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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花,你有盆吗 下——三千大梦叙平生

 第64章:不要了

 
“我们的心机未必有多重, 你们不长脑子倒是真的。”
 
穆羡鱼不由摇头失笑,却也懒得从外面再费事绕路, 直接带着墨止就从窗子翻了出去。叫皇上忍不住嫌弃地摇了摇头,痛心疾首地重重叹了口气:“好好个皇子, 怎么养成了这么个没正形的样子——有好好的路不走, 非要这般举止无状么?”
 
“不瞒父皇, 儿臣也是下了江南之后学坏的。之前儿臣在大街上走,就算头顶上忽然砸下来个铜兽, 都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头可断血可流, 绝不乱了半分的方寸……”
 
穆羡鱼也才发觉自己的习惯仿佛越发随意了不少, 却还是理直气壮地嘴硬了一句。皇上原本就对这些事尚怀歉意, 此时一听见他的话, 神色却也不由微赧, 轻咳了一声才又道:“少在这里跟朕装模作样, 你当初就有多老实么?若是真老实, 还会左一次翻墙右一次翻墙的, 甚至拐得太子也跟着你一起不学好?”
 
“父皇, 您这句话可就是偏心了——二哥刚开始不学好的时候,儿臣可还在奶娘的怀里不会走路呢。谁带着谁不学好,您可一定得分辨清楚了才行。”
 
这种平白从天上掉下来的污蔑,穆羡鱼自然不可能认下,利落地在小家伙的帮助下将金世鸿捆成了个粽子,便将那一片冰面化开, 回身敲了两下窗户:“父皇,稍微站开一点,我们先把他塞进来您再审——”
 
“算了算了,还是你们站开些,朕自己翻出去罢。”
 
皇上不耐地挥了挥手,却也懒得再辛辛苦苦地走那一条曲折的回廊,千辛万苦地绕出宫门再绕回来。挥了挥手示意窗口的人让开,单手一撑窗棂便翻身跃出了窗子,动作居然还要比穆羡鱼更熟练上不少。
 
没料到皇上的身手居然如此矫健,窗外的几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穆羡鱼愕然了半晌才终于失笑出声,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看父皇的身手,也是当初没少翻过的……”
 
“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等朕从外面绕过来,你们几个站在这里都要冻成冰雕了。”
 
皇上没好气地瞪了这个丝毫不知体贴的儿子一眼,却发现这几人居然都在瑟瑟寒风中而全然不觉,显然一个个都是不怕冷的。一时间却也不由语塞,摇了摇头生硬地将话题转开:“你这能力倒是颇为有趣,倘若趁着数九寒冬的天气在冰面上搀进你的力量,会不会叫整个金家都不停地滑到再站起来?”
 
“那画面一定非常的恐怖……”
 
金世鸿只觉背后蓦地窜上了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迭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你们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金家一马。大不了我回去叫他们识相些,不要再招惹你们林家也就是了。”
 
世俗皇权在五行家族的修士中向来不大被当成一回事,皇上在高家倒也习惯了这样的待遇,也不恼他不敬之罪,只是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望着他轻笑道:“只是——你方才还说,你与金家已毫无关联,你所做的事也不能牵扯在金家头上。又如何保证你说的话,他们就都会听?”
 
“要叫一群人听话,当然不只是靠着这一张嘴说这一种办法。”
 
金世鸿仿佛忽然便来了兴致,撑直了身子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道:“你可以装神弄鬼,可以借口托梦,甚至可以想办法弄出个祖神虚影来吓唬吓唬他们。不想让金家人招惹你们,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只要你们有办法让飞白的力量再往上提一个档次,他就能自由化人化兽,到时候自然可以假作白虎祖神临世,大不了唬得他们再叫你们林家多坐一百年江山也就是了。”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让你那儿子有条好出路罢了。”
 
皇上摇摇头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缓声道:“朕明明已经有能力削弱你们,为何一定要用这种没有几分把握的方式?你可听说过这世上有个词,叫作养虎为患么?”
 
“我——”
 
金世鸿一时语塞,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道:“当初编出这个词来的人也真是脑子里面长木头了,怎么就非要说是养虎为患,养花为患就不行吗?”
 
“养花才不会为患——只有老虎才会咬人呢!”
 
小花妖不服气地从小哥哥身后探出了个脑袋,大声地反驳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失笑出声,安抚地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就是,养花可以陶冶性情修养身心,才不像养老虎这么危险。金世叔,你还是再想个别的说法,试着说服我们一二罢。”
 
“我能想出一个来就已经够不容易的了,你们还让我再想一个——还不如直接给我一锤子呢。”
 
金世鸿消沉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你们木系的克星是火,可我们也一样,所以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你这位父皇身中火毒,找个高家的把这火毒给度过去倒还可行,金家人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住口,谁叫你在此胡言乱语的!”
 
皇上的面色忽然微变,怒喝了一声,四方的暗卫竟忽然便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严阵以待地等着万岁一声令下,便将这个罪大恶极的贼子给抓起来千刀万剐。穆羡鱼的眼中却闪过些许思索,望向了自家父皇追问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度过去?”
 
“不必理会他,不过是这家伙狗急跳墙之下的胡言乱语罢了。”
 
皇上此时却也已然平静了下来,挥了挥手命暗卫退下,淡声应了一句,又将目光转向神色茫然错愕的金世鸿:“你夜闯禁宫已是死罪,但念在你身份特殊,本就不该用世俗界的法规一应而论,又是受人胁迫并无恶意,朕便也不多为难于你——你就此离开,朕只当今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如何?”
 
“不行啊,皇上——”
 
金世鸿苦着脸摇了摇头,却才说了半句,皇上的语气便已带了几分不耐,不由分说地截断了他的话头:“朕如今已然退让,你还要朕怎样——莫非要朕把你关起来才甘心么?”
 
“对了。草民就是想请皇上把草民给关起来,最好再在明天公之于众,就说有个刺客不知死活夜闯禁宫,被侍卫乱刀砍死之类的……”
 
金世鸿居然反倒用力点了点头,兴奋不已地应了一句,又趁热打铁道:“皇上您想,您的小姨子可还被您大儿子给关在那龟壳里头,三殿下他表弟还等着要娘。我若是平平安安地回去了,宫中风平浪静的什么事都没有,又如何叫您的大儿子相信我确实是来过一趟?总归您先关上草民几日,等飞白把他娘接出来,我们再一起找个什么地方隐居去,您看这样可不可行?”
 
“可是——大皇子为什么会有龟壳呢?”
 
他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墨止的关注点却显然和他查了十万八千里,忍不住低声插了句话,又蹙了眉微微摇头道:“小哥哥,按理说龟壳是玄武殿的宝贝,应当是一人一个的。白虎前辈手中的那一个力量很强大,应当是玄武前辈的,但是为什么大皇子手中也会有一个?”
 
“我大概知道那一个是哪里来的了,只不过——我还是有点儿不想承认……”
 
穆羡鱼头痛地扶了额,纠结不已地轻叹了口气。却还不及开口,一旁便传来了皇上讶异的声音:“朕倒是记得——据说你出生的时候,手里是握着个极小的龟壳的?”
 
“当初在商王府的时候,他们也没少笑话过我——说人家都是衔玉而生,只有我手里头握着个乌龟壳子,注定了要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我那时就很嫌弃那个龟壳,总想找个什么地方把它给丢掉,后来就偷偷跑到大哥家后墙,把那龟壳给扔到了他们家的后院里了……”
 
被自家父皇给揭穿了幼时的秘密,穆羡鱼的面色却也不由带了几分赧然,轻咳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皇上原本还不由摇头失笑,隔了片刻目光却忽而沉了下来,蹙紧了眉道:“不对——既然你从小就有那东西,按理高家早就该知道了你是玄武血脉才对。朕不知道是龟壳尚且情有可原,难道连高家也全然不知吗?”
 
“据说老国公是知道的,只不过没有说出来——不过这一点儿臣倒是觉得老国公做得是对的,毕竟二哥自幼受的就是做太子的培养,儿臣游手好闲了这二十年,怎么看都实在不大靠得住……”
 
穆羡鱼不由微怔,却只反应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毅然决然地应了一句。态度坚决大义凛然,如果放到朝堂上,只怕少不得要将一众老臣感动得泪流满面。
 
“你也用不着逮着个机会就跟朕说这事,究竟谁来当太子,还得等到春猎之后再来定——反正你们兄弟两个关系也不错,由谁当又有什么区别?”
 
皇上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句。穆羡鱼的神色却忽而再度转为肃然,站直了身子正色道:“自然有区别,父皇就算再爱母后,也不可避免三宫六院众多妃嫔。儿臣这辈子就想跟墨止找个地方消消停停地过自己的日子,父皇如果实在不能理解儿臣,儿臣就真的只有走为上策了。”
 
“没事没事,你父皇不理解你,我理解你,我由内而外的理解你——就是你们能不能先不要急着谈你们的家事,先帮我想想怎么把飞白他娘给救出来?假如那龟壳确实是你的,你有办法能够叫它听你的话吗?”
 
金世鸿总算找到了个当口插.进了句话,将不知拐得多远的话题给一把拉了回来。穆羡鱼不由微怔,托了下颌一本正经地沉吟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又没拿它装过东西——早知道那龟壳不是非得背在身上才行,我就不会把它给扔出去了……”
 
“我听前辈说过,好像是变成人身之后不会背在身上,但是只要变回了原形,就还是会背上去的。”
 
小花妖忽然拉了拉小哥哥的衣袖,压低了声音严肃道:“大概是因为大皇子和小哥哥的血缘相近,所以大皇子的血也可以控制那个龟壳,但是如果小哥哥把那个龟壳给抢了回来,将来小哥哥变身回去的时候,身上就会有壳了……”
 
“那我还是不要了,你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穆羡鱼断然摇了摇头,转身便要翻窗子回到屋里去,就被皇上一把扯住领子给抻了回来:“不像话——自己的东西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也不仔细想想,就你们变回去的那个样子,难道没了龟壳就会好看些吗?”
 
“父皇,您当初要是这么跟母后说,母后一定会把皇宫给发大水淹了的。”
 
没想到自家父皇居然也会嫌弃自己到这个地步,穆羡鱼只觉哭笑不得,痛心疾首地应了一句,又无力地挣扎道:“但先祖毕竟是蛇首龟身的,谁知道没了壳之后,它里头又是个什么样子呢?万一里面也是像蛇那么苗条……”
 
“不用妄想了,他把壳脱下来以后里面也是乌龟的样子,不然那四只脚要往哪里长,画蛇添足吗?”
 
房顶上忽然传来了个熟悉的声音,几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两个绿莹莹的亮点在房檐上闪烁不定,竟像是那房顶的瑞兽成精了一般,把金世鸿吓得惨呼了一声便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开。
 
穆羡鱼倒是早猜到了究竟是谁,却也不觉害怕,扯了绳子将他拉回来,冲着房顶上拱了拱手恭敬道:“前辈,久违了。”
 
“不久,才一会儿的功夫没见罢了。”
 
白虎显然很满意这个识相的晚辈没有叫破自己的身份,点了点头便轻盈地自房顶一跃而下,熟门熟路地跳到了小花妖的脑袋上,揣着两只前爪仰了头道:“你们一族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能长得好看,没了壳只会更难看些——我建议你还是把壳给收回来,凡人太长久地占据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是力量,到头来只会遭到反噬,这一点你父皇体会要比你深些,你问问他也就知道了。”
 
“亏朕原本还当这是天罗地网,结果天罗地网一共就只拦住了朕的一个蠢儿子。”
 
见着这一个接一个来路不明的奇人异兽都若无其事地聚了过来,皇上却也不由摇头苦笑,又看向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目光居然颇有几分痛心的意味。
 
穆羡鱼不由哑然,沉默了半晌才勉强辩解道:“父皇,其实您可以这样理解——大概是因为儿臣当时弄出的动静太大,所以后面来的人再怎么也知道避一避,再加上那网上面附着的火系力量也被儿臣给消耗掉了不少,所以才只拦住了我一个……”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以你的力量能硬扛得住附着着毕方异火的网,已经算是很不容易的了。”
 
白虎一向颇讲义气,见着这个小辈给自己留了面子,便也仗义地替他说了句话,又忍不住好奇道:“不过——你们没事儿往房顶上挂个网干什么,是要抓鸟吗?”
 
“是要抓我……”
 
金世鸿苦着脸低声应了一句,犹豫了片刻才又恭敬地凑到了白虎的面前,俯了身低声道:“晚辈那时急于见到飞白,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前辈高人。还请前辈宽宏大量,饶恕晚辈有眼无珠之过,助晚辈救出爱妻……”
 
“你那也算不上冒犯,只要记着以后猫尾巴不能随便揪就是了。”
 
白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爪子,却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可能要叫你失望了,一个龟壳一只龟,这都是他们生下来就定好了的。我能用那个龟壳,是因为我跟那只蠢乌龟结下了血契,他大哥能用他的龟壳,是因为他大哥跟他本就血缘相近——除了他自己回心转意之外,我也没什么办法能救你家的那一位。你还是再求求他的好,我不过就是来看看热闹,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你们现在不过就是逼着我在不好看和更不好看之间做抉择——就不能有一个更好一点的可能了吗?”
 
穆羡鱼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将矛头忽然指向了一旁正看好戏的自家父皇:“父皇,说到底我跟大哥也都是您生的,这件事到头来还得由您来负责。依您看来,大哥他霸占了我的龟壳,难道我不应该顺势就送给他吗?”
 
第65章:说准了
 
“说真的,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究竟是怎么把完全没有道理的话讲得好像很有道理一样的?”
 
金世鸿忍不住低声插了句话,又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经过在江南这些日子的锻炼, 穆羡鱼早已练就了面不改色胡说八道的本事,被他这样抬杠却也不急, 只是一本正经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 其实原本就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 只是看你怎么处置罢了……”
 
“要朕来处置,朕也只会叫你赶快去把壳给弄回来——老放在别人手里算是什么事。万一他哪天一时想不开, 再把哪个王公重臣给装进去,又该如何得了?”
 
皇上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这个从来没有几分正行的儿子, 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背上。穆羡鱼本能地挺直了身子, 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总归君要臣丑, 臣不敢不丑, 我跟金世叔去把壳弄回来就是了。前辈不知可否在宫中待上一宿, 替晚辈看着些这宫中的情形?”
 
本以为该来的大抵差不多已经来齐了, 听着这个儿子的语气, 却仿佛还会再有人过来挑衅。皇上不由微挑了眉, 正要开口询问时, 那小白猫已痛快地点了点头,大包大揽地用前爪拍了拍胸口:“放心,只要等你回来之后,记得给我弄几条小黄花鱼就够了。”
 
“好说,晚辈一定给您弄到。”
 
穆羡鱼不由失笑,连忙点了点头应下。辞别过自家父皇, 便拉着墨止同金世鸿一起离开了皇宫,又朝着直郡王府赶了回去。
 
“不知——前辈……”
 
皇上望着面前不过巴掌大点的小猫,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却也知道这能说话的瑞兽显然不是什么凡物,只能按着自家儿子的称呼恭敬地唤了一声。那小白猫倒是不大在乎这些虚礼,只是不以为意地挥了挥爪子,纵身一跃便轻轻松松跳过了窗棂:“我觉得很奇怪,你不知道你大儿子是这么一个坏透了的家伙吗,为什么还要纵容他去做这些事?”
 
“是朕的错——朕当初将太子保护得太好了,也在太子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以至于忽略了其余的几个皇子,甚至不知道他们一个个如今竟已长成了这个样子。”
 
皇上摇摇头苦笑一声,却也跟着他翻进了窗子,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朕是在今年秋初的时候,才发现了林涧身上的端倪,又靠着毕方的神力将整件事情查清理顺。朕自然可以处置了他,可如果这样,太子依然得不到锻炼,他的一切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听禄——听你们家老三说,你们的传统是谁继承了那只蠢龟的血脉,就由谁来继承这个皇位。既然皇位是要给他的,你还锻炼太子干什么?”
 
那小白猫仿佛对这种事颇为感兴趣,好奇地揣着爪子趴在桌上,又用一只爪子沾了沾茶水,细致地理着脸上的胡子:“我也懒得日日管着我们那个殿了,想跟你们人间学一两招,想办法把权利给他们那些个下头的猫猫狗狗们摊派下去,回去也能趁机震一震他们。你接着说,我听着。”
 
“是……”
 
皇上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点了点头,略一沉吟才又继续道:“其实按理来说,由老三来接这个皇位,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不仅是因为他是玄武血脉,更因为他看似温和淡泊,其实却比谁都冷静清明,看着他像是心软的样子,其实不过是懒得下狠手罢了。可他对整个轩朝,乃至对我林家,其实都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归属与责任,如果他打定了主意不想接的话,就算朕把他绑起来硬逼着他来接,他也会当面接下之后,转身就把玉玺扔下扬长而去。既然总归都是这样的结果,又何必非要演一出这样的闹剧呢?”
 
“你说的有道理——他们玄武殿的人都是这个臭脾气,打定了主意的事十条龙都拉不回来,每次都害得我也跟着一肚子的气。”
 
小白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晃了晃尾巴道:“那你打算放纵你那个大儿子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你打算将他留下磨炼你那个太子儿子——可你就不怕你三儿子一顺手把他给收拾了吗?”
 
“如今已顾不上这么多了——林涧已经全然失控,也只有老三有这个能力和心思去制服他。”
 
他这一串绕口令般的话,皇上倒也听懂了大意。轻叹了一声,眼中闪过些许复杂无奈:“十年前占星的结果,说是白虎星垂,天机难测——白虎主杀伐征战,杀伐之星临世则战火将起。如果是太平盛世倒也罢了,还能叫他们用这江山练一练手,慢慢学会为君之道。可乱世的君主却不同,乱世之君可以暴戾,可以阴狠,可以无情,但绝不能是个庸才……”
 
在他提到白虎星垂的时候,小白猫就忍不住的炸了毛,连耳朵都心虚得趴了下来。听他将话说完,才总算松了口气,又若无其事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叫他们几个互相争斗,谁抢赢了算谁的,哪怕你那个大儿子抢赢了也一样?”
 
“朕会尽力帮他们两个制衡林涧的阴损招数,但如果这样他们都抢不过来,也只能说是他们自己太过无能,怨不得别人。就算今天没有林涧来抢他们的皇位,将来也会有那个白虎星临世的人来抢他们的天下。”
 
皇上目光微沉,略略握紧了拳,淡声应了一句。那小白猫却忍不住嗤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爪子道:“你们那占星师看得倒是挺清楚,就是脑子不大好使,解释得根本就是一塌糊涂。四圣兽居于星空周游宇内,要多逍遥有多逍遥,白虎有多闲得没事才会转世为人,又有多无聊才会来打你们这个小破皇位的主意?有这个功夫,我还不如多找找那头蠢龟究竟躲到哪里去了呢……”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到最后已经轻得渐不可闻,皇上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里面藏着的那个字眼。望着这一只小白猫的目光不由微凝,眼底蓦地闪过一抹异色,忽然上前道:“既然如此,那依前辈之意——又当如何处置呢?”
 
“本来就是我不懂才会问你,现在可好,绕了一圈你竟又回来问我了。”
 
小白猫无奈地摇了摇头,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今天都聊到了这个份上,也算是你我有缘,我也不跟你瞒着藏着了——你们这朝代轮回无非就是金克木,火克金这么个顺序,按理说你们轩朝林家气数已尽,差不多已经该到金家来接管天下了。但是恰好赶上了玄武他们家小禄存要下界值守,玄武又心疼孩子,就把他塞进了你们皇室托生为人,谁知道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禄存托生的事情皇上心中是有数的,闻言目光却也不由微黯,眼中些许歉疚悔意一闪即逝,便迅速叫平素的威严平静给掩饰了过去。
 
白虎见着他这个若无其事的模样便觉来气,转了转眼睛,瞳仁忽然扩得圆了些,一本正经地咳了两声道:“但是我告诉你,这一世的禄存星宿只要轮值两个地支便已足够,也就是两个十二年——在二十四年后,他就会离开人世归位,这世上可就再也没有这一颗禄存星了。”
 
“什么?!”
 
皇上心中不由一惊,下意识猛地起了身,只觉心口骤然炸开了一片像是被烈火灼烧般激烈的痛楚:“怎么会,渊儿他明明——明明都还好好的,怎么可能……”
 
他起得实在太猛,连桌上那两杯茶水都险些被一同带翻了过去。小白猫吓得喵的一声跳了起来,炸着毛躲开了四溅的茶水,抬起爪子用力地按了按头顶湿漉漉的软毛,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道:“怪不得青老板总是说你们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被这样吓唬一下,才知道着急是什么滋味吗……”
 
——
 
还不知道被自己留在宫中坐镇的白虎前辈在怎么忽悠自家父皇,穆羡鱼领着小家伙一路熟门熟路地回了直郡王府,又被金世鸿领着找到了飞白,三人一并寻到了王府深处的祠堂。望着外头丰盛的供奉,穆羡鱼只觉愈发讶然,眨了眨眼睛匪夷所思道:“或许是我的审美有一些偏差——但那最多也就是个龟壳罢了,有必要这么一本正经地给供起来吗?”
 
“这你就不懂了,对于我们这些正常人来说,法宝好不好看还在其次,好不好用才是至关重要的——那可是能装下一台攻城弩,甚至能把大活人给装进去的龟壳啊,换了我我也得供起来,天天背着我都没有意见……”
 
金世鸿顺口便应了一句,望着紧接着便要开口的穆羡鱼,只觉背后蓦地一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道:“不过我背着可没有用,人家龟壳也未必乐意待在我身上,还是您自己好好背着吧,这事我可没法代劳了。”
 
“你们都说得容易,感情将来不是背在你们身上——我就怕将来我要是背着个龟壳,我们墨止就不要先生了……”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怕小家伙的肩。一旁的小花妖连忙抬手拉住了他的袖子,用力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我不嫌弃小哥哥的壳——我可以把花长在小哥哥的壳上面,这样就会变得好看了!”
 
“真的会吗……”
 
穆羡鱼忍不住想象了一番那个情形,便不由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却也不进门,只是抬手朝那祠堂平平摊开:“回来吧,我不嫌弃你就是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屋里便忽然划出了一道纯净的墨色光华,一头便扎进了他的怀里。
 
穆羡鱼的眼中不由带了几分尴尬,抬手往怀里摸了几回,才摸出了个半个手掌大小的小龟壳出来。那龟壳静静躺在他掌心,竟仿佛一块黑曜石一般莹润通透,面上均匀地落着精致的花纹,看上去倒不像是什么寻常的龟壳,反倒像是个难得的宝贝。
 
“这么小——那你变回去之后难道也就只有这么大吗?”
 
金世鸿讶异地望着那个精致的小龟壳,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了一句。穆羡鱼无奈地望了他一眼,在脑海中存着的那一份没怎么翻过的传承里面找了找,才又敲了敲那个龟壳,压低了声音道:“稍微变大一点……”
 
他的话音还未落,那龟壳竟如见风便长一般,骤然增大了好几倍,压得他手上骤然一软,险些便没能托得住。正要再努力抱稳当时,那龟壳却又受惊一般地自己跳回了空中,滴溜溜地转了两个圈,变回了合适的大小才再度落回了他手中。居然还怯怯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显然颇为后悔自己之前的鲁莽行径,生怕这个主人再一气之下把自己给丢掉。
 
“看这一副受气小媳妇似的模样——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嫌弃它了,能把个龟壳都逼到了这个地步……”
 
见着这龟壳总算到了手,金世鸿却也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摇摇头啧啧叹了一声。穆羡鱼无奈地摇摇头笑了笑,将那龟壳握在手中,默念了一句“开”,那龟壳忽然化作了一道柔和的光幕,在那光幕之中,眼看着便渐渐显露出了个女子的身形。
 
“娘!”
 
一旁的飞白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快步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那女子仿佛仍有些惊魂未定,不能理解自己怎么忽然就从那一片暗无边际的空间中逃脱了出来,本能地揽住了撞进怀中的少年,怔了片刻才忽然认出了他的身份,抬手用力掩了口,泪水却止不住地扑簌落下:“飞白,飞白——这些年苦了你了,是娘没用,娘没能保护好你……”
 
眼前的情形实在感人至深,穆羡鱼却并不打算在这里多留,同小家伙默契地彼此交换了个目光,便趁着这一家人抱在一起哽咽无言的时候,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一座直郡王府。
 
“小哥哥,我们要去皇宫吗?”
 
一路出了王府,墨止拉着小哥哥的手,仰起头轻声问了一句。穆羡鱼却并未立时答话,只是望了望远处的皇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座安静的穆王府,才摇了摇头轻笑道:“眼下这一时,我还不大想回到皇宫里去,却也不想回那座王府——如今天已经黑了,先生的说书摊子大抵也已经收拾了,我们去找十九先生喝杯茶罢。”
 
“那就要往这边走——我来带路,小哥哥跟着我走就好了!”
 
墨止略一思索便找准了方向,拉着他直奔城东南而去。月色正好,街道上清净无人,两人却也不再动用什么特别的力量,只是信步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墨止走了一阵才忽然抬了头,抿了抿唇小声道:“小哥哥的龟壳其实很漂亮——就是它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所以就不太乖了,小哥哥一定要看好它才行……”
 
“这件事就不该是我操心,而是你要操心的了。”
 
穆羡鱼不由轻笑,将手中的龟壳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家伙手中,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白虎前辈和玄武前辈定下了契约,所以玄武前辈的壳可以被白虎前辈拿来用——既然这样,我的壳你也应当能用才对,是不是?”
 
“是倒是——可是小哥哥真的要把它给我吗?”
 
小花妖被吓了一跳,连忙用双手捧住了那一个墨玉般晶莹的龟壳:“这龟壳和小哥哥是一体的,所以如果我拿着这个龟壳,然后催动力量去召唤,无论小哥哥在哪里,都会被我给召唤回来的……”
 
“这倒不妨事,总归我们两个不也是一直在一起么——万一将来有什么事分开了,有了这样的手段,只要想见就能立即见到,又有什么不好呢?”
 
穆羡鱼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温声应了一句,却又忽然升起了个念头来,忍不住好奇道:“但是——既然有这个办法,白虎前辈为什么不召唤先祖,反而要这样费力气地找呢?”
 
“大概是因为玄武前辈实在太大了,白虎前辈的力量目前正被封印,所以不足以把玄武前辈给拉回去……”
 
小花妖仔细地想了一阵,认真地答了一句,又忽然瞥见了前方的一点灯光,指着前方的小院欢喜道:“我们到了——里面的灯还亮着,先生一定还没有歇息!”
 
“先生什么事情都能知道,自然也是能够知道我们的来龙去脉的。”
 
穆羡鱼含笑点了点头,领着小家伙进了院子,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听见里面的应声才推门而入。十九先生正坐在桌前神色凝重地沉思着什么,一见他进了门,便抬头望向他道:“你可知道——就在刚才,你的命数忽然发生了转变,明明要轮值一个甲子才能回去,却忽然就变成了两个地支就下班了?”
 
“什么?”
 
穆羡鱼不由微愕,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去找了一趟龟壳,把当初我扔的壳给拿回去了……”
 
“跟找壳没什么关系,看来应当不是你的事。”
 
十九先生摆了摆手,头痛地扶了额,轻叹了口气道:“大概是白虎那个乌鸦嘴又给什么人胡乱编故事了,我早说了叫他慎言,他如何就是不信——都把他自己从老虎咒成奶猫了,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第66章:麻烦了
 
“原来——白虎前辈是自己把自己给咒到封印的吗?”
 
穆羡鱼不由微讶, 好奇地追问了一句。十九先生无奈地点了点头,扶着胡须轻叹了口气:“他老是说玄武性子倔, 他却比玄武还要更倔一些。在四圣兽之中,朱雀能通过往, 玄武可知未来, 青龙冷眼观世事, 白虎张嘴咒来生——早就跟他说明白了,他却偏不信, 还要赌咒发誓如果他当真是乌鸦嘴,将来进阶的时候就叫他失败被封印成猫。如今都已经成了猫了, 居然还是屡教不改……”
 
“这么听来, 好像只有白虎前辈的听起来和其余三位不太搭一些。”
 
穆羡鱼失笑摇头, 正要再细加追问时, 一旁的小花妖却忽然后知后觉地惊呼了一声, 愕然地望着面前的先生:“方才您提到了白虎前辈——莫非先生您也是四圣兽中的一位吗?”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和他们三个居然是一伙的, 不过老夫确实也是四圣兽之一, 你给老夫的那一条小蛇, 恰恰就是我青龙殿失落的蛋里面孵出来的。”
 
十九先生含笑微微颔首, 周身有青芒闪烁,便将那一身寻常破旧的衣物化去。幻化成了个一身青衫的中年文士,含笑望着面前的两个小辈:“禄存心思一向缜密,想必早已发现了老夫身上的端倪了罢?”
 
“前辈——恕晚辈直言,您这样的造型自称老夫,可实在是有些不大合适。”
 
穆羡鱼被叫了不知多少次禄存, 如今却也早已习惯。闻言便浅笑着点了点头,又坐直了身子略一拱手道:“如蒙前辈不弃,晚辈可否依旧叫您一声先生?”
 
“你跟着墨止叫就是了,不必刻意改换称呼。”
 
十九先生点了点头,眼中便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促狭笑意。穆羡鱼不由轻咳了一声,笑着揉了揉一旁还没回过神来的小家伙:“先生竟也来取笑晚辈——说起来,晚辈倒是有一事不解。先生既然已是四圣兽之尊,又何必要墨止他们上缴那么多的蛋呢?”
 
“四圣兽里面有三个都是生蛋的,只有白虎那家伙不按着规矩来,我们兄弟几个就合计着把他那白虎殿内的小猫小狗也装进蛋里去,如今还在研究什么样的蛋壳才能用得上——小狗倒也罢了,他们殿里的那些奶猫脾气都不大好,说挠一爪子就挠一爪子,我们几个也实在头痛得很。”
 
十九先生一本正经地扶着胡须应了一句,说出来的话却叫穆羡鱼不由愕然。张口结舌了半晌,才终于哑然失笑道:“怪不得,我现在大抵明白白虎前辈为什么要愤而离家出走了……”
 
“他离家出走倒不是因为生蛋的事,而是因为他当真变成了只奶猫,还不敢叫我们几个知道,怕我们笑话他。”
 
他的话音方落,十九先生便含笑摆了摆手,又望着他关切道:“这些倒还不重要——你的命数忽然逆转,从六十岁被改到了二十四岁,你的时日怕是已经不剩多少了。我劝你还是快去找到白虎,劝劝他改个说法,不然你若是被他给活活咒没了性命,他跟玄武怕是又要大吵一架了……”
 
“玄武前辈也会吵架吗?”
 
虽然明知道自己如今怕是已经命悬一线,穆羡鱼却还是对十九先生最后的一句话产生了难以自制的好奇,忍不住低声追问了一句。
 
望着这个不知是心大还是当真洒脱的晚辈,十九先生却也没了什么脾气。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道:“那是自然,他吵起架来才叫厉害呢——直接把所有人一起装进壳里面去,然后强行压制住时间的流逝,让所有人都跟他一个语速。大家陪着他吵完一场架,都恨不得立刻去撞墙吐血三升,所以一般谁都不敢惹他……”
 
穆羡鱼听得诧异不已,居然也隐隐生出了几分向往心动。正思索着自己能不能想办法学一学这个听起来就很解气的法子,一旁的小花妖却忽然紧张地拉住了十九先生的衣袖,蹙紧了眉小声道:“先生,小哥哥他如果阳寿尽了,会直接回归到玄武殿去吗?”
 
“不会,他们四颗辅星轮值的时日都是定数,每个人都要凑够一个甲子才行。在这之前如果丢了性命,要么就得再转世投胎继续补足,要么就是化成孤魂野鬼飘荡在人间,总归拖够了时间才能回去。”
 
十九先生轻轻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缓声应了一句,又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穆羡鱼,手中的骨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你自己可要想好,如果转世投胎,那墨止可就要比你年纪大了,况且你前世的记忆也无法保留——但如果变成了孤魂野鬼,那你们俩可就不一定能不能彼此碰得到了,小家伙说不准得有多委屈呢……”
 
望着身旁小家伙眼巴巴的紧张目光,穆羡鱼却也止不住的生出了些心软,抬手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无奈道:“先生,如果要说实话,只要想好好活着,谁又想无缘无故就去送死呢……只是依晚辈所猜测,白虎前辈说的话就算准,也不能事事都准,要么就是第一次才作数,要么就是不吉利的才作数。不然的话,只要白虎前辈再说一句他一觉醒来就能从猫变成白虎,不就又能变回去了么?”
 
“不愧是禄存,说得确实有理——我们竟都不曾想到这一层……”
 
十九先生若有所思地轻抚着颌下胡须,沉吟着一张张往前推着骨牌:“我能记住的事里面,第一次是他说我和朱雀在一起就是干柴烈火,然后居然就真的着火了。第二次是他说他宁死也不要生蛋,要生就让玄武自己生,然后玄武就真的生了。第三次是他说他不是乌鸦嘴,不然就让牛郎织女的鹊桥变成乌鸦桥,结果那天确实所有的乌鸦都跑过去挤在一起——不过这第三件事究竟是不是朱雀趁机搅混水,我到现在也没能问得出来……”
 
“这么听起来,白虎前辈的口中仿佛也确实没怎么说出过好话来。”
 
穆羡鱼不由苦笑,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略一沉吟才又道:“倘若事事都能说得准,这样的能力也实在太可怕了些。白虎前辈一直说要找到先祖,却一直都没能找到,说明他所说的话也有一些是不准的,依晚辈所猜测,大抵该是有两种可能——其一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要白虎前辈说出什么不祥的话来,这句话就会变成现实。”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有一阵子想把他的牙都给拔掉,免得四处咒人。”
 
十九先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却又好奇道:“只是——莫非还有其二么?除了乌鸦嘴,还有其余的什么说法?”
 
“这其二也只是晚辈的一种猜测——就是要想让这件事达成,必须要有一个人相信白虎前辈的话。”
 
穆羡鱼笑着摇了摇头,思索着缓声道:“这一次大概是父皇信了他,变猫的事是因为白虎前辈自己心中有所动摇。至于和我家先祖生蛋的那件事,大抵是先祖当时听的时候多少动了心,而先生和朱雀前辈——那就说不准是谁相信了,总归大概是有一个人心里真的仔细想过的……”
 
“不必说了,我当时确实是没忍住想了想,我们俩着火得是个什么情形。”
 
十九先生百感交集地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其实玄武殿的人都还是挺聪明的,只可惜整个玄武殿里面,就只有你一个说话比较快,还能让人有耐心听你讲完——早知道就不该把你借出去给各个殿挣钱,如果早就听你分析清楚的话,我们大抵就不会犯这么多的错了……”
 
“我还经常会被借出去吗?”
 
