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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花,你有盆吗 中——三千大梦叙平生

 第33章:聪明了

 
“二哥, 你都已经这么大一把年纪,就不要跟着掺和了。”
 
没想到太子的口封的这么严实, 居然连这样都没能把那些往事诈出来。穆羡鱼却也没了什么好声气,不耐地挥了挥手, 便把自家二哥给无情地轰到了一旁:“我最近总是觉得, 有不少的事好像除了我每个人都知道——可是又何必要瞒着我呢?父皇不说也就罢了, 连二哥你都不肯告诉我……”
 
“不是二哥不愿告诉你,是有些事确实只能由父皇来开口。”
 
太子拍了拍这个弟弟的背, 好脾气地哄了一句,顿了片刻才又道:“其实这一次, 我不光是替父皇来打个前站, 更是来接你回去的。在听说虎豹骑出动之后, 父皇震怒, 收了高家的兵权, 派我来江南——叫我接你回京参与春猎……”
 
“二哥——你确定这一段话是说给我的?”
 
穆羡鱼正拿拨浪鼓逗着怀里的小家伙, 闻言便讶异地抬了头, 匪夷所思地轻笑道:“我觉得我不该有这个待遇才对——再说了, 就算父皇这些年已一步步将皇权与军权回拢手中, 以老国公的性子,又如何便会心甘情愿被收了兵权?更不要说是因为我了,因为毁了一架攻城弩倒还差不多……”
 
“攻城弩自然也是原因之一……”
 
太子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本能地承认了一句,眼中却忽然闪过些许讶异:“不对——三弟,你怎么会知道那攻城弩被毁了?宫中得到的消息也只是丢了一架攻城弩, 无论京城内外都遍寻不得。这东西本就是攻城利器,万一落到贼人手中,只怕遗患无穷,所以父皇也是震怒不已,要外祖父至少也要给出个解释才行。可外祖父宁愿交出兵权认罪,也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
 
“你们自然找不到,因为那架攻城弩被我给烧了——不过要是回去得及时的话,铁铸的弩头倒是应该还在咱们家庄子外的那片林子里头。”
 
穆羡鱼摇摇头轻笑一句,又轻轻揉了揉墨止的额顶,垂了视线缓声道:“那时候若不是墨止及时发现了攻城弩,只怕我们都要葬身在那一架弩机之下。担心杀手还会在回去的路上等着,我们不敢停留一路向前,却还是没跑出多远就被虎豹骑追上,箭雨齐发,如果没有神鬼之力,我注定不可能活得下去……”
 
太子终于听他说起了路上的险情,只觉胸口紧得几乎喘不上气,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三弟,回宫里来吧。我们同吃同住、同入同出,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如何朝着你下手……”
 
“这就算了,你还是跟我嫂子同入同出去,我可没有兄弟间做那种事的兴趣。”
 
穆羡鱼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将他拂开。太子愕然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弟弟都在外头学了些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地抬手作势欲打,却被墨止踮着脚拦住了手臂:“二哥,不要打小哥哥了,先生说老是打脑袋会变笨的……”
 
太子被他这一串混乱的称呼给绕得头晕不已,却也只能哭笑不得地收了手,望向了一旁好整以暇的弟弟:“这话是你教给他的?”
 
“不是我,他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先生。”
 
穆羡鱼不由轻笑,把立了功的小家伙揽进怀里,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背。又抬了头望向太子,摇了摇头缓声道:“二哥,我在宫中待不下去的,这样注定不是办法——其实我原本以为躲到江南就没事了,老国公一路派人连追带赶地把我给轰到江南,大抵也该是这个用意。可我却没想到,我才到了这里,你居然也跟了过来,甚至连父皇开春也要来……照这个势头,我是不是应该再往南跑得远些才行?”
 
“不要胡闹——再往南面气候潮湿,又多瘴气,你的身子受不住的。”
 
太子无奈地望着面前倔起来谁都管不住的弟弟,极轻地叹了口气,却也只能放弃了把这个弟弟给绑回京城的念头:“也罢——你若是喜欢江南,就在这里待着也无妨。左右章家也在这边,多少也能有所照应……”
 
“这倒未必。”
 
穆羡鱼摇了摇头,轻笑着无奈道:“二哥,你大概还不知道——虽然老国公一路追着我们,我们却也是追着线索一路过来的。那个茶饼的出处就是章家,要不是你在那里占着地方,我们今天或许就杀过去质问他们了。”
 
“茶饼是章家的?”
 
太子目光忽然一凝,蹙紧了眉寻思了半晌,却还是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可凡是章家进贡的东西,都会有特定的标记,府里也有专人记录——如果是他们送的茶饼,不可能连查都查不到……”
 
“二哥,我其实到现在都没大弄清楚,那茶饼究竟是打什么地方来的,送到宫里做什么,你本来又应该把它给谁。”
 
穆羡鱼神色却也跟着凝重了下来,望着太子正色道:“我其实是不爱喝茶的,你一向只饮雨前茶,这个我也知道。这茶饼送上来,不该是冲着我们两个人的才对,你把它拦下来偷偷给了我,是因为它能除湿润肺有养生之效,可如果你不拦下的话,它原本是应该送到谁那里去的?”
 
“它——”
 
太子一时语塞,眼中竟带了些心虚的意味,半晌才轻咳了一声无奈道:“它自然是应该给父皇的——自打昔日母后离世,父皇的吃穿用度便管理的越发严格,下方所有上贡到父皇那里的贡品,都要派专人查验过后才可进宫,而我接管东宫之后,这件事便归到了我的管制之下。我有时便会以不合规制为由,私自做主拦下些东西,然后叫人偷偷送给你,谁知道这一次居然就这么准,正好就叫我给撞上了……”
 
“二哥……你这个算是以权谋私吗?”
 
虽然早就觉得自家二哥之前的那些个借口怎么都说不通,却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真相。穆羡鱼一时只觉头大如斗,扶着额哑然失笑道:“我从小就不是在皇宫里过的锦衣玉食的日子,那些东西也不过只是可有可无,没有就没有了,二哥又何必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是冒风险……我只是气不过罢了。”
 
太子摇了摇头低声应了一句,静默了片刻,才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不缺那些东西,我只是觉得——我心中始终过不去这一个坎儿。当初你初入宫时,他们肆意克扣你的吃穿用度,我那时候年纪尚小,一气之下去找父皇告状,可父皇却不过只是说了一句随他们去。我当时就在想……既然随他们去,那自然也可以随着我来。既然父皇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克扣你的东西,那我便从这一路替我弟弟找回来——我弟弟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就要受这样的委屈?”
 
穆羡鱼静静听着他的话,神色未动,眼中却已有隐隐水色闪过。太子见他不语,目光止不住地微黯,却还是扶了他的肩缓声道:“三弟,你放心——那些东西被我拦下后,都是先入的太子府,就算有一天父皇真要追查,也与你毫无干系……”
 
“你们一个两个的,是不是都非要把我说哭了才甘心?”
 
穆羡鱼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浅笑着摇了摇头,用力眨去了眼中湿意。望着面前的同胞兄长,清了清嗓子才又缓声道:“二哥,我不怕与你有干系——在那座深宫里面,我也只能与你一个人有干系……其实我原本打算的是不参与这一次的春猎,就躲在江南,任你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跟着你回京城去。谁知道你居然一下子就打出了这么一张牌来,就算我想要拒绝,只怕都再难张得开口……”
 
“三弟——春猎你确实还得回去。今年的春猎还有祭祖大典,这是正事,二哥就算再纵着你,也由不得你任性的。”
 
已经无数次被这个弟弟用这样以退为进的迂回手段逼得心软妥协,太子本能地警惕了起来。语气立时一变,沉吟片刻便又望向了一旁的墨止,决定先从看起来比较好哄的小家伙身上入手:“墨止,你们家小哥哥这一次回去是要办正事的,他只有回去了,才能解开那些谜团,知道他自己真正的身份。帮二哥劝劝他,二哥回头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墨止为难地回头望了望小哥哥,又望向面前的太子,只觉得还是头一回这样纠结不已。他能感觉得到太子哥哥是真心实意地在说这些话,却又不愿小哥哥为难,抿着嘴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觉得小哥哥开心要比什么都重要,摇了摇头轻声道:“京城里有很多人欺负小哥哥,小哥哥回去了就会不开心……”
 
“墨止墨止——先等一下。”
 
他的话还未完,穆羡鱼却忽然反应了过来,连忙按住了小家伙的肩,蹙了眉讶异地望向一脸诚恳的太子:“二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这一次回去就能知道我的身份——没有诓我?”
 
“我诓你做什么,二十年才有一次祭祖大典,你这一次不回去,就等着你四十来岁的时候再回去验明正身吧。”
 
太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敲了两下桌面,起身坐回了椅子里面:“不回去就算了——大不了哪天等天黑了,我就来把墨止偷走,看你跟不跟回去……”
 
第34章:贿赂了
 
太子毕竟是微服来的这一处小院, 不能停留太久,眼看着外面天色已暗, 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打算离开。穆羡鱼吩咐既明把马牵了过来,领着墨止一起送了他一段, 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说实话, 我还是觉得不放心——章家现在毕竟已经不干净了。二哥虽然贵为太子, 我们却依然不敢跟他们拼这一场鱼死网破……”
 
“我倒觉得其实不必太过担心,章家虽然蹊跷, 但做出这种事,却未必就是冲着我来的。”
 
太子思索着微微摇头, 缓声应了一句, 说出的话却叫穆羡鱼忍不住皱了眉, 扯着他的马缰截住了话头:“二哥, 被刺杀陷害这种事我比你有经验的多。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更何况既然是贡品出事, 又怎么会不是冲着你?”
 
“那万一是冲着父皇呢?”
 
发觉自己的思路显然跟自家弟弟不在一条线上, 太子不由摇头失笑, 微挑了眉回了一句。穆羡鱼倒是从头到尾都不曾想过还有这一层, 被他问得一时语塞,顿了片刻才无奈道:“倒也不无可能……”
 
“三弟,这件事里面绝对还有更深的内.幕,绝不只是我们眼下看到的这样简单。”
 
太子索性住了步子,回身望向这个弟弟,耐心地缓声道:“我们细想, 若说后面的追杀加害是虎豹骑所谓也就罢了,可高家人就是再不动脑子,也不会真拿一架有着虎豹骑标识的攻城弩去轰你。这就意味着这背后定然还有另外一个主使之人,既要加害于你,又要趁此机会栽赃给老国公——你是为了追查茶饼的出处才会出京南下,那这个人与茶饼的事又究竟有没有什么关系,他究竟是冲着谁,伤了你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这些我们都还全然不知道。”
 
“这一路上要害我的定然不是一路人,这个我也已然有所察觉。”
 
穆羡鱼点了点头,拢着身旁的小家伙,沉吟着缓声道:“老国公其实不是真想要我的性命,只是想逼着我离开京城,所以我一过了长江,虎豹骑的追杀就立即停手了。我原本以为攻城弩该是有人知道了老国公的计划,所以才想要浑水摸鱼,顺势栽赃给虎豹骑,可老国公的反应却又叫我有些动摇——他缄口不言,究竟是因为失职心中羞愧,所以不愿辩解,还是因为他其实知道那个下手的人是谁,所以有意回护?”
 
“你说得对——我竟从来都不曾想到过这一点……”
 
太子心中悚然微惊,心中蓦地闪过了个极模糊的念头,却还是不曾立时说出口。只是缓缓梳理着马鬃,若有所思地低声道:“假使这幕后有三拨人,一方是老国公,我们已然大致理清了他的目的和所作所为,一方是在茶饼上做手脚的人,还有一方是偷了这攻城弩的人。那么这三方究竟有没有什么联系,目的就是否是同一个,只怕就很值得商榷了——三弟,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商量这么机密的事情,本身就有些不过脑子。”
 
穆羡鱼无奈一笑,不由分说地中断了这一场不合时宜的分析:“总归依我看来,这三方的利益和一旦得手的结果联系起来,无论伤了我还是茶饼事发,唯一的交集就是你。所以这种情形下你再回章家去,我终归还是难以放得下心的。”
 
“照这么说,你这一路都被人追杀暗害,现在毫无防备地住在这种地方,我还放不下心呢。”
 
太子抱着胳膊微挑了眉,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目光却忽然一亮,便生出了个折中的念头来:“既然这样,你们不如也不要住在这里了,直接跟我回章家去——你们能就近盯着我,我也能随时看着你,这不就没什么问题了么?”
 
“也好,总归我们也是要去章家的,早去晚去都是去。”
 
穆羡鱼也正转着这个念头,二话不说便点了点头。两人一拍即合,正要问问小家伙的意见,却才一侧头,便看见小花妖正从袖子里头往外掏着嫩芽,显然是在用老一套招数和奔雷套着近乎。
 
太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也不由微讶,继而便哑然失笑:“怪不得奔雷今天这么老实,我还当它是刚刚被踏雪给欺负怕了呢,却原来你们家还有个小马童……”
 
奔雷晃了晃脑袋,冲着太子打了两个响鼻,忽然叼住了墨止的衣袖扯了两下,显然是想要把小花妖一起给带回去。墨止险些被扯了个趔趄,忙抱着它的脖子安抚地拍了两下:“奔雷大哥,我要跟着小哥哥的,不能一直陪你玩儿……”
 
“不妨事的,咱们这就跟二哥去章家,你们两个还可以在一块儿交流感情。”
 
穆羡鱼忍不住轻笑出声,赶忙帮着小家伙把袖子给解救了出来,拢到身旁含笑补了一句。墨止的目光不由微亮,立时挺直了胸膛,气势十足地朗声道:“等到了章家,我可以帮忙吓唬人——无论小哥哥想要问什么,我都能有办法吓唬得他们说出来!”
 
“这个我信,我觉得那天以我看到那面镜子的心情,当时你嫂子跟我要什么我都能给他。”
 
太子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地应了一句,又忍不住好奇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妖怪呢——是小白兔精么?”
 
小家伙这时也已意识到了自己当初留消息的事做得不大妥当,红着脸躲在了穆羡鱼身后。听见了太子后面的话,却又连忙探出了个脑袋,认真地纠正道:“我不是小白兔——我是白芷,就是可以吃的那种白芷!”
 
“原来白芷也可以成精吗?”
 
太子只觉讶异不已,匪夷所思地望着面前的小花妖,半晌才不由失笑道:“照这情形,我以后可都不敢随便喝药了。万一哪天我喝参汤的时候,里头忽然跳起来一节参段,挥着胳膊要跟我索命——不对,好像更应该想清楚的,其实是我究竟喝的是它的哪一部分……”
 
“二哥——你最好还是别说了。”
 
穆羡鱼从小身子就不好,喝的药更是不计其数,此时一听自家二哥无边无际发散的想象,却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和你说句实话——听墨止说过他眼里的皇宫之后,我其实是真不大再想住进去了的,二哥想听听吗?”
 
“还是算了,你二哥说不定还得在里头住多少年呢,不知道比知道了好。”
 
太子忙不迭摆了手,毫不犹豫地认了怂。墨止眨了两下眼睛,忽然扒着穆羡鱼的手臂踮了脚,凑到小哥哥耳边说了两句话。穆羡鱼的神色茫然了一瞬,眼里便忽然多了些笑意,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二哥,墨止说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其实你的东宫里面——”
 
“不不,不该告诉我——我和你嫂子在东宫里住得很好,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牵了奔雷的马缰便作势要走,就被穆羡鱼含笑拉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话补了完全:“——你的东宫里面,那棵柳树其实也是有了灵性的。你和我嫂子若是去拜上一拜,再找机会无心插个柳,来年大概就能给我生个小侄儿了。”
 
“真的吗?那我们回去就拜上一拜,你嫂子一直有这个念头,只是怎么都不成。看太医看了几次了,也说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时候未到——若是这一次能成,一定要给墨止包个大红包做谢礼才行。”
 
听了他的话,太子眼中却也不由闪过了些许惊喜,轻笑着应了一句。墨止红着脸用力点了点头,见着太子哥哥没有要追究那面镜子的意思,才终于轻轻松了口气,却还是上前认认真真地轻声道:“二哥,上次是我不小心——下次我一定不会把胭脂弄到镜子上面去了,等回了京城,我就去帮你把镜子擦干净……”
 
没想到小家伙关注的点居然会偏到这个地步。太子不由轻笑出声,却也不忍心再作纠正,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含笑道:“不妨事的。你救了三弟这么多次,莫说只是一面镜子了,就算是整个太子府的镜子都给你画着玩……怕是也不行,你嫂子未必能同意,我还得回去再跟她商量商量。”
 
小花妖忍不住轻笑出声,清秀的面庞上就又带了淡淡的血色。望着又往自家弟弟身后躲起来的小家伙,太子眼里却也多了几分笑意,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回去收拾收拾东西,然后和你们家小哥哥一起来章家找二哥玩儿,二哥请你们吃饭,好不好?”
 
第35章:下毒了
 
墨止一向是听自家小哥哥的话的, 闻言便回头望向了穆羡鱼,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子。穆羡鱼含笑点了点头, 拍了拍小家伙的肩温声道:“回去叫上你既明大哥和小青哥哥,也不用收拾什么东西了, 我们只当是太子殿下邀请的寻常友人, 上章家暂住两日去。”
 
听了小哥哥的吩咐, 小花妖连忙点了点头,转身往小院里跑回去。太子却不由微讶, 好奇地望着面前的弟弟,忍不住道:“我记得你们好像是有个什么药谷的身份来着, 传信的那人同我说过——怎么又改成是寻常友人了?”
 
“我们若是亮明了药谷的身份, 那就是摆明了车马要去追查茶饼的事的。以药谷身份追查是江湖恩怨, 可趁你在的时候追查, 那就是谋逆的大罪, 一旦认定便是抄家灭族。这样的罪名, 足以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了。”
 
穆羡鱼无奈地叹了口气, 却又忽然话锋一转道:“二哥, 你这次来江南有什么期限没有, 什么时候回京?”
 
“倒也没什么期限,只要能赶在春猎之前回去就是了。”
 
太子茫然地应了一句,正要问问自家弟弟是不是有什么事,就被穆羡鱼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肩:“那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你在这里实在太碍事了……”
 
“我——”
 
太子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句,只觉自己仿佛自打下了江南就被这个弟弟嫌弃到了家。正要开口再争辩一二, 忽然听见后头欢快的马嘶声,小家伙已经把既明和小青都叫上了,还贴心地把踏雪也一起牵了过来。
 
踏雪一见到奔雷就亲热地凑了上去,咬着它的鬃毛晃了晃脑袋,奔雷被这样过于热情的招呼方式疼得直踏蹄子,却又不敢挣扎,只能含着泪望着同样刚被欺负了的主人。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照着踏雪的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才总算把奔雷给解救了下来:“咱们眼下还不能用药谷的身份,言语应对间尽量小心,能少说便少说,免得叫他们察觉出破绽。”
 
原本要记住一个身份已然不易,如今居然又要换一个,众人一时都觉压力颇大,商量了一路才把各人的身份定准。这一处别院离章家本不算远,直到章家家主亲自将众人迎入院内,天色也不过刚刚擦黑,太子与穆羡鱼对视一眼便微微颔首,冲着家主温声道:“我与这几位友人多年未见,如今得以在江南巧遇,打算留他们在此间叙几日旧情,有劳世荫费心了。”
 
“太子殿下说得哪里话,可实在要叫章家诚惶诚恐了——章家世代侍奉皇族,殿下友人自然是章家贵客,定然不敢稍有疏漏才是。”
 
章世荫今年不过而立年岁,面相儒雅气度从容,这样谦卑的话由他说出,竟都仿佛带了一份不卑不亢的淡然气势。穆羡鱼隐约觉得这人仿佛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只是冲着他略略抱拳以全礼数。太子又与他客套了两句,也不叫人侍候,只吩咐了将两匹马牵下去分开拴好,便亲自将众人引到了自己下榻的园子。
 
章家不亏家大业大,只这一处园子便要比众人之前落脚的别院大上不少。穆羡鱼对这些千篇一律的精致园景向来没什么兴趣,只在这一路上随意瞥了几眼,却见小家伙始终全神贯注四处打量着,便俯了身温声道:“是想去园子里玩玩吗?这里应该也有不少的奇花异木,只是如今正值深秋,多少要显得萧条些——”
 
“小哥哥,这里和我们家很像。”
 
他的话还未完,便被墨止若有所思地轻声打断了。大抵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小花妖又特意跑到了那一座假山旁,来回走了几步,终于在一处站定:“这里是我放盆的地方,这座假山的形状和家里的几乎没有分别,我能接到的阳光都是差不多的。在另一头,应该就是当初埋着蛊虫的位置,我当时就是这样把盆放好,然后感觉到了不对,跳到假山上面,再然后就发现了蛊虫……”
 
他一边说着,一边寻到了记忆里的位置,灵巧地跳到了假山石的顶端。半蹲在顶上朝四处一望,神色便越发严肃了下来,跳下假山跑回了穆羡鱼身旁:“小哥哥,这一整个园子,除了长着的花草多些,下头没埋着蛊虫,就和我们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
 
“你们家的小白芷身手还真好……”
 
太子还没意识到小家伙口中的“家”说的是哪里,只是由衷地轻声感叹了一句。穆羡鱼的神色却已凝重了下来,示意众人进了屋内细说,又望向一旁仿佛也忽然警惕起来了的小蛇妖:“小青,你有办法让人听不见我们这里面的声音吗?”
 
“这个容易,最简单的障眼法就行了。”
 
小青痛快地点了点头,只是随手一挥,便有一道莹莹绿芒一闪即逝,眼中疑虑却愈发重了几分:“怪了——小花妖,你感觉到没有,这里灵气这样充足,为什么这么多的奇花异草,连一颗能成精的都没有?”
 
“我也说不准——我刚才也试着叫过它们了,可它们好像就只是最普通的花草,没有一点儿的反应……”
 
墨止迷惑地摇了摇头,抿紧了唇努力地回想着先生曾说过的内容。穆羡鱼揽着他坐在榻上,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若有所思地望着外面,沉吟着缓声道:“我相信墨止的话,可这里又为什么会和商王府有联系——二哥,这个江南章家,究竟是什么来历?”
 
“墨止方才说的是这里与商王府相像吗?”
 
太子不由微愕,神色却也跟着凝重了下来,快步走到了窗边往外望着,却依旧什么都没能看得出来:“不行,我每次去商王府都是站在墙外等你出来,就没进去过几次……可章家同商王府又能有什么联系?一个是追随先祖打天下,御赐江南半城之地的功勋世家,一个是父皇的堂兄,算亲缘都要远出一层去,连夺嫡谋反都没资格……”
 
“事情未见分晓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定论。谋反谁都能做,未必就一定要是嫡传龙脉,咱们这一朝的太子换得都乱到了这个地步,二哥难道还相信什么血脉嫡亲么?”
 
穆羡鱼摇了摇头,只觉自家二哥在这件事上实在固执得离谱。太子闻言微愕,寻思了半晌却也不由无奈失笑,点了点头妥协地轻叹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倒是我想得简单了——皇位更迭,确实也未必就要论什么嫡长之事……”
 
发现的蹊跷越来越多,能解释清楚的却实在寥寥。众人尚未议论出个结果来,外头便忽然传来了叩门声:“太子殿下,老爷吩咐给几位送饭来了——几位可是歇息了吗?”
 
没想到小青的法术居然当真这般有用。太子讶异地望了那个寡言的青衣少年一眼,正要起身过去,穆羡鱼便将他按回了椅子里坐下,冲着既明使了个眼色。既明也立时心领神会,绕过屏风去将门打开了个小缝,压低了声音道:“有个孩子不舒服,就叫他先睡了——把饭菜给我罢,我给他们端进去。”
 
那下人将饭菜交给了他,又关切地追问道:“可是水土不服——要不要请大夫看一看?我们府上就有顶好的大夫,起死回生的神医圣手,什么病都治得好的……”
 
“不必了,只是白日里玩儿得有些累了,睡上一宿就好了。”
 
既明听着这话便觉不大靠谱,况且真要来个人替墨止把脉,只怕所有人都得跟着一块儿露馅,连忙摇了摇头谢绝了那人的好意。合了门将饭菜端回桌上,才终于松了口气,摇了摇头匪夷所思地轻笑道:“我说小家伙不舒服先睡了,他们居然说府上有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也不知道那位神通广大的大夫要是真给墨止诊了脉,会不会被当场吓昏过去……”
 
“他们家的大夫确实不错,是当初宫中的太医令致仕之后留在这里养老的。宫中还有几个是那位老大夫教出来的徒弟,手段确实要比常人高明些。”
 
太子轻笑着应了一句,主动帮着一并将碗碟摆在桌上。才要招呼众人一起用饭,墨止的神色却忽然凝重了下来,一把拦住了众人,用力摇了摇头道:“不能吃,这饭里面有毒!”
 
“有毒?”
 
太子眼中蓦地闪过些利芒,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略一沉吟才又道:“先不要说,让我猜猜——是不是一种吃了不致命,却能令人不知不觉上瘾的毒?”
 
墨止对毒物懂得其实不多,只是本能地嗅出了饭菜的气味不对罢了,闻言也只是茫然摇头。小青倒是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挑了个馒头掰开,还不等墨止去拦,就掰下了一块塞进嘴里,细品了一阵才道:“没错,这种毒名字叫金风玉露。只要一直吃着便不会有什么感觉,可一旦断了,就会令人痛不欲生,甚至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小青哥哥——那你怎么就这么吃了,这样不要紧吗?”
 
墨止心思单纯,见着他居然就这么把那馒头吃了下去,只觉急得不成,连忙拉着他想要叫他赶快吐出来。小青抱着胳膊微挑了眉,敲了敲小花妖的脑袋,一本正经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再怎么也是条蛇,自己没有毒也就算了,还不准我吃点儿毒下去备用么?”
 
第36章:清场了
 
“好像也确实——确实没什么不行……”
 
既明忍不住插了句话, 不由对自己新捡来的这条小蛇妖愈发肃然起敬。讶然地望着他轻轻松松便从桌上的饭菜中提出一片赤色的烟雾来握入掌心,只觉愈发惊喜莫名, 不由脱口道:“是只要这样就没有毒——就都能吃了吗?”
 
“放心吃吧,还有毒算我输。”
 
小青掸了掸袖子, 摆出了个不知和谁学来的施施然的架势, 信心十足地应了一句。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 太子却忽然起了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一贯平和的语气竟头一回带了近乎急切的轻颤:“小兄弟——你可以收取下在饭食里面的毒,那你能替人解毒吗?”
 
“我是蛇, 他是草药, 我管下毒, 解毒找他。”
 
小青摇了摇头, 冲着一旁的墨止扬了扬下颌。被点名的小花妖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抿了抿唇才犹豫道:“我是能解毒的, 可也不见得什么都能解——金风玉露我不曾听说过, 可能要先研究研究, 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才能想办法解开……”
 
“这好办,我现在是有毒的了,要不要我直接咬你一口?”
 
终于有毒了的菜青蛇显然颇为积极,挑衅地冲着小花妖龇了龇尖牙。还不待墨止开口,穆羡鱼就一把将小家伙给护到了身后,蹙了眉望向一旁尤其反常的太子:“二哥, 有谁中毒了?”
 
太子抬了头望向面前的弟弟,沉吟了许久却终归还是不曾开口,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穆羡鱼只觉心中愈发不安,一把握住了他的腕子,无奈地低声唤道:“二哥!”
 
“看来你说得不错,商王府同章家确实有撇不开的关系。”
 
太子被他追问得无法,终于还是无奈轻叹:“三弟——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商王府一夜尽灭的真相,你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吗?”
 
穆羡鱼望了他一阵,心中却蓦地生出些不祥的预感来,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一直是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的——可是就在二哥你说过这句话之后,我忽然就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了……”
 
“不想知道也不行,既然你已追问到了这一步,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听着。”
 
太子忽然便带了几分兄长的威严,淡声应了一句,屈指轻叩了两下桌面。穆羡鱼本能地坐直了身子,却还不待再开口辩解,太子便已不由分说地继续道:“那时的话我确实不曾骗你,父皇将你接回宫中,的确是因为四方连年受灾,国库日益空虚。但当时神谕指引的原因并非是禄存离宿,而是禄存星暗,心火飘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我记得那时候我只是偶有不适,反倒是入宫之后,忽然莫名便病倒了——”
 
穆羡鱼自然明了他话中的含义,下意识应了一句,却才说了一半便猛地反应了过来,眼中不由划过些许惊愕:“二哥,你是说——我那时候也中了金风玉露的毒?”
 
“不光是你。”
 
望着面前的弟弟,太子眼中再度闪过了些许极端复杂的光芒,扶着他的肩用力按了两下:“你那时候年纪尚小,又常年体弱多病,商王大抵也是怕太早给你种下这种毒你的身子会承受不住,所以在离开商王府之后,你也只是大病了一场。可是父皇却已中毒日久,一旦有一日没了金风玉露,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父皇怎么会中毒的——我一直都不知道……”
 
穆羡鱼愕然地轻声应了一句,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思索半晌才又沉声道:“不对——既然有办法给父皇下毒,要么是从贡品这一路,要么就是执掌内库。贡品不可能日日服用——那时的内库其实是由商王主管的,是不是?”
 
没料到这个弟弟居然敏锐到这种地步,太子目光不由微闪,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见着他的反应,穆羡鱼的脸色便不由隐隐发白,忽然起了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内库是直接供应后宫和东宫的……二哥,那你呢?”
 
心中的担忧急切实在太过难抑,穆羡鱼的手本能地越攥越紧,只觉胸口莫名便泛上了些许闷痛,忍不住掩了口急咳了两声,身子晃了晃便无力地倒下去。太子被他吓了一跳,却也不敢再吊着他,连忙扶着他坐在椅子上,半蹲了身子急声道:“我没事了,我早就没事了……三弟,听话,别着急——二哥不敢吓你了,你别吓二哥……”
 
自打遇到了小家伙,穆羡鱼已很久不曾体会过这样力不从心的虚弱无力了。突如其来的眩晕叫他心中也不由泛上了些许不安,还不待理清思绪,鼻间就又漫开了一片药香,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视线归于清晰,便迎上了小家伙尽是紧张关切的目光。
 
“墨止——先生不要紧的。不要随意耗费力量,你现在要好好地休息,先把自己的本源恢复了才行。”
 
穆羡鱼支撑着坐直了些身子,尽力平复下略带散乱的心跳,拢着墨止温声嘱咐了一句。
 
以他自己的身子不可能折腾了这一路还这样活蹦乱跳,显然是小家伙一直在暗中以妖力替他调理,而眼下的忽然不支,只怕也与墨止自身的情况脱不开干系——由此看来,损伤本源对于妖怪的影响定然不小,得让小家伙尽快回复才行,实在犯不着把力量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
 
再怎么也有小家伙这一路的调理打底,他方才不过是一时太过心急,眼下将情绪平复下来,便已自觉恢复了不少。温声哄着小家伙收了妖力,拢在怀里安抚地轻轻拍了拍,终于还是忍不住没好气地瞥了面前一脸愧疚的太子一眼:“二哥,你就吓唬我吧——等哪天真把我吓出事来,看你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你——罢了罢了,总归都是二哥不对,二哥以后不敢再吓你了。”
 
太子才反驳了半句就服了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拉过把椅子坐在了一旁:“我那时候也没比你大几岁,又正是挑嘴的时候,宫中的份例每天就是那几种,我一般接到就偷偷给扔了,再缠着奶娘在小厨房给我做新的。况且我又三天两头就跑出去找你,也没少吃过外头街上的东西,再加上发现的时候还算及时,总归熬过了大半年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我记得那个时候……”
 
借着他的描述,穆羡鱼却也终于将当年的记忆渐渐拼凑完整。低声应了一句,目光便不由微黯:“父皇说叫我陪你,大概也正是那时的事——你那时动不动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我还当你是不愿理我,和你吵过好几次……”
 
“都是过去的事,还老是提起来做什么,还嫌你哥不够丢人?”
 
太子轻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应了一句,神色便再度转为严肃:“总归你要知道,咱们两个是中过一次毒又解了的,剩下的那些个兄弟是没中过毒的,而父皇和大哥两人的毒至今都尚不曾解开——可宫中所剩的金风玉露,却只够用到明年春猎前后了。”
 
“又是明年春猎?”
 
穆羡鱼不由蹙紧了眉,本能地觉着这里面定然蹊跷不少,一时却仍猜不透其中究竟还有何种隐情:“所以——当时是商王欲以金风玉露要挟父皇让位,而父皇不仅没有向他妥协,还将商王府付之一炬……是这样么?”
 
“差不多——当时是宫中影卫出动下的手。说的是无一人脱逃,可究竟有没有人跑掉,和章家又究竟有什么关系,我却也不大清楚。”
 
太子点了点头,望着面前的弟弟,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所以——父皇是有他的苦衷的,三弟,你别急着恨他……”
 
“二哥,你错了——我根本就不恨父皇。说实话,我对父皇几乎都没什么印象。”
 
穆羡鱼摇了摇头无奈一笑,将身子向后靠了靠,微仰了头望向他:“我七岁入宫,除了年节大礼远远地能见上一面,十五年来我见过父皇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换个寻常的大臣,怕都比我同父皇更熟悉些。父皇不曾考教过我哪怕一次功课,唯一的一次主动同我开口,是那一日我独自在御花园时被父皇撞见,父皇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同他说我想出宫,想请他将商王府赐给我……”
 
太子沉默了半晌,终归还是不知究竟该如何开口,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百感交集地轻叹了一声。墨止望着两个哥哥眼中的压抑叹息,抿了抿唇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跑向小青,却才要伸出胳膊叫他咬上一口,就被既明眼疾手快地一把给拉了回来:“小墨止,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快回去快回去,小心一会儿殿下打你的屁股。”
 
“我不会有事的——我自己就是解毒的药草,不会中毒的。”
 
墨止用力摇了摇头,抿紧了唇回头望向穆羡鱼,清亮的眸子里是一片坚定:“小哥哥,你相信我,我一定能解毒——但我得先知道它是什么,才能接着想办法……”
 
“先不急——墨止,听话,先不着急。”
 
穆羡鱼摇了摇头,手上略略使力揽着小家伙坐在身旁,放缓了声音道:“现在离春猎还有一段日子,我们最应当弄清楚的不是如何解毒,而是一旦解不了毒,又会发生什么——现在商王府的故事已经完整了,可这个故事里面却根本找不到任何章家的影子,这本身就是一件太不合常理的事情。眼下的情形已经够乱的了,我们不能再自乱阵脚。有什么知道就都先说出来,说得越多越好,现在不是打机锋的时候,我们得想出个妥善的应对之策来才行。”
 
他平素向来温和,就算严肃下来,眉眼间也总是仿佛带着天生的淡淡笑意的。可此时的语气虽仍平静依旧,却仿佛又隐隐透出了几分那日在住持面前显出过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来,叫人不由便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敬畏。
 
众人本就是听惯了他的话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剩下一个孤立无援的太子左右望了望,终于也不得不妥协苦笑,无奈地点了点头:“好,你想知道什么,我说就是了——还别说,你这样忽然摆起架子来的样子,还真是跟父皇一模一样……”
 
已经从舅舅那里听过了一次同样的话,穆羡鱼却也已不再像第一次反应得那么激烈,只是无奈地抿了抿嘴,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开:“我现在还有几件事想不清楚——第一件,就是章家的金风玉露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二哥方才也说过,连宫中的金风玉露存量都已不多,可见这种毒极不易得,可为何章家竟还会有?同那位据说医术精湛可起死回生的老太医又有没有什么关系?”
 
“对了,我怎么没想起那个太医来!”
 
太子不由坐直了身子,不无讶异地应了一声,眼中也闪过些难以置信的思索,蹙紧了眉回忆道:“我对那位太医的印象其实不深,但按照他的医术来论,定然也曾在当时出手医治过我们两个,甚至也曾替父皇诊治过——倘若是那时候拿的金风玉露,也未必就不可能……”
 
“这也就牵出了另一桩叫我百思不解的事——他如果是趁着当时在宫中替皇家医治的时候偷了些金风玉露,带出来的量显然不可能有多大。就这几顿饭分量的金风玉露,真的就能叫一个人上瘾么?”
 
穆羡鱼微微点了点头,却又忽然将话锋一转,问出了另外的一个众人都不曾想过的问题。
 
几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却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穆羡鱼从一开始就坚持这件事里面蹊跷太过,小青若有所思地左右望了望,见无人开口,便从榻沿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不紧不慢道:“所谓金风玉露,严格来说其实应该是两种毒,一为金风,一为玉露,只不过你们的那些文人好像是觉着一起说要好听些,所以后来也就慢慢都合起来说了。你们人族用它,通常都是为了致人成瘾,从而叫一个人任其摆布,不过要想叫一个人彻彻底底对它上瘾,少说也要吃上几千顿这样的饭,才能稍微有些可见的效果。”
 
“可我们都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他们将这毒下在饭食里面,又能有什么用呢?”
 
既明忍不住低声开口,只觉这其中的事情越发叫人费解。穆羡鱼的神色却依然未变,只是静静望着小青,沉吟片刻才缓声道:“金风玉露其实是一种蛊毒——对吗?它究竟对哪些人是致命的,为什么只要是有高家血脉的人,吃了它就会有性命之忧?”
 
他这几句话里透露出来的内容实在太多,墨止下意识握紧了袖子里的那一只木匣,既明愕然地起了身来回望了两望,张了张口却不知该从哪里问起。太子的神色也不由微变,一把攥住了这个弟弟的手臂,声音竟带了些近乎紧张的喑哑:“三弟,你方才说什么——你是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二哥……”
 
穆羡鱼抬了头望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兄长,极轻地唤了一声,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事情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不是靠着遮掩和隐瞒就能彻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父皇的那一把大火里究竟烧毁了什么,我自然未必清楚,可没有烧毁什么,我却还比你知道的要多些。”
 
说罢,穆羡鱼便望向了身旁的小家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小花妖仿佛也被这其中的真相震得心绪难平,抿紧了唇将木匣放在桌上,略一犹豫才缓缓打开,便露出了里面那一只早已放弃挣扎了的蛊虫。
 
那蛊虫原本还恹恹地伏在匣底不动弹,却仿佛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撑起了身子四处张望了一圈,紧接着便不顾一切地朝小青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挣扎着靠近。只是它毕竟已在这不过方寸的小木匣里自暴自弃了太久,无论如何挣扎,也只是爬到边沿就又滚落了回去,拼命想要翻身,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翻得过来。
 
“这就是金风——我都快两百年没见过这虫子了,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小青快步上前,朝匣中一望便认出了那只蛊虫,却也不觉畏惧,反倒将那蛊虫直接放在了掌心:“金风玉露是雌雄一对的虫子,雄虫叫金风,它的毒性就是可令人成瘾的那一种——但唯独对上有玄武血脉的人,它的毒会就变成足以致命的毒药,中毒之人会日渐衰弱,不出三月而亡。我不知道你们口中的高家同玄武神君有什么关系,不过那个老和尚闻起来,倒确实是有几分熟悉……”
 
太子的面色愈发苍白了几分,目光怔忡地凝在那一只蛊虫上,眼中已带了几分近乎无奈的黯然苦笑。穆羡鱼却仿佛不曾发现他的变化,只是又接过了小家伙从袖子里掏出来的拨浪鼓,轻轻放在了桌面上:“二哥,我去拜访舅舅的时候,舅舅曾对我提过他回京参拜母后陵寝时险些被蛊毒害了性命。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与其相信那时候恰巧有个卖蛊虫的在京城落脚,我宁肯相信当时伤了舅舅的蛊虫就是这一只——而这只蛊虫,原本是埋在商王府的后花园的。”
 
“所以你就顺理成章的想到了——商王给我们和父皇下的金风玉露,是不是就来自于这一只虫子……”
 
太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苦笑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头继续道:“但是你却又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我和那位小青兄弟的口中,这毒只能致人成瘾,舅舅却因此有了性命之危,对吗?”
 
“一旦想明白了这毒只对特定的某一些人有用,整件事就不难理顺了。不光是舅舅有了性命之危,当初的我大概也是这样,所以才会有所谓禄存星暗的说法。而父皇这么多年不肯见我,也是因为他不能保证——他身上所带的金风玉露,会不会再一次将我置身于生死之际。”
 
穆羡鱼摇了摇头,目光一寸寸沉静下来,他的语气依然平缓淡然,垂在身侧的拳却已不知不觉缓缓攥紧:“而这一次章家会在你的饭食里下毒,也根本就不是为了叫你成瘾,而是想要趁机害你性命……可是二哥,你能告诉我,这是你在章家用过的第几次饭吗?”
 
“总归都已说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我再瞒着你,大抵也已没什么意义了。”
 
太子无奈一笑,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抬了头望着面前早已不再如当年那般稚嫩的弟弟,眼中竟缓缓浸润过些许欣慰之色:“三弟,本朝曾立过那么多位太子,却从没有一个顺顺利利地登基过。就算是咱们这一朝争斗得太过厉害,你不觉得这样的事也实在太过古怪了吗?”
 
“我确实奇怪过,却始终都没能想得透。”
 
穆羡鱼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缓声应了一句。太子不由轻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轻叹道:“我弟弟脑子够用,就是胡思乱想的本事差了些。有时候你就是太看重子曰诗云了,怪力乱神的事也要时常去想一想——其实咱们这一朝的太子,本来就不是用来做皇上的。”
 
既明正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抿着酒,闻言便不由将那一口酒都尽数喷了出来,直把自己呛得几乎咳昏过去,目瞪口呆地望着神色坦然的太子:“太——太子殿下,您没跟我们开玩笑吧……”
 
太子无奈地望了他一眼,摇摇头淡声笑道:“我倒是可以再给你解释,只不过我下头要说的话除了大轩皇室嫡系血脉之外,闲杂人等一旦知道便杀无赦,你当真想要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了——我这就想办法解决我们家殿下的第一个问题去!”
 
既明被吓得狠狠打了个哆嗦,起了身不迭逃出了这间屋子。小青见状却也微挑了眉,理了理衣裳一本正经道:“虽然我最多算是闲杂蛇等,不过我还是对找毒药这种事更感兴趣。他们家金风玉露是哪儿来的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剩下的你们随意——小花妖,你这只蛊虫借我玩儿两天,等我把它的毒榨干了再还你。”
 
见着小青也跟着既明一起离开了屋子,小花妖却也不由有些紧张,抿了抿唇犹豫半晌,还是坚定地牵住了穆羡鱼的衣摆,仰了头正色道:“我是——我是小哥哥家的花,不算是闲杂人等……”
 
第37章:闹鬼了
 
“好好——你不算, 反正都是拿到过咱们家玉佩的了,就陪着你们家小哥哥一块儿听着吧。”
 
太子不由哑然失笑, 摇了摇头无奈妥协,又轻轻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 顿了片刻才缓声道:“三弟, 你要知道——血脉这种东西, 它存在和被激发出来,其实是两码事。不是每个拥有血脉的人都能被激发, 而在咱们大轩皇族之中,历代皇后都必须是玄武血脉才行。如果皇子中没有激发血脉的, 那便另当别论, 但如果有的话, 将来的皇位就一定得是那个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我不明白……”
 
穆羡鱼不由蹙紧了眉, 缓缓摇了摇头, 只觉心中莫名漫过些极沉重的寒意。
 
他又怎么可能真不明白, 一旦将这一环补全, 所有的谜团也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为什么忽然会出现如影随形的古怪杀机, 为什么外祖父不惜戴罪受罚也要将他逼出京城, 为什么父皇会忽然命二哥来江南将他接回去。所有的事情都在忽然间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又实在太过荒谬,太过叫人难以置信。
 
春猎就要祭祖,祭祖就是验明正身血脉的时候,宫中的金风玉露又只够支撑到春猎——如果再不尽快将自己除掉的话,到最后那个莫名其妙就被推上皇位的, 很可能就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做过的自己。
 
他自幼便被无形地排挤出了那个圈子,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考虑过他之于皇位的可能性,甚至连他自己都只不过以为自己是一颗用来牵制二哥的棋子罢了。如今居然会有这样叫人匪夷所思的的结果,那些为了皇位已经抢红了眼的兄弟们,是绝不可能放任这种事发生的。
 
“三弟,不要任性。”
 
太子温声唤了一句,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迫着他迎上了自己的目光:“皇族中已三代没有过玄武血脉复苏了,等到祭祖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身上血脉的意义——二哥知道你这些年都始终无心皇位,可你毕竟也是父皇和母后的儿子,不要忙着去逃避它……”
 
“一国之君讲究的是文韬武略,是治国安邦,不该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血脉就去下由谁来继承那个皇位——这样实在太过儿戏了,万一遇上一个有着这所谓玄武血脉的昏君,难道也要叫他去做皇上来祸害百姓么?”
 
穆羡鱼的神色止不住地沉了下来,语气中也带了隐隐的凌厉微寒。太子却忽然住了话头,怔怔望了他半晌,才终于忍不住无奈失笑:“三弟——说真的,就算你只同父皇见过了几面,可你这个样子,真是像极了父皇……”
 
“二哥!”
 
穆羡鱼忍不住拂袖而起,抿紧了唇望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兄长,胸口激烈地起伏了一阵,才终于再度哑声道:“你才是太子,是储君,我不知道这所谓血脉的说法有什么意义,可我今天将话撂在这里——我对这个皇位实在毫无兴趣。要么让我帮着你守住这个太子的位置,要么你自己去守,往后再也不用想着找得到我。你自己去选,我言尽于此,墨止,我们走。”
 
头一次见到小哥哥发这么大的脾气,墨止的脸色被吓得微微苍白,抿了唇回头望了望眼中一片无奈复杂的太子,终于还是小跑着跟上了穆羡鱼的步子,快步追出了屋门。
 
急怒之下出了门,绕过假山熟门熟路地进了书房,穆羡鱼才终于意识到小家伙口中的相似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他在这里居然不曾感到过哪怕半点的陌生,按着习惯走了这一路,竟始终都走得顺畅至极,和自家几乎没觉出哪怕些微的不同来。若说相似到这个地步都只是巧合,他也只能认为是章家恰好捡到了穆王府动土时的图纸了。
 
缓步走到桌边正要坐下,望着脸色依然隐隐发白的小家伙,穆羡鱼的眼里便带了些无奈的笑意。平了平心绪拢住小家伙的肩,半蹲了身子柔声道:“墨止别怕,先生不是冲着你——”
 
他的话还未完,墨止却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颈间小声道:“小哥哥,不要难过了……”
 
穆羡鱼的身子不由微颤,胸口原本未消的余怒瞬息间烟消云散,始终被尽力封存在心底的情绪终于丝丝缕缕地泄露了出来。他忽然觉得疲倦得厉害,身子止不住地晃了晃,本能地拄着地面稳住身形,却还是把小花妖给吓了一跳,慌忙扑上去扶住了他:“小哥哥!”
 
“不要紧的,我只是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
 
穆羡鱼浅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借着他的搀扶撑起了身子,缓步走到了桌边坐下:“方才的情形太乱,有些重要的话我都没能来得及说……墨止,帮我给二哥带个话,就说我觉得章世荫这个人一定还有文章。我敢肯定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可我却一定见过他的那双眼睛。这个人的身份不弄清楚,我始终放不下心来。”
 
小花妖听话地点了点头,便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方材质特意的白绢来,认认真真地平铺在了桌面上:“小哥哥直接在上面写就好了,我会有办法叫它自己跑到太子哥哥那里去的……”
 
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本能地想象了一番大半夜一方白绢飘飘荡荡飞进屋里的情形,忍不住扶了额轻笑出声:“你还真是立志不吓死二哥不动摇——好,那就这么办。叫他不长脑子的瞎出主意,不吓他都是便宜他了。”
 
墨止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显然还不曾反应过来究竟为什么又会吓到太子哥哥。可一见着小哥哥脸上终于重新又带了笑意,眼里便又亮起晶亮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抿着的唇也止不住微微挑起了个柔和的弧度。
 
穆羡鱼含笑将他揽进怀里,提笔蘸墨写下了几行字,又对着白绢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再多写什么,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声,便将笔搁在了一旁。小花妖眨了眨眼睛,抬起手轻轻一挥,那白绢竟自己在半空中折成了个精致的纸鱼的形状,叫穆羡鱼不由略略讶然,揽着小家伙浅笑道:“居然这么快就已经学会了么?只怕过不了多久,先生会的东西就都叫你学完了……”
 
“等把先生会的都学完,我是不是就可以长大了?”
 
墨止仰了头轻声问了一句,眼里是一片紧张的期待。穆羡鱼不由浅笑,点了点他的眉心温声道:“等墨止长大了,又想做些什么?”
 
“想变得很厉害,然后把欺负小哥哥的人都打跑——然后还想和小哥哥一直在一起……”
 
小花妖小声应了一句,清秀的脸庞上就不由泛起了些血色,抿了唇低下头去,局促地揉着袖口轻声道:“要是,要是有办法的话,还想和小哥哥结种子,种出新的小白芷来——不过小哥哥好像没有花粉,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穆羡鱼被小家伙的雄心壮志震撼得一时说不出话,瞪大了双眼愕然半晌,终于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别的都好说,小哥哥可开不了花,要结种子怕是有些困难……要是结不出来种子,墨止打算怎么办?”
 
“结不出来就结不出来了,反正也不是我自己要结,是先生问我要的。”
 
墨止倒是半点儿都不纠结,极好说话地摇了摇头,扑进了小哥哥的怀里蹭了蹭:“原来在谷里的时候,先生说过我的天赋好,叫我将来结了种子一定要给他——大不了就截下来一小段根给先生也是一样的。只要能和小哥哥在一块儿,我连花都不想开,更不要说种子了……”
 
穆羡鱼忍不住轻笑出声,将小家伙往怀里揽了揽,耐心地拍抚着他的背,含笑缓声道:“墨止将来想不想回药谷去住?我听舅舅说起药谷,总觉得那里该是个很美的地方。舅舅也闻不得花香,既然有办法在那里住,我大抵也无不可——兴许回头我们四个还能做个邻居,帮你家先生照看照看里头的花草,也能逍逍遥遥地过上这一辈子……”
 
“我去哪里都好,只要小哥哥觉得高兴就好了。”
 
墨止轻声应了一句,撑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迎上了穆羡鱼的目光,半晌才抿了抿唇道:“但是小哥哥现在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小哥哥去了药谷也不会开心。我能感觉得到,舅舅是真的将一切都放下了,他除了心竹前辈,其实没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可小哥哥不一样,小哥哥还有一定要去做的事,不可能就这么放开手……”
 
没想到向来单纯好哄的小家伙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穆羡鱼不由微怔,半晌才轻笑着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缓声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不如先想一想,盘算盘算将来的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你说是不是?”
 
虽然这些日子里已然长进不少,墨止却还是本能地信任着小哥哥,闻言便也用力点了点头,兴致勃勃地板着手指盘算道:“那我们还要买一些好吃的带进去,还要多买几个盆——山里的生活很苦的,风吹日晒,有时候还会被雪埋上,我们得找些木头盖间房子才行……”
 
穆羡鱼不由浅笑,耐心地陪着他一块儿盘算着将来的安排。两人才说了一阵话,屋门就忽然被人给轻轻推开了。
 
既明打外头小心翼翼地探了个脑袋进来,望了一圈才终于松了口气,推开门快步进了屋子:“殿下,我一猜您就得在这儿——这么看起来这儿可是真像咱们府上了,连这些屋子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您这是怎么了,是跟太子殿下吵架了吗?”
 
“没事,先说说你们查的怎么样。”
 
穆羡鱼不欲多说,只是摇摇头淡声应了一句,便将话锋转回到了两人身上。既明也知道自家殿下素来的性子,自然不敢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是。小青刚才其实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毒就是从那个老太医手底下出来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不是金风,而是玉露。”
 
小青跟在既明身后进了门,才把门合上,闻言便接过话头道:“方才在那个太子面前,我就没有说得太细——对于寻常人来说,金风玉露的效用其实是差不多的,无非就都是要么上瘾要么要命,只不过金风能毒死的是有玄武血脉的人,玉露能毒死的是有白虎血脉的人罢了。你是有白虎星君神力亲自加持过的,又是玄武后人,所以这两种毒你最好都离得远些。要么就跟那个小草药待在一块儿,他天生就能解毒,在他身边一丈内差不多都是安全的。”
 
“不知你们是不是知道,我们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诗句,叫作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是句情诗,所谓金风玉露,也成了用来示爱的一种说法。”
 
穆羡鱼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指尖下意识抚上那一把拨浪鼓上的玄武花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道:“倘若这金风玉露是各冲着一位星君的,恕我对你们的神君不敬——可我实在没办法不想多……”
 
“倒不是你想多了,其实白虎星君原本就和玄武星君是一对——这没什么稀奇的,我们服侍的青龙星君也和朱雀星君是一对,就是你们常说的龙凤呈祥。”
 
小青抱着胳膊坦然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略顿了片刻才又道:“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误会——总之是二位星君闹的一些小别扭没能解开。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件事的时间实在太早了,那时候我还只是个蛋呢……”
 
穆羡鱼被他的措辞引得不由失笑,轻咳了一声无奈道:“所以——是这两位星君的矛盾,催生出了这名为金风玉露的蛊虫么?”
 
“差不多。后来玄武星君闭关不出,金风玉露流落人间已有数百年。四座神殿的神侍都一直在找它们,却始终都没能找到,我们还以为是被昴日星官给吃了,也就不曾再找过。”
 
小青点点头应了一句,不知从哪儿掏出了块糕点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单手一撑就坐在了桌案上:“金风玉露永远都是成对出现的,只要一只现世,另一只便会想尽一切办法靠近——只不过你们家那只应该是刚从休眠中苏醒,就正好撞在了克星的手里,这一路又被那个小花妖给关晕了,所以没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来。”
 
“可我明明记得它应该叫乌雪,是会叫人被灾祸缠身的蛊虫才是。”
 
被点了名的小花妖迷惑地蹙紧了眉,犹豫着轻声应了一句,抿了抿唇才又道:“在先生的书里面,它们叫乌雪和白尘,都是会叫人倒霉的虫子……”
 
“话有两说,毒有两用。就看你究竟想拿它做什么了——不过这东西还真是只有你能压制,我刚才一出门就被一头鹰给盯个正着,差一点就上天了。”
 
小青不置可否地偏了下头,跳下了桌子走到墨止面前,摊开手把那只蛊虫还给了他。眼中却又忽然带了些嫌弃之色,撇了撇嘴不满道:“可也不是我说,你们家先生也真是……就不能起几个好听的名字?原本的金风玉露多好听,还偏要叫什么乌雪白尘,你见过黑色的雪吗?”
 
“这倒是不意外——你看人家小墨止明明就是株白芷花,不也照样叫了墨止。你那只虫子起码还是黑的,人家好歹还没把色给看错了。”
 
一旁的既明笑着插了句话,将原本略显沉重的话题给岔开了,又望向一旁若有所思的穆羡鱼,上前关切地低声道:“殿下,您是不是还没吃饭呢?先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我去给您弄点儿吃的去——刚才我们俩找着他们的厨房了。可也真怪,这么大的一家子,后厨居然空空荡荡的,也不知道他们平时究竟都是吃什么过日子……”
 
“后厨是空的?”
 
