过的,等安顿之后把你也接过来,咱们一家三口就在谷里过一辈子……”
 
“舅舅,其实您不用照顾我的心情也没关系,我还是挺急着听后头的故事的。”
 
穆羡鱼无奈地轻笑了一句,不由分说地把自家越扯越远的舅舅给拉了回来。住持抬手摸了摸鼻子,摇摇头哂笑一声,倒是再没了什么高僧的超脱模样:“好,那便不往回圆成了……我那时候确实已经计划得很周全,只不过打算着带他一起再回京城看看,拜别过我姐姐,就隐居药谷永世不出。可我却不曾想到——那一次回到京城时,竟有人在我身上下了蛊。”
 
第27章:入v了
 
他的话音才落, 两人的面色便一齐微变。墨止望了一眼小哥哥,忙将那装着蛊虫的小木匣掏了出来, 打开匣子递了过去:“舅舅,是这一只么?”
 
住持的视线在那匣中顿了一刻, 眼中便蓦地带了些愕然, 一把拉住了墨止的手腕:“这哪里是能拿来把玩的——你们带着这蛊虫走了一路, 竟连什么事都没出过吗?”
 
墨止茫然地摇了摇头,随手从袖子里摸出片叶子来, 拂了两下匣中睡得正沉的蛊虫。那只相貌凶恶的蛊虫却俨然一副早已放弃了挣扎的架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居然就那么抱着叶子继续呼呼大睡, 连反应也欠奉哪怕半个。
 
没想到这传说中至凶至恶的蛊虫居然这样不争气, 墨止连忙又晃了晃叶子, 打算先把它弄醒再说。那蛊虫被晃得掉了下来, 晕头转向地打了两个滚, 便无助地骨碌到了匣子的角落。
 
见着已然是彻底睡不成了, 被扰了清梦的蛊虫终于激动地翻了个身一跃而起。挥动着触角和前肢不断地指着窗外的月亮, 冲着几人不住鸣叫着, 看情形显然是在激烈地谴责着这一群大晚上不睡觉的家伙实在欺虫太甚。几个屏息凝神地等着看的人却也没料到居然会是这幅场景,不由面面相觑,愕然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一齐哑然失笑。
 
“是了——你毕竟也是草药化形,天生便是克制这些蛊毒之物的。”
 
住持无奈苦笑,极轻地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缓声道:“我至今也不知是谁给我下的蛊,更不曾亲眼见过我被下的那条蛊是什么模样,所以也无法回答你——可也真是造化弄人。心竹若是有你这一份天赋,也不必为了救我搭上一身的妖力,化成原形睡上这二十年……”
 
“妖怪还可以用妖力救人的性命吗?”
 
小花妖神色不由微动,忽然向前凑了凑,轻声追问了一句。住持略略颔首,顿了片刻才又道:“这是你们草木系的妖怪天生便有的本事。因为你们本就是承天地灵气所生的精灵,你们的妖力也是不带有血气和煞气的。只要那人——”
 
“舅舅,这种事就不必细说了。”
 
穆羡鱼忽然淡声打断了他的话,单手揽过了正要细听的小家伙,语气罕有的微沉,便仿佛隐隐透出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持神色微动,静静凝视了他片刻,才终于轻笑着摇了摇头,淡淡笑了一句:“到底也不愧是真龙之子,无论你怎么酷似你母亲,眉眼间也依然还有皇上的影子……”
 
“舅舅……”
 
穆羡鱼沉声唤了一句,拢着墨止的手臂不着痕迹地紧了紧,眼底惯有的温润平和终于一寸寸冷淡了下来,化作一片难以辨清的沉静深邃。
 
“那时我身中蛊毒,药石罔顾,眼见着便已性命垂危。他耗尽本源妖力救我脱险,自己却就此沉睡,只剩下了一片竹叶。我将那片竹叶带到此处种下,一年之后,那里便长出了一颗竹笋。”
 
住持不着痕迹地将话头转了回去,侧身望向了窗外,恍若未觉地浅笑着缓声道:“我知这竹笋便是他,却无力助他重修人形,只能日复一日地陪着他。之所以留下小青,也不过是因为——那条小青蛇的颜色,实在与他太过相似……”
 
“我想去看看那一颗笋。”
 
墨止忽然低声开口,将装有蛊虫的匣子合上了随手往袖子里一揣,便快步跑出了门,朝着竹林里寻了过去。
 
穆羡鱼心中莫名升起些不安,没来由地后悔起带着墨止来听了这个故事,却也匆匆告罪追了出去,找了一路才总算在林子的深处寻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墨止——”
 
“等一下,他们俩好像在说话。”
 
小青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单手拦住了他,示意他先不要过去打扰。穆羡鱼蹙紧了眉望着那个蹲在竹笋边上的少年,只觉心中愈发难以安定下来,几乎忍不住要过去把小家伙直接抱走时,墨止才终于起了身,匆匆拉着他走到了一旁,神色竟是罕有的严肃沉重:“小哥哥——他已经醒了,可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什么?”
 
穆羡鱼的胸口莫名一紧,蹙了眉低声道:“也就是说——他已将同舅舅在一起的那些过往……都尽数忘记了吗?”
 
小花妖的脸色仿佛也隐隐带了些苍白,轻轻点了点头,抿紧了唇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又低声道:“我们化形之前就都知道,草木系的妖怪是唯一可以不死不灭的。只要还剩下一片叶子,一朵花瓣,就还能继续活下去——可我头一次知道,原来睡着了,就会把以前的事都给忘了……”
 
“没事的,只要你一直平平安安的,就什么都不会忘记了。”
 
穆羡鱼半蹲在墨止身前,将他轻轻揽进了怀里,安抚地顺了顺少年绷紧的脊背。从墨止开口问妖怪该怎么救人的命,他心里便莫名的生出了些许不安——虽然到现在也闹不懂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他比谁都更清楚,盯着自己这条命的人只会比自己知道的更多。说不准哪一日,自己便会不小心栽到什么人的手里。
 
从一出生就在生死间打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他早已不再畏惧着是否哪一日便会丢掉性命,却不希望小家伙当真为了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墨止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安静地伏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里。穆羡鱼索性直接揽着他坐在了地上,耐心地拍抚着小家伙的背,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一株悄无声息的竹笋上,眼中便闪过了些许极复杂的黯然叹息。
 
旁听了一阵这两人的对话,小青抱着胳膊转过身,便迎上了住持平静淡然的目光,忍不住微微皱了眉道:“师父,你也听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明日一早,你便跟着他们下山去罢。”
 
住持淡淡笑了笑,仿佛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神色间也不带半点的遗憾惋惜:“等他重新化形,我要教他的事大概还有很多,怕也没什么余力再照顾你——你不是要找媳妇么?跟着他们出去走走,多去见识见识,兴许就能找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你也轰我走?”
 
小青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居然说轰人就轰人的老和尚,抬手指向那两个抱在一起卿卿我我的家伙,气得连指尖都在隐隐发抖:“师姐和他们家书生嫌我碍事,把我轰到了你这里来。你和你们家笋嫌我碍事,又把我轰去跟着他们两个——等哪天那颗小花妖也长大了,他们俩难道不是又要轰我走么?”
 
“可真是个蠢徒弟……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你就不能自己也尽快去找一个?”
 
住持不由失笑出声,抬手在他额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还是在寺里面待久了,真叫你以为自己也是和尚了——这世间无非就是殊途同归这样简单的事。人家墨止这么小就知道给自己找盆了,你不赶紧去找个以心相许的,趁早下个蛋传宗接代,莫非还要一辈子都要孤独终老不成?”
 
“我给你下个蛋!我还不是担心等我走了,万一再有人乱闯这宝塔山,都没人替你操云布雨的装神弄鬼吓唬人!”
 
小青抬手捂了额顶,气得几乎跳了起来,冷声回了一句便大步往竹林外走去。住持望着他的背影静立片刻,才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一声:“世间缘分万千,总有你自己的一份缘法……若是找得不对,继续去找也就是了,何必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他的声音不大,小青的步子却还是顿了顿,拂了袖子冷声道:“我都连着吊了两棵树了,反正就是再找一棵树吊上去——谁叫我是蛇呢,走就走,有什么大不了的?”
 
住持摇了摇头哑然轻笑,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之外,才转过身望向那两个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的晚辈,轻轻抚了抚墨止的额顶:“墨止,多谢你……我和小青都无法与他交流,若不是有你在,等他化形那日,我怕是难免要手足无措一番了。”
 
“舅舅……”
 
墨止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才又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舅舅不会觉得难过吗?”
 