穆羡鱼不由微讶,匪夷所思地追问了一句,忍不住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在神殿的日子到底有多水深火热:“我还以为我在原本的星位上,日子好歹也能过得惬意些,却原来也不怎么舒坦——既然这样,我倒不如就跟墨止留在人间不回去了。”
 
“当初也是你自己要求出去绕绕的,毕竟整个玄武殿都习惯了十天吃三顿饭,一觉睡半个月,你对他们来说都实在太快了——记得当初有一次你跑到我这里来哭,说玄武殿里面没有人陪你玩。我领着你去和玄武评理,谁知看门的老龟却跟我说,就看到一道影子闪过去,还没缓过神来,你就已经不见了……”
 
十九先生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也不由带了几分同情。穆羡鱼听得只觉哭笑不得,心酸不已地摇了摇头,揽了墨止一本正经道:“墨止,要不我们两个一起私奔吧,我现在就觉得不是很想回去玄武殿了……”
 
“小哥哥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墨止用力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句。却又担忧地拉住了他的衣袖,仰了头小声道:“可是——听说天命都是躲不开的。万一小哥哥要是变成鬼,我们就没有办法抱在一起睡了……”
 
“这倒——倒也是。”
 
没想到小家伙担忧的居然是这么个问题,穆羡鱼不由失笑,轻轻摇了摇头道:“这还真是个挺严重的问题……看来我们确实得想想办法。先生,可有过什么被白虎前辈咒得实现了的宿命,后来又被扭转回去的情况吗?”
 
“你这么一问,好像还真的是……”
 
十九先生沉吟了片刻,才终于抬起头望着他,沉痛地摇了摇头:“……真的是一次都没有。”
 
“好极了,现在我觉得压力小多了。”
 
穆羡鱼苦笑着无奈地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摇了摇头:“既然我的命数已改,大抵也就只能这样认命了——大不了就化成个孤魂野鬼,有事没事还能吓唬吓唬二哥他们。就是这样恐怕有些对不住既明,回头看看能不能趁着我临死之前,替他讨一房媳妇,还有踏雪,也得想办法先叫它化个人形再说……”
 
“你倒是豁达,就不怕你这孤魂野鬼回不了神殿吗?”
 
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安排起了后事,十九先生忍不住摇了摇头。却又想起这个小辈仿佛原本就是不愿意回去的,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再劝,思索了半晌才又道:“罢了,总归老夫也是一直都在寻找白虎的下落,不如就和你同去皇宫一趟,好歹把事情先弄清楚再说。玄武向来最喜欢你这个晚辈,平白无故把你咒得折了一多半的寿,玄武怕是要把他关在壳里吵上三天三夜才肯罢休。”
 
一想到要同自家先祖用那样感人至深的语速吵上三天三夜,穆羡鱼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居然不知该同情自己还是该同情那位白虎前辈,连忙起身点了点头:“就依前辈吩咐——有劳先生了。”
 
“不劳,本就是四圣兽惹的祸,自然也应当由四圣兽来亲自解决。”
 
十九先生含笑摆了摆手,又若有所思地摸索着下颌缓声道:“再说——你和我青龙殿种下的花在一起,也就算是我们的上门女婿了,我也原本就对你有一份监护的责任……”
 
这种话小花妖还是听得懂的,红着脸躲在了小哥哥的身后,头顶却还是止都止不住地开出了好几朵小花。
 
穆羡鱼不由失笑,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额顶,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晚辈的父皇跟二哥满脑子装着的都是怎么把晚辈嫁出去,好容易在前辈这里混到了个女婿的身份,也实在是不容易得很……”
 
三人商定了便一同出门,小花妖这一次已经走得熟了,又无心耽搁时间,领着两人便从花盆里径直钻到了皇宫里头。十九先生虽然种过了不少的花花草草,却还是头一次领略这草木系妖怪特有的穿越方式,一边把自己从花盆里面拔.出来,一边深有感触地摇着头笑道:“这感觉还真是奇妙——这么从里面出来,倒像是连我也变成了朵花了……”
 
“看到你顶着颗牡丹花钻出来,我的感觉其实也挺奇妙的。”
 
一旁传来了个熟悉的声音,闻声赶出来的白虎正揣着爪子好整以暇地趴在墙头上,歪着头插了句话。十九先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把无辜遭殃的牡丹花从头顶上拎下来,顺手塞进小花妖的怀里叫他重新埋回去,法力一震便将土块灰尘尽数弹开:“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蹦跶,人家禄存的命数教你一句话就给改了,你究竟和他父皇胡说了些什么?”
 
“这样也不行吗——我就是随口说说,想吓唬吓唬他父皇罢了!”
 
白虎诧异地跳下墙头,连两只耳朵都被吓得扑棱立了起来,紧张地扑到了穆羡鱼的身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忽然喘不上来气?有哪儿难受吗?想不想吐血,头晕不晕?你可千万别忽然就死啊,那头蠢龟肯定要把我关进壳子里头的……”
 
“前辈前辈——冷静,我也不是一时三刻倒在地上就没命的,咱们还是再想想办法。”
 
他的身形虽小,力道却颇足。穆羡鱼被他扑得几乎站不稳,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句,才要叫墨止帮忙,十九先生就已一手捏住了那小奶猫的后颈,将他不由分说地拎了起来:“多大的人了,能不能稍微稳重些——就一定要在小辈面前丢尽颜面吗?”
 
“我都已经落到了这个地步,还要什么颜面——快放开我!小禄存答应了我不告诉别人,你是怎么学会这一招的!”
 
白虎猝不及防地被他拎了起来,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发现全身的力气竟又忽然消散干净,连抬起爪子都仿佛极为艰难,眼中便不由带了惊恐慌乱:“有话好好说,你们先放开,不能让那只蠢龟学会这一手,不然我这辈子都别想在上面了……”
 
“当着小辈胡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害臊。”
 
十九先生晃了晃手中拎着的小白猫,没好气地训斥了一句,随手将他扔进了穆羡鱼怀中抱着:“我本来就什么都知道,这又有什么可值得惊讶的?现在不是操心你在上在下的时候,人家小禄存阳寿都叫你活生生给咒没了一半,你拿什么赔给人家?”
 
“我——”
 
白虎一时语塞,懊恼不已地把脑袋埋进了两个前爪之间,连耳朵都沮丧地耷拉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就只是看他父皇好像不怎么在乎他的生死,觉得气不过,就想吓唬吓唬他,谁知道他居然真就信了……”
 
第67章:看到了
 
“好了, 就算你这样假装自己很委屈,其实也都是无济于事。人家禄存该被你咒还是被你咒, 总得想个正经的办法出来才行。”
 
十九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抬手指了指众人头顶的那一片夜空, 望向白虎的眼中便带了几分责备之意:“你自己看看, 他的命格都被你给改成什么样子了, 难不成你还能上去把星星叼回去吗?”
 
“我——”
 
白虎本就理亏,又被他这样不由分说地训了一通, 只觉越发委屈,仰头瞄了一眼, 便耷拉着耳朵低声道:“我也没什么办法, 当初你们俩第一次着火的时候我就试过了, 能改过来却改不回去——我也不想让你们俩每次不可描述的时候都着火啊, 要是能改, 我肯定早就改回去了……”
 
“原来前辈和朱雀前辈每次——都会着火吗?”
 
穆羡鱼看不懂那些星宿运行, 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数到底惨到了一个什么地步, 索性也就不再去多加在意。听到了白虎的话, 神色却忽然微变, 望向十九先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肃然起敬:“说实话,晚辈原本以为那不过只是一次意外罢了,却没想到居然悲惨到了这个地步……”
 
“不要听他胡说,我们两个明明好好的,哪里就次次都着火了。”
 
十九先生的面色瞬间便带了几分尴尬,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这个有什么都往外说的家伙:“哪儿都有你——少说几句话能怎么样?就非得把你嘴上带个嚼子才行?”
 
“都跟你说了几次了, 我们这些不下蛋的不是都能用嚼子,那是只有驴跟马才会戴的!”
 
白虎义愤填膺地纠正了一句,却又在青龙充满了关爱的目光下瞬间老实了下来,耷拉着脑袋低声道:“我知道错了——大不了等他出事的时候,我就去把他的身子抢回来,给他洗筋伐髓重塑身体,叫他的神魂还能待在原本的身体里就是了。”
 
“还有这个办法?我记得之前那蛊虫也曾经夺舍过,只不过抢夺的是别人的身子,我也可以夺自己的舍么?”
 
穆羡鱼目光不由微亮,好奇地追问了一句。白虎得意地仰了头,才要开口答话,就被一旁的十九先生给拎到了一旁:“确实是可以的——只是一旦这样之后,你的容貌就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也永远都不会变老。凡人不懂这其中的门道,怕是要将你当做妖怪,你就只能从此避世而居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二嫂可能对这个办法会很感兴趣。”
 
他说得凝重,穆羡鱼却显然不觉这种事有多大压力,笑着应了一句,便将小家伙揽到了身旁:“先生放心,晚辈原本也是打算等此间事了,就同墨止一起去药谷隐居的。大不了剩下这些年就都替先生守着药谷也就是了,还能帮先生种种花草,若是待得无聊了,便四处走一走,总归不在一处定居,大抵便不会被人发觉出不对来的。”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去药谷,将来药谷都要变成收留你们这些家伙的避难所了。”
 
十九先生不由失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对凡人来说长生不老不算是什么好事,可对你来说,你原本就是与天地同生不死不灭的星宿,不过是叫你把这个身子多用一段时日罢了,倒也没什么不行的。不像是你舅舅,他们两个才真叫我头疼……”
 
“先生知道我舅舅后来怎么样了吗?”
 
穆羡鱼心中不由微动,连忙追问了一句。却还不及等到十九先生回答,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自家父皇的声音:“渊儿,你过来,朕有话要对你说。”
 
“父皇……”
 
穆羡鱼还没听过自家父皇这样亲昵的叫法,不由轻咳了一声,转身迎了过去,面上便带了几分为难:“父皇,儿臣都已经二十多岁了,您这么叫儿臣,实在是有些——”
 
“朕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你不服气就自己去撞墙,少在这里跟朕谈条件。”
 
皇上的面色瞬间便沉了下来,淡声应了一句,负了手便往屋中走回去。穆羡鱼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却也只好冲着十九先生俯身拱手,略一沉吟才道:“劳烦先生替晚辈照看一下墨止,晚辈先去同父皇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还记得我第一次同你说话的时候,你同老夫说的也是这一句话。”
 
十九先生含笑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按住了这个晚辈的肩,放缓了力道拍了两下:“去罢,把话说明白——不要因为你是天上的星宿,就不认真去走这人间的轮回。要记住,每一场轮回都是你最应当慎重以待的过程,不要等到将来归位之后,才忽然后悔当初哪里没有做好,哪里本该珍惜……”
 
“多谢先生教诲,晚辈记住了。”
 
穆羡鱼诚声应了一句,又冲他深施一礼,便转身往宫中快步走了过去。
 
小花妖本能地想要追上去,却被十九先生给拦了回来,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这是你家小哥哥必须自己去度的一道劫——他此生命数之中,最重的是亲缘,可最薄的也是亲缘。他心中根本就还是一团乱麻,只是怕你担心难过,所以故作洒脱罢了。你要给他独处的空间,不要叫他有太大的压力才是。”
 
墨止紧抿了唇低下头去,沉默了许久才又轻声道:“如果小哥哥的父皇没有相信白虎前辈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其实小哥哥的父皇根本就没有把握能够保护得好小哥哥,甚至心中还有过要牺牲一个儿子,来保全太子二哥的念头,所以白虎前辈的话才会应验……是不是这样?”
 
“你原来已经能懂的这么多了吗?”
 
十九先生不由微讶,却也端正了原本随意的态度,半蹲了身子望着面前的小花妖:“墨止,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么?”
 
“我一直都跟在小哥哥身旁,小哥哥什么都不会瞒着我,想到了什么也会和我说——我听不懂的就会记下来自己慢慢想,日子久了,也就多少明白了一点道理。”
 
小花妖认真地抬了头,胸口轻微地起伏了两下,才又迎上了先生的目光,一字一顿地缓声道:“我能感觉得到,小哥哥的父皇确实想要对小哥哥好。但是如果要在两个人之间选一个的话,他还是一定会选太子二哥,放弃小哥哥……”
 
“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感觉到了!”
 
一旁的白虎连忙用力地点了点头,不迭地附和着小花妖的话,拼命想要解释清楚自己当时的无心之失:“我当时就是在和他那个什么父皇说话的时候,觉得他父皇的想法很不对——就好像当初咱们十二族混战的时候一样。咱们会把那些可靠又不是特别重要的人放出去打头阵,让他们扫清最危险的障碍,可是这样其实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咱们所有人心里其实也都明白。他父皇现在就是在做这种事,可那也是他的儿子啊!要是我好不容易生下来一头小虎崽,我肯定不舍得让他出去打架的……”
 
“你不要老想着生什么虎崽——不生蛋的都是异端,除非我们找到让你生蛋的办法,否则你就不要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十九先生毫不留情地驳回了他最后的那一句话,抬头望向那一颗愈发暗淡的禄存星,忍不住极轻地叹了一声:“其实他心里都是明白的,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是被抛弃和牺牲的那一个,也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而现在他所经历的一切,其实就是在告诉他,他当初其实并没有被抛弃,但是现在,他们确实要牺牲他了。”
 
“这样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好——要是我的话,宁肯从一开始就一直都是被抛弃的,也总比这样从深渊底下捧起来,再狠狠摔回去的好。”
 
白虎闷声应了一句,耷拉着耳朵把脑袋埋了起来。十九先生实在看不惯他这个动不动就学人家奶猫的样子,一把拎着他的后颈扔到一旁,又望向从一开始就不曾说过话的小花妖,耐心地缓声道:“墨止,你不要不说话——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能感觉到,小哥哥今晚在见到父皇的时候,其实是不太开心的。”
 
墨止回过头望着那座高大巍峨的宫殿,顿了片刻才又轻声道:“小哥哥原本可以跟太子二哥他们一起回京,却叫我带着他赶回来,就是因为不放心父皇的身子,怕会出什么变故——可是今天一来就被挡在外面,又无缘无故地被那张网给擒住,小哥哥那个时候是真的生气了……”
 
“就是就是,换了我我也不高兴。我为了你辛辛苦苦赶回来,满心都是担忧,结果你其实根本不把我当做一回事,换谁谁受得了?”
 
白虎心中原本便愧疚得不成,自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连滚带爬地挣扎起了身子,深以为然地附和了一句。却还不及说下去,就被十九先生一把按进了花盆里面:“不必理他,你接着说。”
 
“是……”
 
墨止忍不住瞄了一眼被塞在花盆里只剩下条尾巴的小白猫,强自压下了心中的担忧,略一犹豫才又道:“我不知道小哥哥心中究竟在乎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知道——小哥哥其实真的一直都很想要离开,想要走的远远的,去到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地方……”
 
——
 
还不知道自家的小花妖早已将自己的心思卖个一干二净,穆羡鱼正老老实实地坐在屋子里头,望着仿佛忽然恢复了往日一般威严的父皇。认真地思索着二哥将来坐上了皇位,是不是也要变成这样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慑人形象。
 
还未及回神,他的背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本能地坐直了身子,便迎上了自家父皇仿佛复杂至极的目光。
 
“父皇——您这样看着儿臣,总叫儿臣觉得儿臣连二十四岁都活不到,马上就要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穆羡鱼不愿去多想那双眼睛里究竟藏着多复杂的情感和内容,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避开那双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眼睛,浅笑着轻声叹了一句。
 
“你早就知道?”
 
皇上忽然上前了两步,不错目光地盯着这个儿子,沉默了许久才又低声道:“你早就知道,却不肯告诉朕——你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以为朕其实不过是因为你有了玄武血脉,所以才忽然待你同以往不同,心中其实根本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儿臣也只是刚知道此事,心中也实在惊讶得很。”
 
穆羡鱼浅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应了一句,沉默了片刻才又缓声道:“只不过在这些日子里,儿臣其实也曾仔细想过。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儿臣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甚至儿臣可能跟本就不该成为父皇的儿子。如果一开始不是先祖一时心动,直接将禄存星投入皇家,这一切就都不会被儿臣打乱——所以说,或许只有儿臣真正消失了,父皇也好,外公也好,所有的一切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什么叫正轨,没有你了就算是正轨吗?”
 
皇上极轻地叹了一声,惯常了威严的神色仿佛忽然显出了几分疲倦,按着他的肩坐在了桌边:“朕必须要承认——如果要在你和你二哥中选一个的话,朕会留下你二哥,让你出去替他扫清通往皇位的障碍。但是这与你们哪一个在朕的心中分量更重,其实毫无关系……”
 
“儿臣知道,父皇会选二哥,是因为儿臣根本就不想接这个皇位。”
 
穆羡鱼坦然地点了点头,略略坐直了身子接过话头:“对于父皇来说,要考虑的不光是自己的儿子,还有皇位的传承。儿臣对皇位的态度实在太不认真,万一将来父皇真把皇位传给了儿臣,儿臣很可能就会把一切都搞得乱成一团……”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搞得乱成一团——你看看朕不过是给你封王开府,你都把如今京城内外的局面给搅和成什么样子了?”
 
皇上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其实朕就应该再狠一狠心,把你拘在皇宫里面撑到春猎,也不会闹出这么多的事来——偏偏那时候朕在花园里面见到你,你眼里连精气神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朕心中实在难受,想着总归到了春猎祭祖时就要公布你的身份,至少也要答应你这一个要求才好,就一时心软应了你,谁知道自打你一出去,就没完没了地给朕惹祸,到现在都不得安生。”
 
“父皇心中还是疼儿臣的,儿臣知道。”
 
穆羡鱼不由微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才又不甘心地解释了一句:“其实——这些也不能光怪儿臣,儿臣自己也不想折腾啊,还不是身不由己,一路被人给追杀到了江南去……”
 
“你还好意思提江南?朕想起这件事就来气,有人害你你不知道来找朕告状,居然跑到江南去找你舅舅——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皇上一说起这事便愈发没了什么好声色,含怒瞪了他一眼道:“朕不过是一个没看住,你居然就跑到了江南去,害得朕不得不派太子去接你回来。结果你居然又把太子扔在了江南,自己跑回来了……”
 
“等等——父皇,怎么儿臣的什么事您都知道?”
 
穆羡鱼正苦思冥想着应对的话,却忽然反应过来了不对,讶异地抬了头道:“儿臣去江南的事您知道也不稀奇,可您怎么知道我是去找舅舅——还知道我把二哥扔在江南,自己偷偷跑回来了?”
 
“朕早就同你说了,朕同毕方结下了契约之后,在朕身死之前,它就会一直替朕做事。”
 
皇上被他问得不由目光微闪,却又反应过来自己原本就没什么可心虚的,便再度坐直了身子坦然道:“你这么能折腾,朕担心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对?那时朕见你要去江南,心中不放心,就令毕方一路暗中跟随于你——直到毕方不知道怎么忽然被人唤醒,又被你给吓跑之前,你的一举一动朕都清清楚楚,什么都别想瞒得了朕。”
 
“我的一举一动……”
 
穆羡鱼心头不由升起了个不祥的预感,低声应了一句,目光便蓦地显出了几分诡异来:“父皇——您的意思是,儿臣跟墨止的所有事情,您其实也都看到了吗?”
 
第68章:坦白了
 
“如果你说的是你们两个那些听了叫人脸红的小儿女私话, 朕倒是不曾听过。”
 
皇上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应了一句, 说出来的话却叫穆羡鱼愈发脸红。把自己呛得止不住咳了几声,还不及直起腰, 手中就被人塞了一杯尚温的茶水:“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不就是追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 居然也能叫你拖上这么久, 实在是给朕丢人——朕当初同你母后在一起的时候,她心中原本还对那个坑了她一辈子的皇上怨怼不已, 还不是没几天就叫朕给哄好了……”
 
“这能怪得了儿臣么?在今天之前,儿臣一共也没跟父皇您见过几面, 甚至都记不大清您长的究竟是什么模样——要不是您这一身黄袍, 打个照面儿臣兴许都认不出来。”
 
穆羡鱼抿着茶水缓过了几分力气, 就又忍不住顶了一句嘴。本以为自家这位脾气怎么看都不大好的父皇准得又动手收拾自己, 都已做好了躲避的架势, 却迟迟没能等到那一巴掌落在自己身上。怔忡了片刻才抬起头, 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一双太过复杂的眼睛里面。
 
“父皇——儿臣就是随口说的, 您不要往心里去……”
 
若是对着自家二哥, 这时候正是卖惨叫对方心软的好时候, 可毕竟面对着的是尚显陌生的父皇,穆羡鱼一时却也没了底气,沉默了片刻才又轻声道:“儿臣不曾怨过父皇——”
 
“你是不曾怨过朕,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的父皇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
 
皇上极轻地叹了一声,望着这个儿子尚显单薄的身形,眼中便带了几分歉意愧疚:“朕虽然有苦衷, 却本不必把一切都搞成这个样子……朕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母后的缘故,说什么也不愿见到你,后来又因为高家的背叛,迁怒于你和你二哥,将你送给了商王。那是朕今生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在商王府来人把你抱走的那一日,你哭得很厉害,一直在给朕认错,说你以后一定会听话,求朕别不要你——可你又何尝真正做错过什么呢?这之中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你做的,可一切因果却都要由你来承受……”
 
“父皇现在再说这些,就显然是要叫儿臣心里难受,然后乖乖听您的话了。”
 
穆羡鱼深深低了头,苦笑着轻声开口,眼中却已隐隐有水光闪动:“可是——儿臣还是想听……儿臣从不敢和任何人说,就算同二哥也没有说过,其实儿臣心里,是一直都想听父皇您亲口对儿臣说当初的那些事的。”
 
“朕同你说这些,其实没有任何目的——只是觉得这么多年来朕居然都没有给过你一个交代,居然就这样一直拖到了现在,实在太不公平。”
 
皇上起了身,轻轻按上了这个儿子的肩,顿了片刻才又缓声道:“其实有一段时间,朕是刻意不去关注你的——因为那时候朕始终不能从你母后的离去和高家的背叛中缓过神来。有太多事都叫人想不通,而直到想通了的时候,却已然尘埃落定,无从挽回……”
 
“父皇,我母后是大哥下的毒吗?”
 
穆羡鱼忽然打断了他的感慨,抬起头盯住了那双眼睛,先前一闪即逝的脆弱已经全然不见,只剩下执着得慑人的亮芒:“您同我说实话——我想知道,母后的事,是大哥干的吗?”
 
皇上的身子不由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握紧又松开,沉默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是他——但他那时尚不知那乌雪对玄武血脉的人是至毒,只是想叫你生不下来罢了。而那时宫中也尚且对乌雪一无所知,直到你舅舅也出了事,有上神降临点破其中密辛,朕才慌忙将你从商王府接了回来……”
 
这一切同穆羡鱼心中所料并无二致,倒也不叫他觉得如何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也没忍心告诉自家父皇那一位“上神”其实就是方才把自己活活咒没了一半寿命的小奶猫。垂了视线沉吟半晌,才又抬了头缓声道:“儿臣能否斗胆一问——父皇为何要留着大哥,既无责罚,又不处置,甚至放纵他到了如今的地步?”
 
“金家始终对我林氏皇族虎视眈眈,高家也早已坐大,如今已然极不可控。朕能替太子挡得住一时,却不能替他挡得住一世。”
 
皇上仍被他方才的问题震得心绪难平,却也不再同这个儿子费心周旋,索性坦白地望着他道:“金家和高家是外敌,朕不可能放任他们肆意而为,所以朕一定要插手制衡。但是这样一来,你二哥就没有锻炼的机会……”
 
“所以父皇就有意放纵大哥,想要用他来磨砺二哥,叫二哥积累经验?”
 
穆羡鱼追问了一句,双手握紧了扶手撑起身子,眼中已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愕然:“可是您知道在您的放纵之下,大哥他都做了什么吗?他一直在以金风玉露,也就是民间所称的乌雪来控制章家,令章家在进贡的茶饼中搀有夹竹桃干花,又在事情败露之后不再给他们那金风玉露,以至于一整个大家族在一夜之间彻底消亡——他囚禁金世鸿,叫他去偷了虎豹骑的攻城弩,以此妄图一箭双雕,既令儿臣丧命在那攻城弩之下,又可趁机栽赃高家……”
 
“朕如果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也绝不可能放纵他到今天这个地步。”
 
皇上苦笑着重重叹了口气,眼中已是一片悔意,原本挺直的肩背忽然疲倦地松垮下来,竟忽然便显出了几分不容忽视的苍老落寞:“是朕太过自信——朕甚至真的以为他也中了那乌雪的蛊毒,所以还一直叫宫中省下来一份给他续命。谁知等到朕真的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全然不可控,甚至已经开始试图来控制朕……”
 
“二哥说宫中已经没有多少乌雪了……所以大哥是在用那蛊毒同父皇谈条件,要父皇给他太子之位吗?”
 
听了他的话,穆羡鱼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终于得到了印证,抬起头望着面前的父皇,问出了那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先前的震撼已经不少,以至于听到他问出这一句,皇上竟不觉有多惊讶,反倒莫名地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轻轻点了点头:“他果然走上了和商王一样的老路——可他毕竟还是太嫩了,经验也实在不足。也不仔细想想,当初朕大好年华雄心万丈的时候,都宁肯以身祭祀毕方,也不愿受商王的胁迫钳制。如今朕已然是垂暮之年,生死都已无谓,又岂会受他威胁?”
 
“您倒是没受他威胁,您光拿二哥威胁着儿臣去对付他了。”
 
总算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穆羡鱼却也重重叹了口气,放松了身子倒进椅子里,无奈地摇了摇头:“父皇,请恕儿臣直言——您这才真算是机关算尽太聪明,结果到头来就坑进去了儿臣一个……”
 
“如果朕早知道会是如今这个结果,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上来。”
 
他只是随口一说,皇上的眼中却蓦地闪过一抹激痛,望着这个坐没坐相瘫在椅子里的儿子,却再没了训斥他多讲些规矩的心思,垂在身侧的拳也越攥越紧:“朕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居然就一直都委屈着你,委屈了你这么久,本来以为以后就可以好好弥补你,可是居然——居然有人告诉朕,连这样的机会朕都已经不配再有了……”
 
“父皇——其实这件事倒是没那么重要,您倒也不必太往心里去了。”
 
穆羡鱼没料到自家父皇直接想到了这一层上去,不由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才斟酌着缓声道:“其实——其实儿臣是禄存星临世这件事是真的……”
 
“朕当然知道是真的,你那只猫前辈当时也是这么和朕说的。”
 
皇上抬起头望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些微弱的希望亮芒:“莫非——你还有办法晚些归位么?朕听说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只要你晚回去十天半个月的,在这地上就是十来年,你看看是不是就能有办法……”
 
“不不——父皇父皇,儿臣想说的不是这个。”
 
穆羡鱼被自家父皇突如其来的热情闹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摇了摇头,扶着他坐回了椅子里,斟酌许久才又试探地轻声道:“儿臣的意思其实是——是儿臣可能不能完全算是您的儿子。儿臣是禄存星,禄存星是咱们家先祖,也就是玄武前辈亲自点化,然后他们说——总归前辈他们说,大概这就算是玄武前辈生的了……”
 
“开什么玩笑?你分明就是朕的儿子,是你母后亲自生出来的——你母后为了生你连一条命都没了,你居然还敢当别人的儿子?!”
 
皇上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猛地站起了身,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个胆大包天的臭小子。穆羡鱼被他吓得不由一激灵,实在不敢再解释自己不是别的人生的,而是别的乌龟的生的,老老实实地站直了身子摇头道:“儿臣不敢,儿臣就是父皇和母后生的,如假包换……”
 
“你用不着这么紧张,朕其实也知道你是禄存星——可等你变回了禄存星,就真的不再是朕的儿子了。”
 
皇上静静望了他半晌,终于轻叹了口气,疲倦地坐在了桌边:“对于朕来说,你就只是林渊,只是带着你母后的血降生的那一个孩子——等到你这一世结束之后,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其实——儿臣现在还是青龙殿的女婿。只要皇室继续信仰四圣兽,又以玄武血脉为至尊,往后的祭祀儿臣大概可以帮忙给上面打个招呼,给咱们家多行点方便的……”
 
穆羡鱼壮着胆子补充说明了一句,在看到自家父皇按捺不住想要撸袖子的下一刻,便眼疾手快地退了一步,识相地端正了神色道:“父皇,儿臣不胡闹了,您说您的,儿臣听着。”
 
“能说的都被你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上瞪了他半晌,却也不由苦笑着扶了额,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朕原本打算的就是叫你去替你二哥开路,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朕才终于明白——朕心中舍不得你,也无法释怀对你这些年的忽视和亏欠。你是个好儿子,朕却从来都不是个好父亲……”
 
“父皇,如今说这些确实都已没什么用,毕竟儿臣命数已定,怕也是改不回去的了。咱们还不如合计合计眼下还有什么能做的,也好歹叫儿臣不白折腾这一回。”
 
穆羡鱼毕竟还做不到就这么坦诚地同自家父皇对着伤感叹息,抿了嘴略一沉吟,便毫不犹豫地将话题岔开:“父皇,儿臣方才其实在想——您看,既然儿臣只能活到二十四岁,那不如就把剩下的这不到一年给过得充实些……”
 
“你想去哪儿,想要做什么,朕都由着你。”
 
皇上不带半分犹豫地应了一句,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面玉牌推给他:“这是朕的内库令牌,拿着它去内库,里面无论什么你都可以任意取用,不必报给朕知道。”
 
穆羡鱼原本还想客气一番,听到自己自家父皇下头的话,便毫不犹豫地将那面玉牌揣进了袖子里:“儿臣谢过父皇——只是父皇,您就不怕儿臣拿了内库的金银珠宝,偷偷去接济二哥吗?”
 
皇上诧异地挑了眉,匪夷所思地望了这个儿子半晌,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们还真是一点都没把你教明白……内库是给皇家用的,等到朕百年之后,这内库就是你二哥的家底。你要是愿意用你二哥的家底去接济你二哥,朕当然是没什么意见……”
 
“不打紧,反正我二哥也不知道我的钱是从内库拿的,不如就卖个顺水人情。总归儿臣本来就是禄存星,手里有点钱有什么不对?”
 
穆羡鱼坦然地应了一句,又一本正经地继续盘算道:“墨止还想开个药铺呢,这下倒是不愁没有好药材了,儿臣回头带他进去挑挑,看看有没有什么成了精的药材,就不留在宫里面满地乱跑了……”
 
“宫里当真有药材满地乱跑吗?”
 
皇上没料到这个儿子居然当真这么起劲地盘算起了怎么花钱,正欲训斥一句没出息,便忽然听见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忍不住追问道:“朕前阵子听侍卫禀报,说看到一株人参拉着一颗不知道是什么草满地乱跑,酒香四溢令人不由自醉,把他们吓得不成。朕还训斥了他们,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不可胡言乱语这些子虚乌有之事——却原来是真的么?”
 
“如果父皇说的是这件事的话——儿臣是知道的。他们应当是没看错,当时可能确实是有一株人参在拉着儿臣家里的小白芷在地上跑……”
 
穆羡鱼只觉心虚不已,轻咳了一声讪讪道:“儿臣听墨止说,这宫中成精的药材有不少,还有在酒里面泡着的,等天一黑了就出来到处乱跑。咱们宫殿顶上的那些瑞兽晚上是要睡觉的,只有白天才会约束它们,所以巡夜的侍卫看到了这些东西,怕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父皇只要叫他们不要害怕,假装没看到就好了。”
 
“听你这么一说,朕忽然有些不想住在这皇宫里头了。”
 
皇上忍不住想象了一番满地的草药趁着月色乱跑的情形,便不由打了个寒颤,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穆羡鱼和小家伙在一块儿待得久了,却也早已养成了习惯,熟练地开口解释道:“父皇不必害怕,其实那些草药都是不会伤人的,反而会对人们有益处——这世上唯有草木系的精怪乃是集天地灵气而生,况且我林家又是木系,与他们本就同根同源,如此相依共生也能对林家人有所裨益……”
 
“倒不是说他们伤不伤人——罢了,反正你都能把个小花妖给抱回家,朕再要同你说这东西吓人,你大概也没什么感觉。”
 
皇上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轻叹了口气,竟忽然觉着叫他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下来,胸口原本的郁结竟也消散了不少。望着这个儿子一片坦然的神色,却也猜不透他究竟是不是有意为之,只是叩了两下桌面,轻咳了一声道:“内库的事你自己来定,就用不着事事都要汇报给朕听了——你且说说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是朕能帮得上你的忙的?”
 
第69章:变硬了
 
“说起来——儿臣还真有件事, 想和父皇商量商量。”
 
穆羡鱼略一沉吟便坐直了身子,望着他正色道:“父皇——能不能将毕方的烙印度给儿臣?”
 
“你说什么?”
 
皇上蹙紧了眉望着他, 眼中闪过些愕然,却还不及再度开口, 面前的儿子便已垂了目光再度说了下去:“父皇, 儿臣并未无故生出这个念头。反正儿臣也已经活不长了, 倒不如——”
 
“想都不要想,朕是绝不会答应你的。”
 
皇上沉声打断了他的话, 猛地转过身去,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眼中竟蓦地蔓过一丝血色:“朕知道, 朕从来都不是个好父亲——可朕就算再丧心病狂, 也没有用自己的儿子来换自己的命的道理……”
 
“父皇——您该知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穆羡鱼缓声应了一句, 起身走到了他身旁, 犹豫了片刻才又下定了决心, 抬了头轻声道:“父皇,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儿臣宿命已定, 等到入冬的时候, 就是儿臣二十四岁的生辰了。与其不知道是怎么稀里糊涂地就丢了性命,还不如趁着这条命还有点用处,好歹再多做些事情——对于儿臣来说,这毕竟只是一世罢了,不是说儿臣这一世终了,就不会再有以后……”
 
“可对于朕来说, 就只有在这一世里,你才是朕的儿子。”
 
皇上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揽住了他的肩,替着这个儿子细致地理了理衣领,垂了目光苦笑道:“朕在今日之前,还一直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这种话来安慰自己,想着朕虽然这些年来都对不住你,却也是对你的磨炼,叫你能应对今后的重重险阻。可是现在朕心中不知道有多后悔,假使朕早一点知道这件事情,绝不会就这样留你一个人,绝不会叫你受这么多的委屈……”
 
“这倒是怪不了父皇,毕竟哪怕只早一点,其实也本来就不该是这么回事的。”
 
穆羡鱼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嘟囔一句,又再度不甘心地尝试道:“可是父皇,毕竟儿臣早晚也是要走的,为何不叫儿臣将这本不该种下的烙印也一并带走呢?您是一国之君,应当从大局来考虑,这里面的得失,您应当是能想得明白的——”
 
“可朕也是一个父亲……”
 
皇上轻轻摇了摇头,望着面前尚显青涩的儿子,抬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淡淡地笑了笑,眼中却仿佛带了隐隐水意:“起码你现在还是好好地活着的,还好好站在朕面前——只要你还活着,哪怕只有一日,朕也要朕的儿子能轻轻松松地活着,不必被任何事所牵制束缚。烙印也好,代价也罢,这些是朕自己的事,你不要多管,明白吗?”
 