穆羡鱼的目光不由一跳,心中蓦地闪过了个近乎荒谬的猜想。本能地想要排除开另做他想,却忽然记起了太子曾说的话,眼中便又带了些许斟酌:“吃饭先不急。小青,只怕还要请你再帮我个忙——能不能帮我看看他们家除了这一种蛊毒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毒.药?我总觉得这家人绝不简单,必然还有后招在等着我们。”
 
“行,这个活我喜欢。”
 
小青痛快地点了点头,也不再费事走门,径自化成了道碧光顺着窗子飞了出去。见着那道碧光已走得远了,既明才快步走到了穆羡鱼的身旁,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我总觉着小青好像还有什么知道的事情,只是没有说出来……”
 
“不稀奇——照你的说法,小青是青龙神殿的神侍,按地位大概也和我们的朝中重臣差不多。我们有不能叫闲杂人等知道的密辛,他们自然也有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去的事情。”
 
穆羡鱼倒是不觉意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声笑了一句。既明的面色却忽然垮了下来,郁卒地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反正闹到最后,那个闲杂人等肯定都是我。您看看咱们家,小墨止是花妖,小青是蛇妖,您忽然又多了个什么玄武血脉——连踏雪这两天都眼见着该会说话了。全家就剩我这么一个正经人,我怎么就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来历呢……”
 
“满口胡言,我看你倒是最不正经的一个。”
 
穆羡鱼无奈失笑,摇了摇头轻斥一句。正要再吩咐既明去外头望望风,身旁的小家伙却忽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牵住了他的衣袖轻声道:“小哥哥,刚才蛊虫又动了!”
 
“不妨事,我大致已明白了这里面的套路——其实它们有异动,不是因为我们马上要倒霉,而是因为它们俩离见面又近了一步,只不过这两者通常会有直接的联系罢了。”
 
穆羡鱼安抚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背,望着那只又开始在匣子里头消极抵抗的蛊虫,若有所思地缓声道:“我还有些个念头没有证实,得再等一等才能说得准。但是——假如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只金风在我们手里大抵已没什么威胁,另外的那一只玉露,才是真正难对付的麻烦……”
 
“殿下,您每次有了想法都一定要等确定了才说出来,可每次等您确定的时候,咱们基本上都已经事到临头根本躲不开了。”
 
既明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却还是不曾多解释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转向了一旁的墨止:“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东西?”
 
“有点饿了……”
 
小花妖向来靠灵气和阳光就能生存,这还是头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饥饿的感受,不由微蹙了眉疑惑道:“好奇怪——平时我都不会这么容易饿的,他家的灵气好像没有什么用,根本就不能管饱……”
 
“怪了,小青也一直叫唤饿来着。就是他拉我去的厨房,谁知道居然只找到了几盘糕点,还都跟送给咱们的晚饭里那些差不多,估计是准备之后剩下来的。”
 
既明不由摇头失笑,随口跟着补了一句。穆羡鱼眼中带了些若有所思,却终归还是什么都不曾说,只是推开窗子朝外望了望,便轻笑着拍了拍墨止的肩:“月上中天,是时候把信给二哥送过去了——这回我们不叠纸鱼了,先生教你叠个纸人,最好能在空中多飘一阵子……”
 
第38章:着火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趁着这个时候才能传信, 但小花妖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合目掐了个诀, 便把刚被折成了个纸人的白绢给送了过去。
 
穆羡鱼轻咳了一声,眼中便带了些神秘的笑意。摆了摆手示意墨止不要出声, 自己过去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还没过多久, 太子下榻的屋子里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呼声。
 
“看来二哥身边的暗卫还是不少的——这样我就放心些了。”
 
穆羡鱼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听了一阵,便含笑点了点头, 拢着茫然依旧的小家伙回了屋子。却也不张罗吃饭,只是从包袱里面拿出些带来的糕点同墨止一起吃了, 便哄着小家伙早些休息, 又叫既明也先好好睡上一晚, 有什么事等天明再说。
 
小花妖的本源尚未恢复, 心里又存不住心事, 躺下片刻便沉沉睡着了。穆羡鱼却没他这么容易入睡, 这一天里的事实在太多太杂, 他脑子里到现在还有诸多疑问不曾解开, 心中的情绪也纷乱成一片。枕着手臂躺在榻上, 辗转反侧了大半宿,才终于抗不过愈深的倦意,打了个哈欠轻轻合上了眼。
 
月行中天,不觉已至三更。
 
半梦半醒间,仿佛有一缕极淡的花香缓缓流过鼻间,不像是小家伙那般清香怡人, 反倒透着些诡异的甜腻。穆羡鱼警惕地睁了眼,正打算撑身坐起,却发觉身上竟半分力气都难使得出来,头脑也仿佛跟着昏昏沉沉的难以清醒,心中便漫过了些许不祥的预感。
 
作为一个被刺杀经验极为丰富的皇子,穆羡鱼自然已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致人昏迷的迷烟了。见此情形倒也不觉慌乱,只是用力咬住了舌尖,直到有淡淡的血腥气在口中蔓延开来,意识才总算略略清晰了几分。
 
支撑着起了身扑到墨止身旁,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见着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穆羡鱼才总算略松了口气:“墨止,快把你既明大哥叫起来——有人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得快点想办法出去……”
 
除了初醒时的迷茫,小花妖仿佛全然不曾受到影响,也并未觉出这诡异的香味有什么不对,却还是本能地听了小哥哥的话,扑到既明的榻边去叫他起来。
 
穆羡鱼暂时还难以确认这迷烟究竟是从外头进来的,还是有人下在了屋子的什么地方。却也不敢这就开窗,勉力支撑着挪到门边,扶着门用力一推,目光便不由愈发沉了下来。
 
“小哥哥——既明大哥叫不醒……”
 
墨止叫了半晌也没能把既明给叫起来,探着身子试了拭他的呼吸,却又十分平缓均匀,怎么看都只像是睡熟了的样子。穆羡鱼只觉身上乏得厉害,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扶了额低声道:“没事,那就先不叫了——这应该是迷烟,大概是专门用来对付人族的……”
 
一句话都未及说完,他便觉身上的力气流逝得仿佛又加快了几分,意识也控制不住地向那一片静谧的黑暗滑去。有极强烈的不安自心中缓缓升起,正要再找个什么东西扎自己一把,身旁就忽然被一阵熟悉的药香笼罩了进去。
 
借着这一片药香,穆羡鱼终于将意识从几近沉沦的深渊边上给扯了回来。靠着墨止的搀扶奋力支撑起身,望着小家伙隐隐苍白的面色,心中止不住地微微发沉,却还是咬着牙忍下心疼,抚了抚小家伙的脑袋温声道:“墨止,再撑一会儿,咱们可能得尽快想出办法来才行……”
 
“小哥哥放心,我撑得住的。”
 
墨止用力点了点头,扶着他坐到榻边,又将手按在了既明的头顶。正要催动妖力将既明唤醒,一道碧光却忽然穿透了窗纸,化成了个少年踉跄着在地上站稳:“怎么回事——外头怎么忽然就全是迷烟了?我看了这一路,就没有一个人是醒着的……”
 
“小青哥哥!你先帮我扶一下小哥哥,我把既明大哥叫醒再说!”
 
总算见着了个能帮上忙的,墨止的目光不由微亮,忙招呼他过来帮手。小青上下打量了睡的正香的既明一圈,便摆了摆手道:“你还是留着你的妖力吧,怕是一会儿能有大用。叫醒他这种事让我来就行了,你先扶着你们家小哥哥出去——不用怕的,他只要在你身边就中不了毒,你们出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墨止略一犹豫,见他的神色一片笃定,便也轻轻点了点头,扶着穆羡鱼起身往门口走去。才要将门推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既明中气十足的惨叫声:“嘶——小青你又咬我,你现在都有毒了你还咬我!”
 
没想到小青所说的叫醒居然是这么直接粗暴的方式,墨止和穆羡鱼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眼里便都多了些心有余悸的后怕。
 
扶着小哥哥靠在门边,墨止抬手想去推门,却无论怎么使力气都不能推得开。穆羡鱼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原本还以为是我力气不足,看来确实有人故意堵门……走,门怕是出不去了,我们从窗户翻出去。”
 
他的声音虽然低弱,小青却依然听得清楚,闻言二话不说就把还在鬼哭狼嚎的既明从窗子塞了出去,自己也随后跳出了窗子。穆羡鱼刚把小家伙先送出去,自己也正要翻出来,便听见了既明近乎愕然的惊呼声:“我的天——这是什么鬼东西!”
 
“什么?”
 
穆羡鱼借着墨止和小青的搀扶翻出了窗子,勉强靠着外墙站稳,目光却也不由微凝,眼中便闪过了些许极端震撼的愕然。
 
他们的眼前正熊熊燃烧着一片大火,将半边的天空都映得通红。灼热的气浪升腾逸散,火光明亮耀眼,立在烈火中的是一只极为奇异的仙鹤,仿佛连羽毛也是在燃烧着的,只有一条腿站立在火中,正大口大口地吞吃着那些火焰。
 
更加离奇的是,这场大火几乎已映红了天际,他们这一处院子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所守护着一般,始终都没有半缕火焰飘进来。
 
“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
 
穆羡鱼难以置信地低喃了一句,轻轻摇了摇头,只觉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升腾难抑:“这是《山海经》里面记载的异兽,不食五谷,以烈火为食。凡毕方苏醒之处,定有大火连烧三日,以火中生灵为祭……”
 
“我明白了——章家其实就是个祭坛!”
 
小青眼中闪过些惊愕,终于明白了这个地方种种诡异的由来,脸色却不由迅速苍白了下去:“不行的,毕方的火不是凡火,没有人能够扑得灭。所有在它的地盘上的东西,都会被它这场大火给烧尽……”
 
“先别管这些了……先把二哥他们找过来,我不信事情就会全无转机。”
 
已至生死之际,穆羡鱼的神色却反而愈发镇定了下来,低声吩咐了一句,便抬起头望向那一只仿佛也被烈火灼烧着的异兽。
 
火势蔓延得很快,却并未侵蚀到他们所在的小院。小家伙如今已伤了本源,照理不该有这么强的力量,那就一定还有另外的什么东西正在压制着眼下的火势。如今唯一的生路,只怕就得尽快找到这样东西才行。
 
小青点了点头,快步朝着太子下榻的屋子赶了过去,不多时便拖着个同样被咬得满目错愕的太子跑了回来,扔到了立在院中的人群里。
 
大半夜忽然被蛇给咬醒,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扯着翻了个窗户。直到踉跄着被拉到院中站定,太子才终于缓过了些神来,望着天边耀目的火光,眼中便带了些错愕震惊:“这是什么——”
 
“这是毕方。整个章家,加上我们所有人,都是献给它的祭礼。”
 
穆羡鱼摇了摇头低声应了一句,苦笑着极轻地叹了一声:“既明有句话说的对,我什么事都拖着等有把握了再说,最后等到的只会是事到临头无路可退……”
 
“殿下,现在不是咱们闲聊的时候——先想想怎么出去啊!”
 
没想到自家殿下到了这个时候都还有心思说这些话,既明只觉急得不成,上前一步哑声开口。小青却只是一把扯住了他,无力地摇了摇头道:“没有用的,我们四面都是火,根本就跑不出去。那是毕方,是替黄帝拉车的神鸟,不是你说跑就能跑得掉的……”
 
“不,一定还有办法——不然的话绝不会是整个章家都烧起来,却只有我们这里还安然无恙。”
 
穆羡鱼微微摇了摇头,蹙紧了眉一个人一个人地望了过去,却始终想不出能压制毕方的东西究竟会出在谁身上。
 
小青重重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多说,只是过去把那些昏在屋外的暗卫一个个拎出来咬醒,又去把踏雪和奔雷牵到了院子中间,便泄气地一屁股在假山石上坐下:“总归我是没什么法子了,如果你们有办法,我倒是还能帮帮忙——不过我可咬不过那个毕方。它不比朱雀星君弱上多少,就是换了青龙星君来,也不敢随便招惹……”
 
“我知道了——是那个拨浪鼓!”
 
穆羡鱼目光一亮,想要回屋去将那个有着玄武花纹的拨浪鼓取出来,却才到了门口,便发现门依然被不知名的力量给锁得死死的。
 
墨止抿了抿唇,原本因为属性相克而带了畏惧的目光也渐渐坚决下来,从袖中取出了一片竹叶迎风一晃,便化成了一柄碧色长剑被他稳稳握在手中,用力朝着门劈了下去。只见附在门上一道红光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刺破了,那一扇房门便应声而开。
 
从刚才抵住了那一片迷烟没有昏睡过去,穆羡鱼便已隐隐觉着眼前的世界仿佛与以往所见生出了些变化。门上破开的红光在旁人眼中虽看不出什么蹊跷来,在他眼里却骤然化成了点点火星,叫他心中蓦地生出了些不安,反身将小家伙一把护在怀中。有灼烫的触感从背后传来,叫他不由绷紧了身子,咬着牙低低倒吸了口凉气。
 
这样的灼烫同寻常火焰又全然不同,仿佛带着某种极玄奥的力量。钻心的疼痛许久都不曾散去,穆羡鱼不愿叫小家伙担心,揉了揉墨止的脑袋温声鼓励了一句,便快步进了屋子将那一把拨浪鼓翻了出来。
 
小花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懊悔得眼圈都止不住微微发红,含着泪哽声道:“小哥哥,对不起……”
 
“不要紧,只是被火星给烫了一下罢了。”
 
穆羡鱼浅笑着摇了摇头,安抚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将那一把拨浪鼓在手中攥紧,一手牵着墨止回到了院中。
 
仿佛就在碰到这把拨浪鼓的下一刻,他背后的灼痛便仿佛被一阵清凉所包裹,痛楚转眼间便烟消云散,甚至连之前的昏沉乏力都仿佛被一并驱散了似的,叫他的精神不由为之一振,思路也仿佛愈发清明了些。
 
“果然是它——看来这个拨浪鼓上面确实有些名堂。”
 
思索着低喃了一句,穆羡鱼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火势,下意识轻轻转了下手中的拨浪鼓。却就在那把拨浪鼓发出轻响的下一刻,火焰中的异兽竟忽然转头望了过来,那一双赤色的双眼中竟带了些人性化的疑虑和警惕,本能地向后扑闪着翅膀跳了几步。
 
“它听得懂人话吗?”
 
穆羡鱼向来是靠动嘴多过动手,见着事情仿佛有所转机,第一个冒上来的念头就又回到了讲理上。迎上他征询的目光,小青却也没了主意,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这些上古神兽好像有他们自己用来交流的办法,有一些常混迹凡间的,说人族的话还能说得好些。像它这种动不动睡上十年百年的,我也不知道能说上几句……”
 
“毕方,我们不是这一家人,也不是你的贡品,只是今日误入此地。你若能网开一面放我们离去,日后林氏一族必有厚报——我林氏所属乃是木系,木可生火,有得是你想要的东西,不知你意下如何?”
 
太子与穆羡鱼对视了一眼,便向前一步,冲着毕方扬声开口。毕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打量了他一阵,却仿佛什么都没听懂似的,只是拍着翅膀跳了两下,目光在众人中逐一扫过,便凝在了那一颗小花妖的身上。
 
穆羡鱼心中蓦地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一把将小家伙护到身后,几乎就在同一刻,毕方也已急速扑着翅膀冲了下来。
 
那一层无形的护罩挡得住火焰,却挡不住毕方这样的上古神兽。一声细微的破碎声在所有人耳畔轻声响起,庞大厚重的威压叫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跪到在地,灼烫的气息瞬间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墨止是木系的妖怪,天生就被火焰所克制,这时候更已几乎动弹不得。纵然不愿小哥哥这样挡在自己身前,却也什么办法都没有,急得咬紧了牙关,眼泪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别怕,先生在。”
 
真到了这个时候,穆羡鱼却已彻底冷静了下来。转过身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温声安慰了一句,便接过了他手中的那一柄竹叶剑,仰头望向那只已逼近了众人头顶的毕方,眼中的光芒终于一寸寸化为决然。
 
他是知道该怎么做的——那些记忆一直都存在于他的血脉里,只是从不曾被他想起过。可真到了这个当口,那些极端陌生的记忆居然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墨止,听话,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目光却坚定清冷得仿若冰凌。几乎在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他手中的剑竟忽然反转,毫不犹豫地没入了自己的心口,点进半寸扬手轻挑,便有殷红温热的血液汩汩流下,滴在了那个玄武形状的印记之上。
 
“三弟!”
 
太子望着他的动作,只觉胸口竟像是被巨锤猛地砸了一下,眼中蓦地泛起一片血色。浩瀚的威压叫他寸步难行,才喊出了两个字便再难开口,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哽咽着用力摇着头,冲着那个弟弟不住地无声道:“走,快走……”
 
他是知道玄武血脉真正的力量的,如果不管他们,就算是那只毕方就这么冲下来,穆羡鱼一个人也定然能够有办法活下去。可如血脉尚未全然觉醒,一旦在此时强行用出那些禁忌的手段来,只怕会后患无穷……
 
穆羡鱼仿若未闻,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一只毕方,面色愈发苍白,目光却依旧是一片决然。
 
毕方离众人越来越近,灼烫的气息几乎已逼得人喘不上气来。可仿佛就在瞬息之间,有清凉的水汽将众人包裹在内,一头玄武虚影缓缓成形。
 
蛇首龟身的异兽慢吞吞地向前爬了几步,不紧不慢地抬了头。只是朝着半空中眨了眨眼睛,毕方便忽然惨叫了一声,不迭地向后扑闪着翅膀,飞回了那一片火海之中。
 
“小哥哥!”
 
毕方一退开,那一份浩瀚的压力却也随之退去。墨止急惶地扑上去,扶住了穆羡鱼的身子,仰头望向他胸口的那一处伤口,脸色便骤然苍白。慌忙想拿衣袖去压住,却被穆羡鱼轻轻握住了手臂,浅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不要紧的,只是皮肉伤……”
 
那头玄武的虚影慢吞吞地转过身望向他,细细打量了半晌,才终于微微颔首。龟足踏云而起,朝那一只毕方逃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了过去。
 
二者一追一逃,那玄武分明动作极缓,却只是一步便跨出近百丈去,毕方只能拼命奔逃,转眼便消失在了无边夜色之中。
 
随着毕方的退去,四周的火焰也终于渐渐熄灭,穆羡鱼这才极轻地舒了口气,只觉浑身上下冷得刺骨,身形不由微晃,便无力地跌跪在了地上。
 
“三弟!”
 
太子急声唤了一句,挣扎起身同既明一起将他扶住,声音已带了隐隐颤抖:“不要睡——三弟,千万不要睡着,听见没有!”
 
“我没想睡……”
 
穆羡鱼冷得不住打着哆嗦,连声音都仿佛带了些轻颤,语气却依然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二哥,你不要老是弄得一副好像我要死了的样子,我的命大着呢……”
 
“人家墨止都说了别老提死字,就不长记性是不是!”
 
太子眼中已尽是水色,哽咽着尽力笑斥了一句,示意众人一起将他扶回了屋里去。穆羡鱼连疼带冷原本就已觉晕眩不已,望着眼前围着的一群人,便觉愈发头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二哥,你先让我们家墨止进来,他人小,挤不过你们……”
 
他的面上几乎已不带半分血色,眼中光芒也已近乎黯淡。太子只觉心中几如刀绞,面上却仍尽力浅笑着,点了点头耐心地哄着他道:“好好,二哥这就叫他们出去,你千万别睡着,知道吗?”
 
“我本来就没想睡——若是我嫂子哭成了这样,你还有心思睡觉么?”
 
人群一散开,小家伙就扑在了榻前,用力地抱着他的胳膊不放,脸上已是一片泪水,抽噎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穆羡鱼轻笑着摇了摇头,耐心地替自家的小花妖擦着眼泪,低声回了一句,又一本正经地冲着太子摇了摇头:“二哥,我要是你,现在肯定不站在屋里碍事……”
 
“都已折腾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能少损你二哥两句?”
 
太子无奈地应了一句,替他将被子盖好了,又半蹲了身子冲着一旁的小花妖耐心道:“墨止,听二哥说——你要盯着你们家小哥哥,在他缓过来之前,绝对不准他就这么睡过去。他现在的血脉还没有完全觉醒,却强用血脉激发禁术,一旦睡过去就会遭受反噬,身上就会有一部分被玄武给同化的。”
 
穆羡鱼原本都已近乎昏沉,听见他这一句话,却是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只觉着自己立时精神百倍,一点儿都没了倦意:“就不能是睡着了就醒不过来吗——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反噬……”
 
第39章:认亲了
 
“再这么胡说八道, 小心先祖回来打断你的腿。”
 
没想到这个弟弟到了这当口关注的居然还是这一回事,太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轻声训了一句,眼中便又带了些忧色:“三弟, 你本来应该在祭祖的时候才能彻底觉醒血脉, 如今强行用出禁术来, 难免会受到反噬……今夜怕是要难熬些。二哥就在外间守着你,若是难受得厉害就喊我们, 千万不可强忍着,知道吗?”
 
“其实我现在除了冷, 别的倒是都还好……”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 穆羡鱼已连开口都带了寒气, 打着哆嗦轻笑了一句, 又止不住地咳了几声。他身上确实冷得厉害,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给小家伙心中留下什么阴影, 所以才兀自强忍着与众人说笑如常。刺骨的寒意仿佛顺着血脉缓缓蔓延, 针扎似的疼痛叫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只觉得几乎要比数九寒天被扔进冰窟窿里还要难熬。
 
太子是最熟悉这个弟弟的性子的, 见着他眉眼间隐忍的痛楚颤栗,只觉心中愈发痛楚难抑,却还是将要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是小心地替他包扎好了伤口,遣散了众人各去做事,又带了剩下的人在外间歇下。既明依然觉得不放心,本想留下守着自家殿下, 却还是被太子不由分说地支了出去带路,原本人满为患的屋子里头总算是渐渐清静了下来。
 
小花妖左右望望无人,便过去将里间的门仔仔细细地合上,也爬上了床榻,钻进了小哥哥的怀里。穆羡鱼身上散逸开来的寒意已叫窗棂上都结了霜花,一见小家伙居然自己钻了进来,忙拉住了他的胳膊温声道:“墨止听话,太冷了,会把你冻伤的——”
 
墨止用力摇了摇头,不由分说地抱紧了他的身子。却还是止不住地轻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低声道:“要不是我被盯上,小哥哥就不用受伤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一会儿眼泪都该冻上了……五行相生相克是自古至理。木生火,你对毕方的吸引力本来就是最大的,又怎么能算作是你的错呢?”
 
穆羡鱼浅笑着哄了一句,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顿了片刻又轻笑道:“我忽然想到——踏雪一见面就要吃你,鹅也追着你不放,如今毕方居然也打你的主意,看来你大概是真的很好吃……”
 
墨止的脸上忍不住泛起了淡淡的血色,本能地想要往他的怀里躲,却又怕碰到了那个好不容易裹好的伤口。连忙又往后挪了挪,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哥哥心口裹着的纱布:“是不是很疼?”
 
“还好,其实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穆羡鱼含笑摇了摇头,忽然想起那时情急之下从小家伙手里抢来的竹叶剑,忙带了歉意地柔声道:“那时候实在没得用,秘法传承里面还非要说不能以铁器自伤,先生也是情急之下拿了你的剑……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那不是我的剑,是心竹哥哥临下山前送给我的。”
 
小花妖心思单纯,轻而易举便被转移了注意力,摇了摇头小声应了一句,迟疑了片刻才又道:“其实我总是有一种感觉,心竹哥哥好像并没有把所有事都忘掉,他只是忘记了舅舅——可我觉得如果这样告诉舅舅,舅舅也许会很难过……”
 
“舅舅一定会很难过,换了我也是一样的——所以我才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只一条腿的大鸟把你给抢走。毕竟我最多就是长个龟壳,再惨也就是舌头变成蛇信子,你万一出了什么事,说不准就把小哥哥给忘了。”
 
穆羡鱼含笑应了一句,有意打着趣逗墨止开心。见到小家伙的眉眼间重新带了细微的弧度,眼里便也带了些笑意,正要再说些什么,背后却忽然莫名一凉,支撑着坐起了身,就迎上了传说中那位自家老祖宗的注视。
 
“前——前辈,晚辈只是随口一说,绝无诋毁您相貌之意……”
 
也不知这一个玄武星君的虚影究竟听见了多少,又和本体有没有什么联系。穆羡鱼本能地觉事情只怕不妙,情急之下只得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正搜肠刮肚地想要再编出来些好听的话来,那虚影却已望着他缓声开口:“那只猫呢?”
 
它说得虽然极为缓慢,咬字却很精准。穆羡鱼不由微怔,仔细想了一圈自己从小养到大的花鸟鱼虫,也没想出自己身边什么时候有过一只猫来:“前辈,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晚辈不知道什么猫——”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不过已很淡了。”
 
玄武望着他,沉吟了半晌才又自语一般低声道:“他会庇佑我的子孙,莫非已不生我的气了……你知道那只猫在哪里吗?”
 
穆羡鱼心中已隐隐有了个猜测,却还是不大敢相信自家这位老祖宗会把另外一位四圣兽之一的白虎叫成猫,略一迟疑才轻声道:“还请前辈见谅,晚辈也只是知道那位白虎神君曾对晚辈施以援手,只是年深日久,恕晚辈已记不得他老人家的样子……”
 
“你刚才是说,没有诋毁我相貌之意?”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玄武打断,龟身上连着的蛇首若有所思地偏了偏,许久才又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连我自己都觉得我长得不好看,那只猫也总嫌我的龟壳太硌了。”
 
穆羡鱼张了张口,只觉这话几乎已没法再接下去,只得苦笑着放弃了客套搭讪,直奔了主题道:“前辈,您若是有意,不知可否帮晚辈驱散这寒意——”
 
“他果然救过你,那是很久之前了吗?有多久,一千年还是两千年?”
 
玄武再度打断了他的话,望着这个晚辈脸上近乎绝望的无奈之色,却也不觉受了冒犯,只是继续慢条斯理道:“你要慢一点说话,我一次只能想一件事。你说得太多了,我没有办法反应得过来。”
 
“是,晚辈知道了……”
 
穆羡鱼无力地轻叹了一句,却也只得随着他又绕回了上一个问题:“晚辈也不知有多少年,不过肯定没有这么久——最多也就是十年二十年的光景,毕竟晚辈自身也才活了二十来年罢了。”
 
“你只有二十岁?”
 
玄武这一次终于跟上了他的节奏,仔细地打量了他半晌,才又摇了摇头道:“那你长得实在是太着急了……”
 
即使知道这情形原本是该紧张的时候,小花妖却还是忍不住轻笑起来,又连忙捂紧了嘴不敢出声。穆羡鱼的脸上止不住地带了些尴尬之色,轻咳了一声,无奈地扯了扯小家伙的衣服:“墨止,墨止——先不要笑,好歹再忍一忍……”
 
墨止愧疚地眨了眨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尽力忍着眼中笑意。玄武尚不知这两个小辈究竟在笑什么,迷茫地看了一阵,才终于理顺了方才自家后代的那一句话:“你方才是说——让我替你驱散寒意?”
 
见着这位祖辈总算是绕了出来,穆羡鱼却也不由长舒了口气,只觉着当初在御花园见到父皇都没这么难熬过:“正是,不知前辈——”
 
“要我替你驱散寒意,到是并无不可。”
 
玄武缓缓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才又道:“只不过——这寒意是那只猫的力量,我不舍得就这样把它驱散掉。你现在觉得难熬,是因为我的力量被你用了一些,没有东西可以制衡那只猫。不如你忍上一宿,只要你能扛得过去,大概就能将这一份力量运用自如了。”
 
在听到玄武说出头半句的时候,穆羡鱼就已猜出了后头准定还会跟上一句“只不过”。耐着性子听这位老祖宗把话讲完,却又觉仿佛也不算太差,正要点点头应下,墨止却忽然壮着胆子小声道:“玄武前辈,小哥哥他很难受,还受了伤,您能不能帮帮他……”
 
“唔?”
 
玄武迟钝地将头扭转过去,认真地研究了墨止半晌,才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一双蛇眸中竟仿佛带了些许笑意:“可以,但是要有等价交换才行。我先帮他解开反噬,你要帮我去找一种叫猫薄荷的草,应该就生长在你们药谷的某个地方。以我的力量破不开药谷的禁制,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我知道这种草……”
 
小花妖犹豫着轻声应了一句,却又心虚地抿了抿唇,半晌才轻声道:“可是——玄武前辈,要是我找到了这种草交给您,白虎前辈会不会生我的气?”
 
“只有这一种交换条件,你想要让我替他治伤,就要去找那种草。”
 
相比于自家思绪过于跳跃的后辈,玄武同墨止的交流反倒要顺畅得多,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便不再开口,只是耐心地等着小花妖纠结出一个答案来。
 
“墨止——”
 
虽然不知这草有什么蹊跷,但只听着两人的话,却也不难猜出去找那猫薄荷显然不是什么易与的差事。穆羡鱼不由微蹙了眉,正要拦住小家伙不叫他答应,身上却忽然被一股玄妙的力量所笼罩,连半分都动弹不得,更没法说出半个字来。
 
墨止不知他身上变故,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却只是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道:“好,我去给前辈找药,但是您一定要先把小哥哥治好才行。”
 
“成交。”
 
玄武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仿佛又多了几分笑意。冲着穆羡鱼略一颔首,便有一片柔和的水汽将两人一并笼入其中,不光将穆羡鱼身上的伤口瞬息复原,连墨止损伤的本源竟也一并被填补了完整。
 
原本难熬的寒意仿佛瞬间被某种力量所冲淡,虽然依旧没能暖和过来,却已不再叫人那般绝望煎熬。穆羡鱼讶异地按了按自己心口上原本的伤处,连忙撑起身子行了一礼,正要道谢时,玄武却已转了身慢吞吞朝着门口爬去:“毕方已经被我封印了,这里的幻境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你们最好在那之前离开。小花妖,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三百年之内,你一定要找到猫薄荷交给我,记住了吗?”
 
穆羡鱼一颗心已提到了胸口,只想着一旦这位老祖宗说出什么太逼仄的期限来,还要尽快陪着小家伙回一趟药谷才行,却没料到居然听到了这么个宽限到极点的要求。再转念一想自己说很久没见白虎星君时对方曾问出的几千年,却又觉得仿佛也没什么不对。只是不得不尽力忍着笑意,痛苦地咳了两声,总算是体会到了方才小家伙想笑又不敢笑的煎熬。
 
相比之下,墨止的反应倒是还算正常。回头望了望小哥哥,便用力点点头认真道:“前辈放心,您治好了小哥哥,我一定会履约的。”
 
说了这一阵子话,玄武才终于爬到了门口,探着脖子想要开门,光滑的蛇身却怎么都没办法把门打开。墨止连忙跳下榻跑了过去,踮着脚将门闩拉开,才一推开门,外头的太子就猛地望了过来:“墨止,三弟他怎么样了?”
 
“小哥哥没事……”
 
被太子的反应吓了一跳,墨止下意识低头看向玄武,却发现外屋的人仿佛谁都不曾看到他。本能地想要开口,却发现仿佛被某种极玄奥的力量阻住了不能出声,耳旁就又响起了玄武慢吞吞的声音:“不要声张,青龙家的小蛇在这里,我要是被发现了行踪,会被抓回神殿轮值的。”
 
想起自己原来还没有化形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玩,也很担心被先生养的仙人掌给抓回去,墨止便瞬间理解了玄武前辈的心情。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头,跑过去替他将外头的门也打开。玄武显然对这个颇为上道的小妖怪十分满意,点了点头缓步爬出了门,便化作了一道暗淡的光芒,直奔北极星而去。
 
“墨止,外头有什么吗?”
 
向来都是清楚小家伙对他家小哥哥的紧张程度的,见着连墨止都不着急,太子也总算放下了心。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却才走到门口,眼中便不由闪过些错愕:“这是怎么回事?”
 
在他眼前,原本该是房子的房屋庭院竟已只剩了一片荒芜,惊疑之下回过头,才发觉这间屋子的家具摆设竟也已悉数变成了凌乱的石块。
 
既明也被吓得不轻,从化成了石头的椅子里猛地跳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惨呼道:“闹,闹鬼啊——”
 
“别鬼哭狼嚎的了,都和你说了章家只不过是个祭坛——这里面的东西就没一样是真的,都是早就为了祭祀准备好的,我们只不过是误入了一片幻境而已。”
 
小青懒洋洋地应了一句,蹲在石头上朝窗外看了看,倒是半点儿都不觉有什么可吃惊的:“真的章家早就不知道被弄到哪儿去了,一定是那个老太医捣的鬼,居然丧心病狂到把毕方给招引了过来……怪不得这里的灵气一点儿都不顶饿,原来都被用去祭祀那只一条腿的火鸟去了。”
 
“你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应当,我们人族对这种事接受得可没你们那么好……”
 
既明拍了拍胸口,尽力将心绪平复了下来,面色却又忽然一变,匆忙向里屋赶了过去:“糟了,那殿下不是躺在了石头上——”
 
太子却也才反应了过来,忙跟着快步向里屋走去。两人还不及进屋,穆羡鱼却已自己推开了门,便险些与自家的小厮撞了个正着:“怎么回事,不是说幻境还有一阵子才解开么?”
 
“三弟——你不要紧了?”
 
太子惊喜地唤了一声,快步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臂,却又不由蹙了眉道:“身上怎么还是这么冷?若是不舒服,就不要到处乱跑,还是好好歇着——”
 
“二哥,不是我不想好好歇着,那床榻都变成石头了,换了谁也难躺得下去啊……”
 
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反握了自家二哥的手臂浅笑道:“放心吧,我已不妨事了。先祖的显影帮我治了伤,身上还冷是因为——因为白虎星君的力量还留在我身上。”
 
才煞有介事地说了几句,他自己却也觉着实在诡异得要命,摇摇头苦笑道:“在不久前,我还坚信着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才过了几天,居然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装神弄鬼了……”
 
“不可胡说,怎么能说先祖是装神弄鬼?”
 
见着这个弟弟总算已经脱险,太子也终于彻底放下了心来,毫不留情地屈指敲在了他的额顶:“要不是看在你受了伤的份儿上,早就想揍你一顿了……臭小子,血脉复苏是多大的好事,别人盼都盼不来呢,哪儿来这么多可抱怨的?”
 
“我可没盼着过,我不久前还子不语——”
 
“行了行了,全天下就你一个人还信着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样总满意了罢?”
 
穆羡鱼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太子给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扶着额重重叹了口气,只觉这一辈子都不曾向现在这样心累过:“快走快走,不要再留在这种地方了,我现在都忍不住在想——咱们之前吃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怪不得殿下说什么都不肯吃章家的东西——原来是这么回事!”
 
既明忽然醒悟了过来,痛心疾首地低呼了一句,愕然地望着显然早就已经将这一切给猜透了的自家殿下:“不是——殿下,您既然什么都猜着了,为什么就非不肯说出来?”
 
望着自家小厮心痛到泣血的目光,穆羡鱼却也不由生出了些心虚来,紧了紧披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那时还没有太过确认,心里也实在没什么底。毕竟我——”
 
“你要是再说一次子不语,回去就把这句话给我抄上一千遍,不准叫墨止帮你。”
 
太子瞪了一眼这个动不动就没什么正形的弟弟,没好气地叱了一句。穆羡鱼立时住了口,轻咳了两声,生硬地转了话题道:“二哥,咱们还是先离开吧——这场火烧得不小,过会儿定然会有人来查看。万一再撞上官府,怕也不好解释……”
 
“罢了罢了,反正你也已没什么事了,这地方也实在叫人待不下去。”
 
太子向来拿这个弟弟没什么办法,却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窗外挥了挥手召出暗卫,领着众人连夜出了这一处死寂得叫人胆寒的祭坛,回到了赤风的那一处小院。
 
折腾了这大半宿,一行人都已累得昏昏沉沉,纵然仍有诸多死扣尚不曾解开,却也各自找了屋子倒头就睡,再有什么事也打算等到天亮了再说。
 
穆羡鱼拢着自觉钻到自己怀里小家伙躺在榻上,虽已觉疲惫不已,一时却仍难以睡得着,只是静静思索着往后的安排。墨止又往他怀中挪了挪,手脚并用地抱住了他的身子,仰了头小声道:“小哥哥,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墨止的体温仿佛确实比平日里高出不少,穆羡鱼不由微讶,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轻声道:“确实暖和了不少——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新的术法吗?”
 
“这是玄武前辈临走时传给我的心法,说是可以依照五行相生来彼此转化。因为我是木系的妖怪,所以就可以把妖力转化为火系,给小哥哥取暖用!”
 
小花妖目光亮晶晶地应了一句,眨了眨眼睛又好奇道:“前辈说,如果是五行恰好相生的两个人,还可以用它来双修……小哥哥,双修是什么?”
 
第40章:上街了
 
“双修——”
 
穆羡鱼一时语塞, 望着眼前清亮澄透的眸子,只觉着愈发难以把真相说出来, 憋了半晌才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双修就是两个很亲密的人在一起,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修炼——不过你现在还不可以, 得再长大一些才行。”
 
“哦……”
 
小花妖失落地点了点头, 无精打采地把脑袋埋进了小哥哥的怀里:“玄武前辈说只有双修之后我才能算长大了, 可是又要等我长大才能双修——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穆羡鱼被呛得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半晌才总算缓过了劲, 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前辈说得倒也没错,只是——只是此长非彼长, 这原本就是两回事……”
 
没想到自家那位说句话都能喘三口气的老祖宗居然还知道这一回事。穆羡鱼既不敢和墨止说得太透, 又怕一旦编了瞎话糊弄过去, 将来小家伙出去乱用那些词闹出笑话来。一时只觉纠结不已, 原本的寒意都仿佛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倒是生生憋出了一身的薄汗。
 
幸好墨止向来听话, 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只是老老实实地靠在小哥哥的胸口, 尽职尽责地充当着小暖炉, 好叫小哥哥觉得暖和一些。望着他总算恢复了往日血色的脸庞,穆羡鱼也不由浅笑,耐心拍抚着小家伙的背,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个吻:“睡吧,天都快亮了——等天亮了,我们就又有事情要做了。”
 
这一宿过得实在太过惊心动魄, 众人沉沉地睡了一夜,到了天色大亮才终于各自起了身。穆羡鱼原本是不打算睡的,支撑着熬到了天色破晓,却也再抵不过浓浓倦意合眼睡去,次日一醒过来,心里就骤然凉了半截:“糟了——墨止,我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小花妖原本睡的正香,被他一声招呼了起来,揉着眼睛打量着不知为什么忽然紧张起来的小哥哥,茫然地轻轻摇了摇头。穆羡鱼却依然放不下心来,跳下床榻快步到铜镜前照了照,见着大面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才终于拍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前辈确实替我解了反噬。要是我一早起来发现自己背了个龟壳,我还真未必有信心再活得下去——”
 
“小哥哥——你后面有尾巴……”
 
身后传来墨止小心翼翼的声音,穆羡鱼的脸色瞬间便白了下来,连忙朝着身后摸去,摸了几下却都只是摸了个空。见到小家伙眼里藏着的笑意,愕然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半蹲了身子点了点居然学会了使坏的小花妖:“好啊,居然敢开先生的玩笑了。小心今晚趁你睡着了,先生在你脑门上画个玄武星君,让你顶着出门去。”
 
墨止被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摇了摇头,不迭认错道:“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开小哥哥的玩笑了!不要给我画玄武前辈……”
 
“前辈要是知道咱们这样嫌弃他,也不知会不会把咱们这些个大逆不道的晚辈清理了门户。”
 
穆羡鱼不由摇头失笑,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扶着他的肩站起了身:“快收拾收拾,今天咱们还有个地方要去——总归咱们现在手里也有钱了,不如顺道逛逛街,也看看这扬州城里都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一听要出去玩,小花妖的眼睛就蓦地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兴奋不已地跑去打水洗脸。穆羡鱼也换好了衣服出了门,用清水洗了两把脸,只觉神清气爽,这才发觉原本的萦绕不散的寒意仿佛已尽数淡去,身上的痛楚疲累也半点儿不剩,倒是比受伤之前还要舒坦上几分。
 
“殿下,您起得可真早……”
 
既明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头出来,见着自家殿下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却也总算是放下了心。正要再问问昨晚的事,院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一个乌漆墨黑的人影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诶呦,可是幸好您没事,可真是吓死我了……”
 
“赤风?”
 
穆羡鱼记得他的声音,单手将险些扑倒在自己身上的人给搀住了,诧异地打量着他这狼狈至极的模样:“这是怎么了,有人欺侮你么?”
 
“不是我——小人昨天趁夜出了个城,本来是打算去看看城郊那几家庄子,挑一个送给您几位住着,好歹比这小破院子住得舒服。谁知道今早一回城就听说章家起火,一大家子人烧得什么都没剩下。吓得我赶紧上里头去翻,可也什么都没能翻着……想着万一您几位没留在那儿住呢,就回来碰碰运气,幸好几位大人都安然无恙,万幸万幸……”
 
见着这几位祖宗都还好好的活着,赤风只觉喜不自胜,抬手不住地抹着眼泪。既明看得忍不住直皱眉,拖着他到了院角的水缸边上,抄了个水瓢递给他:“赶紧先把你身上的灰冲一冲,也不怕弄脏了我们师弟的衣裳——我看我们几个有事没事还是次要的。你真正害怕的,大概是万一我们出了什么事,你身上的毒没人给你解开吧?”
 
“您看您说的,那不都是一回事吗——小人现在就是您几位手里那根绳上头扯着的风筝。您抻一抻,我就得往下动一动,可您要是撒手了,我也就只能等着一头扎到地上去了……”
 
赤风讪笑着应了一句,接过水瓢狠狠洗了两把脸,又快步去了后头换衣服。既明摇摇头嗤笑一声,回了身正要开口,却见着了自家殿下仿佛尤其凝重的神色,心中便止不住地跟着一紧:“殿下,您是不是又想起什么来了?说真的,您要是想到了什么,就赶紧痛痛快快说出来吧,管他对不对的呢,可别再回回都马后炮了……”
 
“倒不是想起了什么,只是觉得他方才的话有些耳熟罢了。”
 
穆羡鱼无奈失笑,摇了摇头沉吟着缓声道:“我不知究竟是不是巧合,但是——当年商王府大火的时候仿佛也是这个说法,你可还记得么?”
 
“对了——当时也是皇宫内外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整个商王府都烧干净了,什么都没剩下……”
 
既明忽然打了个冷颤,忍不住裹紧了衣服,匪夷所思地压低了声音道:“莫非上一回也是因为毕方吗?那只毕方是不是在追着那两只蛊虫在跑,蛊虫到了哪儿它就烧到哪儿?”
 
“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可二哥又说商王府的事是父皇派遣暗卫所为,究竟孰是孰非,我直到现在也没能理得清楚。”
 
穆羡鱼思索着摇摇头,轻声回了一句。既明只觉这里面的事复杂得叫人头痛欲裂,苦思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道:“殿下,您不说出来倒还好,现在您这一说,我原本想清楚的事好像又都全乱了……”
 
“我本来就不想说的,谁叫你偏偏非要我说出来?”
 
穆羡鱼又好气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用扇子打在他的头顶:“去看看他收拾得怎么样了。如果收拾好了,就叫他跟着我们出去一趟,我想去找找那个卖拨浪鼓的。这件事弄不清楚,我始终都放心不下。”
 
“三弟,你又要出去?”
 
太子今日也起得晚了些,才一出门就听见了自家弟弟的话,快步上前拉住他道:“你身子怎么样了,全好了没有,有没有长出什么尾巴龟壳之类的东西?”
 
“二哥——听你的语气,好像尤其盼着我长出这些东西来似的。”
 
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应了一句,又点了点头温声道:“放心吧,我已经没事了——我想去看看那家卖拨浪鼓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出去一趟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也好,那我派两个暗卫陪着你去,每天就只见你带着一个既明到处乱绕,不知道的还当皇家有多苛责堂堂皇子呢。”
 
太子也听他说过了之前的事,闻言便点了点头,又不由分说地补了一句。
 
穆羡鱼被他堵得一时无话,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不是我只带着既明一个——二哥也不看看宫里给我拨的那些人,除开大哥跟老六塞进来的,还有老国公派过来看着我,不准我跟你过多来往的,哪还有些什么人?好容易出了宫,还没等我来得及培养两个心腹呢,就被老国公连打带追地轰到了江南,我能保住既明不被他们做掉,就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说你一句,你恨不得有十句在后头等着。”
 
太子心中不由黯然,轻声叱了一句,却也不忍再说他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这个弟弟的肩:“罢了,总归如今你已出宫开府,养几个死士暗卫也算不得什么。等回了京城,就叫跟着我的这些人拆开一半给你——少跟我哭什么养不起,没钱了就说话,二哥一个东宫还供得起你。”
 
“不瞒二哥,我是打算替墨止盘个药铺来着——先前给的钱还不大够,二哥手里还有钱吗?”
 
穆羡鱼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句,毫不客气地朝着自家二哥伸出了手。太子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说不客气就不客气的弟弟,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抢过了他手里的扇子,毫不客气地敲在了他的头顶:“少在这儿跟我耍宝,回京了再跟我提钱的事,在江南你自己想办法!现在连章家都没得住了,我还得想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二哥二哥,这是墨止的扇子,你留神别给我弄坏了。”
 
穆羡鱼连忙探手把扇子给抢了回来,小心地用袖子拭了拭,还特意吹了两下上头根本不存在的浮尘。原本忧心忡忡的小花妖见到他的动作,便不由红着脸低下头,唇角也勾起了个小心翼翼的清浅弧度。
 
太子看着这两个人,只觉秋风忽然就带了几分凄凉萧瑟的寒意,痛心疾首地重重叹了口气,连话也说不出来,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塞进这个彻底养歪了的弟弟怀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回了屋子。
 
“二哥是不是生气了……”
 
墨止从小哥哥身后探出了个头,歉疚地望着太子头也不回的背影,担忧地小声问了一句。穆羡鱼却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含笑摇了摇头道:“不妨事的,叫他自己生气去——当初他有了我嫂子的时候就是这么气我的,如今天道好轮回,又能怪得了谁呢?”
 
他的声音不算低,太子显然已听见了这个弟弟的话,脚下不由打了个跌,便若无其事地快步回了屋里去。小花妖忍不住轻笑出声,又连忙捂住了嘴,眨了眨眼睛才要说话,身后就传来了既明的声音:“殿下,他已经差不多收拾完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这就走吗?”
 
“这就走。”
 
穆羡鱼点了点头,又俯身凑到墨止的耳旁说了几句话。小家伙的眼睛转了转,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快步朝着太子的屋子里头跑了过去。
 
“殿下,您叫小墨止干什么去了?”
 
既明探着身子望了望,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穆羡鱼浅笑着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天机不可泄露,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倒是你,记着在他面前不要老是叫我殿下。你再多叫几次,就连咱们在演戏这种借口都糊弄不过去了。”
 
“我——”
 
既明一时语塞,却也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妥协道:“好好,师弟师弟,我记住了——师弟您先在这儿吹一会儿风。他是骑马过来的,我把踏雪也给师弟您牵过来去……”
 
“我怎么觉着一场火下来,你们一个个的话都莫名其妙就多了不少?”
 
穆羡鱼不由失笑摇头,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见着墨止已兴致勃勃地跑了回来,便半蹲了身子把扑过来的小家伙接住,轻轻揉了揉脑袋温声笑道:“怎么样,成了吗?”
 
“成了!”
 
小花妖自豪地用力点了点头,也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我是偷偷把叶子吹进去的,二哥都没有发现……”
 
“我们墨止真厉害,比二哥的那些暗卫厉害多了。”
 
穆羡鱼浅笑着夸了小家伙一句,等着既明把人和马一块儿领了回来,叫人同太子交代一声便出了门,跟着赤风去寻那一出卖拨浪鼓的所在。
 
赤风却也没想到自己买了那么多的东西,那位神通广大的小少爷居然就偏偏看中了那个平平无奇的拨浪鼓。牵着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一路寻了过去,却始终没见着哪怕半个卖拨浪鼓的摊子,只觉背后的冷汗几乎已浸透了衣物。生怕这一个差事办不好,就要惹了那几位大人物的不快,也只能咬着牙找得越发卖力起来。
 
三人倒是不知他心中的纠结畏惧,只是一路游赏着四处闲逛,连说了要找拨浪鼓的穆羡鱼都不曾把这件事多放在心上,给小家伙买了两个青团边玩边吃,又引着他去看路边的泥人跟风车。
 
扬州富庶,也不似北方苦寒,即使到了深秋之际,集市上也照样要比京城还热闹上几倍。墨止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新鲜玩意儿,一路紧紧牵着小哥哥的袖子,兴奋地四处张望着。虽然依旧懂事的从不多要,却也在哪个摊子前都忍不住驻足片刻,一定要看看热闹才舍得离开。
 
穆羡鱼领着他出来,本就是为了叫小家伙玩儿个尽兴的。此时却也不急着去找那个卖拨浪鼓的摊位,只是含笑陪着他东看看西绕绕,时不时同他讲解着扬州城的风土人情,倒真有了几分出来游玩的架势。
 
见着几位大人都没有多着急,赤风也总算是偷偷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冷汗。正琢磨着要不要先找个酒楼请这几位大人歇下,自个儿先出去找准了地方再说,目光便忽然一亮,急切地指着街角一个破旧的摊子道:“找着了——大人,可算是找着了!就是那儿卖的,我记得清楚着呢,那个老头犟得很,一个拨浪鼓就只要三文钱,我们多给了他还不要……”
 
“那个摊子就是么?”
 
虽说已想到了一个卖拨浪鼓的大抵不会有多气派,可一见那破旧的摊子,穆羡鱼却还是止不住地挑了挑眉,示意既明与赤风在街口等候,领着墨止一块儿走了过去。
 
两个人才在摊前站定,原本正靠着墙打瞌睡的老者便忽然睁开了眼,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又凑近了仔细嗅了嗅,才终于放松了下来,揣着袖子慢吞吞笑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禄存少爷来了……”
 
听到他说出禄存二字来,穆羡鱼的目光便不由微凝,越发确定了这个看着平平无奇的老者身份定然不寻常。望了望四处无人在意,便上前一步低声道:“老人家,晚辈有要事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少爷要借什么?”
 
老者显然没能听清他的话,抻着脖子问了一句,又摆了摆手缓声笑道:“少爷不用客气。主上都说了,少爷想要什么,直接拿走就是了,就当玄武殿和自己家一样……”
 
“不——我不是想借什么……”
 
穆羡鱼仿佛再度回到了昨晚鸡同鸭讲的艰难状态下,苦笑着揉了揉额角,只觉自己这么多年的磨出的耐性似乎都已有些不大够用。墨止眨了眨眼睛,及时地把小哥哥给解救了出来,踮了脚大声道:“老人家——小哥哥想要请您借一步说话!”
 
“我还当是要借什么,原来是要说话——用不着这么客套的。真要算起来,禄存少爷也算是玄武殿的小主子呢。”
 
老者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又赞赏地拍了拍墨止的肩,含笑点了点头道:“还是小家伙的精神头足,说的话听着也清楚。”
 
穆羡鱼无奈失笑,却也不多辩解。正要引着老者寻个清净的去处说话,却忽然就被一股强劲的吸力拉进了个黑洞洞的空间之中。
 
墨止也尚且没什么心理准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了一跳,一头就扎进了小哥哥的怀里面。穆羡鱼倒是还算镇定,揽住了小家伙安抚地拍了拍,朝着面前的一片虚空扬声道:“老人家,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的龟壳里——禄存少爷不要着急,要是顺利的话,将来少爷也能长出龟壳来的。”
 
伴着不紧不慢的回答声,一只硕大的乌龟缓步朝两人爬了出来,周边的黑暗也如潮水般退去。穆羡鱼把仍惊魂未定的小家伙又往怀里揽了揽,摇了摇头无奈轻笑道:“还是算了,其实晚辈不是很想要这龟壳——”
 
“诶,那怎么行呢?咱们玄武殿越是有龟壳的,血统就越高贵。就像青龙殿那边,青蛇总要比别的蛇聪明些,白虎殿那边,爪子上的肉垫是粉色的,就总要比土色的更招人喜欢一样……”
 
老龟含笑缓声回了一句,语气虽然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却叫穆羡鱼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好奇道:“老人家,莫非白虎殿里面——当真都是猫吗?”
 
“应该是有不少的,不过如果是主上和你提到了猫,说的就是白虎殿下了。”
 
老龟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声感慨道:“只可惜白虎殿下至今尚未明了主上的一片真心,也不知这些拨浪鼓要卖到什么时候,才能被白虎殿下买到一个……”
 
“老人家,这拨浪鼓是做给白虎星君的么?”
 
两次的应对下来,穆羡鱼也已多少总结出了同玄武殿的人交谈的诀窍,听到他提起拨浪鼓,连忙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又把母亲留下的那一柄拨浪鼓也拿了出来:“这一把是我小时候得来的,也是老人家您做的吗?”
 
“你这把不是我做的,是主上亲手做来,原本打算送给白虎殿下的。”
 
老龟只看了一眼便缓缓摇头,略顿了片刻才又道:“只是那时白虎殿下已负气出走,主上只好叫我再多做些,在此地卖上几千几万年,总能有一个被白虎殿下给买去……”
 
穆羡鱼听得愕然,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无奈地轻叹了
 
口气:“如果玄武殿普遍都是这种风格,我大概知道白虎星君为什么会和先祖闹别扭了……”
 
第41章:被抓了
 
“禄存少爷的头脑真好用, 一定可以很快长出龟壳来的。”
 
老龟欣慰地赞扬了一句,又极轻地叹了口气, 继续慢吞吞道:“如果当时玄武殿也有禄存少爷在,大概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那个时候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办,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白虎殿下就已经走得很远了……”
 
穆羡鱼听得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顿了片刻才道:“然后先祖就什么也没做, 光是让您在这里卖拨浪鼓了吗?”
 
“好像是——好像也不是。我只管在这里卖拨浪鼓,别的就都不知道了……”
 
老龟仔细想了一阵, 却还是没能弄得清楚。只是含混着答了一句, 又好奇地望着他道:“我方才便觉得奇怪了——禄存少爷, 您怎么能叫主上作先祖呢?明明应当叫父上才对啊。”
 
“我应该——应该叫什么?”
 
穆羡鱼只觉心中一沉, 愕然地问了一句, 下意识反手摸了摸身后, 发觉没摸到龟壳才略松了口气。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本能地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可是我那时见到先祖, 也是这么叫的——先祖并不曾纠正我……”
 
“那可能是先祖还没来得及发现您是禄存少爷。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先祖有时候都要花上几天才能认出白虎殿下来。少爷长得又与当初不同,自然认不出来了。”
 
老龟倒是不觉意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又耐心地缓声道:“您是主上亲自点化的星辰。昔日四圣兽各占一颗星位,各自点化星光为子——除了您之外,还有文曲、武曲和破军, 四位圣子会轮流下届轮值,如今便是正好轮到您了。”
 
“所以那些所谓四圣兽的血脉后裔,其实不是四位星君的后人,而是这四个圣子的后人么?”
 
听到自己好歹不是玄武生的儿子,穆羡鱼才总算长长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又匪夷所思地摇头轻笑道:“照这么说来,我倒是成了我自己的后代……”
 
“这倒是碰巧了,主上说想给您投生个好人家,特意把您送入了皇室之中。谁知居然恰好就碰上了玄武血脉的后嗣,两相对冲之下,反倒将您的本命血脉给阴差阳错的封印了。若不是白虎殿下及时又替您注入了一股本源,金水相生相系,只怕您到现在都未必能将封印给冲破呢。”
 
老龟点了点头,望着他浅笑道:“我能告诉您的就只有这些了。至于剩下的,就要等主上认出您就是禄存少爷之后,亲自来告诉您了——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不瞒您说,我现在不明白的好像更多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老龟却半点儿都不觉着急,只是含笑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耐心道:“没关系的。不用着急,您还很年轻,还有的是时间慢慢地想……”
 
他的声音缓缓淡去,一股强劲的斥力又如之前一般忽然出现,将两个人给推出了那一片空间之中。四周忽然恢复了街上的熙熙攘攘,面前的摊子却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穆羡鱼茫然地四处望了望,却已再找不到那位老者的身影:“墨止,你还能找得到那位老先生吗?”
 