“如果你们也经历过同样的事,大概就能体会得到我的感受了。”
 
住持浅笑着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那一株安静沉睡着的竹笋上,仿佛有极温存的暖意在他眼底化开:“只要他还能醒过来,哪里还敢挑剔什么记得记不得?就算他只是个像你这样的半大少年,我大不了便如小鱼宠着你一样,再陪着他长大一次也就是了——”
 
“不——可能比我还要小一点……”
 
墨止眼中忽然带了些心虚的光芒,迟疑着摇了摇头,又回头看了看,在自己腰部的位置比划了两下:“大概……就这么高,可能还不会走路——但是他是会说话的!只不过可能——可能有时候,说话还不是很清楚……”
 
气氛诡异地凝滞了片刻,穆羡鱼止不住地轻咳出声,忙向一侧别过了身子。住持的面色却也不由微僵,默然半晌才终于无奈失笑,抬手轻轻敲了敲额角:“多谢提醒,看来我打算得还是有些偏差——这样说来,我原本替他安排的住处怕是还是要再改一改……小鱼,你娘留给你那个拨浪鼓你还有用没有?”
 
“舅舅,我知道您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可您就算心情再复杂,也总不能沦落到抢外甥东西的地步吧?”
 
没料到自家舅舅居然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身上,穆羡鱼愕然半晌才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应了一句。顺手把尚有些茫然的小花妖拉到了身后,免得住持一时兴起,再把小家伙留下陪他家那颗还不会走路的小笋妖:“那些都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舅舅还是不要打主意了——明日一早我们就下山,我会叫既明去买些必要的东西送回来的。”
 
“也好,那就有劳你了。”
 
住持倒也不同他客气,含笑应了一句,轻轻拍了拍这个外甥的肩,目光便又落回了那一株依然无声无息沉睡着的竹笋上。缓步走了过去,蹲了身子轻轻抚上碧玉般的笋身:“你们两个下山之后,万事都要多加小心。切记凡事都要商量着来,一定不要冲动,没什么事比好好地活下去更要紧了……记住了吗?”
 
墨止的眸光不由微动,抿着唇抱紧了小哥哥的手臂,极轻地点了点头。感受到臂间忽然多出来的分量,穆羡鱼的眼中便浸润过些许柔和温然,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有意浅笑着将话题岔开:“说起好好活下去,外甥倒是还真有件事要请舅舅指教——舅舅先前可是说好了有法子的。要是墨止再开花,我究竟得怎么才能不打喷嚏?”
 
“这还不容易?只要憋住了别喘气就行了。”
 
住持正耐心地替那株竹笋拂去其上的尘土,闻言便微挑了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穆羡鱼的神色不由微滞,愕然地眨了眨眼睛,终于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舅舅……”
 
“好了好了,这个给你——吃一颗能管一个月,若是将这一筒吃完了墨止都还没进阶,就叫小青再来找我要。”
 
住持俨然已经没什么耐心再同他打机锋,随意摆了摆手,便从袖子里掏出个精致的竹筒抛了过去。穆羡鱼探手将竹筒接了过来,好奇地打开一望,便嗅见了一片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舅舅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有……莫非不止我一个有这毛病么?”
 
“他自己也闻不了花香,你们没见这寺里半朵花都没有吗?”
 
林子外头忽然传来了小青不带半点好气的声音。几人循声望去,便见着先前的小沙弥早已换了个打扮,不知何时长出来的头发乱糟糟束成了个马尾,背后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满脸的不高兴,怎么看都是个打算要离家出走的架势。
 
穆羡鱼不由无奈轻笑,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背,冲着那只明明一脸泪痕还要赌气的小蛇妖使了个眼色。墨止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跑过去牵住小青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微仰了头认真道:“小青哥哥,不要生气了——你就和我们一起走,我可以把盆借给你睡的!”
 
妖怪化形样貌本就出众,花妖更是其中翘楚。迎上那双清亮诚挚的眸子,小青原本一肚子的火气却也半点都发不出来,抿了抿嘴别过头去,半晌才低哼了一声:“我才不睡盆呢——我们蛇妖是仅次于四圣兽的大妖怪,你当都像你们这些随随便便成精的花妖草妖一样?”
 
墨止的脾气好,被这样冒犯了一句却也不生气,只是坚持着他只是还不知睡盆的好处,不由分说地拉着小青去屋子里看前几日赤风新买回来的上好紫砂盆。小青虽不情愿,却毕竟挣脱不开墨止的妖力压制,也只得被他扯着一路小跑,心不甘情不愿地往两人下榻的屋子里去了。
 
望着这两个半大少年快步跑远,穆羡鱼忍不住摇头失笑,无奈缓声道:“舅舅究竟怎么招惹人家了,怎么就把小青闹得一副遇了负心汉的样子?”
 
“他还小,尚且不通七情六欲,不过是同哪个走得亲近,心里便尤其依赖些罢了——先前是认定了他那条白蛇师姐,后来那白娘子同许仙一见痴情真心相爱,就把他送到了寺里来,却又认准了我不放。我同他讲了心竹的故事,他便天天帮我在这里守着,恨不得比我还要上心几分。”
 
住持轻笑着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句,顿了片刻才又不紧不慢道:“我见你把墨止教得不错,不如再多带他一个,尽快给他找个好人家,也免得他见一个便抓一个……”
 
“原来是人家青蛇有意,却碰上了舅舅无情。”
 
穆羡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才事不关己地感叹了一句,却忽然想起自己居然就这么把小家伙推了出去陪着小青。面色便不由微变,告了句罪就匆匆追了过去:“墨止,小青——别乱跑,小心迷路了!”
 
或许是因着幼时经历的缘故,这个外甥总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淡然模样,仿佛万事都可不萦于怀。见着那孩子总算显出些火急火燎的背影,住持的眼中便不由多出了几分笑意,望向已渐亮的天色,终于极轻地舒了口气,耐心地抚了抚那颗依然无声无息的竹笋:“心竹,天已亮了,该醒便醒来罢……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关系,就算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我也还在这里守着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虽然不担心小家伙当真被人家稀里糊涂拐走,可毕竟也是连舅舅都奈何不了的人物,穆羡鱼心里难免还是觉着有些没底。一路招呼着寻了过去,才到了两人下榻的屋子外头,就被小花妖一头扎进了怀里:“先生,小青哥哥很喜欢我的盆,答应和我们一起走了!”
 
“好——我们墨止真厉害,什么都做得成。”
 
穆羡鱼浅笑着揉了揉墨止的脑袋,按着往日的惯例温声夸了一句。望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眸子,忽然不由生出些莫名的忧虑来,忍不住往屋里头望了一眼,暗自下定了决心说什么也得让既明来照顾小青——总归自家小厮也是惯了操心的,想来照顾这么个总是闹别扭的小蛇妖也该不在话下才是。
 
莫名其妙地折腾了一宿,等天大亮穆羡鱼等人告辞下山时,众人却是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不光是墨止直接钻进了小哥哥的怀里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连穆羡鱼都有些止不住地犯困,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才总算勉强驱散了睡意。
 
唯一的一个安安生生睡了一整晚的既管家还不知道花盆里盘着条睡得正熟的青蛇,任劳任怨地把行李搬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进了车厢:“少爷,您跟小墨止昨天大半夜干什么了?墨止年纪还小呢,您可别随随便便就教他什么不正经的东西,有什么事也得等他长大了再说……”
 
“少胡说,也就是你整日脑袋里装的都是那些念头。”
 
穆羡鱼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怕把正熟睡着的小家伙给吵醒,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既明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却仍有些不服气,撇了嘴低声道:“怎么就是我不对了——那大半夜还能干什么,居然一个两个的都困成这副模样……”
 
赤风常年经商,向来极有眼色,自然也早看出了两人仿佛都有些精神不佳。跟在车边走了一阵,便靠近了车窗试探着道:“大人,小的在扬州城里有一处私宅,若是几位大人不嫌弃,便先在那里安顿下来——左右章家也跑不了,咱们养好了精神再去,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穆羡鱼是熬惯了夜的,倒尚不觉有什么。只是见着墨止实在睡得沉,便也点了点头,将熟睡着的小家伙又往怀里揽了揽,好叫他枕得更舒服些:“先去下榻的地方吧——你可知这里有没有什么卖孩童玩具的所在?”
 
“北街就有两三家,只不过卖的都是些拨浪鼓、风铃、木马之类的玩意儿,小少爷这个年纪怕是已没什么兴趣了……”
 
赤风不由微怔,犹豫着答了一句,又忍不住瞄了一眼睡的正香的墨止。穆羡鱼不由无奈失笑,正要解释不是买给墨止的,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了壳——毕竟舅舅对外还是金水寺的住持,怎么也算是位声名远播的得道高僧,寺里忽然就多出了个要玩拨浪鼓的半大孩童,却也实在不好同外人解释得清楚。
 
斟酌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望着怀中睡得正熟的墨止,穆羡鱼终于还是决定叫小家伙背一次锅:“无妨,他自幼长在药谷里,不曾见过外面的东西。好容易出来一次,叫他多玩玩看看,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是理是理,都是小的不懂事——大人放心歇着,小的把几位送到地方,马上就带人去采买去,准保把最新奇有趣的都给小少爷买回来。”
 
这话确实有理有据,赤风听得不迭点头,拍着胸口大包大揽地应承了下来,便快步走到后头,交代下头人先去探看,打算着回头便亲自去置办齐全了再回来。
 
既明在一旁听着自家少爷这古怪的吩咐,已攒了满满一肚子的疑惑不解。好容易等到赤风离开,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少爷,您买玩具要做什么——莫非是打算做这一门生意吗?”
 