穆羡鱼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垂下了目光,半晌才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一声:“父皇——假如我想远远的离开这里,您会同意吗?”
 
皇上眼中闪过一抹激烈的痛色,却并不显得如何错愕,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又缓声道:“你说,朕听着。”
 
“儿臣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在最开始的七年里,儿臣始终不明白自己是谁。七年之后,儿臣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可儿臣却又弄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天煞孤星,活在这世上究竟能有什么用处。”
 
穆羡鱼原本从未打算过要说出这些话,可不知为什么,一迎上那双眼睛,心中便止不住地生出了叫他仿佛极为陌生的委屈——这种感觉几乎是他从未有过的,叫他心头一时滚烫一时酸楚,明明努力想要控制着自己不去提起那些早已毫无意义的过往,却又无论如何都再难抑制心中太过汹涌的情绪。
 
“对于儿臣来说,这个皇宫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将儿臣困在其中——这个牢笼里面有数不清的锦衣玉食,却没有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有无数绝命的危机,可无论哪一次,偏偏都那样恰到好处的不能叫儿臣痛痛快快的一了百了。”
 
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里太过深刻和复杂的情绪,穆羡鱼低下头轻声开口,眼中不由带了几分苦涩的笑意:“记得那日在花园中,父皇问儿臣——儿臣有什么想要的,儿臣说的是出宫开府,因为我实在太想要弄清楚,那些纠缠了我这二十余年的命数之下所掩藏的真相。可如今越接近真相,儿臣却越想要逃避……”
 
“朕明白你的意思——朕方才也说过了,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想要去哪儿,朕都一定会答应。”
 
皇上温声应了一句,望着这个儿子脸上从未显出过的脆弱神色,心中只觉酸楚疼痛一时难忍,再顾不上许多。用力将他揽入怀中,苦笑着轻声道:“朕记得——这么多年来,朕还从来都没有抱过你……”
 
即使是在最隐蔽的梦境之中,也仿佛不曾同面前生疏太久的父皇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穆羡鱼在被他拉入怀中的时候便已无措地绷直了身子,一时竟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反应。感受到怀抱传递过来的力量和温度,却反而再也没有了半分坚持下去的力气,泪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你心里是委屈的——朕知道……”
 
皇上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声音竟也带了几分哽咽。怀中的儿子已隐隐略高出了他几分,身形却分明还是消瘦单薄的,带着极隐忍的颤抖,温顺地任他搂着,一点儿都不像是那个能心安理得地气得他想要撸袖子揍人的臭小子。
 
强烈的痛楚夹杂着难以挽回的遗憾悔恨,终于叫他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越发用力地收紧了怀抱,许久才哽声道:“就当真没有办法再改变了吗?你同那几位前辈的关系那么亲近,就不能再求求他们,不要就这么急着带走朕的儿子……”
 
“父皇……儿臣想再去江南一趟,想去见见二哥他们。还请父皇帮儿臣瞒住二哥这件事,不然的话——儿臣也不知道,二哥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穆羡鱼终归还是不忍心再多说什么,只是扶这仿佛忽然苍老了不少的父皇坐在椅子里。半跪在他膝前,放轻了声音道:“如今只是命数已定,却还不知命理究竟会如何运行。儿臣还不知道这所谓的生死究竟意味着什么,兴许如果能避开这一场京中的夺嫡之争,就还能活下去也说不定呢。”
 
“真的么?”
 
皇上的目光骤然一亮,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朕也觉你说得有理……那你一定不要再留在京城了,走得远远的,最好远到任何一个势力都威胁不到你的地方去。朕会帮你钳制住高家,也会尽快动手处置你大哥,你明早就走,也不必再管什么春猎祭祖,朕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父皇刚才还搂着儿子哭呢,现在居然就开始轰我赶紧走了,还真是君心难测。”
 
穆羡鱼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轻叹口气,自己却也忍不住轻笑出声,低了头拭去眼中的水色,神色间却又忽然显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为难来:“可是——如若儿臣一走,原本父皇的计划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我听二哥说春猎祭祖的安排,都是按着玄武血脉来的,都早已定准了……”
 
“像你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朕一般是忍不住要动手揍人的。”
 
皇上不由失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着痕迹地拭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痕:“明明是你自己打定了主意要走的,那时候怎么没见你担心朕这边该如何处置?还不是见到朕答应了,就又来卖乖,说上两句好听的话,显得你有多以大局为重一般——要是朕回答你说没了你就不行,你难道还会当真肯留下么?”
 
“那自然不会。儿臣有无数种逃跑的法子,万一父皇改了主意,儿臣一定转身就跑。”
 
穆羡鱼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心安理得地应了一句。皇上被他气得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力点了点他的额头道:“朕要是舍得揍你,一定早就下手了……你先别急着逃跑,当初你母后修炼的时候留下了一处密室,是朕亲自为她修筑的。听说你们水系修炼时都要吸收金系的力量才行,这其中的花费还真是只有皇家才能养得起,你母后当初远不曾将那些准备好的东西吸收完,如今就留给你罢。”
 
“幸亏父皇多提醒了一句,不然儿臣险些就去把内库里面的金银都给弄走修炼了。”
 
没料到居然还有这么一茬,穆羡鱼的目光不由微亮,轻笑着应了一句。说出来的话却叫皇上止不住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了他半晌,才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你居然还真想过?朕现在还真是越来越觉得——说什么都不能让你来接这个皇位了……”
 
——
 
到底也没能劝服自家父皇把毕方的烙印转给自己。直到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侍卫们恭恭敬敬地请出了宫门,穆羡鱼依然还没能反应得过来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名字写到玉牒上面,居然就这么再一次从上面给除名了的惨痛事实。
 
“小哥哥!”
 
小花妖已经在门口等得望眼欲穿,一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雀跃着挣脱了十九先生的手臂,一头扎进了穆羡鱼的怀里:“小哥哥不要难过了——我们这就走,不留在这里了好不好……”
 
“自然好,只不过在走之前,还有些东西要拿才行。”
 
穆羡鱼不由轻笑,耐心地揉了揉他的额顶,温声应了一句,便朝着一旁含笑注视着两人的十九先生恭敬拱手:“有劳先生了——白虎前辈已经走了吗?”
 
“我觉得他话实在太多,就给他喂了点猫薄荷,估计还在墙头上追着尾巴转圈呢。”
 
十九先生摆了摆手,向四处略一张望,抬手朝不远处一摄,便将把自己拧成了个麻花的小白猫给招了回来。随手抛进了穆羡鱼的怀里,含笑点了点头道:“你和你父皇说的话,我都已经知道了——那密室里的东西你一个人同样吸收不完,带着你们家的小花妖和这只醉猫一起去吧,有他们两个帮忙,大概就差不多能把那个密室包圆了。”
 
“我父皇——居然准备了那么多吗?”
 
穆羡鱼不由微讶,却还不等点头应下,怀里的小白猫就忽然又打了个挺,不由分说地扒着他的衣襟就要往里钻:“青龙你个老混蛋——你种这东西就是为了对付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听你那个小白花一说,就知道肯定是你的鬼主意……”
 
没料到这位白虎前辈醉起来居然是这么个架势,穆羡鱼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正手足无措的时候,一旁急得几乎开花的小花妖忽然鼓起勇气踮了脚,揪着那小白猫的尾巴将他给拖了出来:“白虎前辈——不可以钻小哥哥的衣领,玄武前辈会生气的!”
 
“哦对对,不——不该是我钻,应该是你来钻……”
 
小白猫醉得一个瞳仁都变成了两个,被墨止给拖出来也不挣扎,四仰八叉地瘫在穆羡鱼的怀里,吐字不清地含混着笑了一句。小花妖脸上腾地泛起了一片红晕,求救地回头望向十九先生,清澈的眸子里头都带了隐隐的窘迫水色:“先生……”
 
“好好,还是你们俩进去吧,我估计他这个状态也确实不大适合跟着你们俩进去了。万一再一时兴起闹起来,这座皇宫怕是都难以保得住。”
 
十九先生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拎住了那小白猫的尾巴,就将他给一把提了起来:“怪了,我分明只喂了他两片猫薄荷的叶子,莫非果然是身体变小了,对这东西的抗性也就减弱了吗?”
 
“我只是忍不住在想,玄武前辈到底想要猫薄荷干什么……”
 
望着那只被倒提着都全然不生气,居然还主动缠到了十九先生手臂上的小白猫,穆羡鱼只觉越想越诡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总算是明白了小家伙为什么一直都对猫薄荷的事情忧心忡忡。一旁的墨止却也用力点了点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刚才白虎前辈吃了一口猫薄荷,就一定要跟先生一起双修,吓得先生差点直接封印了白虎前辈……”
 
“小墨止,你也不用事事都和你们家小哥哥说的。”
 
十九先生无奈地应了一句,便将那只仍不住缠着他的手蹭来蹭去的小白猫往袖子里一揣,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们两个还是快去修炼罢——墨止如今还小,各处都还没有长成,由你吸收金系力量转化成水系,再度给他也就够了,先不要急着双修,知道吗?”
 
“前辈放心——晚辈暂时还没有这个心思,绝不会乱来的。”
 
穆羡鱼如今一听到双修便觉压力颇大,额间止不住地渗出了些冷汗,连忙正色应了一句。一旁的小花妖却忍不住耷拉了脑袋,满眼的期待也黯淡了下来:“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小哥哥马上就要变成小金人了,白虎前辈说那样有可能就会变得很硬,双修起来和人类就不一样了……”
 
“墨止,不要听前辈胡说,我们还是尽快去修炼吧。”
 
单纯的小花妖还浑然不知自己究竟说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穆羡鱼却听得冷汗直冒,一把捂住了小家伙的嘴,冲着十九先生俯身一礼,便跟着候在一旁的侍卫们快步离开。
 
墨止被他拉的几乎站立不稳,小跑了几步才跟上了他的步子,抬头望着小哥哥额间涔涔冷汗,却也隐约觉出了自己方才说的话准有什么问题。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心虚地低声道:“小哥哥——我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先生会不会生气?”
 
“先生倒是不一定会生气,但是先祖可就说不准了——总归以后白虎前辈说的话,尤其是他在吃完猫薄荷之后说的话都不要听也不要信,记住了吗?”
 
穆羡鱼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给小家伙解释,轻咳了一声,又郑重地嘱咐了一句。
 
小花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听话地不再多问。穆羡鱼这才略略松了口气,揽着他往前走了一段,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个不祥的预感来:“不对,但是万一前辈说得要是真的,那咱们可怎么办……”
 
第70章:认主了
 
强自压下了自己究竟会不会变成金刚不坏之身的担忧, 穆羡鱼却也不曾领着小家伙直接就去密室,而是先叫侍卫将两人往内库领了过去。
 
只有落到了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从小就被人送来送去的三皇子显然对这件事有着深刻的认识, 即使父皇已经答应过了这内库里面的东西可以随意取用,也依然不敢稍有懈怠, 还是打算先去把两个人看的上的东西拿到手再说。
 
小花妖还从来不曾到过皇宫深处, 一路上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目光亮晶晶地抬了头道:“小哥哥,这里面的房子每一间都会住人吗?”
 
“倒也不一定, 在宫中规矩严苛,无论什么人都决不可越制, 所以就算有一些房子空着, 也不能给另外的一些人来住。”
 
穆羡鱼其实也不大了解这后宫的门道, 按照自己的猜测理解同小家伙解释了一句, 目光忽然凝在一处森严的高墙之内。顿了片刻才摇摇头苦笑一声, 极轻地叹了口气:“这里是后宫中我唯一认识的地方, 是一般人决不可来的禁宫, 只有被因罪处置的后妃才会被关在这里——当初我一直以为母后也是这样被关进来的, 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 原来当时的母亲不过是因为和父皇赌气,就自己住了进来……”
 
“母后是因为生了小哥哥父皇的气吗?”
 
墨止轻声问了一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一处气氛阴森的宫殿,不由打了个哆嗦,轻轻摇了摇头道:“那母后的胆子一定很大——如果我住在这里,一定是会怕鬼的……”
 
“这里是宫中的水位, 水主阴,故而此处阴气汇聚,多少要显得阴森一些。”
 
领头的老侍卫尽职地解释了一句,便引着两人向深处的内库走去,又笑着补充道:“三殿下还是不要害怕的好,过会儿皇上吩咐要带三殿下去的那一间密室,就是在那禁宫之内。三殿下如果现在就觉得不安,到时候怕是就更难以安定下心神来了。”
 
听了他的话,穆羡鱼的神色不由微愕,诧异地住了步子道:“可是——那间密室不是用来修炼的么,为什么要放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据说是皇后娘娘当年定下的位置,至于为什么要放在禁宫之内,或许是因为这里水气汇聚最多,也或许是因为——因为皇后娘娘高兴……”
 
“我觉得——我大概已经能多少了解母后的性子了。”
 
穆羡鱼忍不住摇头失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道:“亏我小时候还一直在猜想,母后一定又温柔又耐心,被父皇欺负了也不知辩解,说不定在宫里头受了多少委屈……”
 
“这么看来,三殿下可实在是一条也没能猜中。”
 
老侍卫含笑摇了摇头,目光中也带了几分遥远的回忆:“皇后娘娘的性子可不像是个水系修士——爽朗大方,从不在小处上斤斤计较。虽然脾气有些急,最怕人激,可心地却是极善良的,平日里对我们这些侍卫也都十分可亲,只是容易生皇上的气,动不动就同皇上耍小性子,每回都是皇上亲自去认错赔礼,非得要哄好了才行……”
 
“这么听来,母后和父皇倒是同先祖与白虎前辈有几分相似了。”
 
穆羡鱼不由轻笑,微微摇了摇头,眼中便显出来几分温存的暖色。却又忽然生出了个念头来,不由好奇道:“我听诸位都是称呼母后作皇后娘娘的,莫非这么多年来,宫中也始终不曾改过称呼吗?”
 
“当初是皇上做主说不准改,我们也都早已经叫习惯了。这么多年来宫中也时常催着皇上后宫不可无主,皇上却始终不肯立后,也叫我们一直这样称呼皇后娘娘,长久以来大家也就都差不多习惯了。”
 
侍卫笑着摆了摆手,领着两人在一处宫门外站定,将那一枚玉牌交给了守门的侍卫,便俯了身恭敬道:“殿下可以进去随意挑选,如果一时拿不走,我们也可以帮您赶辆马车过来——”
 
“不必了,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我此来内库,其实更多还是好奇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罢了。”
 
穆羡鱼早知道小家伙那袖子里头绝不简单,要装多少东西都能装得下,自然再用不上赶马车这样笨重的方式。煞有介事地淡声应了一句,便领着墨止施施然走进了那一座内库。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眼前竟是一条由夜明珠照亮的长廊,两侧壁上都是些极精美古朴的壁画,虽然一时看不大懂,却也大致能猜得到只怕不是这人间的事情。
 
小花妖只觉新鲜得不成,虽然还听话地任小哥哥牵着自己的手,目光却止不住地到处转着,连眼里都是一片十足的兴奋喜悦:“好漂亮——小哥哥快看,这里画得是不是先生!”
 
“你居然还能看得清它都画了什么吗?”
 
穆羡鱼不由微讶,跟着小家伙的指示望了过去,借着夜明珠的幽光仔细辨认了半晌,才总算辨认出来了那条蛇的身上仿佛确实是长了几只龙爪。再一看同这条龙战在一处的,却再怎么都看不出是头凤凰来,反倒更像是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扑腾着翅膀打算把敌人狠狠地叨个落花流水。
 
“看得清楚,我就算是在夜里也能看得清的。”
 
墨止自信地点了点头,忽然抬手抛出一捆白绢,叫那白绢平平拓印在了那一片壁画之上。穆羡鱼饶有兴致地望着小家伙熟练的动作,忍不住轻笑道:“我们墨止真厉害,连这种事都做的这么熟练——莫非先生没少带着你去拓印碑文么?”
 
“那时候我还不能从土里出来乱跑,先生一般会把碑叫赑屃大哥给背回来,然后再让我拓印。”
 
墨止点了点头,认真地把白绢召回面前,细致地往那浅浅的印子上补着颜色:“其实先生不让我讲给别人听,不过我觉得小哥哥不是别人,所以讲了也没有关系……听说当初白虎前辈和玄武前辈吵架,好像就是因为赑屃大哥的缘故。”
 
“赑屃……”
 
穆羡鱼自然知道这赑屃是龙生九子中的一种,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颌,想了想那驼碑的赑屃似龙似龟的造型,神色便不由自主地诡异了起来:“白虎前辈莫非是怀疑先祖他——他与青龙前辈有染吗?”
 
“听先生的意思大概是的,但是先生说他也很头痛,也不知道为什么蛋破壳之后,里面爬出来的居然就是只小龙龟了。”
 
墨止认真地点了点头,将最后几笔仔细描完,又煞有介事地鼓起了腮帮子用力地吹了吹,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道:“好了,就这样就可以了!”
 
穆羡鱼的心思还停在生个蛋居然就串种了的故事上头,鼓励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肩,却还是忍不住微蹙了眉,沉吟着缓声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不大明白——四位前辈中我们已经见到了三个,就算剩下的那位朱雀前辈是母的,剩下的三位也都是和我们一样的男子,究竟是怎么才能把蛋给生出来的?”
 
“小哥哥也想知道吗?我也想过来着!”
 
墨止一听小哥哥居然也好奇这件事,目光不由一亮,连忙仰了头认真道:“我就在想,既然白虎前辈和玄武前辈是可以生蛋的,那我和小哥哥应该就也可以结出小种子来了——可是先生和我说,他们的办法同我们想的不一样,不是那样子亲身去把蛋给生下来,而是趁着双修的时候将力量交汇相辅相成,最后注入蛋中。但是我们没有种子壳,所以就没有办法了……”
 
“不妨事的,没有就没有了——我们可以去种一片花花草草,到时候就会有一群小家伙围着我们转了。”
 
穆羡鱼没想到小家伙依然念念不忘着种子的事情,不由轻笑出声,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安慰了一句。小花妖却也听话地点了点头,将结种子的执念给抛开,便又顺着先前的话题说了下去:“然后先生还说,因为玄武前辈是水系,先生又是木系,就和我跟小哥哥一样。所以在原则上是可以在一起生出蛋来的,所以白虎前辈才会特别的生气……”
 
“这么说来,除了朱雀前辈和白虎前辈没什么可能生出个带翅膀的老虎来之外,剩下的两位前辈还真是都有互相串种的可能。”
 
穆羡鱼饶有兴致地托了下巴低喃了一句,领着小家伙在里面那道大门之外站定,用侍卫交给自己的钥匙打开了上面沉重的锁头:“但是我记得《山海经》里面也有一种叫穷奇的怪兽,就是身如猛虎肋生双翅——由此可见兴许那些怪兽们就是趁着没人看见,索性也就随便长一长,到也未必就是十九先生与先祖之间有什么不可不说的故事……”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目光竟止不住地带了几分惊骇震撼,张口结舌了半晌,才终于悻悻地摇了摇头道:“怪不得当初前辈曾经提醒过我,说我的命运与国运相连,这禄存星的财运就都会加到国家之上去。至于我自己能得到多少,就只能看国运用完之后剩下多少了。”
 
虽然这一座宫殿从外头看上去毫不起眼,内库之中却是琳琅满目的珠宝玉器,精美得叫他这个一穷二白的禄存星临世忍不住便觉出了几分心痛来:“这么看来,父皇他老人家还真是一点儿都没给我剩啊……”
 
墨止忍不住轻笑出声,又一本正经地拉住了他的袖子,仰了头用力拍了两下胸口:“小哥哥不要担心,我们可以带走很多的——只要小哥哥想拿,就算全都带走也没问题!”
 
“那倒不必,好歹也得给二哥留个底,咱们象征性地拿个半屋子也就够了,做事总不能太过分才是。”
 
穆羡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领着小家伙进了内库,饶有兴致地翻捡起了里面的宝贝。这里多半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珠宝装饰,两人都没有什么兴趣,倒是那些玉器与几柄宝剑叫人颇为好奇,仿佛正隐隐散发着一种极为神秘的吸引力,拉着两人走到他们跟前去。
 
穆羡鱼走到其中一处匕架之前,将架上的匕首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却并未看出什么特别的端倪来,只是觉得莫名阴森寒凉。一旁的墨止也好奇地踮着脚取下了一柄宝剑,谁知还没来得及拿到手中,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险些便将那宝剑一把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这剑上有什么东西吗?”
 
穆羡鱼连忙抬手揽住了他的身子,下意识便想将那把剑接过来放在一旁。却才一入手中,便不由微挑了眉,又将那柄剑在手里仔细地掂了掂量:“这宝剑看着也没有多大,怎么会这么沉?”
 
“我刚刚也没想到,差一点就把它给摔倒地上去了……”
 
小花妖心有余悸地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将那柄剑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便又双手递还给了穆羡鱼,仰了头正色道:“这东西这么沉,一定不是寻常的铁器——小哥哥现在只吸收普通的铜铁已经没有用了,如果把它吸收掉,一定可以有新的变化的!”
 
“是会变得更沉吗……”
 
穆羡鱼忍不住低语了一句,又将那柄剑仔细地拿在手中看了看:“我听说这些兵器之上都有血气,严重的甚至还有冤魂厉鬼纠缠,这剑上难道就没有么?”
 
“这柄剑上没有,不过刚才小哥哥拿的那一把匕首上有好多。”
 
墨止认真地应了一句,又瞄了一眼那柄匕首上面纠缠的血气,还是用力摇了摇头道:“那柄匕首和这把剑的材质应该是一样的,小哥哥如果要吸收的话,还是吸收掉这把剑比较好。那柄匕首上面缠了好多不干净的东西,如果吸收掉了的话,小哥哥可能会被血气反噬的。”
 
“他们两个的材质是一样的么?我方才确实觉得那柄匕首有些压手,却没有这把剑这样明显——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大概就能猜得到它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了。”
 
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将自己方才拿过的那一柄匕首也握在手中掂了掂,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古书上说,当年欧冶子铸剑的时候,曾经得到一块天外神铁,以之铸剑而得巨阙。而锻造巨阙并未将那一块神铁尽数用完,剩下的那些,被他锻造成了一柄匕首,名为龙鳞匕。巨阙钝而厚重,乃是无锋至尊之剑,龙鳞匕却是至锐至利,奉于宫中用以斩杀逆臣……”
 
几乎就在他话音才落的时候,那柄匕首便忽然闪烁起幽幽红光,竟忽然挣脱了他的攥握,化作一道光束径直钻入了他的掌心。
 
两人都不曾来得及反应过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引得愕然不已,小花妖才一反应过来,便连忙快步上前,担忧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小哥哥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这柄匕首上面血气冲天,我怕它的反噬会伤害到小哥哥……”
 
穆羡鱼倒是并未生出什么奇怪的感受,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又不解地望了望另一头毫无动静的巨阙宝剑:“怪了,若说原本是只要我叫出名字来,他们两个就会自动认主,为什么这一柄巨阙却毫无反应——”
 
这一次他的话音还未落,那巨阙便不紧不慢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茫然地滴溜溜转了两个圈,才又化作了一道乌光,慢腾腾地钻入了他的体内。
 
两人一时无话,眼睁睁望着那一道乌光钻了两次才终于钻进他另一边的掌心,又像是蜗牛爬一样半晌只挪进去了一寸,神色便均不由生出了几分诡异。幸好那巨阙只是先头有些迟缓,后面便顺利了不少,实质如流水一般的乌光无声无息地汇入了他的血脉,又循环了小半个周天,才终于沉寂在了他的丹田之内。
 
叫人奇怪的是,先前那匕首没什么特殊的感觉,这一回的巨阙入体,却忽然叫穆羡鱼的神色略略诡异了几分。墨止也从来不曾见到过这样的情形,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连忙拉住了他的手臂急声道:“小哥哥,这一回有什么感觉吗?要是不行的话,我们这就请前辈他们回来——”
 
“不不——应该还不用……”
 
穆羡鱼连忙摆了摆手,神色间的诡异仿佛愈发浓重了几分。按了按自己的双腿,沉默了半晌才犹豫道:“墨止,白虎前辈在给你讲那个——总归就是那个情况的时候,有没有和你说过,怎么才能从这种状态下变回去?”
 
第71章:认错了
 
“好像是没有说过……”
 
小花妖仔细想了好一阵, 却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好奇道:“其实我还一直以为, 如果像是白虎前辈说得那样,就是变不回来的了——原来是还能变回去的吗?”
 
“我也说不准, 不过要是真的变不回来, 那可就糟糕了。”
 
穆羡鱼苦笑着摇了摇头, 抬手揉了揉额角:“原本以为咱们是来占便宜的,却没想到一不小心就吃了个大亏……”
 
“那把巨阙剑——是会让小哥哥的两条腿变硬吗?”
 
墨止见他的手一直护在腿上, 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蹲了身子轻轻戳了两下,才发现果然硬邦邦得几乎硌手, 目光便倏而亮了起来:“这样好厉害!我听说有一种武功叫做金钟罩铁布衫, 小哥哥这个大概也差不多。将来如果遇到有什么坏人, 直接一腿踢过去, 对方一定伤筋动骨爬不起来, 就再也不敢过来招惹了!”
 
“不只是两条……”
 
穆羡鱼被小家伙别出心裁的念头引得哑然失笑, 却也只好隐晦地答了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 头痛不已地轻叹了口气:“说句实话, 我比较发愁的是这种状态怎么变回去, 不然将来就会很麻烦——你现在年纪还小,所以一时还不懂,等将来长大就明白了……”
 
小花妖懵懂地点了点头,歪了头认真地想了一阵,目光蓦地一亮,忽然兴奋地坐直了身子:“虽然我不太懂怎么才能变回来——但是大概的道理, 我可能还是猜得到的!”
 
穆羡鱼正纠结地掂量着变回去的办法,听见了墨止的话,猝不及防地被自己呛得连咳了几声,神色郑重地一把按住了小家伙的肩:“墨止,是不是白虎前辈又和你说了些别的听不得的东西?你先不要急着听几位前辈的教导,他们有时候是不安好心的,捣乱就是为了看热闹,看你们家先生就知道了……”
 
“可是我觉得——先生说的话有时候还是有道理的。”
 
墨止为难地蹙了眉,犹豫着轻声应了一句,又一本正经地抬了头道:“小哥哥先不要着急,我记得先生教过我,说一旦吸收了某种力量吸收得太多,不小心撑到了的时候,就会在某种程度上靠近那种力量——就像我们这些草木系的妖怪们一样,如果喝的水太多了,就会变得有一点透明,如果不用一个封好的盆装着的话,还会不小心就流走了……”
 
这才意识到小家伙猜到的是怎么叫自己复原,而不是某些更不可描述的秘密。穆羡鱼总算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被小家伙过于形象的描述引得生出了些许离奇的想象来,诧异地摇了摇头:“居然会到这种地步——所以如果用的是花盆的话,会直接就顺着孔流走了吗?”
 
“会的!听说原来有一颗前辈就是因为修炼得太入迷了,吸收了太多的水系力量,最后就顺着花盆的孔流了出去。醒来之后走了好久才回家,结果那个花盆里已经被主人家种上别的花了。”
 
小花妖一脸认真地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肃然压抑,显然是在讲一个颇为悲情的故事。
 
虽说小家伙讲得情真意切,穆羡鱼一时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入得了戏,忍不住掩了口轻咳了两声,琢磨了半晌才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这种事如果换在我们头上,应该就是不小心出了趟远门,结果连家带媳妇都被人家给霸占了——这样想来确实是非常的悲惨……”
 
听到小哥哥居然能理解草木系妖怪的感受,小花妖忍不住感动得眼泪汪汪,用力地点了点头。才要再多说几句,却又忽然反应过来两人仿佛已经离题甚远,连忙将话题给扯了回来:“然后先生还说,这种时候不要惊慌,只要努力运功把力量转化成自己的就好了——如果自己实在吃不下,还可以再转化成下一种发泄出去!”
 
“下一种还是算了。我要是敢在这屋子里头放把火,父皇没准就能把我在火上烤熟,沾点盐直接吃下去。”
 
看着满墙琳琅满目的字画,穆羡鱼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后一个选择。艰难地扶着剑架盘膝坐下,就被自己硌得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墨止,帮我护一护法,我先看看有没有改善再说。”
 
墨止连忙应了一声,全神贯注地替小哥哥提防着四周。穆羡鱼定下心神盘膝运功,尝试着将身上淤塞的力量疏导开来流转周身,果然觉得仿佛隐隐松快了不少,心中不由也暗自舒了口气。才打算继续催动着那些力量转化成水系,心中却忽然莫名一动,本能地睁开了双眼,就冲上来了个极端古怪的念头。
 
“小哥哥——怎么了?”
 
墨止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关切地询问了一句。穆羡鱼却只是蹙了眉轻轻摇头,迟疑了半晌才道:“我方才是有他们两个一起认主了的感觉,这一剑一匕也确实都化入了我的体内,可是刚才那龙鳞匕却和我说——它应该是认错人了……”
 
“法宝也会认错人的吗?”
 
小花妖还没到能够拥有法宝的级别,闻言不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追问了一句。穆羡鱼托了下颌沉吟半晌,才思索着点了点头道:“倒也有可能,就像我大哥捡了我的龟壳,也多少能当做法宝来用一样。他们应该是靠着血脉认主,总会有认错的时候……可现在真正重要的问题,其实不是它究竟是不是认错了,而是我要怎么才能把它给放出来?”
 
这一回连博闻强识的小花妖也没了主意,为难地摇了摇头,尝试着戳了戳小哥哥的丹田,就被穆羡鱼面色诡异地一把捉住了手腕:“不不——墨止,不要戳,听话……”
 
两人还不及想出来什么办法,就有一道血色虚影自他丹田之内窜了出来。那虚影仿佛并不能离开他身体太远,只是在空中凝成了个匕首形状的虚影,不住地窜上窜下转个不停着,显然是在表达着某种十分激烈的情绪。
 
“小哥哥——他在说什么?”
 
墨止望着那柄龙鳞匕的虚影,好奇地问了一句。穆羡鱼的神色不由带了几分诡异,仔细理了理心中充斥着的繁杂噪音,才轻咳了一声道:“它说得太快了,加上巨阙一直在打岔,我也听不大清。总归大抵就是在质问我,为什么我明明有龙气有水脉,却偏偏没有皇运加身。害得它明明只能附着于下一任帝王,却不小心被我给骗了——你也不要一直骂我是骗子,我哪里知道你居然说认主就认主啊……”
 
他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着那一柄龙鳞匕说的,可那一道血色的虚影却只是在原地怔了片刻,便愈发恼羞成怒地上下晃动了几次,竟作势直冲他胸口刺了过去。
 
墨止心中不由一惊,正要扑过去拦住那来势汹汹的虚影,穆羡鱼袖中的龟壳反应得却比他还要更快些。径直腾空而起,便将那一抹虚影给吞噬了进去。
 
“原来——这还是个可以用来防身的法宝么?”
 
穆羡鱼不由微讶,揽住了小家伙安抚地揉了揉脑袋,便将那龟壳收入了手中:“看来我当初确实不该因为不好看就嫌弃它,依着这样的本事看,当初就算是被那攻城弩当头轰上一次,只怕都未必有什么要紧的……”
 
墨止也好奇地接过了龟壳,翻来覆去地仔细研究了一番,却也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来。离奇的是,自打那一抹虚影被这龟壳纳入其中之后,穆羡鱼身上的诡异感觉却也仿佛不再如方才那般顽固,将力量运转周天,便顺利地将淤塞在经脉与丹田之中的金系力量化归自身,那些个不该硬起来的地方也总算是平复了下去。
 
总算消退了那一份其妙的感触,穆羡鱼不由松了口气,却也再不敢再在这里多留。凭直觉收拢了些个看着值钱的东西作盘缠,就领着小家伙快步离开了这间仿佛危机四伏的屋子。
 
侍卫们依然守在外头,一见这两人居然都两手空空地出了门,便关切地快步迎了上去:“三殿下,内库中那么多的宝贝,您就什么都没看得上吗?皇上特意嘱咐了,说叫您多拿一些,将来万一在外头没有钱用,还能当掉了换些银子……”
 
“由此可见——父皇对我这个禄存星转世,还真是没有半点儿的信心。”
 
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顺势拿捏出了个淡然温润的模样,浅笑着摆摆手道:“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我们也多少拿了几样东西,无非就是做个纪念罢了——免得他日再想要进宫时,递了牌子也半天都进不去,最后还得自己想办法翻墙进来,可就实在有些太麻烦了。”
 
“不敢不敢,当时实在是事出有因。往后谁要是再敢阻拦殿下,殿下只管说一声,我们一定亲自赶过去给殿下开门。”
 
那侍卫忙陪着笑俯身应了一句,又亲自将他给迎了出来,引着他一路往皇上嘱咐的那一间密室走了过去。
 
墨止本能地畏惧这些阴煞太盛的地方,下意识便往小哥哥的身旁靠了靠。穆羡鱼浅笑着抬手揽过了他的肩,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不必害怕,这里是母后待过的地方。还记得吗?你带着母后留给我们的玉佩,母后是会保护我们的——”
 
仿佛就是故意为了同他抬杠一般,穆羡鱼话音还未落,眼前便蓦地暗了下来,四周腾地燃起了幽幽的莹绿色鬼火。
 
小家伙才被安抚下来的情绪瞬间就又被吓得不轻,惊呼了一声便一头扎进了小哥哥的怀里不敢抬头。一旁的几个侍卫也都忍不住狠狠打了几个哆嗦,却不敢出声惨叫,只是一个个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殿下,这里恐怕有蹊跷,属下们先送您出去再说!”
 
