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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朕是个万人迷 上——苏迦小楼

 文案:

 
皇帝重生前是个万人宠,重生后依旧也是。
 
他看着围着自己转的人们,想起他死后他们悲伤的模样,于是他决定对他们好一点。
 
真的是一点点,然而……
 
炮灰1:啊啊啊啊啊他对我笑了,死而无憾。
 
炮灰2:捂鼻子,鼻血止不住了怎么办。
 
炮灰3:啊啊啊麻麻我看到了天使。
 
炮灰4:我要绕皇宫跑三圈。
 
炮灰5:呜呜呜我好感动。
 
皇帝:……还是不要理这群智障好了。
 
食用须知:
 
1、这不仅仅是个重生文,也是个快穿文
 
2、CP已定敖檠,1V1主受
 
内容标签: 甜文 情有独钟 快穿 爽文
 
主角:殷承珏 ┃ 配角:敖檠 ┃ 其它:小受就是我的小天使
 
第1章:新生
 
一阵阵悠远的梵唱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神圣的意味,在他的耳边萦绕不去。
 
有一股圣洁温暖的力量,像是一位温柔的母亲,正轻柔而充满爱意地呼唤她的孩子醒来。
 
灵魂中仿佛有什么在颤动着,逐渐苏醒。
 
殷承珏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十分熟悉的环境当中。
 
他不是……死了吗?
 
此时的他躺在柔软的床上,明黄色的帘布垂下,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这是……
 
他的寝宫?
 
殷承珏的脑中混乱不堪,只觉此时空气窒闷,有些难以呼吸,下意识扯开了帘子。
 
帘子上缀着的珠子颤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明显,一人很快从外间赶来。
 
那人连忙为他挂好了帘子,看出他的不适,便轻柔地为他轻轻按摩着太阳穴,同时恭敬地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紫色的宫服上面绣着的精致纹路、压低了也显得十分阴柔的嗓音昭示了他的身份。
 
殷承珏微微闭了闭眼,嘶哑地开口,“……无事。”
 
是他以前的贴身太监林福。
 
只是,突然变得年轻了。
 
殷承珏心中震撼又混乱,眼睑的频频颤动昭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林福察言观色,看着天子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担忧道:“陛下的脸色不太好,是否有哪里不适?奴才去唤太医来瞧瞧?”
 
他便要扬声唤,被段承珏拦住了。
 
少年天子摇头道,“……不必,朕只是魇着了。”
 
“可——”林福不赞同,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儿戏?若是……
 
殷承珏一抬手,把他的话阻了回去,“不必多说,你先出去,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陛下。”
 
林福无奈,他看得出来陛下如今心情不太好,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而且帝王命令,只得遵从,便低着头离开了。
 
唔,……不过还是得叫几个太医来……
 
“等等。”林福福身正要退下的时候,殷承珏突然开口。
 
对于上位者反复无常的行为,林福早已见怪不怪,当下低眉顺眼的静候帝王吩咐。
 
只听少年帝王莫名低沉的嗓音传来:“小福子,你在我身边待了多久了?”
 
林福虽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倒还是如实的回答,“回陛下的话,奴才从元贞三年进宫便一直跟在您的身边,如今算来,已有十年了。”
 
原来现在是天启元年。
 
殷承珏神色不明地垂下眼睑。
 
他五岁的时候,从一众宫人中选中林福,作为自己的贴身太监。
 
十年……
 
正好是他十五岁刚刚登基的时候。
 
人竟然能够死而复生,不得不说,这件事对于殷承珏而言是一件十分震撼的事情。
 
不知道现在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境,醒来之后,他依然只是一缕幽魂。
 
“不是梦啊,你只是又活过来了~”
 
突然回响起在耳边的话,令殷承珏心神一颤。
 
他抬眼看过去,林福正低垂着头,等候着他接下来的吩咐,而暗卫们又得了他的命令退开。
 
寝殿里,亦是只有他与林福二人。
 
殷承珏皱眉,疑心自己幻听了。
 
“宿主不用担心,他们看不到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
 
殷承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林福道:“退下吧。”
 
“喏。”林福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虽然不懂陛下究竟想干什么,但还是十分乖顺地离开了。
 
“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宿主大人,真有气势。”说话的人啰嗦得甚至有些烦人。
 
“……谁?别装神弄鬼的,给朕出来。”他沉声。
 
“哎呀,宿主大人别急,我就出来,嘻嘻嘻……”那声音不知怎的,好似多出来点恶作剧的意味。
 
好似准备要捉弄人的调皮孩童。
 
殷承珏:“……”
 
一阵银色的光芒闪过,许多银色的小光点渐渐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些小光点聚集起来,慢慢地,凝聚成一个大圆。
 
之后,银色圆圈长出了眼睛,鼻子,耳朵,以及嘴巴。
 
段承珏的眼眸微微睁大,还真有点被惊到了:“……”
 
它恶作剧得逞一般笑了一阵,用着方才说话那人的声音,对着殷承珏打招呼道:“宿主大人你好,系统007现在为您服务。”
 
刚刚那一瞬间的异象有些震撼到殷承珏,他看着眼前这可以算得上奇异的东西,然后伸出手……
 
轻轻地揪了它的耳朵。
 
同时开口道,“什么东西?”
 
表情十分正经。
 
007:……
 
它这是被宿主大人调戏了吗?说好的被吓一跳呢……
 
007回道:“我是宿主大人的系统007啊~”
 
殷承珏却有些走神。
 
系统007是什么东西,他不清楚。
 
然而……
 
它竟然拥有着跟人一样的温度……
 
疑似回到从前的自己,以及现在看到的银色异象。
 
殷承珏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在打破着他对于以前所学知识的认知。
 
虽然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十分地神奇,但是殷承珏内心却没有放下戒心。
 
天生异象,必有异动。
 
殷承珏从不认为所谓的异象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这天下就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
 
而他眼前这个奇怪的东西,必定有着什么企图。
 
“你想要什么。”殷承珏直接地问道。
 
银色光圈沉默了一下,收起了嬉笑的神色,难得严肃正经起来,之后身上的光芒更加地明亮起来,它此时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十分地开心:“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不一样,果然是我挑中的宿主大人。”
 
好几次从它口中听到“宿主”这两个字,殷承珏懵懵懂懂,虽然有些猜到这个词的意思,却又不敢肯定。
 
于是他问道:“你刚才说的‘宿主’,是什么意思?”
 
007很快便回答道:“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主人,我的主人,您喜欢我这么称呼你吗?”
 
得到答案之后,他也没有太过于纠结这个词,“你想要什么?”
 
原本已经死去的人,现在却“又活过来”了。
 
殷承珏也只能猜测,他的复活,是跟这个自称为“007”的家伙有关。
 
它是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所以才会选择让自己复活的。
 
“你身上有着一股很强大的祝福力量。”007回答道。
 
“祝福?”殷承珏愣了下。
 
银色的光圈绕着他转了几圈,肯定的道:“你身边的人都对你寄予了美好的期望。这种美好的信念,即便在你死后也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更深的祝福,他们,都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好。”
 
“我就是被这种美好的愿望所吸引过来的,而我相信,只有你才可以做到这件事。”
 
听到它的话,殷承珏回想起自己临死前,那些人悲伤的模样,心脏微抽。
 
因为他们的愿望,自己才能得以重生。
 
而此时,殷承珏身上也开始浮现着许多的银色光点,这些明亮的小点似乎收到什么召唤一般,飞向007。
 
007闭上眼睛,吸收着这一切。
 
过了没多久,便听到它兴奋地道:“对,就是这股力量,我太喜欢这个味道了,这干净的气息,实在是太好闻了。”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想要我做些什么。”看见它这么沉醉的模样,殷承珏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和我一起改变这一切吧!”
 
“改变?”殷承珏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对,改变!”
 
“然后——”
 
“获得新生。”
 
第2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喵~”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咪缓缓走进宫殿,优雅地踱步,它侧头看了看在寝宫守候的宫人,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而其他宫人似乎对于它很是熟悉,也没有进行多余的阻拦,反而带着一丝恭敬地望着它远去。
 
有新来的小宫女看着猫咪优雅地走过,眼中不免露出欣羡之意,“好可爱啊。”
 
她转头,兴奋地压低声音问年长的宫女:“姑姑,那就是陛下养的爱宠?看上去确实很惹人怜爱。”
 
年长的宫女告诫:“那可是陛下的爱宠,你们平日见时,切记不可伤到它,不然——”未尽的话语更显得意味深长,众人心里一凛,连忙称是。
 
白猫顺顺利利地进了宫殿。
 
“小白。”清亮的少年音响起,猫大爷抬起它高贵的头颅,对着来人甜甜地叫了一声,最后视线落在了自己的面前的一双脚上。
 
少年没有穿鞋子,就这么赤脚走了出来。
 
圆圆的脚趾头修剪得十分精致、细心,白皙的肤色衬得它宛若上等的美玉一般。
 
然而——
 
猫咪突然发出了一声十分尖锐的叫声。
 
殿外的太监与宫女都纷纷赶了过来,见到自家主子此时正赤着脚,无不吓得纷纷跪了下来。
 
“皇上,这天儿这么冷,您可得小心自个儿的身子啊!”领头的大太监道,略一使了眼色,就有一旁的宫人拿着鞋子过来,恭恭敬敬地替小皇帝穿上了。
 
见殷承珏终于换上了鞋子,小白猫才挪开目光,往他这边走来,柔软的皮毛蹭了蹭小皇帝的小腿,软软地叫了一声。
 
殷承珏抱起它,无奈道:“我这不是穿上了吗?今天嚷得这么大声,可见是在外面玩得开心了。”
 
“喵~”依旧是猫大爷慵懒的声音。
 
小白甩甩尾巴,舔舔了自己的爪子,然后用它洗了把脸,之后蹭到殷承珏怀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穿着明黄色衣服的少年,以及怀中的白色猫咪,变成了寝宫中一道独特的景色。
 
大太监咳嗽了一声,警告似的瞪了瞪其他发呆的宫人。
 
众人恍如被刚惊醒一般,纷纷回过神来
 
皇帝年纪小,性子软和,却不代表他们可以不把他当主子看。
 
况且,若是让那位知道了,现下殿里的人,可就没一个能够活下来的。
 
殷承珏抱着它,在软塌上坐下,不时顺毛。
 
他来这个地方也有一年多了,据007所言,这里是他需要改变的第一个世界,待到收够足够多的祝福值,便能顺利转移,去下一个世界。
 
虽然007说的很多话,都是殷承珏所没有听说过的新鲜词汇,比如四维空间平行世界等等,但是却不影响他将这些东西吸收,然后慢慢转化为自己能够理解的意思。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着与他那个世界相同的制度,而这里的皇帝也叫殷承珏。
 
正是他现在所附身的这个身体的主人。
 
007管这个叫灵魂穿越。
 
但是殷承珏却觉得自己与这个身体的主人熟悉得很,因为他们拥有着相同的名字以及相貌。
 
从他观察中也得出了自己的饮食习惯,与这个身体的主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结论。
 
殷承珏想,这是不是也是007需要自己的原因之一。
 
因为只有自己,才可以真正演好自己。
 
小白似乎不满小皇帝对于它的忽视,用爪子轻轻挠了下他,以作提醒,却将锋利的利爪收了起来,以免自己不小心伤到他。
 
小白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主人,像它这么好的猫上哪儿找去。
 
是的,主人。
 
人类喜欢饲养宠物,并把自己当成是它们的主人。
 
其实在那些动物的眼中,人们也有可能是它们的宠物。
 
殷承珏微笑起来,脸侧酒窝微陷:“是饿了吗?”
 