“这东西能有什么商机——舅舅家的竹笋要孵出来了,我们总得送些见面礼才行。”
 
穆羡鱼不由失笑,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地应了一句。既明听得不由肃然起敬,愕然半晌才轻轻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低声道:“不愧是少爷的舅舅,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马车一路到了赤风口中的私宅,刚一在门口停下,便立刻有下人上来帮手,转眼便已将行李尽数搬下去安置妥当,倒叫操心了这一路的既管家倍觉无聊。揣着手在院子里绕了两圈,见着实在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便瞅了个空凑到了自家殿下的身旁:“少爷,等他们把东西买回来,我要一个人给住持送过去吗?”
 
虽然知道那位是自家殿下的舅舅,可一进山门就被抛下的既管家却毕竟连住持的面都不曾见过,稀里糊涂睡了一宿就被带下了山。一想到要去见一位据说法力通天的得道高僧,心里便不自觉地有些发虚:“不是我犯懒——我可连住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万一送错了,岂不是要叫误了大事……”
 
“无妨,有人陪你去。”
 
穆羡鱼刚把墨止领到屋里哄着继续睡下,闻言眼中便多了些笑意,冲着门外指了指:“方才在路上没来得及和你说,咱们还带了个新同伴一起上路,叫小青,就在花盆里睡着呢。他的年纪也不大,往后就找给你照顾了,记住了吗?”
 
“诶哟——您看,连我都有小妖怪养了,咱们这一家还真是……”
 
先是白芷后是竹笋,再一听居然还有个盆留给自己,既明的目光便不由亮了起来,期待地搓着手笑道:“不瞒您说,我也觉得给我照顾最合适。您看,您都已经有小墨止了,也不适合再在外头沾花惹草的——我这儿倒是还孤零零一个,成天看着您二位恩恩爱爱,这回总算也有了个跟我作伴的,我们俩一块儿看您跟墨止恩恩爱爱……”
 
“数你话多,还不快去跟人家促进促进感情,少在这儿跟我耍宝卖乖。”
 
穆羡鱼不由失笑,抬扇不轻不重地打在他的额头,冲着门外使了个眼色。既明还沉浸在自己也有一只小妖怪了的喜悦里,捂着脑袋不迭点了点头,便快步朝院中搁花盆的地方走了过去。
 
那花盆放得高,一时也看不着里头究竟是什么花草。既明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给够了下来,本能地觉着按这分量盆里头仿佛没装多少土,心中便不由生出了些疑虑。顺手朝里头一摸,居然摸到了个冰凉湿滑的东西,只觉一瞬间毛骨悚然,吓得一把将花盆扔了出去:“妈呀蛇啊——”
 
中气十足的惨叫声还没落下,那花盆里头便忽然闪过了一道青光。再定睛看时,面前站着的居然是个一身青衣的少年,怀里正抱着那个被他扔出去的盆,眼中还带了些被人忽然吵醒的不耐恼火:“怎么胡乱扔东西,盆碎了怎么办?”
 
小青原本是不打算跟着这几个人走的,只想着大不了就自己出去闯天下,也免得再受一回无缘无故就被轰走的闲气。可他偏偏妖力不及墨止,被那颗小花妖一路扯到了屋子里,扣着手腕一抖便不由自主地化回了原形,紧接着就被身不由己地塞进了那个传说中睡起来可舒服的紫砂盆里头。
 
攒了一肚子几乎爆发的火气在碰到紫砂的下一刻便消弭无踪——那样温润柔和的触感是他极为陌生的。妖类无分草木鸟兽,都最喜天地灵气,而这紫砂盆竟仿佛天然便可汇聚这天地间的精粹灵力,偏偏自身又带着难得的厚土陈蕴。怪不得那小花妖一提起紫砂盆便一副骄傲自豪的模样,就连他这个蛇妖才在里头待了这一会儿,竟都已生出了些不愿离开的心思。
 
原本还堵着气的小蛇妖就这么被一个紫砂盆给收买了下来,在里头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路,没想到平白便被人忽然摸了一把,居然还连他带盆一块儿给扔了出去。若不是老和尚嘱咐了在山下不能随便动用妖力,几乎就要当场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才甘心。
 
“我,我不知道——我听少爷说是在花盆里,还以为也是花妖呢,没想到居然是条蛇……”
 
既明被吓得连说话都带了几分不利索,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句,惊魂未定地打量着面前的小蛇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少爷说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了,我叫既明,你叫什么?”
 
“你来照顾我?”
 
小青挑了眉看着这个连个盆都拿不好的人类,嫌弃地撇了撇嘴,却还是没再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只是一手抱着盆,掸了掸衣服便往屋里头走去:“我还没有正经的名字呢,因为我是条青蛇,所以他们一般就直接叫我小青——你害怕蛇吗?”
 
“其实也不算太害怕,就是忽然摸着了个又凉又滑的东西,没留神被吓了一跳。”
 
既明讪笑着应了一句,却也觉着自己的态度确实太不妥了些。颠颠跟在了他身后,又好声好气地道:“不瞒你说,其实本来是我跟少爷我们俩一起过的。后来小墨止来了,就变成少爷跟小墨止在一起——墨止听话也聪明,本事又大,我当然也很喜欢他。但是人家俩在一块儿,我总在边上晃悠,别说少爷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碍事。这回有你来了,总算有个人能跟我一块儿碍事了,我还是挺高兴的……”
 
“你也老被嫌碍事吗?”
 
小青神色不由微动,转了身看向那个仿佛其实也没那么不顺眼的人类,忽然便生出了同病相怜的好感来,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安慰道:“你放心,我知道被人嫌弃的滋味,我不嫌弃你。”
 
既明张了张口,本能地想要说其实也没有到嫌弃那么严重,望着面前少年一本正经的神色,便又明智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学着他的样子拍了拍面前这条小蛇妖的肩,点了点头笑道:“好好,咱们俩做个伴,这日子就好过得多了。”
 
小青抿了抿嘴,脸上仿佛带了些不易觉察的腼腆,却只一瞬便又不见了踪影,望着他正色道:“还有,你下次不要随便摸我,有什么事就敲敲盆就行了。我们蛇妖不像他们那些花花草草似的,根是根叶子是叶子分得那么清楚,你那么一摸说不准就摸到哪儿了……反正不能随便乱摸,记住了吗?”
 
既明一时窘得几乎遁地,不迭地摆着手道了几回歉,心有余悸地保证道:“方才真是不小心——我对天起誓,以后绝对只敲盆,一定不再冒犯了……”
 
“好端端的对天起什么誓,就不怕违了挨雷劈?”
 
小青的眼里闪过些笑意,随即便轻咳了一声板起脸,一派老成地数落了一句。
 
既明还从不知道对天起誓如果背约还要被雷给劈一遭,闻言便吓得狠狠打了个哆嗦,只觉自打开启了这一扇新的大门,便仿佛处处都是惊险刺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如果——如果我现在收回那句话……还会挨劈吗?”
 
自打跟着师姐下了山,还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好骗的人,小青别过头去忍住笑意,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赤风便忽然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既大爷,穆大人他在不在——”
 
话才说到一半,他便一眼瞧见了抱着花盆的小青。这几人一路都是他亲自送过来的,方才外头伺候着的家丁也不曾说过还有别人进了这个院子,此时却眼睁睁看着院子里头平白多出来了个人,一时只觉更是肃然起敬,也越发确定了这一群有着神鬼手段的人身份绝不寻常:“敢问这位——这位公子,也是药谷的高足吗?”
 
“对——他是我师弟,叫清明,是奉师门之命过来帮忙的。”
 
既明正为难着怎么解释小青的来历,却不成想对方居然主动递过来了个台阶。急中生智地编了个名字顺着应了一句,又有意沉了声正色道:“以后他也跟我们在一起,小心伺候着,不要怠慢了。”
 
“好好,您放心,小人一定把几位伺候得妥妥帖帖,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几人表现得越深不可测,赤风的便越觉心花怒放,越发确定了自己显然是傍上了棵大树。不迭点着头应了声,却又忽然想起自己的来意,忙将不知跑出了多远的话题给扯了回来:“对了,敢问穆大人可在吗?小的有事禀明大人……”
 
“说罢,什么事?”
 