“不妨事,你们也都先不要惊慌。”
 
穆羡鱼倒不觉得有多害怕,只是微蹙了眉打量着面前几簇丝毫不给自己面子的鬼火,又抬头看了看仿佛早已隐去的月光和星辰。将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花妖给搂进怀里,安抚地用力揉了揉额顶,刚吸收的水系力量就透过身体转为一缕白茫茫的寒意,顺着他脚下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向四处延伸,将这一段长廊都整个用慑人的寒霜给包裹了起来。
 
“前面的路你们帮不上什么忙,我们两个自己来走就是了,你们还像上次一样,只在外面等我们就好。”
 
穆羡鱼心中已然大抵拿准了是怎么一回事,却也不便就这么说出来,只是朝着那方才出过声音的方向交代了一句。听见侍卫们的脚步声悉悉索索远去,又轻轻拍了拍怀中小家伙的肩,压低了声音道:“墨止,能变出个当时给二哥传信用的那种纸人来吗?”
 
感受到小哥哥语气中的温和笃然,墨止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犹豫着轻轻点了点头:“能是能的,就是那个还要比白绢复杂一点,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
 
“不着急,等变出来之后就先藏在袖子里面,记得不要让别人发现。”
 
穆羡鱼含笑应了一句,却也不急着同小家伙说明用意,只是俯下身将他给一把抱了起来。
 
墨止被吓了一跳,脸上止不住地泛起了些许血色,头顶竟扑突扑突地开出了一串泛着淡淡粉色的小花:“小哥哥,我——我可以自己走的……”
 
“恐怕有点困难。我用冰把这条路上都布满了,除了我自己之外的人走上来,大抵都是要摔跤的。”
 
虽然四下里都是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嗅到了那一阵熟悉的花香,穆羡鱼却还是立即便猜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中便不由多了几分笑意。摸着黑把小家伙头顶招摇的小花给摘了下来,熟练地揣进了袖子里,又含笑拍了拍他的背:“一会儿可要搂紧了才行。万一忽然打起来的话,我可就不一定能抱得住你了……”
 
小花妖被吓得打了个激灵,连忙手脚并用地攀在了小哥哥的身上,警惕地向四处张望着,却只能看见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小哥哥,一会儿会有鬼出来吃人吗?我们可不可以和他商量商量,给他留下点买路财,然后就掉头回去……”
 
他原本就是白芷化身,就算成了人也实在没有多重,又尚且还是少年身形,抱起来却也丝毫不觉吃力。倒是穆羡鱼被小家伙猝不及防地抱了个满怀,面上便不由泛起了些许心虚的血色,轻咳了一声强自定下心神,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继续信口胡编道:“自然是不行的——只有山贼才要买路财呢,我们遇到的对手实力只怕不弱。如果现在掉头就跑,就会一直被困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一直都没有办法出得去的。”
 
他有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显然是在说给暗中捣鬼的那一个存在听的。只可惜小家伙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更是无暇再细想为什么小哥哥忽然就知道了这么多,只是抓紧了时间心无旁骛地在袖子里头把白绢叠成人形,争取到时候万一真打了起来,也能帮得上小哥哥一臂之力。
 
穆羡鱼虽然也看不到四周的环境,却能通过不断向前延伸的冰霜感知到这里的大致情形。沿着长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段,便将那龟壳拿在手里准备好,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墨止,就是现在——把那纸人扔出去,然后闭上眼睛!”
 
小花妖原本就已经吓得闭紧了眼睛,闻声不由打了个激灵,连头都不敢抬,就将袖中叠好了的白绢给抛了出去。穆羡鱼暗自用一股寒流卷着那纸人飘飘荡荡地飞了起来,又将龟壳往不起眼的角落一抛,就抱着小家伙一头钻进了壳里。
 
就在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的下一刻,那纸人也恰好忽忽悠悠地飞到了长廊的拐角。
 
穆羡鱼蹲在龟壳里面,拍了拍小家伙的肩示意他睁开眼。不紧不慢地念过了“一、二、三”,就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稀里哗啦重物落地的声音。
 
“小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墨止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追问了一句。穆羡鱼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轻轻敲了敲手边的龟壳,眼前漆黑的视野便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长廊中原本笼罩着的黑雾不知何时已经悉数散尽了,那个纸人还在飘飘荡荡地往前飞着。在它的前面,竟还有个半透明的人影,也在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着,甚至因为跑的太快,竟也已隐隐地飘了起来。
 
第72章:见到了
 
头一次知道原来这龟壳还有办法看到外头的东西, 小花妖只觉新奇不已。好奇地朝外头望了望,正要开口时, 注意力便被那飘飘荡荡的半透明影子给毫无悬念地吸引了过去。
 
“小哥哥——那是什么东西……”
 
墨止茫然地望着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小声地问了一句。穆羡鱼正静静地望着那影子出神, 闻言不由微讶, 侧了头看向神色单纯的小家伙:“这就是你一直怕的鬼——原来你都没有见过吗?”
 
“没有——我就是听见他们说鬼很吓人, 所以一直都很害怕,还以为是那种青面獠牙十八条胳膊的……”
 
墨止连忙摇了摇头, 又仔细研究了一阵前面的影子,才又认真地挺了胸道:“明明他们和人长得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好像就只是鬼的颜色要淡一点——这样子的话, 我是不害怕的!”
 
穆羡鱼不由失笑, 压下了对于当初在药谷里面, 十九先生究竟是怎么给这一群小妖怪做认知启蒙这个强烈的好奇, 一手扶住龟壳, 朝着墨止伸出了手:“既然不怕就好。来, 闭上眼睛, 我们要出去了。”
 
墨止听话地把手交给了小哥哥, 闭上眼睛默念了一次不要紧张,便被一股熟悉的强劲力量给推了出去。两人才离了龟壳在外头站稳,那前面正慌不择路逃跑的鬼影却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望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见到了方才忽然消失的两个人居然又凭空冒了出来,再一看那吓死鬼的白影居然不过是个纸人,鬼影却也立刻明白过来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含怒转过身回去, 就要教训教训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臭小子。
 
那鬼影回来得快,身体又远比常人要轻,面上罩了个凶恶的般若面具,见着便觉飘飘忽忽的没个定准。穆羡鱼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猜测,却还是将小家伙往身后揽了揽,顺势迎上了那双面具后面隐着的一双眼睛,无奈地摇摇头浅笑道:“我们好不容易能见到您一次,您居然还这么吓唬我们,也实在是太欺负人了些。”
 
“臭小子,你也不看看是谁欺负谁——我哪里吓得着你们?”
 
面具下的声音虽然带着怒气,却仍显得婉转柔和,听着竟是个女子的嗓音。穆羡鱼眼中已隐隐带了水色,却还是浅笑着哽声道:“好好,是儿臣的错——母后,您先消消气。看看儿子给您带回来的儿媳妇,您心中喜不喜欢……”
 
小花妖听到这时候才忽然反应了过来面前这一个影子的身份,吓得立时挺直了身子,头顶扑突扑突冒出了两朵花,两只手紧紧地贴在身侧,连开口时都带了几分无措的支吾:“母,母后,我叫墨止,我是小哥哥家里的花!”
 
“臭小子,可真是跟你父皇一样无趣,永远都不能叫人把戏演顺当了,一定要弄点儿变故意外才甘心。”
 
已经被他叫破了身份,皇后却也终于放弃了要最后吓唬他们一次的念头。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总算是恢复了皇后原本的雍容架势,抬手缓缓摘下了那一个面具。正要开口说话时,脚下却忽然猝不及防地打了个滑,整个人就结结实实毫无风度地坐在了地上。
 
“母后!”
 
穆羡鱼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打算将她搀扶起来。小花妖却也慌手慌脚地跑过去想要帮忙,谁知才一踏上去就摔了个大马趴,正好扑在了皇后的面前。
 
总算知道了自己的冰究竟有多滑,穆羡鱼忍不住失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抬手将四周的冰霜尽数化去:“好了好了——现在应该不要紧了,方才我一时激动,忘记将力量驱散了……”
 
皇后原本已略略沉下了面色,在见到面前的小家伙时,却又仿佛缓和了不少,好奇地摸了摸他头顶的白花,眼中就忍不住带了几分笑意。借着自家儿子的搀扶站起了身,又把小家伙一起给拉了起来,轻咳了一声含笑道:“见到母后也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啊——母后身上可没有红包给你,摔疼了没有?”
 
小花妖红着脸站起身,晕晕乎乎地摇了摇头,本能地往小哥哥身后躲了躲。却又觉得自己早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花了,要娶小哥哥就不能在小哥哥娘亲面前失了气势,连忙用力挺了挺身子,学着小哥哥的架势,上前给皇后深深施了一礼:“谢母后关心,我没有摔疼……”
 
皇后忍不住失笑出声,想要揉一揉这小妖怪的脑袋,望着那一簇随着小家伙动作颤颤巍巍的小白花,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只能惋惜地将已经伸出来的手又收了回去。
 
穆羡鱼眼疾手快地把小家伙头顶的花给收了起来,轻咳一声正色道:“母后,墨止他是白芷花,不是外面什么随便的花——您放心,我们两个肯定能好好在一起的……”
 
“本宫才懒得替你操心——你说,明明知道就是本宫,为什么还要在地上布冰霜,还故意放什么纸人来装神弄鬼?”
 
皇后没好气地瞥了这个儿子一眼,总算反应过来了这小子居然是打定了主意就要捉弄自己的,半真半假地沉下了面色,眼中也带了几分不悦。
 
穆羡鱼不由语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迟疑了片刻才道:“因为——因为儿臣一进来的时候,母后的装神弄鬼给了儿臣一些灵感,觉得这个局面可以继续发展下去……”
 
没想到这个臭小子居然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承认了,皇后哑然半晌,才终于扶了额失笑出声,头痛地重重叹了口气:“你拆台捣乱的脾气像你父皇,这胡搅蛮缠的劲头还真是随了本宫——当初见了太子居然那么乖,本宫就担忧过是不是那个小的把所有不该继承的都给继承过去了,如今一看果然不假,你还真是本宫跟你父皇的亲儿子。”
 
“母后——小哥哥他一直很想您,有好几次梦见了您,还偷偷哭来着。”
 
小花妖不太知道此时的局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却也知道两人显然还有些生疏隔阂,连忙鼓起勇气上前插了句话。瞟了一眼小哥哥的神色,抿了抿唇才又道:“小哥哥一直都特别珍惜您留给他的东西,还一直说要到陵前去,只有叫您亲眼见过了,我才可以娶小哥哥走……”
 
“嫁——墨止,那个叫嫁,不叫娶,不要听父皇胡说。”
 
被自家母后听见了这么一句话,穆羡鱼面上不由泛起了些尴尬的血色,轻咳了一声认真纠正了一句。小花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几乎已经被小哥哥这一时一变的称呼给绕了进去,却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正要改口时,便被皇后浅笑着温声打断了:“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也不要这么紧张。其实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本宫一直比谁都更清楚。在你们把这一对玉佩带上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在陪着你们两个,只是你们那时候都还不知道……”
 
“怎么您也——”
 
这原本该是段既温馨的对话,穆羡鱼却还没来得及感动,便忽然反应过来了自家母后话中的意思,神色便不由微变:“所以——儿臣跟墨止的事情,其实您也是一清二楚的吗?”
 
“你这个也字用得不好,本宫可从始至终都是亲眼看着的,再怎么也要比你父皇清楚得多了。”
 
皇后认真地纠正了一句,望着自家这个向来惯于装作云淡风轻的儿子总算带了点濒临崩溃的神色,眼中便带了几分满意的笑意,点了点头转身道:“好了,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了。你们随我去那间密室里,抓紧时间把剩下的力量都吸收干净再说。”
 
“母后——”
 
穆羡鱼下意识唤了一句,又低下头支吾了半晌,才抿了抿唇缓声道:“母后,您既然一直什么都知道,也该知道儿臣这一世的阳寿就只剩下不到一年了。这些力量就算吸收了,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处,反倒不如留给身后人……”
 
如果说他与父皇不过是生疏,对着这位素未谋面的母后,就已只能算是陌生了。他从不曾与母亲相处过哪怕一日,也不知究竟该如何说话做事才是讲究分寸,只能忐忑地轻声说了一句,便站在原地等候着自家母后的反应。
 
叫他意外的是,皇后却并未如他想象中那样一般悲痛不舍,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进密室里来,又示意后面的小花妖将门关好:“所以要我说,你这孩子的鬼主意有不少,可有时候却实在是有些容易钻牛角尖——你说得这样支支吾吾的,还不是怕为娘心中难过么?”
 
穆羡鱼已经习惯了自家父皇动不动就后悔心痛的架势,本已准备好了再安慰母后一回,却没料到居然得到了这样的一个答复。神色不由微怔,下意识便轻轻点了点头:“之前和父皇说的时候,父皇的反应就很是激烈,把儿臣也给吓了一跳……”
 
“那是因为你父皇好歹还要多活上几年,心痛他居然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宫都在这里待了二十来年了,好不容易能来个儿子陪着,本宫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皇后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说出来的话却叫穆羡鱼不由张口结舌,愕然半晌才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倒也——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父皇心思太重,动不动就容易绕进他自己的念头当中去。本宫却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再怎么也是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难道死过了一次就不是了?本宫也死过了一次,不也依然是你的母后么?”
 
拍了拍这个儿子的背,皇后仔细望了望他的身形,才终于略松了口气,欣慰地点了点头:“还好,原来不驼背——那时我刚身死之时,曾得玄武前辈点化,说你是禄存星临世,等你归位时我便也可与你一同去那玄武殿之中。实不相瞒,为娘在看到了咱们家那位先祖的样子之后,心情实在是复杂得难以言表……”
 
“儿臣也是这么觉得!”
 
听到自家母后居然和自己的念头不谋而合,穆羡鱼只觉感动得不成,连忙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控诉道:“而且先祖他说话又实在有些慢,儿子自诩不算是性子太急的,却也几乎难以同先祖流畅地说上几句话——幸好母亲也一起去玄武殿,再加上墨止也在,咱们一家人总归还能好过一些了。”
 
“你居然觉得他说话只是有些慢,看来你的性子确实是不算急的。”
 
皇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高家历来以玄武血脉为傲,我当初知道我居然有玄武血脉时,也是说不出的高兴——但是平心而论,在亲眼见过了先祖之后,我其实是有一点怀疑我将来的命运的……”
 
“儿臣又何尝不是呢——青龙朱雀二位前辈自然不必说了,就算是白虎前辈,虽说看着可爱有余威猛不足,可飞白那耳朵跟尾巴也算是无伤大雅的装饰。哪像儿臣就只能拿着个龟壳,幸好还不用背在背上,不然儿臣真要仔细想想叛逃出玄武殿的法子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却也颇有同感地附和了一句。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圈这间传说中的密室,眼中便不由带了几分惊异,摇了摇头感叹道:“儿臣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才生了儿臣那几年,国库一年比一年要穷了——莫非金子都被挪到了这里吗?”
 
“当时我发现自己身中剧毒,又不愿叫你父皇知道实情,便同他说我是因为怀了你才会身体虚弱,需要一间密室静养。所以你父皇才会在这里倾全国之力修建了这样一间密室,谁知传了出去,居然就成了本宫因为坏了别人的孩子,结果被你父皇给打入冷宫了。”
 
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匪夷所思地叹了口气,目光却也不由微微黯淡:“后来我的身体日渐衰弱,实在不愿叫你父皇见到那个狼狈的样子,便将这一间密室封闭,禁止任何人再来探视。却也因此没能来得及和你父皇解释清楚,以至于他竟一直都以为真的是你的错,所以才对你那般冷淡,甚至受了那么多的苦……”
 
穆羡鱼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么个离奇的情形,怔忡了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浅笑着低声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亏得儿臣居然还以为自己的身世有多悲惨,却原来不过就是一场误会……母后放心,儿臣倒也不算是受苦,就像父皇说的,二哥他打小被保护得好好的,所以父皇对他怎么都不放心。不像儿臣从小就把什么风浪危险都经历过了一遍,如今就算再有什么,也不至于叫儿臣觉得受不住的了。”
 
望着这个儿子眼中仿佛一切安好的温然笑意,皇后却也终于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的额顶,极轻地叹了一声:“傻孩子,还真是没见过娘,就不知道天下当儿子的都怎么和母亲相处了——哪有孩子在娘面前还偏要故作坚强,装得好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的?天下当娘的不都是一样,就是用来叫孩子来哭诉委屈的么?”
 
“可是——娘,您儿媳妇还在这儿呢,总不能叫儿子当着墨止的面对着您嚎啕大哭吧……”
 
穆羡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揽过了在旁边听得认真至极的小家伙,无奈地低声应了一句:“本来儿臣的地位就不大稳固,父皇跟二哥又一个赛一个的没安好心,万一将来墨止真成了驸马,您叫儿子如何自处啊……”
 
墨止还记得当初小哥哥想起娘亲时候难受的样子,也眼巴巴等着小哥哥能借着这个机会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回,却没想到居然因为是自己的缘故,才叫小哥哥不能放心哭出来。连忙从袖子里头掏出了个袖珍的小花盆,迎风一晃便化作了寻常花盆的大小,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包土细细洒了进去。
 
被小家伙麻利的动作引得不由微愕,穆羡鱼诧异地望着他忙来忙去的阵势,忍不住抬手拉住了小家伙的手臂:“墨止,你这是要做什么?”
 
“嘘——小哥哥等一等,马上就好。”
 
墨止将食指竖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嘘了一声,将土用力压实,便化作一道白光一头扎进了花盆里。再定睛看时,便只剩下一株白芷花在花盆里晃来晃去地把根扎稳,又冲着两人一本正经地招了招叶片:“小哥哥现在可以放心嚎啕大哭了,我只是一朵花,我什么都看不到的!”
 
第73章:卡住了
 
看着花盆里头栩栩如生的小白芷花,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扶了额, 百感交集地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好像忽然就没那么想哭了……”
 
“你们家这小花妖真可爱, 还有没有别的花, 能送给我养一盆吗?”
 
皇后抬手摸了摸白芷青翠的叶子, 轻笑着问了一句。小花妖被她碰上来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还是努力地绷紧了叶子, 一动不动地挺立在花盆里头,假装自己还是颗普通的白芷, 只有叶尖还忍不住微微地打着哆嗦。
 
穆羡鱼不由失笑, 却也有意不戳破小家伙拙劣的演技, 只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应该还是有的。听说药谷里面有不少快要成精的草药——对了, 舅舅他还和一颗竹子在一起了, 只是不知道两个人现在去了哪里。依几位前辈所言, 大概是去了药谷……”
 
“他是去了药谷, 他们家那竹子想起了些事情来, 据说回药谷能回忆得更多些。”
 
听到自己连弟弟带儿子都和花花草草搅在了一起, 皇后倒是一点儿都不觉意外,只是坦然地点点头应了一句。
 
穆羡鱼不由微讶,顿了片刻便已反应过来,忍不住肃然起敬道:“母后,您莫非——还给舅舅过您的信物吗?您到底能看见多少人的情形?”
 
“凡是亲近的人,我差不多都给了一圈。”
 
皇后点了点头, 却又仿佛忽然带了些不悦,撇了撇嘴道:“别人倒也都还好,就只有你父皇,说什么害怕睹物思人,居然将我给他的同心佩锁在了盒子里头。害得我看了你们这一圈,唯独他的情形基本上看不到,若不是你这一次进宫,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她提起父皇,穆羡鱼的目光却也不由微黯,极轻地叹了口气:“父皇如今也已老了,我记得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容易动情——或许人年纪越长,便越不舍得身边的存在离去,所以即使是大哥做出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来,父皇却依然一度不忍下手……”
 
“对该动情的人动情叫重情重义,对不该动情的人动情,那就是优柔寡断的糊涂蛋一个。”
 
皇后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又点了两下这个儿子的眉心,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了口气:“你跟你父皇都是这样优柔寡断的性子,无论外在表现的有多强硬,其实内里自己还是会不忍心。明明有些事一咬牙一发狠也就解决了,偏要因为不忍心拖来拖去,要么就是只知道躲避退让,最后闹得所有人都被牵扯进去,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那又何苦不在一开始就狠下心来呢?”
 
穆羡鱼老老实实地站直了身子,听话地点了点头:“母后教训得是,如果我一开始的反应不是去江南,可能一切都会不同……可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你去江南不是什么错事,你要是不去江南,我也会叫你舅舅想个什么办法,把你引给到江南去的。”
 
皇后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按在他的额顶,像是对幼子一般轻轻拍了两下,放缓了声音道:“你应该把你遇到的那些事情说出来——我见你同墨止说的时候,其实是没有什么滞碍的,所以你其实并不是说不出口,只是不愿对你父皇说……”
 
“不瞒母后,我在今日之前,都记不清楚我的父皇究竟长成什么样子。”
 
穆羡鱼摇摇头轻笑一声,垂了目光低声开口。一直以来始终平和的心态仿佛在这样温柔的抚慰之下渐起波澜,始终被深锁在心底的情绪也终于略略松动了几分。
 
“我从小就被送出宫,在商王府受尽人欺凌排挤。那时候我曾经想要去找父皇,我偷偷翻墙出去,往皇宫的方向一直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终于到了宫门口——可是却被侍卫们拦下了,说外人不得私闯入宫,是砍头的大罪。我不甘心,就守在宫门口等着,最后是高大人亲自出来,将我押回了商王府赔罪。他不知道,在他走之后我被锁在屋子里整整三日,如果不是最后二哥硬闯进来找我,我兴许早就被饿死了……可是那个时候,父皇又在哪里?二哥已经把事情闹得那么大,父皇不可能是不知道的,可他却什么都没有管——既然他什么都不会管,我又为什么要和他说呢?”
 
皇后静静望着他,眼中已是一片疼惜哀伤,终于抬手将他轻轻揽进了怀里:“是娘不好……这一切要算起来,其实都是源于我当时的过错。倘若我不那样任性,不同你父皇生出那样的误会来,就不会连累你受这么多的苦——先祖那时显灵的时候还同我说,他将你投入皇家,本意是叫你来享福的……”
 
“世事本就无常,不能算是谁的错,只不过都是机缘巧合罢了。”
 
穆羡鱼淡声笑了一句,温顺地伏在母亲肩头,不着痕迹地拭去了眼中水色,无奈地笑了笑:“如果我能早一点偷偷跑到这禁宫来就好了,就能早一点见到母后,哪怕再倒退十年,也能对着母后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早十年你应该见不到我,我是被先祖给唤醒的,先祖是被你给引来的——所以就是你刚把你父皇那只毕方给轰走,我就被你招来的先祖给唤醒了。他来我走,我们俩正好接班。”
 
皇后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把原本温馨哀伤的气氛瞬间就给毁得一干二净。穆羡鱼张口结舌地怔了半晌,差点儿憋出来的眼泪终于又给尽数憋了回去,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人家墨止都为了你特意变回了原形,你就不准备象征性地哭一下吗?”
 
听着他原本的哭腔几乎都已经消失不见,皇后不满地坐直了身子,对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穆羡鱼却也不由苦笑,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道:“原本是想哭来着,结果一听见母亲和父皇居然一直都盯着儿臣,儿臣长这么大居然都没有半分秘密可言,就变成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想哭了……”
 
他说得实在情真意切,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穆羡鱼的神色却忽然微变,警惕地朝自己身上按了按:“母后,我们在这间密室里面的时候,即使不运功也会吸收周围的力量吗?”
 
“自然,这间密室原本就是按照阵法修建的,你在这里面就算躺下睡觉,力量也会源源不断地灌注进你的身体之内——不过要是双修的话,这间密室就不大合适了。因为灌注的速度太快,尤其是咱们水系,身体都会在不同程度上变硬,当初就把你父皇给吓了一跳……”
 
“母后母后——您跟我父皇是怎么把我跟二哥造出来的这种事,就不用再和儿子细说一遍了。先容儿臣运功一阵,把力量转化过去再说。”
 
穆羡鱼听得不由汗流浃背,连忙摇摇头应了一句。皇后见他连动作都已隐隐发僵,却也不同他再打趣,点了点头起了身,又轻轻敲了敲一旁的小花盆:“小墨止,去帮帮你们家小哥哥去。这里的力量太过雄厚,他一个人怕是吃不下,回头变成了个小金人,你可就没处去哭了。”
 
令人奇怪的是,直到她将话说完,那花盆里的白芷花却也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不断摇晃着叶子,仿佛十分焦急无措,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皇后却也不知这小花妖想要变回去是不是还要经历什么流程,思索了一阵便整个把花盆端了起来,塞进了穆羡鱼的怀里:“是要你们家小哥哥抱着,然后才能变回去吗?”
 
盆里的白芷依然没有动静,只是叶子摇得愈发激烈慌乱。穆羡鱼却也觉出了小家伙的异样,尽力从修炼中分出心神,轻轻抚了抚微微打着颤的叶片:“墨止,怎么了——是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小花妖说不出话来,一时又变不回去,索性用两片叶子撑着花盆沿,把自己给连根拔了出来,跳上跳下地不住比划着。穆羡鱼没料到居然还会生出这样费解的变故来,连忙将小家伙接在掌心,安抚地摸了摸叶片,放缓了声音道:“墨止,先不要着急——我问你问题,如果是的话你就点头,不是的话就摇头,好不好?”
 
小花妖用力地弯了两下腰,显然是听懂了他的话。穆羡鱼这才略松了口气,沉吟片刻才又道:“会不会是因为这里金系力量太盛,而金又克木,所以你在这里的力量受到抑制?”
 
“应该是不会的,你父皇也是木系的力量,但他和我一起进来的时候,只要在我身边就不会被这里的力量所影响,还会因为我而有所增强——自古五行相克相生都是这样的,要不是为了这个缘故,高家也不会被供起来这么多年了。”
 
折腾了这一阵,皇后也已大致看明白了端倪,在一旁关切地插了句话。小花妖正费力地思索着应当如何回应,听到她的话便忽然兴奋地展开了叶子,用力弯了两下腰,又举起两片叶子用力折了两下,做出了个大力士一般的架势。
 
“墨止应该是在赞同母后的话,说他在我身边的时候也是在变强的……”
 
穆羡鱼摩挲着下颌猜测着小家伙的用意,掌心的小白芷苗却也兴奋地不住跳着高,用力地弯腰赞同着他的话。虽然知道情形只怕绝不简单,穆羡鱼却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安抚地揉了揉小花妖的叶片:“好了好了,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找原因——在变不回去之前,你有感觉到什么预兆吗?”
 
小花妖仔细寻思了一阵,才又左右摇晃了两下,沮丧地耷拉下了叶片伏在他掌心。穆羡鱼能感觉到金系力量正在按照体内运转的功法源源不断地化成水系,又有一部分涓涓细流顺着掌心注入了小家伙的体内,而掌心的白芷苗仿佛也越发青翠通透,像是由一块碧玉雕就的一般,叫人不由自主便心生喜爱。
 
“我好像明白了——墨止,你能不能把根给弄过来?”
 
穆羡鱼目光一亮,心中蓦地升起了个念头。谁知话才出口,掌心的小花妖就腾地跳了起来,顶上抑制不住地开出了一丛丛的小白花,花瓣几乎都以隐隐透出了淡粉色:“不行不行——母后说了,在这里不可以双修的!”
 
“不不,不是双修……”
 
穆羡鱼的额角不由渗出了些许冷汗,连忙摇头否认了一句。望着自家母后意味深长的目光,忍不住摸着鼻子轻咳了一声,才忽然反应了过来:“等等——墨止,所以你其实是可以说话的吗?”
 
“我的嘴在花上面,得先开花才行,我不小心给忘记了……”
 
小花妖的花瓣都透出了淡淡的粉色,委委屈屈地用叶子捂住了脑袋顶上的花,小声应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失笑,轻轻抚了抚小家伙的花苞,安抚地温声笑道:“不妨事,我只是忽然想到——你可还记得我们一直都想知道的,你究竟怎么样才能长大吗?”
 
小花妖思索了一阵,花瓣蓦地亮起了微弱的白芒,欢喜地晃了晃花苞,一头扑进了小哥哥的怀里:“所以只要我再变回去的时候,就可以长大了吗?”
 
“前辈们始终都只是说水到渠成,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我们缘故。我当初以为是必须要遭遇什么劫难,怕提前说了我们就要心生担忧,如今看来的话,却或许还有另外的一种可能,就是必须要在你不是刻意的情况下恢复原形,所以一旦事先说出来就不灵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又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一旁的皇后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却也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有这个说法,当初先祖点化我时也曾经说过。说是必须要依照正常的规律行事才行,不能因为我着急想出去,就把你直接抓进密室里来——最多只能叫你二哥先去告诉你真相,然后把你给引回来找你父皇,再给你父皇托梦,说要将密室中剩下的金系力量都留给你,这样才算是水到渠成,有因有果……”
 
“所以——原来连二哥都是母后派过去的奸细,我到底还是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穆羡鱼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轻笑道:“我现在大抵算是弄明白,我那便宜姨夫说的咱们家套路深,究竟是怎么个深法了……看来等墨止变回去,我还是乖乖带着墨止回药谷的好。”
 
“小哥哥……”
 
他的话音还未落,胸口就忽然传来了小家伙犹豫委屈的声音。穆羡鱼把他拢在掌心,安抚地揉了揉打着卷的叶子,放缓了声音道:“怎么了,是还没有想起来怎么才能变回去吗?”
 
“我已经想起来了——但是必须要经历一个春夏秋冬的循环,才能够重新变回人形,完成这一次的成长。而且成长的时候就会像竹子前辈一样,睡上好久才能醒过来……”
 
穆羡鱼不由微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顿了片刻才又迫着自己放松下来,摇摇头浅笑着温声道:“不打紧的,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们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小哥哥把你先送回药谷去,等过了一年就回来找你,好不好?”
 
“我不要离开小哥哥!”
 
小花妖委屈地用力摇了摇头,用所有的叶片抱住了他的手指,居然当真有水珠从花间渐渐汇聚,晨露般顺着叶片滑落了下来:“我不知道长大还要离开小哥哥,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想长大了……”
 
“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两个也不要闹得好像就是生离死别一样。”
 
皇后轻笑着温声开口,又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冲着小花妖伸出手:“你们家小哥哥的力量是偏冰系的,只能叫你变得更厉害,却不能叫你长得更快一点。我如今的身体虽然只是一个虚影,却还是可以催发草木的生机,叫草木提前开花或是落果的。你若是信得过母后,想不想叫母后来试一试?”
 
“可是——母后如今的身体就是以力量维持的,如果把力量给了我,会不会就不见了……”
 
小花妖的花苞闪了闪,却又犹豫着摇了摇头,用叶子支撑着向后挪了挪。皇后却忍不住轻笑出声,也学着儿子的样子轻轻拍了拍那些小白花:“可真是个细心的好孩子——放心吧,这里的金系力量同样也是我的源泉,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你快点长大,小鱼领着你的时候,也能不显得那么像是从哪儿买回来了个童养媳……”
 
第74章:长大了
 
听到让自己长大不会叫母后因此消失, 墨止才终于松了口气,弯了弯腰答应了下来。又忽然蹦跶着回到了花盆边上, 弯了腰在盆里翻找了一阵,才终于抱着一段硕大的物体跳了回来:“小哥哥, 这是我的根……”
 
穆羡鱼脸上止不住地泛起了些许血色, 掩了口轻咳两声, 却还是在看清了小家伙的身形与怀抱中根的比例之后,忍不住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居然这么大——”
 
他的话音还未落就被皇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 再看小花妖的花苞俨然已羞成了淡粉色,才意识到自己这话仿佛确实有些歧义。只是眼下的情形却也实在不大适合解释, 只能欲盖弥彰地扯开了话题:“墨止, 其实我一直觉得好奇, 你平时都不是一整个——都在一起的吗?”
 
“因为根太沉了, 带着就没有办法跳了……”
 
小花妖红着花应了一句, 扭捏地抖了抖叶片, 才又继续低声道:“而且我的药用部分都是在根上, 所以有好多人都会来抢。先生说财不外露, 这样带出去实在太张扬了, 可是只埋在土里又容易被别的动物给刨走,要藏在花盆里面才安全……”
 
“确实——倒也很是有理有据。”
 
穆羡鱼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才终于把手中托着的小花妖交到了母亲的手中。他的心里还是带着些许紧张,忐忑地望着小家伙的状况,轻轻捏住了他的一片叶子:“墨止,害不害怕?”
 
“有一点——不过我相信母后!”
 
小花妖犹豫着应了, 又殷勤地朝着皇后大声补了一句。皇后忍不住轻笑出声,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可真是个好孩子,比你们家小哥哥的嘴可要甜得多了——不要怕,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繁华枯荣其实很快的。”
 
穆羡鱼心中不由微动,下意识被这一句话中的深意给吸引了过去。皇后的掌心却已显出了一片淡蓝色的柔和光芒,将小花妖温柔地裹在其中。
 
那力量十分柔和,像是母亲一般缓缓抚慰着,叫小花妖所有的叶片都放松地舒展开来。不知不觉间,就看到有鲜嫩的枝芽偷偷冒头,又缓缓长成一片完整的叶子,颜色也由鲜嫩的鹅黄转为通透的青翠。
 
“这是春夏之交,就像是你们现在的这个年纪。这个年纪其实最结实了,就算不小心折断片叶子,划伤了根茎,也可以很快就愈合,最多只是留下一道伤疤,该向上生长的时候,一点儿都不会比别人慢下来。”
 
皇后温声开口,声音中仿佛带了一股奇妙的韵律,叫人不由自主便沉溺进那一片神秘的境界当中去。
 
一言春秋,一息枯荣。
 
就在那一株白芷长到最茂盛也最青翠的时候,忽然就从顶端吐出了几丛精致的花苞,怯生生地试探着周围的环境。那花苞极小,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随风微微摇晃着,直到有一朵忽然开放,剩下的便跟着一朵接一朵地开了下去。
 
“还真是好漂亮……”
 
皇后忍不住轻声赞叹了一句,又含笑点了点头道:“这世间的花朵大多都是争芳斗艳,大红大黄的恨不得比谁都显眼。可你们家的小白花却是干干净净的,叫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墨止也一样——他其实还只是个才初涉认识的小花妖,连许多最基本的事情都不懂。所以儿臣总是担忧着会不会不小心教坏了他,会不会叫他太早的成熟,太早的看到这世上不美好的东西……”
 
穆羡鱼不由轻叹了一声,却又忽然摇了摇头,浅笑着低声道:“我现在忽然觉得很舍不得——虽然也确实一直都盼着墨止能尽快长大。可真看到他长大了,却又会忍不住觉得忐忑。毕竟在他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有无数个可以长大的机会,可是等他成长之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得到从前了……”
 
“有办法。”
 
身旁忽然传来了个极耐心缓慢的声音。穆羡鱼虽然对这声音的印象不深,但对于这个熟悉的语速和语调却已经铭心刻骨,本能地打了个激灵,心虚地望了过去,就看到身旁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现出了玄武沉稳的身形。
 
毕竟也是才刚说完先祖的坏话,虽然知道以先祖的速度未必就能听得见那一句,穆羡鱼心中却还是不又生出了几分紧张。连忙起了身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又纠结了半晌,还是叫出了最习惯的称呼:“前辈,您怎么来了?”
 