小花妖仔细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却只是茫然摇头。穆羡鱼拍了拍他的肩,忍不住扶了额无奈轻笑:“我现在倒是很想见一见白虎星君,跟他老人家一定有不少的话可聊……罢了,我们先回去吧。方才的事一定不能叫二哥他们知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
 
墨止认真地点了点头,被小哥哥领着往街口走去,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犹豫着小声道:“老龟爷爷说小哥哥其实也不是普通人……所以小哥哥应该也能活很久很久的,对不对?”
 
没想到小家伙注意的居然是这一件事,穆羡鱼不由浅笑,收了步子转过身,半蹲了身子耐心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其实我现在还有很多事都没有弄清楚——不过小哥哥和你保证,只要能找到可以活很久很久的办法,就算是真要长出龟壳来我也认了。一定和我们墨止一直好好的在一起,好不好?”
 
小花妖的目光不由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欢喜地扑进了自家小哥哥的怀里蹭了蹭,又红着脸小声道:“龟壳的话还是不要长了,会不好看……”
 
穆羡鱼只觉哑然失笑,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额头,便起了身领着他回到街口。一见着两人终于绕了回来,既明忙快步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道:“少爷,您刚跟小墨止才跑哪儿去了?我不错神地盯着那个摊子来着,结果一晃神你们俩就不见了……”
 
“佛曰,不可说——这两天你见的古怪也不少了,总不至于差这一回,就当是又见了一桩奇事吧。”
 
穆羡鱼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显然是不打算把具体的情形告诉他。外头毕竟人多眼杂,既明不好再追问下去,却也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满肚子的疑问又给咽了回去:“好好,您尽管接着卖关子,我不问就是了——小墨止饿了没有,要不要去吃点儿什么?”
 
“自打小青来了咱们家,我看你的脾气倒是越来越见长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一扇子:“人家小青可还留在盆里面睡觉呢,你若是再多嘴,留神等回去再叫小青咬你一口。”
 
“还说呢——我本来以为等小青来了,家里就不只是我一个挨欺负的了。结果到现在我才知道,小青来了咱们家,不过就是多了一个欺负我的……”
 
一说起这回事,既明就又冒出了满肚子的委屈,怨念至极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回磨蹭。赤风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一见着几人出来,便笑着迎了上去:“大人,咱们都逛了这一早上了。我知道这儿就有一家不错的酒楼,他们家的西湖醋鱼绝对是杭州一绝,还有不少江南风味的精致茶点。您要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吃口饭,小的就带您去尝尝鲜,也看看咱们扬州这边的菜合不合您几位的口味……”
 
“也好,就去你说的那一家吧。”
 
望着小家伙眼里期待的亮芒,穆羡鱼便浅笑着将他拢到身边,含笑点了点头。赤风也早已看出了这三人中做主的虽然是那位穆公子,可向来都是由着那位小少爷的心思来的,忙殷勤地凑了上去,从背后变出了一块桂花糖糕来递给他:“小少爷,您尝尝这个,看看合不合您的胃口……”
 
墨止犹豫着回头望了望,见到小哥哥浅笑着点了点头,才把那一块用牛油纸抱着的糖糕接了过来,又规规矩矩地道了句谢,俨然半点儿都看不出先前说绑就绑的凶悍架势。连被他从头吓到尾的赤风都渐渐放松了不少,一路引着三人往那酒楼走,一边壮着胆子轻笑道:“若是谁家里的孩子有小少爷这般懂事,准要高兴得不成了——我家里的儿子也跟小少爷差不多大,被他爷爷奶奶宠的不成样子。整日里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的,一点儿都不长进……”
 
“墨止向来很懂事。”
 
穆羡鱼自然听得出他是在变着法子告诉自己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却也有意不戳破,只是含笑淡声应了一句。正打算问问小家伙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目光却忽然落在街对面的几个差役身上,饶有兴致地轻挑了眉,便不紧不慢地住了步子。
 
“大人,怎么了?”
 
赤风不由微怔,忙快步跟了上去。还不及问清究竟出了什么事,那几个差役中的一个便大步走了过来,唰地展开了手中的画像。毫不客气地同穆羡鱼对照了两回,便冲着他扬了扬下颌,沉了声厉喝道:“就是他,把这纵火作乱的贼子给我抓起来!”
 
“先等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赤风是江湖中人,平素做生意时也早拿银子同官场上下打点妥当,从不曾被人上赶着招惹过,自然极少与这些世俗官场的差役打交道。一时只觉慌了手脚,上前正要问清楚,便被一个差役给蛮横地推了开:“少废话——章家深夜失火,全家数百口人死于非命,凡涉案人等必须一应缉拿,轮不着你在这儿说什么误会不误会!”
 
“我躲了一路的衙门差役,本以为到了这扬州城能清静些,却不成想居然又被人给盯上了。”
 
穆羡鱼却是半点儿都不觉紧张,反倒轻笑了一句,背负了双手打量着那差役,气定神闲地淡声道:“居然还有画影图形——是谁报的官,莫非那位章世荫章兄还活着么?”
 
为首的差役也不曾料到这人居然这般的淡然自若,一时竟也生出了些迟疑,沉吟着不曾立时开口。边上拿着枷锁的副手仔细望了望面前这个看着文质彬彬的书生,却又觉不会有什么变故,壮着胆子点了点头道:“正是!章家惨案一日不破,兄弟们就得抓一日的人——不管你究竟是不是凶手,先跟我们进了衙门再说!”
 
“我的少爷诶,您就算想进去绕一圈,也犯不着把自己说得这么像是个凶手吧……”
 
一旁的既明听得几乎哭出来,不迭拉了拉穆羡鱼的袖子,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要不得的话。穆羡鱼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摇了摇头轻笑道:“这两日的事都实在太过离奇了些,若不是今天碰上了这几个差役,我都快忘了寻常的日子要怎么过了——既然他们已诚心诚意地追了这一路,我好歹也该给个面子进去坐一坐。又不是进去了就出不来,你在这儿胡乱着的什么急?”
 
被这几日闹得确实几乎已忘了自家殿下的身份,既明不由心虚地咳了一声,不甘心地嘴硬道:“那您何必这一路还改头换面,逼着我装这个演那个的……”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穆羡鱼轻笑着背了一段书,满意地看着自家小厮被绕得满眼问号,示意那个为首的差役再等上片刻。便又俯身扶住了墨止的肩,冲着小家伙轻轻眨了两下眼睛:“听话,先跟既大哥回去好不好?”
 
小花妖正要摇头拒绝,迎上他眼中的神秘笑意,转了转眼珠便反应了过来,忙用力点了点头。穆羡鱼浅笑着按了按他的肩,示意既明先把人带回去:“暂且不要声张,我还有些事要弄明白,别急着给我添乱。”
 
既明不知自家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只能点了点头带着赤风与墨止离开。见几人已然走远,穆羡鱼便将手中折扇收入袖中,望着那差役轻笑道:“我还不曾戴过枷锁,只好麻烦几位亲自动手了——只不过在下有句话说在前头。有些人好抓不好放,现在你们叫我进去,我自然不做反抗,可若是将来定下了我无罪,却不是你们叫我出来,我就一定会肯出来的……”
 
他原本还带着温润无害的气息,语气也依然闲适平淡,周身却莫名便显出了淡淡的威严来。那几个差役平素都在衙门里当差,偶尔也能见到几个大人物,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人身上莫名的威严压迫,一时心中却也止不住地有些发虚。几个人凑到一起嘀咕了几句,为首的那人便示意手下将枷锁给收了起来,上前冲着他抱了抱拳。
 
“这位公子,我们也是奉命办事。章家之难乃是砍头的大罪,我们不当街锁你,已是给你留足了面子——我这人性子急,怕激,最打不得机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要亮招牌也请痛痛快快亮出来,不然的话兄弟们却也只能按章办事,道上一句冒犯了。”
 
“总算遇到一个性子急的了……性子急是好事。只冲这一点,我大概就能给你留一线生路——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遇到了个说自己性子急的,被玄武殿折腾得身心俱疲的穆羡鱼只觉如逢大赦,一时竟生出些莫名的感动来。那领头的差役皱了眉望了望他,略一沉吟才道:“见你气度从容处变不惊,若果然不是真凶,兄弟们今日怕是冒犯了个大人物。我若是将名字告诉了你,待你脱身之日,又岂会有活路?”
 
“我已记住了你的长相,如果真有心思报复于你,你告不告诉我名字都是一样的。”
 
穆羡鱼淡声笑了一句,似是不经意地理了理袖子,便有一道白光迅速钻进了他的袖口里面。那差役的步子忽然一顿,蹙紧了眉四下张望了一番,却什么都不曾发现。疲倦地揉着额角,重重叹了口气道:“近来真是见鬼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我叫金鸿,是扬州城的捕头,今日之事只是奉旨办差不得不为,如果真是错怪了公子,还望他日公子能网开一面,莫要怪罪我们这几个兄弟。”
 
“你不当众缉拿与我,已是给了我面子,我自会还你这个人情。”
 
穆羡鱼浅笑着微微颔首,略顿了片刻才又道:“章家昨夜失火,可有生还之人?我听闻章家里头住着位大人物,不知那位大人物可伤到了么?”
 
金鸿望着他的目光越发惊疑不定,半晌才摇摇头苦笑一声:“看来你即使不是纵火之人,也定然与此事关系匪浅——我现在只希望你不是那位大人物的什么人,不然的话,我们怕是当真都没什么活路了。”
 
“你的心思确实颇为缜密,只当个捕头实在有些屈才了。”
 
不曾料到一个小小的捕头竟已能靠着寥寥片语推断到这个地步,穆羡鱼不由微讶,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我的身份暂且不重要,既然你已猜到了这个份上,不如同我多说些实话,日后的活路或许还会更多些。”
 
“也好,总归阁下不是真凶就是真龙,不论是哪一个,这些话都没什么不可听的。”
 
金鸿摇摇头哂笑一声,却也不再保留,痛痛快快地坦白道:“章家上下五百余口人,就只活下来了一个家主,据说是当夜恰好出城不在家中,剩下的无一生还。据章老爷所言,阁下口中的那位大人物也多半不曾幸免——而且那位在当晚曾带了几个陌生友人在章家住下,章老爷说这场火来的太过蹊跷,说不准就是那几位陌生友人所为。”
 
“他这样说,你们居然就这样相信?照这个说法,我要放火之前,还要特意找个由头住进去,让所有人都看到再动手么?”
 
穆羡鱼听得哑然,忍不住诧异地问一句。金鸿却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信又有什么办法?以那位的身份,如果就这么不见了,整个扬州城只怕都要为之陪葬。是人便有生念,知府大人已急昏过去了三次,又哪还顾得上讲不讲理,还不是能抓一个是一个。将来在上头天威震怒的时候,也能有个说法,好歹晚死上几日。”
 
他说得直白浅显,穆羡鱼自然也听得明白。心中不由微讶,沉吟了片刻才摇了摇头轻笑道:“京中每年秋决之前都有御审,年年都能审出来几个屈打成招、被逼抵罪的。我始终不解那些官员们既然早晚都要被查出来,又何必要行此险招,却原来只有真到了下面,才能弄得请这些地方官的心思……”
 
这话一说出来,金鸿的眼中更是愈发带了几分惊疑震撼,仔细地看了他几眼,却还是不曾将那一句话问出口。
 
穆羡鱼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纠结神色,眼中便带了些许笑意。见着已到了衙门口,便将腰间那一块鹤鹿同春的玉佩解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手里:“你去城东南找一处赤姓老板的别院,将这块玉佩交给里面主事的那个人。告诉他今晚之前若是不来接我,我便在这里住下不回去了,叫他自己看着办。”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还请给个明示……”
 
那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任谁打眼一看都知绝非凡物。金鸿只觉背后隐隐渗出些冷汗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穆羡鱼却只是含笑摇了摇头,理了理袖子向衙门里走进去,随手将一块游龙金牌抛给了上来拦路的差役:“叫你们知府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不可冒犯,把公子看好了,等我回来。”
 
金鸿一把扯住了那个差役,低声嘱咐了一句,从院中随意挑了匹马翻身而上,便朝着城东南赶了过去。那差役被他交代了一回,又见手中金牌沉甸甸的不似作假,连忙俯身作了个揖,将他引到了堂中坐下:“老爷请在此稍等,我这就给您报知府知晓……”
 
穆羡鱼也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扬州城的府衙。不知是不是所谓血脉觉醒的缘故,他如今竟已能看到不少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座府衙整个被一层古怪的黑气拢在其中,一进门便叫他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些不安警惕,总觉得这里仿佛还要发生什么怪事。
 
趁着堂下无人,穆羡鱼轻轻抚了抚袖中的小白芷球,压低了声音道:“墨止,我这边没什么事,去跟紧了章世荫,免得他耍什么花招。”
 
小花妖闻声动了动,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化作一道白光直奔后堂而去。穆羡鱼沉吟着低了头,下意识端了茶杯轻轻摩挲着,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个莫名的预感来。将桌上的茶壶揭开了盖子朝里头一望,果然在浮沉着的茶叶中发现了几颗熟悉的干花。
 
“老爷,这是我们知府刚用过的茶。您且稍等上一等,小人给您换一壶新的去。”
 
一个差役快步走了过来,陪着笑恭声禀了一句。正要将那茶壶与茶杯端回去换下,却被一柄扇子拦住了手腕,茫然地抬了头,便迎上了穆羡鱼近乎凝重的目光:“你说知府已用过了这茶叶?什么时候的事,就在刚才么?”
 
第42章:尴尬了
 
“是啊, 知府大人刚才和章老爷在这儿喝了大半个时辰的茶了。这不是章家莫名其妙叫人放了把火,大人才上后堂去给章老爷安排住处去了——还请您再稍待片刻, 我们兄弟已经去请大人,约摸着马上也就回来给您回话来了。”
 
那差役陪着笑应了一句, 便端着杯盏匆匆下去替换。穆羡鱼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一壶显然也掺了夹竹桃干花的茶, 只觉越发难解这其中的关窍所在。奈何墨止又刚被他自己给派了出去, 却也只能坐回了原处,耐着性子等候那位知府大人出来见面。
 
也不知那知府在忙活些什么, 这一等就是一刻钟,连那伺候的差人都觉出了有些不大对劲。快步上后头看了一趟, 却也没把知府给请出来, 倒是领了个文绉绉的师爷转了回来。
 
那师爷穿了一身布衫, 蓄着山羊胡, 倒是个斯斯文文的样貌。手中恭敬地捧着那一块金牌, 快步走到穆羡鱼面前, 俯了身低声道:“小人扬州府师爷谭德仁, 敢问阁下——这块金牌可是阁下所有?”
 
“既然认得这块金牌, 却还胆敢不出迎, 你们知府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穆羡鱼却也不应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淡声问了一句,慢条斯理地将扇子一格格展开。谭师爷额角已带了些冷汗,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忐忑地低声道:“还请钦差大人恕罪——知府大人他,他与章家家主方才一起出去了……”
 
“你们的差役同我说他二人上了后堂, 到了你口中,这两个人却又变成一起出去了。就算是编瞎话,也总该先串个口供才行。”
 
穆羡鱼冷笑一声,面上竟已带了几分凌厉寒意,不轻不重地一掌拍在了桌面上:“太子殿下奉旨南巡,本官奉命一路护送,却不过是晚入城了一日,殿下居然就这么在你们扬州城没了踪影——扬州府若是不给出个明白交代,休怪本官一个个地审过去,直到审出来了为止!”
 
那师爷吓得几乎站立不稳,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正要叩头求饶时,堂后却忽然传来了个颇具威严的声音:“是谁说要本官给个交代?”
 
“老爷!”
 
谭师爷如逢大赦地唤了一句,不迭快步迎了上去,正要同他透上两句这位钦差大人的底,却被知府漠然地推到了一旁。踉跄着被一旁的差役扶住,眼中不由带了些诧异费解:“老,老爷,您——”
 
知府却连看都不曾看他,只是径直朝着穆羡鱼走了过去。在桌旁站定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今还真是什么人都能来假冒钦差了——本以为你不过是个纵火的歹人,却原来还是个冒领钦差之名招摇撞骗的骗子。当真以为拿了块似真似假的金牌,就能骗过本官的眼睛了么?”
 
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静静望了他一阵,忽然轻笑道:“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拿着这块金牌四处招摇撞骗,章家的火也是我昨夜趁机去放的——不止如此,我还给刚才大人与章世荫喝过的茶里下了夹竹桃干花的毒。如此罪大恶极,知府大人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承认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态度竟也是一片理直气壮的坦然,反倒叫那知府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愕然地望了他半晌,才皱了眉迟疑道:“什么毒——我怎么不知道?”
 
“做戏便要做全套,我替你圆个场,你先把我关进去再说。”
 
穆羡鱼淡声应了一句,掸了掸衣裳站起身,眼中仍是一片淡然从容的笑意。那知府眼中的杀机却反而略减,迟疑地望了他一阵,才又摇了摇头道:“你是个太过狡猾的人,顺着你的主意,准没有什么好下场。既然你主动要我关你,我却偏不如你的意——来人,把这位穆公子带下去,上后堂找间屋子先叫他住下,待本官细加审问!”
 
“你如今是一城知府,应当称本府才对。”
 
穆羡鱼拍了拍他的肩,却也半点都不曾反抗,只是轻笑了一句,便随着上来的差役向后堂走去。那知府蹙紧了眉望着他离开的身影,眼中疑虑更深了几分,快步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臂:“站住——本府有话要问你!”
 
“晚了,我现在没什么话可答的,只想去找那位章兄聊一聊。”
 
穆羡鱼拂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堂走了过去。知府的脸色变了数变,本欲再快步追上去,却又生生止住了步子,只是回了头寒声道:“都给我下去,少围在这儿胡乱咋呼——还不继续上街去找纵火的歹人,若是找不到,回头谁都别想有命可活!”
 
众人都被今日仿佛尤其反常的知府大人给吓了一跳,却又不敢多问,只得灰溜溜地各自下去忙活。那师爷向来都是跟在知府身侧的,如今虽然不知该往哪去,却也寻思着好歹先避一避风头再说,也一瘸一拐地跟着出了门。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再画几张那纵火之人的画像交给差役们去寻找,却忽然灵光一现,止不住地狠狠打了两个哆嗦。猛地拍了一把额头,转身便追了回去:“老爷,老爷——那个人果然不是钦差,就是他,放火的就是他!”
 
“别喊了,姓章的说得未必就是实话,放火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忽然被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肩膀,谭师爷惊魂未定地回身,见着身后的金鸿,一时竟感动得几乎哭了出来:“金捕头,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咱们老爷究竟怎么了去吧——老爷上来就说那金牌是假的,说那位公子爷是假冒钦差,又不准我们多说话。若真是个假钦差倒也罢了,万一要是真的,别等上头天威震怒了,咱们马上就都得玩儿完……”
 
“那你就回去准备寿衣棺材吧,我看他多半是真的——失陪了,我去看看知府大人是不是急疯了去。”
 
金鸿拍了拍他的肩,便快步朝着堂上走了过去。师爷已吓得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地蹲了下去:“金捕头,您不能不罩着咱们啊——我看着那位钦差大人已经快被咱们知府大人给气糊涂了,一个劲儿要大人把他给关进去,说不准就是已经动了真火。万一回头抬抬手,再把咱们都给收拾了……”
 
他已将自己吓得心惊胆战,金鸿却也没有心思多作理会,只是快步追进了后堂。正要四处寻找穆羡鱼的踪迹,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轻笑声:“怎么样,那位大人物可说了些什么没有?”
 
金鸿被吓了一跳,连忙回身望去,才发觉那人居然就在那一片竹林中悠闲而立,心中便不由生出了些疑惑不解:“怎么只有您一个人在此处——知府大人难道当真不当您是钦差么?”
 
“他不当我是钦差,我却也不当他是知府。”
 
穆羡鱼微微摇了摇头,淡声笑了一句,便示意他在竹林间的石桌旁坐下:“他方才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找人,我不愿与他这么早就碰面,就在这竹林里面躲了躲。估量着你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便在此处等你——此行如何,可还顺利么?”
 
“顺利倒是顺利。不过那位大人叫我给您带回来一句话,说是您爱回去不回去。既然自己跑出来惹事,就自己把事情查清楚摆平,不要动不动就回去找——找当哥哥的帮忙……”
 
金鸿的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已压低了不少,眼中也带了些忖度衡量的慎重神色。穆羡鱼听得一时愕然,哭笑不得地敲了敲石桌道:“我是在替他查证,怎么就变成惹事了,真当我是白来的劳力不用花钱的?好,既然他不管我,那我也就不急着回去了,你再帮我带句话给他——”
 
“三殿下——您就别难为小人了,给两位皇子传话,那就不是我们这种武人能干的活。”
 
见了他的回应,金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彻底打消,无奈地叹了口气,居然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穆羡鱼不由微讶,却也不恼他不敬之罪,只是好奇地望着他道:“你怎么就能确认我是三皇子,就因为太子说他是我哥么?”
 
“倒也不是——只是小人曾听说书先生讲过,宫中皇子里唯有三皇子乃是天上禄存星宿下凡,天资聪颖生有异象,最大的爱好就是乔装打扮成书生模样混入民间。所以一旦在民间碰着了个疑似皇子的,直接猜是三殿下大概不会有错。”
 
金鸿坦然应了一句,便起了身抱拳一礼道:“方才听闻我们知府大人居然冲撞了三殿下,大抵是突逢大变,知府大人他急得傻了,说话也不大讲究分寸。还请三殿下不要怪罪,小人去同他说明情形——”
 
“罢了罢了,这件事不必你插手,你也插不了手。”
 
穆羡鱼还没从他口中说书先生的那一段缓过神来,闻言却也只是无奈失笑,摆了摆手轻叹道:“说来也巧,就在下江南之前,我在京中也听过一位说书先生说起过我的事。如今想想,仿佛一切冥冥中都是从他说的那一段书而起的——若是有机会,我还真想再见一见他……”
 
金鸿目光不由微动,正欲开口细问时,林外便传来了知府微愠的声音:“你们两个在那里做什么——是你?你方才跑到哪里去了,我一路追过来,为何竟没能找得到你?”
 
“大人。”
 
金鸿起了身抱拳一礼,目光却隐隐带了些疑惑揣度。那知府这才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一个捕头,却也只是微微颔首,便沉了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我有话同这位——钦差大人说。”
 
“怎么,我如今又变成了钦差大人了么?”
 
穆羡鱼饶有兴致地轻笑一句,望着知府眼中一闪而过的凶戾血色,却也不再激他,只是冲着一旁的金鸿微微点了点头:“金捕头,今日之事有劳你了。你先下去吧,这位知府大人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金鸿迟疑着望向这两个仿佛都有些古怪的人,终归还是不曾多说,只是抱拳一礼便快步离开。见着周围已然清场,知府才终于松了口气,盯住了穆羡鱼的双眼沉声道:“禄存,我当初好歹也曾帮过你,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捣乱,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捣乱?”
 
听到他叫出这两个字来,穆羡鱼心中也终于彻底清明。摇了摇头轻笑一声,眼中竟蓦地带了些寒意,望着他沉了声道:“我如今不是什么禄存星,只不过是轩朝的三皇子林渊。你先是害得我母亲病逝,又使得我父皇至今仍身中剧毒,商王府数百口人旦夕之间因你而死于非命,舅舅与心竹几乎错失一世。如今章家也被你搞得乌烟瘴气举族尽毁,你却还不死心,又下毒占了扬州知府的身子,在这里跟我装模作样——如今你居然还说是我捣乱?”
 
“我——”
 
知府一时语塞,眼中闪过些气急败坏,含怒扬了手便有一片黑雾袭向他。穆羡鱼却只是淡然负手而立,周身忽然便被一片白光结结实实地罩住了,一袭白衣的少年稳稳将那一片黑雾收拢在手中,单手持了柄淡青色的剑稳稳抵在知府胸口,清秀的眉眼间竟带了一片严肃至极的凌厉锋芒:“小黑虫子,不许你伤我家小哥哥!”
 
“你才是小黑虫子!”
 
一见到面前的小花妖,知府的眼中便忽然腾起一片凶悍至极的血色。含怒反驳了一句,正欲出手同他拼命,动作却又忽然迟疑了下来,咬紧牙关向后退了两步:“我现在还没有修炼成人身,这具肉身又太过废物——待我修炼有成,再向你讨此血仇!”
 
“先别嫌弃人家废物了,赶紧把肉身让出来。装都装不像,若是再叫你这么闹笑话下去,我可也没法圆得回来了。”
 
穆羡鱼没好气地插了句话,又将俨然越来越威风的小花妖给揽到身旁,鼓励地轻轻抚了两下脊背。迎上小家伙仍亮晶晶等着表扬的眸子,却也只好无奈浅笑道:“墨止今天真厉害——就是下一次再说这种话的时候,还是不要叫小哥哥的好,听起来总归不是那么威风……”
 
得到了小哥哥的表扬,显然根本没听进去后半句话的小花妖眉眼便弯成了个柔和的弧度。也不用穆羡鱼多做交代,一掌平平击在那知府的胸口。
 
一团黑雾从知府背后蓦地腾起,黑雾中的那只蛊虫还不及逃离,就被墨止给轻轻松松地收入掌心。顺道将一团柔和白光送进了知府的胸口,沿着他周身游走一圈,便转了身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道:“小哥哥,他的夹竹桃花毒已经解了,睡一觉醒来就不妨事了!”
 
“放开我——再不松手我要咬你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掌心就传来了那只蛊虫气急败坏的吼声。穆羡鱼将那个倒霉的知府平放在地上,便冲着小家伙点了点头,示意他先把蛊虫放在石桌上。自己却也在桌边坐了,敲了敲桌面淡声道:“没想到你这样居然也能说话——那就详细说说罢,你们究竟做了些什么,章家现在究竟在哪里。若是说得不够坦白,我也只好把你送去喂毕方去了……”
 
“你果然是个狡猾至极的人,我当初就不该引白虎星君过来,救下你这一命。”
 
那蛊虫被他敲得头晕不已,跌坐在石桌上抱着头缓了一阵,虽然明知道有那只小花妖在自己便注定不可能跑得掉,却还是赌气似的转过了身子,用尾部对着这两个蛮不讲理的家伙,冷哼了一声道:“你说得根本就不讲道理。是人族在利用我们的蛊毒去作恶害人,我们不仅要被囚禁着不得逃脱,还要被逼着日日产出蛊毒来,如何便能怪罪到我们的头上?再说商王府被烧干净了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是你那个父皇以身祭祀毕方,害得我们也被牵连其中,我们还没找你父皇去算账呢!”
 
“你说什么?”
 
穆羡鱼目光不由微凝,蹙紧了眉沉声道:“什么以身祭祀毕方——父皇不是中了你们两个的蛊毒么?”
 
“蛊毒是另一码事。金风的毒只能毒死你们这些个玄武殿的人,我的毒谁都毒不死,他就算中了毒又不要命,有什么可值得紧张的?”
 
蛊虫冷声应了一句,转过身扬起触角望着他,愤慨至极地用后肢用力跺了跺桌面:“可你那个父皇为了除掉商王,居然疯狂到用他自己的血脉去祭祀毕方——那时候金风就在商王府里面,结果被唤醒的毕方不只烧干净了商王府,也把金风给封印了这么些年,害得我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他……”
 
小花妖目光微动,下意识便要开口,穆羡鱼却已沉吟着缓声道:“照你所说,商王府大火,是因为父皇以血脉祭祀毕方——那章家这一次又是怎么烧起来的?”
 
“我怎么知道章家是怎么烧起来的,我还被烧得晕头转向了呢!”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蛊虫却是愈发暴跳如雷,愤慨至极地用力拍打着桌面:“我那时潜伏在皇宫里,金风被毕方的神火封印,害得我也不得不跟着沉睡。本以为不会有事来着——谁知道一觉醒来,居然被那个多事的老太医给带到了这扬州城。离京城远隔千山万水,还叫我怎么去找那个随随便便就被人利用了的蠢货!”
 
“你们这两只蛊虫的名字倒是挺好听,脾气怎么都这么大——你先不要着急,等我把事情问明白再说。”
 
那蛊虫的声音颇为尖细,语速又极快,一番话下来穆羡鱼能听懂一半便已是极限,居然又不由怀念起玄武殿的风格来。颇感头痛地揉了揉额角,理了理思绪才又道:“我那日来到章家时,便觉章世荫此人极为眼熟——可是你夺了他的舍么?”
 
“不是我夺舍,是我到了章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整个章家的所有人都死了。”
 
蛊虫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坐在桌上摇了摇触角低声道:“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何一夜之间尽数死于非命,但我想要找到毕方,因为只有得到了毕方的一根羽毛,才能解开金风的封印,将那个蠢虫子唤醒。所以我便借着这个机会以章世荫的面目示人,又将章家改成了商王府的样子,设了个祭坛想把毕方引来——谁知道你们这些人居然也一个个都追了过来,我难道能不让你们住进去?还要现去给你们买吃的,你们居然还挑三拣四……”
 
“我本以为那饭菜里面的蛊毒是故意下进去的,却原来是因为经了你的手,所以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你的蛊毒……”
 
穆羡鱼也终于弄明白了这里面天大的乌龙,摇了摇头轻叹一句,却又忽然话锋一转,微挑了眉望着他道:“可你又该如何解释,章家竟委托七杀门制作搀有夹竹桃干花的茶饼,还将这茶饼作为贡品送到宫里去这一回事?”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我冒领的是章世荫的身份,自然还得接着做章家要做的事。京中放出消息来叫章家准备贡品,我就照着做了,见着这法子不错,我自己也留了一块茶饼,本想着害一害人用——谁知今天才一用出来,居然又撞见了你这个灾星……”
 
蛊虫咬牙切齿地望着他,只觉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金风玉露向来以更改命格、吸取气运为看家本领,谁知道你个灾星居然灾到了我们吸取的都是霉运的地步,自打遇到了你就没有好事……我还要去找金风,没工夫在这里跟着你继续倒霉。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只求你千万不要再缠着我了!”
 
穆羡鱼没想到这居然也能成了自己的错,摇了摇头哑然失笑。正欲开口时,那蛊虫却忽然趁他不备,一个灵巧的转身便从桌子上跳了下去,飞快地钻进地下,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墨止连忙扑了上去,却已然晚了一步,只得沮丧地摇了摇头道:“小哥哥,这些毒虫都是土系的,只要一叫他们碰到土,我就找不到了……”
 
“不妨事,他也没有什么恶意,就随他去吧。”
 
穆羡鱼无奈一笑,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安抚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小花妖眨了眨眼睛,却又从袖子里掏出个木匣来:“可是——可是他要找的另一只蛊虫,一直就在我这里啊……”
 
第43章:毒傻了
 
“嘘——”
 
穆羡鱼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连忙冲着小家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现在还不能叫他回来,情形会更乱的……那只蛊虫在你这里, 是会让他感应不到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他的反应, 大概是不知道这一回事的。”
 
小花妖茫然地摇了摇头, 却也连忙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又忍不住好奇道:“小哥哥是怎么看出那只小黑虫子的?他的修为好像要比另外的那一只高出不少来,我一开始都没能察觉得到……”
 
“谁叫他隔三差五地便要换个面孔在我眼前绕一圈, 我早就觉得那双眼睛熟悉了。”
 
穆羡鱼不由浅笑,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拉着他坐在了石桌边上:“当初我在宫里的时候, 他便曾经附在一个太医的身上过。那日我到了章家, 便觉章世荫身上有些地方颇为眼熟, 今日再一见那个知府, 也就差不多已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那章世荫可还有救么?”
 
“已经太久了, 怕是都已再入轮回, 没办法救得回来了……”
 
墨止轻轻摇了摇头, 抿了抿唇才又轻声道:“刚才我追进去的时候曾经查看过,章世荫也是被人毒死的,但是那种毒很奇怪,我认不出来,怕是要小青哥哥来才行……”
 
“方才他说京中有人指使章家进贡有毒的茶饼,这件事怕是还没有那么简单,一夜之间举族人无声无息死于非命, 说不准就是京里面的人来下的手。”
 
穆羡鱼思索着缓声开口,话音却还不及落下,那昏在地上的知府忽然皱了皱鼻子,不迭地翻身爬起,厉声喝问道:“什么死于非命——又有哪家死于非命了?还有没有王法了,快把那个大奸大恶之徒给本府抓了来!”
 
“知府大人,您是打算找在下吗?”
 
见着这位真知府怕是也已不大正常,穆羡鱼连忙把小家伙给护到了身后,免得再被这个疯疯癫癫的知府给吓到。那知府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站直了身子狐疑地打量着他,仔细看了两眼面色便骤然大变,猛地退了几步厉喝道:“来人呐——把这个作奸犯科纵火行凶的歹人给本府绑了!”
 
“大人,您稍微缓一会儿,现在先别说话了。”
 
金鸿应声从堂中赶了出来,一见眼前的情形便觉头痛不已,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由分说地扯着知府按到石桌边上坐下。穆羡鱼却只是含笑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胆子着实不小的捕头,好奇地浅笑道:“你和你们知府大人平日里也是这般相处么——他就不怪你以下犯上?”
 
“所谓以下犯上,根本就都是惯出来的,多犯几次他就习惯了。偶尔客气上一次,他说不准还要感动个半天。”
 
金鸿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却也当真又耐着性子转向知府,抱了一抱拳低声道:“大人,章家家主所言不实,只怕是有意栽赃陷害推脱之举。这位——大人乃是朝廷钦差,此次伴随太子微服南下,今日来府衙是特意来追查此案的。大人还请收敛着些,莫要叫钦差大人受了惊扰。”
 
几乎立时便应了他的话,那知府的脸上竟当真显出了几分受宠若惊之色,下意识点着头连声应是。随即便忽然反应了过来,轻咳了一声讪笑道:“多亏金捕头提醒,本府一时心急,险些错信了奸佞之辈,犯下大错——还望钦差大人莫要怪罪,莫要怪罪才是……”
 
“自从章家出事后,知府大人连着昏过去了三次,再醒来就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说的话有时也颠三倒四。大人有什么话直接问就是了,千万别再同他打机锋,他未必能转得过来的。”
 
金鸿压低了声音在穆羡鱼耳畔解释了一句,便又状若无事地起了身侍立在一旁。穆羡鱼越发觉得这捕快十分有趣,轻笑着略一颔首,便又望向了面前的扬州知府:“本官初至扬州便逢此变故,直到此时尚且惊魂未定,太子殿下亦受了惊吓,到现在都还出不得门——在你的扬州城出了这般的惊天大案,不知大人打算如何查案,又如何给朝廷一个交代?”
 
看着这位三皇子气定神闲地说出“惊魂未定”四个字,金鸿在一旁便忍不住地扶了额,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口气。正欲上前打个圆场时,知府原本混沌迷蒙的眼神却忽然清明了起来,望着穆羡鱼的目光也带了些警惕狐疑:“查案自然是本府分内之事,只是阁下钦差身份空口无凭,如果又请不出太子殿下来证明身份,请恕下官实在无可奉告……”
 
“还真是时而明白时而糊涂——只是不知你这究竟是真明白,还是假糊涂了。”
 
穆羡鱼摇摇头轻笑一声,却也不以为忤,只是又取出了那一块金牌抛在桌上,微挑了眉淡声道:“倘若你当真是一州知府,就应当能认得出这一面金牌来——可还有什么要我说的么?”
 
知府望了一眼那块金牌,脸色便骤然大变。双手捧起来细细看了两回,竟忽然敛了衣袍跪到在地,对着那块金牌胆战心惊地朗声道:“臣扬州知府金世仁见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早知道这块金牌有见之如见君的说法,却也毕竟是头一回拿出来吓唬人,见着他忽然摆开这么大的架势,穆羡鱼也只好起了身避让到一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不知究竟在搞什么花样的知府。那知府的神色却忽然殷勤了起来,笑吟吟地上前躬了身子道:“先前是卑职无知冒犯,还请钦差大人千万恕罪……这位钦差大人看着眼生得很,不知在朝中任几品官职,可否留个名头?待卑职入京述职时,也好前往拜见一二,备上大礼赔罪……”
 
“你不要以为这样装疯卖傻,就能逃脱一个失察之罪。本官今日便将话撂在这里,你若是查不清楚这个案子,也不必上京城述职了,太子殿下就在扬州城,又有御赐金牌在此,不必送达天听就可以直接罢免了你——明白么?”
 
穆羡鱼的声音蓦地带了些寒意,望着那知府的眼神中竟也隐隐带了几分轻蔑,轻笑一声道:“至于本官的身份,你怕是还没那个资格盘问。若是本官心情好了,自会告诉你,若是你再这样百般周旋试探,莫怪我直接将你带回去交由暗卫审问,就不信问不出你幕后的主子究竟排老几!”
 
他最后一句陡然凌厉,竟带了几分冰寒杀机,莫说那知府被唬得面色惨白,连侍立在一旁的金鸿都忍不住抬头望了他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明锐利芒。知府已被他唬得肝胆俱震,连话都已说不完全,张了张口才勉强扯了个笑意,俯了身低声道:“大,大人说笑了——卑职拿的是朝廷的俸禄,自然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哪里还会有二心……”
 
“你若是没有二心,那章世荫谋害太子罪大恶极,你为何还要庇护于他?”
 
穆羡鱼却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上前一步寒声道:“章家那场大火,当真烧死了人么?我且问你——你派去的人在那一推废墟里面扒出了几具尸体,翻出了多少金银宝器?分明便是章家意欲谋害太子,暗中将家产与族人尽数转移,又趁夜色将大火点燃,想一把火将我们烧死在那个院子里,再借此金蝉脱壳躲开这一桩诛九族的大罪。却不知太子殿下早已看透了他的诡计,连夜带我等离开章家,坐看了这一场自编自演的好戏,如今你又在这里打着灯笼找贼,居然还找到了本官的头上来,谁知你是不是与他们沆瀣一气,在这里贼喊捉贼!”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我们分明——”
 
知府被他训斥得心惊肉跳,下意识低喃了一句,却又连忙打住了话头,只是焦急地来回转了两圈,竟也顾不上面前的这一位“钦差大人”,跌跌撞撞便往他安排章世荫住下的屋子跑了过去。金鸿无奈地叹了口气,微挑了眉望向这位张口就来的三皇子:“我听说就在刚才,殿下您和师爷说的还是您晚进城一天,所以没跟上太子殿下……”
 
“那时候太子殿下还没说让我爱回去不回去,我自然要给他些面子——如今他既然不管我,那就可着劲儿地背锅罢,我还有不少的锅要甩到他身上背着呢。”
 
穆羡鱼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句,又拢过了身旁显然已经忍俊不禁的小花妖,故意正色望着他道:“墨止,你说是不是?”
 
墨止眨了眨眼睛,轻咳了一声忍住笑意,认真点了点头:“二哥欺负人,所以就要欺负回去,不然二哥以后还会继续欺负小哥哥的!”
 
“对了——这小家伙是三殿下从哪儿带进来的?”
 
说来也怪,虽然早就看见了那个白衣少年站在旁边,可直到他开口说话之前,金鸿竟始终都不曾留意到那里竟还站着个人。此时忽然惊觉,只觉背后都隐隐渗出了些冷汗:“小家伙,你可是修炼过什么奇异的功夫么,为何我先前竟一直都没注意到你?”
 
“我——”
 
墨止一时也不知该自我介绍到哪个程度,犹豫着回头望向自家小哥哥。穆羡鱼却只是含笑揽过他的肩,随意般缓声道:“墨止有木系的血脉,我们又在这竹林之中,所以只要他不主动出声,一般人都是注意不到他的。”
 
“怪不得——我还以为皇家的人不会再有木系血脉觉醒了呢,看来还是有几个靠谱的。”
 
金鸿竟也丝毫不觉奇怪,摇了摇头感叹一句,朝着墨止一本正经地抱了抱拳道:“幸会。我是金家人,金系血脉——不过只是略微开启了一丝天赋,没有你这么厉害,还请多加指教。”
 
墨止不知小哥哥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什么木系血脉,却也知道这时候显然不能拆台,便也点了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抱拳道:“金大哥,幸会——你也是皇族的人吗?”
 
“我不是——我的家族已经五百多年没轮上过皇族了。要是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流程,这一代是木系,那下一个朝代有可能还轮得到我们。”
 
金鸿轻笑着摇了摇头,才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就被穆羡鱼毫不留情地瞪了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寻常人。改朝换代的念头还是省省吧,江山是要交到我二哥手里面的,你们还是再等个几百年再打算也不迟。”
 
“可是我看太子殿下并无血脉觉醒,倒是你身上的水系天赋简直惊人,就连不知哪位大能在你身上留下的金系力量都压制不住。”
 
金鸿摇了摇头,疑惑地望着他道:“我记得你们林氏皇族有个规矩,一旦有水系血脉觉醒,那人就必是太子,怎么你跟你哥倒是反过来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们林氏皇族还有个规矩,知道的太多了是要被灭口的。”
 
穆羡鱼拍了拍他的肩,不动声色地淡声应了一句。金鸿不由扯了扯嘴角,还不待开口,神色却忽然微变,朝着林子外头努了努嘴道:“估计我们大人又要抱着你的腿开始哭了——你就当他吓傻了还没好,不要理他,回头我出去再跟你细说这里头的事。”
 
他的话音才落,那知府居然当真跌跌撞撞地扑进了林子,抱住了穆羡鱼的双腿大哭道:“大人,大人恕罪——卑职一时失察,实是不知章家竟犯下此等滔天大罪……方才卑职欲质问章世荫,却不料那贼子竟已畏罪服毒自尽,若非大人点破,卑职怕是还要受他蒙蔽,当他是苦主——可卑职指天发誓,章家所行谋逆之举,实在与卑职无丝毫关系,卑职也毫不知情啊……若有半点私心歹意,情愿受五雷轰顶,化作飞灰——”
 
“罢了罢了,若是现在降下来个天雷轰你,本官怕是也要受你牵连。”
 
穆羡鱼被他吵得头昏,佯作无奈地叹了一声,费力地将腿上的人扯开:“如今该告诉的我已然都告诉了你。剩下的事,你自己可知道应当怎么做么?”
 
“知道知道,卑职这就发下海捕公文,全力缉查章家漏网之鱼,一个不饶一个不留,势必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知府忙不迭应了,又在地上重重磕了两个响头。穆羡鱼却显然不打算叫他这么容易过关,撩了衣摆施施然在石凳上坐下,微挑了眉道:“谁说是给太子殿下交待了——莫非本官就不要交代了么?”
 
“这,这——”
 
那知府被他唬得一时语塞,茫然了半晌才忽然醒悟过来,忙陪着笑小心翼翼道:“明白了明白了,是卑职给大人一个交代,然后大人再去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卑职哪里有越级上报的资格……方才实在是卑职孟浪了,实在是一时情急胡言乱语,还请大人切莫见怪,切莫见怪……”
 
“既然明白了,就快去办事吧。本官今日便在你这府衙住下了,你一日不将此案查清,本官就一日不走,免得你懒惰懈怠——你这捕头处事果断头脑清楚,本官十分喜欢,跟着你实在有些浪费了,就叫他跟着本官办事罢。”
 
穆羡鱼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展开了扇子轻晃了两下。知府闻言不由微愕,本能地想要申辩章家毕竟家大业大早有准备,只怕早已将族人私下疏散,一时怕是难以彻底查清。却只一对上那双眼睛便没了胆子,只是恭敬俯身道:“是,是——全凭大人。金捕头,还不快谢过大人提拔!”
 
金鸿没料到他居然会忽然来这样一手,却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冲着这位怎么看都不大靠得住的三皇子抱了抱拳,俯了身道:“小人金鸿,谢过钦差大人提拔。”
 
“那——大人,就叫金鸿给您安排住处,卑职这就去发海捕公文,一定尽力将章家恶贼绳之以法……”
 
见着终于将这个难惹的捕头送了出去,知府却也长长舒了口气,转眼便换了个称呼。爬起身子深深施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大堂走去。穆羡鱼沉吟着望着他走远,才微蹙了眉摇摇头道:“知府好歹也已是一方大员,怎会叫这样一个糊涂软弱之人担此重任,莫非他的书读得特别好么?”
 
“他的书也读得不怎么样,只不过因为是金家嫡系,所以朝廷不得不给个面子罢了。”
 
金鸿却也不同他客气,掀了捕快袍在桌边坐下,嗤笑一声摇摇头道:“如今四大家族嫡系血脉日渐式微,也出不来几个有出息的后代,还不如废了嫡庶之分。叫这样的人出来做事,还不是平白叫人看笑话的?”
 
“方才便听你一直说起四大家族——四大家族究竟是什么,是四圣兽的血脉后裔么?”
 
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好奇地追问了一句。金鸿却不曾想到他居然连这件事也不清楚,诧异地望了他一阵才道:“是,却也不是——四圣兽分主木、金、火、水四系,由此衍生出了四大家族,木系林家,金系金家,火系朱家,还有水系高家。只有其中的直系血脉后裔才能称作是四圣兽的后人,但流传至今却也只剩下玄武一族,剩下的都已彼此混杂,只能算作是四大家族了。就比如我们金家,还有你们林家,就都不能称作是白虎或是青龙的后人,但他们高家人就还能自称是玄武后裔,这也是你们林氏皇族尤其重视玄武血脉的缘由所在。”
 
“我明白了——这几大家族轮流坐庄,各自一统天下数百年,然后再继续轮回,周而复始,是不是这样?”
 
想起自己所读过的史书,穆羡鱼的目光却也不由微亮,显然已参透了此中关窍。金鸿无奈一哂,摇摇头轻叹道:“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叫轮流坐庄——人家那是天道轮回,五行相生相克这么一代接一代的往下轮。轮到了土的时候就是天下大乱,然后再由你们林家一统天下,这就叫做木克土,然后再由我们金家灭了你们林家,就叫金克木——”
 
“行了行了——到木克土就够了,不用琢磨着金克木的事了。”
 
穆羡鱼敲了敲桌面,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金鸿却也只得无奈地偏了下头,轻笑着叹了口气道:“总归就是这么回事,四大家族谁都得给谁面子,所以有族中嫡系子弟入世,再怎么也都会给个好的去处。我们这位知府大人名叫金世仁,论辈分是我表叔,虽说脑子不大好用,却也好歹是嫡系血脉,所以就混了这么个扬州知府的肥差——那章家原本是你们林家安插在扬州城制衡金家的,我也不知他们究竟是怎么忽然就着火了。你在这里诈了他这么久,自己心里究竟清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章家活腻了,打算谋刺个太子过过瘾?”
 
“着火的事我是清楚的,可章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却依然有些想不明白。”
 
穆羡鱼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望向身旁的墨止缓声道:“我不知你是否听过金风玉露——其中的那一只玉露其实就附在章世荫身上,趁机给你们知府下了毒意欲夺舍,幸而被墨止及时拦住,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而真正的章世荫却早已被人所害,据那蛊虫所言,不只是章世荫,整个章家也都莫名死于非命。我本以为此时怕是与你们知府有关,可方才出言诈他时,他却又仿佛全无所觉……”
 
“金风玉露——这东西怎么又跑出来了,不是商王府被烧干净之后就没有了吗?”
 
金鸿愕然地应了一句,眼中不由带了些紧张,起了身快步朝外走去:“我先失个陪——玉露的蛊毒对我们金家人麻烦得很,我说我那位糊涂表叔今天怎么尤其糊涂,说不准就是被玉露的蛊毒给毒傻了……”
 
第44章:气哭了
 
“小哥哥, 那我们就要待在这儿了吗?”
 
望着金鸿快步离开的背影,一旁的墨止便挪到了小哥哥的身旁, 好奇地轻声问了一句。穆羡鱼揉了揉他的脑袋,浅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们不待在这里, 等把事情安排好, 我们就偷偷回京城去。”
 
“回京城?”
 
小花妖被吓了一跳, 瞪大了眼睛望着面色认真的穆羡鱼,忍不住小声道:“可是这里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弄清楚——我们这就要回去了吗?”
 
“一直留在这里, 是永远弄不清楚的——我们在江南遇到的所有怪事,根源其实都还是在京城之内。”
 
穆羡鱼微微摇了摇头, 缓声应了一句, 眼里便带了些无奈的笑意:“况且——再在这里呆下去, 我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了。玄武后人, 禄存临世, 这些东西都实在太过缥缈难觅。我想回去找一找我真正的那个身份, 那个即使再没有人承认, 也注定不可能改得掉的身份……”
 
墨止眨了眨眼睛, 犹豫着轻轻点了点头, 又小声道:“那既明大哥和小青哥哥他们怎么办,他们还不知道我们要回去……”
 
“既明是一直跟着我的,只有把他留在这里,才能稳得住二哥,不叫二哥也跟着我们回去。”
 
穆羡鱼温声开口,轻抚着小家伙的额顶, 望着他耐心地缓声道:“我们这一次要偷偷地走才行,不能被别人知道——现在府衙里面有了一个金鸿,我也多少能放得下心。他好歹也能帮我顶上个十天半月的,等二哥他们发现我们不在,我们兴许都已回了京城了。”
 
小花妖显然尚且不能尽数领会他的用意,却也懂事地并不多问,只是认真地仰了头道:“小哥哥,要是想回到京城的话,我有办法可以一下子就回去的。”
 
“竟还有这种办法么?”
 
穆羡鱼不由微讶,好奇地望着神色郑重不似玩笑的小家伙,略一犹豫才又道:“我如今毕竟也尚且是人身,不像你这般可以随意变化,也能被你带得回去么?”
 
“应该是可以的——我其实也从来都没有试过,所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墨止抿了抿唇,语气还是多少带了几分犹疑,握了握拳才又下定了决心抬起头道:“小哥哥还记得曾经给我的盆吗?”
 
“当然记得。我们还说好了,等将来小哥哥就开一家陶坊,专门给你烧盆睡。”
 
穆羡鱼轻笑着应了一句,揽着墨止的肩叫他坐在身旁:“可是——那盆又同我们回京城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花盆底下都有一个洞,小哥哥不知道,其实——所有的洞,都是通向同一个地方的。”
 
小花妖神色认真地仰了头,一本正经地比着手势讲解道:“我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但是听说只要进入了那里,再找准了孔钻出来,就可以很快到达另一个地方——好像草木系的妖怪都会用这个办法四处串门。只不过我一直到遇到小哥哥的时候才终于有了盆,所以还从来都没有试过能不能行……”
 
“原来所有的洞都是通向一个地方的?我还以为那些洞被开出来,都是用来透气和漏水的……”
 
穆羡鱼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墨止微偏了头仔细地想了想,却又认真地补充道:“其实也可以用来透气和漏水——只不过像我这样厉害的大妖怪,是不会因为浇多了水被淹死的!”
 
望着小家伙信心满满的自豪模样,穆羡鱼却也不由失笑出声,又连忙咳了两声敛去笑意,端正了神色认真点了点头:“我们墨止当然很厉害,都能变成人形到处跑了,自然不会被几瓢水给淹到……”
 
被表扬了的小花妖脸上止不住地泛起了些血色,抿了唇局促的低了头,清秀的眉眼却已弯成了个欣悦的弧度,积极性也转眼便愈发高涨了不少:“我可以先去找个盆——等到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就可以带着小哥哥从盆下面的孔钻进去串门了!”
 
“好,那我们今晚就动身。”
 
穆羡鱼含笑点了点头,又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望着他快步跑出去找花盆的背影,眼中便带了些无奈又温存的笑意。却只是片刻,便又化成了一片压抑的凝重。
 
他从未想到过——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先是知道了他的父皇身中蛊毒恐无药可解,又知道了那人曾以身祭祀毕方,却还不清楚代价究竟为何。
 
那个在他记忆里始终极端模糊的影子仿佛忽然便叫人牵肠挂肚起来。纵然努力想要克制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却依然止不住地担忧忐忑,甚至隐隐恐惧着听到更为残酷的答案。
 
——那毕竟是他的父皇,他终究不可能无动于衷……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看你的表情,觉得我那位表叔好像马上就要被你给咔嚓了?”
 
竹林外传来了金鸿的声音,穆羡鱼抬了头望向他,摇了摇头无奈轻笑道:“少来打趣我了——我也就是唬一唬你那个糊涂表叔罢了,知府是多大的官儿啊,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就算拿着御赐金牌也不可能当真动得了他。你方才去看的怎么样了,他可傻了没有?”
 
“倒还认识人,不过确实是有些古怪,好像一阵子清明一阵子糊涂似的,说的话也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先是叫他们快去搜章家的人,又说大爷没下过令叫章家干这种丧天良的事,金家我大伯多年前就过世了,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大爷究竟又是谁。”
 
金鸿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句,语气也带了些难以理喻的莫名其妙。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望着金鸿仿佛确实一无所知的神色,微微颔首道:“多谢,等我回京之后,会去细查的。”
 
“我们这些人按理来说都是不该操心这种事的,咱们修炼之人其实和妖怪一样,最要注重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天地灵气,一个是气运。你自己的气运一旦和国运搅和在一起,就容易被国运反过来所牵连。要是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倒也还好,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你也是要跟着遭殃的。”
 
金鸿拍了拍他的肩,隐晦地提点了一句,却也不往深里再说,只是撩了衣摆随意地坐在一旁:“那个小家伙又跑到哪儿去了?我刚才以为我又没注意到他,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好像是确实不在……”
 
“他去找盆了——你们这里有花盆吗?”
 
想着小家伙毕竟对府衙不熟悉,穆羡鱼却也决定帮小家伙打听打听,万一多弄来了几个盆也不是什么坏事。好歹也能做个备用,免得找来个假花盆钻不成。金鸿却不知他要花盆做什么,眼中不由带了些茫然,摸了摸后脑不解道:“没事儿要花盆干什么——你们木系难道还得走到哪儿都种花吗?”
 
“这你就不必多管了——总归给我找几个花盆来,我有大用处。”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却也不同他多做解释,只是像模像样地摆了个钦差的架势吩咐了一句。金鸿被他的态度激得倒吸了口凉气,却又想起自己毕竟还要靠这行混饭吃,却也只能咬牙忍气吞声地抱了抱拳:“是,是,属下遵命——您老还有别的什么吩咐没有?要是有的话,属下也帮大人您一块儿给办了,省得您回头又有什么别的花样……”
 
“别的就没什么了,你就先把这件事帮我办好就是了。”
 
穆羡鱼轻笑着摆了摆手,心中却又升起个念头来,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金鸿,摩挲着扇骨缓声道:“我还有些事要追查,未必会长久在府衙中待着。你对外便说我闭门不出,能拦几天就拦几天,总归别让人知道我偷跑出去就是了,明白吗?”
 
“行倒是行——那我是对着知府大人这么说,还是对谁都这么说?”
 
两个人都是不大愿意按照章程来的人,金鸿倒是颇能理解他不愿被人盯着的心情,痛快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句,还贴心地帮他多考虑了一层。穆羡鱼却也颇为欣赏地冲着他点了点头,浅笑着不紧不慢道:“就对着所有人都这么说罢——反正我二哥都说了不管我,倒不如我帮他个忙,叫他彻底管不着一回。”
 
“这么大的人了,就因为你二哥一句话能赌气到现在,我也真是挺佩服你二哥的。”
 
金鸿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望着他好奇道:“你若是佩服我也就罢了,为何要佩服我二哥?”
 
“你二哥到现在都还没被你气疯,显然是你二哥的功力要强得多——我现在大概能理解为什么他没有灵脉也能当太子了,有这一份胸怀,当什么都说得过去。”
 
金鸿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太子深表了一番同情,却也不再与他闲扯,挥了挥手就去任劳任怨地给这位整日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钦差大人去找花盆。穆羡鱼自己在林中等了一阵,倒是小花妖先垂头丧气地磨蹭了回来,一现身便委屈地扑进了小哥哥的怀里:“小哥哥,我忘记了这里是金家的地盘——金家养不活花草的,自然更不会有花盆了……”
 
“金家养不活花草?”
 