穆羡鱼从屋子里缓步踱了出来,淡声问了一句。赤风的脸上忽然便泛起了些许为难的神色,支吾了两声才又小心翼翼地俯了身,忐忑地低声道:“其实是……不敢隐瞒大人,小的也是刚知道的消息——您这几日暂且可能去不了章家了。京中那位太子爷来了,就在章家呢……”
 
“谁来了?”
 
既明愕然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只觉整件事仿佛愈发扑朔迷离了几分,半点也猜不透太子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江南。穆羡鱼倒是显得比他冷静得多,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着急,沉吟了片刻才道:“太子爷不重要,你去打听打听……太子妃跟来了吗?”
 
第28章:嫌弃了
 
“太子……妃?”
 
赤风惊疑地低声重复了一句, 望着他的目光中便带了些意味不明的肃然起敬。
 
穆羡鱼不知道他又脑补到了要不得的什么地方去,却也懒得多做解释, 摇了摇头失笑道:“快去罢,打听清楚了再来回话。不必顾虑太多——若不是因为太子诚心邀请, 我们师兄弟也犯不着这般的劳心劳力, 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如今他既然也来了, 有些事便好办得多了。”
 
“怪不得——原来就是太子爷请的药谷吗?”
 
这才想起来这几位大佛据说是受世俗界皇宫中人所托,赤风抬手拍了下脑袋, 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是了,我怎么没想到——听说那位太子爷的亲弟弟可是是受过高人点化的, 说不准那位高人就是药谷的哪位前辈呢……好好, 既然这样便好办得多了, 小人这就去打听消息, 准保把信问清楚了再回来。”
 
没想到这样居然也能扯上自己, 穆羡鱼的目光不由微动, 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示意既明先不要着急, 又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将赤风打发离开。一旁的既明忍了半晌终于再忍不住, 快步过去低声道:“殿下, 太子他怎么会来的——”
 
“相比于二哥为什么过来,我倒是更好奇我什么时候受的高人点化,居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穆羡鱼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小青,含笑温声道:“歇得可还好么?墨止说你应该在修炼,我便没急着让人去叫你……”
 
“我——”
 
小青应了一声, 面上便不由显出了些赧色来。心虚地低了头,既佩服那棵小花妖的用功,又忍不住觉着自己实在太过汗颜——他只知道墨止妖力比他强,却不知人家居然连睡着觉都不忘修炼。反观自己居然坐拥至宝而不知努力,只知道一味呼呼大睡,实在是太过松懈,自然免不得要受人家的压制。
 
穆羡鱼只是随口问候一句,却不知这小蛇妖的神色为何便忽然凝重了下来。只当他是因为刚离了舅舅心中难过,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浅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倒是有件事要拜托你——我叫他们给舅舅家的笋买了些东西,既明的路不熟,你可愿陪着他回山上去送一趟?”
 
“知道了,等东西送来,我就陪着他回去。”
 
一说起正事,小青的神色便也严肃了下来,把原本的心思尽数抛开,痛快地点点头应了一句。
 
没料到这只脾气不小的小蛇妖居然会这么好说话,穆羡鱼不由微讶,点了点头浅笑道:“好,那就有劳你了——若是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直接和既明说,往后咱们就要一起相处了,不要太过拘束才是。”
 
小青已被接连着送出去了两次,听他说这些话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不过是点了点头应下,便抱着盆转头回了自己的屋子。穆羡鱼倒也不以为忤,只是拍了拍既明,示意他也跟着进屋去:“小青是个好孩子,只是寂寞了些——多有人陪陪就好了,你有空就去找找他,别老是叫他一个人。”
 
“行,少爷您放心吧,我肯定不让他自个儿待着。”
 
既明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口,痛快地应承了下来,便快步追了过去。小青刚找了个稳妥的地方把盆藏好,便听见了身后开门的动静,也不回头,微挑了眉似笑非笑道:“你起的那是什么名字,还清明——怎么不叫立夏呢?”
 
“我那就是随口一说——那也总不能跟人家说你就叫小青啊,怎么听都是个姑娘的名字……”
 
既明心虚地应了一句,又讪笑着摸了摸脑袋:“我读的书不多,记名字也没有少爷那么讲究……你别往心里去,等回头我去跟少爷给你求个好听的名字。少爷满肚子的学问,起出来的一定也好听。”
 
“不用了,清明也不难听,我就叫这个名字好了。”
 
没想到既明居然这么痛快地服了软,小青却也没了脾气,抿了抿嘴低声应了一句,便忽然把话题转开来,微挑了眉审视地望着他:“我刚才听见你叫他殿下了,他还管太子叫二哥——你家少爷根本不是少爷,你们也不是药谷的人。他就是那个禄存星投生的三皇子,当初被白虎星君护着才活下来的那一个,是不是?”
 
“等会儿等会儿,你说什么——什么白虎星君?”
 
既明愕然地打断了他的话,只觉着这些词句分开来自己仿佛都能理解,连到一起却半点都听不明白,只是本能地意识到他们的身份显然已经被这只小蛇妖给彻底猜了出来:“你居然一猜就能猜得准——我还以为你们妖怪不会知道的太多来着……”
 
“你们家那只小花妖开启灵智最多不过一两年,又没有人带着他,自然知道的少。我和师姐自幼在青龙神殿服侍星君,化形之后才被准许来人间游历,若是连这么些门道都看不出来,岂不是太没用了?”
 
一说起自己的出身,小青便带了些傲然地挺直了胸膛,不无自豪地应了一句。却又忽然想起自己自幼修炼至今已十余年,修为居然还比不上一个才开灵智化形的小花妖,眼中便又闪过些不甘,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发奋修炼,说什么也要超过那朵小白花才行:“你要是没什么事,我要修炼了——有事就来敲我的盆,等东西送来了,我带你上山去送给那个老和尚。”
 
“哦——好……”
 
既明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被刚说好了不嫌弃自己的小蛇妖给轰出了屋子。在门口茫然地站了半晌,才忽然一拍脑袋,急匆匆地往穆羡鱼和墨止的房间走了过去:“少爷——少爷,我知道那个高人是谁了!”
 
墨止饱饱地睡了这一路,才终于养足了精神,正和小哥哥一块儿凑在榻上说着话,就看见既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穆羡鱼顺手把锦被给小家伙往身上拉了拉,示意既明把门掩好别漏了风,才好奇地抬了头道:“什么高人,方才赤风说点化我的那个?”
 
“对对,就是那个——我刚才听小青说了,说您是禄存星临世,白虎星将亲自护着才活了下来……”
 
既明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却见着自家殿下的神色仿佛怎么都不大对。舌头就忽然打了个结,下头的话也不由自主地磕巴了起来:“殿,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以为你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出去改行当说书先生了。”
 
穆羡鱼将手中扇子不紧不慢地合上,摇摇头淡声笑了一句。一旁的墨止忍不住轻笑出声,却又不小心把自己给呛得咳嗽了起来,穆羡鱼不由微蹙了眉,把被子替他细细掖好,试了试小家伙额间的温度:“是不是不太舒服……究竟怎么了,是睡着的时候着凉了吗?”
 
小花妖心虚地眨了眨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低下头揉着袖口不应声。既明也终于看出了一贯气色极佳的小家伙这一回仿佛怎么看都有些虚弱,总算明白了殿下为什么一路都片刻不离地陪着墨止,却还是觉着自家殿下这话问得显然不大靠谱,忍不住低声道:“少爷,恕我直言——小墨止他再怎么也是颗草药,自己就是专治风寒的,他自个儿可得怎么才能着凉啊……”
 
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穆羡鱼却也不由语塞,抿了抿嘴才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就数你话多,小青那儿不用你陪着了?若是没事就出去四处绕绕,咱们怕是还得在扬州城呆上一阵子呢,好歹也要对这里的情形知道得差不多才行。”
 
“小青说要修炼,他好像还挺在意墨止的妖力比他强的……”
 
既明摸了摸脑袋,本能地应了一句,便老老实实地出了门,打算按着自家殿下的吩咐出去四处绕绕。穆羡鱼无奈地摇摇头,望向身旁几乎一眼便能看得出正打着蔫的小家伙,眼中便愈发多了些担忧,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究竟是怎么了……是生虫子了吗?还是到了冬天就会没精神——听说城郊有个颇有名气的温泉,先生带你去泡泡好不好?”
 
药谷里面就有不少的天然温泉,墨止还没化形的时候就没少偷跑到里面去泡过,闻言目光便不由一亮,兴奋地点了点头。仰了头正要开口,却忽然望见了小哥哥眼中仍未散去的担忧,心中便又止不住地泛起了些难过,抿了抿唇低下头,牵了穆羡鱼的衣袖小声道:“我有事情瞒了小哥哥,先生不要生气……”
 
小花妖还是头一次有自己的秘密,只觉心虚得不成,连称呼也是颠三倒四的变来换去。穆羡鱼根本半点儿都硬不起心肠来,浅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小家伙拢进怀里,轻轻勾了下鼻尖:“先生不生气,但是小哥哥会担心——如果不是一定要瞒着才行的事情,就告诉先生好不好?”
 