“你们四个子星轮流下界,就是为了叫你们有机会,可以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地从头再来一次。”
 
玄武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又冲着一旁的皇后微微点了下头:“我是来带她回玄武殿的,等你回去之后,你们母子一样可以团聚。还有这只小花妖陪你,就不要总是想着逃出玄武殿了,行不行?”
 
虽然还没有恢复作为禄存星的记忆,穆羡鱼却还是不由生出了些许心虚的冷汗,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前辈,我经常会逃出去吗……”
 
“很经常,基本上每次玄武殿反应过来一次,你都已经逃出去四到五次了。”
 
在他放慢了提问速度之后,玄武同他的交流也显然顺畅了不少,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叫穆羡鱼不由失笑:“我原本觉得应该是我叫人头疼,这么看来,倒也说不上谁更头疼一些……墨止!”
 
他的话音未落,便忽然紧张地凑了过去。那些小白花都已枯黄凋落,叶片也渐渐卷曲干枯,叫他心中不由生出了些许不安,正要上前细问时,身形却仿佛忽然被什么给稳稳定住,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急什么,这还没到中秋呢。”
 
皇后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顿了片刻才又缓声道:“不死不生,不枯不荣。生死本就该为一体,少了哪一个,都不能凑成一个轮回,所以有些执念其实毫无意义——生死不能隔开什么,不过是有些人将生死当做是判决,所以才会尤其在意罢了。”
 
“母后,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担心墨止……”
 
穆羡鱼被自家先祖的力量镇压得动弹不得,只能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句。
 
皇后被他噎得险些说不出话,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个臭小子,怎么这么冥顽不灵,一点慧根都没有——猴急什么?不赶紧叫他长大一点,你难道要跟个娃娃过上一辈子吗?给你暖床都只能暖半个身子,你都不觉知道发愁?”
 
“母后——我觉得您说这话也挺没慧根的……”
 
穆羡鱼忍不住应了一句,望着自家母后瞬间凌厉威严起来的目光,却也立刻坐直了身子,毫不犹豫地改口道:“母后所言字字珠玑鞭辟入里,儿臣受教了。”
 
“现在腾不出手,等回头再收拾你。”
 
皇后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又将心思集中回了正扑簇落叶的小花妖身上。穆羡鱼的注意力却也忍不住越发集中,每见到一片叶子落下,心中便不由跟着一颤,只觉愈发的忐忑不安,想要来回踱上几步派遣心中的情绪,却发现自己竟依然半点都动弹不得。
 
“他现在正在沉睡,是对外界没有感知的。你不必担心,我有话要问你。”
 
身旁传来玄武不紧不慢的声音,穆羡鱼苦笑着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坐直了身子恭敬道:“前辈请问,晚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很会说好听的话,反应也很快。”
 
玄武抬起头望着他,一双蛇眸中带了些许揣度,又顿了片刻才道:“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说出别人喜欢听的话来?”
 
“前辈所说的别人,是指白虎前辈吗?”
 
穆羡鱼心中微动,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玄武缓缓点了点头,又头痛地叹了口气:“他生我气很久了,我很苦恼,不知道要怎么哄他。”
 
“可是——我听墨止说,按照青龙前辈的说法,白虎前辈是因为青龙前辈蛋里爬出来了一个赑屃,才会和您生气的……”
 
穆羡鱼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这四位之间的爱恨情仇,犹豫着答了一句,却见玄武的一双蛇瞳中竟带了些许罕见的诧异,原本盘在龟壳上的蛇颈也忽然撑直了:“他生我的气,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前辈自己不知道?”
 
穆羡鱼不由微愕,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玄武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件事很简单,因为那个蛋本来就是我的,和青龙没有关系。只是我懒得孵蛋,所以扔在了青龙窝里一起孵罢了。”
 
“那青龙前辈还真是很惨……”
 
没料到这堪称复杂的纠葛居然就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原因,穆羡鱼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摇了摇头无奈笑道:“看来前辈确实需要和白虎前辈好好谈谈——他们二位都正在宫中,前辈何不去同他们把话说开,也好解开这个误会?”
 
“不急,我要带你去。他们说话太快了,我自己说不清。”
 
玄武显然对自己的情形有着颇为准确的判断,摇了摇头缓声应了一句,又望向了一旁的小花妖,点了点头道:“等到冬春轮转,他就会结束轮回,可以化身成人了。到时候你们陪我去,我就不用把他们关进壳里了。”
 
穆羡鱼这才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转向了一旁的小家伙。这一会儿的功夫,那些叶片已经悉数凋落,只剩光秃秃的根仍在原地滴溜溜打着转,穆羡鱼心中止不住地升起了些许不安,紧紧盯着自家母后的动作,呼吸也不由略略急促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仿佛总是显得极为漫长,就在他几乎要等不下去出声询问的时候,那光秃秃的白芷根竟忽然想是被什么给唤醒了似的,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抽芽生叶,几乎只是转瞬间便重新又长成了一株生机勃勃的白芷苗,两片叶子舒展开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穆羡鱼忍不住站起了身,期待地往前走了几步,紧紧盯着那一株仿佛正缓缓醒来的白芷苗,忽然觉得自己竟隐约懂得了舅舅当日的感受。那小苗飞速地生长着,终于又回到了最起初的模样,甚至还要比当时看起来更要隐隐大了一圈。就在白芒愈来愈盛,几乎要淹没那一片淡蓝色的柔光时,一旁的玄武忽然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就有一道青芒径直没入了那一片光华之中。
 
“妖怪的寿命和人类比起来很漫长,可如果要和星辰比起来,就有些太短了。”
 
玄武望向一旁的穆羡鱼,眼中便带了几分淡淡的笑意:“这样一来,他也会脱胎换骨,也算是我玄武殿的上门媳妇了。”
 
终于有一次自己不是被嫁出去,穆羡鱼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连忙赞同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时,那一片光华忽然黯淡了下来,随即便被那一株白芷给尽数收拢进了体内,满足地晃了晃叶片,从皇后的手掌上摇摇晃晃地跳了下来。却显然是对于自身的完全形态估计不足,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同样变大了一圈的根给坠得径直趴在了地上。
 
“急什么,还有最后的一下呢。”
 
皇后忍不住轻笑出声,耐心地把小花妖给扶正了身子,随手在空中一招,便有点点水汽凝聚,又化成了细密的雨丝,轻柔地落在了小花妖的身上。
 
就在雨丝落下的一瞬,小花妖的周身再度被一团白光笼罩,只是这一次的白光却显然要比之前的范围大上许多。穆羡鱼忍不住眨着眼睛,想要尽力看清楚里头的情形,却还未及回神,那白光之中便忽然走出了个一身白衣的青年。
 
虽然身量长高了不少,原本柔和稚气的面容也隐隐现出几分英气,那一双眸子却仍带着清透得动荡人心的亮芒。
 
少年的稚气被属于青年的特质给冲淡了不少,眉宇间少了几分青涩稚嫩,连笑意也仿佛温然和缓来了下来。穆羡鱼忽然发觉自己的禁锢不知什么时候竟被悄然解开,连忙向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来面对这个忽然就长大了的爱人。
 
墨止望着他踌躇的动作,眼中便多了几分笑意。向前走了几步,从袖中掏出了朵花递给他,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收了我的花,就算是我的人了……”
 
“想都不要想,咱们两个必须得把这件事定下来。”
 
原本的忐忑被尽力维护地位的强烈欲望给悉数冲淡,穆羡鱼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句,一把抄起了边上的花盆塞进他怀里,不由分说地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拿了我的花盆,就算是我的花了——明白吗?”
 
好不容易藏着的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戳穿,墨止的脸上不由泛起些血色,却总算是没有再从头顶开出朵花来。抿了唇局促地低下头,红着脸低声道:“是先生临走的时候教给我的,说是我一定要说——其实我也觉得我该是小哥哥的花,我也不想要种子……”
 
“没事,不听先生的。”
 
穆羡鱼不由失笑,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又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自己面前。扯下了自己的一段衣襟,替他将头发束好:“现在你已经束了发,以后就不能老是叫小哥哥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
 
墨止听话地点了点头,被穆羡鱼领着走到了皇后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拜倒了下去。皇后却也浅笑着受了他二人这一礼,便将两人给扶了起来:“好了,咱们不按照宫里的规矩论,用不着这么多礼——不过其实要依我说,虽然在外人面前叫确实有些不妥,不过你们两个说私房话的时候,叫一叫也没什么……”
 
“母后!”
 
穆羡鱼不由出了些冷汗,连忙出声叫停,脸上却已是一片血色:“回去的事情回去再说——咱们先办正事,还得帮玄武前辈去解释清楚情形呢……”
 
虽说从各种意义上都颇有些嫌弃自家的先祖,可要帮的忙却毕竟还是不能不帮的。几人商定了主意,便离开了这一件几乎已经被消耗殆尽的密室,朝着禁宫的外面走了出去。
 
墨止虽然已经被揠苗助长了不少,心思却还未及转化完全,仍带着当初的单纯心性。虽然话比之前少了些许,却还是忍不住一路摸着自己被小哥哥亲手束过的发,眼里便带了些许兴奋的亮芒:“如果——我不叫小哥哥的话,应当叫什么才好?”
 
“我还没有字,就直接叫羡鱼也可,或是等母后帮我起个字也无妨。”
 
穆羡鱼浅笑着应了一句,还不及请自家母后帮忙出个主意,一旁的皇后便一本正经地道:“要我说,你本命林渊,化名羡鱼,取得本就是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之意,对不对?”
 
“母后果然博学,儿臣烦请母后赐字。”
 
穆羡鱼连忙站定了身子,俯身朝皇后郑重地施了一礼。皇后却也单手将他搀起,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字结网吧。”
 
第75章:友尽了
 
“母后, 请准许儿臣认真地问您一句话。”
 
穆羡鱼沉默了半晌,才终于沉痛地缓声开口:“儿臣——真是您跟父皇亲生的吗?”
 
“你说呢?”
 
皇后没好气地望了他一眼, 抬手轻敲在他的头顶,又放缓了语气道:“就属你不懂事——要么你们两个自己想一个, 要么就去找你父皇, 就算找咱们家先祖赐字也算是合礼数, 哪有找自家当娘的来起字的?”
 
“母后也是儿臣的长辈啊……”
 
穆羡鱼低声嘟囔了一句,极轻地叹了口气。却还不及开口, 目光就忽然定在了不远的宫门处,忍不住诧异道:“二哥——你怎么也回来了?”
 
“都把你给看丢了, 我还不赶紧自动自觉地回来, 赶紧叫父皇揍死我?”
 
守在门口的太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照着他的胸口便狠狠捶了一拳。
 
穆羡鱼还没怎么被自家二哥真动手打过, 一时却也心虚不已, 讪讪地揉着胸口才要认错, 太子的面色便忽然微变:“等等, 你既然是从密室出来的——母后是不是也在?”
 
“在啊, 二哥你看不到吗……”
 
穆羡鱼不由微愕, 茫然地应了一句。太子却立时便恢复了原本温润平和的神色,揽过了自家这个欠揍的弟弟的肩膀,甚至还贴心地替他轻轻揉了揉:“母后——儿臣刚才就是给三弟长长记性,您放心,儿臣还是有好好照顾这个臭小子的……”
 
“母后,二哥打我!”
 
穆羡鱼还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有机会告状, 立刻无师自通地挺直了身子,努力扒着自家二哥的肩,朝着皇后义愤填膺地控诉了一句。
 
谁知皇后却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地站在边上看着热闹:“古人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这种时候如果要插手管,怕是要遭天谴的。”
 
“我——”
 
被自家二哥借着安抚的机会又是一通折腾,穆羡鱼一时却也不由语塞,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看向了边上的玄武。只可惜这位还没过河就开始拆桥的前辈却也只是向后退了两步,免得同样看不到他的太子不小心猜到他,又缓缓摇了摇头:“确实该打,不能帮。”
 
“我还是头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人缘有这么差……”
 
穆羡鱼身心俱疲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放弃了毫无意义的顽抗。还是一旁的墨止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把两人分开,又冲着太子歉意地俯身拱手道:“二哥,其实是我带路回来的,二哥还是罚我吧……”
 
“墨止?”
 
太子不由微讶,望向了面前已到了自己肩膀的青年,眼中便带了些许惊异:“怪不得三弟老是说不着急不着急,原来你们都是忽悠一下子就长大了——我记得前几天的时候,你应该还只到了我的腰那么高呢。”
 
“其实原本也长不了这么快,是母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穆羡鱼总算摆脱了自家二哥的魔爪,活动着身子松了口气,又轻笑着插话道:“二哥——你是不是除了我们两个,其实谁也没看到?不瞒你说,这里其实有不少人……”
 
太子原本就已被这个弟弟口中描述的皇宫生出了不少的忌惮,此时见他一本正经的神色,只觉一股凉意便从背后窜了上来。打了个哆嗦警惕地望向四周,却又强自镇定了下来:“不对,我不应该害怕——你刚才叫了母后,说明至少母后应该是在的……”
 
“好了,不要吓你二哥了。他还要在这宫里住上那么多年,你这是要他夜夜不得安枕么?”
 
皇后不由失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玉戴在胸前,身形便渐渐凝实,整个人也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穆羡鱼被眼前的情形给吓了一跳,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母后,您分明就能这么见儿臣,非得一直飘着跟儿臣说话……”
 
太子这才见到了自家母后的身形,倒也不觉惊讶,只是连忙俯身施礼。皇后浅笑着将他扶起了身,又一本正经地望向面前的小儿子:“反正你和你们家的小妖怪都能看到本宫,又何必这样多此一举——站在地上也好,飘在半空也罢,又有什么不同的?”
 
“还是很不同的吧……”
 
太子忍不住低声插了一句,迎上自家母后慈祥的目光,便不由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开腔,又暗中踹了自家弟弟一脚。
 
穆羡鱼却也只得认命地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无奈道:“是是,确实是儿臣着相了。母后无论站着还是飘着,都是母仪天下风姿万千——”
 
“幸亏人家墨止不嫌弃你,不然你这辈子怕是不要想着能讨到媳妇了。”
 
太子打断了他的话,同情地拍了拍这个弟弟的肩,拉着他规规矩矩地站在了皇后的身侧。
 
望着有长子管束着总算有了些样子的小儿子,皇后的眼中也带了些满意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道:“这还差不多,总算比刚才有了些规矩——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可去拜见过你父皇了么?”
 
这后一句显然是对着太子问的,太子俩忙肃容俯身,恭声答话道:“回母后,儿臣是昨日回来的,已经拜见过父皇了。父皇说三弟已经在密室里呆了三天四夜,叫儿臣来迎一迎,免得出现什么变故。”
 
“我居然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吗?”
 
穆羡鱼不由微讶,好奇地回身望了望,又匪夷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我一点儿都没觉出饿来——怪不得人都说修炼不知岁月,看来真是能当饭吃的……”
 
“好了,不要只是站在这里寒暄了,先出去帮先祖将事情解决了再说。”
 
皇后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声嘱咐了一句。穆羡鱼却也才反应过来还有帮自家先祖追老婆这么一件大事没有办成,连忙点了点头,一边拉着自家二哥往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二哥,是这么回事——”
 
“不必着急,只要在两百年之内,你们能帮我把他追回来,就已经令我很惊喜了。”
 
还没来得及同自家二哥解释清楚情形,一旁的玄武便已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无奈地半蹲了身子缓声道:“您这时间还是给的这么宽裕……可是先祖,如今白虎前辈留在这里,是因为他铁口直断把晚辈的阳寿折了一半,心中觉得愧疚,想要送晚辈一程——咱要是真等上两百年,几位前辈早就不在这里了,到时候您再要找他们,怕是又不知道要找到那一年去了。”
 
为了能叫自家先祖理解的清楚,他有意将语速放慢了不少,解释得也颇为耐心。玄武仰了脖子望着他,顿了片刻才又点了点头:“有道理,看来我还是应当趁着他们在的时候,把他们先装到壳里面去。”
 
“不不前辈,使不得——”
 
穆羡鱼没料到自家先祖虽然反应慢,却是个这么有决断力的性子。一时听得不由目瞪口呆,支吾了半晌却又想不出有什么使不得的来,自己倒先泄了气:“好像——好像也确实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但是前辈,您就不担心白虎前辈因此对您更加恼火吗?”
 
“不会的,他们已经习惯了。”
 
玄武摇了摇头,晃了晃细长的蛇颈,便朝着远处缓缓爬去:“我先去把他们装起来,你不必着急,先处理你的事就好。”
 
“多谢——多谢前辈……”
 
怎么听都觉着这话里面颇有几分诡异,穆羡鱼匪夷所思地揉了揉额角,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要是两位前辈知道了玄武前辈是在我的提醒下去的,我大概就知道——为什么我这一世只能活到二十四岁了……”
 
“三弟,这件事我听父皇说过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听了她的话,目光却也不由微凝,连忙拉着他站起了身:“虽然我不太懂得命数天道,但是不是只要咱们不过你的二十四岁生辰,就不会有事了?”
 
“二哥果然才思敏捷——实不相瞒,我居然还从来没想到过你这个主意。”
 
穆羡鱼听得不由微愕,讶异地望了他一阵,望着自家二哥不似玩笑的凝重神色,才又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二哥,天道不是人情,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改变的——况且我也确实想好好过一个生辰了。长到这么大,我还一个生辰都没有过过呢……”
 
“本宫叫你好好照顾弟弟,你居然就是这么照顾的么?”
 
他这话一出口,一旁的皇后便忽然竖了眉,责备地望向了一旁的长子:“渊儿被送出宫去也就罢了,你那时候毕竟也人小力微自身难保,守不住弟弟也是人之常情——可他从小到大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你就不知道多管一管,多照顾他一二?居然叫他从小到大连一个生辰都没有过,你这个哥哥究竟是怎么当的?”
 
始终习惯了皇后或是温柔或是轻松的态度,没料到自家母后竟会忽然对二哥发难,穆羡鱼心中蓦地一紧,却也没了往日再给自家二哥甩锅的心情。连忙上前一步将二哥挡在了身后,急声开口道:“母后,不是这么回事——二哥他一直都在尽全力照顾我,只是我自己一直都不省心罢了……”
 
“三弟——”
 
太子还没从自家母后突如其来的责备中缓过神来,就被自家弟弟给抢了先去。连忙上前将人给拉住了,摇了摇头无奈浅笑:“三弟,你自己还没当过长辈,自然也不知道这一份心情……我是当哥哥的,你哪里不好了,自然就是我照顾的不好,这一点是根本用不着辩驳的。”
 
说罢,他竟当真上前一步,朝着皇后直直跪了下去。
 
仿佛就在跪下去的一瞬,他面上原本温然平淡的笑意却也仿佛出现了些许裂痕。静静跪了片刻,才终于极轻声地开口,语气中竟已带了隐约哽咽:“母后,儿臣不知究竟该怎么说出这句话……儿臣知道,三弟他是禄存临世,母后您也是纯正的玄武血脉,就算这一世阳寿已尽,却依然可以留存于世间,最多不过是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地方罢了。可是——可是你们能不能不要就这么离开,不要就留下儿子一个……”
 
穆羡鱼的呼吸不由微滞,心中却也划过一抹幽然隐痛——他竟然始终都没有意识到,倘若自己与母后就这样离开,这偌大的皇宫中,早晚都只会剩下二哥他孤身一人。
 
原本并不叫人如何在意的期限仿佛一瞬间就变得沉重了起来,叫人仿佛忽然慑于它的一步步临近,忍不住便恐惧着在那一个期限之后,又究竟会发生什么难以挽回的改变。
 
“快起来——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说哭就哭的?”
 
皇后望着面前的长子,眼中却也带了几分不忍,上前一步将他搀起了身,又谴责地望了一眼站在边上干看着的小儿子:“你看你弟弟,人家说不哭就不哭……”
 
“母后,您这么说——我觉得我还真是挺铁石心肠的。”
 
穆羡鱼不由摸了摸鼻子,望着居然当真红了眼眶的二哥,只觉心中也抑制不住地泛上了些许歉疚自责。连忙朝着站在一旁的墨止招了招手,牵着他走了过去:“二哥,你看——我跟墨止既然能从江南一夜之间跑回到京城来,说明墨止肯定是有手段的。就算将来我跟母后出去四处游览散心,只要叫墨止领着,还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了……”
 
“就因为你不肯接这个皇位,你二哥都要被坑在这深宫之中当一辈子的皇上了,你一定还要再说多一句四处游览散心吗?”
 
皇后不赞许地望向一旁的幼子,温声责备了一句。说出来的话却叫太子不由扯了扯嘴角,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轻叹口气:“母后,其实——您刚才又说了一遍……”
 
“本宫是在替你教训他,不是有意要叫你难过的。”
 
皇后坦然地应了一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太子不由苦笑,却也总算是放弃了再靠着情分留下这个弟弟的念头,无奈地轻叹了一声:“罢了,看来也实在已没什么办法——母后在这深宫之中也已寂寞多年,能出去走一走,游览游览这大好河山,也是件好事情。三弟,你一定要照顾好母亲,有时间便带着母后回来看看……”
 
“二哥放心,就算远隔千里,我也有办法给京城送信回来的。”
 
一旁的墨止目光却也忽然一亮,上前一步浅笑道:“到时候我再留下一种手段,只要二哥能够学得会,两边就可以始终通信,有什么事只要一封信也就能叫回来了。”
 
“你还好意思提送信——我问你们两个,临走那封信是不是你们故意弄成那个样子的?”
 
太子没好气地望着他,又转向一旁忽然就开始咳嗽个不停的弟弟,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地摇了摇头:“送信就送信,还偏要弄那么多的花样儿——大半夜一个白影飘飘忽忽的就进了院子,唬得小青一口就咬在了既明的手腕上,还从房顶上吓得掉下来了三个刺客……”
 
“怪不得那时见你扔纸人扔得这么熟练,原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跟着你们家小哥哥这么为虎作伥了。”
 
皇后不由失笑,朝着眼中带了些心虚的墨止虚点了两下,又望向了一旁面色讪讪的儿子:“照你这样教,墨止的心思居然还能这样纯善,还真是颇为难得……”
 
“母后,这也不能全怪儿臣——至少儿臣还替二哥吓掉了三个刺客呢……”
 
穆羡鱼摸了摸鼻子,勉强嘴硬了一句。太子无可奈何地望着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头痛地轻叹了口气:“别提刺客了——那几个刺客掉下来之后,你那白绢也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我一见着这手段就知道肯定是你送的信,想着要好歹也要摆一摆威风,就命他们把那白绢上的字念出来。谁知他们接过信一开口,整个院子都直接笑倒在了地上……”
 
“我记得那时候是因为我刚想起来,二哥二嫂当初天天成双入对的,处处刺激我这个孤家寡人,心中实在觉得憋屈,所以就写了封信——至于写的什么,我自己都忘了。”
 
穆羡鱼面色不由微讪,轻咳了一声迟疑地应了一句。太子不料他居然惹了祸转身就忘,却也错愕地瞪了他半晌,才没好气地点了点他的胸口:“不是我说你,你给我写信就好好写,干嘛开头第一句就管我叫丧尽天良的——这要是万一将来你跟母后墨止在外头游赏的时候,又忽然想起了我小时候欺负你的事,再写一封信回来叫你嫂子看到,我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第76章:亲嘴了
 
有亲人陪伴身侧, 连阴森的禁宫也仿佛显得明亮温暖了不少。几人又在宫中说笑了片刻,便一齐往宫外走去。
 
才一出了正门, 眼巴巴守在外头的既明就含着热泪扑了上去:“殿下!您怎么说跑就跑啊,居然连我都不带, 您说这些日子您饿了累了可怎么办?小墨止你也是, 就知道听殿下的话, 也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望着墨止的目光便不由带了几分惊愕。站到他身旁反复比量了几下, 才又难以置信地回头望着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的小青:“几天没见,小墨止现在可一点儿都不小了……你看我们两个谁高?”
 
“不用看, 你踮脚也是他高。”
 
小青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却也不管旁人, 大步走到了墨止面前, 挑衅地仰了头望着他:“不要以为你比我高我就怕了你——你说实话, 我给你蛋的事儿本来就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你凭什么偷偷跑去告诉我姐姐?”
 
没料到他居然会一上来就率先发难, 墨止不由微怔, 顿了片刻才无奈失笑, 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还来说我,我那时只是说和你换一个蛋就好,谁叫你把你姐姐的蛇蛋偷来给我了?若不是我家先生帮忙孵化出来,等回头你姐姐发现了,看不把你关起来打屁股……”
 
“你说什么——那是我姐姐下的蛋吗?”
 
小青面色骤变,连忙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眼中也带了些惶恐无措:“怪不得我姐姐会气得说要抽我的筋——你家先生又是哪一个?他把小蛇孵出来之后放到哪里去了?快告诉我,我得赶紧找到了还回去才行,不然姐姐一定是要急疯了的……”
 
“我家先生就是青龙星君,他老人家在下界无聊时种了一片花草,这些花草因为受到木系力量的影响而有了灵性,这才会有了药谷。”
 
墨止耐心地解释了一句,又仗着自己忽然拔高了的身形,鼓起勇气抬起手,试探着拍了拍小青的肩:“你放心,先生说他已经将那条小蛇带回青龙殿去了,因为人妖之间结合生下的孩子会非常不稳定,有青龙殿的长辈照顾一段时间,会叫他生长得更好的。”
 
“你不要把我当作小孩子一样——我已经修炼了二十多年了,只是因为兽妖成长得慢,个子才会暂时长不高的!”
 
小青眼中不出意料地闪过些恼火,一把拍掉了他的手,重重哼了一声:“你们长得快有什么了不起——反正都是空架子,我才不怕你!”
 
“好了好了,看来因为你比他高这件事,小青已经气得快疯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上前一步,温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母后好不容易落到地上一次,再怎么也要叫父皇见一见才行。还请二哥陪母后去见见父皇,我有些话想要同墨止说。”
 
“也好,那你们就说说私房话,我陪母后去见父皇。”
 
太子点了点头,便俯身迎了皇后往寝宫的方向走去。皇后顺着他的指引走了几步,却又不由浅笑着微微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一声:“我已太久不曾走过这一条路了,如今实在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都还没变过,母后只如昔日一般走就是了。”
 
太子浅笑着温声应了一句,抬手扶上她的手臂,耐心地引着她往寝宫的方向走了过去。穆羡鱼立在原地望了一阵,才又极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揽住了墨止的背,轻轻拍了拍:“我们也走吧,去找个地方说说话去。”
 
“殿下殿下——那我们呢?”
 
既明连忙上前拉住了他,殷切地望着这个说走就走从不给他省心的殿下:“您可不能再丢下我跑得无影无踪了,万一遇到什么意外,都没有人给您搭把手……”
 
“咱们在宫里面又不是没有住处,你带着小青回去睡觉,我和墨止有话说——怎么这么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当初在宫里的时候不是挺机灵的吗?”
 
穆羡鱼无奈地望了他一眼,又冲着远处使了个眼色。既明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只得上前拖了小青,慢腾腾地挪了回去:“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看殿下这是见到了小墨止长大,别的什么都不管了……”
 
墨止被他说得面上腾起了些许血色,局促地低了头不敢开口。穆羡鱼不由失笑,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放缓了声音道:“都已经长大了,怎么还是动不动就脸红——怎么样,忽然之间就长大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感觉看东西都没那么高了……”
 
墨止眨了眨眼睛,神色认真地应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微愕,怔了半晌才哑然失笑,点了点头道:“对对,确实是没有那么高了,毕竟你自己也比之前长高不少——除了这个呢?可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我能感觉到——我自己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是又在慢慢地变化,不是一下子就变过去了的。”
 
墨止被他引着往前走,却也只是温顺地跟着,不曾问过穆羡鱼这是要引着他去哪里。一边走着,一边思索地缓声道:“好像心里比以前有底了一些,没有以前那么容易被吓到了。但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觉得不知道应该干什么才好,也还是会脸红,会觉得紧张……”
 
“自然——要修炼到不紧张不脸红的地步,你起码要有二哥那么厚的脸皮才行。”
 
穆羡鱼轻笑着点了点头,毫不留情地应了一句。墨止忍不住被他逗得轻笑出声,抿了抿嘴才道:“其实二哥也挺有趣的,也一直都很照顾小哥哥……”
 
他倒是将皇后的教导给牢牢记了下来,见着此地没有外人,便放心地叫回了以前的称呼。穆羡鱼却也不忍纠正他,只是含笑点了点头,又拉着他的手叫他改换了个方向:“二哥他人是个好人,就是运气差了点儿——其实我们一家都是差不多的性子。要不是被逼到一定份儿上,谁也不愿意跟谁吐露心事,都觉得说出来还不够丢人的……今天二哥那一跪,其实也实在把我吓了一跳,虽然明知道他是为了使计策引我留下来,可还是忍不住觉得心里难受,好像把他留在这儿当皇上,真就是什么天大的罪受一样。”
 
“我还记得当初舅舅问我们,如果小哥哥阳寿尽了该怎么办的时候,我还对舅舅说,我会把自己磨成粉加进孟婆汤里面去。”
 
墨止笑着摸了摸脑袋,摇摇头轻叹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小哥哥的身份,现在回头看看,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想出来的办法……”
 
“你这办法想得实在超凡脱俗,换了个人也未必能够想的出来。”
 
穆羡鱼故意绷着脸打趣了一句,自己却也忍不住失笑出声,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要说是你了,那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说是禄存转世,就真的是禄存转世——你见过有我这么穷的禄存转世吗?”
 
他的话音才落,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诶呀”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把正事给忘了。咱们俩应当拿点儿药材回去的,你不是要开药铺么?你们药谷的药材虽好,却都已经有了灵性,再取之未免太过残忍,不如拿一些这宫中的,反正宫中药材堆成堆,轻易也吃不完……”
 
“不打紧不打紧——小哥哥放心,皇宫里好的药材不在内库,在太医署。我上次来的时候,参大哥还曾经带我去绕过来着。”
 
墨止不由失笑,又认真地挺直了身子应了一句。穆羡鱼闻言却也忍不住轻笑出声,轻咳了一声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今天恰好就是个大好的时机,不如一会儿咱们两个就去拿上一点儿走,也能给咱们的药铺省些本钱……”
 
“每样只要拿一点粉末就可以了,我天生就是药草,可以催生这些东西的生长,只要有一点点粉末就足够了的。”
 
墨止点了点头,认真地应了一句。才要再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凝在面前一幢奇艺的建筑上,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讶异道:“这是什么——好高!”
 
“这是摘星台,皇宫中最高的地方。”
 
穆羡鱼抬头望着面前高耸的宫殿,温声应了一句,顿了片刻才又道:“这座摘星台一直都是被重重铁链锁着的,我小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它锁起来,直到后来才听到二哥说,只有在发现玄武血脉临世的时候,这座摘星台才会被重新开启——我那时不懂事,曾经偷偷爬上去过,想要看看站在最高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结果还没来得及爬得上去,就被侍卫发现送了回去,父皇震怒,把我跟二哥关了七日的禁闭……”
 
“为什么二哥也要关禁闭?”
 
墨止认真地听了半晌,却没料到居然这里还有二哥的故事,不由诧异地问了一句。
 
穆羡鱼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道:“因为——我入宫是没有皇子身份的,我之所以留在宫中,用的身份不是皇子,而是太子的伴读。所以我去哪里玩儿的时候,我二哥也只能跟着我,怕我因为失职而受到责罚……”
 
“二哥他——还真是一个好人……”
 
墨止听得百感交集,忍不住轻叹了一声。穆羡鱼却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拉住了他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指,便有一道冰阶绵延而上,直通向了那宫殿的最顶端。
 
“走吧,我们也上去看看——我其实早就想知道了,站在这里往下看,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二人拾阶而上,一路说着话,却也不觉有丝毫疲惫无聊,不知不觉便登上了最顶端。拉着墨止在栏边站定,穆羡鱼望着眼前的重重宫殿灯火,眼中便带了几分莫名的感慨叹息:“墨止——站在这里,你能想到什么?”
 
“唔——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墨止仔细寻思了一阵,才认真开口应了一句,又望向头顶上仿佛当真触手可及的星星:“我还从来没有站的这么高过——这些星星都好漂亮,就像是真的能摘下来一样……”
 
“其实——要是严格来说,我也是星星里头的一个。不过真要让我在上头一闪一闪地动都不能动,我怕是也未必能受得住。”
 
穆羡鱼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又忍不住轻笑出声,轻轻拍了拍墨止的背,示意他看向自己:“在这里——我其实反而想不到太多的东西了。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想教给你我们人族里面,两个人正经在一起的时候,应当做的事情……”
 
墨止茫然地微仰了头望着他,只觉呼吸莫名地加快了不少,脸上也不觉地泛起了些许血色,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头却闪着紧张又兴奋的光芒。穆羡鱼望着他期待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轻轻勾了勾他的鼻尖,放缓了声音道:“不准瞎想,我们这可是在天地之间无遮无盖,不能做那种有违礼数的事,不然孔夫子可是要生气的……”
 
“哦……”
 
墨止低声应了一句,就止不住耷拉了脑袋,委屈地抿了抿嘴:“可是明明小哥哥之前就说——只要长大了,就可以双修了的……”
 
“就算双修,也不能这么天当被地当床啊——不要着急,总是会有机会的。”
 
穆羡鱼不由失笑,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趁着墨止抬头的功夫,忽然拢住了他的身子,轻轻吻上了他的双唇。
 
“不要说话——闭上眼睛……”
 
四周静谧安宁,连风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漫天星子闪烁,嫉妒地看着他们那个拥有着自由的同类拥吻着与之相伴的爱人,却又只能无言地注目着这一场无人见证的拥吻。
 
两个人的经验都不算丰富,穆羡鱼在吻上去之后才忽然觉出紧张来,摒了呼吸沉默片刻,才又勉强拾起了身为人族的尊严,试探着继续向内深入。墨止被唇上忽然增添的感受给吓了一跳,本能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猛地抬起头,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穆羡鱼的额头。
 
“小哥哥——对不起!”
 