穆羡鱼不由微讶,下意识奇了一句,便忽然反应了过来,不由摇头失笑道:“对了,金克木——我却也把这一茬给忘了。没事没事,我叫金鸿也去帮忙找了,若是实在找不到,我们就再去街上买一个。”
 
小花妖还没从这样残酷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一时沮丧得几乎连叶子都打了蔫,闻言也只是没精打采地轻轻点了点头。穆羡鱼浅笑着将他揽进了怀里,安抚地顺了顺脊背温声道:“好了,不妨事的……既然金家这里不适合花草生长,那我们就更要尽快离开了——再陪小哥哥等一会儿,要是金鸿能找着盆,我们就用他的,若是找不着,我们就去街上买一个,好不好?”
 
听到小哥哥的话音里全无失望责备,墨止的目光才又渐渐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个印章来交给他:“小哥哥,这个是我刚才找盆的时候不小心发现的。它上面带着京城那边土壤的气味,我觉得有可能是和京城有关系的东西,就偷偷拿过来了……”
 
“是京里面出来的?”
 
穆羡鱼的眼中蓦地闪过了些许锐色,将那印章接过来,在手里细细看了一回,一时却也难以看出这样的反刻花纹究竟刻的都是些什么。正打算去找张纸来印一印看看,一旁的墨止便已心有灵犀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小方白绢来,仔仔细细地展平了铺在桌面上:“小哥哥,往这上面印就可以了!”
 
“我们墨止真聪明——再过些时日,只怕都要成了先生肚子里的虫子了。”
 
穆羡鱼不由轻笑,鼓励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朝着那一方印章呵了口气,略使了些力印在了白绢上。将印章拿起时,便有四个极淡的篆字落在了那白绢之上,才定睛一看,他的眼中便蓦地闪过了一抹讶色。
 
“六合八——”
 
小花妖虽然认字,却毕竟对篆字所知不多,勉强猜出了前三个,便卡在了最后的那一个字上面。穆羡鱼握了他的手,用食指一笔一划地在他手心写了一遍最后的那一个篆字:“那个字念荒,就是荒芜的那一个荒字。六合八荒——墨止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八荒——八荒我是知道的,就是指天地间的八个方向,古人说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意思就是有想要一统天下的野心。”
 
这些日子都有跟着小哥哥好好地念书,小花妖的学识显然也已突飞猛进,背负着双手挺直腰杆,流畅地应了一句,却又纠结在了前面的两个字上面,犹豫地抿了唇不再开口。
 
穆羡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含笑点了点头道:“能记得一个已经很不错了——六合和八荒都是指方向,八荒是以东南西北为轴的八个方向,而六合指的则是上下左右和前后。你刚才提到的那位古人,其实还说过一句履至尊而制六合,而六合八荒这个词被提出来用的时候,通常就被用来指代天下大势了。”
 
“那——刻这个印章的人,难道是想要夺取这个天下吗?”
 
墨止不由微惊,立刻便联想了过去,紧张地上前小声道:“小哥哥,我记得刚才金鸿大哥也说了,他们家是想要抢走小哥哥家里的天下的……”
 
“倒也有可能,不过我总是觉得——他们家应该还没有野心勃勃到这个地步。”
 
穆羡鱼思索着摇了摇头,安抚地轻轻顺着小家伙的脊背,若有所思地缓声道:“你想,如果一个家族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谋反,又怎么会让嫡系子孙出任本朝的重要官职,而天资绝伦的旁系居然要靠当捕头来谋生?况且方才我提到他背后的主子时,那金世仁显然表现的十分惊慌,说明京中的皇子里至少有一个是与这扬州府和章家都有联系的。如果他们真想要抢这个天下,光明正大地抢就是了,也犯不着这样自降身份……”
 
小家伙的心思一向单纯,能听懂他的话便已不易,鲜少会给出什么回应来,他虽是在同墨止分析,却也更多的是在理顺自己的思路。只不过这回他还未及将话说完,墨止的目光就忽然动了动,蹙紧了眉轻声道:“可是——小哥哥,金克木,但是金生水。金系是可以和水系联姻的……”
 
“和水系——高家?”
 
穆羡鱼还从未想到过这一层,闻言眼中便不由闪过些愕然,心中却也蓦地一沉:“对了,我一直奇怪老国公究竟是在袒护谁,以至于被剥夺了兵权都不肯说明情形——可是高家明明已是大家望族根基深厚,这些年来纵然偶有波折,可林氏皇族对高家的恩宠却从未减少过,他们又何必要做出这种事来……”
 
墨止能想到这一层已是极限,再要往深里想,便觉所知都已乱哄哄搅在了一起,半点儿也理不出头绪来。沮丧地轻轻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趴在了石桌上:“我也想不出了——人族真的太复杂了。要是换了我们,就不会有那么多血脉的事情,大家只要随着一阵风把花粉到处乱洒就是了,谁接到了算谁的,接不到的还会有蜜蜂帮忙,怎么都能结出种子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好奇——如果是红色花的花粉洒到了白花上,后代的花又会是什么颜色的,是粉色的吗?”
 
虽然高家的事情也很重要,穆羡鱼却还是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趁机把长久以来的疑问给问了出来。小花妖一时居然被问得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慎重地思索了一阵才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的,可能是根据谁的花粉比较厉害来定——我好像就有一点木槿花的血统,但是我开出来的花还是纯白色的,没有被他们拐过去……”
 
“所以——应该还是按照种类来算?”
 
穆羡鱼沉吟了一句,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你的药效确实也偏向白芷的多些,看来你的先代一定是一株很厉害的白芷……”
 
两个人居然就这么煞有介事地研究起了花草的杂交技术,倒是谁也没再提起过高家的事情。眼看着已经讨论到了适宜嫁接的季节和天气,林子外头忽然传来了金鸿颇为无奈的声音:“你们木系每天就这么不干正事吗?成天又是要花盆又是研究种花的,是打算在这府衙里头给我们修个花坛不成?”
 
“少说风凉话,花盆找来了没有?”
 
穆羡鱼无奈失笑,轻咳了一声撑起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金鸿从林子外头大步走了进来,把怀里的三四个花盆一气撂在了桌上,掸着袖子叹了口气道:“实话跟你说,我们家人就不是养花的料。整个府衙就这么一片竹林还绿着了,还是当年上金水寺好说歹说才求来的,人家说了怎么折腾都保证了养不死,这才一直半死不活撑到了现在——这几个花盆都是他们养的花枯死之后剩下的,你要是不嫌不吉利就拿去用,我就怕里头有个什么花花草草的冤魂之类的……”
 
“才没有冤魂呢,花草都是很善良的生灵,不会随随便便去怨谁的!”
 
小花妖忍不住沉了脸色,不快地反驳了一句,便转过了身不肯再理他。金鸿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时却也不知该不该说下去,只是尴尬地张了张口,便无奈地摊着手轻叹了口气。穆羡鱼无奈地望着这个脾气上来逮着谁都要损上两句的金系传人,却也没能忍住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真是想不出,如果白虎星君也和你是一个性子,他跟玄武前辈到底得怎么才能愉快地相处……”
 
“啊?”
 
金鸿还不知道四圣兽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史,闻言不由茫然地眨了眨眼,却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被穆羡鱼摆摆手毫不留情地打发了下去:“好了好了,我这里没什么要伺候的了,下去守着吧——对了,记得把屋子里头躺着的那位章家家主收拾一下。草木有灵性,不会害人,更不会有你说的什么冤魂,相比之下,人心却要叵测得太多了。”
 
“好好,我一个人总说不过你们两个——你们说的倒也确实有道理,算我错就是了。”
 
金鸿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不再争辩,只是认命地又折了回去收拾屋子。穆羡鱼把仍生着闷气的小家伙轻轻拢到面前,半蹲了身子望着他,轻轻抚了抚他的额顶:“还生气吗?都是先生不好,先生不该让他胡言乱语那么多,早就该把他给轰出去——”
 
“不怪小哥哥……”
 
墨止用力摇了摇头,却还是止不住红了眼眶,扑进他怀里哽声道:“花草就算枯死了,也会将身体化进泥土变成肥料,让新生的那些花草长得更好——不会有冤魂的……”
 
“不会有,当然不会有。”
 
穆羡鱼揽住了小家伙的身子,安抚地轻轻拍着后背,耐心地温声哄着。见怀里的小花妖依然打不起精神来,略一思索便浅笑道:“不如我们帮他长个记性。把他家的所有盆底都打上一个眼,他大概就会牢牢记住这件事了——好不好?”
 
第45章:回家了
 
小家伙的目光不由一亮, 摩拳擦掌地点了点头,干劲十足地撸起袖子来捻了个诀, 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地上。
 
穆羡鱼好奇地望着他的动作,忍不住讶异道:“好厉害——居然还真有这样的术法。是只要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盆都打上孔了吗?”
 
“这其实原本是我们实在找不到盆的时候, 用来给自己做花盆的办法——不过只要力量足够强的话, 是可以让所有的盆都多出来一个孔的!”
 
墨止自豪地点了点头, 张开手臂用力踮了脚道:“我的力量可以覆盖大半个府衙,这里面的盆现在都可以用来种花了!”
 
“那咱们最好快点儿跑, 我觉得金鸿多半能猜出是咱们两个弄的来……”
 
穆羡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忽然把桌上的一个花盆塞进还没反应过来的墨止怀里, 自己也拎起了两个, 拉起小家伙就快步往林子深处逃了过去:“墨止, 后门在哪里?咱们最好抄后门走, 先跑远了再说。”
 
“在这边——小哥哥, 那边是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但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小花妖还是立刻跟上了穆羡鱼的吩咐, 拉住了就又往死胡同走的小哥哥, 一块儿往后门跑了过去。两个人才出了门, 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缥缈的怒吼声:“你们两个折腾得什么鬼花样——漏我一身水知不知道!人呢,跑哪儿去了!”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墨止当机立断地停住了步子,把花盆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地上:“小哥哥,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
 
穆羡鱼的反应却也不慢, 按着他的吩咐闭上了眼睛,周身便仿佛被极温柔的草木香气包裹——不同于小家伙往日身上的淡淡药香,而是草木精华最本源的气息,像是忽然钻进了雨后的丛林,四周的一切都沁人心脾,叫他忍不住便深深吸了口气。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玄奥的力量正在破土而出,顺着他的血脉缓缓流动,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这个肉体的禁锢,汇入到那一片清新的气息当中去。
 
“不可以——这个是小哥哥的水,不能喝的!”
 
听见墨止带了几分焦急的声音,穆羡鱼才忽然被拉回了现实,下意识睁开了眼,却发现两个人已经被一片莹莹的青色光芒包裹着,不知何时落在了一片幽静的丛林之中。小家伙正努力地抱住一棵手腕粗的树藤,咬着牙把它拉回了原处,又用几根细一点的藤条结结实实地捆好:“小哥哥,你体内的水系力量会想要主动地浇灌它们,你最好运起白虎星君留下的力量护身,不然你的水会被他们喝光的……”
 
“我的水——”
 
穆羡鱼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些不断朝自己挥手鞠躬的植物,忍不住匪夷所思地摇摇头轻笑出声:“实在想不到,我居然还有这个本事……可我根本就没学过修炼的法门,又该如何运起金系法力护身呢?”
 
“我——我也不知道……”
 
金系原本就是木系的天敌,小花妖更不可能知道金系的修炼办法,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看了看那些显得愈发热情洋溢的植物,却也只能咬了咬牙,拉住了小哥哥的手飞跑起来:“我们得快点跑出去。刚才那株藤条其实是给我们引路的,但是它一个劲儿地想要吸取小哥哥的力量,我就把它绑到树上了——要是再耽搁一会儿,我就找不到它留下的气息了……”
 
头一次体会到了听不懂还要照着做是什么感受,穆羡鱼一头雾水地被小家伙拉着一路飞跑,暗自下定了决心下次一定要再耐心些,有什么事都要给小家伙讲解明白才行:“我还以为——你们的办法,是直接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到了想到的地方呢……”
 
“我也以为是来着,谁知道它们居然这么热情——小哥哥,抓紧我!”
 
墨止的话还未完,就忽然急声唤了一句。穆羡鱼连忙握紧了小家伙的手,便觉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比那老龟的空间还要强劲数倍的吸力,却又瞬间便被熟悉的草木清香所笼罩。
 
眼前一片明亮的碧色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穆羡鱼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脚下便忽然触到了一片坚实的地面。眨了眨眼睛恢复了视野,才发现眼前的景色仿佛叫人分外熟悉:“这是——咱们家后院吗?”
 
“如果我刚才没跑错的话,应该是的……”
 
小花妖把自己从花盆里拔了出来,又把土里的根茎细细埋好,再一望面前灰头土脸的小哥哥,就忍不住轻笑出声:“小哥哥身上全都是土,还是快去换身衣服的好,不然就要被人当成是土夫子了。”
 
“你居然还知道土夫子——听说他们专挑大富大贵的那些墓来挖,一个个身手都好得诡异,尤其擅长纵地之术,连监牢都关不住他们,倒是跟我们现在的情形差不多。”
 
穆羡鱼掸着身上的灰尘,摇了摇头浅笑着应了一句。再看到身上依然干干净净的小家伙,便忍不住讶异地挑了眉:“为什么你的身上就一点儿土都没有——难道那些土也特别喜欢我吗?”
 
“因为我已经是妖力很强的妖怪了,所以是可以把灰土都排开的——只要小哥哥能够熟练运用自己的力量,也很容易就能做得到的!”
 
小花妖自豪地挺直胸膛应了一句,却又想起了两人才钻进去的时候那些植物的反应,连忙认真地补了一句。穆羡鱼不由浅笑,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道:“看来就算为了能不用洗澡,我也得好好去研究研究怎么修炼才行……”
 
平日里王府的后园就被穆羡鱼定成了墨止一个人的地方,除了既明有时候会进去绕一两圈,等闲伺候着的人都是不能随意进来的。穆羡鱼被墨止拉到了屋子里去梳洗更衣,望着外头已经渐晚的天色,不由轻笑道:“幸好这后园平日里不准人进来,不然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变了出来,只怕说什么也要吓着一个两个的。等到了明天,王府闹鬼的消息就能传遍整个京城去。”
 
“他们都不懂得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才会跟着瞎起哄,如果是知道了原因的人,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墨止抱着小哥哥的衣服等他梳洗,闻言便认真地应了一句,又郑重地轻声道:“刚才我想了一路——这世上有好多事情,其实都是因为人们不了解,所以就会胡乱去猜测。所以金鸿大哥也不是有意说那些话的,只是因为他也不了解我们……”
 
“说得不错——这世上有太多的误会,其实也都是由不了解而起,却因为没有能够好好地处理,所以就演化成了覆水难收的仇恨。”
 
穆羡鱼温声应了一句,用帕子擦干了手上和脸上的水,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却又忽然一本正经道:“不过咱们刚才做的不算错事。他们家本来就欠收拾,天天琢磨着要造反,守着个富甲天下的扬州城,居然也能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给他们一点儿小教训,是不能说我们做得过分的,对不对?”
 
小花妖立刻便被自家先生给说服了过去,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下子便抛开了原本的纠结,蹙着的眉也舒展开来。穆羡鱼含笑拍了拍他的背,接过小家伙怀里的衣服利落换上,却忽然反应了过来:“不对啊——这衣服是哪里来的?墨止,方才你回去前院过了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小家伙的脸上却骤然泛起了显眼的血色,手足无措地低了头。正纠结者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忽然觉得头顶仿佛有些异样,下意识抬手一摸,神色不由微变,转身便要往屋外逃出去。
 
“墨止——没事的,没事的,我们现在有药了,不用再上房顶了……”
 
穆羡鱼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羞到开花的小家伙,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从怀里取出那一瓶丹药来,倒出了一粒服下,竟当真立时便不再觉着有什么异样。小花妖却依然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在小哥哥的面前,脸颊显然已经红得发烫。
 
“好了好了——墨止,没事的。一套衣服拿就拿了,没事,先生不生气。”
 
穆羡鱼不由失笑出声,索性把墨止直接给抱了起来,一起坐在了榻边。正要揉一揉小家伙的脑袋,却发现那一朵小白花仍然在小花妖的头顶上轻轻晃动着,心中便不由生出了些难耐的好奇。抬手想要轻轻碰一碰,那小白花竟忽然用两片叶子捂住了原本便没有多大的花苞,却紧跟着便又有好几朵小白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小哥哥!”
 
墨止的脸颊已是一片通红,连忙护住了脑袋不再叫他乱碰,又囫囵着揪下了头顶冒出来的花,眼泪汪汪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我都已经好久没有开花了,我还以为是我的本领变强了——”
 
“结果只是不像之前那样容易害羞了吗……”
 
穆羡鱼下意识便轻声接了一句,望着怀里的小家伙委屈到几乎哭出来的模样,又连忙揉了揉他的脑袋,抱住了小家伙拍抚着温声哄道:“是先生随口乱说的,不要当真——现在先生已经不怕花香了,墨止也就不用克制着自己不随便开花了,是不是?”
 
“可是万一被别人看到,还是会给小哥哥惹麻烦的——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样才能长大,要是长大了就好了,就能不随便开花了……”
 
小花妖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趴在他怀里面不肯起身。穆羡鱼不由浅笑,轻轻勾了下他的鼻尖,略略压低了声音缓声道:“总会长大的,我们可以一起去想办法——不过墨止,就算这样打岔也没有用。还不快告诉先生,这衣服到底是怎么到了你的院子里来的?”
 
往常只要一委屈小哥哥就一定不会再追问下去,今天这一招却显然已没了什么用。墨止愕然地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及退去的水色:“先生欺负人——先生明明原来都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咱们两个都在慢慢改变,兴许这就是长大的一种呢?”
 
穆羡鱼不由轻笑,揽住了小家伙轻轻地拍了拍,放松了身子靠在榻边,轻叹了一声含笑道:“二哥有一次曾经跟我说过,他跟二嫂刚成亲的时候,两个人连对视上一眼都要脸红心跳个半天,更不要说在一个被窝里面睡觉了。结果两个人在一起朝夕相处了三个月,当初的那种感觉就都不见了。却不是因为两个人不合适,而是因为彼此都已太过熟悉亲近,所以也就从新婚燕尔的羞怯,变成了老夫老妻的熟稔……”
 
墨止认真地听着他的话,眼中不由带了些期待的亮芒,却又忍不住小声道:“可是——小哥哥,二哥他和二嫂的事情,为什么要对你说……”
 
“啊?”
 
没想到难得的抒情居然换来了这么一个问题。穆羡鱼却也当真被问得一时哑然,仔细想了半晌,居然也才觉出了些匪夷所思:“对啊,他们两口子的事儿,和我说干什么——我那时候还孤零零的一个伴儿都没有,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人性……”
 
眼看着小哥哥就这么陷入了纠结,墨止的眼里便偷偷闪过了些狡黠的笑意,总算偷偷地舒了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我觉得二哥就是为了气小哥哥——原来在药谷的时候,那些有了道侣的前辈就都会这么气先生,先生就会说他们简直丧尽天良……”
 
“丧尽天良——这四个字倒是要比没人性还精辟一些。”
 
穆羡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墨止的肩,一本正经地正色道:“墨止,给二哥带回去一封信,就说我们有事要做,先消失一段时日。叫他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不要找我们,我们该回去的时候便自会回去了。”
 
现学现卖地把远在江南的二哥推了出来背锅,终于叫小哥哥不再纠结衣服到底是哪儿来的,墨止却也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听话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面抽出一方长长的白绢铺在了桌子上,又积极地跑去取笔磨墨。
 
穆羡鱼隐约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事,却又觉得似乎也不大重要,便索性再不纠结,只是好奇地望着小家伙轻笑道:“墨止,我其实一直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少白绢?总觉得你那个袖子里面好像装了一个仓库,里头什么都有……”
 
“这其实不是白绢,是白纸——是我自己变出来的。因为我自己就是白芷,所以要多少都可以拿出来。就像何首乌大哥的墨一样,是只要想要就能有的!”
 
小花妖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句。穆羡鱼仔细琢磨了几遍也没弄清楚这里头的因果关系究竟在哪儿,扶了额摇摇头无奈失笑,打算将来遇到那个没少胡乱给小家伙启蒙的半吊子先生,一定要好好聊一聊关于药谷小妖怪们的教育问题:“我们如今都已离二哥他们这么远了,还有办法用这白——白纸传信吗?”
 
“我们刚才从那一个花盆钻到了小哥哥给我的花盆里来,这两个盆就等于连在了一起,只要我把它从这边塞进去,就能从另一头钻出来了——我又在二哥那里留下了一片叶子,只要有那片叶子在,就可以一路飞过去的!”
 
忍不住想象了一番月黑风高之际一条白绢随风飘摇,从知府府衙一路飘到了赤风的别院的景象,穆羡鱼便不由轻轻打了个冷颤。果断地再一次将手中的白绢给折成了个纸人,交到小家伙的手里,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就这样送过去吧,总归我们也已经不在扬州城了,就给他们再增添点儿乐趣也无妨。”
 
虽说显然已在诸多地方同小哥哥学坏了不少,涉世不深的小花妖毕竟还是要单纯得多,显然还没能猜透这样做的用意。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捧着纸人快步跑出了屋子,把消息给远在江南的太子二哥传了回去。
 
穆羡鱼也跟着他出了门,望着小家伙熟练的动作,眼中便忽然多了几分笑意:“我忽然在想——将来我们若是不在这里住了,或许也能上街去替人写家信。我负责写,你负责送,大抵也能赚上不少的钱……”
 
“这样也可以赚钱吗?”
 
墨止的目光止不住地一亮,兴奋地起了身,跑回到了小哥哥身旁:“何首乌大哥和一只燕子姐姐在一起,听说他们两个过得就特别拮据,因为燕子姐姐喜欢穿花衣服,何大哥都只能在街上摆摊替人算命——如果这个办法能成的话,我回头就告诉何大哥去!”
 
“我也只是这么一想,大概——只要有人敢用的话,就是能成的罢。毕竟这个世上好像也只有我一个人原本不相信怪力乱神,就算来这一出,大抵也不会被人们当做妖怪抓起来的……”
 
穆羡鱼一时却也没了什么把握,犹豫着应了一句,又忽然好奇道:“他们两个住在哪里,也在京城吗——我记得燕子也是要南归的,那是不是还要一年再搬两次家?”
 
“京城的房子太贵了,他们住不起,听说好像搬到涿州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要每年都往南方跑……”
 
墨止摸了摸脑袋思索了一阵,便轻轻摇了摇头。穆羡鱼不由无奈失笑,领着小家伙回了屋子,又将房门关好,才拢着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先不说你何首乌大哥,我们也得想一想我们两个住在哪里才行。虽说我平日里不准他们进这个后园,可也毕竟说不准会不会有一两个不听话的,偏要往这里来走一走。若是被人发现了行踪,咱们两个偷偷跑回来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你可有什么妖怪朋友在京城么?咱们去投靠上一两日,稍作个中转,再做别的打算。”
 
“妖怪们都不大会挣钱,能在京城住下的太少了——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现在住在京城,他还对我说过如果将来有一日我和小哥哥没处去了,可以上他那里去投靠一两日!”
 
小花妖思索着摇了摇头,目光却又忽然亮了起来。穆羡鱼不由微讶,诧异地挑了眉道:“他说得确实是我们两个可以去,而不是你一个?可是那时候我们两个尚且住在王府里,他又如何知道我也会有一日没地方可住……”
 
“我记得准,说得确实是我们两个。”
 
墨止认真地点了点头,拉了穆羡鱼的衣袖道:“小哥哥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两个上街,然后我在说书先生那里等着小哥哥——就是那位老爷爷对我说的。我当时还很奇怪,说先生是住在王府里面的,不会没地方住。但是老爷爷说是以防万一,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始终觉得那位十九先生神秘得很,他仿佛知道许多事情,只是什么都不肯说。”
 
穆羡鱼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句,却又轻笑着摇了摇头,起了身轻叹道:“罢了,总归还有机会见得到,等见到的时候再细问他老人家就是了。我们先在自己家里面睡一宿,等明天一早就偷偷翻墙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得到十九先生的住处——好不好?”
 
小花妖向来对这种颇有几分神秘的事情兴奋不已,闻言便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又快步跑到柜子里去取被子和枕头。见着小家伙笨拙地抱着沉重的被子一步步往回挪,穆羡鱼便不由失笑,过去把被子接过来铺在榻上,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墨止现在还没有长大呢,这些事先让先生来做,不要紧的——京城里要比扬州城冷一些,我们就不把被子分开了,一起盖两床好不好?”
 
第46章:犯怂了
 
“好——我还可以给小哥哥暖被窝的!”
 
单纯的小花妖想都不想便用力点了点头, 学着穆羡鱼的样子脱了外衣,跳上榻利落地钻进了被子里。穆羡鱼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小家伙脱衣服, 不由带了些讶异地挑了眉,也在榻边浅笑着坐下:“我还当你这衣服是变成人形时一起化出来的, 原来还可以脱下来吗?”
 
“可以的, 其实就和把花揪掉也差不多——我还可以继续脱的……”
 
墨止自豪地应了一声, 忽然坐了起来,就打算再脱下来一件给小哥哥看一看。穆羡鱼忍不住呛咳了两声, 连忙把小家伙的手臂给按住了,放缓了力道给塞回了被子里去:“不用了不用了, 先生已经看到了, 我们墨止确实特别的厉害……”
 
小花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不明白小哥哥为什么忽然就脸红了起来, 却还是乖巧地顺着他的力道躺了回去。又探出了一只手, 轻轻扯住了正要起身的穆羡鱼:“小哥哥也快休息吧——人族的身体很脆弱, 不像我们只靠修炼就可以, 不睡觉会觉得很累的。”
 
“我去把油灯吹灭了, 免得叫人看到屋里面有人。”
 
穆羡鱼浅笑着点了点头, 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将桌上的油灯吹灭,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起躺在了榻上。还不及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热乎乎的身子钻进了怀里,怔了片刻才不由浅笑,搂住了自动自觉充当暖炉的小家伙, 轻轻拍了两下背:“真暖和——墨止还真是替小哥哥暖被窝了么?”
 
“小哥哥怕冷,这样就不会冷了!”
 
墨止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往他的怀里面挪了挪,舒舒服服地靠在小哥哥的胸口蹭了蹭。穆羡鱼无奈地笑了笑,轻咳两声将小家伙揽住了,把被子细细掖好:“其实我一直希望你可以慢些长大,这样就能再多一些快乐的日子,再这样无忧无虑地更久一些——可是现在我其实有点儿后悔了……”
 
“小哥哥放心,就算我长大了,也一定会快快乐乐的。”
 
小花妖显然还没有抓住话中的重点,只是认真地轻声应了一句。穆羡鱼却也不打算和他说得太过详细,只是含笑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放缓了声音耐心道:“好,我们约好了——就算墨止长大了以后,也一定要过得开心才行。”
 
“其实我倒是一直想快一点长大的……”
 
墨止点了点头,脸上却又忽然泛上了些许可疑的血色,把脑袋扎进小哥哥的怀里轻声道:“等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和小哥哥一起双修了——那样小哥哥就也会变得很厉害,就不会被玄武前辈的力量反噬了……”
 
穆羡鱼奔波了这一日,原本已有些困倦,却被小家伙这一句话给惊得散了不少的睡意,只觉背后忽然就出了一片冷汗:“其实——墨止,听先生说,双修先不着急的。我们还可以找别的办法来修炼,不一定就要用这一种,知道吗?”
 
“知道了……”
 
墨止听话地应了一声,却又抬了头望向他,犹豫着小声道:“可是——可是玄武前辈说了,这一种会特别的快,而且会很舒服……”
 
穆羡鱼一时几乎已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这一段话,只觉得脸上止不住地发烫。深吸了口气才把过于复杂的心绪给平复下来,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背温声道:“墨止,你还记不记得先祖说要你去找什么东西?”
 
“记得,玄武前辈说是要找猫薄荷——但是我觉得如果把猫薄荷给了玄武前辈,很可能就会出现一些别的事情……”
 
小花妖点了点头,却又纠结地小声念叨了一句。穆羡鱼这时候倒是没心情多问他那位便宜祖宗还会发生什么,只是全心全意地引导着显然被种歪了的小花妖回到正路上来,又耐心地继续缓声道:“那你想,玄武前辈为什么会要我们去帮他找猫薄荷呢?”
 
“因为玄武前辈想要追回白虎前辈……”
 
这样简单的问题上,小花妖的思路显然还颇为清楚,只是回答得仿佛怎么都带了几分纠结。穆羡鱼欣慰地点了点头,揉了揉他的脑袋继续循循善诱:“既然先祖要追回白虎星君,说明先祖与白虎星君之间显然已经闹了很严重的别扭。在看到了金鸿之后,我觉得白虎星君应该是正常的,所以问题就应该是出在了先祖的身上,是不是?”
 
“我觉得应该也是出在了玄武前辈的身上——虽然我没有追过一个人,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应该用猫薄荷……”
 
墨止显然已彻底困在了猫薄荷的问题上,纠结不已地低声应了一句。穆羡鱼不由无奈轻笑,揉了揉额角轻叹了口气,索性也顺着小家伙的思路继续道:“就是这样——所以说明先祖肯定是不太擅长两个人之间相处这种事,甚至尤其有些迟钝和古怪的。而他说的话,就算确实是真真心心想要帮我们的忙,怕也未必就全然可信,你说对不对?”
 
已经差不多被绕晕了的小花妖抿着嘴仔细地思索了一阵,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终于把小家伙引回了正轨上的穆羡鱼却也总算长舒了口气,抹了额间的冷汗,耐心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所以说,双修究竟舒不舒服,还是不能信得过先祖的——因为这件事还要考虑到是谁修谁,还有很多其他很复杂的因素……总之墨止先不要急着双修的事情,一切都等到长大以后再说,好不好?”
 
虽然很好奇究竟有什么复杂的因素,但已经被彻底绕进去了小家伙还是选择了放弃追问,头昏脑涨地点了点头。穆羡鱼不由失笑,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便浸润过几分不易觉察的温然黯淡:“再说——你现在也还小呢,见到的世界还太小了,见到的人也太少,未必就能分得清究竟什么才是喜欢。兴许等你长大以后,就有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这些话他其实早就想说给小家伙听——在知道了小花妖过于单纯的经历之后,他便始终在思考着墨止对他的依赖究竟是一份什么样的感情。小家伙现在的心思依然太过单纯,那些真正的情爱离他实在太过遥远了,更多的不过是一份单纯得近乎本能的亲昵和依赖。或许等到小家伙长大了,真正懂得什么才是爱的时候,才会分得清楚他们之间的这样一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也始终都刻意保留着最后的那一丝分寸,留给小家伙自己选择的权利——等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墨止的选择依然是他的小哥哥的话,他们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好好在一起。而很多事情直到那个时候,也才只能算是刚刚开始。
 
“我真正喜欢的就是小哥哥,不会变的!”
 
墨止用力摇了摇头,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身子,说什么都不肯松开手:“在我刚下山的时候,就听先生说过——其实我们花妖想要找到盆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像我这种只会开小白花的花妖,都不会有人愿意拿盆来养。化作人形去要,人们又不会相信我们的话……但是小哥哥那个时候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没有问我。那个时候我就想好了,一定要和小哥哥一直一直都在一起,所以才会给了小哥哥那朵花……”
 
“那朵花——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吗?”
 
穆羡鱼不由微讶,搂住了小家伙安抚地轻轻顺着后背,温声问了一句。小花妖清秀的面庞上已泛起了一片血色,抿了唇低下头,犹豫了半晌才终于抬起头,郑重地一字一顿道:“那朵花是我的本命花,只要小哥哥拿了我的花,就是我的人了,不可以反悔的……”
 
头一次听到小家伙说出这么霸气的话来,虽然越到后面的声音便越小,可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再怎么也能轻松地听得清楚。小花妖好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坚持着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羞得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头顶却一簇接一簇地不住往外冒着小白花,一片浓郁的白芷花香瞬间便把两个人给包围在了其中。
 
之前吃下的丹药效力还在,穆羡鱼还是头一次这么平平安安地闻到了花香,原本的讶异愕然在发现怀里几乎已经抱了一捧花束之后,就变成了手足无措的哭笑不得。连忙安抚地一下下顺着小家伙的脊背,不迭地点头道:“好好——不反悔,一定不反悔。小哥哥这都拿了你几百朵的花了,肯定算是你的人,肯定不在外头有别的花——墨止,听先生的话,先冷静下来,不要再开花了……”
 
小花妖光顾着不好意思,几乎已忘了自己还在开花的事,连忙平复下了随着情绪强烈波动的妖力。把花都摘了下来放到一旁,才忽然反应过来了小哥哥这一次居然没有打喷嚏,目光便忽然惊喜亮了起来:“小哥哥都没有打喷嚏,也没有起疹子,舅舅果然好厉害!”
 
“不不,还是我们墨止最厉害。”
 
穆羡鱼忍不住轻笑出声,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把小家伙头顶残留的花瓣摘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浅笑道:“照这个说法……你已经住了我的盆,是不是也就算是我的花了?”
 
虽然这一句话的冲击也不算小,可毕竟有了前面的打底,小家伙竟只是脸色又红了几分,总算坚持住了没有再继续开花。甚至还勇敢地迎上了小哥哥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对——我就是小哥哥的花了。这个家也是由我来罩着的,别的小妖怪都不敢惹,过年都不用拜灶王爷的!”
 
望着怀里的小家伙信心十足的晶亮目光,穆羡鱼的眼中便也不由带了些温然笑意,将他又往怀里揽了些,阖了双目浅笑着轻声道:“墨止,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小哥哥才行——如果不是小哥哥的话,我到现在都还只是一个没有盆的小野花呢。先生说当野花不好,会被人随便乱采走的……”
 
小花妖呢喃着轻声应了一句,便也放松地伏在了熟悉的怀抱里面,轻轻蹭了蹭,舒舒服服地闭上了双眼。穆羡鱼浅笑着轻叹了口气,耐心地一下下拍抚着怀里的小家伙,温热的触感仿佛也不知不觉地浸润过胸口,将那些曾经黯淡的记忆也度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他早已习惯了身边的一切都会离开——在他被送到商王府的时候,舅舅曾说过会一直替他的母亲来守护他,可只是过了几年,他就再也不曾见到过舅舅的身影。在被接回皇宫之后,父皇曾经来看过他一次,本以为可以修复的亲情却在商王府的那一场诡异的大火之后,再一次莫名其妙的淡化疏离。至于二哥,就算再关照着他,也是早已有了太子妃的人,时不时还要丧尽天良地刺激他这个孤家寡人一回,不刺激回去几次都叫人觉得不够解气。
 
他早已对这一切都太过习惯,习惯得几乎不敢再相信——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存在,会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
 
清寒的月光透过窗子投进来,怀里的小家伙早已睡熟,却仍搂着他的手臂不肯放手。不知梦见了什么,清秀的眉眼便弯成了个柔和的弧度。穆羡鱼静静地望了他片刻,眼中却也缓缓浸润过一片暖意,在小家伙的额顶轻轻落了个吻,安心地阖上了双眼。
 
月行中天,京城的第一场雪,终于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
 
一宿的大雪几乎已将整个京城都给变了个模样,次日一早,穆羡鱼便被窗外刺眼的亮芒给晃得睁开了眼,起了身推开窗子一望,便被外头银装素裹的景象给吓了一跳。想起还放在后园的花盆,连忙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背:“墨止,墨止——下雪了,盆放在外面没关系的吗?”
 
小花妖还赖在被子里面不愿起身,闻声也只是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穆羡鱼不由失笑,耐心地又唤了几声,才终于把小家伙从被子里面挖了出来:“墨止,外头下雪了,我们用不用把盆挪到屋里面来?”
 
“没关系的,盆里面就埋了块根,土上面没有东西,不会有事的……”
 
墨止揉着眼睛坐起身,呢喃着轻声应了一句,才忽然反应了过来。一下子撑直了身,扑到了窗边兴奋地往外看着:“下雪了——先生先生,我可以到外面玩吗?”
 
没想到小家伙这时候倒是记得了要叫先生,穆羡鱼无奈地摇了摇头,望着小家伙瞬间失望不已的神色,眼中便多了几分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轻笑着朝后墙指了指:“换了衣服,跟先生翻墙去。等咱们出了王府,就可以随便玩了,好不好?”
 
“好——我可以不用换衣服的!”
 
小花妖瞬间便兴奋了起来,也顾不上再像模像样地学着人类多此一举的换衣服,随手一挥便将衣服尽数化回了身上。穆羡鱼还在往身上套着冰凉的衣服,见状便不由轻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还是得快点学会怎么用妖力才行——这样实在太方便了……”
 
在小家伙的不住催促下,两人利落地换好了衣服梳洗停当,便偷偷出了屋子,一路朝着王府的后墙潜伏了过去。
 
墨止原本就是一身白衣,在雪地里面也丝毫不显眼,还思虑周全地将两人的脚印给尽数抹去了,轻巧一跃便蹲在了墙上,朝着下面的小哥哥伸出了手。穆羡鱼的轻功虽然还不够爬房顶,翻个墙却还没什么问题,拉住他的手略一借力便也稳稳地翻了过去,浅笑着拍了拍手点点头道:“好了,现在可以随便玩了。”
 
大雪已积了数寸厚,墨止欢呼了一声,扑到雪地里面打了两个滚,又兴致勃勃地滚着雪球堆起了雪人。穆羡鱼在旁面望着活力十足的小家伙,却也不由微讶,好奇地蹲在正认真堆着雪人的小家伙身旁:“墨止,你们药谷里面不会下雪吗?”
 
“会,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化成人形,不能像这样滚雪球,还要被大雪给压在下面——现在我变成人了,就可以把它们都压在下面了!”
 
终于翻身的小花妖扬眉吐气地应了一句,又解气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穆羡鱼不由轻笑出声,却也将从不离手的扇子收进了袖中,饶有兴致地帮着小家伙堆起了雪人:“我小时候还真的没有玩过几次雪——那时候我的身子不好,冬日里多半都是被关在屋子里面养病。有一次二哥受不住我的央求,偷偷带我出去玩儿了一次,结果回去我就发起了高烧。把二哥吓得不成,连着守了我好几天,连太傅的课都没有去上,还被父皇给训斥了一顿……”
 
“其实二哥一直都很关心小哥哥,遇到毕方的那一次,我还看到二哥偷偷抹眼泪来着。”
 
墨止原本只堆了两个雪人,听了小哥哥的话,歪着头想了一阵,便又在旁边滚了个更大的雪球:“虽然二哥好像一般都帮不上什么忙,还总是欺负小哥哥,但是我们还是应当爱护二哥一些才行……”
 
“如果二哥听到了你的话,大概不会感到有多高兴的。”
 
穆羡鱼不由失笑,却也帮着小家伙把雪人给认认真真地堆了起来。王府后墙本就偏僻,这时的天色也尚早,两人在一块儿尽兴地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总算把三个雪人的雏形都给堆了起来。
 
穆羡鱼将最后两块石子当作眼睛给最小的雪人仔仔细细地镶了上去,满意地点了点头,才忽然发觉了身上的异样:“怪了——过了这么久,我身上好像都一点儿也没觉得冷。是像先祖说的,我已经掌握了白虎星君留下的力量了吗?”
 
墨止闻言目光便不由一亮,握住了他的手腕闭上双眼,便仿佛有一股奇妙的力量沿着两人相触的地方缓缓流入了穆羡鱼的体内。那股力量仿佛带着极充沛的生机,叫人只觉得身上一片舒适,却又仿佛显得极为谨慎,缓慢地向前挪动着,时不时地探一探头,碰到了他体内原本的力量,就立刻飞快地缩了回来:“好凉——这不是金系的力量,是冰系的……怪不得那个时候小哥哥会这么冷,原来白虎前辈给小哥哥留下的是冰系的力量!”
 
“白虎星君还有冰系力量……是因为他老人家是白的吗?”
 
穆羡鱼不由生出了些好奇,将衣袖放了下来,索性就这样放松地坐在了雪地上。墨止却也不知道这一股力量的源头究竟来自哪里,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能感觉得到,这股力量好像包含着白虎前辈和玄武前辈两个人的气息……”
 
“那我就不太想知道了,还是等将来见到了二位星君再作询问吧。”
 
脑海中下意识就跳出了那两个叫人心有余悸的字,穆羡鱼果断地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探索这一份不属于五行力量的来历。一手撑着地面正要起身,却忽然觉得那只手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硌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才发觉掌心竟不知什么时候握了一块小小的冰晶:“怪了,这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是属于自己力量属性的武器。我的是藤条,心竹前辈的是竹叶剑,等小哥哥的力量变得更强的时候,应该就会也可以用冰凝结成一把剑了!”
 
墨止兴奋地凑了过去,扑在小哥哥怀里研究着那一小块冰晶,又信心十足地下了一句定论。穆羡鱼一时哑然,望着掌心还不如石子大的冰晶,摇了摇头诚恳地道:“其实我想要修炼,主要就是为了不用总是洗澡,加上换衣服方便,可能凝结出剑来这种事还是不太适合我……”
 
第47章:委屈了
 
“小哥哥不可以这样没有志气——先生说过, 不想长成大树的小草都不会长得高的!”
 
小花妖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又用力拉着坐在雪地上的小哥哥站了起来。穆羡鱼被小家伙不由分说地给扯了起身, 拍落了衣服上沾的雪,摇摇头不解道:“但是——如果是草的话, 就算想要长成大树, 难道不也是长不高吗?”
 
“也对——我好像就是这样……”
 
墨止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忽然反应过来了自己的处境,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了不少的小哥哥, 清亮的眸子里就忽然带了几分委屈:“那万一我永远都长不高怎么办,会不会等我长大了其实也只能这么高……”
 
“不会的, 你现在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呢, 按着现在的情形来推算, 等你长大了一定可以长得高的。”
 
穆羡鱼不由失笑, 安抚地揉了揉耷拉着脑袋的小家伙, 又细心地将他身上的雪花也都掸了干净:“好了, 我们走吧——去找十九先生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怕是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墨止听话地点了点头, 牵住了小哥哥的手往街口走去, 又忽然摸了摸脑袋不解道:“好奇怪——我明明是来到了京城才见到那位老爷爷,但是总觉得好像早就认识他一样,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是可以相信的……”
 
“这倒是没什么稀奇的,不光是你,我也觉得他说的话仿佛天生便可叫人信任。不然那日我有急事离开,也不会就把你托付给了他来照顾”
 
穆羡鱼轻笑着摇了摇头, 若有所思地望着因为这场大雪而变得安静了不少的街道,心中便忽然生出了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来:“墨止,你能不能看得出来——那位十九先生又究竟是人还是妖怪,或者是哪位游戏人间的神明?”
 
“我只知道他不是妖怪,但如果他是神仙的话,我是看不出来的——就像小哥哥一样,虽然小哥哥有着玄武前辈的血脉,但是我如果不是把妖力探入到小哥哥身体里去探查,只靠眼睛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小花妖认真地摇了摇头,领着他穿过了一条街道,又顺着边上的胡同钻了进去。穆羡鱼倒也放心地由小家伙来带路,一路上依然斟酌着那位十九先生真正的身份,却还不及想得明白,小家伙便忽然住了步子:“小哥哥,就是这里了!”
 
“这么快——原来先生家住的离王府这么近么?”
 
穆羡鱼不由微讶,下意识抬了头望过去。这是一片极寻常的庄户院,门口堆着柴火,圈里栓着牛羊,院子里面还零散地搁着几把锄头,若是寻常人走过去,只怕看不出来半点的异常来。墨止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快步过去叩响了柴门,还不及出声唤人,屋里的人便已将门不紧不慢地推开:“下雪天迎远客,还真是有几分诗意在里面。三殿下,江南一行可还顺利么?”
 
迎上那老者平和淡然的目光,穆羡鱼心中便没来由地安定了下来,笑着拱手俯身还礼道:“不敢当,前辈请了——外头人多眼杂,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夫已在此处等了你们一早上了,不过——”
 
十九先生的话忽然一顿,饶有深意地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便摇头轻笑道:“墨止的年纪小,见到下雪心生喜意,去玩闹一番也无可厚非。然而三殿下居然也还童心未泯,实在是叫人佩服……”
 
穆羡鱼不由微赧,轻咳一声无奈笑道:“前辈就莫要取笑了,晚辈——”
 
“这可不是取笑,你的性子确实太过难得,说不准就能一洗你们玄武殿数万年之耻呢。”
 
十九先生抚须轻笑,向院中虚让一步,便转了身不紧不慢地回了屋子里头去。穆羡鱼早已猜出他的身份定然不一般,倒也不觉惊讶,只是摇了摇头无奈失笑,便领着墨止进了院子。正要跟着进门去,却又忽然住了步子,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肩低声道:“墨止——在这儿就先不要叫小哥哥了,就叫先生好不好?”
 
墨止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虽说仍有些不解,却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穆羡鱼这才略舒了口气,领着小家伙进了屋子,目光便不由一亮:“不想一处寻常农家小院,竟也如此别有洞天——先生这才算是大隐隐于市,实在令人敬佩……”
 
“不过是个小小的障眼法罢了,外头用来瞒一瞒那些俗人,里面还是要住得舒服些的。”
 
十九先生含笑应了一句,替两人倒了两杯茶推过去,又饶有兴致地望向了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的小花妖,轻笑着打趣道:“小墨止学会喝茶了么?你自己就是花妖,喝茶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奇怪?”
 
“不奇怪啊——我们草木原本就是用来给万物生灵吃的,我还可以用白芷来泡药茶呢。”
 
墨止倒是一点儿都没有心理负担,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居然还当真从袖子里倒出来了几块白芷片,像模像样地加进了两杯茶里,又把其中一杯捧给了穆羡鱼:“先生喝这个——白芷可以防风寒,喝了就不会着凉发热了!”
 
墨止对他人的善意恶意都一向极为敏感,见着小家伙在这里显得尤其放松自如,穆羡鱼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彻底打消,浅笑着把那一杯茶接了过来。正要开口时,十九先生却忽然望向了他,眼中怎么看都仿佛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们这都下过了一次江南了,他居然到现在还只叫你先生——实在枉费了老夫日日夸你风流倜傥,莫非你的水准也被玄武殿整体给拉低了么?”
 
“我还说我风流倜傥的名声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原来是前辈给张罗出去的吗?”
 
见着小家伙本能地便要开口解释,穆羡鱼连忙一把捂住了墨止的嘴,慎重地摇了摇头,又无奈地望向了面前显然是在看好戏的老者:“前辈,墨止的年纪毕竟还小,您总不能叫我——”
 
“小算什么,我见这人间的童养媳也有不少,童养花有什么不行?”
 
十九先生笑吟吟地反问了一句,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啦,你们两个也不用这样遮遮掩掩的,老夫既然敢出去说书,自然得什么都能知道,才不算砸了招牌。一句小哥哥有什么不好叫出口的?老夫活了这么些年,就喜欢看你们这些小家伙们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卿卿我我的恩爱样子,那白蛇和许仙也是这样。一旦等到老夫老妻的时候,便没了那一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若是再有了个娃娃,就更是一点儿意趣都没有了……”
 
“对了——您不说我倒还忘了,前辈可是认得我舅舅吗?”
 
他一提起了白蛇传,穆羡鱼却也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已被淡忘许久的事来,不由轻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这次下江南,舅舅还特意同我说过,前辈的书说得一点都不准。他明明就没有那样凶神恶煞,都是您编来吓唬涉世不深的小妖怪们的……”
 
“事实之上总要有些合理的编造,故事讲出来才显得引人入胜。若是上来就说白蛇和书生顺顺当当地结为夫妻,又哪还会有人愿意来听呢?”
 
十九先生摆了摆手,心安理得地应了一句,又不紧不慢地轻笑道:“别看你舅舅如今仿佛一派得道高僧的淡然模样,当初也是颇有几分脾气的。我们刚相识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要带着那颗竹子私奔,老夫不过是路过药谷,偶然撞上了他们两个闯阵,他险些就和老夫撸起袖子来打上一架。若不是那小竹子拦得及时,他当初说不准就能进宫去陪你了。”
 
望着面前笑吟吟的老者,穆羡鱼却忽然觉得背后仿佛生出了些许寒意,本能地向后挪了挪,心有余悸地摇摇头道:“前辈——前辈说笑了,舅舅他当时或许也是年轻气盛……”
 
“所以老夫也不曾多难为他,还送了他几颗丹药——不过现在看来,那些丹药大概也被他给转赠于你了。”
 
十九先生轻笑着微微颔首,又冲着一旁听得入神的小家伙伸出了手。墨止本能地从袖子里掏出了几片白芷递给他,却都已放在了他手中,才蓦地反应了过来,望着他的目光中便带了几分惊喜期待:“老爷爷也到过药谷——老爷爷认识我家先生吗?我一直想找到他,问问应该怎么才能长大……”
 
“你们家先生不就坐在这里么,如何又向老夫要起来了?”
 
十九先生微挑了眉,轻笑着打趣了穆羡鱼一句,又将那几片白芷加进了茶壶中,捧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摇晃了两下。穆羡鱼不由呛咳出声,心虚地扶了额无奈轻叹,墨止犹豫着望了望小哥哥,还是决定要遵守进门前的约定,抿了抿唇认真道:“先生也是先生,两位先生教的东西不一样——先生说药谷里的先生教的好多都是错的,这种应该叫作——叫作误人子弟……”
 
“墨止——”
 
穆羡鱼心中已本能地觉出了几分不妙,正打算拦住小家伙,却忽然仿佛被某种力量给阻了一瞬,墨止便已把最后的四个字给说了出来。
 
十九先生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手中仍缓缓转着那一把茶壶,望着一旁的穆羡鱼轻笑道:“误人子弟——看来穆公子的学识可确实是要比老夫好得多,不如就请穆公子代为去药谷中住上一段时日,教导教导那些个小妖怪们如何?”
 
在来的路上,穆羡鱼心中便已隐隐生出了这一份预感,只是尚来不及同小家伙交代。如今听见了十九先生这一句话,又如何还猜不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心惊胆战地起了身深深一揖,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晚辈实在不知前辈身份,言语间多有冒犯,还请前辈千万恕罪……”
 
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惹出来了什么事,小花妖茫然地望了望面前的两个人,迎着老者和善的注视怔了半晌,才终于忽然反应了过来。吓得一蹦老高,一闪身便躲在了小哥哥的身后,连声音都被吓得带了几分轻颤:“先——先生……”
 
“这里有两个先生,你叫的是哪一个?”
 
十九先生俨然还觉得逗得不够过瘾,笑吟吟地追问了一句。小花妖手足无措地来回望了望,支吾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紧张地不住从脑袋顶上往外冒着花,眼泪汪汪地捂住了头顶来回转了两圈,就被穆羡鱼给眼疾手快地抄进了怀里,安抚地轻轻顺了顺脊背:“好了好了——没事的。墨止,不要害怕,前辈度量宽广,不会生我们两个的气的……”
 
“老夫若是跟你们这些个化形前一个个不长眼睛的小花妖们生气,早就要被气得升天了。”
 
十九先生不由失笑出声,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板,示意这两个晚辈赶快老老实实地坐回来:“你们这些小妖怪,化形前看不到老夫的样子,一旦正好赶上了老夫不在的时候化形出谷,就连自家先生是谁都不知道……快回来坐下,莫要胡乱打闹。这屋里的家具可都是成了精的,一会儿被你们闹醒了,你们就等着满屋子追着个茶杯跑吧。”
 
墨止躲在小哥哥的怀里不敢抬头,穆羡鱼索性直接将小家伙给抱了起来,再度恭声告了一句罪,才在桌边重新坐下:“既然前辈正是墨止的先生,还请前辈明示一二,墨止一直都很想知道究竟怎么才能长大……”
 
“他如今仍是半大孩子的心性,那么急着长大做什么?”
 
十九先生轻笑着摇了摇头,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不过倒也确实——小墨止的妖力增长得实在太快。看来木系找个水系的确实是增益不小,不像老夫……”
 
他后头的话已低得几乎听不清楚,穆羡鱼也只是隐约听见了“火”、“榨干”几个字,本能便觉得一定又是什么不可说之事,断然放弃了追问,只是轻抚着小家伙仍绷得紧紧的背,耐心地哄着他不必害怕。墨止在小哥哥怀里窝了好一阵才终于有重新鼓起了勇气,怯怯地抬头望向面前的老者,就又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先,先生……”
 
“不是老夫不肯告诉你,是你们这些草木系的妖怪,原本就同普通的妖怪有诸多不同,非得有一定的机缘才行。而所谓机缘,一旦告诉了你们,却也就不能再称之为机缘了。”
 
十九先生摇摇头淡声笑了一句,显然还是打定了主意不将办法说出口,只是冲着小花妖伸出了手:“给我一件东西,老夫帮你做成个法器,在你长大之前,多余的妖力暂且存放在里面就是了——你不就是为了不再动不动就开花么?有了法器傍身,就不用再担忧这一回事了。”
 
穆羡鱼略一思索,便在小家伙耳旁轻声嘱咐了一句。墨止听话地点了点头,从颈间摘下小哥哥送给自己的那一块玉佩递过去,犹豫着小声道:“其实也不光是为了这个,我真的很想试一试双修……”
 
“你连这个都告诉他了?”
 
十九先生愕然地望着面色通红的穆羡鱼,却又立即摇了摇头,沉吟着低声道:“不对,应该不是你——你还没有这个心思。况且以你如今的层次,一举一动也瞒不过我的感知……是玄武那个老不修的家伙把我种的花给带坏了的?”
 
穆羡鱼早已猜到了这一位说书先生的辈分只怕不小,可也不曾料到居然大到了这个份上。闻言却也不由失笑,把小家伙揽回了怀里,轻轻揉了揉脑袋:“前辈放心,在墨止长大之前,晚辈还不会动这个心思……”
 
“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生在玄武殿,也实在算是你倒了大霉了。”
 
十九先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却也冲着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努了努嘴轻笑道:“来,你们两个的玉佩都给我。小墨止的法器用来承载他多余的力量,至于你的这一块,就送你一套修炼的法门罢。你本是禄存临世,天资的事已不用考虑,但墨止的天赋却也丝毫不弱。你是水系,他是木系,水是生木的,你只有勤于修炼,才能不变成我这个样子,听懂了吗?”
 
穆羡鱼显然是没能彻底听懂的,犹豫着点了点头,望着面前老者雪白的须发和脸上如刀刻般的皱纹,便止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寒颤。却也再顾不上动什么偷懒的念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前辈放心,晚辈一定勤于修炼,断然不敢偷懒……”
 
十九先生促狭地轻笑了一声,将两人的玉佩上各自注入了一道光芒,便又推回了两个人的面前:“好了,说说你们的来意罢——这一大清早的就跑到老夫的小院来,你小子心里又打得什么鬼主意?”
 
“不瞒前辈——晚辈其实是想向前辈买上两套寻常人家穿的旧衣服,去镇国公府打一打杂。顺便看看能不能不小心捡到些什么东西,再不小心听到些什么秘密。”
 
穆羡鱼却也不做隐瞒,坦然地应了一句,又无奈浅笑道:“虽说晚辈也已听说了,修炼之人不该多参与这世俗之事,但有些事却不是说放手就能放得下的——晚辈还是想要将这桩桩件件做个了结,再作今后的打算……”
 
“你听他们胡说。修行修得便是天地五行,谁说修炼之人就得个个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十九先生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说法颇为嗤之以鼻:“修行其实是修心,而所谓心境历练,不在三界之外,恰恰在这红尘之中。不然我们这些老家伙又何必化身成人,来亲身经历这人间百态?那几个家族都走偏了路子,一门心思的培养后代子弟修炼,早晚都要经历心魔的一关,有不了什么大出息的。”
 
“这话我记得在药谷里面也听先生说过——先生那时候还说,所以我们这些花花草草也都不要一直待在药谷里面,一定要出去找个盆才行!”
 