第29章:挖坑了
 
墨止的目光闪了闪, 抿了唇犹豫了好一阵,才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抬起头迎上了那双依然尽是一片温然耐心的眼睛:“其实——在我们下山的时候,我把本源分给了心竹前辈一些……”
 
刚答应过了小哥哥会保护好自己, 不随便动用妖力救人, 转头就偷偷把最珍贵的本源送了出去。小花妖只觉心虚得不成, 话只说到一半就又低了头,怯懦着继续道:“因为普通的妖怪成长会非常慢, 心竹前辈曾经耗尽过本源,如果不这样做的话, 可能过了十年、二十年, 都还只是小孩子的模样。舅舅已经等了他好多年了, 再要等这么久, 人类会等不下去的……”
 
穆羡鱼其实已多少猜到他是把力量分了出去, 闻言不由无奈浅笑, 抬手把小家伙拢进了怀里, 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舅舅与心竹历尽波折, 能帮得上他们是好事, 这件事做得没有错……只是就算是帮别人,也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可太过勉强,知道吗?”
 
本以为不挨训就是好的,没想到居然还会得到表扬。小花妖的目光倏地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扑进了穆羡鱼的怀里大声道:“不勉强的!我只是这两天会稍微有一点没力气,只要过了七天,损失的本源就可以自然恢复——然后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那就好——二哥来得倒也正是时候。这几日我们就在这里先歇一歇,等你彻底恢复好了再说。”
 
穆羡鱼浅笑着点了点头,温声应了一句。又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来,眼里便多了些促狭的笑意,轻轻敲了下小家伙的额头:“对了——我听说乡下的秧苗若是被虫咬了或是霜冻了,就会施一施肥,好让秧苗恢复得快一点……”
 
“我就不用了——我晒太阳就好了!”
 
小花妖一听施肥就打了个哆嗦,拼命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否决掉了这个提议。穆羡鱼不由失笑出声,忙把小家伙又往怀里揽了几分,安抚地揉了揉脑袋,含笑温声哄道:“好了好了,不施肥,先生逗你的——现在觉得怎么样?还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累了,想和小哥哥说话……”
 
墨止摇了摇头,搂着穆羡鱼不肯松手,靠在小哥哥的胸口轻轻蹭了蹭。这两日里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穆羡鱼也正打算和他好好地聊一聊,闻言便也轻轻点了点头,耐心地拍抚着赖在怀里不肯起来的小家伙:“你说,先生听着。”
 
“如果——只是如果,有一天我也会因为什么事睡过去,然后把小哥哥的事都忘了……小哥哥还会要我吗?”
 
墨止沉默了半晌,才终于把这个问题给问了出来。却依然不敢抬头看穆羡鱼的神色,只是紧紧地扯着自己的袖口,低了头哽声道:“我能感觉得到,住持舅舅虽然还在等心竹前辈,可是那种感觉一定和他们以前不一样了。我想——就算心竹前辈醒过来,他们还在一起,也不再会是之前那样的关系。心竹前辈就是因为在残存的意识里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即使已经记不清原来的事情,也依然迟迟不肯醒过来……”
 
“所以——你那时候和他说话,其实是劝他醒过来吗?”
 
穆羡鱼心中不由微沉,揽着墨止的手臂愈发紧了几分,终于将整件事都串联了起来。
 
他们都只关注着等竹笋再度化形成人,想着这样就能和舅舅再续前缘,却不曾意识到过这其中的改变——等心竹再醒过来,会变成个咿呀学语的稚嫩孩童,可舅舅却已年近不惑,这之中的差距无论任何人都弥补不了,他们同样也无能为力。舅舅纵然能够接受这样的落差,却已无可更改的定然会与之前的心态发生变化,却没想到草木系的妖怪感觉竟会这样敏锐,甚至会因为这样的变化而迟迟不敢醒来……
 
“我是劝了他,可是其实连我自己心里都想不清楚——既然我们只要醒来,所有的一切就会重新开始,那醒来的那一个还真的是原来的自己吗?如果不是的话,舅舅等待了这么久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些念头其实已经藏了整整一路,心思单纯的小花妖几乎被自己的纠结困扰得不得脱身,才说了几句便已红了眼眶。用力地抱紧了小哥哥的身子,抽噎着低声道:“如果我有一天不小心睡着了,我不想要小哥哥等我……人类的生命真的太短了,就算还能再见面,也已经注定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算失去了其实也没有感觉,可是小哥哥怎么办?小哥哥觉得难过或是寂寞了,想起了之前的事情的时候……那时候我却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哥哥又要怎么办?”
 
“墨止——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心竹同你说的?”
 
穆羡鱼的胸口止不住地漫过些许酸楚疼痛,用力将小家伙抱紧了,用衣袖替他轻柔地拭去了脸上的泪痕,低声询问了一句。墨止半晌才勉强忍住抽噎,抬手抹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心竹前辈现在的心智还只是个小孩子,他不会说这些的——但是我们草木之间其实原本靠的就不是语言交流,我能感觉到在他根脉中残存的那些意识和情绪……可是,可是只要他一醒来——这些仅剩的意识就也都会彻底消散了……”
 
“我明白了……”
 
穆羡鱼低声应了一句,才终于明白了那株竹笋迟迟不肯醒来的缘由——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操心舅舅和他们家笋的时候。小家伙显然是第一次有了这样复杂的心事,纠结的这一路几乎已彻底把自己给引到了牛角尖里头去,他若是不想个妥善的办法把这个结给解开,万一哪一回真出了意外,小家伙指不定就当真敢装睡个几十年给他看。
 
“墨止——墨止,看着我,小哥哥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拢着小家伙的身子叫他看向自己,穆羡鱼耐心地替他拭去了脸上的泪痕,为了叫小家伙印象深刻,还特意换回了最正经的称呼:“墨止是担心——万一你醒来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小哥哥自己其实是记得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的。所以看到了一个新的墨止,心里会觉得难过……是这样吗?”
 
墨止仰了头望向他,那双眼睛里熟悉的温然光芒叫小花妖原本纠结纷乱的内心莫名便跟着渐渐安定,红着眼眶轻轻点了点头,却总算没有再不争气的掉下泪来。
 
穆羡鱼浅笑着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极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温声道:“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明白——所谓人,并不是靠着记忆依托而生的。不是说什么都不记得,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了,真正重要的不是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而是正在经历的现实。是小哥哥现在就正在抱着你,是我们两个一个说话一个就认真听……即使失去了记忆,做出的反应却其实还会和以前一样,就像是如果你有一天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依然会听小哥哥的话,是不是?”
 
“我肯定听话——不记得了也一定会听的!”
 
小花妖连忙用力点了点头,大声地应了一句。望着小家伙眼中仿佛重新被点亮了的清透光芒,穆羡鱼的眼中便缓缓浸润过柔和的暖意,浅笑着在他额间轻轻落了个吻,又忽然神秘地凑近了些,拢着他一本正经地压低了声音道:“墨止,你听我说。万一你因为什么事情像心竹那样睡着了,你就努力想办法醒过来,越快醒过来越好。因为无论你花上多久才醒,小哥哥都一定会等着你,这件事不由你说了算——你要是醒的太晚了,说不准小哥哥就要变成白胡子老爷爷了,等到那时候,你可就真的只能叫我先生了……”
 
墨止被他的话给吓了一跳,抿紧了唇努力想象着小哥哥变成老爷爷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一头扎进了小哥哥的怀里:“我不怕!白芷是可以养颜的,听说好多的小姑娘都会用我们磨成粉抹在脸上。到时候我再去找何首乌大哥借一点汁液来,把小哥哥的头发胡子都染黑,就和以前都一样了!”
 
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被小家伙反过来调戏,穆羡鱼讶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怔忡片刻才不由失笑,轻轻点了点头怀里小花妖的额头:“数你主意多——依我看,咱们也不用寻思着做什么生意来挣钱了,就给你开个中药铺子,准保能赚得盆盈钵满……”
 
他只是随口一说,墨止的目光却忽然一亮,显然已经给彻底当了真。兴奋地抱住了小哥哥的手臂,期待地晃了晃,用力点了点头道:“我真的可以——我知道好多药方的!先生原来懒得抄书的时候,就是让我和何首乌大哥两个帮他打下手,我出白纸,何大哥出墨,抄下来的东西他只看一遍就不要了,现在都在我这里……”
 
望着小家伙兴致勃勃的晶亮目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的挂名三皇子一时语塞,眼中便不由带了些后悔莫及。一边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含糊地保证着一定想办法开药铺,一边止不住觉得心虚不已,暗自盘算着得怎么想办法筹钱,才能凑够盘下一个药铺来的本金。
 
——毕竟他们的钱可真的不算多了,也不能总是可着赤风一个人坑。要是真没了旁的门路,他就得试试看,能不能想办法从二哥那儿要点零花钱回来了……
 
第30章:发现了
 
墨止向来是躺不住的, 才缓过来了些精神,就又央着小哥哥想要出去透透气。穆羡鱼原本还有些担心, 见着小家伙确实憋得无聊,终于还是忍不住心软, 无奈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浅笑着温声道:“只出去透透气, 等身子好了先生再带你去街上玩,好不好?”
 