看着穆羡鱼默默捂着头顶蹲下,墨止却也羞得脸上通红,慌忙跑过去想要扶起他。穆羡鱼却已经自己撑起了身子,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事没事——我忘了你的个子比二嫂高,力气也比二嫂大,二哥教给我的办法对你未必就管用……”
 
“啊……”
 
墨止红着脸轻声应了一句,怯怯地蹭到了他身旁,低了头不敢说话。穆羡鱼却也不由失笑,将他拢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后背:“好了好了,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要太在意了——下次如果我吻上来的时候,墨止记得不要动。像是咱们这一次不小心磕到也就罢了,回头万一不小心谁把谁咬破了,出去也没法解释……”
 
“我——我记住了!”
 
墨止连忙用力点了点头,抿着嘴认真地应了一句。穆羡鱼却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又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道:“你还真是长高了不少,再要揉你的脑袋,都有点儿费力气了……”
 
墨止红着脸不敢出声,只是听话地跟在他身旁,抿了唇若有所思地出着神,穆羡鱼领着他走了一阵,才发现他仿佛正全神贯注地寻思着什么,便不由好奇地侧过身,轻笑着温声道:“怎么了,想起什么心事来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
 
墨止连忙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抬头望着他,紧张地低声道:“对于我们草药来说,这样基本就算是进化成树了,所以我好像——好像还会继续长个子的。”
 
“还要长个子吗?”
 
穆羡鱼心中蓦地敲响了个警钟,警惕地望着面前其实已经不比自己矮的太多的墨止,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些许不安来。
 
“按理来说,等我归位之后,大概还能稍微长上那么一些——但是白虎前辈也曾经说过,在他把我弄成个金刚不坏之身之后,我大概是不能再有什么变化了的……墨止,你能先别急着长个子,等我三十年再说吗?”
 
第77章:气人了
 
在听到自家的小花妖变成了大花妖, 甚至还很有可能在不算遥远的将来变成更大的花妖之后,穆羡鱼无疑感到了十分深刻的压力。以至于直到最后离开摘星台, 都始终显得心事重重,连跟着自家二哥好不容易套来的攻略都没能用出多少来。
 
“小哥哥也不要太担心了, 其实草木长得也不会很快——而且毕竟我们还要在人族中生活, 也不能显得太过奇怪了, 所以化成人的时候,身高再怎么都还会是基本正常的。”
 
陪着穆羡鱼往外走, 看着自家小哥哥颇有几分郁闷的模样,墨止便不由浅笑, 又一本正经地安慰了一句。
 
“其实你现在这个身高就刚好, 毕竟你要是再高一点儿, 我要把你按在墙上的时候, 就不得不踮脚了……”
 
穆羡鱼不由苦笑, 无奈地摇了摇头, 轻声叹了口气。墨止不由睁大了眼睛, 好奇地望着他, 试探着小声道:“为什么要把我按在墙上——也是二哥教给小哥哥的办法吗?”
 
“二哥说这样看上去会比较显得威风, 不过他的话向来也只能信一半,我们不按着他教的来也罢。”
 
穆羡鱼释然地摆了摆手,自我安慰了一句,便将脑海中纠缠着的身高执念放开:“反正以后也有得是时间琢磨,倒也不急。现在咱们还是仔细想一想,看看有什么要解决还没解决的事情, 争取把它们给尽数办完,免得再留下什么遗憾。”
 
“唔——要帮前辈追回白虎前辈,要帮既明大哥娶媳妇,还要帮二哥和二嫂生小种子……”
 
墨止思索着低下头,掰着指头一项一项地数着。穆羡鱼忍不住失笑出声,连忙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怎么这么一说,咱们倒像是不知哪儿来的红娘了——二哥二嫂的事得靠他们自己折腾,咱们最多能帮忙求一求庇佑。至于既明那头,我看着他跟小青像是有点儿什么事,咱们先不要急着帮忙。小青本来就看着你不顺眼,万一再帮了倒忙,小青怕是要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咬你一口了。”
 
“其实小青已经咬不动我了,只不过我没敢叫他知道……”
 
墨止转了转眸子,凑到他耳旁神秘地小声说了一句,眼中便带了些许晶亮的光芒:“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少——现在要是再遇到当初的那个攻城弩,我大概就可以直接编出藤网来,把它给拦在半道上了!”
 
“我们墨止真厉害。”
 
穆羡鱼不由轻笑,又按着当初的习惯,抬了手一本正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只是眼中忽而便带了几分无奈,摇摇头哭笑不得地轻叹了口气,抬手停在半空,就见又无数细小晶莹的冰晶旋转凝结,在手中扑地开出了朵花来:“我也觉得我的力量强了不少,但是这个传说中的本命武器,估计是怎么都改不了的了……”
 
“好漂亮!”
 
墨止的目光不由一亮,欣喜地赞了一句,又将那一朵冰花接过来,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小哥哥,这花好像和以前也有所不同了——你看它的花瓣,好像泛着一层很淡的血色……”
 
“有么?”
 
穆羡鱼不由微怔,正要将那朵花接过来,墨止就忽然低低惊呼了一声。轻抚着花瓣的手上瞬间便被划出了几道血口,虽然转瞬便已复原,却还是有几滴鲜血流了出来,滴落在了那一朵美丽却又极端危险的冰花上。
 
“怎么回事——伤到哪儿了?快给我看看……”
 
穆羡鱼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将他的手给扯了过来,仔细查看了一番,才总算略略松了口气。墨止仍有些惊魂未定,眼中却又莫名闪动着兴奋的亮色:“我没事我没事,一定是因为龙鳞匕首的缘故,这冰花也能用来作为武器了——小哥哥快看,它不光特别锋利,而且还会主动吸收血液,如果打起架来,一定又好看又厉害!”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给女子用的东西……”
 
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轻轻捏了两下墨止的手:“手上还疼不疼?这下咱们两个可真是一人一次了,说不准咱们俩的血交融之后,还能出来点儿别的什么东西……”
 
“会结出小种子来吗!种出来的花苞一打开,然后里头跳出来个娃娃之类的……”
 
墨止的目光倏而亮了起来,兴奋地连比带画描述着,俨然是在颇为认真地考虑着这个可能性。
 
穆羡鱼还在思索有关缔结血契之类可能,闻言不由微愕,被自家小花妖的想象震慑得半晌无话,憋了好一阵才忍不住轻笑道:“其实倒也——倒也说不准,古人自古便有孟姜女的传说,东瀛那边也有过竹取公主的故事。说不准这些就都是因为人和草木系的妖怪结合,为了繁衍后代而想出来的办法……”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完,墨止的目光却又愈发明亮了几分,居然就这么认真思索起了计划的可行性来。
 
穆羡鱼却也只好由着他发散思维,陪着小家伙往前走了一阵,才又忽然想起了件事来,不由轻拍了下脑袋:“对了,那蛊虫最近怎么没有动静,不会真给闷死了吧?”
 
“糟了,我好像也好久都没管它了……”
 
墨止却也不由生出了些许心虚,从袖中摸索了好一阵,才终于把那个压在最下面的盒子给摸了出来。下意识便想要打开,却又忽然给紧紧地盖住了:“我们还是找个安稳的地方再打开,我怕它也受到了我们的影响,跟着我们一起变强了。万一打开盒子他就忽然飞出去,钻到皇宫的哪个地方,找不到可就麻烦了。”
 
“有道理——这皇宫中说不准就还有玄武血脉的人,万一留在宫中,又是一场祸端。”
 
穆羡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托了下颌思索一阵,还是将龟壳给摸了出来:“我觉得这样不大好,我现在用它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那龟壳显然不觉得有哪里不好,欢喜地转了两个圈,亲昵地扑在了自家狠心主人的怀中蹭了蹭,迎风一晃便将两人给吞了进去。
 
穆羡鱼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是一黑,揽着同样趔趄着栽进来的小家伙勉强站定,忍不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我怎么觉得——因为我把它自己扔出去了太久,好像它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意识?”
 
“这是好事,法宝越聪明越好——就像巨阙和龙鳞匕,它们都有了自己的意识,就会自动认主。除此之外还会有意识地加强自身,在主人遇险的时候,还能救下主人一命呢。”
 
墨止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身形,笑着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一本正经地摩挲着下颌,轻轻拍了拍龟壳的侧壁:“那如果我想叫你认别人为主,你有没有这个意向?”
 
那龟壳显然是听懂了这句话,闻声便不迭惶恐地摇晃了起来,叫两人也险些被晃得摔坐下去。穆羡鱼连忙开口叫停,揉了揉被晃得头昏脑涨的额头,安抚地抬了手道:“好了好了,不要害怕——只要你不是一定要长在我的身上,我就不会不要你的……”
 
安抚好了多愁善感的龟壳,两个人才总算松了口气,索性就这样席地而坐,凑到一块儿打开了那个木匣。
 
原本以为里头要么会腾起一阵黑雾,要么会忽然出来个张牙舞爪的大黑虫子。可两人屏息凝神地等了半晌,才终于发现那蛊虫竟还是一副没什么出息的惫懒样子,一条腿晃悠着倒在盒子里头,也不知是被折腾得晕了过去,还是依旧和往日一样呼呼大睡。
 
“为什么他们是孪生的蛊虫,性情和实力却差了这么多……”
 
墨止诧异地低喃了一句,轻轻戳了戳那只正在装死的蛊虫,却仍然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穆羡鱼心中却也觉颇为不解,思索着将那蛊虫拿起来把玩了一阵,又摇了摇头道:“我能感觉到它身上的力量波动,按理应当也算是不弱的了——像这种虫子应当算是什么系,是木系吗?”
 
“应该是土系的——但是因为火生土,我们身边一个火系的人都没有,所以他能收获的力量大概也不算太多。”
 
墨止思索着应了一句,又不知从哪里抽出了跟枝条来,戳了两下那只毫无追求的蛊虫:“醒一醒,我们有话要问你,不要装睡了……”
 
“什么叫装睡——我是真在睡觉!”
 
金风义愤填膺地跳了起来,不满地蹦着高望向他,却又忽然被吓了一跳,错愕地来回望了望:“怎么回事,你怎么忽然就长得这么大了,我记得上次看到你还是个小屁孩呢——我睡了这么久吗?糟了糟了,这下玉露肯定要咬死我了……”
 
“你会说话?”
 
穆羡鱼被它吓了一跳,险些就把这蛊虫给扔了下去。墨止及时地用盒子把它给接了回来,放在手心轻轻拍了拍,又一本正经地道:“不要闹,你们两个虫子凑到一起,都能把一棵花给活活吵死了……”
 
“吵死你才好,省得你成天关着我,不准我出来。”
 
金风恨恨地跺了跺脚下的盒子,又望向了一旁的穆羡鱼:“我一直就能说话。只不过之前的力量太弱了,说话的声音太小,你们就只能听见唧唧叫的声音,其实要是有只兔子精来了,也就能听见了——你们把玉露弄到哪里去了?我记得玉露应该是在这个皇宫里头的,你的气运被那四位搅得乱七八糟,我们也已经没法插手,简直头疼的要命……”
 
穆羡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终归还是没忍心告诉他另一只蛊虫被自己坑得还在满世界找他,支吾了片刻才又道:“你那个同伴已经可以夺舍了,为什么你还只能在这盒子里面——是因为你比它弱一些吗?”
 
“我比它弱个头——我被你们关在这见鬼的盒子里,当然是因为我比你们两个弱!”
 
金风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又奋力用前肢拍了拍身边的木匣:“你看看我这身边都是一群什么人?我想夺康王的舍,结果康王一家都让你那个父皇给弄没了。想夺你的舍,结果发现你是个什么什么星星,啃都啃不动。实在没了办法,想夺你那个什么二哥的舍,结果他身上又有什么皇运庇佑——我觉得实在没希望了,想钻进假山底下睡一会儿,然后你家这个没事儿闲的非要去假山边上开花的小破花居然把我给挖了出来,还装进了这么个盒子里头,我说什么了!”
 
这蛊虫的声音实在太过尖细,两人被他这一通都吼得有些头昏脑胀。穆羡鱼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心虚地轻咳了一声,安抚地抬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过就是问问,你也不要就这么急着生气——们两个的脾气怎么都这么暴躁,不像是土系,倒像是火系的了……”
 
“你们剩余四系都有四圣兽庇佑,就只有我们土系只能在土里刨食——都已经这么惨了,他们木系还要让我们给他提供什么养料,有几个脾气能好得了的?”
 
金风悻悻望了他一眼,耷拉着触角趴了回去,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我也不指望你们能把我放出去,或是能给我恢复自由了。就算你们封印了我也无所谓,能不能就叫我留在一个地方?这种两个人互相找的情况下其实是最难找到的了,还不如一个留下不动,让另一个到处找……”
 
“还是算了,若是再叫你们固定留在一个地方,再引来一次毕方就麻烦了。”
 
穆羡鱼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它的妄想,沉吟了片刻才又道:“不过——我们两个离开京城后,要去做什么还没有定计。若是你有耐心,不如第一件事就定做帮你找你的另一只孪生虫子,就算做我们关你这么久的赔礼了,你觉得如何?”
 
“你们会有这么好的心?”
 
金风狐疑地望着他,思索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又仔细地看了看两个人,见他们的神色不似做伪,才终于放下了心,殷切地凑上去道:“好好,你们这主意出的不错——打个商量,能不能帮我找个人让我夺一夺舍?我也能自己走着路跟你们一起找,我都好久没看见过外面是什么样的了……”
 
“夺舍还是算了,若是我们的熟人,自然不可能贡献出来给你。可若是什么罪大恶极之辈,等你夺舍之后,我怕我会忍不住一天揍你一顿。”
 
穆羡鱼无奈地摇了摇头,略一沉吟才又道:“我倒是有个想法,只是不知能不能成——除了变成人,你还有别的想变的没有?尽量小一点的,如果变得太大了,我怕我也没什么把握……”
 
“有,我想变成鸟,然后叨死那个混蛋毕方!”
 
金风用力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句。两人不由哑然失笑,墨止实在忍不住好奇,望着他缓声道:“我也一直觉得奇怪呢——为什么毕方这么喜欢追着你们两个到处跑?按理说土生火,你们是可以吸收它的力量的,又何必怕它呢?”
 
“你光想着土生火,却没想过我们之间最基本实力的对比——就像他们人族一样,蚊子也能吸他们的血,你觉得有人会害怕蚊子吗?还不是见到一个打死一个,打不死还要追着打……”
 
金风悻悻地摇了摇头,无奈地应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失笑,却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有道理,这比喻确实颇为形象生动——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父皇会说,毕方是被什么东西给忽然从沉睡中惊醒的了。换了我正在睡觉的时候,耳朵边上要是忽然跟了个虫子,我也会一直追着,不拍死不罢休的……”
 
第78章:成亲了
 
“你怎么能这样——难道你没有看到我心痛的眼神吗?”
 
蛊虫自嘲也就罢了, 却没想到穆羡鱼居然还在一旁帮腔,只觉越发悲愤, 用力拍了两下木匣。穆羡鱼不由挑了眉,仔仔细细地看了它好一阵, 才终于遗憾地摇了摇头:“对不住, 确实是没找到你的眼睛在哪儿……”
 
一旁的墨止忍不住轻笑出声, 却又连忙捂住了嘴,拼命咳了两声, 尽力地掩饰着笑意。金风恼火地跳着脚,愤慨至极地望着这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你不能这样——这样我们就没法聊得下去了!”
 
“好好——不这样不这样, 我们说正题。”
 
穆羡鱼不由失笑, 连忙摆了摆手, 一本正经地望着面前的蛊虫:“你现在的样子显然是不能陪我们一起出去的, 就算你待在外头, 只怕也一阵风就将你刮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我大概能为你做一个身体, 叫你能寄居在里面。你要变成鸟, 我倒是能做出来, 不过你要是想去叨毕方, 冰遇着火大抵也就化了……”
 
“这么说来,我可能也帮不了你,毕竟木头一遇到火也就着了……”
 
墨止托着脑袋在一旁思索了一阵,却也遗憾地补了一句。金风一时语塞,梗了半晌才大方地挥了挥前肢,重重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 我不同你们这些凡人计较,那我就不去叨它了。你们打算怎么给我做身体,就纯用冰雕吗?”
 
“我如今已渐渐摸出了门道,只要心中想着那个东西,大抵就能模拟出它的样子来。”
 
穆羡鱼微微颔首,仔细思索了一阵,便将手中冰晶凭空凝结,渐渐化成了个鸽子的雏形。金风才看了一眼,就不满地大声抗议道:“不行不行,这个太小了——这么小的有什么意思!”
 
“做得太大了,你确定你准能飞得起来么?”
 
穆羡鱼耐心地问了他一句,头也不抬地继续将那鸽身塑造了完全。金风一时语塞,寻思了半晌,却也老老实实地蔫了回去,不悦地趴在角落里头装死。两人已经习惯了它的手段,却也没人再理它,只是合力将冰鸽继续雕琢成形。
 
“这里这里——好了,差不多了!”
 
墨止在旁边认真地指挥着穆羡鱼的动作,两人一个看一个雕,配合得却也极为默契。总算雕完了最后的一只翅膀,穆羡鱼轻轻松了口气,望着手中颇有几分活灵活现意味的鸽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我还是有点天分的——你说我若是给二嫂也雕一个冰像,二嫂是不是会一高兴什么都答应我?”
 
“先生说女子都是喜欢晶晶亮亮的东西,二嫂一定也会喜欢的。”
 
墨止轻轻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好奇道:“只是——小哥哥打算求二嫂什么事?又要欺负二哥了吗?”
 
“那怎么能叫欺负,不过是增进兄弟感情罢了……”
 
穆羡鱼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却也不细解释,只是将那冰鸽的头顶轻轻抚了抚。那鸽子经忽然像是被注入了什么灵气似的,一双眼睛里闪烁起了微弱的亮芒,扑闪着翅膀来回飞了两圈,才又轻轻落回了几人面前。
 
“我的天——你怎么这么厉害,都快赶上女娲了!你就是男娲!”
 
金风打了个骨碌愕然地跳了起来,殷切地扑到了那鸽子边上,欣喜地数肢并用上下摸了摸,语气却忽然一变:“不对啊——你这样它岂不就是活的了?那我还怎么用它飞,我们不能夺舍清醒着的活物的……”
 
穆羡鱼的心神还停留在被“男娲”这个诡异的称赞震撼的阶段,怔神了片刻才忽然反应了过来,连忙轻咳了两声,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你不要张口就胡说,女娲乃是创世祖神之一,哪是你能这般调笑亵渎的?那鸽子并非活物,只是被我注入了一股意念,故而听我的指挥罢了。你要是想要住进去,我将这股意念挥散就是了。”
 
“我哪有亵渎女娲娘娘了——我最多也就是亵渎亵渎你……”
 
金风低声嘟囔了一句,却又怕惹恼了他,到时候连个鸽子都当不成,连忙老老实实地住了口,一骨碌便化作一道墨色光华,钻进了那冰鸽之中。两点墨色正好填充在了鸽子的两只眼睛上,叫那冰鸽更是平添了几分活气。
 
“都躲开一点——我要起飞了!”
 
金风笨拙地趔趄了两步,就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跑了起来。穆羡鱼不由微讶,连忙把墨止拉到了身侧,托了下颌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原本灵巧至极的鸽子借着一通助跑,艰难地扑闪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起来,却还没来得及飞起多远,就“咚”的一声撞在了龟壳上面。
 
“我现在明白你的苦心了,你说得对——你要是再给我弄一只大点儿的鸟,我大概就只能跟着你们在地上跑了……”
 
金风有气无力地往回爬了一段,就趴在了墨止的脚边。墨止到底还是不忍心小哥哥费心雕的鸽子像只死鸟一样趴在地上,俯身给捡了起来,又望向了一旁的穆羡鱼:“小哥哥,这个好冷——它会不会被烤化掉?”
 
“如果不是去叨毕方,就应当还是不至于的。”
 
穆羡鱼摆摆手笑了一句,又朝着那鸽子一伸手,金风竟忽然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在空中灵巧地铺展双翅,甚至还打了个转,才又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将意识挥散了吗?”
 
金风被吓了一跳,无措地在他手上跳了两下。穆羡鱼却只是含笑望着它,轻咳了一声道:“先前忘了告诉你,倘若我不挥散原本注入的意识,它就会拥有自己的灵性,只是以我为主人罢了。但如今既然已经消散了原本的灵气,它就像是个刚被做出来的法器一样,就算不用什么特殊的办法,也是会受我操控的。”
 
“太狡猾了……你想对我做什么,会不会做什么不轨之事?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向你屈服的,你不要想着威胁我!”
 
金风惊恐地往后挪了挪,无助的扑闪着翅膀想要飞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动静:“可恶,太狡猾了——居然还困住我的动作……”
 
“我没有控住你的动作,是你真的飞不起来。”
 
穆羡鱼头痛地轻叹了口气,敲了敲身旁的龟壳,那龟壳也立时心领神会,微微震了两下,就将几人尽数给吐了出去。
 
有过了前几次的经验,龟壳仿佛也已找到了诀窍,这一次将几人放出来的时候竟稳稳当当地晃都不晃,见到穆羡鱼稳稳落地,便化成了巴掌大小,亲昵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做的不错——别担心,下一次不会把你扔掉了。”
 
穆羡鱼不由轻笑,安抚地拍了拍龟壳,那龟壳却也瞬间欢喜起来。在他手中蹦了两下,竟又忽然跳上了他的肩头,把原本落在他肩上的冰鸽给不由分说地撞了下去。
 
“我明白了——现在这冰鸽子也成了小哥哥的法器,所以龟壳就会嫉妒它……”
 
墨止思索了片刻,目光便忽然一亮,一本正经地抚掌笑道:“这个好办,只要小哥哥表现得嫌弃冰鸽一些,龟壳就会觉得高兴了。”
 
龟壳连忙在半空晃了晃,又亲昵地蹭了蹭穆羡鱼的脸颊。穆羡鱼却也不由哑然失笑,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容易,我原本其实也挺嫌弃他的——你就在天上先自己飞吧。记着跟住了我们就行,要是没什么事情,就不用急着下来了。”
 
“诶诶——你等会儿,容我说句话!”
 
金风还没反应过来,那冰鸽便已自己腾空而起,拍打着翅膀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只留下了恐高至极的土系虫子惊恐的惨叫声。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便都见到了彼此眼中藏不住的笑意。穆羡鱼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温声开口,便冲着墨止伸出了手:“带你回家去,顺便琢磨琢磨——总归有些事,是可以开始琢磨琢磨的了……”
 
“啊……”
 
墨止忍不住低呼了一声,面色便瞬间通红,局促地低下了头不吭声。穆羡鱼的目光却也不由带了些闪烁,却还是毕竟仗着自己先开的口,鼓起了几分勇气,就拖了终于长大了的小花妖,往自己的住处赶了回去。
 
他们在龟壳之中耽搁了不少的时间,出来时天色便已渐亮。穆羡鱼领着墨止才走到了自家园门口,却见着里头竟人来人往的热闹至极,便觉不由微愕。还特意抬头看了看,才又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道:“这确实是我当初在宫中住的园子啊——莫非知道了我要走,所以这园子也给了人,一天都等不住就来占地方了么?”
 
“诶哟我的殿下啊——您怎么才回来?皇上和皇后娘娘说是要给您好好过生辰呢,怎么着就耽搁了这么久,要不是皇上不让,太子殿下都要叫人去找您去了……”
 
既明在门口几乎望断了脖子,一见着两人的身影,连忙殷勤地迎了上去,又扯着他往一旁快步走着:“快去快去换衣服,您这一身肯定是不行的,皇上都在里头等着了,说是要跟您一家人好好的过一次生辰才行……”
 
“我还以为至少还要再等上几天——今天就是我的生辰了吗?”
 
穆羡鱼不由微讶,跟着他的步子进了屋,脱下了外衫放在一旁,略一思索却也终于释然——他在宫中没有生辰八字,又向来都以为母后是因为难产而过世,便也将母后的忌日当作了自己的生辰。但如今听闻母后当年乃是被人下了毒,这日子却也未必就是可丁可卯地准的,如今忽然就定了的生辰,怕也是母后亲自敲定了的日子。
 
“皇上和皇后各执一词,一个说是后天,一个说是今天,太子殿下说他向来都是明天这时候给您送些好东西去。最后皇上说索性赶早不赶晚,免得完了再生变故,才这么给定了下来。”
 
既明低声解释了一句,却也觉这事实在太过离谱,忍不住苦笑道:“殿下,您说都这么多年了,皇上跟皇后如今看着可是十足十的老夫少妻,怎么性子还是谁都不让着谁,见到就一定要争执个不休呢……”
 
“我当初就没见过父皇跟母后争执不休,你问我,我问谁去?”
 
穆羡鱼无奈一笑,利落地将衣服换好,望着一旁努力和衣襟较着劲的墨止,就忍不住失笑出声,抬手将他拢进怀里:“不要动,我帮你来弄——你平时都是自己化出一套衣服在身上,其实从来都不知道衣服该怎么穿吧?”
 
“不太懂……”
 
墨止红着脸应了一句,一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是这么大的花了,居然还连个衣服都不会穿,清秀的面庞上便止不住的泛起了浓浓血色:“我——我自己试一试,可能还是能穿得上的……”
 
“不妨事,我替你直接弄好就是了。”
 
穆羡鱼含笑应了一句,轻轻抚了抚墨止的额顶,温声哄了一句。仔细替他将衣物整理平整,理好了衣襟,又从他颈间摘下了那一块玉佩,替他重新配在了腰间:“已经是大人了,就不能把这个戴在脖子上了——来看看,好不好看?”
 
墨止面色通红,眼中却闪着止不住的晶亮光彩。被他领到了铜镜前面,只望了一眼,还不及看清便用力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好看——很好看……”
 
穆羡鱼不由失笑出声,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又揽着他坐在椅子上:“今天要好好打扮。我过生辰事小,趁机定下咱们两个才是要紧事。今日父母兄长齐聚,我们不如就趁着今日把名分定下来,媒妁之言三礼六聘,稳稳当当地把你给领回家去。”
 
妖怪们向来没有礼数的概念,四圣兽更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可穆羡鱼却毕竟始终生长在人族之中,始终对这一个名分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墨止虽然不大明白,却也知道小哥哥这就是要昭告天地,堂堂正正地把自己领回家去种在盆里了,目光中尽是一片明亮笑意,听话地点了点头:“那我一定好好准备,一定好好跟着小哥哥回家……”
 
穆羡鱼含笑揉了揉他的额顶,微微点了点头:“还有,到时候一定要多和他们要一些聘礼——玉露不大好找,咱们俩估计要四处游玩好一阵,盘缠不够了实在不行。至于嫁妆——嫁妆就也叫他们出好了,反正你一直都是跟在我身边的,他们大概也不敢叫青龙前辈出什么嫁妆……”
 
墨止虽然不大分得清楚这些个嫁妆聘礼的规矩,却还是知道小哥哥又要坑二哥的钱了,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一旁趴在门框上非礼勿视的既明听得实在匪夷所思,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是要嫁妆聘礼一家出吗?那还有什么意义,不就是抬一圈然后就又抬回自家门里去……”
 
“自然不是,这是从皇家抬出来,然后抬到我家门里去。”
 
穆羡鱼向来把这一项分得极清楚,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既明,我们俩云游不一定是怎么走,有可能上天入地日行万里,实在是没有办法带着你一起去。你和小青在家过日子,我总得留给你些安家费,你说是不是?”
 
“殿下……”
 
既明听得哽咽不已,眼中含着盈眶的热泪,抽着鼻子扯住了他的衣服:“那——那你一定要多留一些啊……”
 
第79章:改口了
 
穆羡鱼原本都已准备好了要安抚自家忠心耿耿的小厮, 却忽然被他的话给噎得呛咳了几声。愕然地望着他,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道:“虽然我也确实没有可能带着你出去——但是既明, 你我好歹主仆二十余年,你就不打算象征性地不舍我一下吗?”
 
“当然当然, 我都不舍得快要哭了。”
 
既明不迭点了点头, 含着热泪应了一句, 又殷殷切切地拉住了他的袖子:“殿下,您一定要常回来看看, 常写信回来。最好不要让墨止用那种办法传信,容易叫人吓得不能人道的……”
 
“有人吓得不能人道了吗?”
 
穆羡鱼不由微讶, 眼中便带了几分饶有兴致的好奇光芒。既明却也不由傻了眼, 连忙用力摇了摇头, 不迭地摆着手道:“没有没有, 绝对没有, 大家伙都好好的呢——我就是打个比方, 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
 
“就算原本不曾往心里去, 看到你这样夸张的反应, 也没办法不往心里面去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 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拳:“好了,不要在这里卖乖耍宝了——快去帮墨止找根簪子来。平日里束个马尾也就罢了,像是这种场合,还是扎起来的好一些。”
 
“好好,我这就去。”
 
既明总算后知后觉地觉出了自己仿佛是在打扰人家两人的亲密无间, 不由暗暗叫苦,却也只得认命地点了点头,抬手讨饶道:“殿下,下次您不许我看的时候,其实和我直说也就好了。最近我和小青在一起待的久了,感觉我自己也好像变傻了一样……”
 
“你和谁待在一起变傻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个不悦的声音,既明面色不由一变,僵硬地转过了身子,就正看见小青正带了几分恼火地瞪着他,手里还攥了根造型奇异的簪子。
 
那簪子似玉非玉,通体清脆无瑕,被雕成了个游龙戏珠的形状,却又丝毫不显臃肿,反倒意外的精致可爱。墨止闻声转过了身,才要开口劝两人不要意气用事动不动就吵架,目光就被那根簪子给吸引了过去。
 
“好了,你们两个可以先出去解决一下私人的恩怨——这是青龙前辈给墨止的嫁妆吗?”
 
穆羡鱼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仿佛不曾看到自家小厮拼命讨饶的目光,就将两人给一齐不由分说地推出了门。
 
“是,你们自己收好了,我先跟他问明白,跟我在一起到底怎么变蠢了再说。”
 
小青头也不回地把手中的簪子扔给他,也不多作解释,扯着既明便大步出了屋子。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将手中的簪子递给墨止,又忍不住好奇道:“这是什么宝贝?我能感觉到上面有非凡的力量波动,却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法器——就像小哥哥的冰鸽一样,也是可以用来打架的!”
 
墨止欢喜地应了一句,接过那玉龙簪捧在手中,珍惜地抚了抚:“只要我把力量灌注进去,就像这样——”
 
说着,他的掌心便忽然泛起了莹莹的淡青色光芒。泛着生机的活泼气息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灌注进那一根精致的玉龙簪内,那条小巧精致的玉龙却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愈发的活灵活现,终于缓缓化成了一条手指粗寸许长的真龙,活泼地在空中游来游去,又亲昵地蹭了蹭墨止的脸颊。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好凉的。”
 
墨止忍不住轻笑出声,又抬手叫它落在了自己手中,捧到了穆羡鱼面前:“小哥哥,你看——这就是幼年期的青龙,应当是先生自己的蛋里面孵出来的。我只要慢慢地培育它,它就会成长成很厉害的大龙了……”
 
“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条小青蛇,也只有这样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他身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玄机。”
 
穆羡鱼好奇地接过那条小龙,却还未及看清,那小龙便忽然欢快地低吟了一声,顺着他的衣袖钻了进去。
 
那一声龙吟仿佛带着极为玄妙的力量,叫两人的意识均不由恍惚了一阵,便眼睁睁地望着那条小龙钻进了穆羡鱼的衣服里面。被冰凉的触感引得不由打了个哆嗦,穆羡鱼还未及反应得过来,那小龙便又从他衣袖里游了出来,美滋滋地叼着一簇小白花,冲两人炫耀地晃了晃脑袋。
 
“不行——这个不能给你!”
 
穆羡鱼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拦住那小龙的动作,却还未及碰到,那小龙便灵巧地自他指缝间穿梭了过去。
 
“这好像是——是我原先每次妖力波动的时候,不小心开出来的……”
 
墨止自然是认得那些花的,只是没想到小哥哥居然每一朵都留了下来。清俊的面孔不由微红,望着同样脸上带了局促血色的穆羡鱼,眼中便不由浸润开些许明亮的光芒,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唇角。快步走向那个他曾经仰望了很久的人,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里,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颈间。
 
“墨止——”
 
穆羡鱼被他忽然抱住,下意识轻唤了一声,却也不由浅笑,反手回抱住了他的身子,安抚地拍了两下。
 
“我现在的妖力还要很久才会在达到满溢的程度,所以——大概要好久才能再因为情绪的变化,就忽然开出小白花来了……”
 
墨止红着脸低声开口,又忍不住抿了抿嘴,才再度鼓起了勇气。学着穆羡鱼在那摘星台上曾做过的样子,轻轻在他唇间碰了碰。
 
唇上的触感叫穆羡鱼胸口蓦地收紧了,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便有莫名的情绪将胸口鼓鼓胀胀地填满,叫人忍不住便要勾起唇角。那是一种极为陌生的感受,仿佛冰雪初融,春暖花开,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忽然便泛起了活力和生机,叫人心中不由生出强烈的悸动和欢喜来。
 
他再顾不上许多,只是揽住了怀中眸光依旧清亮无暇的小花妖,阖上双眼,认认真真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终于没有再发生什么难以控制的意外——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摸索,各自的动作都带着极度的谨慎与忐忑,却又莫名的和谐默契。有莫名的甜意自心头缓缓滋生,叫两个人的心中莫名便充满了欢喜,唇角也都止不住地微微上挑。
 
小青龙好奇地歪了头看着两个人,吧唧吧唧地吃掉了自己刚抢过来的小白花,在空中打了个转,自己叼住了自己的尾巴。
 
一吻绵长,在终于结束了这个叫人过于忐忑和紧张的活动之后,两人的气息竟都带了些不稳。穆羡鱼轻喘着望向怀中的人,便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勾了勾他的鼻尖:“长本事了,居然都知道来欺负你小哥哥了……”
 
墨止原本便已经够红了的面庞上又添了几丝红晕,一头埋进他的怀里,含含糊糊地低声道:“先生说——先生说,《双修精要》第一章:第一目,就是不要再等了,要主动一点……”
 
“看来这本《双修精要》,写得还真是十分的通俗易懂。”
 
穆羡鱼不由失笑出声,揉了揉鼻尖轻咳了两声,才想起两人居然还把那簪子变化成的小龙给忘在了半空中。连忙抬起头望过去,却见那原本该是簪子的小龙首尾相衔,竟是活生生从一个簪子变成了个碧玉的手镯。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穆羡鱼不由讶然,抬手接住了那个滴溜溜打着转的手镯,又递在了墨止的手中。墨止将那手镯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却也不解地摇了摇头:“它之所以陷入沉睡,应该是刚才吃掉了我的那些花——因为那些花都是我妖力满溢的时候开出来的,所以都是很精纯的力量,它需要靠沉睡的方式才能消化。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变成个镯子,我却也不知道了……”
 
“这样已经没法再当作簪子来用了,还是给你戴在手上吧,等它醒来了再叫它变回去也就是了。”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将那新鲜出炉的手镯替他戴在了手腕上,又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刚好——这样也挺好看的,只不过这样一来,就又要再给你找一根簪子了……莫非当真要我用冰来雕一根吗?”
 