墨止的目光一亮,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应了一句。十九先生却只是摆摆手轻笑道:“其实也不是你们——那句话主要就是说给你听的。毕竟你长在药谷里面,每天一半的灵气都被你给吸收去了,剩下的花草都只能分得几成。照这样下去,也不用等着有别的花草再化形了……”
 
还是头一次知道当初那句点拨的真相,小花妖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怔了片刻便忍不住委屈地红了眼眶。却也不敢出言反驳,只是委委屈屈地抽了抽鼻子,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穆羡鱼一向见不得小家伙难过,忙将墨止又往怀里搂了搂,安抚地顺了两下脊背。望着面前显然正看好戏的老者,便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前辈……”
 
“老夫只是实话实说,哄他是你的活,可不干老夫的事,老夫去给你们找衣服去了。”
 
十九先生连忙摆了摆手,不由分说地起身转入了里屋去。穆羡鱼却也只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拢住小家伙安抚地晃了晃,放缓了声音道:“墨止,墨止——听话,不哭了。前辈逗你呢,能把药谷的灵气吸走一半,那是因为你的天赋好。你是前辈亲手种出来的花,见了你的天赋,前辈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说是不是?”
 
“不,不是——我忽然想起来了……”
 
小花妖越想越觉得委屈,趴在小哥哥的怀里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屋子里转眼便弥漫开了一片白芷的香气:“就在我还没有化形的时候,先生有一次一边摸着我的叶子一边叹气,说——怎么这么能吃,快要养不起了……”
 
第48章:打工了
 
“没事没事——不哭了, 小哥哥养得起,小哥哥来养好不好?”
 
穆羡鱼却也不曾料到那位十九先生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时不由无奈失笑。却仍温声哄着怀里委屈到不行的小家伙,又耐心地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安抚地轻轻拍了两下背。
 
墨止抬手抽噎着抹了脸上的泪痕, 用力点了点头, 又埋进了小哥哥的怀里面不肯抬头,穆羡鱼含笑替他细致地拭净了脸上的泪痕, 望着四周还没什么动静,便俯身吻了下小家伙的额头, 轻轻勾了勾他的鼻尖:“好啦, 不要哭了, 再哭下去又要被前辈给笑话了——墨止不想快点儿长大了吗?”
 
“想……”
 
要长大就不能再动不动就抹眼泪, 小花妖抽噎着把泪水给憋了回去, 轻轻地点了点头。穆羡鱼浅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正要再说些什么哄着小家伙开心, 十九先生就捧着两套半旧的衣裳走了出来:“来, 你们要的衣服。高家现在不大容易混进去, 左右也帮了你们一回,也不差再帮你们一次——闭上眼睛,数上十个数再睁开。”
 
两人不由微讶,对视了一眼,却还是按着他的吩咐闭上了眼睛。穆羡鱼下意识揽紧了墨止,便觉脸上仿佛被轻轻覆上了一层奇异的物事, 身上也仿佛有了隐约变化。默数到十时睁开眼睛,就听见了小家伙的惊呼声:“小哥哥——你的脸变样子了!”
 
穆羡鱼这时也已明白了十九先生的用意,好奇地望向了怀里的小花妖,却发现小家伙的容貌竟也已同原来全然不同,原本清秀柔和的面部线条变得硬朗了不少,眉宇间也带了几分少年的英气,若不是身量还要矮上几分,任谁都要赞一句好一个英武的少年郎。顺道往镜子里瞄了一眼,才发现两人的容貌竟有八成相似,只不过他看上去显然还要比小家伙年长些,身形也要健壮上不少,倒像是一对亲生的兄弟一般。
 
“镇国公是军旅出身,中意的也是英武阳刚的军中儿郎。按着你们两个原本的样子,一个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书生公子,一个还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就算能混进高家去,怕也难得你那位外祖父的青眼。总归你混进去也是要易容的,倒不如弄出个叫他入眼的样子来,你要做的事也能多几分把握。”
 
一说起这些街头巷尾的传言,十九先生身上的仙风道骨就立时消散了大半,仿佛一瞬间便又变回了街上的那个说书先生。穆羡鱼心中却也不由感慨不已,一揖到底诚声道:“多谢前辈相助,林渊感激不尽……”
 
“好了,你好歹也算是我的一个晚辈,就不必讲究这样的客套虚礼了。”
 
十九先生含笑摆了摆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略一沉吟才又缓声道:“我知道你准还要问我你父皇的事。那蛊毒其实不难解开,用你舅舅转赠与你的丹药便足够了。至于祭祀毕方之事,此时尚不可说——等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的。”
 
原本要问的话都已被答过了,穆羡鱼却也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再度俯身一揖。十九先生却也轻笑着略一颔首,便将衣服塞进了他手中:“趁着天头尚早,快去找活干去罢。老夫也该出去摆摊子说书了——今天就讲上一段狸猫妖换太子好了,反正那狸猫妖已经带着他家那位太子不知跑到了哪儿去,大概也是不会来找老夫算账的……”
 
没想到这位前辈说的书居然都是这么东拼西凑来的,穆羡鱼却也不由哑然失笑,领着小家伙道了谢,换上了这一身寻常苦力的衣物,便告辞离开了这一处小院。
 
临出门的时候,小家伙却仿佛忽然显出了些犹豫扭捏,抿了唇纠结半晌,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放在桌上。又冲着十九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就拉着小哥哥头也不回地飞跑了出去。
 
“墨止,墨止——你方才给了前辈个什么东西?”
 
穆羡鱼被他拉着跑了好一段路才停下来,平复了一阵气息,才忍不住好奇地轻声问了一句。墨止抿了抿唇,忽然挺直了身子,仰了头认真道:“是饭费——先生说过的,我们这些小花妖出去之后,都要补上当初的饭费才行……虽然我吃得多,但是也有好好地补给先生饭费,没有占先生的便宜!”
 
没想到小家伙居然还在意着这一回事,穆羡鱼不由浅笑,半蹲了身子揉了揉小花妖的脑袋:“前辈是在逗你开心呢,其实做长辈的没有不希望自家孩子有出息的,种花也一样。你是前辈种出来的花,天资好的话,前辈心中自然也跟着欣慰欢喜,至于吃得多不多,其实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可是——可是先生当初说过,我一定要给他交十八种不同的蛋才行……”
 
小花妖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眼眶就忽然又微微泛了些红:“明明大家都只要交三个就好了的,只有我要交这么多……”
 
没料到这位前辈居然当真忍心这样欺压自家的小花妖,穆羡鱼闻言却也不由哑然,苦笑着揉了揉额角,轻叹了口气无奈道:“前辈要那么多蛋做什么——鸡蛋或是鸭蛋也没关系吗?”
 
“只要是不同的就可以了,但是我出谷太晚,鸡蛋和鸭蛋一定都有前辈用过了——我来之前用夹竹桃变的小珠子和小青哥哥换了一个蛇蛋,现在还剩下十七个……”
 
“小青还能下蛋吗?”
 
虽然知道这时候应当同情的是被当作劳工的小家伙,穆羡鱼却还是忍不住轻声惊讶了一句。墨止却也忽然反应了过来,恍然地点了点头道:“对了,小青哥哥是男孩子——那会不会是小青哥哥去拿了那位白娘子的蛋……”
 
“不管了,总归那蛇蛋已给了前辈,就算白娘子追杀过来,也已不算是我们两个的事了。”
 
穆羡鱼略一思索便摆了摆手,毫不犹豫地把锅给甩了出去。起了身领着墨止往镇国公府走了一段,却又忽然想起件事来,拍了拍小家伙的背,放缓了声音浅笑道:“我这个名字在京中不算是秘密,如果是到老国公的府上,怕是还得改一改名字才行——不如就跟你的姓了,帮小哥哥起个名字好不好?”
 
“好!”
 
墨止的目光不由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思索了半晌,却又怎么都想不出什么好听名字来,犹豫着仰了头道:“要不然……小哥哥就还用原来的名字,只是换一个姓可不可以?”
 
“墨鱼——好像多少有些不大好听,倒是有几分像是吃的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思索了一阵,目光便忽然微亮:“对了,我记得你的名字是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来的,不如我就叫墨行如何?”
 
“好——这样我们就是一套的了!”
 
墨止欣喜地点了点头,立即接受了小哥哥的新名字。望着那张陌生的面孔上显出的熟悉神色,穆羡鱼眼中却也带了几分笑意,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等到了国公府的时候,要记得直接叫我大哥,有什么事都不要慌张,看我的眼色行事,记住了吗?”
 
一想到马上就要易容潜入欺负小哥哥的坏人家,小花妖便觉一股神圣油然而生,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攥住了小哥哥的袖子。穆羡鱼尚不知他的心思,只是含笑拍了拍他的肩,便领着小家伙往那一处国公府走了过去。
 
镇国公是轩朝世袭罔替的爵位,又有开国铁牌手握军权,任何一代皇帝都动不得,这百余年来已成了个地位超然极难撼动的庞然大物。穆羡鱼原本还觉得奇怪,直到知道了高家血脉的密辛,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皇室竟会退让到这个地步,甚至能容忍这样的一股势力坐镇在京城,甚至就紧邻在皇宫的边上。
 
他从小被当作是个不祥的兆头,老国公不肯认他,他却也从不曾生出过要去主动修好关系的念头,更不曾踏入过这一座气派宏伟得几乎堪比皇宫的国公府。两人在外头绕了大半圈,才总算寻到了个下人进出的侧门。眼看着有个管家打扮的人正同送菜的挑夫说话,穆羡鱼便眼疾手快地拉着小家伙凑了上去,做了个揖道:“这位管事老伯,我们兄弟流浪至京城,身上实在没有盘缠了。如今又下了大雪,想问问府上有没有个要人帮手打打抬抬的活,我兄弟打打短工,也好混口饭吃……”
 
那管家须发苍白身形微驼,显然已有了一把的年纪。闻言微抬了头望过去,居然也耐心地听完了两人的话,才慢吞吞挥了挥手道:“不用了,府上不缺人手,你们若是只想要吃口饭,就在这里站一刻,我去取些下人的饭食来给你们吃。小娃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能少了吃的,总得吃饱饭才行。”
 
只知道镇国公高家性情刚烈傲气,却没料到镇国公府的管家居然是这般的好性子。穆羡鱼不由微讶,险些以为自己一不留神又绕回了玄武殿去,趁着那位老管家还不及转身,忙上前了一步趁热打铁道:“老伯,我们兄弟自幼受爹娘教诲,从不敢白受人恩惠。我们能干不少的活儿的,您就留下我们,哪怕当个小厮下人也好,我兄弟在此拜谢您了……”
 
“镇国公府的活不是那么好干的,你们两个一旦进了来,怕是就没有那么容易出去了。”
 
老管家倒是依然颇为耐心,摆了摆手缓声道:“如果要进来做事,就必须要签卖身契,按了手印才行。看你们眸正神清眉宇方正,都是良善人家的好孩子,去做个小买卖,或是随便找上一家人,也总比要把一辈子搁在这府里面好。”
 
还不知镇国公府的规矩居然这样森严,穆羡鱼心中不由微惊,下意识便觉这里面定然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正沉吟间,身旁的小家伙却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老管家的衣摆小声道:“老爷爷,我们已经找了好多个地方了,都说用不着人手,求求您收下我们吧……”
 
“你年纪还小,不懂得卖身契的意思。一旦签了那张卖身契,你这一辈子就都是高家的人了,高家有自己的手段,凡是叛逃的没有一个可以活命——即使这样,你们两个也依然想要进府来吗?”
 
老管家轻叹了一声,望着这两个后生缓声开口。穆羡鱼心中忽然灵光一现,深深一揖到底道:“不敢瞒老伯——其实我兄弟是逃避仇人追杀,才一路流浪至京城来的。听人指点说进了国公府那些恶霸便不敢再行追杀逼迫,所以才壮着胆子前来一试,倘若签了卖身契就能活命,我们却也心甘情愿。之前言语多有隐瞒,还请老伯海涵……”
 
“原来是这样——那便不奇怪了。没有人一上来就会如实和别人说自己在被人追杀的,你们有所隐瞒也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觉得有什么愧疚。”
 
老管家含笑摆了摆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试了试两个人的身量,才又微微颔首道:“你的身子骨不错,若是人再机灵些,说不准也能得了老爷的青眼,再往上走一走。你弟弟身子还未长成,记得不要让他干重活,不然小孩子容易长不高的。”
 
穆羡鱼心中只觉一片感慨难言,深深一揖诚声道:“多谢老伯,晚辈实在感激不尽……”
 
“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呢。进来罢,先去签了卖身契,我再替你们找个轻松些的去处——你们两个都识字吗?”
 
老管家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进了门,便将侧门重新关好,背着手往回走去。穆羡鱼领着小家伙跟上了他的步子,点了点头道:“我们两个都识字,家中也曾富裕过一阵时日,还是有先生教过的。”
 
“原来是家道中落,可惜了……”
 
老管家点点头叹息了一声,便引着两人进了一间屋子,从柜中翻找出了两张略略泛黄的纸张,展平了铺在桌面上:“你们两个都要想清楚了,高家人是骗不过去的。只要这字签了下去,手印一按,就算你们想要跑都跑不掉,想好了吗?”
 
穆羡鱼自然猜得出高家的手段怕是与玄武血脉有所关联,正要问问墨止的意思,就被小家伙轻轻扯了两下袖子。低了头望过去,迎上小家伙带了十足把握的确定目光,便也彻底地放了下心,点了点头诚声道:“想好了,总归我们回去也再活不下来,不如在府上求一条生路,兴许还能寻到些转机。”
 
“说的也是——毕竟要是想躲避什么人的追杀的话,高家也实在是最合适的地方了。”
 
老管家点了点头,终于不再阻拦,只是将笔墨也备在一旁。墨止率先踮着脚够过了一支毛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穆羡鱼也在纸上签下了“墨行”两个字,才将最后一笔落下,便觉纸上仿佛忽然有什么玄奥的力量沿着笔杆蹿入了自己的体内,却连个水花都没能激起来,转眼就汇入了他的丹田气海之中,再寻不到半点儿的踪迹。
 
“墨行,墨止——你们的名字倒很是有趣,看来家里也确实是曾经有些学问的。”
 
老管家淡声笑了一句,将卖身契收起了放在一旁:“如今已入了冬,府上又出了些事情,现在的活其实不多。我见你们两个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长得也端正,倒不如去陪着府上的少爷念一念书,等将来少爷有了出息,兴许也可有所提拔。你们自己意下如何?”
 
“我们信得过老伯,但凭老伯吩咐。”
 
穆羡鱼忙拱手应了一声,就被老管家轻轻架住了手臂,笑着摇了摇头道:“倒也不用这样动不动就行礼。既然进了府,你们就叫我一声安叔,有什么事我自会同你们交代的——你们如果没有意见,就去陪府上的九少爷罢。少爷同你弟弟差不多年纪,如今才开始进学,正是玩心大的时候。你们要仔细陪着,不可叫他伤了碰了,记住了吗?”
 
“是——多谢安叔。”
 
穆羡鱼正在心算着这位九少爷又是哪一个,闻声便连忙应了一句。老管家微微点了点头,便又领着两人出了屋子,一路往那位九少爷住的小院走了过去。
 
这镇国公府要比商王府还阔气得多,单是从后院走到了中殿,便已走了足足一刻钟才终于停下。只是四周建筑却又不似寻常府第一般富贵堂皇,反倒处处透着近乎军营一般的刚劲森严,仿佛置身于一片坚营高垒之间,叫人一打眼便觉止不住的心惊肉跳。
 
穆羡鱼微蹙了眉打量着四面的高墙小窗,忍不住轻声道:“安叔,府里为何要修得这般——这般森严,住起来不会觉得难受吗?”
 
“高家常年治军,府中子弟也都要打磨意志,你见到的都是给那些要从军的子弟住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选了修文的子弟,还有小姐夫人们住的院子,就不像是这里一般光景了。”
 
老管家含笑耐心解释了一句,便引着两人一路进了一处院子,轻叩了两下门唤道:“九少爷,来开开门,有两个新来的哥哥陪你来了。”
 
穆羡鱼方才盘算了一路,数遍了高家这一代的子弟,也才只是数到了第八个,说什么也没想起这第九位少爷究竟是谁。见着老管家的举动,心中更是不由愈发不解起来,下意识将墨止往身后护了护,便听见屋里传来了清亮的童音:“安叔——你都两天没来看我了!”
 
随着这声音响起,一个半大少年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亲昵地扑进了老管家的怀里。这少年见着确实与墨止差不多年纪,倒是还要比墨止高上半个头,生得虎头虎脑颇为精神,只是头顶不知为何带了个斗笠,院子里也空空荡荡的,竟是当真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府上这几日事多,怕是还要忙上一阵才行。”
 
老管家浅笑着拍了拍少年的额顶,又招了招手叫两人走过来,耐心地揽着少年的背温声道:“这两个人是来陪九少爷读书习武的,少爷平日里有什么事也可叫他们去做,九少爷可相得中么?”
 
“这样是不是我就也有小厮了?”
 
少年的目光一亮,欣喜地望向了一旁的穆羡鱼和墨止,便上前亲近地拉住了墨止的手臂,望着他笑道:“我叫飞白,你叫什么名字?看你的年纪大概比我小,不用害怕,我会罩着你的——他们谁敢欺负你,你就和我说……”
 
“九少爷一个人住在这一处院子里面,平日里确实寂寞了些,却也胜在没有太多的规矩束缚。你们只要好好陪着九少爷就是了,每日里都会有人前来送饭,份例一样都不会少,隔一日便会有先生来授课,你弟弟也可以陪着一起听一听。”
 
老管家耐心地嘱咐了穆羡鱼几句,又同飞白说了几句话,便将三人送进了院子里面。才一合上院门,穆羡鱼便忽然觉出了些异样,仿佛眼前忽然生出了一道无形壁垒,将这一处小院给罩在了其中。下意识抬手想要去碰一碰,就被墨止拉住了衣袖,压低声音凑近了道:“小哥哥不要碰——这是水系的封印屏障,但是力量很弱。小哥哥还不会控制自己的力量,一旦碰了,屏障就会碎掉的……”
 
第49章:厉害了
 
“没想到——我有一天竟然也会有这种待遇……”
 
穆羡鱼不由失笑, 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却也按着小家伙的嘱咐收回了手, 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处颇为精致的院落。
 
虽然这些年都没怎么关注过镇国公府,但有几个表弟这种事他至少还是清楚的——三舅都已经当了和尚, 又是和心竹前辈在一起, 按说应当是没有后人才对。剩下的两个舅舅总共也才生了八个儿子, 这一位九少爷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却也实在叫人想不大明白。
 
“你们不要光站在院子里——来进屋坐,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好好罩着你们的!”
 
飞白见两人仍站在院中, 便不由分说地拖着他们进了屋子, 问清了两人的名字, 又冲着他们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口。
 
墨止还是头一次见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伙伴, 很快便放开了拘谨, 也不用小哥哥多吩咐, 便同他一块儿跑了出去。穆羡鱼独自留在屋中坐了一阵, 打量着屋中精致的家具, 眼中的疑惑却又加深了几分。
 
按理说——这样的一处院落, 少说也应该是家中的嫡系子弟才有资格住的。可这少年身边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连其存在也从不曾被外人听说过,这件事本身就古怪得很。而墨止方才所说的那一层壁障,他虽然只能隐约感觉得到,却至少也能拿得准其确实存在,究竟为什么会用封印把一个半大的孩子关在这里, 又为什么要特意让他们两个来照顾这个孩子,整件事本身都仿佛有些扑朔迷离,连原本这一路的顺利都显得仿佛忽然有些诡异了起来。
 
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穆羡鱼条件反射地站起了身子,见到探头进来的居然是墨止,便又放松地坐了回去,浅笑着冲小家伙招了招手:“怎么样,刚才都去看了些什么?”
 
“飞白带我看了他的练功房和书房,我们正要去后院,就忽然听到什么东西响了一声。他说那是水刻石,他到了必须要练功的时间了,就叫我先回来了。”
 
墨止扑进了小哥哥怀里,仰头仔细地想了一阵,才又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小哥哥,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飞白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那种气息倒是和小青哥哥给我的蛋有些相像,仿佛是两种不同的气息混合在了一起,而且绝对没有办法能够分得开……”
 
“两种气息,还要混在一起分不开……”
 
穆羡鱼不由微蹙了眉,沉吟着轻轻敲着桌面,心中忽然本能地升起了个念头:“墨止,你说不会是舅舅他不小心跟心竹前辈——弄出来了个儿子吧?”
 
“可是——心竹前辈只能生出笋,不会生孩子啊……”
 
墨止茫然地摇了摇头,才轻声应了一句,面色却忽然一变,猛地跳了起来急道:“糟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小青哥哥给我的岂不是白娘子和许仙的孩子?这可怎么办,他们一定很珍惜他们的孩子才对,如果发现丢了的话,一定会很着急的……”
 
“如果我猜的都没有错的话,他们的孩子应该不仅没有什么危险,反倒得了一次难得的机缘……但谁知道我猜的准不准呢。万一错了麻烦可就大了,咱们还是尽快同十九先生说清楚才是。”
 
穆羡鱼若有所思地低声念了一句,却也实在没什么把握,一转念便认了怂。才要起身往外走,却又忽然住了步子:“只是——如今这院子是在封印之中的,我们要出去自然容易,但这封印会不会就被我们给冲破了?”
 
“一定是会的……”
 
小花妖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句,目光却又忽然一亮,一拳击在掌上兴奋道:“对了——花盆!飞白带我出去看的时候,我在他们家墙根下面看到空花盆了,小哥哥在这里等一等,我出去找一趟先生就回来!”
 
“墨止,其实我们还没确定——”
 
穆羡鱼的话还未说完,墨止已快步跑了出去,显然是生怕自家先生念头一动就把那颗蛋烤了当做早点。望着小家伙风风火火的背影,穆羡鱼却也不由失笑,无奈地摇摇头坐了回去,心念忽然一动,便握住了胸口的玉佩,按着十九先生的说法,闭目凝神将意识送入了那一块玉佩之中。
 
虽说按着目前的种种古怪情形来推断,那孩子多半可能就是个人和妖结合之下生出来的孩子,但毕竟也只是他的猜测,到底也还没有个确切的定论。穆羡鱼一边修炼着玉佩上面的功法,一边分心思索着飞白的来历,斟酌了好一阵,终于还是觉得那孩子同舅舅不会有什么太过紧密的关联,只怕还是要从镇国公府内部来找到根源。可除开三舅不论,他却也实在不觉得自己另外那两个一身正气威风八面的舅舅,会是和妖怪搅在一起的人……
 
一旦修炼起来,时间便仿佛过得尤其快。穆羡鱼才按着玉佩中记载的心法将体内的力量驱动着运转周天,还不曾从那一种玄奥的境界中回过神,出去跑了一圈的小家伙就已经转了回来。
 
墨止探着头往屋子里望了望,见仍然只有他一个,才放心地快步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小哥哥的怀里。穆羡鱼含笑揽住了怀里的小家伙,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放缓了声音道:“怎么样,有把蛋从前辈那里要回来吗?”
 
小花妖的神色仿佛仍带了些不曾回神的奇异,轻轻摇了摇头,抿了抿唇才低声道:“我刚才去找先生想要把蛋要回来,但是先生不给,说他可以帮忙叫小蛇孵出来——我不信,然后先生就真的把小蛇孵出来了……”
 
“看来——前辈做这一行也是非常的熟练……”
 
穆羡鱼不由摇头失笑,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却又忍不住好奇道:“那——孵出来的那条小蛇呢,被前辈给带回去了?”
 
“先生说他来养,养到白娘子和许仙来找他,他就把小蛇还回去。”
 
对于自家先生养小妖怪的能力,墨止显然还是有着十足的信任的。应了一句便不再替那条小蛇担心,只是仰了头轻声道:“但是——小哥哥,它生出来的时候是一条小蛇……”
 
“那位白娘子是一条白蛇,生出来的也自然是蛇了——这有什么不对的么?”
 
穆羡鱼没能立时反应得过来,不由微挑了眉,茫然地应了一句。墨止却只是蹙紧了眉,认真地摇了摇头道:“如果是小蛇的话,那就是不对的——因为飞白和一般人族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你们在说我吗?”
 
门外忽然传来了少年清亮的声音,两人却是都被吓了一跳,一同向外看去,才发现飞白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的神色倒是不带什么怒气,反倒是微偏了头望着屋里的两个人,脸上仍带着一片少年心性的好奇天真。
 
墨止的听力一向极强,很少有人能瞒得过他的耳朵,这一次竟也全无所觉,反倒被飞白吓得不轻,本能地跳了起来,心虚躲在了小哥哥的身后。穆羡鱼拢住了小家伙,平了平被这神出鬼没的少年吓得够呛的心绪,正要找个理由来解释一二,飞白却已反手将门合上,一把摘了头顶的斗笠:“我和人族不一样的,我的耳朵长在头顶上,还有尾巴——你们看,是不是特别厉害!”
 
“是小老虎——那是老虎耳朵,我在谷里的时候见过的!”
 
墨止忽然惊呼了一声,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抬手摸一摸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却又犹豫着不敢伸手。飞白只当他是够不到自己的头顶,索性弯了腰大大方方道:“你摸摸看,这是真的,不是装上去吓唬人的。他们都不信,还说我骗人,我真想狠狠咬他们两口。”
 
“我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这么大的一个院子,居然都没个人伺候了……”
 
穆羡鱼不由摇头失笑,无奈地轻叹了一句。墨止的注意力却全集中在了那两只老虎耳朵上面,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就转头扑进了自家小哥哥的怀里面:“确实是真的——碰到了还会动!”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飞白得意地应了一句,扯了把凳子坐在一旁,好奇地望着两人道:“那你们有没有耳朵跟尾巴?快露出来让我看看,别藏着了,就算是狗尾巴我也不会笑话你们的——听师父说等我的力量再提高一些,就也能把耳朵跟尾巴给藏起来了。你们是不是都比我厉害,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快点修炼?”
 
“不——我们没有尾巴,也没有像你那样的耳朵。”
 
望着面前单纯的少年,穆羡鱼心中却也生出了些不忍,无奈地摇了摇头,放缓了声音道:“我还应该——应该算是人族,至少目前应该还是算的……”
 
“你也没有?难道你们就都没有吗……”
 
飞白的目光瞬间便黯淡了下来,失落地抱着膝盖蹲坐在椅子里,两只虎耳也平平地趴在了头顶。小花妖犹豫着上前了一步,又回头望了望穆羡鱼,在小哥哥含笑的目光里寻得了一丝肯定,便忽然从掌心生出了一棵白芷苗来,摊平了手掌递到他面前:“我没有耳朵和尾巴,是因为我和你们兽妖不一样——我是花妖,你看,我可以变出小苗来的。”
 
“你这个也好厉害——比我的都厉害,我都不能把它们变回去!”
 
飞白的注意力迅速被小花妖手中的幼苗吸引了过去,眼中立时又闪烁起了亮芒,兴奋地跳下了椅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一株柔弱的小苗。
 
墨止的脸上不由泛起了些许红晕,却仍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望着他认真道:“等你慢慢修炼到我这个地步,就也可以把你的耳朵和尾巴都变没了——其实你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先前还见过一头虎妖,因为妖力太弱,整个脑袋都不能变回去。所以他就经常站不稳,动不动就会被太沉的脑袋给压得摔在地上,谷里的其他妖怪都老是笑话他,你已比他好得多了。”
 
“幸好我生下来就是这样,我娘要是给我生下来一个老虎脑袋,那我可就真要疯掉了……”
 
飞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好奇地转向了一旁的穆羡鱼:“墨行大哥,那你又能变出来什么——你也能变出来小花苗吗?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我——”
 
穆羡鱼没想到这个话题轮过一圈居然又能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一时却也不由语塞,顿了片刻才迟疑地抬起了右手:“我能变出——变出冰碴来……”
 
毕竟也是头一次开始修炼,总共也只修炼了一个周天,传闻中天赋秉异的禄存星临世酝酿了半晌,总算让掌心凝结出了一点冰晶。正暗自叹息着只怕要在两个小家伙面前丢人时,体内原本沉睡者的另一股力量却仿佛是忽然被冰系的力量所唤醒了似的,在他的经脉中源源不断地充盈扩散,彼此迅速交汇同化,那一点冰晶竟眨眼间便暴涨了数寸,眼见着就要成了个托塔天王的架势。
 
“小哥哥,快想一个你最先能想到的东西,以后它就会变成你的本命武器了!”
 
墨止的声音忽然传入耳畔,虽然不知小家伙用的是什么传音入密的法子,穆羡鱼却也不敢耽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打算着默念宝剑。却还不及反应,掌心的冰晶就忽然迅速发生了变化,转瞬间便凝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冰花。
 
“唔——”
 
穆羡鱼心情复杂地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冰花,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深深吸了口气,长叹了一声无奈道:“看来——我现在恐怕只能祈祷,将来最好不要遇到什么要我动手打架的场合了……”
 
小花妖面色奇异地望着小哥哥手里的冰花,拼命地捂着嘴忍住笑意,却还是憋得全身都止不住地发抖,不得不找到个墙角蹲了进去。飞白倒是还不知道这朵冰花有什么重大意义,只是兴奋地直蹦高,拍着手笑道:“墨行大哥这个也好厉害——怪不得安叔会叫你们来陪我,这样我练功的时候就不怕会吓到你们了!”
 
“飞白——先等一等,让墨大哥把心情平复一下。”
 
穆羡鱼百感交集地轻声叹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体内的奇异力量,将那一朵冰花给重新收了回去。望着仍蹲在墙角站不起身的小家伙,眼里便带了几分无奈苦笑:“墨止,不要笑话大哥了,反正咱们两个都是花,其实也差不了太多是不是……”
 
小花妖笑得几乎直不起身,拄着双膝喘了一阵子气,才终于抹着眼泪起了身。清了清嗓子,回到刚受了重大打击的小哥哥身旁:“没关系的,我可以保护大哥——不会叫大哥和人打架的!”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我要是也能跟我哥感情这么好就好了——可惜我哥自从被我吓哭之后,就再也不理我了……”
 
飞白望着两人的互动,眼中便不由带了些羡慕的光芒,摇摇头叹了口气,便又坐回了椅子里去。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却也立即抛开了本命武器的刺激,打叠起了十二分的心思,望着他耐心地缓声道:“飞白,你说的是哪一个哥哥,你们是亲兄弟吗?”
 
“不是,我娘就生了我一个,然后就被外公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飞白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胡乱翻着桌上的书,显然对这个话题不算多感兴趣。穆羡鱼的心中却不由剧震,这才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孩子当初报名字的时候都不曾加上高家的姓氏,蹙紧了眉沉吟片刻,才终于试探着轻声道:“飞白,你娘的闺名——可是梓宁?”
 
“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他的话音还不及落下,飞白的眼中便瞬间闪过了一丝锐芒,纵身便扑了过去。他的身形竟带着不似凡人的轻盈灵巧,脚下也无声无息,动作却尽是一片令人胆寒的凌厉,穆羡鱼心中不由微紧,正要开口解释,面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定睛看去时,小家伙已护在了他的身前,手中握着一根藤条,含怒望着飞白厉声道:“有话就好好说,谁叫你胡乱动手了!”
 
“我——”
 
飞白被藤条缠得死死的,只觉稍一挣扎就勒得愈发紧了些,一时却也委屈不已,咬了咬牙红着眼睛道:“我都三年没见我娘了,凭什么不准我着急!他知道我娘叫什么,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这是什么道理——谁说知道你娘的名字,就不是好人了?”
 
望着面前俨然就是个熊孩子的小虎崽,穆羡鱼却也不由无奈失笑,上前半蹲了身子缓声道:“你才三年没见过你娘,我已经二十三年没见过我娘了。要是谁没见过娘谁就有理由乱打人,我倒是应该先把你揍上一顿再说——你说是不是?”
 
“我——”
 
飞白被他的话给绕了进去,支吾了一声才又咬着牙别过头,不情不愿地闷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出手——其实我也就是想吓唬你一下,没想真伤你……”
 
“好了,墨止,先放开他吧。”
 
穆羡鱼点了点头,鼓励地拍了拍今天仿佛忽然长大了不少的小花妖,浅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表扬道:“墨止今天特别厉害,说的话也都很有道理,倒是有几分当哥哥的样子了。”
 
“他是小哥哥的弟弟,二哥说过长嫂如母,所以我应该帮着小哥哥教训他!”
 
已经猜到了小哥哥打算坦白的心思,墨止却也不再叫着那个别扭的称呼,目光晶亮地朗声应了一句。穆羡鱼被那一句“长嫂如母”引得止不住轻咳了两声,暗中又给自家二哥狠狠记下了一笔,无奈地笑了笑正要说话,飞白却忽然挣扎着坐起了身:“我是你弟弟?那你是谁——你是林渊大哥吗?”
 
第50章:放跑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穆羡鱼不由微讶, 示意墨止松开了捆着他的藤条,上前将他拉了起来。飞白却忽然便红了眼眶, 抽着鼻子抹了抹眼睛,眼泪就顺着脸庞流了下来:“我想要娘——我娘被抓走的时候说了, 让我想办法逃出去, 出去之后找我林渊大哥, 只有他才会帮我。可是我根本就逃不出去,这个院子上面有一个看不见的罩子, 我怎么都撞不破,只能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
 
“你先不要哭了, 擦擦眼泪再说话, 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墨止认真地安慰了一句, 又扶着他坐在了椅子上, 从袖中扯出了一方白绢递给他。飞白抽噎着道了句谢, 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才又抬了头哽声道:“我娘说高家人都是冷血的怪物, 只有小舅舅、姨母和她的两个儿子是好的。可是小舅舅不知去了哪里, 林沐大哥如今也已不再能帮得上谁了, 只有林渊大哥也许还愿意帮我……”
 
“从某种意义来说——其实说高家人都是冷血的,倒也当真不算是错……”
 
想起自家那位便宜先祖不是乌龟就是蛇的造型,穆羡鱼便不由生出了几分头痛。扶了额轻叹一声,上前半蹲了身子望着他,微仰了头耐心地缓声道:“我娘和你娘是嫡亲的姐妹,既然姨母将你托付于我, 我也自然不会不管你——只是你要同我说实话。你的父亲究竟是谁,为什么你没有跟着你的父亲走,反而留在了高家,还被关在了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我生下来就只有娘——后来外公他们发现我长出了老虎的耳朵和尾巴,说我是孽种,乱了高家的血脉,一定要把我抢走扔掉。是安叔拦住了外公,后来我就被关在这个院子里面了……”
 
飞白哽咽着低声应了一句,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穆羡鱼极轻地叹了口气,心中却也不由生出些酸楚来,却还是强行压下了那一份不忍心软,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高家不要我们就不要了,谁还稀罕当他高家的后人不成?”
 
“我——我不敢,我从小只要一想逃跑,就会被那层封印给拦住。他们就会打我,还不给我饭吃……”
 
飞白极轻地瑟缩了一下,犹豫着轻声应了一句。穆羡鱼却忽然拉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扯出了屋子,指着那一层壁障沉声道:“如果你还想逃出去,还想再见到你娘,就再撞一次,拿出你刚才对我动手的架势来!”
 
他自然不忍心就这么逼迫这个孩子,可这却也是唯一能救这个孩子的办法。同自由生长在药谷里面的小花妖不同,这头半人半妖的小老虎从一开始就被人戴上了锁链,长到了如今这么大,早已磨去了他与生俱来的血性和凶戾,如果再这样在这一处小院子里关下去,只怕早晚是要被关废了的。等到那个时候,高家手中就有了一个无往不利的杀人工具,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他甚至不敢去作多猜想。
 
虽然不知道那位老管家究竟有没有看出他和墨止身上的端倪来,也不清楚他们两个为什么就会这样凑巧地被分来照顾这个始终都无人看顾的九少爷。但如果他心中的思量没有偏差,他如今所做的事,或许正是这盘死局之中唯一的生路。
 
“撞就撞——你少看不起人!”
 
飞白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抹淡淡的血色,咬紧了牙关后退两步,横下心不顾一切地撞了上去。记忆中坚不可摧的封印竟像是个鸡蛋壳似的一碰就碎,他还不及反应,居然就猝不及防地跌了下去。
 
心中全无防备,飞白却也忘记了属于猫类妖怪的本能,下意识抱紧了脑袋,做好了就这样摔到地上准备,却忽然被一根藤条稳稳当当地拴在了腰间。一股强劲的力道自藤条上传来,轻轻松松便将他给扯了回去。
 
“我——我刚才把它撞破了……”
 
飞白匪夷所思地低声呢喃了一句,错愕地望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地用力摇了摇头道:“不可能的,我怎么能破开封印——我记得它特别牢固的……”
 
“你那个时候很弱,所以它对你来说就特别牢固。但是在我们的眼里,它其实碰一碰就会碎掉了。”
 
墨止化去了手中的藤条,望着他认真地解释了一句。穆羡鱼的神色却也终于和缓了下来,浅笑着拍了拍这个弟弟的肩,放缓了声音道:“出去吧,以高家的力量,已经不可能拦得住你了。往你想跑的地方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从现在开始,你就不用再被关在这样一个小院子里面了。”
 
飞白的胸口忽然剧烈起伏了起来,眼眶也止不住地微微发红,却还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泪水给尽数憋了回去。属于妖怪的本能终于在胸口缓缓复苏,渴望已久的自由头一次近在咫尺,他竟没来由的生出了些胆怯,迟疑着轻轻碰上了那一扇门,又回了头轻声道:“可是——林渊大哥,如果我跑了的话,你要怎么办……”
 
“放心吧,高家早就拦不住我了。”
 
穆羡鱼浅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将他向前推了一步:“姨母托付给我的事我已经做到了,如今你已经恢复了自由,可以自己去找你娘了——我留在这里,也好给他们一个交代。怎么样,敢不敢自己逃出去?”
 
“有什么不敢——我才不怕他们!”
 
飞白攥紧了拳,朗声应了一句,扒着栅栏轻巧地跃了出去,几个纵越借力,便稳稳地蹲在了其中的一处房顶上,又向四处望了望,便往其中的一个方向跳了下去。
 
大概是终于察觉到了封印被人打破,远处忽然响起了一片嘈杂喊声,随即便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
 
墨止手中一道白芒无声无息地闪了出去,便对着小哥哥点了点头,胸有成竹道:“小哥哥放心吧——我的花瓣在偷偷跟着他,无论他出了什么事,我都会立刻就能知道的。”
 
“那就好——先叫他自己跑一跑吧。以他如今的身手,在外头活下来总还是做得到的。”
 
穆羡鱼点了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反应越来越机敏的小家伙,浅笑着温声道:“我们墨止越来越厉害了——咱们先在这里等一等高家人,一会儿不要急着动手,先看看情形再说,好不好?”
 
“我听小哥哥的。”
 
被表扬了的小花妖目光止不住地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又挺直了身子认真道:“先生说我可能会忽然一下子就长大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是这样动不动就哭鼻子的话,一定会被笑话的……所以我一定要成熟一点,为长大做好准备才行!”
 
总算弄明白了小家伙忽然就像模像样威风起来的缘故,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小家伙的脑袋,却又忽然收了回来,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说得不错,看来我也不能老是摸你的脑袋了,万一害得我们墨止长不高可就麻烦了……”
 
“摸脑袋没关系的!”
 
原本还努力装着成熟的小花妖瞬间就破了功,急得一把拉住了穆羡鱼的手臂,抿了抿唇才低下头小声道:“我很喜欢小哥哥摸我的脑袋,等我长大了,小哥哥也还是可以摸的……”
 
“等你长大就要束发才行,古人说束发而读诗书,就要像小哥哥这样把头发扎起来,自然就不能随便摸脑袋了。”
 
穆羡鱼打定了主意逗引着小家伙着急,背负了双手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小花妖难以置信地抬了头,这才忽然想起身边的人确实都和自己的头发不一样,只觉忽然便纠结不已,揉着袖口为难地来回转了两个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望着已经困在长大就要束发和不长大就没有办法双修的死结中出不来的小家伙,穆羡鱼却也不由失笑出声,不再逗着他着急,轻轻揉了揉他的额顶温声道:“没关系的,长大了就一定要失去一些东西,所有人都是这样。更何况对于我们来说,这种事原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还不是不知怎么的,就忽然不小心长大了……”
 
一边说着,他却已抬起了头,坦然地望向面前越聚越多的高家人。为首的那个人他是认得的,按照辈分来说,他其实也应该叫这个人一声舅舅——这是他母亲的嫡亲兄长,也是虎豹骑如今的统帅,人称铁面无私高天泰。也就是这个人,曾经亲手将他扔在雪地里,对他说高家永远不会认他这个灾星。
 
往事已过去了十余年,如今只剩下了个模糊的轮廓,甚至连当初的情形也已不大能回忆得清晰,更不要说早已随时光散去的恨意了。如今再见到了这位舅舅,穆羡鱼心中早已不剩下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淡淡笑了笑,冲着他抱了抱拳道:“高将军,幸会。”
 
“你是什么人?为何忽然出现在我镇国公府!”
 
高天泰警惕地望着他,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他虽然生在高家,却没有继承到家族中的修炼天赋,而寻常的武功对上这些修炼之人的下场,他心中却比谁都要清楚,故而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穆羡鱼却并未立时回应他的问话,只是在人群中望了一圈,毫不意外地寻到了那位老管家的身影,两人视线甫一接触,那老管家便对着他含笑点了点头,神色间显然带了几分赞赏与欣慰。
 
心中的猜想终于得到证实,穆羡鱼便也彻底放下心来,转向高天泰浅笑道:“在下墨行,这是舍弟墨止。我二人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自愿卖身高家为仆,是今天刚被安叔带来伺候九少爷的。”
 
“是安叔把你们带来的?”
 
高天泰蹙紧了眉沉吟一句,显然不知为何竟颇为忌惮这一位老管家。正要派人去请安叔前来对质,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个带了几分寒意的声音:“二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封印阵破碎的时候来。我高家人也不是不讲理,但遇着了这种情形,是不是也可以当做——是你们两个用什么手段打破的封印?”
 
“二弟,你出关了?”
 
高天泰惊喜地唤了一句,总算长舒了口气,原本紧张的面色也立时放松下来。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望过去,那里站了个一身青衣布袍的人,以木簪束发,竟也颇带了几分仙风道骨。他虽然不曾见过这人,却也已猜得出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高家之龙——世人皆不解为何高家二子天资最好却从不入仕,如今看来,只怕他这位二舅就是十九先生口中那种潜心修炼的嫡系子弟了。
 
高天赐冲着自家大哥微微颔首,便背负了双手缓步踱过去,望着两人不再开口。穆羡鱼这才反应过来是到了自己该答话的时候了,轻轻拢了小家伙的肩,若无其事般随口道:“我们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墨止陪着九少爷在院中玩耍,九少爷推了我弟弟一把,墨止没能站住摔在了篱笆上,这不知是什么的罩子就被不小心给撞碎了……”
 
“一派胡言,这封印乃是二弟耗费半身功力所设,怎么可能一撞就破!”
 
高天泰怒喝了一声,才要上前教训教训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混账,就被高天赐抬手拦住,眼中尴尬一闪而过,终于还是咬了牙低声道:“大哥,你先退下,不要再添乱了。”
 
“这罩子真有这么厉害吗?”
 
墨止虽然不认识这两个人,却也在方才穆羡鱼开口时听出了几分不易觉察的疏离淡漠,越发确定了这两个坏家伙一定都是欺负小哥哥的罪魁祸首。见状便忽然出声,一本正经地顺着小哥哥的话编了下去:“我当时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然后它哗啦一下就全碎了——我那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高天赐蹙紧了眉望着这两个人,眼中却也带了几分犹豫疑惑,却还未及寻思明白这其中的缘故,面色便忽然微变:“不对——飞白他人呢?”
 
“对了——怎么一直都没见着飞白……”
 
高天泰这才想起来始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究竟在哪里,闻言心中却也不由一沉,正要喝问时,穆羡鱼却已不紧不慢道:“不用找了。他推倒了我弟弟,我弟弟撞碎了罩子,然后他就跳上房顶跑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那你为何早不说!”
 
高天泰已被气得面色发红,厉喝了一声便要上前,穆羡鱼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道:“先前你没有问,我自然也就用不着回答,那位二老爷问了,所以我就答了,敢问有什么不妥吗?”
 
“你——”
 
高天泰被他气得不成,含怒上前正要发作,却又被高天赐给拦了回去:“大哥,现在最要紧的是快派人把飞白找回来,不能叫他就这么跑出去——你先带人去找,我留在这里问明白这两个人的底细。”
 
他的语气不算如何有威严,甚至显得有几分平铺直叙,高天泰却依然像是不敢违抗一般,只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又含怒狠狠瞪了穆羡鱼一眼,才领了人转身离去。围在院子边上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高天赐却也不再摆出先前世外高人一般的架势,推了门缓步进了院子,压低了声音道:“告诉我实话——你们两个究竟是不是哪个隐世门派放出来历练的弟子?如果是的话,高家愿以全力配合二位试炼,只求二位不要再给我们添乱了……”
 
“我们不是什么隐世门派,不过追杀我们的是。”
 
穆羡鱼心中忽然灵光一现,摇了摇头顺势道:“我们兄弟原本只是好好在家里面种地,却不知为何,有一天忽然有个人自称是七杀门使者,要我二人加入他们。那人手段极为凶悍,我们心中不安,就没有答应他,却不想那之后便遭到了无休止的追杀,我二人不得不一路逃命至此。又受了一位前辈点拨,才想到要来高家寻求庇护的,却不想今天便出了这样的事。”
 
“那位前辈长得什么样子,你们可还记得?”
 
高天赐目光不由微亮,愈发急迫地问了一句。穆羡鱼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他居然追问得这般详细,却也只得回想了一圈自己见过的诸位白胡子老前辈,便照着那位卖拨浪鼓的龟老人描述道:“背稍有些驼,人很和气——就是性子实在太慢,说话也慢,好像耳朵也不大好用……”
 
“没错了——果然是先祖点拨来的,先祖没有忘了我高家!”
 
高天赐惊喜地一拳击在掌心,忽然一把拉住了两人的手臂,扯着他们便往院外走去:“走,我带你们去见父亲——如今高家形势危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今日冒犯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大哥就是那样的性子,知道你们的身份就不会为难你们了……”
 
第51章:见面了
 
穆羡鱼原本打算的是借着打杂的由头混进高家, 想办法引起那几位主事者的注意力。却没能想到才进了家门不过半天,居然就已经先后见到了两个舅舅, 还被不由分说地拖着去见那位一路追杀自己的外祖父,一时只觉颇有些匪夷所思造化弄人。还来不及再做出什么反应, 就这样被一路拉到了家主的书房。
 
虽说混进镇国公府来是从被那一床攻城弩轰过之后就有了的念头, 但上来就要直接见这位老国公, 穆羡鱼却还是没有做好多少心理准备。和小家伙一起在书房等候着主人家出来,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些微妙的不安, 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绪,才无奈地轻笑着摇摇头道:“其实我原本是没打算——这么快就见到老国公的……”
 
“小哥哥不要担心, 我能感觉得到他们家所有人的力量都不强, 不会伤到小哥哥的。”
 
墨止微仰了头认真地应了一句, 又轻轻握了握小哥哥的手。穆羡鱼不由失笑, 将小家伙拢进了怀里, 摇了摇头轻叹道:“我倒是不怕他们会伤到我, 只是——”
 
他忽然截住了话头, 拉着小家伙起了身, 朝着书房的门口望了过去。高天赐已将门推开, 一位苍髯皓首的矍铄老者走了进来,目光向两人一扫,便转了身淡声道:“就是这两个人么?”
 
高天赐点了点头,反手将门合上,又上前补了一句:“父亲,他们是受那位前辈点化而来——”
 
“我不管他们是受谁点化来的, 既然已经进了高家,就要按着高家的规矩办事。”
 
镇国公打断了他的话,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抬了头望向两人,蹙了眉沉声道:“名字,来路,难道还要老夫一个个问么?”
 
或许是先前见到的高家人都莫名的好说话,穆羡鱼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这位外祖父是个什么脾气。忽然被他这样质问了一句,才总算是确定了自己确实没来错地方,摇摇头轻笑一声,迎上他的目光不紧不慢道:“我们不过是升斗小民,没见过世面。您不问,我们又哪里敢说话呢?”
 
没料到他居然当真敢顶嘴,镇国公微挑了眉,眼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反倒仿佛被挑起了些许兴致:“倒还不算是个孬种,胆子也确实不小——你们已经同高家签了卖身契,成了高家的奴仆,就不怕老夫一怒之下发落了你们么?”
 
“命可以不要,软却不能服。我们兄弟就是不愿受七杀门胁迫,才一路被追杀至京城。被当做下人呼来喝去倒也无妨,可如果要被当作犯人一样审,恕小民不能给老国公这个面子。”
 
穆羡鱼笑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镇国公挑了眉望着他,眼中忽然闪过几分讶异,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轻笑一声:“你这幅欠揍的样子,倒是很像是老夫的一个熟人……只不过你长得倒是不像他。不然的话,老夫非要带你进——进他家去认认亲,看看你跟他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老国公的熟人定然非富即贵,小民与舍弟生来本分,只怕高攀不起。”
 
听到他生硬地把“进宫”两个字给换了个说法,穆羡鱼又如何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位熟人究竟是谁。奈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那位父皇平日里是个什么样子,心中不由暗道糟糕,正担忧着老国公会不会一时兴起真把他给带进宫里去跟自家亲爹认个亲,一旁的高天赐便忽然插话道:“就是问你们个名字跟来路,哪儿来的这么多话——有什么就好好说,非要逞这一份口舌之利干什么?”
 
穆羡鱼原本还当他是潜心修炼不知世事,如今见这位二舅居然也知道帮忙扮唱白脸解围,不由哑然轻笑。却也顺势便转开了话题,俯身拱手道:“是——在下墨行,这是舍弟墨止。我兄弟二人原本在涿州务农,被七杀门一路追杀逃到京城,想至高家寻个庇护,还望老国公收留。”
 
“七杀门不过是个小门派,倒是不足为惧——可高家却也不是冤大头。你们无缘无故便替高家招来了这样一份麻烦,又能替我们做些什么?”
 
方才被他顶了一通,镇国公的态度竟反倒好了些许,语气也略略放缓了些。还不待穆羡鱼开口,边上的墨止忽然认真道:“如果府上还有像九少爷的院子那种罩子,我们还可以帮忙打破的!”
 
高天赐的面色不由微变,眼中便带了些许尴尬,别过头无奈地轻咳了两声:“那是封印,每设一个都要花上大力气才行。你们打破了一个已经闯了大祸,哪里还能再弄来别的叫你们折腾?”
 
“你花了大力气设下的封印,被人家一不小心就给弄破了,还在这里有什么话说?”
 
镇国公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个儿子,脸色便忽然沉了下来:“高家倾全族之力供你修炼,如今一把年纪了一事无成,居然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给压了过去,你觉得很威风么?”
 
“老国公倒也不必急着发火——以小民看来,问题怕也不全是出在二爷的身上。”
 
穆羡鱼在边上不嫌事大地看着热闹,瞅准了时机插了一句,见着两人的目光一起转了过来,才又浅笑着道:“我兄弟虽然世代务农,却也听那七杀门来的人说过什么木系、水系之类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舍弟是土系,土克水,正好能打破那一层水系的封印。因而倒也未必就是舍弟的力量有多强,不过是碰了个巧罢了。”
 
听了他的话,高天赐的面色才终于好了些许。转向镇国公正要说话,却又被自家父亲的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只能老老实实地低下头,不敢再擅自开口。
 
镇国公瞪了一眼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才又转向了穆羡鱼和墨止,眼中便隐隐带了几分疑虑:“你们两个都是土系么?老夫还没见过几个土系的修士,传说土系现世则天下大乱,老夫乃是当朝镇国公,势必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
 
“舍弟是土系,我倒不是。”
 
穆羡鱼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利芒,意味深长地缓声道:“不过——天下大乱这种话,也不过是有心人说来骗人的罢了。老国公若是将它当真,难道不是有些太过儿戏了么?”
 
“这世上原本就有些事听着像是儿戏一般,你自然可以不去信它,却也不能当作它不存在。”
 
镇国公淡声回了一句,忽然若有所思地迎上他的目光,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一声:“我其实很不愿意同你说话——你的眼睛会让我想起一个人……”
 
“老国公方才不是已经想起来过一次了么?”
 
穆羡鱼不由无奈失笑,垂了视线错开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莫非在下当真与老国公的那位熟人这般相像,以至于老国公只要一见到小民,就忍不住会想起他来?”
 
“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个人,是另一个——罢了,此事不说也罢。”
 
镇国公摆了摆手,原本沉毅的面容竟仿佛瞬间浸润过些许柔软,却只是一闪即逝,摇了摇头起身道:“老夫不懂修炼之事,但依天赐所说,你们兄弟两个大概也确实有几分本领——若是愿意的话就留下罢,你们可还有什么条件没有?”
 
“无非就是躲躲追杀,顺道混口饭吃罢了,能蒙高家不弃收留已是幸事,又哪里还敢有什么条件呢?”
 
穆羡鱼也跟着起了身,含笑应了一句。镇国公仿佛对他知进退的表现还算满意,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正要就此离开,外头却忽然传来家丁的禀报声:“老爷,九少爷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实在找不到了……”
 
“让他跑吧——只要有了逃跑的心思,就不是我们能够控制得住的了。就算抓回来也已不可用,又何必为了一个废物多费力气?”
 
镇国公不以为意地淡声应了一句,又冲着一旁的高天赐道:“这两个人由你来安排——既然阿九跑了,那一处院子倒也恰好空了出来,就叫他们暂且住在那里罢。告诉天泰不要再追阿九了,如今府上仍在禁闭之中,做什么事都不要太大张旗鼓,免得落人口舌。”
 
“是,谨遵父亲教训。”
 
高天赐连忙起身恭声应了一句,候着镇国公离开,才总算松了口气,冲着穆羡鱼抱了抱拳由衷叹道:“小兄弟,算你胆子大——我都不敢和我爹顶嘴,生怕他老人家一怒之下就把我的腿打折了……”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又仿佛无意般好奇道:“我倒觉得老国公也没有多可怕——莫非平日里老国公会尤其严厉么?”
 
“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可能是因为你像父亲那位故人,所以父亲便对你格外网开一面了?”
 
高天赐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句,对着穆羡鱼仔细打量了半晌,却还是摇摇头道:“我倒是没看出你哪里像是什么故人,怕是我爹的什么朋友罢——不说这个了,你们两个大概也认识路,就先去阿九的院子里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就同安叔说。我还得再找找我那个大哥去,要是他那边再弄出什么动静来,我们两个都要被父亲臭骂一顿……”
 
看着这位传言中的高家之龙心有余悸地念叨着担心挨训的样子,穆羡鱼却也忍不住摇头失笑,只好点点头无奈应下,辞别了高天赐,便领着小家伙自力更生地一路找回到了那一处小院。才一进了门,小花妖就忽然一脸严肃地拍了三下手,照着嘴上比了个封住的动作,单手朝着地上一拍,就有一道白光一闪即逝,将整个院子都重新给罩了进去。
 
“这是什么——是下了新的封印吗?”
 
穆羡鱼还从没见过小家伙使出这种手段来,见状便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小花妖认真地点了点头,自豪地挺直了胸膛道:“这是我问小青哥哥学来的,只要这样设好封印,外面的人就不会听见我们说话了!”
 