只要能出去就是好的, 小花妖听话地点点头应了一声,灵巧地跳下了床榻, 套上衣服就兴奋地跑出了门。穆羡鱼也快步跟了出去, 陪着他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话, 便正遇上赤风带着一车机巧玩具匆匆赶了回来。
 
赤风带人进了院子, 一见穆羡鱼正在院中, 忙快步过去俯身道:“大人, 小的已探听清楚了。说是因为皇上过年春天就要南巡, 要在章家住上几日, 太子这一回过来是特意为了皇上打前站的——太子和章家大概还不知道您几位也到了这里。依着您几位要查的事情,章家说不准还会对太子爷不利,可要小人去亮一亮招牌?”
 
“不必了,他们如果当真胆子大到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对一国太子出手,大抵也就是等着满门抄斩了。”
 
穆羡鱼不紧不慢地淡声应了一句,又沉吟了片刻才道:“倒是太子那一边,你若有办法搭得上, 便帮我递个条子过去——不用多说什么,他认得我的字,见了就会过来找我的。”
 
“好好,您尽管吩咐,小的马上就去办。”
 
赤风不迭地应了声,又交代了人将那一车的机巧玩具给停在院子里,搓着手转向了墨止,带了些忐忑地笑道:“我也不知道哪些有趣,索性就全给买回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小少爷能看得上眼的……”
 
穆羡鱼这才想起自己还给小家伙背了个锅,心中不由一紧,正担心着毫不知情的墨止会不会接不住这场戏,却见小花妖居然已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去,扒着车沿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俨然一派兴致十足的模样。眼中便不由带了些笑意,摇了摇头淡声道:“让他自己看看吧,你跟我来——我写张条子给你,你务必亲手交到太子手上。”
 
若说这一行人里头,最叫赤风畏惧的其实还不是穆羡鱼,而是那位有着神鬼手段的半大少年。正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个小少爷的神色,忽然听见了穆羡鱼的招呼声,忙不迭应了跟进屋去,心里却还是一片忐忑。生怕自己置办的东西不合小少爷的心意,再用那稀奇古怪的软绳把自己给五花大绑起来。
 
穆羡鱼尚不知他心中百般思虑,只是抬笔沉吟片刻,便将这一处院子的位置写了下来。赤风在边上看了半晌,见他除了写下一行地址便再未动笔,忍不住好奇道:“大人,就这样就行了吗?万一太子爷看不懂——”
 
“你只管把条子交给他,他会看得懂的。”
 
穆羡鱼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见着手中纸张的墨迹已干,便随手折成条精巧的纸鱼搁在了桌上:“对了,你再替我打听打听,看这街上有没有什么打算出兑的铺子。我们打算盘下来一间,给墨止开个药铺玩玩。”
 
总归也已不是头一次给墨止背锅,更何况这一次原本就是为了哄小家伙开心的。穆羡鱼坦然地交代了一句,心里已打定了主意去二哥手里要些零花钱回来,好歹也要圆了墨止的念想再说。
 
——毕竟二哥这一次既然是奉旨南下,身上的钱定然该是足够宽绰的。自己再怎么也是为了二哥的那个茶饼才会千里迢迢跑到江南,要上些路费盘缠,大抵也不该算是太过离谱才是。
 
叫他意外的是,赤风的眼中不仅没有半点为难,反倒忽然迸射出些许极惊喜的亮光来,上前一步殷切道:“小少爷想要开药铺,哪里还要去另盘铺子——小人手里就有现成的,我马上就去交代,大人随时带着小少爷过去就是了。掌柜伙计都有,小少爷要是觉得不合适,咱就关了门重新开张,绝对没有二话!”
 
他们南下的这一路,赤风前后都侍奉得极周到尽心,却从来都没有像这一次这般激动殷切过。穆羡鱼心中不由带了些疑虑,面上却仍只是一片淡然,轻笑着摇摇头道:“墨止年纪小,不过是给他练练手,过一把瘾也就算了,何苦要搭上你一个现成的药铺进去。我们用你办事,又不是叫你卖身为奴,你不必太过勉强自身,不然倒是我们蛮不讲理了。”
 
“大人果然出身名门正派,行得正做得端,实在令人钦佩……”
 
赤风忙俯身恭声应了一句,面上却又忽然浮起些局促的讪笑来,搓着手低声道:“只不过……要是小少爷真有意要开药铺,还望大人看在小的一路伺候还算尽心的份上,先考虑考虑小人手上的——厚颜说句有私心的话,小少爷再怎么也是药谷高足啊,手里稍微漏出来几个方子,都够我们这些人吃上几辈子的了,又哪里来得勉强二字呢?”
 
穆羡鱼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当初随口扯出来的药谷,此时被他一语点破,才忽然意识到了小家伙口中那些曾替先生抄过的药方只怕皆非凡物。一时却也不由哑然失笑,敲了敲额头无奈道:“我倒是忘了这一层了——既然如此,你便把铺子的位置留下,我们若是有兴致,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过去看看……”
 
“好好——您一定要去看,若是不方便,小的派人来接都无妨!”
 
赤风兴奋得连声音都隐隐打颤,不等他说完便不迭点着头应下。在纸上留了药铺地址,才终于千恩万谢地出了院子,吩咐马车转道章家,打算这就给那位太子爷送条子去。
 
小家伙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然把一车的东西都翻了个遍,兴奋地举着个拨浪鼓跑了回来,踮着脚献宝似的举到穆羡鱼的面前:“和小哥哥的那个很像!”
 
“和我的么?”
 
穆羡鱼的眼中不由带了些讶异,接过拨浪鼓仔细地打量着。小家伙的观察向来细致入微,总能看到许多寻常人都留意不到的细节,能在他口中说出相似来,只怕几乎已能算得上是一模一样的了——可母亲自幼生长在京城,除了舅舅后来定居在扬州城清修,外祖家也没有人再来过南方,又怎么会留给自己一个出自江南的拨浪鼓呢?
 
心中蓦地生出了些缥缈难觅的预感来,穆羡鱼牵着墨止快步回了屋子,翻找出了母亲遗物里的那一个拨浪鼓,两相比对之下,心中不由更觉愕然不已。
 
这两个拨浪鼓除了一新一旧,竟看不出半点的区别来。面上画着的都是个蛇首龟身的奇特图案,连鼓面上的私印都同样是个不起眼的玄字。幼时把玩着尚不觉有什么奇异玄妙之处,如今看来却只觉那一幅图案仿佛极端眼熟,叫人没来由的认定里面定然还藏着什么隐晦的秘密。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被送到商王府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拨浪鼓。父皇说这是母后留给我的,那是幼时父皇同我说过为数不多的几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能依稀记得那时的情形。”
 
穆羡鱼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手中的拨浪鼓,听着仍不改清脆的鼓声,眼中便浸润过些许带了怀念的淡淡暖色:“后来我被接回宫里去,走得太过匆忙,原本的东西一样都没能带走。本以为这些东西都毁在了那场大火里,却不曾想到舅舅临走时,竟也将他们一并带到了江南……”
 
他再度入宫时也不过七岁,对当初诸多的记忆其实都已极模糊了。只记得那时自己在府里被人当作灾星百般排挤,也几乎见不到那位名义上养父的面,只是一个人每日在书房里埋头读书,夜夜都要搂着这个拨浪鼓才能入睡。后来被接回宫时,他本想带着这拨浪鼓一起走,传旨的太监却连叫他回屋去取的时间都不曾给。直接将他请上了马车,便一路回了那一座巍峨的深宫。
 
若说是当时的年纪太小,尚且来不及寻思明白这其中的蹊跷,如今再回头看时,便叫人止不住地觉出了当时情形的怪异来——就算是父皇当真传旨要将自己接回去,收拾东西的时间也总该是有的,再怎么都不至于接了旨意就直接把自己架上马车。这样的火急火燎,究竟是要急着赶上什么,还是要避开什么……
 
他正兀自沉吟着当时的情形,怀里研究着拨浪鼓的小家伙便仿佛发现了什么端倪,忽然仰了头正色道:“小哥哥,这个应当是可以驱邪的——我在先生那里见过这幅画,它应该是叫做玄武,是可以让人长命百岁的圣兽。”
 
“这就是玄武?”
 