这只猫是半年前,有人送来给自己解闷的,十分伶俐聪明,殷承珏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那个人就是摄政王杜若,也就是殷承珏这次需要重点注意的对象。
 
皇帝年幼,摄政王把握朝政,将一切控制在自己手上。
 
又因为他生性暴虐,喜怒无常,弄得人心惶惶。
 
只要一不小心触怒了他,那些人面临的便是不仅仅是性命之忧,还有可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007说,他们是来这里收集祝福值的。
 
但是这里被太多的恐慌与绝望所充斥着。
 
殷承珏必须要改变这个局面。
 
他摸了摸小白的头,吩咐道:“林福,替小白准备些吃的,它饿了。”
 
殷承珏的贴身大太监也叫林福,与他那个世界一样,所以自己完全不用担心情急之下会叫错人。
 
等了许久,依旧没有人答应。
 
殷承珏有些疑惑地抬头,却听到一句凉凉的声音:“前不久还生了病,怎么不多添件衣裳,其他人都死了吗?”
 
动物察觉危险的感觉十分敏锐,小白此时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像是一个毛球,十分紧张地注意着四周。
 
不管多少次,这只可爱的小猫依旧是对他这么地警惕,就像是这小皇帝一般……
 
那人眯眼低笑一声,捉住了少年的脚踝,褪去厚重的鞋子。
 
因为常年练武而导致手掌生有茧子的主人,正用他那一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小皇帝的脚。
 
洁白如玉的脚由于不习惯别人的接触,而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
 
殷承珏忍住内心的反感,淡淡地问了一句:“摄政王,你要做什么。”
 
那话语中暗含着警告的意味,杜若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他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双做工精致的靴子,细心地替殷承珏穿上。
 
“果然,大小刚合适。”杜若赞叹地看着殷承珏的一双脚,仿佛很满意自己讲小皇帝细心打扮成眼前的这副模样。
 
余光处,注意到小皇帝因为羞愤而染红的脸颊,杜若挑了挑眉。
 
他伸手,想要触摸殷承珏的脸,却被小白狠狠地挠了一下。
 
而这一次,小猫并没有收起自己的利爪,在这个试图对自己宝贝不利的歹徒手上留下了几道红色抓痕。
 
殷承珏将它紧紧抱住,想要把猫咪藏到自己怀里。
 
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恢复平静。
 
他亦不甘示弱地看向杜若,眼神冷凝。
 
不知道以前的小皇帝是如何与这个杜若相处的,如此放肆的行为,真让人难以忍受。
 
殷承珏努力按下内心的怒火。
 
若是在原来他的世界,有人胆敢对自己如此,小皇帝早就让人将这个犯上作乱的臣子拖下去了。
 
殷承珏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是享受过一段安静的时光。
 
他来的时候,这个身体的主人正发着高烧,而这突如其来的病情,也差点让初来乍到的殷承珏烧得人事不知。
 
之后经过太医们的救治,才好不容易恢复过来。
 
那段时间,殷承珏也在慢慢消化着这个世界的具体情况,偶尔还会捧着书来看。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他发现那个传闻中的摄政王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时候的他,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杜若盯着他看了许久,却突然笑出声来,道:“我竟没发现,原来是个小书呆子。”
 
第3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寝宫外,大太监林福没有说话,仅仅用一个眼神暗示了下,在殿外等候许久的侍卫都将一众宫人拿下,并堵住了他们的嘴。
 
那些宫女及太监,无不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按照刚才的阵势,自己怕是没有活路。
 
有胆子小点的,已经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林福摇了摇头,想到刚刚摄政王看向自己的目光,便知道刚刚那些不懂事的宫人盯着主子看的事情早就被禀报出去了。
 
“各位也不是第一天在这皇宫里做事了,该守什么规矩,也不用咱家来提醒了吧。”他刻意压低声音道,说话时候的语气,带了一丝彻骨的寒冰。
 
“做奴才的,最重要是遵守本分,不要去妄想着觊觎云端之上的宝物,那不是谁都能肖想的。”说到这里,林福皮笑肉不笑的,又道,“瞧我,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们以后也没有用得着的机会了。”
 
听到这句话,有些人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将要面临的什么,心中惊惧不已,他们想要跪地求饶,求林公公放过他们,却因为被侍卫禁锢住,连话都说不了,更不要提动弹了。
 
林福使了个眼神,让侍卫们赶快带着那群人下去处理了,不要留在这里碍主子的眼。
 
而就在此时,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林福。”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殷承珏抱着小猫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摄政王杜若。
 
杜若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来,林福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些发寒,却还是选择走到了小皇帝面前,跪下认错。宫人们发着抖,心中绝望极了。然而——
 
“这是怎么了?”小皇帝皱眉问道。
 
殷承珏知道杜若肯定在私底下做了些什么,但是他现在是一个年少不懂事的傀儡皇帝,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对林福说道:“宫人们犯了何事?”
 
犯了何事?惹到了摄政王啊。
 
对上小皇帝那双干净清澈的眸子,林福一时有些语塞,他不知道怎么对自己的主子说明这件事。
 
主子一向被保护的很好,基本上没有经历过那些肮脏的事情,或者说,是生活在摄政王精心编织的假象之中。
 
在这般情况下,他要如何对陛下说出真相?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忍,甚至开始有些痛恨起来让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杜若——那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林福依旧在地上跪着,身体往下伏得更低,开口道:“陛下……”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杜若“嗤”地一声轻笑,引得殷承珏疑惑地回望。
 
小皇帝纯粹的眼眸映着他的倒影,仿若他是他的全世界,这个发现让杜若嘴角的笑意更深沉,颇为愉悦道:“既然会被侍卫们押着,定然是犯了大错呀,我的陛下。”
 
殷承珏微微皱眉,看向林福,“天大的错事?”
 
林福道:“宫人们行为不端,不守本分。”
 
“你待如何处置?”
 
林福顿了顿,心里的答案转了好几道弯,最终说的却是:“回陛下,是送回宗人府,让他们重新学学规矩。”
 
送去宗人府?分明比死更折磨人,宫人们抖得更厉害了。照大总管之前所言,他们本是没有什么活路的,而进宗人府更为恐怖了,兴许他们会被百般折磨后再自杀。
 
毕竟进了宗人府的奴才,谁会管他们死活?
 
宫人们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却听见少年天子不赞同的话语:“本也不是十分严重的事,就不必送去宗人府了,直接打发去浣衣局便是。”
 
宫人们微怔,浣衣局虽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好歹也能留下一条性命,但……摄政王的眼神让人不敢乱动。
 
殷承珏说完,不见有人动,林福正看向他身旁的人。
 
他抬眼望去,触见杜若微深的神色,略略思索一番,问道:“摄政王觉得如何?
 
杜若低笑:“陛下心善,自然是可以的。”
 
他笑瞥了底下的人一眼,眸色幽深。
 
殷承珏让林福起身。
 
“让侍卫们也退下吧。”待林福打发了宫人们去领罚后,殷承珏开口道。
 
侍卫长悄悄地看了一眼那位长相精致的主子,尽管因为年纪尚小,五官还未长开,却也能看出将来是何等的风华。
 
殷承珏留意到了其他人的目光,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一个长相憨厚的侍卫正看着自己,被发现之后,又迅速地低头,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殷承珏突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林福轻声应诺,垂眸不去看摄政王的脸色,让侍卫们离开。
 
此番兴许会触怒摄政王,或是暴露什么,但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殷承珏转身便回宫了。
 
杜若颇具意味的视线在林福身上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道:“真想不到啊……呵。”
 
随即便也离开了。
 
其他人内心怎么想的,对于小皇帝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今天这步棋,应该算是走对了。
 
原本以为自己在这个皇宫四面楚歌,处境困难,但是从今天来看,似乎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
 
摄政王为人暴虐,不得人心,宫人们对他避如蛇蝎。
 
而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太监总管林福也没那么简单,那帮侍卫,应该是他们的人。毕竟是帝王家,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势力准备?
 
如果是这样,那便好办了。
 
殷承珏看了看手中的资料,那里几乎将杜若身边的人脉关系都一一写清楚了。
 
他的手不时敲点着那份资料,莹润如玉的手划过纸张,最后在一个地方落下。
 
就从这个人身上开始吧。
 
……
 
原本敖檠今天是不用进宫的,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时兴起,便突然拿着进宫的令牌进了来。
 
这时候的他,在宫中任意行走着,也无人阻拦。
 
因为皇帝年幼,也没有纳妃嫔,宫中更无其他女眷,只要没有触犯到什么禁忌,皇宫中也就不限制男性走动。
 
敖檠对于皇宫地形虽然不是非常熟悉,但也不至于太过陌生。
 
在他听到一声猫咪叫声之后,便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准备去看看是谁养的宠物,竟如此大胆,随便在宫中走动。
 
难道就不怕冲撞了贵人,犯了这宫中的忌讳?
 
敖檠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却见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将那小猫抱了起来。
 
“我正要到处去寻你,原来你在这里呀,小白,你可真大胆,到处乱跑,等下被人抓到,拿去炖汤了可怎么办呀?”少年含笑逗弄着圆滚滚的毛球。
 
敖檠看着那人,他的声音笑貌十分清晰地撞进了内心,他听到自己此时的心脏跳得十分的快,就好像看见了寻找多年后好不容易找到的珍宝。
 
同时心里仿佛有个声音说:终于等到你了。
 
心中被巨大的喜悦淹没,让他心酸得想要流泪。
 
敖檠的眼神太过炽热,白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他这边方向而来。
 
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双好看的眸子,眸色浅淡,却犹如琉璃美玉一般,秀气的鼻子,懒懒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人眉睑轻颤,双唇因阳光映照,而闪动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变得温和起来,只是他的温和却不是对于敖檠的,而是他怀中的白色小猫,等到看向敖檠的时候,眼神渐渐恢复成冷凝。
 
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而他们,也的确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敖檠轻咳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那个……”
 
话还没说完,便见到少年轻描淡写地移开了视线,好似从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一般。
 
少年眉峰微蹙,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很快抱着小猫离开了。
 
敖檠:……
 
他这是,被讨厌了?
 
第4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暗室内,漆黑一片。
 
只能隐隐看见一个黑色的人的轮廓,而他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了,此人还活着。
 
那人此时正被捆绑起来,牢牢地钉在墙上。
 
随着脚步声传来,一道微弱的灯光逐渐靠近。
 
那人动了动眼皮,没有抬眼,只微微地低着头。
 
有人将油灯的灯芯点上,四周的油灯很快也被点燃。
 
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为首那人坐在了他面前的那张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还不肯说吗?”
 
黑衣人身体一颤,却依旧咬紧牙关。
 
杜若看了一眼旁人,下属很快便识相地捧着托盘走上前。
 
托盘上面放着一条鞭子,上头却镶满了倒刺,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诡异的光。
 
杜若缓缓地握住了鞭子另一端,他道:“我一向很佩服嘴硬的人,因为越是嘴硬,折磨起来,就越有滋味。”
 
他握住鞭子,突然狠狠地向黑衣人甩了一鞭。
 
嵌满倒刺的鞭子打到人身上,立刻就连着衣服带起了一片血肉,鲜血淋漓,房间里顿时弥散着一阵浓郁的血腥之气。
 
那人控制不住地颤了颤,却仍然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
 
杜若嘴角掀起一抹嗜血的笑:“哦,还是不说?”
 
他歪头,似乎饶有兴致。
 
“来人,再将新刑罚传上来,让这位阁下见识见识。”
 
有人捧着一个盆子上前,泼了黑衣人满身。
 
那人身体颤栗,鼻尖闻到的,竟是一阵清甜。
 
竟是蜂蜜。
 
另外一人取了一块黑漆漆的东西放到他身上,随后,有密密麻麻的生物倾巢而出,在黑衣人身上啃咬起来。
 
“呃啊啊——”身上各处均是密密麻麻钻心的刺痛,黑衣人终是忍不住地大吼。
 
杜若闲闲地开口解释,“这是近年来发现的悍蚁,咬合力十分强悍,疼痛如附骨之疽,真正的万蚁噬心之痛,你若开口,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如何?”
 