“我倒是见过这样的封印,当时在章家的时候,我还曾经见到过他用出来——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好像没有做过这么多的动作。”
 
穆羡鱼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又学着小家伙的样子比划了一下,略一犹豫还是试探着轻声道:“墨止,你确定你小青哥哥没有骗你吗?我总觉得好像并不会有哪位前辈会把封印的手段设计得这么——这么可爱……”
 
“可是——小青哥哥还特意和我说了,一个动作都不能少做,我还是学了好几遍才记住的……”
 
墨止愕然地应了一句,抿着嘴仔细回忆了一遍妖力运行的路子,眼中便带了些错愕的委屈:“前面的动作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用……小青哥哥又作弄我,我还特意拿了一个新盆和他换的!”
 
穆羡鱼不由失笑,将小家伙拢进怀里安抚地揉了揉脑袋,放缓了声音道:“没事的——等我们再回了江南,就一起欺负回去,叫他再也不敢作弄我们墨止了,好不好?”
 
“好,等回去了我就去找白娘子告状,看他还敢不敢欺负我了!”
 
小花妖的心性向来单纯,闻言摩拳擦掌地用力点了点头,转眼便将这一份委屈抛开,又仰了头好奇道:“对了,小哥哥——我还觉得奇怪,那个时候小哥哥为什么要说我是土系的?我明明应该算是木系才对……”
 
“老国公原本就怀疑我和皇族的联系,如果说了是木系的,说不准他老人家一时心血来潮,就把我们两个扯到皇宫里面认亲去了。”
 
穆羡鱼浅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温声应了一句,又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只不过——后来老国公又说我像另一个人,我却始终想不出是谁来。如果是指的母后,措辞又仿佛总是显得有些奇怪,可如果不是母后,眼睛这种地方又还能像谁呢……”
 
“会不会说的是小哥哥的——小哥哥娘亲的娘亲?”
 
墨止纠结了一阵称呼,却也没能算清楚究竟应该叫什么,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又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我能感觉到他在说那个人的时候,心情其实很难过,气息也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我记得书里面说过,十年生死两茫茫,如果是分隔了几十年的话,一定会更加思念才对……”
 
“是说——我的外祖母么?”
 
穆羡鱼不由微怔,抿了唇思索半晌,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轻笑道:“可惜外祖母过世得比我母后还要早,我实在没有缘分得见她老人家……罢了,先不说这个了,若是有缘总能知道的——飞白那一边怎么样了,可逃出去了没有?”
 
“应该是逃出去了,我没有感觉到他的力量有很剧烈的波动……”
 
墨止犹豫着应了一句,合了双目凝神探查了一阵,才又讶异地睁了眼道:“不对——我感应不到他在哪里了,好像他也被什么东西给保护着。我只能知道他现在应当很安全,再详细的就什么都没法知道了。”
 
“只要安全就够了,他有他的路,我们有我们的,总不能一辈子都帮着他。”
 
穆羡鱼点了点头,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温声应了一句。墨止迟疑着应了一声,又抬了头小声道:“其实我们可以把飞白带回去江南的,他身上有江南的气息,而且我总是觉得好像很熟悉——”
 
“他应该是金家人的儿子,只是我眼下还拿不准究竟是金家的哪一个——万一是金鸿的,这辈分可就闹出大笑话来了。”
 
穆羡鱼无奈地轻笑着摇摇头,扶了额轻叹口气,才又沉吟着缓声道:“金鸿怕是没有和我全说实话,或者是他知道的也原本就不是全部的真相。金家人中一定还有白虎血脉,所以才会生下这样半人半妖的孩子来——我只是尚且想不通,为何江南那一头会和京中有这样紧密的联系。无论是我母后还是他娘亲,按理说都不可能到过江南,可为什么母后会给我留下那个玄武殿的拨浪鼓,姨母更是生下了一个金家人的儿子?”
 
“既然小哥哥的娘亲和姨母都没有到过江南,会不会是江南的人像我们一样,自己跑到了京城来呢?”
 
墨止也跟着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反问了一句。穆羡鱼望着越来越能跟得上自己思路的小家伙,眼中不由带了些讶然笑意,浅笑着点了点头,欣慰地拍了拍小花妖的背,有意略略放缓了语速,引着小家伙继续跟自己一起琢磨着这里面的门道:“我也正在思量这一种可能——但是一旦真的是这样,高家的立场就显然十分可疑了。按照理来说,金家是有能力也有心思谋朝篡位的,可偏偏姨母竟会和一个金家人生下孩子,最有可能的情形,只怕就是高家人那个时候正在与金家合作……”
 
“可如果是两家合作的话,飞白也不应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才对——难道就因为他有了耳朵和尾巴,所以人族就不能接纳他吗?”
 
墨止闻言不由微蹙了眉,不解地问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微怔,犹豫了半晌才迟疑着摇了摇头道:“我也觉得——其实也不至于。毕竟有了耳朵和尾巴,看起来总要比背着个乌龟壳,或是身上长出几片蛇鳞来要顺眼的多了……”
 
第52章:交底了
 
两人凑在一起琢磨了一阵, 却始终都没能想得明白其中缘由,也只好暂且作罢。正打算再趁着没人管出去绕绕, 房门就忽然被人轻轻敲响了:“小兄弟,在屋里面吗?”
 
“是安叔的声音!”
 
墨止的耳朵灵, 一下子便听了出来, 跳起身跑过去拉开了门。穆羡鱼也跟着起了身, 就见着老管家正提了个食盒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一见着他们两人, 便欣慰点了点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只有你们才能把九少爷救出去……”
 
“安叔, 有什么话请先进屋说吧。”
 
虽然被利用了一次, 穆羡鱼对这位老管家的印象却依然颇佳, 温声应了一句, 便将他让进了屋里, 示意墨止先将屋门合上。老管家却也不做推辞, 缓步进了屋子, 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桌上:“其实我也是看到你们签那张卖身契的时候, 忽然临时起意——怕你们会多想, 便不曾事先与你们说过,还请不要怪罪才是。”
 
“怪不得——我还在想究竟是什么时候露的馅,原来是那时就被您老给看出来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摇了摇头无奈地应了一句。老管家眼中却也多了几分笑意,点了点头缓声道:“我虽然看不透你们两个的来历,但好歹也都是修炼中人, 力量的波动还是察觉得到的。那两张卖身契于你们而言,不过是两张没什么用处的废纸罢了——只不过那封印居然也能被你们这般轻松的解开,我却也实在是不曾料到……”
 
“那封印不是我们解开的,是飞白自己撞破的。”
 
穆羡鱼摇了摇头,迎上老管家带了讶异的目光,浅笑着认真道:“其实他的力量早就足以冲破封印了,只不过小时候留下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所以从来都不敢轻易尝试——所以其实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做,是他自己救了自己,我们只是吓唬着他不去撞封印就要打屁股罢了。”
 
“原来是这样——那孩子不愧身具白虎血脉,所具天赋根本就不是寻常人能够理解的。”
 
老管家不由摇头失笑,百感交集地轻叹了一声。穆羡鱼心中微动,忽然放缓了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安叔,我能问问飞白的父亲究竟是谁吗?为什么会被高家这样藏起来,还特意在外面下了封印,可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密辛么?”
 
他的话才一问出来,老管家的眼中便闪过了些许讶异,仔细打量了他半晌,才又摇了摇头低语道:“不对——不像,一点都不像……”
 
“安叔,什么不像?”
 
穆羡鱼直觉这一句话定然十分重要,下意识追问了一句,老管家却只是摇头不语,顿了片刻才又轻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没想到九少爷居然会一上来就对小兄弟这般信任,居然连身世都说了出来——只是老夫能斗胆一问,小兄弟想要知道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吗?”
 
迎上老者慈祥平和的目光,穆羡鱼心中不由微动,终于还是不忍再编造什么理由来搪塞。垂了目光沉默半晌,才终于放缓了声音道:“不可说,只是——对高家来说,大抵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的高家,倒也已经不怕再有什么坏事了。”
 
老管家摇摇头苦笑一声,语气中仿佛已带了几分萧索,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按说既然已经做了,就早晚都会被人知道,就算说给小兄弟听,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当初高家是动过心思,想要同金家交好的。”
 
“可是——我曾听说,我们的朝代更替会暗合五行相克,金家恰是有能力谋逆的那一个。”
 
穆羡鱼微沉了声音应了一句,不闪不避地迎上老管家的目光,顿了片刻才又缓声道:“高家同金家交好之时,难道不知道此事么?”
 
没想到这个看似寻常的青年竟连这种事都知道,老管家望着他的目光中不由带了些惊愕,顿了片刻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轻叹了一声:“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才会定下那个进府就必须要签卖身契的规矩……可天下又哪有不透风的墙呢?此事最终还是被泄露了出去,皇上知道之后雷霆震怒——”
 
“皇上知道此事?”
 
穆羡鱼心中不由巨震,猛地升起了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只觉身上止不住地隐隐发寒,攥紧了拳沉默片刻,才又哑声道:“敢问老人家,这件事——是在什么时候?”
 
“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那时皇后才刚刚过世,三皇子也才降生。皇上原本还颇为疼爱三皇子,特意召二小姐进宫去照料,但出了这件事之后,高家人便尽皆被驱逐出宫,三皇子也被送走。若不是那时候太子殿下身份已定,又昭告祭祀了天地,只怕多半也是保不住的……”
 
穆羡鱼怔忡地摇了摇头,恍惚着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眼中却带了几分近乎荒唐的笑意。他始终以为高家不愿接纳自己,是因为记恨自己害死了母亲,所以他从来都不曾反抗过——从记事起便如影随形的所谓“霉运”,他其实比谁都要更清楚是源于何处。池边的石块不会无缘无故地松动,例食的饭菜不会无缘无故就被侍从忘掉,那青铜兽首自然也不会只是因为年久失修,就正好在他走到那里的时候从头顶上砸下来。
 
他早就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只是因为那毕竟是母亲的家族,所以从来都不曾做出过反抗
 
可是——就在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之后,居然有人告诉他,父皇原本竟是颇为疼爱他的。
 
“怪不得你身上的水系力量会这么强,您……可是三殿下吗?”
 
他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再怎么也不可能再用假身份搪塞过去。老管家望了他许久,才终于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穆羡鱼却也不再否认,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道:“老人家若是当我是,那我就是罢。只是——是与不是,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重要,当然重要。”
 
老管家眼中闪过了些许激动的水色,竟忽然上前一步,朝着他深深拜倒了下去:“三殿下——如今只有您才能救救高家了……”
 
“安叔——不可如此,您是长辈,这一拜我实在受不起。”
 
穆羡鱼连忙起身避开,又将他不由分说地搀了起来。望着老管家激动的神色,心中却是一片五味杂陈,极轻地叹了一声:“高家毕竟于我无恩,我不会为了高家多做什么——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林渊不是圣人,此事还请老人家理解。”
 
“高家何止是无恩——这些年来,高家一直都在明里暗里地给殿下使绊子,殿下不愿出手相助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老管家苦笑一声,让过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微俯了身站在一旁,轻叹了口气缓声道:“其实三殿下也不必为了高家特意多做什么——只要殿下愿意回到宫中,高家就已经能逃得这一场劫难了。殿下可知道,有人借高家之手意欲谋取殿下性命么?”
 
“这件事我倒是知道,那架攻城弩还是我亲手烧的。”
 
穆羡鱼微微颔首,却又忽然轻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虽然高家一直没完没了地折腾我,可也始终都有分寸,从来没真要过我的性命,不过就是想将我逼走罢了。所以那架攻城弩一出,我其实也被吓了一跳——只是这一手又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老人家可知道么?”
 
“知道——只是家主无论如何都不准人说出来,无论我们如何劝说,老爷都始终不肯回心转意。”
 
老管家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却又沉默了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缓声道:“盗取攻城弩的,其实就是九少爷的父亲——暗中配合他的是被关在家庙中修行的二小姐。而攻城弩丢失的那一夜,因为大爷和老爷都赶去了军营,二爷又正在闭关,家中无人坐镇,所以二小姐也不知所踪……”
 
“我倒是猜到了这件事与金家人有关,却没想到我那位姨母居然也有份。”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看来她多半是不知道金家人要那架攻城弩来做什么,不然万一真把我给留在了那片林子里,她这个儿子倒是没人救得出去了——只是原来这一对母子就都被关在高家,那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下落么?”
 
“九少爷一直都被关在这一处小院子里面,不会有人同他讲外面的事情。至于二小姐知不知道,却不见得能拿得准了……只是知道了怕也没什么用,毕竟这封印——”
 
老管家思索着摇了摇头,却才说了一半,便忽然尴尬地打住了话头。穆羡鱼不由轻笑,望向一旁聚精会神听着两人交谈的墨止,抬手揽住了小家伙的肩:“这封印倒是真的没有多结实,墨止刚进来的时候还特意提醒我,千万不要把屏障给碰碎了……”
 
“如果是能生出飞白那样孩子的人,一定也应该是有着很纯正的白虎血脉才对——所以以他的力量,也一定可以把那一层屏障打碎的!”
 
墨止点了点头,又认真地补了一句。穆羡鱼微微颔首,鼓励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肩,望向老管家正色道:“不错,飞白的那个父亲一定有能力打破封印,把飞白救出去。可是为什么他只救了飞白的母亲,却没有带走飞白?”
 
“这件事——或许只能等到再找到他们,才能问的清楚了。”
 
老管家无奈苦笑,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便向后退了两步,又郑重俯身道:“我所知道的已尽数告知殿下,还请殿下尽早回宫与皇上相认——哪怕只是叫皇上知道殿下尚且安好,不然高家纵然有先祖庇护,怕也未必就能撑过这一次的风波了……”
 
“是因为我是玄武血脉么?”
 
穆羡鱼始终不曾感觉到高家面临着什么绝顶危机,见着老管家不似做伪的神色,却也不由微蹙了眉,起身将他搀扶了起来:“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始终都想不通——高家究竟为什么一直都要针对我,就因为我对二哥产生了威胁吗?”
 
“老爷的脾气犟得很,谁也说不通他——他始终坚持说只有德才兼备的储君才有资格继承大统,不能只靠缥缈的血脉继承来认定。所以在发现了殿下很可能身负玄武血脉那一刻起,就始终都担心着会因此而影响到太子殿下,一直将此事秘而不发,又暗地里动用各种手段,想要将殿下逼得远走……”
 
老管家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般应了一句。穆羡鱼却没有多大感慨,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也觉得是这样——二哥当太子当得挺好,原本就不该弄这些毫无意义的血脉之说来添乱。没有玄武血脉临世的时候也一样有人当皇上,轩朝照样延续了数百年,我连治下都没治过,要我治国不是胡闹么?”
 
“殿下,话不能这么说,这毕竟是祖宗规矩,您——”
 
老管家没料到他居然也是这么个近乎事不关己的态度,一时却也不由张口结舌,半晌才又无奈道:“您不能这么不上进呐,好歹也要对得起您身上的血脉……”
 
“血脉归血脉,我会好好修炼的,至于谁来当太子的事,我回头会自己跟父皇讲,就不劳您老操心了。”
 
穆羡鱼轻笑着应了一句,便不由分说地将老管家送出了门,又拍了拍老管家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耐心道:“您老尽管放心,我再在高家住上几日,就回皇宫去看望父皇,一定不会误了高家的事——这几日还要有劳您帮我再隐瞒一二,还请您老多多费心才是。”
 
“三殿下,三——”
 
老管家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劝说,就被他不由分说地送出了门,却也只得无奈苦笑,重重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明明也不曾见过大小姐,如何便同你娘是一模一样的性子……罢了罢了,总归您如今也已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老夫也不该多嘴。殿下请放心,高家有老夫打点,不会有差的。”
 
“老国公说我像父皇,您又说我像母后——要真是这样,当初父皇和母后在一块儿的时候,居然没掀翻了皇宫还真是个奇迹。”
 
穆羡鱼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感叹了一句,自己却也不由失笑。一路将老管家送出了院子,才又转回到屋中坐下,将食盒一层层打开,却又忽然轻叹了口气无奈笑道:“要是我那几个兄弟知道了我的念头,怕是恨不得要将我生吞活剥了才解气——墨止,你说我们还要再去宫里走一趟吗?”
 
“小哥哥刚才不是答应了安叔,说是会去宫里的吗?”
 
墨止不解地仰了头,轻声问了一句。穆羡鱼却只是笑着摇摇头,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轻叹了口气缓声道:“所谓近乡情怯,大概多至于此——我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原本坚信着父皇是不喜欢我的时候,其实心中还没有那么多的纠结,可如今知道的越来越多,心里的念头却也越来越杂,一时倒是想不出究竟怎么办才好了……”
 
“我明白小哥哥的心情,在我以为先生是因为我吃得多不喜欢我的时候,我也觉得特别的难过。”
 
墨止仰了头认真地应了一句,却又忽然耷拉着脑袋趴在了桌边,泄气地低声道:“结果后来发现先生确实是因为我吃得多,所以才把我骗出谷的时候,我就更难过了……”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将小家伙揽在怀里揉了揉脑袋:“这么听来,我们墨止倒是比小哥哥还要委屈得多——好了,我们两个也都不要难过了。总归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还是先把饭吃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小花妖听话地点了点头,又夹了块肉放在了穆羡鱼的碗里,一本正经地道:“小哥哥要多吃些饭才行,吃得越多就越厉害,就算拿着冰花砸人都能打得过坏人的!”
 
“算了算了——冰花的事还是不要再提了,我回头看看有没有办法走一走木系的路子。就算变出来个木头棍子之类,也总比如今的情形要好得多。”
 
穆羡鱼原本都已快忘了那本命武器的糟心事,听了他的话便忍不住呛咳数声,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轻叹道:“且不说别的,就算真的能拿那种东西打架,我也实在做不到两边气氛正凝重一触即发的时候,忽然变出朵花来送到对面去……”
 
第53章:扎心了
 
上一次碍着飞白在场, 好歹也要忍一忍,摆出个长辈的架势来才行。这一次却已只剩下了两个人, 小花妖终于毫不厚道地直接笑趴在了桌子上,捧着肚子不住地叫着痛, 险些便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墨止——墨止, 小心点, 不要呛到了……”
 
穆羡鱼却也不由苦笑,连忙把笑得身形不稳的小家伙搂进了怀里, 温声哄了一句,又忍不住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原本还想着好歹也算是修炼中人了, 先生又说我天赋好, 再怎么也能威风一次——这下可好, 威风怕是已没什么指望, 不要被人家笑话就是谢天谢地了……”
 
“小哥哥不要担心, 只要认真修炼下去, 本命武器还可以在原型的基础上发生变化, 到时候就会特别厉害的!”
 
小花妖终于差不多缓过了劲来, 忽然坐直了身子, 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又往袖子里一摸,便抽出了一根数尺长的藤条来,握在手里一挥,那藤条上竟忽然便布满了荆刺,看着便寒光森森的叫人不寒而栗:“像我的藤条,就可以长出刺来——不过我还从来都没敢用过, 怕一不小心伤到了别人……”
 
“竟还有这一招——这藤条若是抽在人身上,怕是再怎么也要出上不少的血的。”
 
穆羡鱼讶异地挑了眉,一手揽着小家伙的身子,好奇地将那藤条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打算再细看一番。小花妖的面色却忽然大变,慌忙抬手想要去拦住他的动作:“小哥哥——那个不能碰,会受伤的!”
 
“什么?”
 
被小家伙的反应给吓了一跳,穆羡鱼茫然地抬了头,却还不及细问,指尖便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细看之下,才发现除了那些显眼的荆刺之外,藤条上竟还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针刺,他方才那一碰之下竟就已刺破了指尖,有大颗的血珠迅速涌了出来,一眨眼就被藤条给吸收了干净。
 
墨止急得几乎哭了出来,慌忙一把将手中藤条化去,眼中尽是一片懊恼歉疚。穆羡鱼却也没料到小家伙的藤条居然厉害到这个地步,连忙把小家伙安抚地朝怀里揽了揽,放缓了声音哄道:“没事没事,只是小伤——不要担心,就是流了几滴血,不妨事的……”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拿藤条出来炫耀的,不然就不会害得小哥哥受伤了……”
 
小花妖用力摇了摇头,眼泪迅速蓄满了眼眶,一时只觉歉疚得不成,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见着小家伙被吓得不轻,穆羡鱼却也有些手忙脚乱,索性一把将小家伙给揽进了怀里,轻轻吻了吻额头,耐心地温声道:“是小哥哥不好,不应该贸然去动你的本命武器——我们墨止越厉害越是好事,这样才能保护小哥哥,对不对?”
 
墨止一向听他的话,本能地点了点头,却又忽然反应了过来,泪水便转眼间又涌了上来:“可是——要保护小哥哥,就应该不让小哥哥受伤才对,现在却是我自己叫小哥哥受了伤……”
 
眼看着小花妖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不像之前那般单纯好哄,穆羡鱼却也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将话锋一转,又换了个哄小家伙的办法:“那我们墨止帮小哥哥止了血不久没事了么?我记得白芷也是可以消肿止痛的,倒是恰好对症,这伤口就交给我们墨止来料理了好不好?”
 
这法子果然有效,小花妖果然不再自责,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便将他的右手给轻轻捧了起来。那几个针尖大的伤口其实早已看不大清,穆羡鱼也不过是想给小家伙找些事做,好叫他不再钻牛角尖地纠结受伤的事。却还不待反应过来,便眼睁睁地看着小家伙居然小心翼翼地含住了他的指尖。
 
“墨止,不用这样的——”
 
穆羡鱼被吓了一跳,正要拦住小家伙这要了命的动作,指尖便忽然传来酥麻的柔软触感。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触叫他止不住地打了两个冷颤,张了张口却发现嗓子干得要命,居然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胸口像是被某种奇妙的情绪瞬间填满,心头便莫名漫过了一片柔软酸涩。
 
“这样就会好了——小哥哥以后就不会再流血,也不会觉得疼了!”
 
小花妖只片刻便重新直起了身子,认真地抬头说了一句。穆羡鱼却也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缓了半晌才无奈失笑,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我们墨止真厉害……只不过墨止要答应小哥哥,不可以这么给别人治伤,好不好?”
 
“我不会的——只有小哥哥的伤我才会这么治!”
 
墨止用力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痛快应了下来。穆羡鱼却忽然觉出了几分异样,不由微挑了眉,好奇地追问道:“墨止,能不能告诉小哥哥——是谁教你可以这样治伤的?”
 
“是先生说的——先生说因为我和小哥哥是注定的一对,所以这样给小哥哥治伤,会特别的有效果……”
 
望着小哥哥仿佛有些异样的反应,墨止却也觉出了些许不对来,下意识小声应了一句,才又犹豫着轻声道:“小哥哥,这样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先生老是作弄我,我怕他又骗我了……”
 
“不——其实也没什么不对的。”
 
穆羡鱼怔了半晌,才忽然忍不住轻笑出声,摇摇头温声应了一句,将小家伙揽进怀里抱紧:“墨止,快些长大吧,然后好好和小哥哥在一起……”
 
“小哥哥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快一点长大的。”
 
虽然不知道一向都坚持自己不要急着长大的小哥哥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小花妖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回抱住了小哥哥的身子,极郑重地轻声应了一句。穆羡鱼不由浅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眼眶却忽然仿佛便带了些许湿润。
 
他还是头一次不可抑制地生出这样的一个念头来——虽然原本也是好好地在一起,但忽然便觉得还不满足,还想要更紧密的联系,更有力地支持。他原本其实早已不相信所谓的情深似海,只想着两人能相伴同行便已足够,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总算明白了有些事情仿佛确实由不得自己来决定。
 
“好了——快吃饭吧,一会儿饭都该凉了。”
 
不着痕迹地拭去了眼中的湿润,穆羡鱼浅笑着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背,温声应了一句。墨止才听话地点了点头,却又忽然自信满满地挺直了胸口:“不要紧的,我有办法!”
 
忽然想起小家伙之前充当暖炉的本事来,穆羡鱼却也不由好奇地微调了眉,望着墨止像模像样地双手拢住了那个食盒,却又忽然生出了些担忧来:“这食盒可是木头做的——会不会直接就烧起来?”
 
“应该是不会的,毕竟严格来说,我其实也是木头做的……”
 
墨止还从来没想过这一回事,一时竟也没了把握。犹豫着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将饭菜热了热,眼看着连那一碗汤都已热腾腾地冒起了热气,便满意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挺直了腰道:“好了,这样就可以吃了!”
 
“我们墨止真厉害,要是换了我,怕是只能越弄越冷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认真地鼓励了一句,又给他的碗里面也夹了一块肉:“咱们一起多吃点,等吃过饭之后,我们就去外面打听点事情,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了。”
 
墨止听话地点了点头,便埋头大口吃起了饭,俨然是把多吃饭就能长高这种人族专属的规律当了真。穆羡鱼却也不忍戳穿真相,只是轻笑着又给小家伙夹了几筷子菜,陪着小家伙一起认认真真地用过了一餐饭,才又领着墨止走出了屋门。
 
也不知他那位二舅究竟是当真不懂待客之道,还是有心刻意晾着他二人,直到现在都不曾再回来看上一看,更是连一块出入的令牌都没给过两人。穆羡鱼倒也懒得按照规矩来,直接领着小家伙熟门熟路地从早上进来的后门又绕了出去,一直到了街口才终于停了下来:“墨止,你在这里能感应得到明显的金系力量吗?”
 
“我试试看——之前隔绝了我探查的那一股力量好像就是金系的,只是我那时候没有仔细看过是哪个方向……”
 
墨止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细细体会了一番,眼中却愈发带了几分莫名古怪。索性直接盘膝坐下,又合上双眼凝神探查了半晌,才蹙紧了眉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道:“好奇怪,我确实能感受到一股很强的力量,但是这股力量好像被什么给封印了,不能用得出来——飞白应当是和这股力量的主人在一起,我虽然不能肯定究竟是谁,但一定不是他的爹娘……”
 
“他的父母怕是早已逃出了京城,毕竟如今风头尚紧,留在京城里也只是死路一条。”
 
穆羡鱼思索着应了一句,揽过了小家伙的肩缓声道:“如果我们就这样找过去的话,能找得到他们在哪个地方吗?”
 
“可以的——他们应当是在城西一片,现在很安全。”
 
墨止点了点头,牵着小哥哥的袖子一本正经地带起了路。穆羡鱼原本还打算提醒他避一避人,免得被人发现了行踪,一转念才想起两人早已被十九先生给易容过了,便也放心了下来,同小家伙一路奔着城西找了过去。
 
“这个臭小子,怎么叫他给跑到这里来了……”
 
被墨止领着在一处府第外面站定,穆羡鱼不由微讶,便摇了摇头无奈失笑,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轻笑道:“墨止,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我大哥的府邸。直郡王府,他们家的盆可以随便漏水,花也可以酌情少开几朵,记住了吗?”
 
还是头一次听到小哥哥提了个这样明确的目标,墨止的目光却也不由一亮,摩拳擦掌的点了点头,显然是已经打算着这就找机会出手了。穆羡鱼却还没做好这就大闹直郡王府的准备,连忙把跃跃欲试的小家伙拢回了怀里,轻咳了一声失笑道:“现在还不行——我们现在下手有些太明显了。更何况如今已是初冬之际,花本来就没开几朵,也看不出什么效果来,还是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来这一手的好。”
 
“好——那就叫他再得意一个冬天!”
 
墨止听话地点了点头,学着曾经见过的威风架势,一本正经地放了句狠话。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领着他熟门熟路地绕到了王府的后墙,抬手在墙沿上一扒,便轻轻松松地翻了过去:“我当初还没入宫的时候,每次饿得不行了,就会偷偷跑到这里来找些吃的……”
 
“商王府连饭都不给小哥哥吃吗?”
 
墨止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不由皱紧了眉,轻声问了一句。穆羡鱼无奈地笑了笑,把小家伙也从墙上接了下来,轻笑着缓声道:“当初商王府总是会有意刁难我,若是做错了什么事,就要罚我面壁思过,吃饭更是想都不要想……那时候年纪小要面子,既明也还没跟着我,不好意思去寻常人家讨要,高家又不准我进门,就只有大哥当时已经开了府,我也只能跑到这里来。他们家的狗后来都和我混熟了,我翻墙的时候它不叫,找到了吃的我们俩就一家一半——只不过他们家的管家实在是凶得很,明明知道我的身份,却还是从来都只当我是偷东西的小贼,有一次抓住了我,差点就把我给扭送到官府去,多亏那条大黄狗帮我咬了他一口,我才趁机逃脱了。”
 
“这些人简直都太坏了——每一个都应该遭报应!”
 
墨止听得一肚子火气,握紧了拳头寒声开口,眼中也带了几分寒意。穆羡鱼却只是含笑摇摇头,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极轻地叹了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嫌太过丢人,从不曾和任何人说过,连二哥和既明都不知道——我这位好大哥拿这种事要挟了我好几年,我若是不听他的话,他便要将这种事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当初都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这分明不是小哥哥的错,怎么能怪到小哥哥的头上!”
 
墨止急声应了一句,一把拉住了穆羡鱼的衣袖,又抿了抿嘴寒声道:“小哥哥的这个大哥不是什么好人,只是盆漏水这种事太便宜他了——我去找找他们家的草木,看看能不能把灵力分给它们一些,叫它们天一黑就到处乱跑,看他害不害怕,还敢不敢欺负小哥哥了!”
 
“好了好了,他现在也已经不敢欺负我了,犯不着为了当年的事生气——”
 
穆羡鱼不由失笑出声,轻轻拍了拍墨止的背,正要安抚下小家伙的情绪,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个念头来。目光不由微亮,轻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我们就这么定了——待会儿我们先去找飞白,等找到了他,就继续咱们的第二步计划,好好地装神弄鬼一番……”
 
小花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便拉着他的手往后园钻了进去。这一处王府同商王府的格局略有相似,两人一路潜进了后园,才要再往里走,墨止却忽然警惕地拉住了小哥哥的衣袖,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小哥哥,前面有动静!”
 
“不要紧,我们两个早就熟了。”
 
穆羡鱼浅笑着摇了摇头,安抚地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温声哄了一句,便上前半蹲了身子轻笑道:“阿黄,过来——你居然真在他们家呆了这么多年,都不出去绕绕吗?”
 
丛生的枝条后忽然便蹿出来了一条大黄狗,一上来便亲昵地扑在了他的身上,欢喜地不住摇着尾巴。穆羡鱼不由失笑,挠了挠黄狗的脖颈,又把一旁的小家伙拉了过来:“来,认识认识我家里种的花——以后我们两个来都不能咬,知道么?”
 
那黄狗也不知究竟听没听得懂他的话,只是吐着舌头不住喘着气,又扒着他的袖子找里面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墨止被小哥哥领着,也壮起了胆子伸出手,试探着轻轻揉了揉那条大黄狗的头顶:“这就是当时帮了小哥哥的那一条狗吗?”
 
“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我也没想到它居然还活着——看来当初我们俩分着吃了的那个果子里面,果然是有些什么特别的东西……”
 
穆羡鱼含笑点了点头,正要先哄着大黄狗放自己进园子里去,那条黄狗却主动叼住了他的衣摆,将他不住地往园子里面拉着,显然是想要给他看什么东西。
 
“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察觉到黄狗的灵智怕也已然不低,穆羡鱼决定暂且跟着黄狗去看看情形,便领着小家伙一起跟了过去。
 
才一绕过那从枝条,便在后头见着了个被棉絮垫得舒舒服服的狗窝。只不过那个窝如今显然早已被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给霸占了去,一见着两人一犬绕过来,那小白猫便不紧不慢地抬了头,琥珀色的瞳仁里带了几分不屑一顾的高傲:“蠢狗,又找来了什么帮手?”
 
没料到这样一只小奶猫居然也会开口说话,穆羡鱼不由微讶,心中本能便觉有些不对劲。下意识退了两步,正打算万一见势不妙抬腿就跑,衣摆却忽然传来了不依不饶的拉扯力道,低头望了过去,便迎上了黄狗眼中同人类一般无二的谴责和心痛。
 
第54章:进壳了
 
“阿黄, 不是我不想帮你——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身边都已经一堆妖怪了,更是不能不小心行事啊。”
 
穆羡鱼苦笑着低声应了一句, 扯了扯衣摆打算就这样转头离开,却又被小家伙轻轻拉住了衣袖:“小哥哥, 他就是——就是我说的, 庇护了飞白的那股力量……”
 
“我知道, 所以我才觉得事情不妙——古人说猫是老虎的师父,谁知道这只小猫又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手段?”
 
这一路走来, 穆羡鱼显然已长了不少的记性,也早已深谙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髓。奈何他虽然已生了退意, 那小奶猫却忽然改了主意, 站直了身子望着他道:“你是谁, 身上为什么会有那只蠢龟的气息?”
 
“我——”
 
穆羡鱼心中不由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 却也只得又挪了回去。半蹲了身子正要开口, 却又觉得这样仿佛依然不够尊敬, 向四处一望, 便双手捧起了那只小猫, 轻轻放在了小家伙的头顶:“墨止听话, 先不要动,小哥哥同白虎前辈说几句话——”
 
“谁是白虎——我才不是白虎,我是猫!”
 
那小奶猫一听他说出白虎两个字,便忽然炸了毛,龇着牙将尾巴竖了起来。穆羡鱼愕然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 无奈地点了点头妥协道:“好好——那就敢问这位猫前辈有什么教诲没有,晚辈在这里听着……”
 
“不对,你身上好像不只有那只蠢龟的气息,好像还有我——还有白虎的。你怎么和那个小子一样,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奶猫睁大了瞳仁瞪着他,努力想要作出威风的架势,奈何身上的毛全都蓬了起来,却也依然丝毫显不出半点儿的威严。穆羡鱼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轻咳了一声尽力严肃道:“按亲缘来算,他应该算是我表弟——只是前辈有所不知,我们两个的情形其实有所不同。飞白他身具高家和金家的血脉,所以才会长成了半人半妖的模样,但晚辈同金家却没什么关系,晚辈身上的力量,其实是那位白虎前辈亲自赠与的……”
 
“我就知道——我那时候一定是脑子进水了,逮着谁就送上一点儿,才闹得现在长尾巴的时候出这么多的幺蛾子来。”
 
小奶猫沮丧地挠了挠爪子下的头发,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懊恼地自语了一句。墨止本能地抬手捂住了脑袋,却又不敢阻拦这位威压可怖的前辈,只能求救地望向小哥哥,清亮的眸子里头眨眼间便盛满了一片委屈无措。
 
穆羡鱼连忙眼疾手快地把小家伙给解救了出来,捧着那只小奶猫放回了窝里。把小家伙的头发重新理顺,搂进怀里安抚地顺了顺脊背,又顺势追问道:“前辈——您那时不止把力量赠与了一个人吗?”
 
小奶猫还处在难以自拔地懊恼之中,一时却也没意识到自己早已说漏了嘴,无精打采地转了过去,背对着两人低声道:“我那一阵子被一条老蛇骗下来历练,见义勇为的事也没少干,反正那时候我的力量也足够用,谁知道现在长尾巴就不够了……”
 
“前辈如果需要的话,其实我也可以把力量还给前辈的。”
 
穆羡鱼目光一亮,忽然提出了个双方或许都能接受的办法。小白猫闻言却也忽然转过了身,照他身上略一打量,眼中却忽然显出了些许嫌弃,摆了摆爪子不以为然道:“你这凝结的是什么见鬼的本命武器,还冰花——不要不要,你自己留着,我才不要这么娘娘腔的力量呢。”
 
莫名被嫌弃了的小花妖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却又不敢开口辩解,只能眼泪汪汪地扑进了小哥哥的怀里。穆羡鱼却也不由无奈失笑,安抚地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终于还是认定了小家伙心灵的健康成长要更重要一些,鼓足了勇气缓声道:“前辈,其实花也不一定就都娘娘腔,花里面也是会有男孩子的……”
 
“你这话说得怎么跟那条老蛇一样——反正我不稀罕,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小奶猫倒是不曾动怒,只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爪子,便懒洋洋地趴了回去:“那个小家伙就比你好得多——你看看人家,耳朵是耳朵,尾巴是尾巴的,长得多周正……”
 
“既然前辈中意飞白,晚辈也不敢再多打扰,飞白就留下陪着您好了。”
 
一想起自己曾听说过的这两位前辈之间惨绝人寰的矛盾,穆羡鱼便打定了主意不想在这里多留,连忙顺势补了一句,抱起小家伙便打算就此告退。却还不曾来得及迈开步子,就忽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摄在了原地,那只小猫轻巧地跳到了他的肩头,凶狠地一爪子拍在了他的脸上:“不对,我才看出来你是谁——你个玄武殿的小石头。别想就这么说跑就跑,还不快告诉我玄武那个蠢货到底跑哪儿去了!”
 
“前辈也在找玄武前辈吗?”
 
穆羡鱼愕然地抬了头,匪夷所思地问了一句。他原本以为只不过是自家那位先祖在找白虎星君,而白虎星君依然生着自家先祖的气,两家一追一躲才会耽搁了这么久,如今看来却显然不是这个情形:“所以——原来现在的情形是两位前辈都在找彼此,但是谁都找不到谁吗……”
 
“那只蠢龟还知道找我?”
 
小奶猫诧异地问了一句,却又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沉声道:“不可能,那只乌龟知道什么?他就知道一天说一句话一句话说一天,等他来找我,我还不如自己找回去呢!”
 
早就知道这位白虎前辈准定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虽然清楚这时候最安全的应对就是保持严肃,穆羡鱼却还是没能忍住失笑出声,又不迭轻咳着将笑意给憋了回去:“前辈说得确实颇为形象——晚辈其实也见到了先祖,实在能体会得到前辈的心情……只是晚辈能斗胆一问,白虎前辈究竟是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又为什么同其他几位前辈失去了联系吗?”
 
“还不是因为——不对,我都说了我不是白虎。老子就是只猫,才不是什么老虎!”
 
那小奶猫忽然反应了过来,炸着毛奶声奶气地怒喝了一句,用力地用爪子拍打着他的肩膀。小花妖趴在小哥哥怀里看的心惊肉跳,本能地抬手要去拦住它的爪子,却才一伸出手,就被气急败坏的小奶猫一口咬在了手腕上。
 
“墨止——要不要紧?”
 
穆羡鱼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便一手拎住了奶猫的后颈,把肩上拒不承认自己身份的白虎前辈给拎了起来,又拉过小家伙的手轻轻吹了吹。墨止却只是摇了摇头,望着手上浅浅的两个牙印小声道:“小哥哥,我没有事,小猫前辈的牙还太小了,咬不动我的……”
 
“没事就好,你先带着阿黄走远些——我得好好想想,把前辈放开之后,怎么跑才不至于直接被拍死在这里。”
 
穆羡鱼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头痛地望着现在正被自己掐住后颈软肉动弹不得的小奶猫,几乎已预见到了自己松手之后将要面临的惨状。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横下心松了手掉头就跑,就被小家伙给轻轻扯住了袖子:“小哥哥,拉住我的手,一定不要放开!”
 
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下意识握住了小家伙的手,又转向手中显然已气得开始用尾巴胡乱抽打的小奶猫,压低了声音恭敬道:“前辈,今天实在是迫不得已,还请前辈切莫见怪——我们实在多有冒犯,待他日前辈归位之时,晚辈一定亲往赔罪……”
 
话音未落,他便忽然松开了手上的小奶猫,又用力握了握小家伙的手。墨止的反应却也颇为及时,一把拉着小哥哥跳到了树枝上,手中藤条已牢牢拴住了殿角的瑞兽,扯着他头也不回地蹿到了房顶上去:“小哥哥不要怕,前辈现在不会飞,我们这样跑他是追不上的!”
 
“其实前辈现在的这个造型,我也实在很难害怕得起来。”
 
穆羡鱼被他拖着半跪在了房顶上,抽空回头望了一眼那只正在黄狗头顶上暴跳如雷的小奶猫,就又被小家伙拉着纵身跳了下去。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尽力跟上了墨止的步子,却又忽然忍不住苦笑着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其实已经忍不住在想,等将来寿终正寝各回各家的时候,我会被白虎星君收拾成什么样子了——也不知白虎前辈会不会把这笔账记在玄武殿上面,虽说估计就算记上了,玄武殿的诸位前辈也未必就能察觉得到……”
 
“其实——其实玄武前辈也有后招,他要我去找猫薄荷,大概就是要用来对付白虎前辈的……”
 
觉着大概已跑得差不多了,小花妖拄着双膝喘了一阵子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拉了小哥哥的衣袖低声道:“尤其是以前辈现在的状态,一旦被猫薄荷算计了,只怕一次一个准,那样白虎前辈就一定会被抓回玄武殿去的……”
 
“抓回去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一时还猜不出这二位究竟谁说得更算一些——若是按照五行相生来算,金生水,白虎前辈应该是被榨干的那一个,但是看着这两位前辈的性子,又实在是叫人想不出来那该是个什么情形。”
 
穆羡鱼摩挲着下颌,全神贯注地琢磨着这个看似八卦却实则至关重要的问题,却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大皇子的府上,连忙将小家伙一把拉到了墙角:“不对,我们两个这是跑到哪里来了?咱们还是得赶紧找一条路出去,若是现在被人抓住了,怕是要闹出大笑话来了。”
 
“可是如果顺着原路回去,就一定还会被前辈堵住的。”
 
小花妖为难地回过头望了望,神色却忽然微变,正要拉着小哥哥快步离开,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呵斥声:“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快来人,把这两个小毛贼给我抓起来!”
 
“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他们管家这句话就没变过。”
 
左右也已躲不过去,穆羡鱼反而淡然了下来。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墨止的肩,示意小家伙先不要轻举妄动,便坦然地任凭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一窝蜂地扑了上来,将自己给牢牢捆了个结实。
 
“哪儿来的小贼,闯这王府是想干什么——是不是欲行不轨之事,快说!”
 
那管家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不屑地望着面前这两个衣衫破旧的后生,厉声呵斥了一句。穆羡鱼见着他们不曾绑住墨止,便也略略松了口气,恭敬地俯了身道:“这位老伯,我们兄弟只是饿得不行了,所以才偷偷从后墙翻进来,打算找点吃的——还求您网开一面,至少放我弟弟离开,他年纪还小,不懂事……”
 
“你说是偷吃的就是偷吃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意欲行刺,提前上这里面来踩点的——最近京城可不太平,听说高家那头刚丢了一家攻城弩,是不是就是你们偷的?”
 
管家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穆羡鱼几乎被他气得笑出了声,无奈地摇摇头道:“就我们兄弟俩这个身板,您要觉得我们能扛得动一架攻城弩,那我们一定早就上天桥卖艺糊口去了——要不您干脆搜搜我的身,看看我是不是把攻城弩藏到袖子里头了?”
 
“都小心些——歹人既然敢自己承认身具兵刃,显然是艺高人胆大,留神中了他的圈套!”
 
管家神色忽然一变,猛地退后了两步,又大力挥手示意着旁边的两个家丁上前搜身。穆羡鱼没料到他居然真会相信自己的话,一时居然不知究竟该气该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道:“实在不是我说,这么多年了您居然都能靠着这么个脑子活到现在,估计也只能是靠的运气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四周忽然漫起一片寒意。这一股寒意倒是叫他颇为熟悉,心中便不由升起了个不祥的预感,微挑了眉回身望去,就看到那一只小奶猫正蹲在大黄狗的脑袋上,威风八面的一挥爪子,就将连管家带家丁的一群人给冻在了原地:“你们玄武殿的真是,一会儿不看顾着都不行——还不快走,等着把你抓起来吗!”
 
“其实——我确实是打算着,就等着他们把我给抓起来的……”
 
穆羡鱼心中刚成型的计划就被这位见义勇为的前辈搅了个稀碎,只得无奈苦笑,拉着也被冻得打着哆嗦的小家伙快步跟了上去。却才走了两步,眼前就忽然迅速蔓延开一片黑暗,熟悉的强横吸力叫他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几步,本能地回身把小家伙护在了怀里,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
 
“林渊大哥!”
 
身旁传来了飞白的声音,穆羡鱼睁开眼撑起了身子,就被一旁扑过来的少年给扶了起来。怀里的小花妖身上的寒霜也已尽数褪去,才从骤然生出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便紧张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小哥哥——”
 
“放心吧,我没事的。”
 
穆羡鱼知道他要问什么,浅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温声哄了一句,便又转向了面前的小老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飞白,你是怎么跑到了这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这里有什么在召唤我。结果才一翻进来,就被一群家丁追着跑,怎么说他们都不听,后来就遇到了猫前辈,再后来就被猫前辈装在这个里面了。”
 
飞白轻轻摇了摇头,眼中还带了些惊魂未定的茫然,更多的却是头一次品尝到自由滋味的兴奋亮芒:“林渊大哥,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外面的天地原来这么大——我原来特别羡慕那些小鸟,现在我一点都不羡慕它们了,我也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现在我们坐在这个龟壳里面,你要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实在是有些不大应景。”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也揽着小家伙一起席地而坐。飞白却连忙摇了摇头,不迭解释道:“不是的——猫前辈是好人,他想要救我们,所以才会把我们给装进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就会放我们出去的!”
 
“不愧是我家的小虎崽子,说话就是比他们玄武殿的叫人听着舒服。”
 
角落里忽然有一道白光一闪即逝,那小奶猫便稳稳当当地蹲在了众人面前,还颇为好整以暇地舔了舔爪子:“小禄存,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你就不怕惹急了我,一口把你给吃了么?”
 
第55章:不要了
 
“前辈——恕晚辈直言, 您这一口连墨止都咬不动,就别打着把晚辈给吃下去的主意了。”
 
左右也已经彻底惹翻了这位白虎星君, 穆羡鱼也索性全然放松了下来,轻笑着摇摇头应了一句。那小奶猫显然没料到这个禄存星下凡之后居然是这么个冥顽不灵的态度, 气得连尾巴都止不住地甩来甩去, 用力地用爪子拍着地面:“放肆, 放肆——山中无老虎,乌龟称大王, 简直是放肆!”
 
“前辈还请息怒——只是句玩笑话罢了。前辈大人有大量,定然不会和我们这些晚辈一般见识的。”
 
折腾了这一通下来, 穆羡鱼早已看出了这位白虎前辈显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虽说面上凶狠脾气恶劣, 其实却也下不了多狠的心, 甚至还有几分近于天真的仗义心性。原本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便也试探着开了句玩笑, 又轻轻挠了挠那小白猫的下巴:“只是晚辈依然不解, 前辈究竟是何以流落至此, 还被困在了这么一只小猫里面?”
 
小奶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甚至还不自觉地打起了小胡噜,却又忽然反应过来了自己的失态,连忙一爪子拍住了这个晚辈犯上作乱的手指头,尽力摆出了个凶狠的架势:“我出了什么意外,关你什么事,谁要你们玄武殿的人管了!再说了, 谁说我这是猫的——你仔细看看,我只不过是不小心变小了而已!”
 
“可前辈您明明之前还一口一个猫,说什么都不让我们喊您白虎前辈……”
 
穆羡鱼无辜地应了一句,又耐心地把正炸着毛的小奶猫给捧了起来,放在了眼巴巴望了半晌的小家伙手中:“来,墨止——你来抱一会儿前辈,免得前辈老是要仰着头跟我们说话,实在太辛苦了。”
 
“你们整个玄武殿,也就你这个小禄存还算识相。”
 
白虎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交给了小花妖是为了让小家伙方便揉毛,欣慰地点了点头赞许了一句,便舒舒服服地揣着两只前爪窝在了小家伙的怀里。墨止不由轻笑出声,连忙把怀里的小白猫捧稳当了,又试探着用一根手指轻轻顺了顺额顶的软毛:“前辈的毛好软……”
 
“不要随便乱摸,一会儿该碰乱了!”
 
毕竟无法抗拒来自猫科动物的本能,白虎佯作凶狠地挥了挥爪子,却还是藏不住语气里的隐隐发飘:“我要不是长尾巴没长好,也不会把自己给搞得封印了,还掉在这里想回都回不去——小禄存,我不知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手法,居然能让我动弹不得。念在你并无恶意,本座这一次就不惩治你了,可你若是敢叫别人知道了,待本座恢复之后,一定饶不了你!”
 
“那前辈很可能就要冤枉晚辈了——其实只要是走兽,一般后颈被人捏住,大半都是动弹不了的。这件事可不光是晚辈一个人知道,人族随便出来个猎户家的孩子,或是养过猫狗的,大抵都知道这一回事……”
 
穆羡鱼不由失笑,却又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放缓了声音耐心地应了一句。白虎被吓得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又难以置信地望向了一旁的飞白:“怎么会有这种事——臭小子,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飞白不由微怔,下意识摇了摇头,见着白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却又连忙补了一句:“但是前辈,您问我也没用——打记事以来,我这是头一次走出我那个院子,我不知道事的多了去了……”
 
白虎才放下的心就又被他这一句话给提了起来,焦躁地来回转了两圈,懊恼地晃了晃脑袋道:“这可怎么办——万一玄武那个混蛋学会了这一手,我还要不要再回去了!小禄存,你有没有什么条件,只要你不把这个办法告诉他,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前辈——前辈,其实玄武前辈打算的应该不是这个办法。”
 
小花妖壮着胆子揉了揉奶猫身上的软毛,仔细想了想当时玄武前辈确实不曾说过还要保密,才又轻声道:“玄武前辈和我说——要我去给他找到猫薄荷来,好骗您跟他回家去……”
 
“他要我跟他回家?”
 
白虎愕然地抬了头,关注点显然和小花妖的本意差出去了十万八千里:“可是——我当初跟他吵架,就是因为我问他是不是想要我跟他回去,那个蠢乌龟居然连话都不知道说一句,他现在怎么又想通了叫我跟他回家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晚辈倒是有个不成熟的猜想。”
 
穆羡鱼不由无奈失笑,扶了额轻咳两声道:“其实很可能只是因为——您当时一起说了好几句话,玄武前辈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所以只能一件事一件事地回答您……”
 
“我们几个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他这个毛病我当然知道——可我当时都已经和他说的那么明白了,他就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见一样,说什么都不肯回答,根本就不是因为反应不过来!”
 
一说起当年的事,白虎便又忽然生出了一肚子的气,用力挥了挥爪子沉声开口。穆羡鱼不由哑然,一时却也猜不透自家那位先祖究竟是玩儿的什么花样,也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既然如此,晚辈却也实在是想不明白了……前辈还请消消气,兴许将来见到了先祖,先祖就自然同前辈说清楚了也不一定。”
 
“他要是能把话说清楚,我都能冲着人汪汪叫了。”
 
白虎依然还没消气,闷哼了一声便将身子调转了过去,却又忽然想起了小花妖之前的话,撑了身子抬起头道:“小木头,你说得猫薄荷是什么,对我又有什么用,也是动都动不了的那一种吗?”
 
“不是的——可能要比那个的效果更复杂一些……”
 
墨止怔了怔才反应了过来小木头是叫的自己,犹豫着轻声应了一句,抿了抿嘴才又小声道:“总归就是——先生把猫薄荷给山上的老虎吃了之后,那只老虎就会对着他翻肚皮了。我们还偷偷上去揪了一撮老虎毛,那只老虎都没有生气……”
 
“这是什么鬼东西——不是说薄荷都是用来提神醒脑的吗?为什么前面加了个猫就变成了这么个用处!”
 
白虎被吓了一跳,猛地炸了毛跳起来,错愕地来回望了望。见着穆羡鱼和飞白的神色都依然是一片茫然,心中便生出了个不祥的预感,抬了爪子按在了小花妖的手上:“小木头,你已经把猫薄荷给那头乌龟了没有?那东西在哪里,我能不能全把它们毁掉?”
 
“我还没有给玄武前辈——猫薄荷就生长在药谷里面,我还没来得及回去拿……”
 
虽然不知道两位前辈究竟是生出了什么误会,单纯的小花妖却也依然不舍得把这样一只小奶猫交到玄武前辈手中,略一犹豫便轻轻摇了摇头。白虎的目光在听到他说不曾给过玄武时便忽然一亮,听到了后半句,却又忽然沮丧了下来,无精打采地趴了回去:“那还是算了,药谷那个鬼地方我进不去……小木头,你答应了玄武帮他找那个叫什么猫薄荷的东西,是因为什么条件吗?我能不能给你开更高的价钱,让你不要给他找那东西?”
 
“前辈——那时是晚辈等人遇到了毕方。为了吓退毕方,晚辈不得不强行以血脉激发了先祖虚影,却也因此受到了反噬,墨止是为了救我才会答应玄武前辈的条件的。”
 
穆羡鱼无奈失笑,缓声插了一句话,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只不过——先祖定的期限是两三百年之内,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等到了那个时候,我怕是也早已归位了。我们两个兴许还能有所转圜,想办法帮上前辈一把……”
 
“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有办法——当初我就跟青龙说,估计全玄武殿的心眼可能都长到你一个人身上去了!”
 
白虎不由大喜,一纵身便轻巧地跳到了他的肩上,欣慰地拍了拍这个颇为识相的晚辈:“那就这么定了——我就跟着你们走了,免得你们再不小心被那头乌龟趁机威胁。等我的尾巴长完恢复真身,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既然这样,晚辈倒还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总算遇到了个脾气相投的前辈,穆羡鱼却也不再推脱,顺势便点了点头,轻笑着开口道:“前辈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可不可以带着飞白住到穆王府去,再在里面弄些容易吓到寻常人的鬼神之事,最好是能让人都知道穆王府闹鬼了才好——”
 
“林渊大哥,这里不是穆王府吗?”
 
飞白忽然忍不住插了句话,又诧异地摇了摇头道:“我原本就是想要去穆王府的,接过一来了就被人追,我还以为是因为林渊大哥不在家……”
 
“这是我大哥的府邸——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在皇子里面行三,估计是路上问错了。”
 
穆羡鱼下意识应了一句,便忽然反应了过来,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些事要追查,确实要晚几天才能回去。前辈,不知您意下如何?”
 
“闹鬼好说,我在这边抢那蠢狗的窝住着这些日子,他们府里就天天神神叨叨的说要请个天师来捉鬼,这种事我最拿手了。”
 
白虎点点头痛快地应承了下来,踩着穆羡鱼的肩跳到了飞白的头顶,扒了两下就舒舒服服地趴了下去:“不过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让你们自己家闹鬼?是生怕别人还觉得你不够丧门星,想让自己更丧一点?”
 
“前辈居然也知道这一回事……”
 
穆羡鱼不由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件事倒是和飞白有关——飞白,你出来之后是不是还不曾见到过你的爹娘?”
 
“没有——我其实闻到了娘亲的一点点气味,但是实在已经很淡了,大概一个月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飞白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应了一句。穆羡鱼便也微微颔首,又望向了一旁仿佛也正若有所思的小花妖:“墨止,你可还记得那时候我们被虎豹骑追杀,你不得已动用了妖力的事情?”
 
“记得——那时候他们下的也是死手,我们差一点就被他们给追上了……”
 
墨止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地应了一句。穆羡鱼点了点头,便笃然地缓声道:“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高家自始至终都不待见我,却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要我的命,所以那一批人也不该是高家人派出来的——现在偷攻城弩的应当是飞白的爹娘,但仅凭他二人,谁都不可能调动虎豹骑的精兵来追杀我们,说明这之中必定还有第三方插手。要知道这第三方究竟是谁,其实也很简单,只要看谁一口咬定我有妖法也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所以小哥哥那个时候才会不叫我杀了他们,把他们都放了回来!”
 