穆羡鱼的目光不由微凝,忽然想起了既明曾提起来的白虎星将,只觉整件事仿佛愈发的扑朔迷离。苦思半晌也始终不得其解,终于还是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这一车东西不能只叫既明和小青送上去,我们也得回去同舅舅再问问清楚,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31章
 
不见了
 
尽管盘算得还算周全, 可等着众人到了山上,却只见着了个守山的小和尚, 说是住持忽然不知为何便带着心竹前辈回了药谷,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没料到舅舅居然会这样突然地说走就走, 穆羡鱼本能地猜到大概是同墨止偷偷留下的本源力量有关, 可无论再如何细问, 那小和尚却只是一问三不知地摇头,再也答不出来什么有用的讯息来。众人无法, 却也只好同那小和尚留了话,便领着一行人下了山, 把那一车的东西也都尽数拉了回来。
 
一路回了那一处院落, 才一推开院门, 墨止的目光却忽然微动。一把拉住了小哥哥的袖子, 压低了声音道:“先生, 屋里面有人!”
 
小青和既明的神色一齐微变, 警惕地朝屋子里头望了过去。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 在院中一望, 眼中便带了些了然的笑意, 轻轻按了按他的背,示意另外两人也不必紧张:“不妨事,是二哥来了——踏雪不在外头放风,就准是同二哥他们家那匹奔雷交流感情去了。”
 
“对了,我还没带你认识过踏雪呢——来来,正好那匹大黑马也在, 也不知道它俩怕不怕蛇……”
 
既明跟了自家殿下这么久,自然早已清楚了他的心思,不由分说地牵了小青的手往后面的马厩走去。穆羡鱼摇摇头无奈一笑,揽过了身旁的小家伙,浅笑着温声道:“走,我们去见见二哥去——我还不曾同二哥好好介绍过你呢,他见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墨止是曾经见过太子一次的,只不过那时候三个人都忙着逃开大鹅的追杀,倒是谁跟谁都没来得及碰过面。听了穆羡鱼的话,目光便也跟着亮了起来,听话地点了点头,任小哥哥领着自己推开了屋门。
 
房门打开,里头果然正好整以暇地坐着个人,正拿着桌上的拨浪鼓若有所思地把玩着。听见门口的动静,那人便转过身,望见穆羡鱼好好地站在门口,眼中蓦地闪过些欣然亮色,虽然只一瞬便被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从容淡然给掩饰了过去,眼中水色却依然隐约可见:“三弟——你果然还活着……”
 
“二哥。”
 
穆羡鱼浅笑着应了一句,反手将门合上,便也快步走了过去:“我已托人捎了信,还当二哥已经知道了我平安的消息——我没事的,叫二哥担心了。”
 
“你那捎的叫什么信?大清早的才一起床就看见铜镜上血红一片,差点没把你二哥给吓出毛病来——幸亏你嫂子那时候还没起,若是把她吓出什么事来,我非要打断你的腿不可。”
 
太子又好气又好笑地敲了敲桌案,不带什么好颜色地回了一句。穆羡鱼却反倒放心地拍了拍胸口,拉着墨止在桌边坐了,一本正经地轻笑道:“我只担心会吓到二嫂,既然吓到的是二哥,那便不妨事了……”
 
“果然是三日不打你便不长记性,若不是看在你这次受惊不小的份上,绝不会这么轻易就饶了你。”
 
太子不由失笑摇头,颇感头痛地叹了一句,终于再忍不住这一路的牵挂关切,凑近了些轻声道:“三弟,你可知我在京里听闻汇报,都已被吓得心神俱震……你是如何从虎豹骑手中逃脱生天的?”
 
“我那时也以为必死无疑了,多亏墨止救了我一命——不瞒二哥,要不是墨止的话,我已说不准死了几回了……”
 
穆羡鱼含笑摇了摇头,却才说了一句话,就被小家伙一把捂住了嘴,神色郑重地用力摇了摇头:“不能随便说这种话,有时候黑白无常勾回去的人数不够,这样说就会提醒他们的!”
 
还从来都不知道连黑白无常抓人居然都有日常配额,穆羡鱼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正寻思着应当如何跟自家二哥解释这其中的神鬼之论,谁知太子竟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屈指轻敲了一把他的脑袋:“以后不可随意胡说,当初的那些杀身之祸,说不准哪一次就是你自己给招来的,记住了没有?”
 
“所以——难道原本就只有我一个人根本不信鬼神吗?”
 
没想到自家二哥居然这么顺利地接受了这种堪称玄幻的设定,穆羡鱼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转向一脸认真的小花妖,也只好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无奈浅笑着道:“好了好了,先生以后不会再说了,不要担心……”
 
“这就是你曾提起过的那个小徒弟么?”
 
太子望向自家弟弟怀里的少年,好奇地问了一句。感觉到小家伙的紧张,穆羡鱼浅笑着点了点头,安抚地拍了拍墨止的背,再度沉吟了片刻,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道:“二哥,你相信这世上有妖怪吗?”
 
“我信啊。”
 
太子点了点头,坦然地应了一句。太过顺理成章的语气却叫穆羡鱼不由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只觉着今日的事仿佛桩桩件件都不在预料之内,怔了片刻才不由苦笑道:“二哥——你应得这么痛快,我后头准备解释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了……”
 
太子的眼中仿佛闪过了些许莫名复杂,却只一瞬便又归于一片无奈笑意,摇了摇头轻笑道:“你也不想想,若是不信那些神鬼妖怪之事,你二哥早要被那面镜子给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了——先前我还多少有些想不通,你人在外地,如何竟能在卧房之内给我留下讯息,却原来就是你家里的小徒弟帮的忙么?”
 
他望向墨止的目光极平静寻常,半点儿都不带寻常人见到妖怪的惊讶畏惧。穆羡鱼本能地觉着这里面仿佛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却也知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浅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小家伙的背示意他过去讲话。墨止听话地跳到地上,按着小哥哥教的规规矩矩拱手行了一礼:“在下墨止,见过——见过小哥哥的哥哥……”
 
穆羡鱼本以为他会直接跟着自己一起叫二哥,却不想小家伙居然憋出了这么个别出心裁的称呼,一时忍不住轻笑出声。太子眼中却也是一片忍俊不禁的笑意,目光在小家伙颈间的玉坠上若有所思地一顿,便离席上前,耐心地半蹲了身缓声道:“我叫林沐,是你家小哥哥的二哥——多谢你数次救他性命,若是你不嫌弃,就跟着三弟一起叫我一声二哥罢。”
 
感受到太子身上和小哥哥相似的温和气息,小花妖也放松了不少,乖巧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唤了一句二哥。太子浅笑着微微颔首,按着他的肩起了身,望向一旁的弟弟,眼里便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人家都已叫你小哥哥了,你如何还一味死咬着先生不放?若是再过两年,墨止真当你是先生了,看你着不着急。”
 
“二哥——”
 
穆羡鱼本就没打算同自家二哥隐瞒两人的关系,特意给墨止戴上了那一块玉佩,也是打算先给二哥一个心理准备,免得自己开口时对方的反应太过激烈。谁知太子今日却是淡然得近乎反常,倒叫他一个接一个的惊讶不断,愕然了半晌才终于无奈失笑道:“好好,我着急,我着急还不行么……二哥,你就当真一点儿都不觉吃惊吗?”
 
“你找了个妖怪我倒是不吃惊,不过见到居然只是个这么大点的孩子,我多少还是有些没想到的——既然这样,我跟你嫂子原本准备送给你的东西怕也不能急着给你了……”
 
太子托着下巴打量了墨止一番,便意味深长地缓声开口。穆羡鱼的面上止不住泛起了些局促的血色,把依旧茫然的小家伙一把拉回了怀里,轻咳一声苦笑道:“算了算了——那些东西还是二哥与二嫂自己留着罢,若是什么时候能给我弄出个小侄儿来,我没送出去的那一车小玩意儿也总能有个去处。”
 
小花妖还听不懂这样太过隐晦高深的内容,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打算记下来偷偷回去问既明大哥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每次一到这种时候,小哥哥就总是说等他长大就会明白的,可他分明都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妖怪了,连这些话都听不懂,难免要被蛊虫他们笑话的。
 
大抵总归是成了家的人,听着这个弟弟毫无威力的反击,太子的神色却依然是一片淡然。拿起了桌上的那一个拨浪鼓若无其事地晃了晃,随口轻笑道:“我来时倒是听下人说过,你带了一车机巧玩具出去说是要送人,这也是你要送的那些小东西里的么?”
 
“二哥也见过这个?”
 
太子的语气虽不见如何变化,眼中一瞬闪过的思虑却被穆羡鱼分毫不漏地看在眼里,向前倾身道:“这是母后留下的东西——二哥可也有印象么?”
 
“这是母后留给你的东西。”
 
见他已然点破,太子却也不再同自家弟弟打机锋,只是字斟句酌地纠正了一句。垂了视线沉吟片刻,才又摇摇头缓声道:“我本以为这东西已经随着那一场大火消失了,却不想居然在你这里重新见到了它……三弟,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拨浪鼓,给你这东西的人又是否还同你说过别的什么话?”
 