“你们两个怎么在里头磨蹭了这么久——又琢磨什么鬼主意呢?”
 
门外忽然传来了太子的声音,两人下意识抬起头,太子便忽然推开门走了进来。却才一见两人亲昵的动作,眼中便忽然带了些大家都懂的深意,煞有介事地咳了两声,摆了摆手道:“打搅了,你们不必管我,继续继续——就当我没来过……”
 
“二哥——”
 
穆羡鱼哭笑不得地唤了一声,把羞得抬不起头的墨止给藏到了身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我都已经这么艰难,你就不要捣乱了——用不用我去告诉我嫂子,你在江南都干了些什么?”
 
“不用不用,你二哥还想要这条老命呢。”
 
太子连忙摆了摆手,下意识便不迭应了一句,脸上却又忽然显出了些许诡异来:“不对啊——我有什么可心虚的,我在江南干什么了?”
 
“既然你方才心虚了,就说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穆羡鱼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又理直气壮地朝他伸出了手:“封口费,不然我是一定要去告状的。总归先告了再说,反正二嫂也会相信我……”
 
“我可真是服了你了——还管我要封口费,我没问你要封口费就已经好不错了。”
 
太子悻悻摇了摇头,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照着他伸出来的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你说你挑什么不好,怎么把那巨阙跟龙鳞给挑走了?那都是祭天的大典上要用来祭祀的神器,如今被你给弄走了,我又不敢叫父皇知道,只能叫他们加紧再做两把假的出来——你就不能晚一点再拿吗,就那么等不及?”
 
“哪里是我等不及啊,分明就是它们两个不由分说就认了主,现在还在我肚子里面待着呢。”
 
穆羡鱼闻言却也无奈至极,苦笑着重重叹了口气,又摊了手望着他道:“总归我就这么几两肉,要不二哥你就把我摆祭坛上?我觉得兴许能好使,我应该还是挺祥瑞的……”
 
“少在这里给我耍宝卖乖——这事用不着你操心了。总归时间还够,我叫他们仿制出两把来也就是了,只不过你给我离剩下的东西远一点,听到没有?”
 
太子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又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悻悻叹了口气:“我可不想哪一天早上起来,再听到他们跟我说——大事不好了,三殿下把玉玺给吃了……”
 
“什么话——我没事吃那东西做什么?”
 
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揽过了身后的墨止,扶着他的双肩叫他站在太子面前:“二哥,墨止还缺个簪子,你觉得你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
 
“巧了,我还就是来送簪子的。”
 
太子不由失笑,又一本正经地望着他道:“你二嫂可说了,小两口刚在一起的时候,送首饰是最有用的了。我想着你反正是用不上什么,他们女人用的脂粉金钗墨止又不可能喜欢,所以就叫他们淘换出了个簪子来——赶紧给他戴上,然后去吃饭去。马上要开席了,可就差你们两个了。”
 
“果然二哥就是二哥,每次都能在最及时的时候帮我一把。”
 
穆羡鱼目光一亮,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簪子一看,眼中便不由带了些温然的笑意:“同心结——二哥的心思我领会了,多谢二哥,我和墨止会一直都好好的。”
 
“多谢二哥——二哥,这几日要和嫂子多努努力,大概明年小哥哥就会有侄儿了……”
 
墨止连忙跟了一句,又忐忑地抿了抿嘴,小声地补了一句。他说的虽然有些弯绕,但两人无疑都是听懂了的,目光便不由一齐微亮,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都忍不住带了些惊喜之色:“当真么?那我回去就试试,若是当真成了,一定给你们两个包红包。”
 
穆羡鱼目光在他身后一顿,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摩挲着下颌轻笑了一句:“看来二哥是当真急了,这就已经等不得了……”
 
“唉,你是不知道——哪里是我等不得?分明就是你嫂子她太着急,一个劲儿地紧着催我。我有什么办法?也只好多上上心,多想上些法子,连那些个不知管用不管用的求子送子符都请了不少……”
 
太子并未察觉到他的动作,只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又像模像样地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当真被自家太子妃催得头昏脑涨一般。只是话才说到一半,他便隐隐觉得身后仿佛莫名生出几分凉意来,便不由冒出了个不祥的预感。战战兢兢地转过了身,就见到太子妃正由个侍女搀扶着立在外头,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望着他。
 
“我听到有人说——居然是我着急?”
 
太子妃被侍女扶着手臂,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两步,微笑着和善地打量着自家面带讪意的夫君:“殿下,三弟跟弟妹都在这里,咱们做长辈的按理是不该口说无凭信口雌黄,给他们做出个不好的榜样来的。您说是不是?”
 
“是,夫人说得对。”
 
太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又转向自家三弟,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其实我方才是说笑的。我确实急得不成,反而是你们嫂子颇有大将之风,从不曾有所动摇……”
 
“看到二哥改口改得这样熟练,我大概就不担心我将来那个小侄儿的处境了。”
 
穆羡鱼不由失笑,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又领着墨止上前朝太子妃俯身行了一礼,带了几分好奇地道:“嫂子,您怎么也来了——莫非我们确实拖得太久了,连您都被父皇跟母后派过来催场子了吗?”
 
“我不是来催场子的,是母后说要把今天这场宴席当作喜酒来喝,叫我来打扮打扮我们的小驸马爷的。”
 
太子妃含笑应了一句,便朝着一旁的墨止招了招手,眼里也带了几分促狭的清浅笑意:“墨止,马上就要娶你们家小哥哥了——心里高不高兴?”
 
第80章:拜堂了
 
“二嫂, 您就不要逗墨止了——五行相生相克都是定好的。万一将来墨止真把这话记住了,回头我们两个水木逆冲, 说不准是要出大岔子的。”
 
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还是要嫁的那一个,穆羡鱼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望着听话地站在自己身旁的墨止, 才终于略略松了口气——幸好自家的小白花还算听话, 没有被这一个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长辈给带偏了去。不然的话,辛辛苦苦养大了的花只怕就当真拿自己当花盆了, 那滋味一定十分的一言难尽。
 
虽说心中多少有些不放心,但毕竟长嫂如母母命难违, 穆羡鱼也只好把手中的簪子交给了墨止。眼睁睁看着二嫂领了自家的小白花施施然而去, 眼中就愈发多了几分忧色。
 
望着穆羡鱼心神不宁的担忧神色, 太子便不由轻笑, 无奈地拍了拍这个弟弟的肩:“要说你就是关心则乱——往日的机灵劲儿都哪儿去了?若当真他是驸马, 如何轮得到你嫂子来招待?还不是要给新娘子好好打扮打扮, 教教规矩才能抬进家门的……”
 
“我们又不会留在宫中, 墨止就用不着学规矩了。”
 
听了自家二哥的话, 穆羡鱼才松了口气, 却又在听到那一句“学规矩”之后忍不住皱了眉,微沉了声音道:“他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用不着刻意去学人族的那些繁琐礼仪。我们就算在一起了,我也不会拿那些无用的繁文缛节来约束他的。”
 
“你看你,想到哪儿去了——你就看看你二哥跟父皇过的是什么日子,难道还能不明白, 这究竟是给谁立规矩吗?”
 
太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这个太过天真的弟弟的肩,心酸不已地轻叹了口气:“不是二哥骗你——以我的经验来推断,你二嫂把你们家墨止拉走,那一定不是教墨止怎么守规矩,而是教墨止怎么让你守规矩去的……”
 
“我——”
 
穆羡鱼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家二哥沉痛的神色,怔忡了片刻才又信服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地低声道:“有道理,二哥提醒一直都在用生命来提醒我这个道理,我应该早就有所预料的……”
 
“臭小子,就不能从你嘴里听见句好话。”
 
太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又忽然将这个弟弟一把拉进了怀里,用力地收紧了手臂:“记得回来——听见没有?我知道外头要比京里好玩的多,可你也要时常回来看看。你若是敢十年八年都不回来,小心我回头当真动手揍你……”
 
“我也不是不愿意回来,只是二哥——你知道吗,听白虎前辈说,我的心神得先离体一次,被他用金系力量改造之后,再重新夺舍回来……”
 
穆羡鱼解释了一通,却又实在觉得难以说清,索性径直道:“总之最后的结果,大抵就是我的容貌在这六十年来都不会再有所变化,所以就算你变成个老头子的时候,我也大概还得是这个模样……”
 
“居然还有这种事?”
 
太子不由微愕,诧异地追问了一句,面色便忽然微变,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三弟,二哥先求你件事——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嫂子,不然我怕她一时冲动,也会步你的后尘的……”
 
“什么叫步我的后尘——就不能用点儿好听的词吗?”
 
穆羡鱼头痛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望着神色郑重的自家二哥,便忍不住失笑道:“不是我说你——二哥,你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会怕我嫂子怕到这个地步。二嫂她明明就是个讲道理的性子,只要你没犯下什么错处,二嫂难道还会不听你的话么?”
 
“像你这种不曾跟在母后身边,连找个媳妇都这么别出心裁的,又怎么会了解女子的性情?”
 
太子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要说她们平日里也就罢了,多少还是能讲得通道理的。但只要你一叫她们听见了能长生不老容颜永驻的法子,她们可就未必能好好的讲道理了……”
 
看到自家三弟因为成长经历不够丰富而存在的严重认知缺憾,太子的责任心却也油然而生,一把拉住了这个弟弟,絮絮叨叨地给他讲起了女子们的可敬可畏之处。穆羡鱼听得忍不住直走神,等到二哥差不多把平日里积攒的苦水都到了一通,才又同情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二哥,你讲的很有道理——但是我要娶回家的媳妇又不是女子,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事实证明,贪图一时嘴上的痛快,是很可能逃不开皮肉之灾的。一瘸一拐老老实实被自家二哥领到了大堂里的穆羡鱼,无疑就用亲身的经历来验证了这一点。
 
“这是怎么了——又嘴欠了?”
 
虽然只共处了短短一个晚上,但皇上显然已经摸透了他的本性,不紧不慢地轻敲着桌面,微挑了眉望向了这个不挨揍都是别人善心大发的儿子,语气中便带了几分悠闲的促狭。
 
“父皇——您不能这么说,儿臣心里会很难过的……”
 
穆羡鱼一时无话,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揉着屁股走过去行了个礼,才讶异地看向面前空荡荡的席间:“又是二哥又是二嫂的来催,还说是一家人要一起吃饭——我还以为得有多少人来了呢,结果就只有父皇您一个出席吗?”
 
“你母后说嫌我烦,嘴里说不出几句好话,就去帮你二嫂的忙了。”
 
皇上面色不由微僵,沉默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穆羡鱼忍不住轻咳出声,忽然百感交集地往前凑了凑:“父皇,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说,儿臣和父皇有些相像了……”
 
“你和朕哪里相像了?少来这一套,朕才没有你这么欠揍——你看你母后,什么时候打过我?”
 
皇上毫不留情地瞥了他一眼,毅然同这个儿子划清了界限。穆羡鱼却也只好遗憾地摇了摇头,才要再开口时,目光便忽然落在了门口。双目不由微亮,眼中便带了几分惊喜的光芒。
 
墨止这一会儿的功夫又被换了套衣服,竟是套大红色的吉服,却又并非是女子的款式,倒像是个要去拜堂的新郎官。袖口压着精美的金线纹路,既不至太过沉肃,却又不失庄重沉稳,衣裳的大小正好合身,显然不是临时从哪里弄过来凑数的。
 
不知道究竟被两位女性长辈如何折腾了一通,墨止的脸几乎已经红得透了,一见到穆羡鱼,眼中便立刻带了几分见到救星一般的光芒,快步朝他跑了过去,眼中几乎已带了些许求救般的委屈水色。
 
“好了好了——没事了,小哥哥在。”
 
墨止的衣摆略有些长,跑起来也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倒叫整个人仿佛显得愈发委屈了几分。穆羡鱼含笑将他揽入怀中,安抚地拍了拍,又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打扮,便浅笑着点了点头道:“这一身真好看——我们一辈子就只有一次穿这样的衣服的机会,不要害羞,要高兴才行。”
 
“真的好看吗?我还害怕会像是女孩子……”
 
墨止红着脸小声问了一句,见他含笑认真点头,目光便止都止不住地亮了起来,又抿紧了唇局促地低下头去:“母后说,这是她为我们准备的礼物,要我们两个都换上才行……”
 
“怪不得——原来是母后准备的吗?”
 
穆羡鱼这才恍然,连忙转向一旁笑吟吟的母后,恭恭敬敬地俯身施礼道:“儿臣谢过母后——叫母后费心了……”
 
“我只想着等墨止长到这么大,你们两个也就差不多该成亲了,总归闲着也是闲着,就将这两身衣服给弄了出来。方才又按着墨止的身形略改了改,总体倒也相差不大,看来当娘的眼力还是在的。”
 
皇后含笑点了点头,又将另一件衣服递给他,朝着他眨了眨眼睛,温声轻笑道:“快去换上,趁着这么大好的时机,先把堂拜过了再说。”
 
穆羡鱼眼中不由闪过些水色,呼吸也略略带了几分哽咽,含着泪双手接过了那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吉服:“母后,儿臣先斗胆问您一句——这件衣服不是女子的霓裳对不对……”
 
“你这臭小子——就算是又怎么样,母后亲手给你做的衣服,你难道还舍得不穿么?”
 
皇后佯怒了一句,作势便扳起了脸。穆羡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打算咬牙认下这一回,等回家了再和墨止慢慢解释,一旁的太子妃却已忍不住轻笑出声:“母后,您可别逗弄三弟了。墨止年纪毕竟也还小,咱们老是这样逗他们两个,回头万一两个人给您弄回来朵花,兴许就没法姓林了呢……”
 
“他们又不是寻常夫妻,自然也不该按着寻常的规矩来。生了花就随墨止的姓,生了个娃娃就随渊儿的姓,若是生了朵花里头跳出来个娃娃,那就留一个作乳名,这样不是两全其美么?”
 
皇后却也再板不下脸去,不由轻笑出声,又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穆羡鱼和墨止忍不住讶异地对视了一眼,却是都没想到自家母后居然已经想到了这么远去,两个人便不由一齐显出了些局促来。
 
“母,母后——儿臣先把衣服给换上去了……”
 
穆羡鱼连忙应了一句,扯了墨止便随便找了间屋子钻进去。望着小家伙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就不由轻笑出声,轻轻抚了抚他的额顶:“马上就要拜天地了——高不高兴?”
 
“高兴!”
 
周围总算没了外人,刚刚被母后和二嫂讲解了一回,明白了人族的拜天地有多重要的墨止显然便已再抑制不住眼中的兴奋亮色,抬手扯住了他的袖子:“小哥哥,你快把衣服换上吧——母后是逗你的,那件衣服好漂亮,根本就不是给女孩子穿的……”
 
“好好,不要着急,我这就换。”
 
穆羡鱼不由失笑出声,点点头应了一句,便利落地将那一身衣物换在身上。大红色的吉服亮堂堂得晃人的眼,叫他止不住地便觉有些鼻酸,眼中也不由带了些许水色,下意识轻抚过身上柔顺的布料,眼中便带了几分清浅的笑意:“这还是我头一次穿上母后做的衣服——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合身……”
 
“虽然父皇和母后嘴上好像显得很嫌弃一样,但是我能感觉得到,他们其实心里很喜欢小哥哥的。”
 
墨止认真地应了一句,抿了抿嘴望着他,脸上便带了些清浅的血色,压低了声音偷偷凑到他耳边:“而且——要比喜欢二哥,还要稍微多喜欢那么一点点……”
 
“不过是因为二哥年纪比我大罢了,父母大都会多偏疼小的那一个——况且父皇母后心中本就都对我抱有歉意,与其一家人抱在一起忏悔痛哭,我还是宁肯像是这样,还能叫人觉得自如些。”
 
穆羡鱼浅笑着温声应了一句,揽过了墨止的身子,将他拥在怀里静立了片刻,才又将人轻轻放开:“好了,我们也出去吧。看着今天的架势,是要拜天地吃喜酒闹洞房一起来了,说不准他们还要闹出什么花样来,我们两个还是多提防着些为上。”
 
墨止光听着他的话便不由立时肃然,连忙认真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如临大敌地出了屋子。
 
“确实好看——这一身才像是个样子。还不快站好,咱们就在这里头拜个天地,就叫你二哥去当司仪好了。”
 
皇后含笑朝他招了招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他与墨止领到了堂中,同皇上一起坐在主位上:“你听我的就是了,我家里妹妹成婚的时候,拜天地高堂就是这个样子,本来就跟宫里的不一样。你又不准把咱们的儿子录进宗牒里,就少在这里挑三拣四的……”
 
“好好,你说了算。”
 
对上面前容光依旧的昔日眷侣,皇上却也彻底没了脾气,妥协地举起双手点了点头。皇后这才满意地在一旁坐下,又朝着一旁紧张不已的太子递了个眼色:“好了,还不快喊?”
 
“喊——哦哦对,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太子也是头一次承担这么有挑战性的职分,连忙应了一句,却又忽然忘了该说什么,连忙同身侧的太子妃轻声问了一句。太子妃却也只得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一拜天地,就直接喊这一句吧。”
 
“这就一拜天地了吗?”
 
太子就算再靠不住,却也知道这前面好歹该有些寒暄的场面话。太子妃却只是无奈地轻叹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道:“反正前面的话也没什么用,咱们今天也没有准备火盆子——再说了,父皇和母后还在上头等着呢,你就是个司仪,哪里轮得到你多说话?”
 
“我——”
 
被自家太子妃呛声得一时无话,太子才开了个口,就被自家母后催促的目光一扫,立时本能地站直了身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第81章:到期了
 
“说真的——我到现在也依然认为, 就算寻常百姓家也不该是这么拜堂的……”
 
稀里糊涂地经历了天地高堂跟夫夫对拜,还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 就已经被拉到了桌边,被临时充数的司仪理直气壮地宣布是要吃喜酒了。
 
心心念念的拜堂居然这样儿戏, 穆羡鱼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忍不住扒着桌边低声抗议了一句。
 
“我们一没宾客二没准备, 也只能因陋就简——总归不必在意规矩也是你亲口说的。你们两个先好好过日子,等过两年再给你们俩正经补一个。”
 
太子倒是洒脱, 拍了拍弟弟的肩轻笑一句。穆羡鱼却半点儿都不吃自家哥哥的这一套,冲着一旁的墨止眨了眨眼睛, 一本正经地压低了声音道:“看, 二哥为了骗咱们俩回来, 已经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就是, 二哥这样实在是太狡猾了。”
 
墨止认真地点了点头, 深以为然地应了一句。太子被这两个人的一唱一和闹得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也只好比划了这两个小混蛋两下, 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少在我这里贫个不停——快去给父皇母后敬酒, 一会儿父皇又要训你了。”
 
“没事, 父皇每回都能找到十来个由头训我,估计是要把前些年没来得及训斥的都给补回来。”
 
穆羡鱼倒是颇为看得开,轻笑着摆了摆手,却还是领着墨止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跪在了自家父皇母后的面前:“父皇,母后——请放心, 儿臣和墨止会一直都好好在一起的。您二老也要多保重身体——”
 
“谁老了?”
 
一旁的皇后显然颇为不满这个称呼,柳眉微挑,面上便显出了些煞有介事的不悦来。穆羡鱼打了个顿,却也不敢看自家父皇的神色,从善如流地改口道:“父皇和母后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做一些身体所无力承受的事情……”
 
“朕看你真是临走前想挨一顿揍,是不是?”
 
皇上的面色愈发沉了几分,撸了袖子往前走了两步,就被自家皇后给一把拉住了:“今天这样大喜的日子,你总是拉着脸色干什么?儿子从小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如今他母后都已经在这里给他撑腰了,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欺负他?”
 
“我——”
 
皇上本能便想反驳,却才一对上那双眼睛,便忍气吞声地低了头,极轻地叹了口气:“朕只是舍不得他,不愿就这么放他离开罢了……”
 
“你这人多少次都是这样,明明心里舍不得,面上还偏要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来,究竟是给谁看?”
 
皇后瞪了他一眼,语气虽然不含多少怒气,却又仿佛确实带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埋怨。皇上的目光却也不由黯淡了几分,眼中隐隐略过几分痛色,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是朕的不对……你是个好孩子,没有朕的那些叫人生厌的臭毛病。你们两个一定要相互信任,有什么事都要一起商量——只要还能够坐在一起好好地商量,就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记住了吗?”
 
“父皇放心,儿臣记住了。”
 
穆羡鱼温声应了一句,便将手中的酒奉了上去。一旁的墨止也跟着将酒捧给了皇后,认认真真地跪直了身子,声音是罕有的清朗坚定:“父皇母后都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会一起商量着做事情,也会时常回来探望父皇母后,还有二哥跟二嫂的。”
 
皇后含笑点了点头,轻轻抚了抚他的额顶,含笑温声道:“你们两个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不会重蹈我们当年的覆辙的。只要你们两个能过得开心快活,就算不常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总归我也就是留在京中陪你父皇几日,若是哪天思念你们,就直接去找你们了。”
 
“母后,您这样对儿臣也实在太残忍了……”
 
太子忍不住低声开口,才要狠下心学着自家弟弟的架势哭个委屈,神色却忽然微凝,目光便落在了正立在门口的侍卫身上。
 
那侍卫立在门口踌躇不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显然是有什么不知当不当讲的话要说。太子不由微蹙了眉,正欲使眼色叫他陷下去,一旁的皇上却已淡声道:“进来罢,他又有什么话要说?”
 
“回禀皇上,他说他有话想同,同皇上亲口说……”
 
侍卫犹豫着低声开口,又忍不住望了一眼屋中的情形,面色便愈加尴尬,显然是看出了自己来得绝对不是时候。
 
“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穆羡鱼目光微动,拉了一把自家二哥的衣袖,低声询问了一句。太子沉默半晌,还是轻叹了口气,蹲在了他身旁低声道:“父皇不叫我们告诉你,说这件事已经用不着你操心了——在你跟墨止在密室里头不知道干些什么的时候,御前侍卫查封了大哥的府邸,大哥现在被关在牢里,每天都要闹上几次……”
 
“不必理会他,我们继续吃我们的就是了。”
 
皇上淡声应了一句,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叫侍卫离去,又亲自将跪在面前的两个孩子搀了起来:“朕答应过你,会替你扫清道路,叫你平平安安地离开京城。你也要答应朕,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可冲动,朕最想见到的,还是你能好好活着,作为朕的儿子活着。”
 
“父皇苦心,儿臣领会了。”
 
穆羡鱼温声应了一句,却也并不多说,只是跟着自家二哥在席间落座,又拉着墨止也在身旁一起坐下:“父皇——儿臣临走前还想去看看外祖父,可以由母后领着儿臣去么?”
 
“不行,你母后乃是堂堂皇后之身,岂可随意出宫?”
 
皇上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又一本正经地道:“朕最多只能将他召见进来,在宫中见上一面便是,你就不要想着拐你母后出去了……”
 
“你还不就是怕我会跑掉——我若是想跑,又岂是你能拦得住的?”
 
皇后不紧不慢地轻笑了一句,又替自家的几个孩子布了些菜,放缓了声音道:“先吃饭,不要想那些烦心事了。无论再怎么论,今日也要高高兴兴的——”
 
“母后——先等一下。”
 
穆羡鱼忽然轻声开口,若有所思地望着外面火烧云般的奇异天色,眼中便不着痕迹地闪过些阴霾:“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今日无论如何,这顿饭怕也是没法高高兴兴的顺利吃下去了……”
 
皇上不由微怔,忽然也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一般,快步出了屋门。望着天边滚滚的火云,面色便不由隐隐带了几分苍白。
 
“怎么会这么快……不是说还有一阵子的吗?”
 
见到这一对父子的反应,皇后却也立即意识到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皇上却只是苦笑着轻叹了口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歉疚地望向了自己身旁的儿子:“渊儿,是父皇对不起你——本以为能赶得上在这之前尽快将你送走,谁知道还是没能来得及……”
 
“这件事大概怪不得父皇——如果儿臣没猜错的话,咱们哪一天吃了这顿饭,毕方哪天就会来的。”
 
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摇头苦笑了一句,仰头望着天边的滚滚火云。正思索着应对的法子,天上就忽然扑棱棱冲下来了只冰鸽子,连滚带爬地扎进了墨止的怀里:“快快快让我进那个盒子藏起来——我就是说了一句要叨毕方,我没想着这么快这个梦想就实现了啊!”
 
“对了——有办法了!”
 
听着金风的话,穆羡鱼的目光却也不由一亮,连忙将龟壳拿了出来:“二哥,先陪父皇母后跟嫂子进去避一避再说,我去看看情况就回来……”
 
“你们进去避一避,朕就不进去了。”
 
皇上忽然淡声开口,又轻轻抚了抚这个儿子的额顶,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倘若朕不去履行当初定下的契约,整个皇宫,甚至连京城都会被它化为一片火海。朕是一国之君,又岂能叫朕的臣民因为朕一人之故无辜丧命……”
 
“你若是不进去,我进去做什么?”
 
皇后微蹙了眉上前一步,语气便带了几分微愠:“夫妻本就该共进同退,你上一次抛下我就去御驾亲征,这一次难道还不长记性么?”
 
迎上她的目光,皇上却也不由苦笑了一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揉了揉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你看看,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朕却已经老了——人的寿数毕竟是有限的,早晚都要分别,又何必过于执念呢?”
 
皇后没有应声,却也不曾将他推开,只是垂了视线若有所思地靠在他怀中,极轻地叹了一声。
 
太子抿了抿嘴正要上前,就被自家弟弟给一把拉了回来:“二哥,你先不要说话了——我知道你肯定想是说,我们都不进去你又何必进去,然后二嫂就会被你坑在外面,最后这壳子里头还是空的……”
 
见着眼前的情形已至僵局,穆羡鱼头痛地叹了口气。把二哥拉了回来,揉了揉额角,也只好将再一次被嫌弃到底的龟壳收了回去:“墨止,你的力量毕竟属于木系,木生火,你千万不可随意出手——母后虽然是水系,但母后的力量也并非能够用于征战杀伐,这种时候能起到的作用却也不大。我试试能多顶一时是一时,尽快召唤先祖前来,兴许还能逢凶化吉,保有一丝生机。”
 
“好,我知道了——先生应当有办法找到先祖。我大概能找得到先生的位置,看能不能将玄武前辈尽快带过来。”
 
墨止用力点了点头,双掌合十用力一击,闭目凝神,便有莹莹白光自他周身隐隐闪烁。
 
小花妖向来都是靠得住的,穆羡鱼这才略松了口气,将自家父皇跟母后拦在身后。才向前走了一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原来是那金风终于成功从冰鸽里头钻了出来,主动将木匣子打开钻了进去,甚至还自己替自己盖上了匣盖。
 
穆羡鱼目光不由微亮,抬手朝那仿佛失去了生命跌在地上的冰鸽一指,便叫那鸽子扑棱棱飞了起来,再度落在了自己的掌心:“父皇,倘若叫那毕方飞得近了,只怕还不曾交涉,这皇宫周边就要被它自身所带的神火引燃。我们不如先找个地方将它引开……”
 
“来不及了——你只能想办法上去拦住它。上次也是这样,它一旦选定了一个地方,是不会轻易改变方向的。”
 
太子摇了摇头,沉声应了一句。穆羡鱼却也还记得上次的情形,目光不由微沉,抿了唇思索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说罢,他便将那只冰鸽朝上一托,便叫那鸽子朝着毕方一路飞去。
 
金风扒着匣口惊恐地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大声道:“你是疯了吗?那么小的鸽子,你指望它能做什——”
 
它的话音还未落,那鸽子忽然便在半空炸开,化作千万点晶莹的冰簇,借着原本便略显阴冷的天气,将这一个京城都拢入了阵阵刺骨的寒意之中。
 
“朕只要去同他履约,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渊儿,不要任性。从一开始以身祭祀毕方的那一日起,朕就始终都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如今这一天总算是来了,朕已活了这一世,也不算吃亏……”
 
仿佛已经猜到了穆羡鱼的心思,皇上忽然轻轻按住了这个儿子的肩,缓声劝了一句,穆羡鱼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口气:“父皇,有许多事情请恕儿臣一时难以解释清楚,但是无论如何,只要儿臣还在一日,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父皇去送命的。儿臣或许还有千百年可活——想必父皇也不愿见到,在这之后的漫长时光里,儿臣每一日要因为当初对这件事袖手旁观,而受到这一份难以摆脱的折磨……”
 
他的目光依然温和,却又仿佛带了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些漫天的冰簇并未化去或是落下,而是凭空形成了个极端巨大的护罩,就像是上一次护住那个小院子一般,将整个皇宫都罩在了其内。
 
毕方对下面的情形恍若未觉,只是收拢了翅膀,向下方猎物的方向俯冲了下去。
 
灼烫的热流随着它的周身不住翻滚涌动,狠狠地撞在了那一个冰簇凝成的护罩之上,火焰四散流溢,化成微弱的火星在空中一闪即逝,那护罩却依旧岿然不动,始终执着而沉默地守护着整个皇宫。
 
穆羡鱼只觉胸口猛地一震,面色止不住泛起了些许苍白,口中也弥散开了一片腥甜的气息。
 
“父皇,您想错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毕方乃是天地灵气的产物,对于它来说,万物都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是身为九五之尊的人间帝王,还是那些普通的侍卫宫人,都不过是它的祭品罢了……”
 
看到了商王府和章家的结局,穆羡鱼心中便已对这毕方的行事有了些许把握。对于毕方而言,哪怕只是一个人以自身祭祀,也会引火烧身,凡是再它所见范围之内,任何人都不能逃得性命。
 
将喉间腥甜的气息尽力向下压了压,穆羡鱼定了定心神,抬头望向了那只被撞得有些头昏脑涨的毕方,眼中终于隐约闪过一丝决然。
 
白虎前辈那一句话,把他坑得只剩下了二十四年的阳寿,所有人都以为不过就是这一世的阳寿罢了——但是毕方乃是黄帝所饲养的神鸟,就算恢复了禄存的身份,要与之相抗,怕也是难免要凶多吉少的。
 
他这几日始终都在思索自己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究竟是在睡梦中莫名其妙地暴毙,还是替二哥阻挡什么刺客的暗杀——但是大皇子已经入狱,金世鸿也已经带着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回去过日子,在知道了自家父皇已经贴心地替自己将一切前路都扫荡干净之后,他其实就已经料到了毕方的到来。
 
天命就是天命,从来都是容不得人钻什么空子的。
 
但是——那又如何呢?脚下是故园,身后是至亲。就算今天当真被这只火鸟给烧成个只能挂在天上发光的星星,他也依然一步都退让不得。
 
第82章:完结了
 
望着下方来路不明的阻力, 被撞得头昏脑涨的毕方迷惑地甩了甩脑袋,仔细打量了一阵, 才又收拢起翅膀,朝着下面直直地俯冲了下去。
 
“不行——小哥哥, 你撑不住的!”
 
墨止才一睁眼, 就见到了上头径直冲下来的耀目火光。眼中蓦地闪过些惊惧。慌忙要扑过去护住穆羡鱼, 就被腾空而起的龟壳给撞了回去。
 
空中炸开一阵轰鸣,仿佛连整个皇宫都跟着震了两震。穆羡鱼的身子猛地晃了晃, 忽然踉跄着扑跪在了地上,单手艰难地撑住了身子, 急促地喘了几声, 抬手抹去了嘴角的一丝血痕。
 
“墨止, 听话——你的力量对它是有增益的, 不要上来……”
 
穆羡鱼轻咳了两声, 尽力叫自己把话说得流畅些, 却还是止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墨止已急得几乎红了眼眶, 哽咽着向后退了两步, 咬紧了牙关望着面前的情形, 忽然闭紧了双目,将那木匣托在掌心,盘了双膝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渊儿,不要勉强,撑不住就快回来!”
 
皇后焦急地唤了一声,上前想要扶住他, 却才抬手碰到了他的身子,就被上头附着的灼热气息给烫得不觉打了个哆嗦:“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烫?”
 
“母后放心,儿臣暂时还烧不起来……”
 
穆羡鱼浅笑着低声应了一句,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缓缓支撑着身子站起身,望着毕方一字一顿道:“各退一步,他日相见之时,我会还你这个人情……”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和语气仿佛都忽然发生了些许变化,仿佛口含天宪一般,叫人莫名便生出了隐隐的敬畏。
 
皇上猛地抬起头,愕然地望着他,眼中便闪过些许极隐约的痛楚黯然。皇后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又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儿子。
 
毕方迷惑地低下头望着他,显然没有听懂他的话,只是甩了甩脑袋,打算再作第三次的尝试。穆羡鱼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再殊死一搏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个带了几分熟悉的声音。
 
“连个只知道四处放火的蠢鸟你都不敢对付——你还敢说你是土系的蛊虫,也不觉得自己丢人!”
 