黑衣人冷笑一声,低哑地开口:“你休想!杜若,你为非作歹,残害忠良,必定不得好死!”
 
杜若眼神阴沉下来,却是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么,我便不必与你多言。”对着属下道,“你们好好招待客人,莫让人觉得失礼。”
 
说完,便离开了暗室。
 
那下属走到一边打量着各色的刑具,一边笑吟吟开口:“这么多礼物,不知阁下偏爱哪一样,我便一个个尝试吧。我下手可能会有些不知轻重,请阁下多多担待。”
 
……
 
殷承珏手扶着下巴,另外一只手不时地轻点桌子。
 
这是他思考问题时会下意识做的动作,这么多年来也是如此,就算是换了个身体,习惯性的动作却没有变过。
 
刚刚他跟小白在御花园入口的小道上遇见的那个人是谁,看服饰不像是宫里的太监,侍卫的衣裳也没有他穿的精致。
 
原身之前一直生活在这皇宫之中,没有见过宫外的人,登基之后,摄政王杜若担心自己的权力会被夺走,更是不提及让他去上朝参与朝政大事的事情。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当今皇帝是什么样子,真是可笑之极。
 
殷承珏眼睑微颤,却突然想到了刚刚那个人的身份。
 
敖檠……
 
那位镇国大将军的长子。
 
先皇去世之时,曾让镇国将军、杜若以及丞相邱赋之辅助小皇帝登基,谁曾想,一个无心权势,一个狼子野心,另外一个则置之度外。
 
让先皇原本用三人来相互牵制的打算落空,杜若一家独大。
 
小皇帝原本想要先见识一下那位丞相,没想到却提前见到了镇国将军之子。
 
想到他刚刚看自己的眼神……
 
殷承珏皱了皱眉。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怪之人本能,那样的眼神,让他本能地排斥。
 
“哈哈~”调皮的嬉笑声凭空响起,正是系统007。
 
“奇怪啊……这倒也没说错,那个敖檠的确是个怪人,嘻嘻。”
 
见自己方才的心思被说穿,殷承珏也并不恼怒,他淡淡问了一句:“你可以读懂我的心思?”
 
虽是是疑问的语气,但其实殷承珏心里早就有了定论。
 
“唔……也可以这么说吧,毕竟你是我的宿主,我们可是一体的呀~”007的尾音上扬,语气有些兴奋,它语气天真地问道,“我很厉害吧?”
 
殷承珏:“……”
 
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倒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从它往日的一言一行可以看出,它不是真正的生命,也没有人的情感,这一切的一切,用它的话来说,“是拟人”——模拟人的情感,反应。
 
见宿主不说话,007有些着急了,它小心翼翼地问道:“哎,你是生气了吗?我以后不随便听你的心声了,好不好?”根据资料库显示,大多数人将其称为“侵犯隐私”,在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感受“冒犯”和“不高兴”。
 
所以,它现在应该“道歉”。
 
殷承珏暗自叹了口气。
 
即使有着人的温度,即便装上了所谓的“拟人”程序,它也终究不是真正的人类,无法真正理解人的七情六欲。
 
因为想知道,它便直接读取人的心思。
 
因为想要说出来,它就干脆利落地将事情摊开说明。
 
殷承珏笑了笑,犹如冰雪融化,春暖花开,让这个在自己时代见惯无数美人的007看呆了。
 
CPU在一瞬间有些发热。
 
一瞬间的惊艳,007很快回过神来。
 
“好的,我明白了,宿主大人。”
 
殷承珏刚刚那个笑容,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银色光圈咧开嘴笑了。
 
这个宿主,果真是跟别人不一样,可是它遇见过的,最有趣的宿主了啊~
 
……
 
殷承珏去见了那位久居深宫的太后娘娘。
 
据闻先皇与她鹣鲽情深,所以在先皇驾崩之后,太后便一直待在她的寝宫之中,不再踏出宫殿半步,诵经拜佛,不问世事。
 
原主对于他的母后一向敬重,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太后寝殿请安,并侍奉左右,即使母子俩经常待在一处也是无话可说,他也十分珍惜与亲人在一起的时光。
 
殷承珏想,若是原主的母亲能够陪在他的身边,这个身体的主人往日的日子,也不必过得如此艰难。
 
有人陪伴,跟自己孤身一人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殷承珏从未试过独自一人,但是他却能体会到当初那个人的感受。
 
太后喜静,她的宫殿便建在了皇宫中最为清静的地方。
 
太后宫殿附近都种了不少竹子,一路走来,郁郁葱葱,尽是一片茫茫的绿色。
 
看似富有生机,却因过于安静,而显得过分冷清。
 
“儿臣给母后请安。”殷承珏行的是家礼,他抬头看清太后容貌的时候,内心却忍不住地喊了一声:
 
“娘亲!”
 
但此话也不过是在心中辗转了一番,并未真正唤出声来。
 
——这里的太后娘娘,竟然也拥有着与他亲生母亲近乎一模一样的长相……
 
但是她们始终还是不同的。
 
殷承珏的母亲看向他的眼神,从未都是温柔慈爱,断不会用这般淡淡的目光看他,就好像……两人是陌生人一般。
 
殷承珏坐在了她位置的下首,笑了笑道:“儿子又来闹母后了,您可不要嫌我烦。”
 
太后只是微点头,摆了摆手,让身边的大宫女下去。
 
不多时,那位离去的穿着紫粉色衣衫的宫女,便带着一众小宫女回来了。
 
她们手上均端着精致糕点,一一排开站好,有序地端了上来。
 
银玉盘子放在了殷承珏面前的桌子上,与其他食物不同,东西很明显是为殷承珏准备的。
 
一旁早有小太监上前试吃,确认食物无毒之后,其余人才开始侍奉帝王用膳。
 
明明是母子,两人之间却如此的疏离。
 
待殷承珏看清是什么糕点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他夹起一块切好的点心,松软的口感传来。
 
他不禁抬头看了太后一眼。
 
那人依旧脸色淡淡,不时捻弄着手中的念珠,并未将目光留给任何人。
 
可是这糕点……却是是他最爱吃的绿豆糕,而原主与他饮食习惯方面十分相似,所以,这也是他爱吃的东西。
 
这位母亲,其实并没有看上去这么冷漠。
 
可怜天下父母心,心思百转之间,殷承珏就多少猜出了她的苦楚。
 
皇室势弱,在狼子野心的摄政王面前,只能示弱。
 
何况……
 
他垂眸。
 
作为母亲,却要压抑着自己对孩子的感情,她又何尝不痛苦呢?
 
正当殷承珏出神之时,却意外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说是陌生,是因为殷承珏对此人并不相熟。
 
说是熟悉……则是因为,不久前,他正遇见了声音的主人。
 
那人朗笑道:“太后娘娘,敖檠又来打扰您了。”
 
第5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太后娘娘,敖檠又来打扰您了。”有人这般微笑道。
 
他缓缓走进来,见到宫内多了一人,愣了愣。
 
殷承珏知道太后喜静,所以来这里便只带了林福一人,以至于敖檠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人通报。
 
——而他却也是没想到敖檠竟然无需人通报,便能在此处行走自如,畅通无阻。
 
敖檠见到太后宫里多了一个人,一瞬惊讶后,很快便反应过来,下跪行礼道:“参见陛下。”
 
他说话的声音倒是不卑不亢,却在殷承珏看向他时,眨了眨眼睛。
 
殷承珏眉头微皱。
 
先前见到此人的时候,他便觉得这个人行为举止有些轻佻,但也想着“不知者不罪”,这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便不打算追究他大不敬之罪。
 
没想到今日,在他知道自己是何人之时,却仍然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殷承珏内心有些厌烦,脸上神色也淡了下来。
 
但还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说了声:“起来吧。”
 
敖檠依旧站在这里。
 
身为臣子,上位者没有发话,他便不能随便乱动。
 
殷承珏见他乖乖地站着,好歹守了些规矩,内心的厌烦才减轻了些。
 
敖檠并不知道小皇帝内心的想法,他头微微低下,视线却不住飘去了殷承珏那里,专注而又认真地盯着他看,又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
 
他心想,今天倒是没来错。
 
在御花园的时候,殷承珏刚离开,敖檠便已经留意到他身上衣饰的不凡,白衣上面绣有龙纹,正是五爪金龙的样式。
 
想到当今天子正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而且年纪也与刚刚看到的人相仿,敖檠心下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并且,在听到皇上初一十五都有着去太后宫殿请安的时候,敖檠特意看了看黄历——嗯,今日宜进宫,宜拜访太后。
 
太后没有说话。
 
在任何人面前,她总是十分尊重自己孩子的决定的。
 
就像现在,殷承珏没有开口让敖檠坐下,她便不会擅作主张,主动提出来“赐座”。
 
殷承珏眉睑微动,抬眸看了看那人,终于开口道:“坐下吧。”终究不能做得太过。
 
敖檠选择坐在了靠近他方向的下首,抬头时,可以看见少年精致的侧脸,以及好看的弧度。
 
殷承珏冷凝的眼神在看向太后时,便缓和了下来,他轻轻叫了一声,“母后。”
 
太后才收起念珠,道:“皇上,哀家有些累了,就不多留你了。”
 
殷承珏怔住了。
 
很快,他便回过神来,抿唇笑了笑,点头道:“那儿臣便不打扰母后休息了。”
 
听到此话,敖檠顿时起身道:“恭送皇上。”
 
太后只是微微合上了眼眸,暂作休息。
 
殷承珏走后没多久,太后却突然开口道:“行了,哀家知道你为什么过来这里,出去吧。”
 
敖檠微身,眉开眼笑道:“敖檠就知道瞒不过您老人家的法眼。”
 
太后却懒得跟他计较,摆摆手,让敖檠退下了。
 
身着紫粉色衣裳的大宫女上前,轻轻地替她按压着太阳穴。
 
手上的力度不轻不重,却很好地缓和了太后的疲劳。
 
只听到太后说道:“殷殷这孩子太过执着,哀家真怕他会吃亏。”
 
大宫女听后敛眉,恭敬答道:“皇上天资聪慧,想必没什么事情可以难得倒他,太后您不必太过担心。况且……还有林福。”
 
她答话时候的语气带了一丝放松的态度,而太后听后却依旧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也不出声责怪。
 
想是主仆二人经常如此聊天。
 
“我知道他内心一向亲近于我,却不敢表露太过。在这皇宫之中,人若是有了感情的牵绊,便同等于有了弱点,所以就算我再怎么心疼他,也不能太过明显。”
 
明明是一国的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偏偏有着这么多的顾忌。
 
她有时候也会责怪起先帝,他为她们母子留下了一份幸福美好的回忆,但那么珍贵的记忆,却在他驾崩之后,化作为幻影。
 
从此,迎接着她们母子的,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生活。
 
看似尊贵无上的地位,其实统统都是假象。
 
摄政王杜若在先帝病逝之后,就撕破了温和谦逊的伪装,露出残暴不仁的本性,实在让人诧异,竟有人可以伪装这么多年,滴水不漏,而现下似乎还有养废年幼帝王的打算。
 
她心疼她的孩子,但是她没有办法。
 
“希望,镇国大将军可以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帮吾儿一把。”太后慢慢抬起眼皮,却想到了刚刚敖檠看殷殷的眼神。
 
那眼神不知怎么的,让人感到十分奇怪。
 
但是她却也没有多想,以为只不过是他作为臣子,对于圣上的一分好奇,作为一位母亲的直觉,她感觉得到,敖檠对他的孩子并无恶意。
 
抱着与将军府交好的试探,太后娘娘默许了敖檠对于殷承珏的亲近。
 
她希望她的孩子,可以在皇宫之中过得不这么辛苦。
 
而至于杜若,他目前还没有与将军府撕破脸皮的底气。
 
……
 
殷承珏才走没多久,便发现自己身后有人一直跟着自己。
 
除去自己,以及大太监林福,他还听到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殷承珏停下来,道:“你跟踪朕。”
 