第32章:演砸了
 
“这是舅舅给我的——他说这是母亲的遗物, 是他在我被接回宫里之后去商王府带回来的,如今交还于我, 叫我一定要妥善保管。”
 
穆羡鱼怔了怔,下意识轻声应了一句。太子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中的拨浪鼓, 闻言不由抬头, 眼中便带了些讶异:“你说的舅舅——可是三舅么?他不是去云游了, 怎么会在这座扬州城?”
 
“舅舅一直都在扬州。当初他曾交给我一柄扇子,说是将来如果有缘, 叫我去扬州城宝塔山金水寺找他。这一次我们被镇国公连赶带追地一路逃到江南,我想起了还有这一处可去, 便过来寻他, 还在寺中留宿了一晚。只是今日我再去时, 他便已离开此地了。”
 
住持这一次走得实在太过匆忙, 穆羡鱼心中其实也颇觉不解, 微蹙了眉缓声开口, 却又忽然带了些怀疑地审视着面前的二哥:“莫不是舅舅听说二哥你也来了, 不愿见你……”
 
“少胡说, 又不是我自己要当太子的, 舅舅不愿见我做什么?”
 
太子抬手照他额顶虚敲了一把,摇摇头无奈失笑,目光便又落回了那一个拨浪鼓上:“三弟,舅舅有没有同你说起过——有关禄存星之类的话?”
 
“舅舅倒是没说起过,不过这两日我听这个词听得都快背下来了。”
 
穆羡鱼闻言便不由无奈失笑,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把一旁正认真听着两人讲话的小家伙揽进怀里:“一个两个的都说我是禄存星临世,我却觉得实在不大靠谱——明明都说禄存主财运,像我这样身上穷得连盘缠都没有,靠这一路拐骗混到扬州城来的禄存星,怕也是这世上的独一份了……”
 
“你这是在跟我认真诉苦,还是认真地打算跟我要钱?”
 
太子显然没少被自家弟弟这样套路过,闻言便微挑了眉,警惕地轻轻敲了敲桌面。穆羡鱼被人戳穿了却也仍是一片坦然,无辜地偏了下头,心安理得地轻笑道:“我这是在认真地跟你诉苦,好创造条件和你要钱——二哥,你这次可是奉旨南下,父皇总不至于不给你带钱就把你给放出来罢?”
 
“有钱也不是给你的。这一路上都是人家墨止立了大功,这银票给你怕也守不住,还不如交给墨止放心。”
 
太子倒是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回事,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居然当真从荷包里掏出了两张银票,不由分说地当着自家弟弟的面塞进了墨止的怀里:“这些钱不能给你们家小哥哥花,我看他也不像什么禄存星临世,倒像是个筛子成精。到他手里的钱转身就没了,都不知道究竟花到了哪里去。往后你们家里要你来管钱才行,记住了吗?”
 
“二哥,你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没想到自家二哥居然已经想到了这一步,穆羡鱼哭笑不得地抬手虚拦了一把,小家伙却已主动把银票推了回去,用力地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不要,有盆就够了——小哥哥在外面需要花钱,应该给小哥哥用才行!”
 
没料到小家伙的原则居然分明到这个地步,太子匪夷所思地轻笑着摇了摇头,却也只好把银票拍在了自家弟弟的面前:“看来追女孩子的手法确实行不通,当哥哥的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还是你自己想办法吧。”
 
“墨止一直都很懂事,就不劳二哥费心了。”
 
穆羡鱼把小家伙往回揽了揽,浅笑着应了一句。小花妖却已经积极地将银票拢起来叠好,一股脑塞进了小哥哥的袖子里,目光亮晶晶地仰了头道:“现在小哥哥身上有了盘缠,就可以是禄存星了!”
 
两人不由微怔,却只片刻便又一齐哑然失笑。穆羡鱼含笑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略一沉吟才缓声道:“二哥,这二十余年来,我自己一次都不曾听过这个说法。却不知为何,自打入了今年,无论走到哪里都听见有人这样说——可这说法究竟是哪里出来的,我却从来都不知道……”
 
“不是入了今年才有,是你直到今年才从宫里出来,所以才有机会听到这种说法。”
 
太子微微摇了摇头,思索了片刻才又道:“我记得你七岁那年,北方大旱颗粒无收,南方却又连月大雨不止,再加上连年征战国库亏空,朝廷内外一片人心浮动。后来据说是父皇夜里有飞虎入梦,说你是禄存星临世,乃是一朝财运之本,绝不可任意流落在外,父皇才会忽然将你从商王府接回来——只是这种说法实在太过离奇,故而宫中只传了几日便被勒令禁口了,我也是听奶娘提起过一次,才多少有些印象。”
 
“所以——人家别人的禄存星都是给自己捞钱,只有我是专门牺牲自己充实国库么?”
 
穆羡鱼不由讶然,怔了半晌才忍不住摇头失笑,显然并未将这种太过玄乎的说法放在心上。太子眼中却并无多少笑意,摇了摇头正色道:“你莫要不信,自打你入宫之后,朝廷派出去的商船在海外发现了一片物产极丰饶的海岛,岛上尽是珍贵的香料宝石,朝廷就靠着这些东西撑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时日。往后的那三年里,国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江南省的赋税比往年高出了整整三成——朝中自然也有人说这不过只是个巧合,但不少人的心中却依然认定,这样突如其来的转机其实与你脱不开干系。”
 
“说实话——其实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不过只是个巧合。”
 
穆羡鱼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却忽然便仿佛淡漠了下来:“我可是灾星啊,克母妨父有损国运——若是真有说得那般离奇,为什么在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没有这一份好运,为什么父皇和母后会因为我生出那般的嫌隙来,为什么娘竟会因难产过世,甚至连一面都不曾见过我?那些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既然已经把那些过往栽在了我的身上,倒不如就让我一直把这个天煞孤星的挂名皇子做下去,何必又这样硬生生地往回编出什么禄存临世的笑话来呢?”
 
他一贯温润,罕有这般冷淡偏激的时候,不光是小花妖被吓了一跳,连太子的神色都不由微滞。张了张口想要说话,望着面前的弟弟那一双带了隐隐寒意的双眼,却又把原本的话给咽了回去,只是缓缓攥紧了拳,垂了视线哑声道:“三弟……”
 
“二哥,你应该也是知道的——我不在宗牒上,宫中本没有三皇子,这世上也没有林渊。”
 
穆羡鱼淡声应了一句,侧过头极轻地笑了笑,眼中竟隐隐带了些厌倦漠然:“为了在事实上也达成这个结果,他们几乎用了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除了你,在宫中又有谁不心心念念着想要我的命?甚至是我嫡亲的外祖父,是生了我的父皇……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既然我是什么所谓禄存临世,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一股脑地要我死才罢休?”
 
他话音里的淡漠叫太子心中猛地缩紧了,本能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急声道:“三弟,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父皇他其实——”
 
“父皇他其实什么?”
 
穆羡鱼转头望向他,紧追不放地追问了一句。太子却只是无奈地抿了嘴,摇摇头苦笑着叹了口气,屈指狠狠敲在他额顶:“臭小子,你吓死我了……有什么事想问就直接问,何必这么跟你二哥演戏?好好的话不肯好好说,非要平白叫人心里难受不成?”
 
“不是我一定要叫二哥难受,是我就算叫您老人家难受了,也照样连一句话都没能问得出来。”
 
穆羡鱼终于再演不下去,摇摇头轻笑出声,一把将太子的手扒拉开:“我自认为演得挺像的,二哥你一开始也确实是被我给吓着了,究竟是哪儿出了破绽?”
 
“你演得倒确实是颇为逼真,只可惜没能瞒过你们家的小徒弟。”
 
太子轻笑着摇了摇头,冲着他怀里的小家伙努了努嘴,含笑缓声道:“人家墨止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被你吓了一跳,后面就什么反应都没有了,居然还有心思玩儿拨浪鼓——我就不信一个能叫你这么捧在心上的孩子,会对你的那种反应无动于衷……”
 
没想到居然是自己的反应漏了馅,小花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讪讪放下了手中的拨浪鼓,满怀歉疚地一头扎进了小哥哥的怀里:“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只要没吓到你就好——方才我还一直担心,想着万一吓到了你该怎么哄呢。”
 
一对上小家伙眼泪汪汪的眸子,穆羡鱼就又立时没了脾气,浅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放缓声音安慰了一句。太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哄到大的弟弟居然半点儿心思都没分给自己,只觉着油然生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凄凉来,一贯从容不迫的神色也隐隐出现了几分裂痕:“三弟——我是知道弟弟大了不中留,也知道男生外向的。可你也不能这么当着二哥的面,就有了媳妇忘了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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