墨止目光一亮,显然已经跟上了小哥哥的思路,一旁的飞白和白虎却都依然还只是一头雾水。穆羡鱼浅笑着鼓励地按了按小家伙的肩,再一看剩下的两个人一脸茫然的神色,便忍不住轻笑出声,耐心地替两人解释道:“我最知道这些事情在他们的眼中会是什么样,墨止是跟着我的,他们只会把那一场变故都记在我身上。所以只要将那些被墨止给困住的人都给放了,回京之后一查我有妖法的消息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大概也就能猜得到谁才是幕后的黑手了——只可惜原本想得好好的,谁知道我却忽然就成了什么玄武血脉,预想的效果怕是也要大打折扣,只能再往上面加点料才行了……”
 
“没听懂——不过你嫌弃玄武血脉的这个态度不错,继续保持,我现在觉得解气多了。”
 
白虎歪着脑袋思索了半晌,还是挥了挥爪子道:“总归你们家闹鬼的事就包给我们两个了,你去忙你的——我能不能再带条狗过去?”
 
“要是前辈能带得过去,就都带过去也无妨,总归我们家也是够大的。只不过不要把后院弄乱了,那里是墨止的地方,别处怎么随意折腾都没关系。”
 
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点了点头,略一沉吟才又道:“只是——前辈,晚辈还有一事求教。如果有人以身祭祀毕方,会有什么后果吗?”
 
“以身祭祀毕方,那自然就是被心火焚烧五脏六腑,最后化成毕方的口粮了。”
 
白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又摇了摇头道:“不过这件事你可别求我,我拿毕方没有办法——火克金,它那火又跟朱雀他们凤凰一族的火不一样,是一种古怪的上古神火。在我们几个里面,好像是用玄武血能有点用,不过首先你要让玄武流血就有点难。再有就是我留给你的那一份冰系的力量,能略作缓解,可也治不了根本,到头来怕是还要靠你身上这个没什么用的血脉来救命才行。”
 
穆羡鱼没有立时应声,只是微低了头沉默了片刻,才又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却依然是一片看不透的平静:“多谢前辈,晚辈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
 
“我不知道你动的什么念头,不过你要是没了玄武血脉,就再也回不去玄武殿了。”
 
白虎坐直了打量着他,语气却也忽然严肃了下来:“你几乎可以算是玄武的亲儿子,你的事他不会不管。祭祀毕方的人身上会有一条火焰纹路,从左手掌心一路往心口延伸,只要还没在心口烙下一道血痕,你们就还有时间,等到玄武来了所有事都会有办法,听明白了没有?”
 
“大致已明白了——多谢前辈。”
 
穆羡鱼温声应了一句,又诚声道了句谢。白虎便也点了点头,一跃而下道:“你们先在里头等着,我出去看看那蠢狗把龟壳叼到哪里了,然后先把你们一块儿带出去再说。”
 
“前辈——晚辈不是要回家的,您还是先把晚辈给放出去吧。”
 
穆羡鱼连忙开口拦住了这位说干就干雷厉风行的前辈,拉着小家伙上前了两步,犹豫了片刻才无奈苦笑道:“其实——我们原本就是打算被他们家的管家给抓住,然后想办法探查清楚一些事情。却不料前辈仗义出手相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前辈给装进来了……”
 
“你不打算回去?那就可惜了,我原本还打算等咱们都回去之后,把这龟壳就送给你了呢——你说你们玄武殿人手一个龟壳,就只有你没有,也实在是有点可怜……”
 
白虎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惋惜了一句。穆羡鱼听得不由一阵后怕,只觉着身上都不自觉地出了些冷汗,连忙摆摆手无奈苦笑道:“不不——这东西前辈还是自己留着罢,晚辈觉得没有龟壳挺好看的,还是不要这东西的好……”
 
第56章:吃土了
 
总算是谢绝了前辈给自己添上一个龟壳的好意, 看着那只小白猫威风八面地蹲坐在叼着龟壳的黄狗上,翻了墙一路扬长而去, 穆羡鱼却也忍不住摇头失笑:“好了——墨止,咱们也快点回去吧。万一那一群人还被冻在那里, 咱们还得把他们都给放开才行……”
 
“小哥哥不要着急, 毕方的烙印一定有办法解开的!”
 
小花妖忽然抬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抬了头轻声开口,眼中却已不由带了些忧色, 牵着他衣袖的手也隐隐紧了几分:“一定不要着急,要慢慢的找办法, 不可以像心竹前辈那样冲动……”
 
“放心吧, 小哥哥一定不会舍得扔下我们墨止不管的。”
 
穆羡鱼怔了片刻便明白了小家伙的担忧, 浅笑着点了点头, 半蹲了身扶住墨止的肩, 将他轻轻揽进了怀里:“我不会冲动, 我只是——只是忽然很想去见见父皇, 看看他如今还好不好。上一次在花园里面, 我没有敢抬头仔细看他, 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头发白了没有……”
 
“等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找先生把易容解开,然后我陪小哥哥进宫去找小哥哥的父皇,好不好?”
 
他的声音虽然温和依旧,墨止却依然能感觉到小哥哥心中的酸涩黯淡。努力地搂住了他的身子,学着小哥哥的样子拍了两下,又放缓了语气轻声问了一句。
 
穆羡鱼不由浅笑, 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我们先去把正事办完,今晚就进宫去看看父皇,顺便把药送过去——走吧,我们先去看看那些冰棍化了没有。”
 
墨止这才松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便任穆羡鱼牵着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龟壳中的时间仿佛始终是停止流逝的,众人在里面商量了那么久,出来时的日头却依然不见有多偏移,才绕过一处殿角,就毫不意外地见到了那些人依然被冻在原地,连脸上的神情都不曾有过丝毫的变化。
 
“果然是这样——墨止,小心一点,我还不是很能控制得好这些力量。”
 
穆羡鱼摇头失笑,把小家伙护在了身后,按着记忆中的路子运行了一圈经脉中原本的灵力,便将那些冰寒的气息尽数收拢进了体内。那些被冻住的人忽然便恢复了动作,竟像是从来不曾遇到过这一回事似的,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就把他再一次给捆了个结实。
 
“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快把他们俩给我抓起来!”
 
都已经被捆到了一半,管家的声音才从身后慢半拍地传来。也不知道那位白虎前辈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叫这些人失去原本的记忆——只不过穆羡鱼倒是半点儿都高兴不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才又把之前的话一连串地再背了一回:“我和弟弟是在外面流浪的,饿得不行想进府里来偷点吃的,不是为了踩点,也不是为了谋刺直郡王。丢的那一架攻城弩跟我们没有关系,不信您可以搜身,我是真的没有把攻城弩藏在袖子里面……”
 
“放——放肆!”
 
管家才一张口就被他行云流水的不打自招给堵了回去,憋得险些一口气没能喘上来。愕然地瞪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穷小子,本能地怒喝了一句,正要开口再问时,却发现自己想问的居然早已被他给尽数回答完了,一时只觉愈发的恼羞成怒:“快——把这两个小毛贼给我关进地牢里去!都给我关进去!”
 
一听见有地牢,穆羡鱼的目光便不由微亮,却也不做反抗,老老实实地任那些个家丁推着自己往地牢走。墨止毕竟怎么看都年纪太小,那些个家丁却也都懒得捆住他,只是推推搡搡地赶着两个人往前走,就这么一路将两人给轰到了地牢,不由分说地关了进去。
 
这地牢和大理寺的比起来自然不算大,可要是搁在一个王府里头,却怎么看都显得实在有些太过浪费了些。穆羡鱼揽着小家伙在牢房里面走了两圈,望着外头被雪水洇透了的稻草,眼中便闪过了些许若有所思:“墨止,先查查看,这里面究竟是做什么的,又有多少人被关在里头。”
 
小花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念了个诀,手中便忽然开出了一簇小白花,化作了几道白光向着四周散去。穆羡鱼在这间小牢房里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便坐在了一旁的石床上,摇了摇头轻笑道:“若是放在以前,我只怕早就要被冷得不行了——可如今我却觉得这种寒意仿佛是很正常的感觉,好像一切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似的……”
 
“那说明小哥哥已经跳过了第一个阶段,直接进入了圆通如意的层次了!”
 
墨止用力点了点头,欣喜地应了一句,又忽然拉了他的手道:“小哥哥,你摸摸我——你能感觉得到我是热的吗?”
 
“自然还是感觉得到的,只不过你身上的温度对我来说仿佛稍显热了些——若是不知道我自己的情况的话,我怕是要以为你正发烧了。”
 
穆羡鱼含笑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温声应了一句。墨止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讲解道:“那说明小哥哥距离第二个层次的顶端还有一点点的距离,以小哥哥的资质,估计潜心修炼一个钟头就可以感应自如了——小哥哥的那个舅舅也是正在这个阶段,只不过他修得是水系的力量,不是冰系,所以没有小哥哥在身上感应的这么明显……”
 
“若是被老国公听到了这一句话,我那位二舅怕是要被老国公炖了吃肉了。”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极轻地感叹了一句:“数年修道,却要眼睁睁看着别人一步登天,若是换了我,我心里怕也要受不了的……”
 
“小哥哥不要这么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就像每棵草木都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能长多高一样。我还是一株小苗的时候,有一颗竹笋就和我一起从土里冒了头,结果我才抽出第三片叶子,它已经长得很高很高,都能和小鸟在一起玩了。”
 
墨止认真地应了一句,也跟着他一起坐在了床边,迎着小哥哥的目光正色道:“先生说了,这叫天命,就像五行相生相克一样,是人力不能违抗和扭转的。只有去顺应它,才能长得更高,走的得远……”
 
“好,那就让我们也顺应一回天命。”
 
穆羡鱼轻轻点了点头,浅笑着应了一句。正要再问问小家伙有什么收获没有,门外就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两人一齐向外望去,竟是方才将他们一齐扭送过来那些家丁中的一个。
 
他的步子很快,还在时不时地回着头,显然是担心着会被人发现。才一在牢门前站定,便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冷馒头递过去,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两个也实在是运气不好,偷东西吃还跑到这种地方来,被跟个妖怪关在一起也算是你们倒霉……快吃了吧,晚上等王爷来审人的时候你们喊一喊,兴许还能有机会出去。”
 
“这位兄弟,你说这牢里面关着什么?”
 
穆羡鱼起了身迎过去,将馒头接了过来,却又不着痕迹地往他手心塞了个东西。那家丁不由微怔,低下头看了过去,目光便不由一变,猛地退了两步,压低声音道:“这么大的碎银子——你明明能吃得起饭,却还要跑到这里来,莫非当真是刺客不成?”
 
“不瞒小兄弟,我们其实是高家的人,奉命追查那个跑了的小少爷。有人说看见那孩子跑到王府上来了,却总不好当面要人,才叫我们兄弟两个打扮成小混混来看一看。”
 
穆羡鱼的脸上带了些无奈的苦笑,轻叹了口气,又抱了抱拳低声道:“这件事实在不敢叫王爷知道,不然又要给高家惹上大.麻烦。这银子只是想和小兄弟打听打听,可见过一个半大孩子跑到府上来过么?”
 
“你这么一说,好像之前确实是看着了一个——只不过一晃就不见了,我们也没太能看清,也拿不准究竟是不是兄弟要找的那一个。”
 
那家丁听他说得有理有据,却也稍稍放下了戒心,思索着缓声应了一句。穆羡鱼却并未留意他作何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冲着那一片黑暗缓声道:“那孩子很显眼,身后有一条尾巴,头上还有两只耳朵……”
 
他的话音还未落,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还伴随着铁链碰撞的闷响,叫人心里莫名的跟着一沉。那家丁闻言却不由失笑,摆了摆手道:“不可能不可能,妖怪我见过,可也不长得人不人妖不妖的那个样子。照你那么说,妖怪在大街上岂不是被人一抓一个准,那还不都被关起来了?”
 
“到也是,其实我们也是听管事说的,心里却也不怎么相信就是了。”
 
穆羡鱼笑着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只是朝着他拱了拱手,郑重地道了一声谢。那家丁却也是十足的好脾气,笑着摆摆手道:“道谢倒用不着,都是穷苦人出身,我也知道挨饿的滋味。我本来是看你们两个可怜,想着能帮一把就是一把,却没想到二位也是有身份苦衷的人——既然你们不便暴露身份,倒不如还是试一试我方才说的法子。等一会儿王爷就来审那个妖怪了,你们趁机喊一喊,兴许能被放出去。”
 
“多谢这位兄弟——还不知道兄弟叫什么名字?等我们出去了,定然报答兄弟今日援手之义。”
 
穆羡鱼点了点头,见着那家丁转身就要走,忙又追问了一句。那家丁却只是憨厚一笑道:“我们这种人哪有什么正经名字,他们都叫我石头,这位兄弟已给了我银子,算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又哪敢要什么报答?你们的名字定然不能随便报出来,我也不多问了,你们自己小心些,那妖怪厉害得很,千万被被他给吃了去,我先出去了。”
 
他说完了话便快步离开,显然颇为忌惮那只被锁在深处的“妖怪”。地牢的大门才被合上,小花妖便快步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小哥哥,这牢笼的深处关着一个有金系力量的人,他的气味和飞白有些像,说不准就是他的什么亲人……”
 
“我方才尝试着运功的时候,也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方才我有意出言诈他的时候,他的反应也确实不小,兴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穆羡鱼略一颔首,望着面前生铁浇筑的牢门,却又忍不住头痛地轻叹了口气:“只不过——我现在就算是想和他说上两句,好像也不大容易出去……”
 
“小哥哥应该已经能做得到了的!”
 
小花妖略一沉吟,目光便忽然亮了起来,拉着穆羡鱼的手放在了牢门上:“金生水,按理说这种东西拦不住水系修士才对——小哥哥可还记得刚才收起那些人身上的寒气时是怎么做的吗?对这些铁栏杆试一试,应该是可以成功的!”
 
“成功的意思是……”
 
穆羡鱼按着他的话将手放在了栏杆上,下意识催动了体内的力量按照记忆里的路子运行一周,却还不待反应过来,手上便猝不及防地握了一空。有微不可查的一丝力量顺着掌心汇入体内,铁粉扑簌落下,面前的牢门居然就这样硬生生地少了一根铁柱。
 
“这样可就不好解释了,等大哥来了,我难道要跟他说这根柱子被我吃了吗?”
 
穆羡鱼愕然半晌才轻叹了一句,头痛地望着面前大致已足够一人钻出去的缝隙,终于还是决定暂且不管这些叫人头痛的心烦事,先去看看牢笼深处关着的那个金家人再说:“罢了罢了,实在不行就和他说我们确实是饿得不行了吧——走,我们先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妖怪去。”
 
两人轻轻松松地从那个缝隙中钻了出来,由墨止的花瓣引领着一路往黑暗中走去。眼看着前面越来越黑,墨止手中却忽然亮起了一团柔和的莹莹白光,又将其中的一团踮着脚递给了穆羡鱼:“小哥哥,举着这个就能看得到路了!”
 
“好厉害——这花原来还能照明用吗?”
 
穆羡鱼讶异地将一束花接了过来,在面前一照,果然便已能看得清楚了前头的路。他们的两侧竟都是空着的牢房,一路往最里面看过去,便见到了其中的一间外头贴得尽是符纸。两人快步走了过去,里头果然关了个衣衫褴褛的人,一见着他便猛地扑到了门上:“快说——我儿子在哪儿,你们把他怎么了!”
 
“放心,你儿子在我家,他现在很安全——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如果真想救你儿子的话,你最好老实回答。”
 
那人狐疑地盯着他,眼中尽是警惕提防,退了两步沉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我儿子没事,有什么凭据?”
 
“我知道他叫飞白,还知道你有个弟弟叫金世仁,是扬州知府,你有个侄子叫金鸿,在知府衙门当捕头。飞白他娘是高家当年二小姐,你们两个一起把攻城弩从高家偷了出来,现在正在被高家上天入地的通缉追捕——至于你要不要相信我,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穆羡鱼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念叨了一遍,见着那人的双眼越睁越大,便摆摆手轻笑道:“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紧张——不如先问个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我只是初窥门径,都知道这些个符纸没什么用处,不过是贴上去好看的。你既然也是金系的修士,为何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被他们关着,都没有打算过逃出来?”
 
“小哥哥,就因为他是金系,所以吸收不了这些铁的……”
 
墨止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解释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微愕,却还不待细问,那人便也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是高家人罢?我就知道他们家绝不止一个高家之龙有修炼天赋,准还有被藏起来的,就像金鸿也是我们的指望一样……金生水,所以你们水系能吸收掉这些个铁棒子,可再往前就是土生金,我们金系的也就只能吃吃土了。”
 
“居然还只能吃上一家吗——怪不得会有被榨干这一说……”
 
穆羡鱼怔忡半晌,终于忍不住扶了额哑然失笑:“我现在总算是明白过来——老国公那时候为什么会说举全族之力供二舅一个人修炼了。照这种修炼的法子来看,水系倒是成了最烧钱的一个,要想养出来一个厉害些的修士,岂不是要砸进不少的金银铜铁进去?”
 
“可你们也是最实用的一个,起码你们现在就能出来满地乱跑,还有人给你们送馒头吃。”
 
那人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竟忽然平添了满满的怨念郁闷:“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我是金系,他们居然连饭都不给我送——我是吃土就能活,可只能吃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57章:越狱了
 
穆羡鱼倒是不曾想到过这一层上, 闻言却也不由哑然。小花妖的反应倒是很快,利落地把手里的馒头塞了进去, 同情地望着他道:“我能明白你的感受,我也不需要吃饭, 但是不吃饭就会觉得很委屈——这个馒头给你吃, 就不要再吃土了。”
 
“谢谢谢谢——小不点儿年纪不大, 心肠可真好。”
 
那人捧着一个冷馒头,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不迭掰下了一块塞进嘴里, 用力地嚼了两下咽进去,忍不住摇摇头长叹了口气:“想我金世鸿在家族里面, 当初好歹也能算是个人物, 什么好东西都吃得腻了, 却没想到如今在这里居然会因为一个冷馒头这样感激不尽——还真是世事无常,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也实在可笑得很。如今你们与我也算是有了一饭之恩, 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吧, 总归我也落得了这个境地, 只要梓宁和飞白没事, 我也就放心了……”
 
“飞白没事,他母亲究竟在哪里,我却还不知道。”
 
穆羡鱼到底还是不敢再这样光明正大地徒手拆下来一根铁栏杆,却也只好这样隔着铁门同他说话,又拍了拍小家伙的肩,示意他注意着外头的情形:“我有几个问题急着知道, 就不同阁下寒暄了——攻城弩可是阁下夫妻偷的么?”
 
“是我们偷的,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偷了有什么用——那时直郡王找我,说只要我能偷出攻城弩,就能帮我同梓宁和飞白团聚,还能送我们逃出京城。我错信了他的话,帮他偷出了攻城弩,却不慎被他暗算,不仅身中蛊毒,还被关进了这个鬼地方……”
 
“蛊毒?”
 
穆羡鱼目光不由微凝,心中便蓦地升起了个预感:“可是玉露蛊毒么?你是怎么中的毒?”
 
“就是玉露——你怎么会知道?”
 
金世鸿愕然地望着他,眼中却也不由带了些许讶异费解:“玉露无色无味,用在寻常人身上不过是成瘾罢了,却会叫我金家人神思错乱昏沉。我一不留神就着了他的道,拼着最后的一点力气送梓宁逃了出去,却已无力再去寻找飞白了……”
 
穆羡鱼一时却也不由微哂,无论如何也没法冲他张得开就是自己亲手放跑了玉露这个口,便也只是含混着摇摇头道:“我也是听金鸿说的,我们曾在江南见到了这种蛊虫,只是叫它给逃脱了——我还有一事不解,修士就是修士,那家丁又为什么会叫你作妖怪呢?”
 
“因为我身上确实有一些同常人不同之处——你也看到了飞白的样子,几乎就是个半人半妖的模样了。我如果再说我只是寻常的金系血脉,你大概也不会相信。”
 
金世鸿哂然一笑,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其实金家虽然是四大家族之一,却是没有白虎血脉的。但是偶尔会出现在力量达到巅峰时,可以做到兽化的族人,也就是最靠近先祖血脉的那一支——我就差不多算是这样的情形。而梓宁和她姐姐一样,同样身负玄武血脉,或许就是我们两个碰到了一起,就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奇妙变化罢,最后居然就生出了飞白那样一个孩子来,想要掩藏都无从解释……”
 
穆羡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些什么,负责望风的小家伙就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小哥哥,有人来了!”
 
“你先把馒头藏起来,不要让他察觉出异样——等今夜天黑之后,我们就来救你出去。”
 
穆羡鱼连忙压低了声音嘱咐一句,便跟着小家伙的步子快步回了原先的那一间牢房。两人才钻进牢中坐好,地牢的门就被缓缓推开,门外的日光不算刺眼,估计着外面的天色大抵也已然暗淡下来了。
 
门口站着的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一身郡王服饰,眉目方正不怒自威,叫人平白便生出几分敬畏来。穆羡鱼靠坐在阴影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一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又轻轻拍了拍怀里小家伙的肩。
 
两人早已颇为默契,甚至不需他说话,墨止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道白光,一头扎进了那中年人的袖子里面。那人显然不曾注意到这些无关紧要的动静,一进门便直奔最深处的牢房而去,边上打着灯笼的家丁却也只是埋头快步往前走,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深处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然极弱,有小家伙过去窃听,穆羡鱼却也懒得再扯着耳朵费力,只是枕着双臂躺在了石床上,思索着心中盘桓的诸多念头。
 
按照那人的说法,暗中指使飞白爹娘去偷攻城弩的是他这个大哥林涧,那么指使虎豹骑一路不依不饶追杀他的,便很可能也是一样的来路。他此前从不曾留意过朝中的权利分配,也不知道这个大哥究竟在虎豹骑中能不能说得上什么话,如今也只能凭着直觉略作揣测,但就算抛开了这些事情不论,却仍有一件事叫他始终颇为在意。
 
——他这个大哥,居然也懂得给人下蛊。
 
如果不是修炼中人,大抵是很难分得清金风和玉露的。按照二哥的说法,大哥和父皇身上的蛊毒都不曾解开,也都需要依靠着金风玉露才能如常人一般活下去。可如今宫中金风玉露已然不足以支撑过今年,他这个大哥却不仅没有丝毫着急,反倒有心思折腾这么多事情来要他的命,甚至还用赖以续命的蛊毒来害人——这样折腾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还始终都没能得出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答案来。
 
大抵是早已习惯了那个金家人不合作的态度,问话没有持续多久,大皇子便带着家丁大步离开,脸上也仿佛带了些隐隐的怒气。
 
在地牢的大门即将合上那一刻,便见着一道白芒闪回到了他的身旁,化成了小花妖原本的模样,献宝似的从袖子里一样样地往外掏着东西:“小哥哥——这是地牢的钥匙,这个是他用来下蛊的那一小瓶金风玉露,这个是他的印章,这个是他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玉佩……”
 
“墨止,墨止——你这是把他的袖子给掏空了吗?”
 
穆羡鱼忍不住轻笑出声,拉住了正一样样掏得起劲的小家伙,好奇地问了一句。小花妖居然也一本正经地用力点了点头,摩拳擦掌地挺直了胸膛:“他对小哥哥不好,所以要把他的东西都拿来给小哥哥赔罪!”
 
“好好,我们墨止真能干——现在小哥哥觉得解气多了。”
 
穆羡鱼只觉哑然失笑,无奈地点了点头,鼓励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背。饶有兴致地翻了翻石床上地摊似的摆了一床的小东西,又忍不住摇摇头轻叹一声:“我原本以为是玉露又占了他的身子,坑了一回金家人,可方才看着又觉得不像。现在看来,他果然是把自己用来续命的蛊毒攒着用来害人,也实在是够能狠得下心的……”
 
“这里面的蛊毒很混杂,金风和玉露都有,大抵是外行人分不清楚,然后其中玉露的蛊毒叫那个吃土的叔叔中了招——他应当是不太懂这里面的事情的,这种下毒的手法和之前二哥说的很像,大概和商王的手段差不多。”
 
小花妖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认真地分析了一句。穆羡鱼拿着那瓶金风玉露沉吟半晌,眼中蓦地闪过些错愕,却又只是立即摇了摇头道:“不对,或许是我想多了……他方才都问了那人什么,可说了什么重要的话吗?”
 
“他方才只是问今天的骚乱同那人有没有关系,又说高家那个小妖怪丢了,问他着不着急。那个吃土的叔叔没有理他,他也就没再多问,转过身就气冲冲地离开了。”
 
墨止仔细想了想,才仔细地复述了一回方才的情形,又仰了头犹豫着小声道:“可是——小哥哥,我感觉他好像没有中金风玉露的毒,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没有那种很特别的气息……”
 
“大哥没中毒?”
 
穆羡鱼不由蹙紧了眉,下意识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眼中便带了些愈发不安的忧色:“我总觉得这件事怕是还有什么更深的隐情——我们不能就这样坐在这里等了。墨止去把那个吃土的叔叔带出来,咱们赶紧出去,先进宫一趟再说。”
 
墨止点了点头,抓起钥匙快步朝着地牢深处跑去,不多时便带着那人一起走了出来。穆羡鱼正打算让小家伙从外面把地牢的锁打开,却忽然心念一动,抬手按在了那一扇生铁铸造的沉重大门上,体内的力量运转了几个周天,便觉一股比上一次稍强出些许的力量沿着手心灌入经脉。面前豁然一空,簌簌铁粉随风而散,暗淡的日光便无遮无拦地洒在了面前。
 
一扇沉重得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开的铁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烟消云散,负责看守地牢的几个家丁却也都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愕然地回转过身,便迎上了穆羡鱼同样略显尴尬的神色:“几位,先不要急着动手,听我解释——”
 
他也没料到这样森严的地牢外头居然还要多此一举地设下几个家丁看守,下意识抬手打算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那几个家丁却已不住惨呼着“有妖怪”,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你还真打算跟他们解释?你打算怎么说——说你饿得不行了,所以就把门给吃了?”
 
金世鸿跟在他身后钻了出来,掸了掸一身几乎已成了布条的衣服,忍不住低声接了一句话。穆羡鱼一时却也不由哑然,失笑着摇了摇头,便侧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如今你也已出来了,我们就各走各路吧。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等一等——我还不知道你家究竟在哪里呢!”
 
金世鸿连忙一把扯住了他,紧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你先别急着走——梓宁我自己找也就罢了,我儿子到底在哪里?”
 
“这京中一共就只有这么几座王府,他就在其中的一座里面。等您脱身之后,自己去找就是了。”
 
穆羡鱼淡声笑了一句,听着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便揽着小家伙低声嘱咐了一句。墨止不由微怔,却还是本能便按着小哥哥的吩咐,抬手冲着两旁已落尽了枝叶的干枯枝条一挥,那些丛生的枝条便骤然蔓延伸长,将他牢牢束缚在了原地。
 
“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将我放开!”
 
金世鸿的脸色不由骤变,尽力挣扎着想要从那些枝条中脱身。穆羡鱼却半点都不觉着急,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趁着他不及提防,便将一颗丹药扔进了他的口中:“服了药之后,你的蛊毒大抵就应当已经解开了。如果凭着你的本事都不能从这些藤条中脱身,那你们金家要图谋我林氏皇族的天下,怕也实在有些太自不量力了些——后会有期,最好不要再见了。”
 
“你们林氏皇族……”
 
金世鸿错愕地低喃了一句,心中蓦地一突,忽然意识到了这个陌生青年的身份:“是你——你是三皇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江南吗!”
 
听着那些个家丁眼看着怕是就要围过来,穆羡鱼拉了小家伙转身便走,也来不及再同那个吃土的金家人多说什么。身后的金世鸿却依然在尽力挣扎着,气得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不能就这么走——你把我带出来,然后把我绑在这里算是什么事!我是真出不来,快回来——我的本命武器是暴雨梨花针,你让我怎么从这里头逃出来!”
 
穆羡鱼脚下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跌,忍不住咳了几声,眼中便不由带了些讪色。却又不好意思就这么掉头再回去,犹豫了片刻才摆了摆手道:“没关系,大不了我们再把你放出来一次也就是了……”
 
“小哥哥,我们得快点走了——他们马上就围过来了!”
 
始终尽职尽责地望着风的小花妖忽然拉住了他,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穆羡鱼却也不再迟疑,拉着小家伙快步离开,就这样把刚出来就被救了自己的人重新抓住的金家大爷给抛在了丢了一扇大门的地牢门口。
 
墨止向四处望了望,便引着小哥哥一头钻进了一处小园子里头。听着外头的家丁们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声,忍不住皱了皱眉,担心地抬了头道:“小哥哥,暴雨梨花针的话很可能扎不断那些枝条,我要不要偷偷把他放开?”
 
“我觉得不是可能,是一定扎不断的……”
 
穆羡鱼忍不住摇头失笑,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我原本想的是叫他在那些人面前大展神威,把那些枝条斩断,叫人以为是我们两人在彼此斗法——谁知道他居然真的弄不断,也只能先把他放开再说了。”
 
小花妖点了点头,连忙朝着那个方向招了招手,把那些枝条给尽数都给收了回去。只可惜显然晚了半步,几乎就是在下一刻,人群中就传来了那管家趾高气扬的声音:“把这个妖人给我绑回去,再加三重的重锁跟符咒!”
 
“不好——那暴雨梨花针应当是种暗器,若是真逼得他出了手,说不准那些个家丁也都要丧命。我们还是去搅搅局,趁乱把他放跑再说。”
 
穆羡鱼忽然想起了那时曾给过两人馒头的那一个家丁,心中便不由生出了些不安,连忙拉着墨止又往回跑去。墨止却也和他想到了一块儿,手中凭空一握便多了跟藤条,正要上去把人拦开,却又忽然刹在原地转了个身:“小哥哥——这一回要怎么打?”
 
穆羡鱼不由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道:“随意打就好,只要叫他们知道还有个木系的在搅混水也就够了。快去吧,我们先把他救出来再说。”
 
小家伙也瞬间便了悟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快步跑了过去,仗着自己人小个头低,一头扎进了人群中。双掌一合用力拍在地上,就见着四周的枝条迅速蔓延生长,不由分说便蛮横地插入了人群之中。
 
众人谁都不曾料到竟还会有这般变故,一时却也吓得手忙脚乱,那管家更是被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不住用力挥着手:“糟了——那树妖果然追来报仇了,快走快走,千万别被抓到!”
 
墨止在人群中望了一圈,瞅准了金世鸿便一把扯着他跳上了房顶,身后尽是一片惊慌无措,倒也没有人还有心思再搭理那个逃跑了的犯人,只是你推我搡地想要从那些纠缠着的树枝中脱身。
 
穆羡鱼早已熟悉了小家伙惯常的逃跑路线,已然在下面等着两人。金世鸿却还没能从这样的变故中回过神来,错愕地望着这两个说抓就抓说救就救的小祖宗,忽然就没了再跟着胡乱逃跑的心思,一屁股不由分说地坐在了地上:“我算是看透了……说吧,你们两个又想把我带到哪儿绑起来?”
 
第58章:串通了
 
穆羡鱼忍不住轻笑出声, 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声好气地劝着他起了身, 又放缓了语气耐心道:“方才确实是事急从权,我没想到那些人的反应这么快, 情形也混乱了些……金世叔若是一定要见怪的话, 就当是我被那攻城弩无缘无故地轰了一回, 所以借此事来故意为难世叔一次罢。如今你我扯平,就算是谁也不欠谁的了。”
 
“是你被攻城弩给轰了?”
 
金世鸿诧异地追问了一句, 忽然快步上前拉住了他,蹙紧了眉低声道:“那你大哥就是真想弄死你——你知不知道, 他不光安排了攻城弩, 还安排了虎豹骑一路追杀, 就是为了彻底要你的命。可没想到居然还是叫你给跑了, 还一路跑到了江南去, 他现在正以我为要挟, 逼着金家交人出来呢……”
 
“方才听到那管家喊树妖的时候, 我心里其实就已大致有数了。”
 
穆羡鱼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又沉吟了片刻才道:“金世叔,如今你我也算是落难之交,彼此间也已没必要再勾心斗角。我且问世叔一句——那扬州知府金世仁究竟是在替谁办事,是不是我大哥?”
 
金世鸿沉默半晌,终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不错, 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确实是在替你那个大哥卖命,你大哥能找到我,也正是借由了这样的一条线。不光是我弟弟,那个刚被毕方给烧干净了的章家也跟你大哥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听说好像是他们家欠了你大哥母妃的一个人情,可我也不知道你大哥到底是谁生的——你知道吗?”
 
“我——”
 
穆羡鱼下意识应了一句,神色却不由微滞。张口结舌了半晌,却连自己眼中都不由带了些许匪夷所思,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还真不知道……”
 
直到被金世鸿问出这一句话来,他才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论因为什么,他居然连大皇子的母妃是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本身便实在古怪得很。
 
按理来说,皇子都是该由母妃抚养的,可大哥比他大了整整十岁,他记事的时候大皇子便已经出宫开府,却也没机会再去研究这种无人提起的往事。他在众皇子中又始终是一个若即若离的外人身份,最多和二哥熟识些,剩下的便不过都只是点头之交,竟是直到今日才发觉自己居然连这种事都全然不清楚。
 
“要不是我确实听说过那位三皇子打小就被养在宫外,回了宫里也不受人待见,几乎就要当你是个冒充的假皇子了。”
 
金世鸿摇了摇头,望着他轻叹了一声:“你可也实在是太不往心里去了,就算是我们世家大族里面,像你这样被排挤的子弟也要消减了脑袋往主家里面挤,这些东西更是了如指掌张口就来。哪有像你这样什么都不关心,居然还一问三不知的?”
 
“你们争不赢,最多就是被排挤出主家,我们如果争不赢,就要掉脑袋了。”
 
穆羡鱼无奈失笑,才应了一句,却又自己先摇了头道:“我现在说这话却也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我不打算争,也有人追着赶着的想要我的脑袋——罢了,此事暂且不论,我大哥又是如何能调动得了虎豹骑的?”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金世鸿望了他半晌,才终于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道:“当初高家和我们金家有所来往之事败露,皇上震怒之下便免除了高家的一部分职权,将虎豹骑中的侧军交给了大皇子来统领。你就算再不关心皇位,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也总该有所了解罢?我这一个外人居然都比你懂得多,你难道不觉得脸红么?”
 
“倒也确实是有些脸红——不过这些主要还是得怪我二哥,是他不让我多插手这些事的。”
 
穆羡鱼轻咳了两声,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锅甩在了自家二哥的身上,却又忍不住无奈失笑:“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要烦恼这些事——我原本想的就是赶紧出宫开府,好躲开宫中那些烦心的事情,如果再躲不开,我就到江南去。总归我躲到了哪里能得个安生,我自己老老实实地过去就是了。谁知道我出宫倒是出来了,可自打出来这事就没少过,从那天高家用铜兽砸我开始,身边的事就一天比一天更乱……”
 
“有件事我可能还是得和你承认,那个铜兽是我砸的。”
 
迎上一旁的小家伙瞬间便凌厉起来的目光,金世鸿面上不由带了些尴尬,咳了一声低声道:“那间酒楼是高家的产业,但铜兽掉下来的事却是大皇子下的令。稍微知道点门道的都知道高家明里暗里地跟你过不去,所以大皇子也是打定了趁机搅混水的主意。无论高家怎么对你下手,他都要趁机插一脚,好把整件事做成仿佛是高家一时不慎下手狠了,真把你给不小心弄死了的假象……”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坏人——早知道就不该救你!”
 
小花妖被气得不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手一握便在手中现出了一根藤条。金世鸿被吓得连连后退,又不迭摆手道:“不不——我充其量就是大皇子手中的一把刀罢了。有人拿了刀杀人,你不去怪那个杀人的人,难道还要转过来怪刀么?”
 
墨止不由微蹙了眉,认真地思索着他说的话,却只是片刻便反应了过来:“不对,刀是没有思想的,所以才不能去怪它——可你又不是没有脑子,怎么能和刀相提并论?你这样说不过是诡辩而已,我才不会上当!”
 
“你说得倒也有道理……”
 
金世鸿怔忡片刻,居然也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脑袋无奈道:“而且我帮了他这么多,居然还是被他给骗到了牢里抓起来,也没能救出梓宁跟飞白,实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件事再怎么论也是我太蠢了。算是我欠了你们一个大人情,你们可以任意指使我做三件事,只要不是叫我回扬州去,做什么我都答应。至于你们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也可以问我,总归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就是了。”
 
“我倒的确有一件事,始终都想不通。”
 
穆羡鱼点了点头,顺势沉吟着缓声道:“高家一直在排挤我,其用意我差不多是知道了的,可大哥究竟为什么会忽然针对我?是因为他知道了我的血脉,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缘故?”
 
“倒也没别的什么缘故了,应该就是知道了你的身份——这也是瞒不住的。等春猎之前你们林氏宗族祭祖的时候,你就要以玄武后人的身份拜祭两家先祖,所以宫中的不少职司也都早就开始准备,你的身份除了你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大概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差不多知道了。大皇子也是那时候忽然找到了我,要我替他想办法除掉你,再嫁祸给高家,一旦高家倒了,就还能再连带着栽下去一个太子……”
 
“照这么说,那个掺了夹竹桃干花的茶饼也是他的主意了。”
 
穆羡鱼听得暗自心惊,沉吟着缓缓点了点头,顿了片刻才又道:“你在京中的消息比我灵通,除了我大哥之外,六弟有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清楚你大哥跟高家这两条线,六皇子还没有出宫开府,我又进不去皇宫里头,谁知道他有没有在里面折腾什么别的手段呢。”
 
金世鸿摇了摇头,却又忽然笑道:“不过你那一手倒是挺有意思——你身边的这个小家伙是木系的修士还是妖怪?我觉得更像是妖怪,要是你们林家的小辈有这个天赋,估计早就要被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了。你那时候自己没有出手,却叫这个小不点儿动了手,算是彻底把你大哥给弄晕了。他们原本都已经坚信你一定是玄武血脉的继承者,却没想到你这头一出手居然是你们林家看家的木系手段,你大哥还特意叫我去高家问问,看是不是他们把你给查错了,你身上的灵根其实是木系的……”
 
“到了这个份上,究竟是木系还是水系,又有什么不同吗?”
 
穆羡鱼心中不由微动,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金世鸿却只是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天上,又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上面那四位星君里面,只有玄武星君还愿意庇护高家血脉,剩下的三位都已将血脉后裔遗弃了,而后代子嗣中出现特别出色的,是唯一有可能求回先祖垂怜的法子。我的天资虽然是平辈里面最好的,却也到不了能打动先祖的层次,飞白天资虽好,却偏偏混杂了高家的血脉……”
 
“其实玄武星君未必是还愿意庇护高家,可能只是还没反应得过来……”
 
同那四位星君中的两位半都打过了交道,穆羡鱼却也大致推理出了整件事的情形,忍不住摇摇头低语了一句。金世鸿不由微怔,却也收住了话头,望着他好奇道:“你方才说什么——什么玄武星君?”
 
“没什么,我只是说这些我大致都已知道了,还请世叔尽快说一说重要的,免得一会儿万一再被抓回去。”
 
穆羡鱼摇了摇头,浅笑着应了一句。金世鸿显然颇为畏惧他的威胁,面色不由微变,轻咳了一声无奈道:“好好,我说重点就是了——或许是由于气运的影响,对于历代皇族而言,要出现一个天资卓绝的后代更是难上加难,所以你们林家才不得不依靠高家,甚至连血脉跟皇位的认定都是以高家的玄武血脉为先。这种时候如果出现一个木系天赋卓绝的后裔,你能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了么?”
 
他虽然不曾彻底点破,却也任谁都已大致能听得出其中端倪。穆羡鱼微挑了眉轻轻点了点头,却又忽然轻笑一声:“我明白了,正是因为我糊里糊涂地歪打正着,所以父皇才会愈加紧张我,以至于命二哥亲自下江南去接我回京……那章家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难道当真就都死了吗?”
 
“章家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毕竟我已多年没回扬州去,听到的消息也都是从大皇子那里顺过来的。至于章家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可能还是得直接跟你大哥当面对质才行。”
 
金世鸿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轻叹了口气道:“其实金家如今已然不认我这个子嗣了,甚至已经夺走我的名字给了金鸿,只要将来金鸿能在修炼一途上比我有出息,就会立刻被改到主家族谱之上,代替我继任下一代家主……”
 
“就因为世叔和高家人生下了飞白么?”
 
穆羡鱼不由微蹙了眉,轻声追问了一句。金世鸿却只是苦笑着摆了摆手,轻叹了口气道:“是,却也不是——光是生下飞白,倒也不算什么大错,但是他们叫我回去再生一个,这就实在叫人受不了了……我已经有了梓宁,不能给她个名分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背弃她再重新娶妻生子。就算我确实能兽化,做这种事也实在太禽兽了些,我倒是宁肯不回去接这个什么家主了。”
 
“世叔倒是个敢作敢当的性子,确实令人敬佩。”
 
穆羡鱼心中仍转着旁的念头,毫无诚意地拱了拱拳褒赞了一句,便又话锋一转追问道:“世叔既然知道金风玉露,大抵也应当知道我大哥是中了那蛊毒,不得不日日以蛊毒续命的——以世叔所见,我大哥是当真中了金风玉露么?”
 
“他怎么可能中毒——他要是中毒了,那我岂不是一靠近他就被毒傻了?”
 
金世鸿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笃然地摇了摇头道:“你大哥什么毒都没中,他好好的呢,这件事我还是拿得准的……你怎么会忽然问这种事?”
 
“我在想——我大哥如果没有中毒的话,这些年来宫中配给他续命的金风玉露,又究竟都被他给用在了哪里。”
 
穆羡鱼低喃了一句,眼中已带了些慎重的思索。一旁的小花妖脸色却忽然微变,愕然地抬起了头,压低了声音道:“章家……”
 
“什么?”
 
穆羡鱼只觉心中蓦地闪过一道灵光,望着小家伙追问了一句。墨止的脸色已然有些苍白,抿了抿唇才又道:“小哥哥那时候叫我去看章世荫,我其实就发现了他身上有蛊毒,但因为他是被玉露附身的,所以我没有在意,还以为是玉露附身时不慎沾染上的——可是万一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我想——我大概明白章家人都出了什么意外了……”
 
穆羡鱼的脸色却也不由苍白了下来,恍惚着低语了一句,蹙紧了眉沉声道:“对了,那个老太医——既然大哥明明没有中毒,却始终被宫中诸人当作是中毒了,那一定是有人暗中配合于他,替他圆了这一个谎。那老太医怕就是他的内应,后来又替他以金风玉露控制章家众人,所以停掉了金风玉露之后,章家人就——”
 
他没能说得下去,小花妖却也已然反应了过来,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一头扎进了小哥哥的怀里,用力地抱紧了他的手臂,不住地瑟瑟发着抖。穆羡鱼的心止不住地越发沉了下去,将小家伙往怀里揽了揽,轻轻抚着脊背,放缓了声音安慰道:“别怕——都已经过去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不能放任它就这样下去……”
 
“你们想干什么?”
 
金世鸿虽然还不曾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还是本能地生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我能不能收回之前的话,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金世叔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不会说出的话不算话的。”
 
穆羡鱼却半点儿都不打算给他反悔的机会,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按了他的肩道:“金世叔,我给你服下的那一丸药可以解开蛊毒,你不必再怕我大哥会用金风玉露来对付你。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去行刺我大哥——不必要他的命,只要将他打昏了带到我府上去,找到一只小白猫。那只小白猫的态度可能不会太好,但你对他一定要客气才行,不然可能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见了那位猫前辈之后,便说是我拜托世叔前去的,请他将我大哥先装进龟壳里去,等我回去了再做计较。”
 
“等会儿等会儿,我有点乱——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一只猫,但是那只猫手里有个乌龟壳?”
 
金世鸿错愕地打断了他的话,诧异了半晌才又道:“把你大哥打昏了带走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什么情况下,一只猫会有一个乌龟壳?”
 
穆羡鱼没料到他竟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忍气吞声地应了一句:“大概就是——在另外一只乌龟实在不想要壳的情况下……”
 
第59章:进宫了
 
“这么说来, 那只乌龟可实在是够蠢的了——乌龟没有壳,那岂不就是相当于我们人不穿衣服了吗?”
 
金世鸿尚且对自身所处的险境浑然不觉, 居然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了一句。一旁的小花妖忍不住偷笑出声, 又连忙捂住了嘴转过身去, 穆羡鱼面色复杂地望了他半晌, 忽然颇为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我记得五行的顺序是金生水的,我既然能把铁门吃了, 是不是也能把你的灵力都吞噬掉?”
 
“算了算了——我的灵力也是好不容易修来的,你还是放过我一马吧。”
 
金世鸿被吓了一跳, 摆着手接连后退了几步, 才终于后知后觉道:“不对啊……我说的是人家乌龟, 你生的什么气, 莫非那乌龟是你养的不成?”
 
穆羡鱼却也懒得和他多说, 只是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转身便走。金世鸿对着这个一言不合就能把人往死里坑的后生实在颇为忌惮, 见着他神色不悦, 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好忍气吞声地摇了摇头:“好好, 我这就去把你大哥给打昏了,然后给你那只小猫送去,你可千万别再折腾我这一身老骨头了……”
 
“世叔记得一定要对那位猫前辈尊敬些,切记不可犯了以貌取人的大忌——万一不小心惹恼了前辈,世叔倒了什么霉,可就不要怪晚辈不曾提醒过了。”
 
见着他漫不经心的神色, 穆羡鱼到底还是厚道地嘱咐了一句。金世鸿却依然只是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不耐地点了点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赶快去忙你的吧,我是真怕了你了……”
 
穆羡鱼已然提醒过了他两次,见着他依然不曾往心里去,却也只得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道:“好——左右我该说的也已说过了,世叔自己掂量罢。”
 
“放心,交给我就是了。”
 
如今已有了法子不再担忧蛊毒,金世鸿也觉愈发自信,摆了摆手便大步走了过去。穆羡鱼却也不由哑然失笑,望着他的身影走远,便领着小家伙寻到了一条路潜出了王府,直奔着皇宫一路赶去。
 
直郡王府离宫城并不算近,两人赶到了宫门口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望着紧闭着的宫门,墨止却也早已熟透了这个流程,摩拳擦掌地仰了头道:“小哥哥,我们这一次怎么进去——上天还是入地,我都有办法的!”
 
“这次不上天也不入地,我们递了牌子,直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穆羡鱼不由轻笑,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放缓声音应了一句。小花妖忍不住讶异地轻呼了一声,抬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袖,清秀的面庞上不觉泛起了淡淡的血色,眼中却是一片止都止不住的欣喜亮芒。
 
见着忽然就高兴了起来的小家伙,穆羡鱼却也不由微讶,好奇地拢了他温声道:“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么高兴?”
 
“二哥说过——要是小哥哥递了牌子带我进宫里去,就是要嫁给我了……”
 
小花妖红着脸轻声应了一句,唇角止都止不住地翘了起来,目光亮晶晶地望着他,眼中是一片藏都藏不住的期待欢喜。穆羡鱼的眼中原本还带着笑意,听他把最后的半句给说出来,却不由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笑容也不由凝固在了脸上:“墨止——这话是二哥跟你说的原话吗?”
 
墨止不由微怔,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穆羡鱼忍不住深吸了口气,默默地再次给自家二哥添上了一笔,平了平心绪才再度确认道:“二哥他原本说的——就是你可以娶我了么?”
 
“二哥说,因为我是男孩子,所以我要娶小哥哥才对……”
 
望着小哥哥仿佛尤其古怪的面色,小花妖迟疑着应了一句,又仔细思索了半晌,才隐约觉出了这样仿佛也有些问题:“但是小哥哥也是男孩子,好像这样也是不对的……”
 
“其实——二哥就是故意捣乱的,像是这种事情,应该是谁年纪大就听谁的才对。”
 
穆羡鱼斟酌了半晌应当怎么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想了半晌却觉仿佛也本就实在没法解释,只得就这么强行哄着单纯的小家伙,轻咳了一声硬着头皮答了一句。墨止却显然还不大懂得为什么要这种事情,歪了头思索片刻,便痛快地点了点头道:“好,那就是我嫁给小哥哥——我回头就去跟二哥说,要他改过来才行!”
 
“不,这件事还是我自己去跟二哥说的好——我顺便也得问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这么上赶着要把他亲弟弟给嫁出去。”
 
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肩,穆羡鱼意味深长地缓声答了一句,眼中便不着痕迹地闪过了些许威胁,连望着宫门的目光都带了腾腾杀意。墨止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冷颤,只觉背后莫名便升起了些许寒意:“小哥哥——二哥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们回头再收拾他。”
 
穆羡鱼摇了摇头,揉着小家伙的脑袋温声安慰了一句。压下了因为自家那个不靠谱的二哥而升腾起的火气,便上前叩响了宫门,将随身的腰牌交给了闻声出来的轮值侍卫。
 
要真论起来,他这个皇子当得却也实在是颇有些寒酸——不光没办法自由进出宫门,连身上的腰牌也是只能在下头唬住一两个人,想要进宫门也只能等着里头的回信才行。眼见着那个侍卫已进去禀报,两人便也留在门口等着回信,谁知生生守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等到回话,叫穆羡鱼心中却也不由再度生出了些不安:“墨止,你上次进皇宫的时候,可曾仔细看过皇宫有多大么,半个时辰能不能走得完?”
 
“小哥哥不知道吗?”
 
墨止不由微讶,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了一句。穆羡鱼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轻咳了一声摇摇头道:“皇子在宫中本就有不少不能去的地方,还有些地方去了就容易惹麻烦——我当初在商王府的时候,就总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念书,也习惯了不怎么出门去乱绕。偶尔闷得无聊了想要出去看看的时候,也就直接出宫去了,宫里面其实反而没怎么绕过……”
 
“小哥哥不要担心——我上一次已经绕熟了,能认得路的!”
 
望着小哥哥带了些尴尬的神色,墨止便不由轻笑出声,仔细地思索了一阵才又道:“要是由我们来走,大抵只要片刻便能走得完了——但由一般人来走,走全了大抵是要大半个时辰才行的……”
 
“竟然当真有这么大么?”
 
穆羡鱼诧异地应了一句,沉吟了片刻,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们还是这就进去看看的好——不走门了,我们直接入地进去吧。”
 
小花妖原本就早有准备,闻言便痛快地点了点头,朝着袖子里面摸了摸,居然就这么凭空从里面掏出了个不大不小的花盆。穆羡鱼看得不由愕然,望着他的动作好奇道:“墨止——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是你的袖子里面装的东西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其实是我直接变出来的,但是既明大哥说凭空白出来太显眼了,就叫我假装上袖子里面摸一下……”
 
墨止的脸上不由泛起了些许血色,摸了摸脑袋小声应了一句,便领着小哥哥走到了个偏僻的角落,把花盆仔仔细细地放在了地上。穆羡鱼却也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摇摇头道:“既明教的这个法子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好用——倒也幸好你这件衣服是宽袍大袖的样式,从里头掏出东西来总归还不算太过奇怪,可也不能什么都从里头往外拿,像是这种从袖子里头掏出来个花盆的情形,倒还不如平白变出来显得正常一些了。”
 
“其实我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下一次我还是偷偷变出来,不叫别人看到就好了!”
 
墨止点点头认真地应了一句,便拉住了小哥哥的衣袖,仰了头望着他一本正经道:“小哥哥这一次一定要把力量收好才行,皇宫里面的草药成精得很多,力量也要比江南那边的强上不少。万一他们看中了小哥哥的力量,我还要从他们手里把小哥哥给抢回来,万一迷路可就麻烦了……”
 
“好,我会尽力把自己隐藏好的。”
 
穆羡鱼不无心虚地应了一声,临时抱佛脚地将神念送入玉佩,紧急温习了一回相关的功法,才朝着小家伙轻轻点了点头。墨止便也握住了他的手,念了个诀便纵身跳入了花盆之中,两人的身形瞬息间化作了两道白光消失不见,原地便只剩下了个空荡荡的花盆。
 
这一回两人都已有了准备,走的路又比从江南回京城近得多,显然要比上一次的旅程顺利了不少。被小家伙拉着从不知哪个花盆里头钻了出来,穆羡鱼才踉跄着在地面上重新站稳,还未及睁眼,便听见一旁传来了女子惊恐的尖叫声。
 
第一反应就是只怕从后宫哪位娘娘的宫殿里钻了出来,穆羡鱼心中不由打了个突,连忙睁开眼望了过去,却怎么都觉面前的女子仿佛有些面熟。略一沉吟才忽然明白了自己身处何方,连忙领着小家伙上前一步,拱了手低声道:“太子妃还请稍安——且先容我说一句话……”
 
“你是——是三弟吗?”
 
太子妃愕然地望着面前忽然从自家后花园里冒出来的两个人,原本受惊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便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穆羡鱼没料到自己易了容也能被这位嫂子给一眼认出来,闻言却也不由微讶,忍不住抬了头好奇道:“我在京城里面走了一圈,也始终都不曾露馅过,嫂子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你二哥说你有玄武血脉,我好歹也是高家人,也多少比常人见得多些,知道你们这些有上古血脉的都有些匪夷所思的奇异本领,有这样易容遁地的本事也不算奇怪。”
 
太子妃轻声应了一句,望望左右无人,便又冲着他低声道:“你先在这里待一刻,我将无关人等屏退了再引你进屋说话——你二哥如今不在东宫,你这么冒冒失失的跑过来,万一叫人见到了,回头你二哥该说不清了。”
 
“为什么我冒冒失失的跑过来,回头居然是我二哥说不清……”
 
穆羡鱼错愕地摇了摇头,忍不住越发好奇起了自己在太子夫妻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定位。望着太子妃风风火火离去的利落背影,却也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向了一旁的小家伙:“墨止——咱们两个的易容可有办法解开吗?”
 
“很容易就可以解开——但是一旦解开了,除非先生再帮我们易容一次,不然就没有办法再变得回去了。”
 
墨止点了点头,仰了头轻声应了一句。穆羡鱼略一沉吟,还是微微颔首道:“回头再说回头的事好了——我们今夜怕是要办不少要紧的事,始终易容怕是不好解释,还是先解开再说吧。”
 
“好——那小哥哥要先闭上眼睛!”
 
墨止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拉了拉小哥哥的衣袖示意他蹲下些。穆羡鱼顺着他的力道半蹲了身子,却忽然被小家伙搂住了脖颈,一个极轻的吻就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额间。面上原本附着的灵力缓缓散去,胸口却也仿佛跟着莫名的一空。
 
“墨止——”
 
穆羡鱼下意识轻唤了一声,本能地反手揽住了小家伙的身子。小花妖也俯了身轻轻靠进了他的怀里,蹭了蹭他的颈间,鼓足了勇气小声道:“小哥哥,这就是那棵柳树爷爷……”
 
“那颗——传说中送子的柳树么?”
 
穆羡鱼不由微愕,诧异地抬头望了望,便忍不住失笑出声,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所以这样就能结出小种子来了吗?”
 
“还是不能的。我问过了先生,因为小哥哥也是男孩子,所以没有办法生出小种子来,先生让我将来记得给他掐根枝条给他……”
 
墨止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失落地小声应了一句。穆羡鱼浅笑着揉了揉他的额顶,放缓了声音安抚道:“没关系的,结不出来就结不出来了——你看飞白他爹娘是金系跟水系的,结果生出来个小老虎,万一咱们两个结出个种子来,说不准就得生出来个会走路的小树苗……”
 
小花妖忍不住轻笑出声,红着脸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穆羡鱼含笑将他揽在怀里拍了拍,正要开口时,身后便传来了太子妃略带尴尬的轻咳声:“你们两个大半夜的钻进来,是打算演一出鹊桥相会给我看吗?”
 
穆羡鱼从小就被自家二哥管惯了,对这位嫂子也平白带着不少的敬畏忌惮。才听见她的声音就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了身,下意识便把小家伙给护在了身后。小花妖这时候却也觉着紧张不已,紧攥了他的衣袖,怯怯地探出了个脑袋打量着面前的太子妃,就被小哥哥给一把护了回去:“嫂子,我——”
 
“对不住,方才没看清楚——这是你们家的孩子吗?快让我看看,多大了,你跟谁生的?”
 