林福眉色不动,只是默默地站在殷承珏身后,做一个合格的奴才。
 
若是其他人听到这句话,早就吓得跪下来求饶了。
 
不过敖檠却听出来殷承珏只是单纯地问了一句,话语中并无生气的意思,于是,便笑了笑,道:“陛下,臣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去何处?”殷承珏顺着他的话问道。
 
他眼中没有任何好奇,在听到敖檠的一番话后,眉色依旧淡淡,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正处于活泼好动的时期的少年。
 
敖檠突然想到以往听到的传闻,杜若把持朝政,而那位少年天子,不过是他手里用来篡夺皇权的傀儡。
 
他的心有一瞬间的刺痛。
 
在此时,他竟然心疼起来一位只见过两面的少年。
 
因为原本的太子意外身亡,先帝之子仅剩下年幼的他,便成了摄政王杜若所扶持的傀儡皇帝。而原本,他应该有着无忧无虑的人生——因为原太子极其宠爱他唯一的弟弟。
 
但很快,他便掩盖住自己的情绪,再度对殷承珏笑道:“皇上,你还没去宫外看过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的殷承珏,都一直生活在皇宫之中,从未出去过。
 
以前是因为亲人的过度保护,而现在却是因为他处处受制于人,行动有着太多的不便。
 
听到“外面”二字,殷承珏眼中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敖檠一直听别人说着“灿若星眸”,心中却是鄙夷,心想,纵使那一双眼睛如何好看,但它又怎及得上天上星子的明亮夺人。
 
而如今,他却看着殷承珏那一双眸子而看得呆住了。
 
所谓的“灿若星眸”,便是如此吧……
 
正当敖檠看得有些呆住的时候,却听见林福轻轻咳了一声。
 
殷承珏那双漂亮的眸子,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见他眼里倒映着的只是自己的影子,敖檠突然觉得心跳得很是厉害,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再不说话,皇上便要失去耐性了。
 
他继续道:“今日是上元节,晚上城郊那边会有许多人放花灯,皇上您看过花灯吗?那个时候,天上都会飘满许多花灯,五颜六色的一大片,热闹极了。”
 
他声音轻柔得很,就像是在哄骗一个孩子一般。
 
若殷承珏此时看向他,便会发现,此人眼里盛满了温柔。
 
然而殷承珏却没有留意,在听到敖檠一番话之后,他便将目光转向林福,道:“林福,朕要出去一趟。”
 
林福心里苦笑,心知自己说什么也没用,这少年帝王虽是看上去好说话,但是骨子里依旧有着皇家人的固执和骄傲。
 
岂是他一个小小太监便能劝说得住的。
 
所以在一开始,林福便没有打算要劝阻任何人。
 
只希望陛下到时候能够带上自己的侍卫。
 
虽然见过皇帝真正容貌的没有几个,出宫在外,还是谨慎为好。
 
而敖檠,在听到殷承珏的决定之后,早就掩盖不住唇角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越发地轻柔起来。
 
殷承珏抬头看了看天。
 
眼下,阳光正好。
 
又是一个艳阳天。
 
第6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殷承珏自然是要带上自己的侍卫的。
 
尽管是要出宫游玩,但是自身安全也很重要。
 
就像林福所说——虽说没有多少人是真正认识并见过自己的,但还是小心为妙。
 
殷承珏换了一件稍微普通点的衣裳,带上侍卫,便与敖檠出宫去了。
 
林福自然是被他遣回去照顾小白了。
 
小白挑食得很,如果是陌生人喂的东西,它统统都不会吃。
 
殷承珏换上的是一件浅白色衣服,衣袖处绣了龙纹,但是因为是用浅金色线刺绣的,花纹看上去比较细小,若不是凑近看,基本发现不了。
 
殷承珏走到马车跟前,正要上去,却见到敖檠朝他伸出了手。
 
殷承珏看过去,那人却微微一笑:“陛下,让臣扶您上去吧。”
 
皇帝听后,也没有多想,他原本便是被人服侍习惯的主,所以听到这句话也不会怀疑敖檠的别有用心。
 
于是十分自然地将手伸了过去,任由敖檠将他扶上马车。
 
“臣来的时候只准备了这一辆马车,委屈陛下了。”
 
马车的空间原本还是足够的,敖檠扶他上来的时候,却离他有些近了。
 
近得似乎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殷承珏不太习惯与人如此接近,但还未等他有何反应,敖檠已经识相地与他隔开一点距离。
 
想到刚刚传来的温热呼吸,敖檠走了下神,但在见到殷承珏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之时,内心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随后,便听到殷承珏说道:“一会儿在宫外,你我也不必以君臣相称,凡事随心就是。”
 
等了一会儿,还未有所反应,殷承珏不禁抬眼看向他,却发现这人又在用初见时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淡声问。
 
“那,臣……我该如何称呼你?”敖檠小心翼翼地问道。
 
说到这里,殷承珏愣了愣,“如何称呼”倒也是个问题。
 
“殷殷。”他听到有人这么叫他。
 
这是儿时父母对自己的昵称。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别人这么唤他了……
 
殷承珏只是片刻的时间陷入回忆,很快,便回过神来,用那双漂亮的眸子看着敖檠,目光淡淡,似在无声抗议。
 
对方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冷脸,反而笑脸嘻嘻地又叫了一声:“殷殷。”
 
殷承珏懒得理会这个自说自话的人。
 
很快,马车便停了下来。
 
目的地到了。
 
这一次,殷承珏没有理会敖檠朝他伸过来的那双手,他径直走下马车,临离开前,靠近敖檠,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哭得不错。”
 
敖檠瞬间怔住了。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殷承珏已经下了马车。
 
他看着不远处的白色身影,心想道,皇上刚刚,是在与他玩笑吗?
 
那是不是说明,他与他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来自明显被将了一军,却傻笑得厉害的某人的臆想。
 
殷承珏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情景。
 
与以往宫中节日的热闹不同,皇宫中的人,都仿佛带着一张面具,无论哭或者是笑,说出来的话,都言不由衷。
 
殷承珏虽是被保护得很好,却不是瞎子。
 
谁说的是真心话,谁又是口是心非,他总是看得出来的。
 
皇宫里便没有哪一个是真正单纯天真的人。
 
殷承珏保留了那份待人的真诚,但是这份真诚,却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
 
他看着百姓们脸上流露出来的微笑,眼中也不禁有了淡淡的笑意,整个人亦显得十分地柔和。
 
侍卫们都待在离他们不近不远的地方,所处的位置便于他们保护主子,又不会影响到其他路人。
 
敖檠见到殷承珏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内心也跟着高兴起来。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抓住了殷承珏的手,带着他跑了起来。
 
敖檠握住殷承珏手的力度并不重,因为怕弄疼他,他刻意放轻了力度,但是力度又不至于使殷承珏挣脱开。
 
他是个聪明人,总是在最适合的时候试探殷承珏的底线及忍耐程度,知道在什么时候该放手。
 
殷承珏更是个聪明人,在敖檠试探的时候,他便知道他内心做的是何打算。
 
但是敖檠的态度又稍微有些奇怪。
 
不像是以前的那些想要千方百计讨好自己的人,他的眼中没有算计。
 
殷承珏决定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谁知敖檠只是带着自己来到了一处小摊前面,便停了下来。
 
因为跑得太过用力,殷承珏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染上一丝绯红,就像天边的晚霞一般,带着一丝动人的神色。
 
待他调息过来,脸色才慢慢地恢复到原有的肤色。
 
见敖檠还是没有放开握住自己的手,殷承珏轻轻一拽,将手收了回来。
 
敖檠又再次看皇上看得发起呆来了,直到他的手收回,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越界。
 
不小心将皇上惹怒了,看来以后没什么机会牵他的手了,敖檠灰心地想道。
 
不过他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才灰心了片刻,又打起精神来,想到自己刚刚要带殷殷来的目的,便道:“这里的花灯是不是很漂亮?”
 
敖檠说话的时候,殷承珏已经留意这个小摊有些时间了,听到敖檠的话,他认可地点点头:“做得很精致。”
 
这里摆卖的花灯,做工都很精致,上面画的景物,也有着其独特的韵味,尤其是殷承珏面前的这一盏花灯,画工更是十分出色,寥寥数笔,便将一副美丽的场景描绘出来。
 
“薄露初零,长宵共、永书分停。绕水楼台,高耸万丈蓬瀛。”殷承珏默默品味着孔明灯上的话。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这盏灯吸引去了,店主却很开心,仿佛得到了贵重的珍宝,他道:“这盏灯是一位公子放在这里的,说是赠与有缘人。”
 
他将挂着的花灯取下来,送给殷承珏,“既然这位公子留意到了上面的诗,这盏灯就送给你吧。”
 
殷承珏接过东西,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别人如此直接地将东西放到他手中。
 
天色渐暗,花灯上的光时强时弱,到殷承珏手上的时候,光芒却突然加强了。
 
殷承珏好奇地看着这盏花灯,灯上的光映衬得他的脸艳若桃李。
 
敖檠却将几枚铜钱交与摊主,并道:“若是不收下,我的朋友也不会安心将此物带走。”
 
摊主一边将铜钱放进怀里,一边连声道谢。
 
“走吧,”敖檠出声提醒道,“天快黑了,等下河里会有人去放河灯。我们去瞧瞧。”
 
说着,便去牵小皇帝的手。
 
殷承珏的注意力都被这盏灯吸引去了,就连敖檠牵住他另外一只手,也没有留意,只是低头看着花灯上面的画,以及诗词,心中默默念着诗词的意思。
 
在他们走后不久,有人来到了这位摊主的小摊上。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相貌儒雅,气质不凡。
 
摊主见到他,便笑道:“小公子,巧了,刚刚有人将您的花灯拿走了。”
 
那人点头,目光恰好落在了殷承珏等人离去的方向。
 
“还真是个书呆子。”那人轻轻笑道。
 
……
 
殷承珏与敖檠来到河边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护城河上人山人海,有许多人都手拿河灯,来到了这里,忙着放河灯,许下心愿,或是为家人祈福。
 
殷承珏将方才得来的花灯交给了侍卫,城河这边人太多了,若是一直拿在手上,恐怕会弄坏它。
 
有一位小姑娘想要将一盏还未点燃的河灯塞到殷承珏怀中,被敖檠拦下之后,便一脸娇羞地看着小皇帝,似乎想要他收下这个东西。
 
殷承珏不知这是何意,而敖檠已经将河灯送回到姑娘手里,并道:“他不会收下的。”
 
小姑娘原本化作红色的脸颊瞬间褪为苍白,她愣愣地看着殷承珏,眼中渐渐溢满了泪水。
 
随后,她将河灯紧紧拿着,恶狠狠地瞪了敖檠一眼,骂了一声:“多管闲事!”
 
之后,就愤愤地离开了。
 
敖檠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下,解释道:“殷殷你很少出来,所以可能不知道,我们这里有个风俗,在上元节若是女子遇见喜欢的人,便将没有点燃的河灯送给他,男子接下了,就等同于是同意了他们的亲事,两人在护城河上共同放下河灯,让它随水飘走,两个人的感情便能长长久久。”
 
见殷承珏还是盯着他看,敖檠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声地补充道:“我这是为你着想呀,以你的才华和相貌,自是要找最好的人来相配的。”
 
比如我……某人暗地里补充道。
 
才来这里没多久,便有许多姑娘试图过来,将河灯送到殷承珏手上,敖檠没办法,唯有再拉着殷承珏跑。
 
终于来到一处人烟比较稀少的地方。
 
敖檠因为心急,所以衣裳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殷承珏看着敖檠这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敖檠虽不明白殷承珏为何而笑,但也因为他的笑容而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我们去放河灯。”方才他们跑的时候,敖檠手上便多了一盏河灯,他将河灯递给小皇帝,笑道,“你可以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心愿。”
 
他将东西递给殷承珏的时候,心里十分紧张,手心也在发汗。
 
殷承珏接过灯,问道:“有笔吗?”
 