听到那个声音,穆羡鱼心中却也不觉微惊,莫名便觉出了些许希望来,下意识便回头望过去,就看见另外的那只颇为眼熟的蛊虫正从土地里钻出来,一边还义愤填膺地拍带着地面,显然对另一只蛊虫的没出息感到了十分的恼火。
 
“怎么可能——只是木系的地盘,毕方恨不得将他们所有人都吃干抹净才好,才不会轻易退去的……”
 
金风没底气地晃了晃触角,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从匣子里爬了出来,才一爬到地上,就被玉露给狠狠踹了一脚:“没出息的东西,除了吃就是睡,从来都不知道有点儿上进的念头。这是毕方的神火,万一能吞噬个火星,我们两个都发了——你怎么一点儿志气都没有,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化身成人!”
 
“感情不是你上次直接被烧得封印了,你哪里知道那火的厉害?”
 
一遇到玉露,金风的火爆脾气仿佛便收敛了不少,缩了缩脖子低声应了一句,嘟嘟囔囔地继续爬了下去。毕方仿佛被下面力量的波动引得有些迟疑,没有立时俯冲下去,却也叫穆羡鱼得了些许喘息的机会。踉跄着跌坐在了地上,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可真是——若不是现在情况实在紧急,我真要说一句,这金风玉露一相逢,一点儿都不胜却人间无数……”
 
“你明明已经说完了。”
 
玉露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扯着金风朝他爬了过去:“看在你们家小白花帮忙报信,叫我找着了这个蠢货的份上,我就帮你分担点儿压力——不过它的力量确实有点太强了,我们能抵得住一时,就会因为吸取的力量太多陷入沉睡,后面还得你们自己想办法,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需不需要我给你也捏个鸽子?”
 
穆羡鱼只觉五脏六腑如同火烧一般,喉间也火辣辣得叫人喘不上气来。放松了身子向后靠去,轻笑着问了一句,却才拟了半朵冰花,手就不由一颤,冰迅速化成了清水,当当正正淋在了两只蛊虫的身上。
 
“好极了,你还是老老实实歇一会儿吧。”
 
玉露抹了抹身上的冰水,打了个哆嗦无奈地摇了摇头。两只蛊虫的身上便忽然腾出了两股黑气,凭空交融纠缠,渐渐融进了那一片冰层凝结的结界之中。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毕方也终于再禁不住下方充沛的木系力量的诱惑,仰头长鸣了一声,便收拢了翅膀,再一次朝着下方的结界狠狠扎了下去。
 
“小心!”
 
这一次的来势仿佛比前两次都要更加凶狠,被龟壳阻住的几人都止不住惊呼一声,穆羡鱼却依然只是神色淡然地抬着头,单手撑住地面,目光已是一片平静淡漠,一字一顿地缓声道:“天道有常,你莫要执迷不悟……”
 
他的话音方落,毕方就狠狠地撞在了结界之上。可这一次的力量却仿佛被分散了不少,那两只蛊虫的身上忽然变得通红滚烫,就像是刚从炉子里头掏出来的两个小煤球一般,原地打了几个滚,才终于渐渐又恢复了原本的黑色。
 
穆羡鱼的身子猛地一震,就又止不住地咳出了些血来。可这一次他的神色却已显得十分淡然,抬手拭去了唇边的血迹,支撑着地面缓缓起身,仰头望向半空中的毕方,一向温润随性的面庞上仿佛没来由的便带了几分叫人生畏的威压,那一双眼睛里也漫过极淡的杀机。
 
“你不要以为你是给祖帝拉车的神鸟,我就不敢动你——大不了将来从玄武殿挑几头健壮些的龙龟去替你。你若是再像这样肆意妄为,我不会留你的性命。”
 
“小哥哥……”
 
望着那个仿佛忽然有些陌生的背影,墨止的目光中不由带了些许慌张。本能地想要上前去,却又想起穆羡鱼之前的嘱咐,步子便再度缓了下来,又迟疑着向后推了回去,眼眶却止不住地红了一圈。
 
这还是他头一次意识到——原来禄存和小哥哥其实是不完全一样的,就像心竹前辈醒来之后,也不再是之前的心竹前辈了一样,他们仍然是他们,却又总归会有些什么发生变化,而且很可能再也找不回来……
 
“墨止,别怕——我还在,只是稍微想起了些以前的事罢了。”
 
仿佛感觉到了身后小花妖的紧张担忧,穆羡鱼温声嘱咐了一句,忽然抬起一只手凭空虚握,便将一柄沉重的长剑稳稳握在了手中。
 
“巨阙无锋,却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不是因为它锻造起来有什么特殊的门道,而是因为它原本就是用来承载特殊力量的一柄剑器。”
 
他握住那柄巨阙,随意一挥,便有莹莹银光附着在了那柄剑上。那银芒仿佛显得十分锋利,透着神秘而危险的气息,叫毕方也警惕地后退了些许,望着那柄传说中的无锋钝剑,眼中便闪过了些许恼意。
 
穆羡鱼望着它的动作,极轻地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剑朝着它的方向摇摇一指。只是随意地一挥,便有一道银芒破空而至,对于原本的结界没有丝毫影响,却直冲着毕方的脖颈刺了过去。
 
毕方惊恐地鸣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想要躲开,却还是略慢了半步,就被毫不留情地削去了半个膀子。穆羡鱼却依然只是静静抬头望着它,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里的长剑,轻笑着低声道:“感觉怎么样——还想再挨一剑么?”
 
毕方这次终于尝到了教训,再也没了之前的气势,瑟缩着往后跳了几步,竟忽然口吐人言道:“我是黄帝的座驾,你不能——你不能伤我!”
 
“装作灵智未开来逃避规则制约的把戏,总算是玩儿不下去了?”
 
穆羡鱼轻笑一声,微挑了眉望着它,眼中便带了几分戏谑:“你都能诱惑我父皇签订契约,还在那里故作无知,不过就是为了假作灵智未开,借此来逃避责罚罢了。大家看在祖帝的份上,多少给你些面子,你还真当自己装得天衣无缝么?”
 
“你——禄存,你莫要数典忘祖!你的父亲是玄武殿下,不是什么人间的废物皇帝,不要给我们神界诸子丢人!”
 
“居然连数典忘祖都知道,看来你不光是开了灵智,书也读了不少。”
 
穆羡鱼悠然轻笑,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垂了目光缓声道:“你或许是不会明白的,所谓的禄存,不过就只是一个虚幻的星位罢了——我的每一世轮回,都只有记忆是会被消除的,但是我的心性,曾经遇到的经历所带给我的改变,所有遇事的应对和选择,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就算我想起了之前的记忆,也不过就是多了些装模作样的资本而已,内里其实从来都是不曾变过的。我既是禄存,又是林渊,至于你——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我父皇出言不敬,在这里大放厥词?”
 
毕方眼中闪过些许极细微的畏惧,扑腾着翅膀往后退了退,终于恨恨地低声道:“好,算你胆子大,算你厉害——我回去就要上告祖帝,逼玄武殿交出你这个逆星来,将你打落星位,叫你永生永世在这人间轮回,永远不得回归神格!”
 
“那不行,他本来就不想回去,这样一来,他就更不想回去了。”
 
半空中忽然传来了个慢悠悠的声音,众人心中却都止不住地一喜,纷纷朝着不远处望了过去,却只看到半空中立了个眉目平静温和的中年人。
 
那人明明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身上却莫名带了些老气横秋的气质,连说话也是温温吞吞不急不缓,但令人奇怪的是,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人就都会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摄,无论如何都无法插话,只能老老实实地把话讲完。
 
毕方疑惑地望了他两眼,便忽然大惊地连退了数步,恭敬地垂了脖子道:“玄武殿下,您如何竟亲自驾临……”
 
“禄存,你想怎么欺负它——用不用我将它的尾羽拔下来,给你做把扇子玩?”
 
玄武这还是头一次以人形在时间露面,说起话来好歹要比原本龟形时略快了几分,却依然很好地秉承了一贯以来讲话不理人的优良传统,只是和颜悦色地转向了穆羡鱼:“它是异火,火是杀不死的。如果你一定要它的命,我就去叫朱雀,把它彻底吸收掉……”
 
“不不——玄武殿下,我不想死,我还想多活几年……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毕方被吓得不住打着哆嗦,慌忙向后蹦着,又主动转过脖颈叨下了自己的尾羽,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地上。穆羡鱼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得道不易,放他一马也无妨——多谢父上出手相救,禄存在此谢过了。”
 
玄武这才微微颔首,又转头看向毕方。毕方显然也知道这是唯一逃命的机会,不迭地告着罪,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逃离了这一处修罗场。
 
“你一会儿要帮我的忙,我把他们都装在壳里了。”
 
见到毕方已然离去,玄武便冲着穆羡鱼点了点头,又慢吞吞地继续道:“你先在这里留一阵子,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我在药谷等你。最好在两三百年之内过去,不然他们等得太着急,会在里面拆壳的……”
 
“您放心,我一定在两三百年之内赶过去。”
 
穆羡鱼不由哑然失笑,连忙点点头应了一句。玄武这才微微颔首,将那些尾羽送到他面前,便不紧不慢地踏云而去。
 
“小哥哥!”
 
情形总算缓和了下来,墨止连忙快步跑了过去。才要扶住穆羡鱼的手臂,那个身影却忽然晃了晃,便无力地栽倒了下去。
 
——
 
当穆羡鱼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陌生的金碧堂皇叫他一度险些以为自己已经不小心回了玄武殿。才艰难地撑起了隐隐作痛的身子,手臂却忽然止不住地一软,身子便再一次无力地跌回了榻上。
 
“小哥哥,感觉怎么样——”
 
忽然就被身后的怀抱给稳稳接住,穆羡鱼下意识抬起头,就迎上了墨止担忧的目光。
 
提着的心瞬间放松了下来,穆羡鱼的眼中不由带了些许轻缓柔和的笑意,借着墨止的搀扶坐起来了些,摇摇头轻笑道:“不打紧——我们墨止真的是长大了,都已经能抱住小哥哥了……”
 
墨止的脸上止不住地泛起了些血色,小心地扶着他在榻上靠稳,又仔细望了望他的神色,眼中才终于带了些水意,一头扎在了穆羡鱼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身子。
 
“好了好了——不怕,小哥哥就是小哥哥,永远都不会变的。”
 
穆羡鱼浅笑着应了一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又好奇地往四处望了望:“墨止——咱们这是到了哪里,回天上去了吗?”
 
“还没有——这是父皇的寝宫……”
 
墨止埋在他颈间轻轻蹭着,呢喃着低声应了一句。穆羡鱼被他蹭得不由轻笑,连忙将怀里的小花妖给抱住了,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不要闹——我体内被毕方侵润的火气还没有散去,咱们要是在父皇的寝宫里头干出点儿什么要不得的事,回头我的屁股估计就要不得了……”
 
“啊——”
 
墨止的脸颊蓦地通红,连忙老老实实地鼻观口口观心规矩坐好。穆羡鱼望着他紧张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撑着身子坐起了些,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了好了,只是逗你的——大不了我们就往龟壳里头一钻不就是了?”
 
“醒了就撩你们家的小花妖,你还真是出息。”
 
他的话音还未落,门口就传来了太子凉凉的声音。穆羡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收了手望了回去,却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本就没什么可心虚的,便立时理直气壮地坐直了身子:“二哥,你这架势倒像是来捉奸的——我们两个堂也拜了喜酒也算是吃了,下一步本来就该是圆洞房,你一个有家有室的跑来酸什么……”
 
见着他还有心思跟自己斗嘴,太子却也总算松了口气,大步过去将一套衣服劈头扔给了他:“赶紧换上。就知道胡说八道——你这话若是叫父皇听见,留神把你的屁股都揍开花。”
 
在面对毕方的时候,这个弟弟身上莫名的陌生威压曾叫他一度心生担忧,害怕等他再一醒来,就已经不再是自家的弟弟,而是那位传说中的禄存星宿了。此时见了他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性子,才终于放下了心,却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念头实在有些可笑,眼中便不由带了几分讪讪的赧色。
 
“还当我不知道你是在想什么的——我平时难道就没有特别威风的时候吗?”
 
穆羡鱼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借着墨止的搀扶下榻站稳,将衣服利落地换上了。又看了看自己仿佛还没什么变化的身子,才略略松了口气:“还好——我昏过去的时候简直觉着自己要被烤干了,给我个火星,我就能原地把自己点着……”
 
“母后给你治过了,但是寻常的水系力量好像解不开毕方的异火,只能靠着你自身的力量来制衡——我不太懂修炼的事情,总归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太子抱着胳膊努了努嘴,忽然又意味深长地朝着这个弟弟眨了眨眼:“所以你们俩可以考虑试一试,冰火两重天的机会可是不多的,等你身子好了,怕就没这个机会了……”
 
“二哥——你平时到底是被我嫂子压抑的有多狠?”
 
穆羡鱼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几乎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听懂了,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若是叫人家知道了堂堂太子未来储君,居然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事情,说不准就是要造反的……”
 
“我就是这么一说——谁家兄弟间不说点儿这种私话?也就你成天带着个小不点儿童养媳在身边,才老得跟着你一块儿端着。”
 
太子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用力地点了点他的脑袋:“去见见父皇跟母后吧,二老都在外头守了好几日了,都担心得不成。然后先让母后带着你去找玄武前辈治病,等治好了身子,再回来说咱们的事儿。”
 
“好——我们这就去。”
 
穆羡鱼的目光也温和下来,浅笑着点了点头。太子望着面前的弟弟,半晌才忽然将他紧紧揽进了怀里,狠命地勒了勒手臂:“臭小子——你可知道,你那时候一声不吭地倒下去,几乎要吓死我们了……”
 
“我原本以为——阳寿已尽的意思,就是说我真就只能活二十四年。现在看来,不过是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作为禄存醒来罢了。”
 
穆羡鱼被他勒得眼冒金星,忍不住咳了几声,却也不甘示弱。轻笑着应了一句,卯足了劲狠命砸了两拳这个二哥的后背:“叫你们担心了,对不住……”
 
“小哥哥,二哥……”
 
眼看着这两个人一副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架势,一旁的墨止连忙上前将两人费力地分开,紧张地隔在了两人之间:“不要打架——小哥哥的身子还没有好……”
 
“你就光管你们家小哥哥——他打我你就不管吗?”
 
太子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个弟媳,忍不住问了一句。见着墨止腼腆地低下头去,只抿着嘴浅笑不应声,便愈发觉得痛心疾首,重重叹了口气:“弟媳妇向着你,你嫂子也向着你,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穆羡鱼忍不住失笑出声,却也不再理自家二哥的卖惨,只是揽住了自家的小花妖,轻轻拍了两拍:“走吧,咱们给父皇跟母后请安去。”
 
天色刚亮,阳光穿透层云,洒在古老威严的宫殿之上。瑞兽安静地蹲在屋脊,药材们也都老老实实地躺在匣中,池中的锦鲤奋力地甩着尾巴一跃,砸起了个不大不小的水花。
 
一切都在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下一次,再被什么突如其来的访客给唤醒的哪一天。
 
第83章:番外一  四圣兽的爱恨情仇
 
虽然对自己先祖龟壳的质量很有把握, 但另外两位的战力却也依然不可小觑。担心这三位直接就在人间打起来,穆羡鱼才醒了没多久, 就急匆匆地带着自家的小白花出了宫,一路往约定的地点赶了过去。
 
“你们来的好快——我还没有和他们说清楚情况, 他们一直在吵, 我说话都没有人听……”
 
一见到几个人到来, 玄武便慢吞吞地迎了上去。他依然是人形的模样,既没有十九先生的仙风道骨, 也不似小花妖化形之后的剔透明净,寻常得仿佛只是个极为普通的凡人一般。可任何人只要一迎上那一双奇异的眼睛, 就仿佛连全部心神都会被吸进去一样, 叫人莫名便生出无尽忌惮与敬畏来。
 
当然——在和自家好脾气的先祖打过了几次交道之后, 穆羡鱼早已不至于被这种情形给吓到。快步迎了上去, 便俯身恭敬施礼道:“先祖, 可否先将几位前辈放出来, 总将他们关在里面也不是个办法……”
 
“如果将他们放出来, 人间界会被他们一怒之下毁掉的。”
 
玄武缓缓摇了摇头, 斟酌地望着他, 思考了一阵才又道:“我可以将你们带进去,叫他们无法伤到你们。力量的波动可能会很大,你们不要害怕……”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再怂也实在不是办法。穆羡鱼同墨止交换了个颇为担忧的目光,却还是横了横心,上前一步恭声道:“凭先祖吩咐。”
 
这一次玄武的动作倒是不慢, 他才做好了心理准备,就被一道墨色的光芒所瞬间拢住。前所未有的强横力量不由分说地将两人包裹其中,扯进了一片五彩斑斓的空间之内。
 
才要赞叹一句自家先祖的壳真好看,再仔细一打量,穆羡鱼便担忧地将这一句话给憋了回去——眼前的五彩光华,很显然并不是这个龟壳的本色,而是三种不同的力量正在彼此交织纠缠,争斗个不停。属于白虎的金系力量同另外一道赤色的火系力量打得难解难分,另外一道青色的木系力量始终试图将另外两道给分开,却始终都只能无力地绕着周边打着转,无论如何都挤不进去。
 
“看来——玄武总算是把你们两个救星给请来了。”
 
一见到他们出现,那道青色光芒就化作一条青龙游弋而下,化成了十九先生的模样,笑眯眯地摸了摸墨止的额顶:“好,果然长大了——给你的玉龙簪怎么没有带着,不喜欢吗?”
 
“不是不是,是——是它变成了个镯子……”
 
墨止连忙摇摇头答了一句,心虚地抬起了右腕,担心自家先生不相信这种离谱的理由。叫他意外的是,十九先生却显的颇为淡然,目光里甚至还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味,轻笑着摇了摇头道:“它是我刚做出来的,什么都不懂,一定是你们教他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他的话还未完,墨止的脸上便不由泛起了浓浓血色,心虚地躲在了自家小哥哥身后。穆羡鱼却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转开话题:“我们还是不说这个了——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连朱雀前辈也被我家先祖给拉过来了吗?”
 
“很显然,你抬头看就该知道了。”
 
十九先生无奈地偏了下头,又颇为遗憾地轻叹了口气:“所以说,木系如果没有一两种手段,实在是很受欺负——火可以烧我们,金可以伐我们,连水都可以把我们给淹得无力脱身……墨止,你的蛊虫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但是他们还在睡觉……”
 
墨止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应了一句,便将装着两只蛊虫的木匣递了过去。十九先生神秘地眨了眨眼,不紧不慢地将那木匣打开,在两只蛊虫里面挑了挑,便拈起一只,朝着那道金色光芒弹了过去。
 
几乎是立竿见影的,那一道极细的黑芒刚挨上那道金光,便有一声惊慌至极的虎吼声骤然炸响。地面轰然摇动,显然是个极大的家伙重重砸在了地上,众人慌忙围了上去,却见那烟尘散去之后,中间趴着的竟又是那只眼熟的小奶猫,愤怒地用爪子拍着地面,奶声奶气地尖声叫个不停。
 
“好了,你生的什么气——你们两个打架,我不帮朱雀,难道要帮你吗?”
 
十九先生悠闲地轻笑了一句,将那传说中对白虎有剧毒的玉露蛊虫收了回来,放回了匣子里面:“这两只小黑虫子,我就先带回青龙殿了。叫它们留在人间,少不得又会惹出多少祸患来——你们不会舍不得吧?”
 
穆羡鱼不由失笑,连忙一本正经摆了摆手道:“先生尽管带回去,只要不被他们吵得受不了就好……”
 
他的话音还未落,一旁忽然传来了墨止担忧的惊呼声。原来是那半空中的火凤凰一见着白虎落地,竟依然丝毫不肯放过,收拢了翅膀就冲着下面径直扎了下去,熊熊烈焰瞬间便铺展开来,将他毫不留情地纳入其中。
 
“还不赶紧来帮忙——你真打算叫这只臭鸟把我给烧化了吗!”
 
白虎艰难地躲闪着那朱雀身上熊熊的火焰,含怒用奶声吼了一句,玄武这才慢半拍地从众人后面走过来,一手朝着朱雀一指便将他定住,一手拎起了白虎的后颈肉:“你咒我家禄存,应该被揍一顿。”
 
“我——”
 
白虎原本还满腹的委屈恼火,一听他说起这事,却也平白心虚了三分,支吾两声才又不服气地梗了脑袋大声道:“那——那是我欠人家小禄存的人情,干你什么事!你还没跟我解释清楚,赑屃那个蛋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对,欠禄存人情,就是欠我的。”
 
玄武固执地摇了摇头,作势就要把他丢给朱雀。吓得白虎拼命甩着尾巴,在半空中无助地扑腾着:“好好好我欠你的——我当初跟你就是欠的!别把我扔给那只火鸟,他真的会烧死我的……”
 
墨止天生怕火,感受到那边火烫的气息,就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个从火光里走出来的俊朗男子:“原来这就是朱雀前辈——我还以为朱雀前辈是女子呢……”
 
“凤凰凤凰,凤是公的,凰才是母的。所以他们人族的曲子里面,才会有一首《凤求凰》。”
 
朱雀在不和白虎打架的时候,倒是显得颇为和气。尤其是面对着面前怯生生的小白芷苗,生怕自己说话大声点儿都能把他给点着,语气更是放得十足耐心温和:“你放心,你是阿青种的小花苗,我不会伤你的。”
 
“见过朱雀前辈。”
 
穆羡鱼也上前朝着朱雀施了一礼,又安抚地拍了拍墨止的背,才忍不住好奇道:“晚辈斗胆一问——前辈究竟是为什么会和白虎前辈打起来的?”
 
“他说什么不好,偏要说我们俩会着火,我不烧死他都是轻的。”
 
朱雀没好气地瞪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猫一眼,又同情地拍了拍穆羡鱼的肩:“你不也是被他活活给咒没了阳寿?我帮你揍他了——要我说,就该把这头蠢老虎的牙给拔掉,省得他不长记性,说完这个说那个的……”
 
“我倒是还好。虽然算是被咒了一次,倒也不算太惨,总归还是有前辈护持着的,比想象的还要好上一些。”
 
穆羡鱼不由失笑,温声应了一句。又冲着朱雀行了一礼,便走到了自家先祖身边:“白虎前辈,赑屃的蛋确实是父上自己的,只不过懒得孵化,所以就扔进了青龙殿一起孵——其实玄武殿还有不少龙龟,因为玄武一族本身就有蛟龙的血统,和青龙不是一脉,这件事实在是前辈误会了。”
 
“什么——那你怎么不早说?”
 
白虎错愕地扭过头,讶异地望着神色依旧无辜的玄武。后者却依然只是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道:“我不知道你因为这件事生我的气——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那是我上上次生你气的原因……我上次生气是因为你不让我在上面,你是不是也没反应过来呢?”
 
白虎重重叹了口气,抬起爪子按着眼睛,郁卒至极地摇了摇头:“要不是实在找不着土系的,我才不跟你在一起呢,你简直要气死我了……”
 
“上次我有反应过来。但是只有我在上面,才能滋润你,如果你在上面,就会金水逆冲的。”
 
玄武认真地摇了摇头,缓声应了一句。白虎不由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不服气地抿了抿嘴,才又仰了头道:“那你为什么吵架都不理我,好像我有多无理取闹一样?”
 
“我没有不理你,我用沉默表示了拒绝……”
 
玄武再度缓缓摇头,慢吞吞地答了一句。白虎被他噎得几乎说不上话,气得眼泪汪汪地用力挠了挠他的手腕,只可惜这一次的身体退回得实在太小,就算他尽全力也只是如同挠痒痒一般,把堂堂白虎殿下委屈得直打嗝,险些就当着小辈们的面哭了出来。
 
就在白虎开始考虑起要不要拼着再耗尽力量被封禁几百年的代价,把身体变回去挠死这只蠢乌龟时,玄武却忽然怔怔地望着自己被他挠过的手腕,脸上就泛起了些许可疑的血色。
 
“你这样——很可爱……”
 
一边说着,玄武便将他轻轻抱在了怀里,耐心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要生气了,下次你肯变成这样,我就让你在上面。”
 
“可是——你不是说如果我在上面,会金水逆冲的吗?”
 
白虎几乎被这样从天而降的幸福给砸昏了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诧异地望着他,语气也不由软了下来:“要是我在上面,你会怎么样?”
 
“你现在的力量很弱,我不会怎么样的。”
 
玄武诚实地摇了摇头,顺了顺他头顶的软毛,又眨了眨眼睛,无辜地望着怀里感动到不行的小奶猫:“但是你这个样子,在上面又能做什么呢?”
 
第84章:番外二  舅舅和笋的成长心路
 
“小哥哥, 前面就是药谷了!”
 
领着穆羡鱼回了自己的老家,因为长大了而沉稳不少的小花妖终于再忍不住兴奋欢喜, 拉着他的手快步进了药谷:“我就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这里的每条路我都认识, 每个洞我都钻过……”
 
“看来你还没有变成人的时候, 也确实不怎么老实。”
 
穆羡鱼不由失笑, 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也加快了步子, 跟着他进了这一处叫多少人为之胆颤的神秘山谷。
 
两人才一进了谷口,那山谷就忽然泛起一阵亮芒来,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就有两个黑点一前一后地划过半空, 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划过去了……”
 
穆羡鱼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 就听见脚下传来了愤怒的尖细声音:“你往哪儿看呢——我们在你们的脚下!这破谷管的还真严, 连你们带着我们都进不去, 算了算了我们不稀罕, 你们自己进去吧!”
 
“原来是他们两个, 我差点儿都把他们给忘了。”
 
这才发现脚边四仰八叉躺着的两只蛊虫,穆羡鱼忍不住轻笑出声,半蹲了身子耐心地拨了拨他们的的触角:“好了好了,消消气。毕竟你们是虫子,本就是草木的天敌,药谷拦着你们也是理所应当的……”
 
“谁说虫子就是草木的天敌了?虫子也是分害虫跟益虫的!”
 
玉露恼火地一跃而起, 插着腰不忿地顶了一句。穆羡鱼不由微挑了眉,却还不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了个悠然的轻笑声:“那你们两个小家伙,究竟该算是害虫还是益虫呢?”
 
“我们当然是——唔,大概,可能是害虫吧……”
 
玉露本能地答了一句,却又忽然语塞,支吾了半晌才终于泄了气,没精打采地趴了回去。
 
听到身后的声音,穆羡鱼的目光便禁不住倏忽亮起。没工夫理会这两只沮丧的害虫,兴奋地转了身,便迎上了住持含笑的温然目光:“舅舅,您果然在这里!”
 
“心竹在外面住不惯,第一晚就有些打蔫。我担心他是不适应外头的气候,就带着他回到药谷来了。”
 
住持浅笑着应了一句,又轻轻抚了抚这个外甥的头顶,含笑望向一旁忽然腼腆起来的小花妖:“墨止长得可真快,要是心竹也能如你一般,忽然就长成个青年的模样,我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怎么——心竹前辈不行吗?”
 
穆羡鱼不由微讶,揽过墨止跟上了主持的步子,轻声追问了一句。住持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着叹了口气:“他们是不一样的。墨止是白芷花,是草药,原本就是一岁一枯荣的,故而修炼得道之后寿命忽然延长,成长却跟不上,才会有这样忽然就长大了的情况。但心竹却是竹子,虽然和墨止一样都是草,但是原本做竹子的时候就已经能长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所以化成妖怪之后也和兽妖差不多,都只能慢慢地成长,一点都急不得……”
 
“这么说来,墨止倒是有几分揠苗助长的意思了。”
 
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多的门道,穆羡鱼听得一时哑然,轻笑着拍了拍小花妖的背:“其实墨止的压力也不小,毕竟他才化成人形不到一年,忽然就要处处像个成人般的模样,也实在是有些难为他了……”
 
“墨止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倒是不担心他,只是有些担心你——听说你已经不再为人,而是归了禄存星位了。你平日里可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有没有什么苦恼的情况?”
 
引着两人进了间素雅清净的小木屋,住持替他二人一人倒了一杯茶,又笑吟吟地问了一句。
 
“要说苦恼倒也算不上,就是——就是双修的时候,我总是有点儿,有点儿难以自控……”
 
虽然两个人都已经盘算了一路来了就要问舅舅怎么办,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穆羡鱼还是感觉到了严峻的挑战。一旁的小花妖更是羞得满面通红,虽然不至于再像小时候似的忽然开花,却也紧紧地绞着衣袖,根本不敢抬起头迎上住持的目光。
 
没料到居然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住持不由微讶,挑了眉还不待开口,里屋就忽然传来了沉闷的扑通声。
 
两人没料到这屋里还会有人,又正是问出这种问题的局促时候,一时都被吓得本能便站起了身。护持却也连忙起了身,将里屋门打开,快步走了进去。
 
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穆羡鱼扯了扯墨止的衣袖,朝着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扒着门缝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头看着。
 
屋里面没有两人想象中的半大少年,只有个根上仍带着不少土的胖乎乎的竹笋,正一动不动地掉在地上。住持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形,熟练地把那竹笋抱在怀中,安抚地轻轻拍了两下,耐心地缓声道:“心竹,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下来跑的时候要记得化形,不然会摔伤的。”
 
“变成人好累……”
 
那竹笋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句,抽噎着扑在他怀里蹭了蹭,又用笋尖指了指靠近根部的位置:“摔疼了,揉揉……”
 
“好好,揉揉。”
 
住持好脾气地应了一句,替它揉了揉那摔疼了的地方,又放缓了声音道:“有人来看你了,是我们的外甥跟外甥媳妇——论辈分你也是他们的小舅舅,要不要变回人形叫他们看看?”
 
“真的吗,我也是舅舅?”
 
竹笋兴奋地扬起笋尖,精神抖擞地晃了晃,就忽然化成了个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冲着两人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快——要叫舅舅!”
 
没想到那位心竹前辈如今竟还只是个不会走的奶娃娃,望着面前那双澄透无暇的黑亮眼睛,穆羡鱼既觉心中不由柔软,却又莫名有几分心酸黯然。下意识望向一旁的住持,却见住持眼中并无失落悲戚,只有一片宁静淡然的笑意,望着那笋娃娃的目光也只有一片柔和温存。
 
“小舅舅好,我叫墨止,是一株白芷花。”
 
这一次墨止的反应显然比穆羡鱼要快上不少,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了手,浅笑着温声同那笋娃娃打了个招呼。穆羡鱼也总算堪堪反应过来,连忙俯身施礼:“晚辈穆羡鱼,见过小舅舅。”
 
“嗯——免礼,我记住你们了。”
 
笋娃娃绷着脸望向两人,又颇有威严点了点头。穆羡鱼不由无奈失笑,却也规规矩矩地俯身称是,又同这一位小舅舅一问一答地说了几句,直到那笋娃娃仿佛又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往住持怀里钻回去,才看着住持将变回去的竹笋种回花盆里,跟着住持出了里屋。
 
“舅舅……”
 
才一出门,穆羡鱼便忍不住担忧地轻声唤了一句。却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出来,住持便含笑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一声。
 
“佛家讲究释然,我如今大地也已到了这个当口……其实当初许多执念,到如今已经很淡了。我现在想要做的,无非就是陪着心竹长大,能陪多久就陪多久,或许等到他长大之后,我已经是垂暮老者,也或许有一天他终于长大了,却早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
 
“舅舅,您不要这么想,事情不会就这样没有转机的。”
 
墨止忍不住轻声插了一句,眼眶已然微微发红:“心竹前辈他或许还记得以前的很多事情,只是那些记忆都被埋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必须要有熟悉的人和事来刺激,还要等他的心智更加成熟些,才能把那些事情想起来……他一定会想起来的,您不要着急……”
 
“好了,我自己都不觉难过,你也无需替我悲伤。就像你说的,倘若他真的需要熟悉的人和事来刺激,这药谷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我就是他最熟悉的人,倘若有一天他真的能将一切都想起来,那自然是我的幸运。”
 
住持含笑温声应了一句,轻轻抚了抚这两个晚辈的额顶,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流云,又忽然极轻地笑了笑:“至于——倘若他真的就再也什么都想不起来,能陪他走过这样的一段路,看看当年叫我爱上的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长成那样一个欠揍的模样的,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幸事呢?”
 
“舅舅能这样想,实在是豁达至极。”
 
穆羡鱼心服口服地轻叹了一声,点点头赞了一句,却又忽然冒出了个念头来,神色便不由微变:“舅舅——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但是……如果您有办法一直保持现在这个形貌,永远都不会再变老,但是代价就是——就是双修的时候可能有那么一点问题的话,不知您有没有这个意向……”
 
“什么?”
 
住持不由微讶,下意识望向了面前神色微妙的外甥,怔了片刻才又无奈笑道:“哪会有这种说法,你不要拿舅舅开玩笑了……”
 
“不——舅舅,我不是在开玩笑,事实上这正是我们两个现在面临的难题……”
 
穆羡鱼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因为我当时的情况有些危险,毕方的神火在我体内始终都不熄灭,白虎前辈就往我体内注入了一股极强的金系力量,从而以金生水,好将那火扑灭。结果当时对情况的估计稍微有那么一些失误,火都灭完了,白虎前辈的力量还剩了一大截。所以——所以,所以我有的时候,就很难叫一些站起来的东西,听话地变回去……”
 
“……所以现在你打算把这一股神奇的力量,叫你舅舅替你来承担吗?”
 
墨止早已经羞得听不下去,随便找了个花盆就跳进去装起了盆景,住持却显然是听懂了的。神色奇异地望了他半晌,才又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小鱼,我记得你原来是个好孩子来着……”
 
“不不——舅舅,您听我解释,这股力量在我体内有些多余了,但是给您的话,就能叫您一直保持如今的样子,不会再变老……再说心竹前辈如今还小,有些事您也不是太着急,所以……”
 
穆羡鱼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句,总算体会到了当年自家二哥艰难地跟自己开黄腔时的心路历程。正准备识相地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抱着墨止的花盆落荒而逃时,住持却忽然扶住了他的肩,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来吧,舅舅愿意替你解除这个烦恼。”
 
“舅舅——您认真的?”
 
穆羡鱼诧异地望着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他的心里本就没底,这次来也是在小白猫前辈和青龙前辈一齐忽悠下,鼓足了勇气打算来碰碰运气的,却不料对方居然答应得这般痛快。
 
迎上他愕然的目光,住持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诵了句阿弥陀佛:“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更何况我这个当舅舅的,也不能坐视你陷入这般苦恼之中……不过你们两个也要节制一些,年轻人不要伤了身子,知道吗?”
 
“是是——羡鱼一定谨记,一定谨记。”
 
穆羡鱼连忙应了一句,望着面前的舅舅悲悯超脱的神色,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我现在终于明白——舅舅当年,究竟是怎么在江南骗来那么多香火钱的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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