一见到恢复了原本样貌的小花妖,太子妃的目光便不由一亮,快步走了过去,半蹲了身子打量着面前清秀的小家伙。抬手想要揉一揉他的脑袋,就被小家伙怯生生地往后躲了一步,紧张地深深俯身施礼道:“嫂子好——我叫墨止,是小哥哥家里的花……”
 
“不愧是玄武血脉,家里养的花居然都和别人不一样。”
 
太子妃肃然起敬地望了他一眼,望着小家伙的目光竟忽然带了十足的期待亮芒:“你是什么花,好不好看?我记得老三是不能闻花香的,你们两个在一起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小哥哥吃了药就不怕花香了!”
 
墨止鼓足了勇气应了一句,脸上便不由带了几分局促腼腆的血色。穆羡鱼含笑揽过了小家伙的身子,轻轻按了按他的肩,端正了神色认真道:“墨止的花是很漂亮的小白花,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了。”
 
小花妖欢喜地扑进了他的怀里,抱住了他的手臂不肯放手。穆羡鱼浅笑着轻轻揉了揉他的额顶,领着他一起随着太子妃的引领出了院子。太子妃这一路上还忍不住地打量着这颗会走路的小白花,都已引着两人进了屋子,才又忽然想起了正经事来,合了门好奇道:“对了,我记得你二哥下江南就是说去接你的——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难不成你们两个走岔了路么?”
 
“我在江南见到二哥了,只不过我确实还有些正事要办,就把他扔在了江南,自己先赶过来了。”
 
穆羡鱼笑着摇了摇头,略一沉吟才又端正了神色,放缓了声音道:“二嫂,我们这次进来其实还有正事——方才我递了牌子却没能进宫,我心中实在有些放不下……父皇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第60章:逃跑了
 
“我一直都守在东宫, 也不知外头具体的情形,只知道今日请安的时候父皇就没有见人, 听说早朝也没有上。”
 
太子妃轻轻摇了摇头,顿了片刻又道:“不过近来父皇也时常有过这样的情形, 我也问过你二哥, 可你二哥只是说叫我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 说是将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只不过我看你二哥的神色反应,此事怕是与你们几个脱不开干系。”
 
“巧了, 我也是这么觉着的……”
 
穆羡鱼无奈失笑,轻叹了口气, 略一沉吟才又道:“嫂子, 有件事我一直不曾问过——我大哥究竟是什么出身, 是哪一位娘娘生的?按说这种事再怎么也该是常识, 就算我再不关心, 也总该听说过才是。可直到今天我忽然被人问起这件事, 才忽然发觉我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你不知道也正常——其实宫中这事算是个忌讳, 你的年纪小, 进宫又晚,等到你进宫的时候大哥都已经搬出去了。你又不是个好打听闲话的性子,自然不会有人上赶着来和你说。”
 
太子妃轻笑着摇了摇头,引了他二人坐下,又替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你大抵也是知道的——无论谁当皇上,皇后都要从我们高家出, 而高家的女儿生下的孩子,也注定应当是嫡子。可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大皇子的母妃也姓高,也是我们高家的人。”
 
“怎么会?”
 
穆羡鱼不由微愕,蹙紧了眉诧异道:“我听说父皇与母后很是恩爱,所以在母后因我而过世之后,父皇才会对我百般冷遇……”
 
“你听的这一套,大概已经是以讹传讹加上数次精简之后最离谱的一个版本了。”
 
太子妃无奈一笑,轻叹了口气道:“其实要说实话,我也觉得高家如今行事种种都已太过离谱,古人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血脉是祖宗给的,可福缘却是要自己去挣的。这样折腾下去,有没有福缘不一定,祸端怕是就在眼前了。”
 
“嫂子——我一会儿还要去见父皇呢,咱们不如就不说开场词了,您直接把后头的故事尽快给我讲完吧。”
 
穆羡鱼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打断了太子妃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感慨。生在将门之家,太子妃原本也不是个闺阁女儿的矜持性子,闻言便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这个向来没什么好话的小叔子,却也只好去繁从简道:“好好,那就直接说重点——其实高家也不是随意一个女儿都能够嫁过来,而是要在家庙中用血去滴一个拨浪鼓上面的玄武图画,只有那一幅图画起了反应,才能算是继承了这一份玄武血脉,从而嫁到皇家去。只不过这个拨浪鼓在我来得及进家庙之前就丢了,只是高家一直秘而不宣,不敢叫任何人知道……”
 
“是这个拨浪鼓吗?”
 
穆羡鱼始终都随身带着母后留下的那一个拨浪鼓,闻言心中却也不由微动,从袖中掏出了那一个拨浪鼓,轻轻搁在了桌面上:“这是母后留给我的遗物,我从小就一直拿着它,后来又被舅舅给带去了江南……”
 
“我也不曾见过,你这样问,我其实也没什么把握——不过这世上大抵也没什么拨浪鼓上头会画上这样古怪的图画了,如果又是母后留给你的,只怕十有八.九就是这一个了。”
 
太子妃接过拨浪鼓好奇地看了看,却也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能遗憾地重新放了回去:“其实这些是我也只是听说罢了——父皇继承皇位的时候尚未成年,也不曾娶过妻,后来向高家正经提起要迎娶皇后的时候,高家便也当做了件大事来操办,特意将家中适龄女儿都叫来检验血脉。据说当初检验的时候,你大哥的母妃动了个心思,在其中使了什么手段,将她与母后的结果给弄反了,以至于高家便将她当作了玄武血脉的继承者,送进了宫中。”
 
“后来——莫非这件事露馅了么?”
 
穆羡鱼已大致猜到了下头的故事,试探着接了一句。太子妃却也微微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没过几年便已败露,而那时候大皇子其实已经出生了。圣上震怒,将大皇子的母妃遣回了高家,甚至还放出话来再不娶高家女子为后——也就是那时候起,高家开始同金家联系,为自己谋求退路。”
 
“那为何后来——父皇又与母后生下了我和二哥呢?”
 
穆羡鱼本以为这个故事直接就会以真假皇后身份对调而落幕,却不料自家这位父皇居然做出了这么个出人意料的决定。闻言却也不由微讶,诧异地追问了一句。
 
太子妃眼中带了几分神秘的笑意,摇了摇头缓声道:“这事说起来其实还有几分离奇,若不是小姑姑曾经亲口同我讲过,我其实也不敢相信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巧的事——听说那时候高家见圣意已决,又不舍得就这样荒废了玄武血脉,故而便引导着母后开始了修炼,而不是如一般人家的闺阁女子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守在家中绣花赏景。其实高家上一辈中天赋最好的不是二叔,而是母后,据说母后那时已可引发异象,使水流自由聚散,随心所欲如臂指使……”
 
“然后不会是父皇微服出宫,不小心看到了母后在山泉中沐浴,于是两人就这么对彼此动了情,最后决定就此厮守终身罢?”
 
穆羡鱼心中忽然生出了个不祥的预感,下意识插了一句。太子妃不由微讶,居然当真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你怎么会知道的,莫非舅舅也同你讲过了?”
 
“这倒不是。可能是我听十九先生说书听得多了,下意识便猜到了这么个——这么个可能上头。”
 
穆羡鱼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硬生生把几乎脱口而出的“俗套”两个字给憋了回去。太子妃却显然还沉浸在这个颇为动人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故事里,含笑轻叹了一声道:“听说那时候父皇已然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迎娶母后,可两人坦诚相交之时,才发现了母后居然就是高家真正的哪一个玄武血脉的后人。父皇实在不舍得与母后分离,便毁去了当初立下的誓言,十里红妆将母后迎入宫中……”
 
“其实——按理说如果父皇见到了母后能控水的本事,大概也就猜出了母后的身份来了才对……”
 
穆羡鱼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却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便迎上了太子妃长嫂如母般严厉的目光,只觉背后蓦地一凉,连忙坐直了身子断然改口道:“方才是我随口胡说的——父皇与母后乃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注定了要在一起的,任谁都拆分不开。”
 
“这还差不多,跟你二哥一个臭脾气,就不知道说几句好听的哄人开心,好好个故事叫你们两个一听,也都莫名的就变了味道,实在是煞风景得很。”
 
太子妃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却也略略黯淡了几分,摇了摇头缓声道:“总归不管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父皇和母后就有了你二哥,后来又有了你——那时候的事乱得很,我听到的说法都是众人各执一词,也说不清究竟是谁说的才是对的。我自己对这件事其实也有一份猜测,只是你二哥从不准我多说,每次我一同他提起这件事,他就要生我的气……”
 
“我不生气,嫂子跟我说就是了。”
 
穆羡鱼急着要听的就是这一段的说法,却不料太子妃居然也就这么丧心病狂地停在了这个当口,连忙应了一句,又殷勤地替她奉上了一杯茶:“我在江南遇到了小舅舅,后来也陆续从二哥等人的口中听到了些许当初的事情,只是中间仿佛仍有些事情不曾补全,总觉得其中仿佛空出了些部分,还请嫂子替我解惑。”
 
“也只有求的着我的时候,你们哥俩的态度才能放得稍微端正一些。”
 
太子妃接过茶杯浅抿了一口,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才又道:“此事确实错综复杂,尤其是不少亲身经历的人都对此讳莫如深,更是叫人辨不清真假。据说那时是父皇误会母后与他人有染,故而同母后生出了嫌隙,可后来你出生之后,却又发现你的血脉与父皇能够相融——只是那时候母后已因为难产血崩而香消玉殒,父皇纵然悔恨莫及,却也再无从追回了。”
 
“这些我都是知道的——舅舅同我说过那时母后是被下了毒,使得太医诊脉的时候诊错了月份,我只是想不通,究竟谁能给母后下毒,下毒的目的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穆羡鱼轻轻摩挲着茶杯,思索着应了一句。太子妃望着他的目光不觉带了些无奈怜惜,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我方才同你提到的猜想,其实也正是这一块儿的——我始终怀疑,这毒其实正是大皇子下的。”
 
“大哥?”
 
穆羡鱼心中其实也早已有了这一份预感,可当真听到太子妃将这个推断说出口时,胸口却还是没来由地跟着一紧:“可是那时候,大哥他也才只有十岁——”
 
“你先别急着否认,听我说下去。”
 
太子妃抬手虚按,又垂了目光沉吟了片刻,才再度抬起头道:“按理说皇子都是成年再出宫开府,可你大哥却十三岁就出了宫,这是第一处古怪。母后是玄武血脉,又是修士出身,一般的毒奈何不了她,只有金风玉露中的金风才会对玄武血脉的人有致命威胁,而就是在几年之后,宫中也确实发现了金风玉露,这是第二处古怪。原本嫡子的身份泡汤,母妃被遣返治罪,按理说宫中最恨母后的大抵就该是你大哥,他也显然有充分的理由下毒——而所有事情中最叫人心生疑惑的,其实是小舅舅莫名其妙的就中了蛊毒。你就没有想过,小舅舅究竟为什么才会身中蛊毒吗?”
 
“我自然曾经想过——最有可能的就是母后当初乃是中毒身亡,而下葬之后,这蛊毒却不曾消散,而是浸散在陵寝周围的泥土之中……”
 
穆羡鱼低声应了一句,眼中不由带了些许沉色,半晌才又低声道:“可是我曾听二哥说过,那时候商王以金风玉露掺入送进宫中的菜蔬粮米之中,以致父皇与二哥皆身中蛊毒,二哥当时中毒不深,倒也还能解得掉,可父皇却已经晚了——如果说母后也是这么中的毒,却也能够说的通才对……”
 
“你二哥那时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可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件事却不能解释——为什么你大哥其实没有中毒。”
 
太子妃淡声应了一句,迎上了他的目光缓声道:“因为我也是高家人,所以这些年来我即使是请安也被特准了在堂下即可,不必同父皇见面。但是那一次我在宫中遇到了大皇子,我二人虽然打了个照面,我却什么异样都不曾感觉到——你二哥坚持说这是因为我身上并无玄武血脉,我气不过,便偷偷去了母后的陵寝,却才一进了门便觉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嫂子居然能想到用这个办法来确认,倒也实在是颇为——颇为敢作敢为,不愧是女中豪杰……”
 
穆羡鱼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心中不由后怕不已,无奈地轻声笑了一句。太子妃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道:“虽说你们兄弟两个的反应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你也好歹还知道客套一句,你二哥当时回来就骂我蠢,说我简直是患了失心疯,气得我差点就拎着行李回了娘家——要不是我娘家那些个兄弟长辈更气人,我才不在这东宫再留了呢。”
 
“嫂子还请暂且息怒——等二哥回来,我一定帮嫂子教训他。”
 
穆羡鱼连忙起身安抚了一句,只觉这一会儿的话说下来,自己几乎已出了一身的冷汗,当初被攻城弩对着轰也不曾这样紧张过。见着想知道的大致都已知道了,话也已差不多说尽,便试探着起了身道:“嫂子,其实我还是想去看看父皇……”
 
“你已经说准了是玄武血脉,去找父皇岂不是自寻死路?”
 
太子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操心至极地叹了口气:“当初我自己跑去母后的陵寝,就已经被你二哥给凶了一顿。如今我若是再按不住你,叫你就这么跑去父皇面前,万一你再因为父皇身上的蛊毒有个三长两短的,等你二哥回来岂不是要骂我作乌龟脑子了?”
 
“为什么又是乌龟——按理不都该说是猪脑子的吗?”
 
穆羡鱼不由哑然,忍不住摇摇头低声抱怨了一句,又连忙赶在太子妃开口之前再度道:“嫂子,实不相瞒——其实我已得了能解那蛊毒的药,也拿一个挺倒霉的家伙试过药了,确实是有效用的。这一次急着进宫来,也是想把这药送给父皇……”
 
“居然还真叫你给找到药了——当真好用吗?我自打嫁给你哥就从没见过父皇,要是确实有用的话,却也总算是能见到父皇一回了。”
 
太子妃的目光不由一亮,却也就这么相信了他。欣然地应了一句,便起身在屋角的匣子中翻找了起来:“你是不是把牌子递过去了还没换回来?我记得你二哥的腰牌是留在了东宫的,你拿着这个腰牌去,能一直进到父皇的寝宫,至于再往里有没有人拦,那就要看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妃子了……”
 
“嫂子——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您就不必再说得这么细了。”
 
听着这位女中豪杰的太子妃把话题拐向了这么一个猝不及防的方向,穆羡鱼连忙退了一步,拉着小家伙就准备夺门而逃:“其实不用腰牌也无妨,我们有自己进去的法子——我这次回来知道的人不多,这一次进宫走的又不是寻常的路子,若是用二哥的腰牌,说不准就会给二哥惹麻烦。我们还是自己过去,就不劳二嫂费心了……”
 
“不妨事,谁知道你二哥这个挂牌太子还能当多久?能帮上你的忙的时候就帮你一把,你也用不着跟你二哥客气——”
 
太子妃倒是半点儿都不曾往心里去,摆了摆手应了一句,拿着刚翻出来的腰牌转了身。正要再交代两句,却发现屋中早已空空荡荡,门被半开半闭地虚掩着,只剩下桌上两杯清茶尚有余温,那两个人早已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去。
 
“可算是逃出来了——我每次跟二嫂说话,都觉得比对上二哥还要难熬得多……”
 
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穆羡鱼拉着小家伙在后花园站定,才终于拍着胸口轻舒了口气。墨止却也忍不住轻笑出声,一本正经地拉了穆羡鱼的衣袖道:“刚才小哥哥的样子,简直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好像二嫂一瞪眼睛,小哥哥就随时都准备掉头就跑了……”
 
第61章:不干了
 
“你是还不知道二嫂的厉害——当初二哥惹了二嫂, 当真一宿都没敢回家。赖在我那里骗吃骗喝也就罢了,最后竟然还逼着我跑到东宫去代他赔礼道歉。”
 
穆羡鱼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 又忍不住义愤填膺地低声控诉了一句:“二嫂居然还说我们兄弟两个一母同胞,教训我就是教训他, 然后就把我给不由分说地训了一顿……”
 
“二哥和二嫂的关系不好吗?”
 
墨止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歪了头不解道:“可是我看二哥明明很牵挂二嫂, 连跟我们一起在江南的时候,也常常把二嫂挂在嘴边……”
 
“有时候未必吵吵闹闹就是关系不好——就像白虎前辈和玄武前辈, 就算闹了这么多年的别扭,不也还是心里都装着彼此么?”
 
穆羡鱼浅笑着摇了摇头, 温声应了一句, 又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只不过我们墨止要比别人都懂事得多, 咱们两个有事情也可以相互商量, 所以也不必像他们那样动不动就吵架, 感情也一样很好——对不对?”
 
小花妖用力地点了点头, 眉眼便弯成了个柔和明亮的弧度:“我会好好地听小哥哥的话, 永远都不会和小哥哥吵架的!”
 
“可真是感人——这宫中像这么好的故事, 如今可实在不多了……”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苍老含笑的声音, 穆羡鱼不曾料到这花园中居然还有人,不由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找寻了一圈,却还没来得及找到究竟是谁说的话,小花妖就欢喜地快步朝着一棵柳树跑了过去:“柳树爷爷,谢谢你上次给我引的路!”
 
“不用谢——小花妖,我也很感谢你上一次给我偷运来的那半坛子酒, 我很久都没有喝到那么有滋味的酒了。”
 
柳树斑驳的树干上忽然便浮现出了一张慈祥的面孔,含笑冲着两人眨了眨眼睛,又冲着墨止温声道了句谢。小花妖不由微愕,诧异地思索了半晌,才隐约想起当时半醉半醒时好像确实偷渡了半坛子酒过来,面上便不由泛起了些心虚的血色。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小哥哥,老老实实地耷拉着脑袋认错道:“对不起——那时候我被酒给灌醉了,忘记问过小哥哥了……”
 
“不打紧的,那酒——”
 
穆羡鱼浅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险些便把“那酒原本也不是什么好酒”给顺口说了出来。连忙清咳两声掩饰过去,又强行改口道:“那酒原本我也喝不多,就算赠与柳树前辈多饮一些,也是应当的。”
 
“我记得你——你是那时候老爬到我头顶去折柳条的男孩子。”
 
柳树妖缓缓转动着目光看向他,又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才轻笑着道:“如今竟已长得这么大了,我记得上次醒来时见到你,你还只知道哭鼻子,扯着你二哥的袖子擦眼泪呢……”
 
“那看来——前辈这一觉也确实睡得够长的。”
 
穆羡鱼面上不由显出了些微赧,抬手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无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最后一次在我二哥面前哭鼻子,少说也应该是十来年前的事了……”
 
“小哥哥小时候也会哭鼻子吗?”
 
小花妖止不住地生出了些好奇,仰头小声问了一句。穆羡鱼止不住地咳了几声,只盼着尽快将这样一个话题给糊弄过去,摆了摆手顾左右而言他道:“小时候的事,如何还会记得住——我们还是尽快去找父皇吧,不要再在这里耽搁了……”
 
“小家伙,教给你一件事情——大部分的时候,当人们不肯正面回答我们的哪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心中多半其实是已经有了准确的答案了的。”
 
柳树妖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笑着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拆台道:“我醒的时候不多,只不过单说我醒着时见过的,大概就已有五六次了……可要我帮你想一想吗?”
 
“不了不了——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晚辈下次来太子府的时候,一定双手将美酒奉上,供前辈享用……”
 
穆羡鱼几乎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句。柳树妖的脸上竟忽然显出了十足的惋惜神色,摇了摇头轻叹道:“那可真是可惜了,记得那一次你因为偷偷把药倒在了我的根上,被你二哥满院子地追着揍,那情形实在是有趣得很——”
 
“前辈,晚辈还有事情——暂且告辞,他日再来恭听教诲!”
 
望着听得目光发亮津津有味的小家伙,穆羡鱼心中的不安却止不住的越发浓重,连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拉起小家伙便慌不择路地夺墙而逃。墨止还不曾反应过来,就被轻功仿佛忽然一下子进步了不少的小哥哥扯着上了墙,蹲在墙头上跟着稳住了身子,往下一看便连忙一把扯住了穆羡鱼的衣袖:“小哥哥,下面是条水沟!”
 
“不要紧——抱紧我就是了。”
 
穆羡鱼低声应了一句,手中竟有隐约银色气流盘旋凝聚。那气流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定睛看时竟是无数极细微的冰晶汇聚而成,随着他抬手一指,便凭空生出了一朵奇异的冰花来,穆羡鱼踩着那一朵冰花略一借力,便轻松地越过了那条水沟,揽着小家伙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小哥哥好厉害!”
 
墨止忍不住轻呼了一声,目光亮晶晶地望着他,眼中尽是一片惊喜崇拜。穆羡鱼抬手将那一朵冰花挥散,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可是我一路上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招式,原本还想给你个惊喜,却不想居然是用在了落荒而逃,居然还是狗急跳墙这种事情上面……”
 
“小哥哥不要太往心里去了——我之前其实也经常哭鼻子,等后来长大了就好了。”
 
小花妖一本正经地绷着脸应了一句,努力站直了身子,轻轻拍了拍穆羡鱼的头顶:“但是小哥哥偷偷把药倒掉这种事情做得是不对的,一来于自己的身子有损,二来万物有灵,被倒掉的药也是有灵性的,说不准就会生出药灵来,一直跟着小哥哥不放……”
 
“所以——其实是因为我当时倒了一碗风寒的药汤,所以我们才会有机会生出缘分来吗?”
 
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望着小家伙依旧茫然微愕的神情,便忍不住轻笑出声,含笑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还是尽快去找父皇吧——拖得越久我心中越安不下来,总觉得不是今夜就是明晚,总是还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生……”
 
听着小哥哥认真的语气,小花妖的神色却也跟着肃然了起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望着四处的情形仔细地搜寻了一圈,神色便不由带了几分尴尬:“小哥哥,按照我们现在的地方,如果不想绕路也不想走花盆的话,就只能从房顶上跳过去了……”
 
“莫非——我刚才居然跑反了?”
 
穆羡鱼不由愕然,望着小家伙犹犹豫豫点下的头,便忍不住抬手扶了额无奈苦笑:“罢了罢了,我大概也是实在不怎么认识路,就不胡乱拉着你到处跑了。父皇的寝宫怕是未必就会有花盆能钻得出来,我们还是走房顶上过去吧,托那位柳树前辈的福,我大概也差不多明白了翻墙上房的法子,也刚好借着这个机会熟悉熟悉……”
 
“也好,那小哥哥一定要抓紧我的手,小心不要摔下去了!”
 
墨止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拉住了小哥哥的手,仰头朝房顶上一望,便凭空化出一根藤条拴住了房顶沉睡着的石头瑞兽,纵身轻巧地跃了上去。穆羡鱼却也不再只是靠着小家伙帮忙,运转体内的灵力幻化出了几朵冰花,轻踏了几下便借力跃上了房顶,而那几朵冰花也随之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真漂亮——我在书里看到过步步生莲,小哥哥这个是不是也差不多能算得上是了?”
 
小花妖在房顶站定,忍不住回身望了望那几朵冰花,期待地追问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失笑,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摇了摇头道:“步步生莲是说女子步态轻盈曼妙,我就还是算了——再说了,这花可是按着白芷花的样子幻化出来的,要说是步步生白芷还差不多……”
 
墨止忍不住轻笑出声,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生白芷比莲花好——我们白芷一次可以开好多的花,就算是想要跃龙门,都可以把小哥哥给送过去!”
 
穆羡鱼失笑摇头,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我倒是不打算跃龙门了,假如有机会寻个蓬莱仙境之类的,倒还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下面应该往哪里走?”
 
“唔——这边!”
 
墨止向四方望了一圈,便抬手指定了一个方向,拉着小哥哥接连纵跃了几次,直奔着寝宫赶了过去。穆羡鱼毕竟修炼时日尚短,论及这飞檐走壁的轻功尚不及墨止,眼力却毕竟还是不缺的,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的幻化出冰花来借力,这一路却也居然跟得稳稳当当,不曾稍落下过半步。
 
“小哥哥好厉害,一定很快就可以突破到圆通如意的阶段了!”
 
拉着穆羡鱼一路腾跃落进了寝宫之内,墨止抬头望着忽然就厉害了不少的小哥哥,欣喜地称赞了一句。穆羡鱼抬手拭了拭额间的薄汗,才发觉那一层薄汗竟都已变成了细密的冰碴,愕然片刻才不由摇头轻笑道:“我倒是希望我能尽快突破——照这个势头下去,虽然我自己不觉得冷,却只怕要把身边的人都给冻上了……”
 
“临近突破的时候确实是会这样的,就像我也终是忍不住开花一样——小哥哥不要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突破,只要能越过这个坎儿就好了。”
 
墨止略略压低了声音,认真地仰了头解释了一句。正要拉着他往宫门内走去,神色却不由微变,抬手一握便幻化出了藤条来握在手中:“小哥哥小心——这里有埋伏!”
 
穆羡鱼确实想过了不少的可能,担心过会不会是父皇蛊毒发作,也想过会不会是毕方的神火烙印已到了最后的期限,却唯独不曾想到过这寝宫之中居然会有个圈套等着自己跳进来。一时居然不及反应,愕然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便眼睁睁地望着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将两人不由分说地罩在了其中。
 
“墨止——不要碰!”
 
穆羡鱼一眼看到了那网上隐隐的火色气息,心中便不由一紧。高声喝了一句,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了过去,将小家伙给结结实实地护在了身下。
 
那张网才一沾了他的身子,便仿佛向热油锅中忽然倒了一瓢冷水一般,只听哗啦一声便骤然水汽四溢。他周身自发地腾起了一片淡银色的光罩将他护住,却仿佛也在被那一张大网上面的火色气息所侵蚀吞噬着,两相较量之下居然隐隐现出了几分僵持之势,穆羡鱼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太过特别的感受,只是隐约能感觉到力量在以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耗着,只怕说不准什么时候,那一层不知怎么生出来的光罩便会因为力量耗尽而忽然崩溃。
 
“不对——这不是刺客,抓错人了,快将网给拉起来!”
 
就在穆羡鱼牢牢护住了身下的小家伙,咬着牙思索着要不要趁着还能动弹的机会再挣扎一番时,一旁却忽然响起了一个略带了几分熟悉的焦急声音。那一张大网骤然被四周的线绳重新拉起,穆羡鱼只觉身上力量却也仿佛瞬间消耗一空,无力地侧过身栽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拉住了仍惊魂未定的小家伙急声道:“墨止,要不要紧——受伤了没有?”
 
“我没事……”
 
墨止原本就是用来治伤的草药,一眼便能看得出人有没有受伤,见到小哥哥只是力竭却尚且平安,却也轻轻松了口气,连忙用力摇摇头答了一句,眼眶却止不住地隐隐发红。穆羡鱼这才略略放下了心,含笑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摇了摇头温声道:“小哥哥也没事,不要担心,听话……”
 
小花妖抿紧了唇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几乎就要落下泪来的眼睛。正要扶着他先坐起身,方才喝止住众人的那个侍卫却也快步走了过来,无奈地半跪在地上,帮忙扶着他坐了起来:“三殿下,皇上就是怕您卷进来,才特意叫延缓一刻再宣召殿下入宫,您怎么居然自己跑进来了?”
 
“是我想岔了……”
 
穆羡鱼借着两人的力道坐起了身,只觉自己今夜做的事却也实在莫名有几分可笑,自嘲地轻笑着摇了摇头,踉跄着起了身缓声道:“既然父皇无事便好——深夜无诏闯宫是我的不对,我明日会自行请罪的。今夜多有打扰,乱了父皇与诸位侍卫的周密计划,还请多加海涵……”
 
“三殿下——”
 
那侍卫隐约觉得他的语气似乎不对,心中不由生出了些许不安。才要上前再行解释,穆羡鱼却已借着墨止的搀扶站稳身形,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肩,摇了摇头轻笑道:“我们还是快走吧,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总没有再留下挨训的道理……”
 
墨止隐约感觉到了小哥哥的情绪仿佛有些低落,犹豫片刻却还是不曾多问,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便在四下里寻找起能当做花盆的容器来。却还不及找到,众人身后便忽然传来了个极为陌生的声音:“心里有什么火气,就着冲朕光明正大地发出来——你憋在心里一辈子,朕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自然难免会委屈了你。可既然原本就是你自己不愿说出口的,难道还要怪别人不够体贴么?”
 
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穆羡鱼的身子便不由绷紧了,连呼吸也仿佛隐隐带了几分急促,却直到他说完都不曾转过身,只是沉默着站定了步子。
 
他没什么反应,小花妖却已再听不下去。含怒转过了身,不闪不避地迎上了那个一身明黄的老者威严的目光:“这说法听着好像没错,却根本就是不讲道理——当初小哥哥受了那么多委屈的时候没有人替他撑腰,我们这一路被人追杀,也没有人替我们解围。现在小哥哥因为担心父皇所以赶了过来,却又被莫名其妙的埋伏给险些伤到——反正早就知道了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凭什么还要小哥哥自己说他委屈,说他其实根本就不想这样!”
 
“朕在意——老三,你转过身来。”
 
皇上淡声应了一句,望着面前听话地转过身的儿子,眼中诸多复杂情绪一闪即逝,顿了片刻才又道:“现在朕想听你说,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穆羡鱼抬起头,安抚地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不着痕迹地把小花妖头顶的小白花给摘下来藏进袖中。神色认真地沉吟了半晌,才终于惜字如金道:“父皇,墨止说的对啊。”
 
第62章:拆台了
 
虽然是面对着九五之尊的真龙天子, 穆羡鱼的语气却实在算不上有多敬畏,反倒带了几分混不吝般的无谓坦然。皇上并未立时答话, 饶有兴致地望了他半晌,眼中竟分明添了几分笑意:“你二哥从小被当成太子教导, 性子多少还是拘束了些, 不像你这个脾气, 还真是像极了你母后……”
 
“回来的这一路,儿臣倒是听见了不少人说这种话——还有人说儿臣像父皇的, 只可惜儿臣几乎就没怎么见过父皇的样子,也不知这像不像究竟又该从何说起。”
 
穆羡鱼把仍气鼓鼓的小花妖往怀里揽了揽, 安抚地顺了顺脊背, 不以为意地淡声回了一句。皇上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却也不同他再过多争辩, 只是点了点头道:“进来罢, 有什么委屈上自家里说, 不要叫外人看笑话。”
 
侍卫早已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一听到皇上开了口, 连忙快步上前, 便打算将那个胆敢冒犯龙威的小不点儿给带出去。
 
墨止自然不可能情愿在这种时候离开,依然气呼呼地板着脸站在原地不肯动弹。那侍卫才要再伸手拉他,却觉那仿若无害的小家伙身上竟像是忽然生了刺似的,才一碰到就狠狠地扎了一回,不由痛呼出声,捧着手连连后退, 惊恐地望着他道:“你身上——你身上是什么东西!”
 
“小哥哥——我不想走……”
 
墨止不肯答他的话,只是用力地瞪了那个侍卫一眼,紧紧扯住了小哥哥的衣袖。穆羡鱼心中一软,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正打算同自家这位还不大熟悉的父皇说明墨止的身份,皇上却忽然微微颔首道:“罢了,小家伙就一块儿进来吧。朕正好也要看看,朕的这个小驸马究竟都有些什么本事。”
 
听到自己也被允许了陪着小哥哥一起进去,小花妖的目光蓦地一亮,欣喜地抬了头,又忍不住好奇地小声道:“小哥哥,驸马是什么马?”
 
“驸马就是——”
 
迎上小家伙清亮的目光,穆羡鱼实在不忍叫他失望,咬着牙忍气吞声地憋出了几个字,终于还是忍不住抬了头道:“父皇,您跟二哥是都串通好了,就卯足了劲儿非要把我嫁出去不可吗?”
 
望着这个始终淡然得近乎淡漠的儿子眼中总算带了些许真实的火气,皇上的眼中笑意却也深了几分,冲着两人点了点头,便负了手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去。穆羡鱼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却也只得摇了摇头无奈一笑,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背,领着墨止一块儿跟上了他的步子。
 
“你确定现在——你就算碰到朕也没事了么?”
 
皇上在前面缓步走着,忽然淡声问了一句,却依然不曾回身,只是抬手将门推开。穆羡鱼领了墨止跟着他进了屋子,反手将门合上,摇了摇头道:“父皇放心,儿臣此前已经拿金家人试过一回——”
 
“那件事朕倒是知道。也亏你做得出来——好好地一个要来刺驾的刺客,朕的天罗地网都已给他布下,居然就这么被你给忽悠回去刺杀他主子去了。”
 
皇上刚在桌边坐下,闻言便不由失笑出声,又冲着两人微微颔首,示意这两个孩子也不必拘束,只管自己找地方坐。穆羡鱼在一旁听得愕然,略一思索便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却还是蹙紧了眉摇了摇头道:“金世鸿这人我见过,不像是多有心机的人——可他和我说的时候,却丝毫都不曾提过要来进宫刺驾……”
 
“他现在自然还不知道,等到他知道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由不得他了。”
 
皇上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便落在了一旁的茶壶之上。可惜穆少公子无论是在商王府还是在宫中都是没人搭理的那一个,同既明也是兄弟多过主仆,既不曾伺候过别人,也没怎么被别人来伺候过,如今自然也半点儿都看不懂自家父皇这种过于隐晦的暗示,只是神色凝重地沉吟道:“莫非是他有什么把柄被大哥抓在了手上?可是飞白明明在我府上,姨母虽不知在哪儿,却也一定不在大哥的直郡王府……”
 
“朕原本还当商王不肯好好待你,就只是因为他为人刻薄寡恩,又打算借此给朕个下马威——如今看来,你这臭小子自个儿的脾气怕也是要占上一份。”
 
皇上等了半晌却也没等来这个儿子的孝敬,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只得自力更生地倒了三杯茶,没好气地把其中两杯推了过去:“那乌雪有控制人心之效,你莫非不知道么?尤其林金两家之人,只要被乌雪所控,都会沦为炼蛊之人手下的傀儡,任其趋势摆布——”
 
“乌雪?”
 
他的话还未完,穆羡鱼便忍不住低喃了一句,只觉这名字仿佛怎么听来都颇为耳熟。才要问问小家伙是不是曾经听过,脑中便忽然灵光一现,望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墨止道:“乌雪是不是就是金风玉露?我记得那时你曾说过,十九先生给金风玉露起的名字正是乌雪……”
 
“应该就是的,但是我不曾听说过它还有什么操控人心的功效——会不会也是蛊虫附身的那一种?其实不是叫别人听话了,而是直接夺了别人的身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无论面见群臣还是众皇子,面前的人多半都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生怕有一丝错处,惹得圣上有何不快。见着这两个小的居然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在自己面前说起了悄悄话,皇上忍不住挑了眉,却又碍于这小子当初因为自己有心无力庇护不周,确实也不曾过得有多舒坦过,也只得咬着牙认了个理亏,却还是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朕如果什么时候按捺不住动手揍你,你一定要记得叫你们家小驸马闭上眼睛不要看,免得吓着了这么个半大的孩子。”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按着父皇说的,用自己的方式适当表达一下儿臣的态度罢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却也不好再有意胡闹下去,正了神色抬起头道:“可是父皇,儿臣确实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朕现在一听你说话就来气。”
 
皇上不带半点犹豫地回了一句,不耐地摆了摆手,俨然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给彻底忘在了脑后。穆羡鱼一时语塞,张口结舌地望着面前居然说反悔就反悔的父皇,忍不住低声道:“人说君无戏言——父皇可是刚刚才说过,叫儿臣有什么委屈就自己说出来,别等着别人来体贴我的……”
 
“朕后悔了还不行?你现在开始给朕少说几句话,实在是见了你就觉郁闷憋气——亏你二哥还口口声声说你多听话多懂事,朕还一度愧疚着是不是当真委屈了你,现在看看,谁能有本事委屈你?”
 
皇上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只觉气不打一处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穆羡鱼却忽然沉默了下来,静坐了片刻,才摇摇头淡声笑道:“父皇只见儿臣不肯退让言语不饶人,却不知儿臣之所以习惯了不服软,正是因为只要一服了软,就又要受委屈了……”
 
他的那个笑意实在太过寡淡苍白,全然不见了之前从容淡然的气势。皇上不由微怔,眼中却也隐隐显出了些许悔意:“老三,朕——”
 
“父皇,儿臣从小便被送出宫去,过继商王为子,在那座商王府里面待了七年。”
 
穆羡鱼抬了头望着他,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听来却仿佛莫名便添了些不少的压抑沉重:“这七年里,儿臣只知道自己是害死了母后,甚至连累了国运的灾星,是父皇不要的那个儿子。商王府里的人也都以为儿臣不祥,平日里几乎寻不到一个能同我说说话的人,于是儿臣只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读书。久而久之,商王府几乎也已经忘了那间小院子里还有个被送出来的皇子,几日一顿饭,冬夏不添衣,若不是二哥后来翻墙来找我被商王给撞见,儿臣的份例只怕早就要被那些个下人给私下里克扣一空了。”
 
“你二哥还翻墙找过你?怪不得朕还奇怪怎么总听东宫报太子又不见了,却原来是偷着跑出了宫去——等他回来,朕非要狠狠教训他一番不可。”
 
皇上的声音带了些异样的哽咽,眼眶也仿佛隐隐发红,却依然嘴硬着不满地斥了一声。穆羡鱼却只是浅笑着摇摇头,仿若未觉地继续给自家二哥背着锅:“那时候也就只有二哥一个人还愿意理会儿臣,总是带着儿臣跑出去玩,去街上买来吃的给我,东宫里有什么好的点心,也会特意给我带来一份。儿臣翻墙的本事就是那时候跟着二哥练出来的,不然也不会有今日这场乌龙了……”
 
“谁跟你说今日这一回是场乌龙了?”
 
皇上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眼睛,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朕原本算计得好好的,只要他敢来行刺,就以天罗地网将他擒住,再借此对金家发难,就算不能彻底击垮,也好歹削弱些他们的力量,叫他们不要总是觊觎着这一片天下——谁知道这边一切都已准备好了,你小子居然给朕来了这么一出。还敢生气朕不曾事先告诉你,朕比你还生气呢,叫朕找谁说去?”
 
穆羡鱼原本调动情绪讲得正起劲,打算着叫自家父皇感动之下答应自己不要换太子的请求,却不料话题一转便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张口结舌地滞了片刻,居然当真觉出了几分心虚来,轻咳了一声讪讪道:“父皇息怒,儿臣也是关心则乱……”
 
“若不是念在你关心则乱的份上,朕非要叫他们多捆你一阵子不可。”
 
皇上瞥了他一眼,却也实在硬撑不下去,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极轻地叹了一声:“也实在是个傻孩子,朕都已经那么不管你了,你何必还要在意朕的安危,大晚上的还在这房顶上面到处乱蹦……”
 
“父皇,儿臣觉得您口中的描述有些不妥,儿臣明明是一路潜行飞檐走壁,怎么就成了到处乱蹦了?”
 
穆羡鱼不由微愕,忍不住反驳了一句,顿了片刻却又轻笑着叹了口气,垂了目光缓声道:“其实儿臣当初也动过索性什么都不管了的念头。总归当初在商王府的七年儿臣过得不怎么样,后面在宫里的十来年,却也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念书,换了些人来叫儿臣灾星,再换了堵更高更难爬的宫墙罢了……”
 
“你们两个居然还敢翻墙出去——简直胆大包天,恣意妄为,朕回头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那个没有规矩的二哥不可!”
 
皇上一时几乎不知是该痛心疾首还是该感动于这两个孩子的兄弟之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重重敲了两下桌子。穆羡鱼却也没有半点儿犹豫,点了点头顺势便开始添油加醋:“儿臣从小就习惯了跟着二哥,有什么事也都是二哥带着儿臣去做,如果没了二哥,儿臣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父皇,儿臣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由本来应该做这件事的人来干,您觉得呢?”
 
“怪不得绕了这么大的一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呢——看来你二哥把该说的都和你说了?”
 
皇上不由微挑了眉,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穆羡鱼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大概不光是该说的,连不该说的二哥也跟我都说了。儿臣如今已明白了父皇的苦衷,知道父皇是为了保住儿臣的性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自然也不会再对父皇心存什么不满……”
 
“什么叫出此下策——朕的主意在你眼中就这么不好么?”
 
皇上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儿子一眼,望着他身上仿佛带着的那个熟悉的影子,目光不由微凝。怔忡了半晌,终于还是极轻地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苦笑道:“或许也确实像你说的,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其实朕也不光就是为了你。朕不愿见你,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哪怕有再多的理由,再充分的解释,也没有人能补偿你这些年一个人经受的委屈,朕亏欠了你的,无论用什么来换,也注定不可能弥补的回来……”
 
“父皇,您这么下套是不行的,这一招二哥早就对我用了不知多少次,我都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穆羡鱼坐在桌旁,俨然连个感动的反应都欠奉,垂了视线毫不留情地戳穿道:“您不要以为这样说过之后,再夸上儿臣两句懂事体贴,顺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能忽悠得儿臣接下二哥的那个位子——不瞒父皇,儿臣对那个位子根本就没什么兴致,也一点都不打算接过来。儿臣连驸马都给您找好了,也许您还不知道,我们两个应该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愕然地望着这个为了不当太子已经开始自暴自弃的儿子,皇上一时竟也不由语塞,半晌才忍不住摇头失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你真不想接这个太子,也总不必这样不由情面罢?好歹也要等朕晓之以情之后,开始动之以理的时候再打断——你现在就不叫朕说下去,那后头要夸你的那一段该怎么办,朕还得再刻意找个由头再说一回?”
 
小花妖显然还不曾明白话题怎么就忽然转向了这样一个颇有些离奇的方向,愕然地来回望着忽然就重归于好了的两个人,只觉愈发的一头雾水。穆羡鱼含笑将小家伙揽进怀里,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摇了摇头轻笑道:“儿臣最是不禁夸,一旦夸了就容易掉链子。父皇的心意儿臣已心领了,也不必就非要开口说出来,如今国中不定波澜四起,父皇如果实在睡不着,倒不如先把这解药吃了,儿臣再同父皇禀报一番这江南之行的收获——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朕后悔先前说的话了——你这性子还是像朕的多些,你母后可没有你这么欠揍。”
 
皇上沉默地望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他手中的碧色丹丸给接了过来。也不做多问,端了茶水便送服了下去,品了半晌的滋味才摇摇头道:“也不怎么样,吃着像是一股子青草味……”
 
穆羡鱼一时语塞,半晌才忍不住失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扶额叹道:“我虽不曾见过母后,不过依着这些日子听来诸位长辈的描述,父皇当年大概——没少挨母后的揍罢?”
 
第63章:摔倒了
 
皇上的神色不由微凝, 静默了片刻,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极轻地叹息了一声:“若是能有什么法子救她回来,朕宁肯天天被她揍也无妨——朕其实始终都想不通, 明明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人, 还会跟朕赌气不说话, 甚至卷了铺盖就不由分说地自己住进了冷宫里面去。怎么朕不过就是出去打了场仗,再回来的时候, 这个人就再也见不到了?朕这些年来,夜里睡不着时就会时常在想, 她走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心里面怨不怨朕。每次一见到你, 这样的念头就愈发强烈, 愈发的无从抑制……”
 
穆羡鱼没有立时应声, 只是替他满了一杯茶。皇上望着他的动作, 眼中却也带了些怅惘失落, 抬手轻轻按了按这个儿子仍略显单薄的肩:“朕还没来得及好好地看看你, 你就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这么些年来, 都是朕对不住你。商王的事情也好,镇国公的事也罢,你心中若是有怨,只管冲着朕好好地发泄一通,不要老是搁在心里头,不要像你母后一样赌气……”
 
“儿臣其实不曾怨过父皇——只不过如果要说实话, 儿臣其实是始终对父皇都没什么印象,自然就无从谈起什么怨与不怨了。”
 
穆羡鱼浅笑着摇了摇头,又特意顿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将下半句话给补了完整。皇上一时无话,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个儿子,用力地点了他两下,却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总归你也没见过朕几次,朕如今却也实在是自作自受——你说你继承那玄武血脉干什么?如果你没有那劳什子血脉,朕又何必碰不敢碰见不敢见的,还特意把你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儿臣是父皇生的,这件事要怪也只能怪父皇跟母后没生好,跟儿臣可没有半点儿的干系。”
 
这样从天上掉下来的锅,穆羡鱼早已甩得熟练无比,不带半分犹豫地摇了摇头,便将话题给不由分说地扯了回来:“父皇,趁着此时还算风平浪静,儿臣还是说说此去江南的事——”
 
“不必说了,朕心中大致都是有数的。”
 
皇上浅笑着摇了摇头,淡声应了一句,迎上这个儿子讶异的目光,不紧不慢道:“你出京之后就被虎豹骑拦截,又一路追捕,就这样将你们追到了江南。到了江南之后,你们去找了一趟修齐,他跟你们说了不少有关朕的坏话,后来你们又去了章家,可是章家已经被人献祭,你用你母后留给你的拨浪鼓不知怎么的弄出了个龟不龟蛇不蛇的东西来,把毕方给赶走了——是不是这样?”
 
“那不是龟不龟蛇不蛇——那就是玄武,儿臣身上这血脉的老祖宗……”
 
穆羡鱼不由哑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解释了一句。皇上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望着他,诧异了半晌才道:“怎么会——梓潼的老祖宗怎么可能那么丑?朕当时见她控水时的模样,明明是人间仙子一般才对——”
 
“父皇,您这种态度,儿臣心里会很难以接受的。”
 
穆羡鱼忍不住出声抗议,又抬手朝虚空一指,便有一朵冰花凭空绽放。有隐隐银光四溢流转,将那寻常的花形给衬得仿佛幻境一般,叫人心中不由便生出些许不知身处何方的恍惚来。连见多识广的小花妖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好漂亮——这一朵尤其好看,像是仙境里的花一样!”
 
“好好的一个男孩子,整日里玩儿这些女孩子才喜欢的东西,真不亏你二哥打算把你给嫁出去。”
 
皇上的眼中也不由带了些许惊艳之色,却还是碍于情面,故意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转向了一旁的墨止道:“看看人家,年纪虽然小,却敢为了你跟朕正面发难,可实在比你有男子气概得多了。”
 
没想到居然连自己都被牵扯了进来,小花妖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脸上不由泛起了些淡淡的血色。下意识便往小哥哥身后挪了挪,头顶就忽然开出了一朵香气四溢的小白花。
 
“不是——你给朕找来的居然还是个会开花的驸马吗?”
 
皇上讶异地望着小家伙头顶上栩栩如生的白芷花,一时只觉好奇不已。下意识便要抬手去试试真假,却把小花妖给吓得一头扎到了小哥哥的身后,捂着脑袋用力摇了摇头:“不行——这是小哥哥的花,不可以乱碰的……”
 
“好好,算朕说错了,你们两个还真是挺般配的。”
 
皇上无奈失笑,摇了摇头妥协地收回了手,正要再顺势追问几句小家伙的出身年纪,穆羡鱼便已开口将自家的小花妖给解救了出来:“父皇,您还没告诉儿臣呢——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莫非当真有暗卫一直在同您回报消息么?”
 
“暗卫倒是没有——你大概也已经知道,朕是同毕方定过一个契约的了。有这契约在,只要朕还活在这世上一日,毕方便会为朕所用,而代价便是在朕身死之后,将这一具躯体供奉给它。”
 
皇上摇了摇头,略一沉吟才又再度缓声道:“朕令它追踪于你,是因为它那时尚在封印,只能借由其他禽鸟来附身行动。却不料它居然会在江南觉醒,险些便叫你们身处险境……”
 
“这么说来,儿臣大概还真是不止一次地见过它。”
 
几乎是立时便想起了那一只凶悍的大白鹅,穆羡鱼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低声应了一句,又抬了头轻笑道:“至于觉醒的事,倒确实不能算是父皇的问题——其实是那名为乌雪的蛊虫真身中的一只逃到了江南,夺舍了章家人,借此来祭祀毕方,强行将毕方唤醒……只是父皇,章家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心中有数么?”
 
“朕知道——或者说正是章家的事叫朕看清了整件事的始末。之所以引而不发,不过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皇上微微颔首,抿了一口茶道:“江南章家,五行金家,都投靠了你大哥林涧——金家助他,是因为金家家主的长子当初同你姨母关系不浅,他弟弟也就顺势搭了个便车,同你大哥的母妃有所勾连。至于章家投靠他,也有金家暗中撺掇的原因在,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们被你大哥用蛊毒控制,不得不俯首听命。”
 
“要控制那么多的人,要多少的金风玉露才够用?”
 
穆羡鱼不由微蹙了眉,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皇上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极轻地苦笑一声:“朕一度叫他蒙蔽,故而错信了他,此事不提也罢——总归章家出事之后,朕派人详查之下,才隐隐觉出了其中端倪。又顺藤摸瓜地一路追查下来,才知道了这其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的阴诡之事……今夜你这乱实在添的不是时候,若是能叫那金家的刺客过来,朕不光有理由处置金家,还能借此来质问林涧那个不孝子,问问清楚他究竟安的是什么样的心思。可如今被你这么一闹,原本计划好好地事情就全都泡了汤,你说朕有没有理由生气?
 
“儿臣只知道在儿臣来之前,父皇一定很久都不曾好好和人说过话了。”
 
穆羡鱼被训得抬不起头,无精打采地伏在桌上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抱怨道:“儿臣不过只是问了一个简单地算术问题,父皇居然也能说得出这么多,最后居然又把话拐到了儿臣的错处上来,实在是令人敬佩不已……”
 
“朕看你实在是从小就没挨过朕的揍,所以克制不住地想要尝试一次。”
 
皇上忍不住拍案而起,却又忽然余光瞥见了一旁小花妖尽是紧张的目光,抬起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半晌才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朕自己生的儿子,脾气像朕也是朕活该——人都说现世报现世报,如今朕总算明白了这现世报究竟是什么意思……”
 
穆羡鱼不由微哂,摸了摸鼻子讪笑着才要开口,神色却忽而微动,起了身向窗外望去:“父皇,您确定大哥他就只有一个刺客可用吗?”
 
“什么意思?”
 
皇上的目光不由一凛,快步走到了他的身旁,推开了窗子朝外头看了过去,却只能看到一片宁静的月色。一旁的小花妖忽然抬手牵住了穆羡鱼的衣角,略一犹豫才又道:“小哥哥——这个气息,好像就是那个吃土的叔叔的……”
 
“怎么会——莫非药不起作用?”
 
穆羡鱼不由蹙紧了眉,难以置信地低喃了一句,却又立刻摇了摇头:“不对,不该是药的问题……莫非那位我们没能找到的姨母,确实一直都被控制在了大哥的手上么?”
 
“可是那时候我找遍了整个王府,也没有找到和小哥哥还有飞白相似的气息,难不成他用什么办法把姨母给藏起来了吗?”
 
墨止却也尚不曾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犹豫着抬了头,正打算由自己出去看看,窗外却忽然传来了个尽是无奈的声音:“不用猜了,他把梓宁给关在了那个龟壳里头,我如果不听他的话,他就要把梓宁给——我也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皇宫一趟……”
 
没想到外面那样的天罗地网居然都没能拦得住这金世鸿,皇上的面色不由一变,快步上前正要喝问侍卫何在,就被穆羡鱼给拉了回来:“父皇,他是金系的修士,天生就能吃土,估计是叫他吃出了条地道钻过来——也真亏你能干得出来,当初在牢里的时候怎么没想出这一招?”
 
“那牢房那么大,要钻出去我都要被撑死了。”
 
金世鸿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忽然灰头土脸地从窗外冒了出来,冲着屋里探头探脑地望了望:“我如今已和金家没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帮我跟你父皇商量商量,就算我来过了,我也不行刺,就不要因为这个连累金家了?”
 
“父皇,他的力量天生便被我克制着,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穆羡鱼转身同自家父皇低声交代了一句,又随手朝窗外一点,就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了猝不及防的惨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虽说不曾见到外头真实的情形,却也能靠着听到的声音猜到个大概。皇上不由微讶,好奇地往外望了望,嘴上还在不依不饶地损着这个到了哪里都不省心的儿子:“刚才见你还被那网镇得动都动不得,朕还被吓了一跳。早知道就叫你再多撑一阵子,到了朕这里还能再少跟朕抬几回杠……”
 
“父皇父皇——这修炼一道有个相生相克的规矩。如果实力悬殊自然不论,如果两方实力相若,我这水系的玄武血脉,就应该是能够压制他的金系的。”
 
穆羡鱼无奈地扶了额,苦笑着轻叹了口气,却还是耐心地细致解释了一句。皇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望向一旁的小花妖,好奇地轻笑道:“那你家这个小驸马又是什么系?朕记得应当是土克水,莫非是土系不成?”
 
“严格来说,墨止大概算得上是木系。”
 
穆羡鱼含笑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轻轻摇了摇头。却还未及再解释,皇上便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微微颔首道:“怪不得——对了,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林家明明是木系,却一定要娶高家水系的女子为后?”
 
“父皇——儿臣不想知道。”
 
几乎不用猜就知道这话里面显然有圈套,穆羡鱼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一口回绝,却被自家父皇一巴掌按在了头顶:“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五行当中以水生木,水系可滋润木系生机,从而使我林家繁盛长久——你们两个在一起,你可要多加小心了。你家这颗小树苗这么小,可够你浇灌的……”
 
“父皇……”
 
穆羡鱼听得哭笑不得,只觉脸上也止不住地发着烧,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咳一声,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单纯的小花妖还听不大懂大人的世界里这些太过隐晦的言语,茫然地眨着眼睛来回望了望,忽然挺直了身子道:“小哥哥不要担心——我是花不是树,长得很慢,吃的也不多,不会把小哥哥给吃穷的!”
 
“是是,小哥哥一点都不担心……”
 
实在不忍心同小家伙解释得太明白,穆羡鱼却也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小花妖的肩膀,艰难不已地应了一句。见着这个言语上从不肯吃亏的儿子总算吃了一次瘪,皇上的眼中却也愈发多了几分促狭的笑意,满意地微微颔首,又往窗外瞄了一眼:“他到底怎么了?这一会儿就一直见他在没完没了地趴下又站起来,你是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么?”
 
“儿臣不曾给他吃什么迷魂药,只是叫他脚下生出了一片冰面,打算叫他多摔几个跤罢了,也没想到他居然能一直摔到现在。”
 
穆羡鱼应了一句,却也不由生出了些好奇,扳着窗沿探出了身去:“金世叔,那冰有这么滑么——您就算再想要消极应付,也总不至于就这么一直摔下去吧?”
 
“你站上来试试——算了,这冰本来就是你的,你就是站上来也没用。”
 
金世鸿再一次艰难地撑稳了身形,咬着牙不忿地回了一句,却又自己先泄了气,脚下一滑便精疲力竭地趴在了冰面上:“你这冰会吸取我的力量,我既凿不穿也站不稳,你要是再不把我放开,可就没有人跟你们说大皇子究竟都偷着干了些什么了……”
 
“父皇,他并无恶意,此行也是出于胁迫——要不就先放他一马,听听他怎么说再作定论?”
 
穆羡鱼回了身,征询地轻声问了一句。皇上略一沉吟便微微颔首,却又忽然极遗憾地轻叹了口气:“本以为能借此将金家实力削弱一番,好叫天下再太平些,如今这一看,多半怕也是难成的了……”
 
“其实我觉得——皇上此念实在是有些多虑了。草民在金家已经算是有几分脑子的,当初也正是因为这个,草民才会被送来京城同高家商量合作之事,又与梓宁暗生情愫,可要跟你们林家人比起来,我们实在是没能占得到半点便宜,光莫名其妙的挨欺负了。”
 
金世鸿头痛地叹了口气,再一次徒劳无功地站起来了一半,脚下又是一滑,就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你们林家的套路实在太深,深得都不像是五行家族了——莫非你们这些个种花种草的,心机普遍都特别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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