敖檠猛地松了一口气,忙道:“有,当然有!”
 
他将毛笔拿给少年,见他在上面慢慢题字。
 
落笔如云烟。
 
殷承珏的字写得清新飘逸,自有一番风骨。
 
写好之后,他拿着河灯,看着敖檠,问道:“现在是要去河里了吗?”
 
敖檠点头。
 
两人来到河边,殷承珏用火折子点燃河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河里,看着它慢慢飘走。
 
最终,与其他人的河灯会合。
 
敖檠亦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它,心里却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上元节时,将未点燃的河灯送与意中人,两人一同将河灯放入河中,任其随水飘走,两个人的感情便能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第7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殷殷,你在河灯上,写了什么愿望?”
 
见到河灯渐渐远去,敖檠将注意力收了回来,便问了这个自己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殷承珏恍惚了一阵,然而很快,眼神就恢复清明,正色道:“我希望,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每个人,都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这个愿望很美好,却也很难实现。
 
就算上天怜他心诚,也无法真正将它实现。
 
殷承珏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奢想,但是他却能实现愿望的部分。
 
除去残暴不仁的摄政王,百姓便不会再活得那么战战兢兢。生怕某一天走在街上,便被摄政王府里的抓走,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一天。
 
敖檠听到这个愿望并不惊讶,在看到他对于黎民百姓的态度之后,他便知道,殷承珏是一位好皇帝。
 
想到摄政王杜若做过的种种事情,他皱眉。
 
原本他对权势没有太大的执着,但既然是他的愿望,他便帮他。
 
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殷承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殷殷!”他大叫道。
 
茫顾四周,却丝毫不见殷承珏的踪影。
 
那句“殷殷”回荡在天际,就像是有人在哭泣一般。
 
“侍卫们何在!”他咬牙唤道。
 
一众黑衣人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敖公子……”
 
为首的人这般说道,可惜他话还未说完,敖檠便已经一脚狠狠将他踢飞出去。
 
黑色人影重重落在地上,捂住被踹的胸口,伤口隐隐作痛,他感觉到嘴边渐渐流出液体来。
 
他用手擦了擦。
 
红色的,是鲜血。
 
身为侍卫,身手自然得要过关,不然还怎么保护主子。
 
但是经过高手调、教训练过的侍卫,却连镇国将军儿子的一招都接不住,还被打得口吐鲜血。
 
敖檠武功高得什么地步,无人知道。
 
也难怪他敢提出带皇上出宫,自然是有自己自信的本钱。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武功高强又如何,他还是护不住殷承珏。
 
不过失神片刻。
 
这短短时间内,殷承珏便消失不见了。
 
“还不快去找!”敖檠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他狠狠地盯着那群侍卫,似乎想要将他们剥皮抽筋,最终将目光收回,冷冷吩咐道。
 
众人应了一声,便快速地赶去寻找主子。
 
这么多侍卫看着,殷殷绝不可能就这么消失。
 
除非,掳走他的人,是那些侍卫都眼熟且认识的……
 
他们相信此人不会伤害皇上,才会任由那个人带着殷殷离开,而毫不提醒自己。
 
想到刚刚那群人看自己的目光,眼中似有闪躲。
 
他以为是因为弄丢了陛下,而不敢直视自己。
 
却原来是因为他们任由那人带走少年,所以才心虚得不敢看他。
 
方才他就应该将那些人都杀了!
 
敖檠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侍卫都认识且不敢阻止的人……
 
摄政王。
 
杜,若。
 
……
 
“在宫外玩得开心吗,陛下?”
 
摄政王将殷承珏带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一直往前,一边笑着问他,一边一步步将他逼退。
 
殷承珏的身子撞在厚实的墙上,知道自己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若接近他。
 
见殷承珏被有些疼了,杜若眸光微闪,低下头,凑近他:“撞疼了吧?”
 
殷承珏眉头微皱,眉眼不动地看着他,不语。
 
他的手伸了过来,往小皇帝身后而去,将他身子轻轻推到怀里,另外一只手抚摸着殷承珏被撞到的地方。
 
轻轻按动,然而他的火燃烧渐旺,下手的力道不由重了起来。
 
殷承珏被他弄得生疼,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动。
 
他不愿在敌人面前示弱。
 
“疼吗?”摄政王再次问道,也不等他的回复,便摇摇头,“你不会有我疼。”
 
“陛下,怎么就这么不听话,非得逃走?皇宫不好吗?”他继续问道。
 
见殷承珏抿着唇不说话,殊不知这副倔强的模样,却显得他更加地动人。
 
杜若的目光,落在他倔强的唇上,缓缓低头,原本离得便近的距离,更是方便了他的动作。
 
随后,他身子一僵,却轻轻笑出声来:“小书呆,你要做什么?”
 
殷承珏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正抵在杜若胸前,冷声警告道:“摄政王,刀剑无眼,你可要小心了。”
 
“我这手的力度,可把握不好。”
 
“那你便刺进去吧。”杜若微笑道,他竟然往前了一点,使匕首刺入他的胸膛。
 
“能死在你手里,也挺值的。”血渐渐从他胸口流出来,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将殷承珏抱得更紧,“你还没杀过人吧?”
 
“这双手这么干净、漂亮。”
 
“我是不是你杀的第一个人?”
 
疯子!殷承珏还没遇到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时倒是愣住了。
 
杜若现在还不能……!
 
殷承珏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他松开手,匕首却被杜若握住,并将它拔了出来。
 
原来,匕首刺的伤口并不是很深,杜若说的这番话,也不过是因为难得见殷承珏有这副神态,故意说出来吓唬他的。
 
见他似乎真的已经被吓到,杜若莫名有些心软。
 
正想要说些什么话安慰他的时候,却听到这里突然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我说摄政王,你要是再不止血,可就真的要去见阎罗王了。”
 
青衣人一脸微笑地说道,缓缓向他们走来。
 
如果此时那摊主在场,定能认出此人便是将花灯拜托给他的公子。
 
“原来是丞相,怎么,不在府里看你的那些书籍,跑来这里赏月了?”
 
杜若眼神渐渐冷下来。
 
“对啊,我来此处赏月,要知道,全京城最美好的月色,可都在这里。”丞相笑吟吟地接住摄政王此番含沙射影的话,倒也不看他,只是将目光放在殷承珏身上。
 
他道:“臣邱赋之,拜见皇上。”
 
此时,此刻,此景,此人竟然还有心思向自己行礼。
 
一直被当成帝王教导着殷承珏自是毫不胆怯,淡淡接过话来,“免礼。”
 
“殷殷!”敖檠也随后赶来。
 
在听到敖檠对于皇上的称呼之时,两个人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十分冰冷。
 
敖檠并不理会那两人,紧张地赶到殷承珏身边,问道:“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见到殷承珏白衣上面沾的鲜血之时,内心更加是愧疚无比,一直在责怪着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
 
但是理智很快告诉他,皇帝没有受伤,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这血是别人的。
 
他将殷承珏护在身后,看向浓厚鲜血味道传来的地方。
 
“摄政王有礼。”任谁都能听得出来敖檠话语中的彻骨寒意。
 
“这不是将军府的大少爷吗?”杜若似乎没有看见他眼中的杀意,弯了弯嘴角,问道。
 
殷承珏并不习惯别人将自己看作是弱者,他从敖檠身后走出来,淡淡道:“天色已晚,朕该回宫了。”
 
“喏!”一群黑衣人从屋檐上下来,单膝跪在地上道。
 
原来殷承珏并不止是带了侍卫出来。
 
还有一直暗中跟着自己,保护皇帝安全的暗卫。
 
若是刚刚杜若想对皇帝做些什么,先不提他手上的武器,一直躲在暗处的暗卫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他。
 
虽然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无胜算。
 
但是暗卫从来就是为保护主子的性命安危而存在的。
 
他们便是主子手上最好的一把刀。
 
“格拉,格拉……”马车声音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路边的出口处。
 
殷承珏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进马车前,他曾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在巷子深处的几人,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丝毫没有动过。
 
皇帝伸手,将车帘布拉下,挡住外面所有的视线。
 
“回宫。”他这般说道。
 
想起刚刚的情景,殷承珏眉眼间带了一丝冷凛。
 
看来,摄政王是察觉到了什么……
 
得赶快加紧计划。
 
殷承珏望过去,马车另一端挂着一盏花灯,正是他在宫外得到的那一盏。
 
……
 
殷承珏走后,三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凝固起来。
 
却见邱赋之伸伸懒腰,道:“月色已经走了,看来我也是时候回府了。”
 
他冲二人笑了笑,施展轻功便离开了。
 
丞相邱赋之,竟然也是个武功不低的人。
 
杜若一直站在那里不说话,敖檠便也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之后,见杜若脸色发白,一丝血色都看不见了,他才冷冷笑道:“摄政王可要保重身子,万一哪天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
 
他留下这句话,便也就离开了。
 
杜若听到之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轻声道:
 
“我若活不久了,自然也要拖着我心上人一同离开。”
 
“黄泉多冷啊……”
 
他目光悠远地看向天空,嘴角勾起的弧度十分诡异。
 
第8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殷承珏回到宫中之时,没有见到小白的身影。
 
小白虽然贪玩,但是还是有分寸的,向来不会天黑了还不回宫,何况还有林福在。
 
可是他们现在却都不见踪影。
 
“小白。”殷承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回响。
 
却依旧没有回应。
 
殷承珏的心一点点下沉。
 
很快,有人从外间走了进来,道:“陛下,让奴才为您宽衣吧。”
 
服侍殷承珏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太监,他手上拿着皇帝的衣裳,上前准备将少年的衣裳换下,却被躲过了。
 
殷承珏看着他:“你是何人?林福呢?”
 
小太监低眉顺眼的答:“林总管身体不适,恐给主子过了病气,便让奴才来服侍皇上。”
 
他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
 
若是寻常人,恐怕就相信了他这番说辞。
 
但殷承珏却极为熟悉林福的性子,那人素来不放心其他人,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让一个陌生的小太监进入内殿。
 
林福一定出事了。
 
殷承珏冷笑一声,不愿与他多说,转身想去偏殿。
 
谁知他刚走了几步,便被拦下。
 
小太监抱住他的腿,喊道:“皇上,林总管染上奇病,若是此病传染给您,奴才就算被千刀万剐,也难辞其咎。”
 
腿被抱得紧紧的,殷承珏难以动弹,面上一怒:“放肆!谁给你的胆子阻拦朕?”
 
“放手!”
 
小太监手一松,殷承珏便快步离去,他便也飞快地追过去。
 
“皇上!林福总管他真的……您不能去啊皇上!”
 
殷承珏突然停了下来,“呲啦”一声拔出挂在墙上的剑,闪着寒光的剑尖直直地指着他。
 
小太监的话戛然而止,险险地停了下来,身体离剑尖不过半寸,若是没刹住,再往前一步,定然命丧黄泉。
 
一缕短发悠悠地飘落,正是他方才不留神蹭上剑尖的头发。
 
所谓吹毛断发,不外如是。
 
小太监被帝王难得表现出来的狠戾吓住了,只得眼睁睁看着人离开。
 
殷承珏走前交代:“处理干净。”
 
隐藏着暗处的暗卫应了声“是”,快速地出来,将小太监绑走,并将这里的痕迹一一抹去。
 
寝宫很快便恢复成了原来的安静模样。
 
殷承珏不愿滥杀无辜,但是刚刚那个人,就是杜若给自己的警告。
 
他在告诉着自己,若是他想,他便能将他的心腹处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殷承珏脚下步伐加快,一路走来,都有宫人向他行礼,他只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其他话也不再多说。
 
小皇帝心里担心着林福,他虽与这里的林福相处不过是一年,但是在他心里,林福与那一世的林福都是一样的。
 
都对自己忠心耿耿,一心为他。
 
殷承珏赶到林福居住的地方,屋内十分安静,也没有人点灯。
 
所幸窗户开着,有清冷的月光洒入,才不至于让人在黑暗中成了睁眼瞎。
 
浓郁的血腥味传来,殷承珏心里一紧。
 
这味道,与他方才闻到的相似,正是人身上的血腥味。
 
“皇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福有些沉闷的声音传来。
 
“是我。”殷承珏沉声道,一边走近。
 
哪知那边的人一下子有些慌乱起来:“陛下现在外头等一下好吗?奴才,奴才现下仪表不整,不便见人。”林福的声音到了最后,多了些恳求的意味。
 
“奴才,奴才斗胆恳求陛下,莫进来,让奴才整理一下仪容可好?”他声音颤抖着请求道。
 
“……”
 
殷承珏沉默了一会儿,站住了:“……好。”
 
虽然很担心,但既然他这么哀求了,殷承珏也只好答应。
 
林福没有让殷承珏等多久。
 
很快,殷承珏便看到一个跌跌撞撞走进的身影,他期间还踢翻了一个凳子,险些摔倒,好在稳住了。
 
他站住了,怀中抱着什么,试探般轻唤:“皇上……您……可还在?”
 
而殷承珏看着自己的大总管,呆住了,一动不动。
 
他的大总管林福,所着衣物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在眼睛处都绑了厚厚的白布,那厚厚的白布,都被鲜血染得鲜红,身上更是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殷承珏的呼吸不由得停了半拍,有什么涌上了眼眶。
 
“林……福……”他低哑的声音唤道。
 
听到主子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本来想试探着伸手摸索一下的林福,顿时僵硬了身体。
 
“陛下……”林福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换了个方向,向西行礼,“您回来了……奴才……”
 
殷承珏早已走近了他,轻轻抚上了他的眼眶处,轻移至眼皮。
 
他的手一颤。
 
空的。
 
林福的眼睛那里,空洞洞的。
 
他的手停留时间过长,林福早已在他靠近的时候便停下了言语,这会儿,他后退一步,微微垂首,试图如平日那样地将怀里的白猫轻轻捧起,道:“皇上,猫主子……”
 
雪白的团子轻轻地“喵”了一声,跳上殷承珏的肩膀,难得安静地趴在上面。
 
以它有限的智力来看,它面前的两个人,都非常非常非常地难过。
 
现在的殷承珏已经顾及不到它了。
 
他看着林福,心里有什么在翻涌,眼眶有热意漫了上来,他压抑着开口:“是杜若?”
 
虽是疑问,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林福顿了下,答道:“是。”
 
帝王沉默了一会儿,忽而轻轻道:“会为你报仇的。”
 
“林福。”
 
“朕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冷得宛若结了冰般的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殷承珏从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除去一个人,而杜若此时,便是一个。
 
他,该,死。
 
……
 
摄政王并不在乎他受的伤,想到刚刚那小书呆回宫了,也不知道喜不喜欢自己送给他的上元节礼物。
 
——自己心腹的眼珠子。
 
这份礼物,够厚重了吧。
 
他身边不需要有其他重要的人,他只要看着自己,就够了。
 
杜若笑了笑,却不小心岔了气,重重地咳嗽起来。
 
不远处有一对兄弟走来,小的那个笑道:“兄长,我要你手上的那盏花灯,我觉得它更好看。”
 
当兄长的微笑着应了声:“好。”
 
他便将自己手中的东西爽快地递给弟弟,顺便摸了摸他的头。
 
弟弟兴高采烈地接过,又将自己原来的那个给了哥哥,眼睛弯弯地笑得十分狡黠:“哥哥的给我,我的给哥哥,这样就算互赠了元宵夜的礼物了吧~”
 
哥哥宠溺着刮他的鼻子:“你呀,鬼主意就是多。”
 
弟弟冲着哥哥吐了吐舌头。
 
两人走了几步,感觉有些不对劲,一看过去,发现有人正用如毒蛇般阴冷黏腻的视线盯着他们看,毛骨悚然,叫人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哥、哥哥,那个人是谁,干嘛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们……”
 
兄长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三郎,别胡说。”
 
他的心扑通跳得飞快,脸都白了。
 
弟弟年幼不懂事,可他却认得这人是谁——残忍暴虐的摄政王杜若。
 
他紧紧护着自己的弟弟,往后退几步,试图想要逃离。
 
杜若却对着他们笑了笑,问道:“你们看上去很开心?”
 
“不……”他拼命摇头,心中却是悲凉,大人们早已叮嘱过他们,若是碰到摄政王或者摄政王那边的人,定要远远躲开,却是想不到……他们兄弟二人如今却如此不幸,偏偏遇上了摄政王。
 
“真是不诚实,明明笑得这么开心,却偏偏说不承认。”
 
转眼间,那人便来到了他们面前。
 
血腥味扑面而来。
 
年纪小的孩子被吓得厉害,满脸惊恐地看着杜若。
 
杜若的手掐着兄长的脖子,徒手将他举了起来。
 
兄长脸色发紫,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对弟弟使了个眼色,艰难地从嘴里蹦出来几个字:“快,走……”
 
杜若倒没有理会,看不见似的,眼里却有丝猫戏老鼠般的兴味。
 
年幼的孩子看着哥哥踏着的双脚,眼眶漫上来一片水雾。
 
哥哥拼着命为他争取的机会。
 
不跑,岂不是辜负了……
 
他转身抛开,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越流越凶。
 
那人的穿着装扮……
 
此刻他想起了大人们的话,也就猜到了,那人估计是——摄政王。
 
哥哥多半凶多吉少。
 
还有爹娘……不能回家,不能连累他们。
 
“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笑得这么开心了,”杜若看着眼前气息渐弱的少年,眼神冰冷。
 
“凭什么你们可以过得这么开心。”
 
杜若手一用力,直接弄断了那人的脖子。
 
之后,他将渐渐冰冷的尸体丢开,看向小孩逃走的方向,眼神诡谲。
 
“逃吧,只有当以为自己能够得到救赎的时候,再亲手将那份希望扼杀。”
 
“才更加有趣,不是吗?”
 
第9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城西的茶馆,是许多人常去的消遣之处。
 
那里有不仅着说故事十分精彩的说书人,也有着泡得一手好茶的店家。
 
而此时,这里却来了一个十分奇怪的人,其实说是奇怪,奇怪的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仆人。
 
那位公子穿着精致的服饰,翩翩白衣,公子如玉,气质淡然出尘。
 
然而他却带了一位瞎了眼的仆人。
 
那人眼睛上蒙了白布,身上也有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跟在那位公子身后,好像可以通过声音分辨方向一般,竟然也不会撞到什么地方。
 
公子与他的仆人来到茶,一旁便有小二带着他们到位置上就坐。
 
仆人伸手往前探了探,直到触摸到桌子边缘,才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桌子。
 
因为看不见,所以无法确认桌子干净了没有,只能一直一直擦下去。
 
一旁的小二看了莫名有些不忍,忍不住开口道:“这位爷,已经很干净了。”
 
“好了,林福。”公子也说道。
 
闻言,瞎眼的仆人便停下手上的动作。
 
殷承珏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有些难受。
 
看不见这件事,给林福带来的苦处实在是太多了。
 
但是他从未抱怨过什么,反而更加用心地去适应眼睛看不见之后会带来的种种问题。
 
似乎察觉到殷承珏的失落与难过,林福摇了摇头,认真道:“主子,我没事,就算没有了眼睛,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它影响不到我。”
 
“坐吧。”殷承珏道。
 
“这,奴才怎么能跟主子同一张桌子呢。”林福被小皇帝这番话吓到。
 
“坐下。”
 
殷承珏的语气很认真。
 
林福注意到主子的口吻不是在说笑,便只能随着他一块坐了。
 
乖乖,这位公子可真随和啊……小二默然感叹道。
 
随后林福开口点了东西,才让人走了。
 
“主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林福问道。
 
天刚亮,殷承珏便带着林福出宫去了。
 
他先是去小摊那里买了一盏孔明灯,去到空旷的地方,将它点燃之后,放飞到天上去。
 
看着孔明灯直直往天际飞去,殷承珏才带着林福离开。
 
然后,他们便来到了这里的茶馆。
 
“等人。”殷承珏这般说道。
 
他们在这里待了半盏茶的时间,林福还一直在疑惑,陛下要等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很快,疑问便解开了。
 
因为有人过来了。
 
眼睛看不见之后,林福对于声音及气味的感觉便更加地敏感起来。
 
此时,他听到有人在旁边坐下,对着皇帝说道:“看到天上无端放起孔明灯,我便赶过来了。”
 
林福记得住每一个他听过的声音,只要别人在他面前说过一次话,他便能准确无误地将此人认出来。
 
这个人的声音也不例外。
 
先帝驾崩之后,他曾在回去的路上遇见过这位大人。
 
他喜欢穿一身的青衣。
 
他对自己说道:“还望公公劝诫陛下保重龙体,节哀顺变。”
 
此人是当今丞相
 
——邱赋之。
 
竟是他。
 
林福原本还有些疑惑,现下却是有了些猜测。
 
陛下,莫不是要……
 
随后,邱赋之便带着几人去了更为安全的地方议事。
 
毕竟此处,还是人多口杂。
 
……
 
“让开,摄政王府的人要办公。”一群带着刀的士兵拼命地赶人。
 
他们用刀随意捞起小贩摆卖的东西,更是将他们用来装物品的菜筐捅开,想要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人。
 
许多人都被他们吓得逃走了,原本买东西的卖东西的百姓也都带着自己东西离开了。
 
有一小孩战战兢兢地躲在离他们不远的巷子口,偌大的垃圾筐挡着了他瘦小的身影。
 
他想要跟着其他人一起逃走,却因为自己这个位置太过明显,如果跑掉的话,势必瞒不过那些人的眼睛。
 
他知道,那些人要找的就是自己。
 
前几日他与哥哥去街上游玩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疯子。
 
那人抓住了哥哥。
 
哥哥让他逃,他便逃了。
 
他飞快地逃跑,本以为不回家便不会连累爹娘,可谁知,他偷偷躲在家附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跟现在在街上想要抓捕他的穿着一样的人。
 
他亲眼看着,那些人将白晃晃的刀子砍到爹娘身上,很多血流了出来。
 
他想要出去,却被看见了自己爹娘悄悄地用眼神阻止。
 
他们说——快逃,不要回来!
 
——快逃!
 
小孩一瞬的恍惚,不过这么一两日的时间,他就家破人亡了。
 
他好恨。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摄政王的残暴不仁……
 
有谁,能救救他?
 
就在那些人走过来的时候,小孩听到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
 
那人淡淡地问道:“你们就是这样办公的?为了完成任务,不惜扰乱百姓生活。”
 
那些侍卫听到这句话,便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连忙跪下请罪。
 
接着,便离开了。
 
小孩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既然那个人可以喝退摄政王的下属,他一定有办法救自己。
 
在他快要离开的时候,小孩跑了出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哭道:“恩人救我!”
 
殷承珏惊讶地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孩子,他的脸蛋不知道蹭过什么东西,看上去脏兮兮的,头发上缠有一些干草,身上穿的衣服也有些脏乱,就像是个可怜兮兮的小乞丐。
 
他眼眶红红地看着自己,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哥哥,哥哥被坏人杀死了!爹娘也没了!”
 
孩子心里害怕,在见到一个像是英雄一样的人物赶走那些坏人之后,他心中的委屈就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一直哭啊哭的,等到哭累了,声音也渐渐弱下来的时候,有人特别温柔地抹去了他脸上的泪珠,“没想到个子小小的,声音却这么大,那么能哭。”
 
小孩怔怔地抬头,他这才注意到那位恩人的样子。
 
他长得十分好看,就像是画上的仙人一般,替自己擦拭眼泪的动作也十分温柔。
 
手凉凉的,却很舒服。
 
就像他那位温柔的兄长。
 
兄长……
 
想到这里,小孩眼睛又红了。
 
殷承珏对邱赋之说道:“看来,我们得先安置好这个孩子,才能讨论接下来的事情了。”
 
第10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摄政王府内,众侍卫均跪下请罪,并向杜若解释方才的事情。
 
摄政王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
 
侍卫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分辨其是否发怒。
 
“奴才等在大街上搜捕的时候,遇见了陛下,因摄政王您交代过,不得与皇上发生冲突,也不能对他有任何不敬,于是奴才便听了陛下的话,先行撤退了。”为首那人解释道。
 
他又继续说道:“奴才等人便去了其他地方搜,但是其他地方却依旧没有见到那小鬼的踪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逃到哪里去?奴才根据线索一路找来,却仍旧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王爷,如果陛下知道此事……”
 
杜若抬手,打断他接下来想要说的话:“既然找不到,就算是那小子命大,你们也不必多说了,下去领罚吧。”
 
听到他的话,众侍卫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他们想被罚,而是因为自己逃过一劫。
 
他们没有顺利完成任务。
 
若不是这次遇到跟皇上有关的事情,想必也没有这么轻松便能度过此关。
 
处罚算什么,能捡下一条命,不比什么都强?
 
杜若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茶。
 
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拿着茶杯。
 
茶水慢慢溢了出来,滚烫的水直接烫到他手上,皮肤渐渐发红了。
 
他却毫无反应。
 
他弯了弯唇角,眸色幽深。
 
“自然是找不到的,若是找到了……”
 
“游戏还怎么继续下去。”
 
……
 
暗室内,黑衣人被钉在墙上,气息奄奄,他一动不动,好像下一刻就会立即死去一般。
 
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提醒着别人。
 
他还活着,还没有死。
 
“轰隆”一声,暗室的门被打开了。
 
有人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见到黑衣人这副样子,嗤笑一声,将东西放在他面前,打开食盒。
 
食物飘来的香气,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依旧没有动弹。
 
那人一手撬开他的嘴,另外一只手则直接将饭菜塞进他嘴里,迫使他不得不吞下去。
 
就这样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到将所有食物都一一塞进他嘴里,吞完。
 
送饭那人才停下手中动作。
 
他抓住黑衣人的手,轻笑道:“你可不要就这么轻易死了。”
 
说完,他松开了手。
 
黑衣人方才被捉住的那只手颤抖了一下,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收了起来。
 
那人便带着食盒离开了。
 
黑衣人紧紧握着手。
 
刚才那人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
 
——等。
 
又到了每日的行刑时刻。
 
杜若在捉到他之后,并不急着将他杀死,反而像是猫在戏弄老鼠一般,一点点地折磨他,企图使自己崩溃。
 
他是受过无数训练,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
 
是主子手中最好的那把剑。
 
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死去。
 
他眉眼不动,冷眼看着皮鞭向他狠狠甩下,如同往日一般的折磨步骤。
 
随后,冷静地闭上双眼。
 
行刑者将最后一鞭甩下,便停了下来,也不欲与黑衣人多说什么,关上暗室门,脚步有些急促地离开了。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自他们为摄政王效忠的那一日起,他们的性命身家就全部交付在了摄政王府,与王府荣辱与共,生死一体。
 
而每月的这个时候,他们都能得到摄政王的准许,回家探望亲人,与他们团聚。
 
叶向并无什么大志,他家境贫困,生活困难。
 
这听上去好像十分可怜,但是他却生活在一个十分幸福的家庭当中,父母非常恩爱,生有三子,他是家中的长子,与其他两位弟弟之间感情十分要好。
 
叶向之所以如此听命于摄政王,便是为了能够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的爹娘一生过得平凡,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叶向也从未与他们提及过自己是在摄政王府做事,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们,自己在外面做生意,只能每月回家一次。
 
爹娘倒是从未怀疑过。
 
而也正是因为叶向为摄政王办事的目的如此纯粹,所以便入了摄政王的眼,很多隐蔽的事情都会交与他。
 
叶向手中拿着一盏花灯,如往常一般往家中方向走去。
 
他心想前几日正是上元节,而三郎最爱这些花里花哨的东西,将花灯送给他,三郎一定会很开心的。
 
谁知道回到家中,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之地。
 
原本的房屋被大火烧尽,只留下断壁残垣。
 
叶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家,手中的花灯不知何时掉落在了地上。
 
他却顾不得许多,像疯了一样地冲进废墟当中,四处张望,拼命地喊着,“爹!娘!二郎!三郎!”
 
“……”
 
一片寂静。
 
他跪在地上,往四周挖去,不知碰到了什么,他的手猛地停住了。
 
叶向不可置信地看向刚刚触碰到的东西,那是人的指骨。
 
它上面佩戴着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他很熟悉,是他第一次得了银两,特地去镇上最好的首饰店买的。
 
他还记得当时的他,将戒指送与娘亲时,她脸上露出来的笑容。
 
而现在……
 
原本富有光泽的金戒指,经过火的焚烧后,已经变黑了。
 
他的声音哆嗦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
 
“不,不可能。”
 
此时,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问道:“你想知道真相吗?”
 
他快速起身,反应极快,徒手捉住了那人的衣领,恶狠狠问道:“你是谁?!”
 
那人被他制住,也不惊慌,淡淡然介绍道:
 
“在下,邱赋之。”
 
……
 
殷承珏将那孩子安顿好,与邱赋之说完要事之后,便回宫了。
 
殷承珏看到那盏花灯的时候,便知道这是邱赋之给自己的投诚。他原先派了自己的一位心腹过去,为的就是试探那位丞相邱赋之,是不是真的像他所听闻的那般没有野心。
 
花灯上面的那首词,真正的重点并不是在前面,而是它最后那两句:“安石须起,要苏天下苍生。
 
等回到宫中,安静了许久的007,终于问出来一个它疑惑很久的问题。
 
“当初你既然有机会杀杜若,为什么要放弃这个上好的时机。”007很是不解,它不是人类,自然没有这么多兜兜转转的心思,向来都是直言直语,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殷承珏看向殿外,林福挺直地站在入口处,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自己。
 
也是因为看到寝宫里没有其他人,007才会在这个时候问殷承珏问题。
 
因为在其他时候,只要宿主身边有人,无论他听到自己说什么,都不会理会它,统统当做听不见,无视自己。
 
殷承珏却道:“摄政王握有部分兵权,他手下的将士只会听从他的吩咐,若是他无故死去,他的下属,会将城里的人屠杀干净。”
 
“我不能这么冲动。”
 
尽管当时愤怒得想要将他当场斩杀,但是殷承珏还是忍住了。
 
他要将他手中的权利都夺回来。
 
直到确认一切都万无一失,才能对杜若下手。
 
想到刚刚碰见的那个孩子,殷承珏微微皱眉,他确实没想到,杜若竟连无辜的孩子也不放过。
 
而根据方才调查的线索来看,那孩子恐怕还与他心腹之一有着血缘关系。
 
摄政王到底有何打算?
 
对效忠于自己的心腹也如此心狠,他难道就不怕自己的下属知道事情以后,有什么二心吗?
 
正当他出神之际,耳边突然传来“扑哧扑哧”鸟禽展翅飞翔的声音,殷承珏顺着声源处望去,一只白鸽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了离他不远处的地面。
 
它脚上绑了一张纸条。
 
殷承珏拿下来,将它打开。
 
发现里面只写了一句话。
 
“不负所望。”
 
第11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敖檠跪在祖先祠堂,面前是众多先祖的牌位。
 
他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门外是他的贴身家仆,是敖檠奶娘的儿子柳岸,从小便跟他在一处。
 
关系自然不比一般人。
 
但是就连他,也无法劝说成功、动摇敖檠的决定。
 
他焦急地在门外走来走去,愁得连头发都快掉光了。
 
柳岸挠了挠头皮,看见自家主子岿然不动的身影,他更是忍不住走了过去,求饶道:“我的主子哎,您就跟老爷服个软不行吗?您也知道老爷这脾气,他一向听夫人的话,可是这次连夫人都没办法说服得了他,更何况是您。”
 
敖檠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并不理会柳岸。
 
柳岸都快要给他跪下了。
 
想着想着,他也随着敖檠跪了下来,小声道:“若娘知道我就这么看您受罪,非打死我不可,我还是跟着您老人家一起跪吧。”
 
见敖檠神色不变,柳岸服输道:“少爷,您真是我亲爹!下次如果要做什么,您能先带上我吗?好歹有个人跟您一块商量啊。”
 
敖檠仍是不说话。
 
柳岸这回是彻底死心了。
 
“私自带皇上出宫这么大罪,这都好几天了,老爷也没消气,您也真是心大。”
 
在听到柳岸提及“皇上”二字的时候,敖檠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反应,他的眸子亮了亮,似乎听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情,眼里也不禁有了笑意。
 
这抹笑意却很快又消失不见,想到那日在花灯会上遇见的摄政王,敖檠的眸子开始变得暗沉下来,心里也不免有着一丝担忧。
 
不知道殷殷回去之后如何了,摄政王有没有为难他。
 
敖檠原本想着派人出去打听情况,至少也要知道皇上如今怎样。
 
谁知他的人还未走出将军府,便被他爹拦了下来,敖檠自己也被罚跪祠堂。
 
完全没有了出去的机会。
 
想到殷承珏,敖檠心里既是欣喜,又是担心。
 
他想要出去找他。
 
至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机灵的柳岸又怎么会没留意到他情绪的变化。
 
柳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少爷,您跟皇上关系很好吗?”
 
光是听到这两个字,就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柳岸心里嘀咕起来,就算关系再好,也不至于啊……
 
那眼神,就像是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样。
 
心上人?!
 
柳岸被他的联想吓了一跳,忙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内心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敖檠没看到他这副怀疑人生的样子,倒是今天第一次开口说了话:“看来你很闲,连我的事情也敢管了。”
 
虽是调侃了自己,但是柳岸却从这语气当中听出来大少爷并没有生气,心想这位爷终于是开口了,自打他进祠堂以来,便没有再说过话,怪吓人的。
 
“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好多血,夫人看到都快吓坏了。”说到这里,柳岸小声埋怨了一句,“老爷也真是,怎么什么也不问,便罚了你去祠堂跪着,都跪了好几天了,也没发话让您出来。这么久没回去,奶娘肯定很担心。”
 
“我娘在呢,奶娘不会有事的。”敖檠道,他推了柳岸一把,笑骂道,“离我远点,身上一股子臭味,多久没洗了。”
 
“您还说呢,这都跪了多久了,奴才哪里有空去洗啊。”柳岸哭丧着一张脸。
 
敖檠正想说些什么,表情却突然冷了下来,“闭嘴,别再说话了。”
 
“大爷……”柳岸张了张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心下一凛,也不敢再乱说什么了。
 
能够有资格不经通报便进入祠堂的,便只有将军府的主人。
 
镇国将军敖覆。
 
以他的武功,若是想瞒过他们的耳朵,不声不响地进入这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他刚刚特意加重了脚步,为的就是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存在。
 
也不知道老爷在外面听了多久……
 
柳岸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番抱怨的话,苦笑道,娘啊……不用等您老出手,儿子就已经要被收拾一顿了。
 
“你退下吧。”敖覆长着一张不怒而威的脸,有许多人见到他的模样,便会心生胆怯。
 
而敖檠更多的是继承了将军夫人的好相貌,所以老爷对于这个长得像自己夫人的孩子,总是多了几分耐心。
 
但是现在看来,他却是太过放纵这个孩子了,以至于连自己该待在什么位置都认不清。
 
柳岸听到这就好后,自是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谈话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便连忙退了下去。
 
“知错了吗。”敖覆问道。
 
敖檠身子依旧挺得直直的,听到父亲问的话,之后,摇了摇头:“儿子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放肆!”敖覆呵斥道。
 
他指着敖檠痛骂:“你私自带皇上出宫,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很清楚,你别以为别人都是瞎子!”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质问道:“爹一直以为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不过就是进了一次宫,你便如此任性妄为。”
 
“你们不过是见了一次面!看看你看人的眼神,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爱上了当今皇上?难道我敖覆的儿子,就真的是个以貌取人的家伙吗?因为相貌,就喜欢上一个人?!这么可笑的理由!”
 
“我可以接受我的儿子喜欢男人,却不能接受我的儿子如此肤浅,仅仅看到他人的样貌,便心生爱慕之情!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你又把当今圣上当成了什么?”
 
“父亲,我没有!儿子并不是因为殷殷的相貌,才对他好的。不管您信不信,儿子一见到他,便觉得已经认识他很久一样,我相信人是真的有前世今生的。”敖檠接道。
 
只听“啪”地一声,敖覆狠狠赏了他一巴掌。
 
“你给我住口!主子永远是主子,你身为臣子,就该守本分。‘殷殷’这两个字,是你能叫的吗?”
 
“我看你是疯了!”
 
敖覆不欲与他多谈,对着外面说道:“来人,给我把少爷绑起来,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将他放出来!”
 
“我看你在祖祠呆多久都不会悔悟,还是不要留在这里碍祖宗的眼了!”
 
他甩袖离开。
 
敖檠刚想反抗,却发现自己的内力被父亲封住,完全使不上力气来。
 
“少爷,得罪了。”
 
侍卫们抱歉了一声,便毫不留情地将他捆绑起来。
 
第12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柴房门外,一直有人守着。
 
敖檠看了看这里的布置,发现柴房的窗装得非常的高,以他现在的状况,是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也被捆绑起来。
 
敖檠看到不远处有块破碗的碎片,一点点挪过去,用后背的手握住了它。
 
开始一点点磨蹭,试图把绳子隔开。
 
“开门。”门外传来一位妇人的声音,语气柔和,就像是露水落在荷叶上。
 
“夫人,老爷说了,没有他的吩咐,谁也不能放少爷出去。”守在门外的侍卫犹豫了一阵,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我只是进去看看,又没有让你们放了大少爷,现在我连进去的权利都没有了是吗?老爷是这么叮嘱你们的?”将军夫人语气依旧柔和,却一句接一句地压了过来,令人不得不直面回答她的问话。
 
“这……”侍卫还是在犹豫。
 
“檠儿已经暂时失去了内力,你们又在此处守着,还怕出什么问题吗?还是你们信不过我?”将军夫人接着道。
 
听到这里,侍卫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忙应了声:“是。”
 
便将房门打开了。
 
将军夫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少年,想必是跟随在身旁服侍的小厮。
 
门外的阳光耀眼得很,敖檠的眼睛被这刺眼的光芒弄得有些刺痛,在这昏暗的地方待得太久,他有些不太习惯外面的光线。
 
敖檠微微合上眼眸。
 
“瞧瞧,我这傻儿子,如今的样子多狼狈?”敖母轻笑道,她看着敖檠被麻绳捆绑起来的模样,暗自摇了摇头,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脸上却依旧是一脸笑意。
 
她穿着一身翠绿的衣裳,即便年纪已经过了四十,却仍旧像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一般,脸上也是满满的笑意,眼中不见阴霾。
 
自她嫁进将军府,与镇国将军感情便一直很好,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加上生下来的孩子又如此地聪慧懂事,便更加稳固了她在府里的地位。
 
待到适应了这里的光度,敖檠才睁开眼,便看见他娘亲这副戏谑的样子,知道是在看自己笑话,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此时,夫人身后的少年抬起头来。
 
敖檠怔住了。
 
他看着那人熟悉精致的面孔,愣愣地叫了声:“殷……”
 
话刚到嘴边,便立即住了嘴,不再往下说。
 
将军夫人笑了笑,轻轻将门关上,又道:“别嘤了,为娘知道你想我想得厉害,看,母亲这不是来了吗?”
 
她调皮地冲殷承珏眨眼。
 
见到如此熟悉的动作,殷承珏才知道,当日敖檠对人眨眼的习惯,是跟谁学来的。
 
夫人蹲下身,将敖檠身上的绳子解开,看到他身后因为握着碎片,而不小心伤到的手,皱了皱眉,念道:“你爹也真是,怎么就这样将你绑起来。”
 
松绑之后,敖檠将身上的绳子弄开,见殷承珏一直看着自己,突然地,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殷承珏皱起好看的眉头,仔细地打量他,并说道:“朕当时只想着出宫,并未料到之后会如何,没想到敖将军如此严厉,竟然……”
 
敖檠愣了下,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该怎么告诉皇上……自己父亲生气,并不是因为他私自带皇帝出宫。
 
而是……
 
将军夫人站起身来,用她那双美目瞪了瞪敖檠,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等下小心我再给你绑回去!”
 
殷承珏却突然笑出声来。
 
敖檠望着他,不知所措。
 
殷承珏“啊”了,一声,之后才道:“朕刚刚已经去看过镇国将军了,也将那日的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虽然是你提议要出去,但是朕也有责任。将军看样子已经消气了,我们来这里,也是得到他的默许的。”
 
听到这话,敖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那位娘亲一眼。
 
白感动了……
 
美丽又大方的将军夫人轻咳一声,心虚地笑了笑,道:“娘不是很久没见你被罚了吗,所以,这也是人之常情啊……我的乖儿子。”
 
敖檠:呵呵。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跟这位亲娘计较,非得被气死不可。
 
看见一直安静站在这里的殷承珏,敖檠终于说话了:“皇上,您这是……”
 
说完他就在心里唾弃了一把自己,什么破问题,就不能找点别的来问问吗?
 
可是他要问什么呢……
 
要问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那晚他害不害怕、回去之后怎么样了、自己被关在府里这么久,他知道之后是不是很愧疚。
 
敖檠想告诉他,自己做的一切只是想让他开心起来,所以他不必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但是敖檠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单纯地叫了句:
 
——“皇上。”
 
将军夫人似乎是受不了这里沉闷的气氛,她瞪了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一眼,道:“等下你爹消完气,我就让他把你放出来。”
 
“想要让你爹帮忙的办法有很多,你怎么……怎么就……”说到这里,她眼睛有些红了,越想越是气愤,又恶狠狠地瞪了敖檠一眼。
 
殷承珏被她的眼泪吓到,想要从怀里掏出手帕来,给她擦擦,敖檠却站了起来,抢过他手上的东西,笑道:“陛下,我娘这是在逗你呢。”
 
嗯,这是殷殷的手帕,好香……默默将它藏进怀里的某人如是想道。
 
果然,敖夫人轻轻一笑,眼中的泪水很快就被逼了回去,她围着殷承珏转了一圈,道:“还是你这个孩子好玩,哪像我家那个傻儿子,越大越是伤他娘的心。”
 
敖夫人并没有因为殷承珏是皇帝,对他的态度便变得恭敬有加,而是用平辈的态度去对待这位帝王。
 
原本这种想法是大逆不道的,但是殷承珏却不反感。
 
“好了,我去说服我家老头子,将这傻儿子放出来,刚刚我就看出来了,那家伙明明后悔得要死,却又好面子嘴硬,偏偏不提出来。”
 
说到这里,敖夫人又瞪了敖檠一眼:“你服个软不就行了,还非要顶嘴!”
 
敖檠双手合十,对着敖夫人拜了拜,“我就知道娘对我最好了。”
 
敖夫人离开了这里,并对着外面吩咐,让他们不要随意进来。
 
侍卫们原本疑惑,为何进去的时候是两个人,之后出来却变成了一个人,但是在看到敖夫人似笑非笑的眼神之后,就不敢多问了。
 
管他的,少爷还待在里面就行,别的他也不敢乱问了。
 
柴房便只剩下殷承珏与敖檠二人。
 
屋子再度变得昏暗起来。
 
阴影下,殷承珏的侧脸更加显得摄人心魄,他抬头看着敖檠的时候,敖檠只觉得自己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殷殷……”敖檠发现自己此时的声音有些暗哑。
 
见殷承珏的视线看过来,敖檠微微一笑,问道: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小剧场:
 
敖檠暗搓搓地将殷殷的手帕藏起来,误以为东西是少年天子的。
 
真正的手帕主人兼太监总管林福:怎么陛下最近老是不见手帕o(╯□╰)o又得再准备一份。
 
说着,将一箱手帕抬了出来。
 
题外话:对了,我算了下字数,好像还没够三万五,为了明天能够顺利上榜,所以我明天早上八点更新~晚上八点就不更啦。
 
另外,我好像快来姨妈了……有点难受,QAQ
 
第13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前世今生”这几个字一说出来,殷承珏身子一僵,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敖檠,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说出来这几个字。
 
是在试探自己吗?
 
他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殷承珏?
 
但是很快,他却发现敖檠眼中并无试探之意,心知这是他随口问的话,也便不再纠结,答道:“我不信前世今生,我信我自己。”
 
“可我相信。”敖檠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人会因为缘分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殷承珏觉得他说的话有些奇怪:“我听说,如果人轮回了,便要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前世今生,种种牵绊,均会忘得一干二净。既然会忘记,又怎么会想起来,既然想不出来,你怎么知道,你找的那个,就是你要找的人。”
 
“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会将他的相貌喜好习惯都刻在灵魂深处,这种灵魂里的印记,是谁也没办法抹去的,即便轮回转世,我依旧会找到我的心上人。”
 
敖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殷承珏,就好像他想要寻找的那个人,便是他一样。
 
殷承珏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挪开目光,所以,便没有见到敖檠眼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失落。
 
“朕知道了。”
 
他提出来告辞。
 
殷承珏临走前,终于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对敖檠说道:“我该对你说声谢谢,如果不是你,大将军恐怕没这么容易被我们说服。”
 
敖檠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殷承珏已经离开了。
 
没过多久,侍卫们匆匆将门打开,见到敖檠被解绑,也不惊讶,恭敬道:“大少爷,老爷有请。”
 
……
 
“那个敖檠说的话好奇怪,好像意有所指一般。”系统007突然飘了出来,现出圆圆的身子。
 
殷承珏在寝宫的时候,一向不习惯有这么多人伺候,况且在有了007之后,他担心自己的自言自语被人听到,便吩咐下去,没有他的命令,平时不得随意踏入内殿。
 
殷承珏倚在龙榻上,随意将靴子踢开,脚上的靴子被他轻轻地抛了出去,落在地上。
 
因为没有穿袜子,所以露出来圆润的脚趾头,以及白皙的脚。
 
007看着他的脚有段时间,突然开口道:“宿主大人,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有些不适?”
 
“不适?”殷承珏托着下巴,认真地思考起来,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最近没感觉到哪里有不舒服。”
 
“奇怪……”007碎碎念道,“我总觉得你身体哪里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我又说不上来。”
 
殷承珏勾了勾手指头,示意007过来。
 
银色光圈飞到他面前。
 
殷承珏轻轻扯了下它那可以算是脸蛋的部分,微笑道:“昨天太医才刚为我把了脉,如果有问题,他应该会说的。”
 
见007依旧一脸担忧,殷承珏调侃道:“你是不是最近闷得慌,所以哪里产生故障了?”
 
“故障”这两个字还是007之前一直念叨着,他才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于是也时不时会用这句话来调侃系统。
 
“我发现宿主最近心情好像不错?”007问道。
 
说是不错,也是跟前几天对比的,之前林福眼睛刚被剜去那会儿,尽管当事人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更加努力适应看不见的生活,但是殷承珏整个人情绪都有些低落,甚至可以说是消沉。
 
007知道他是在内疚,明明可以避免的事情……如果那天带着林福一起出去,摄政王就没办法对他下手了。
 
系统君知道,他的宿主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可是看着他这么难过,自己心里也有些闷闷的,所以最近这几天,007整天嚷嚷着自己“故障”了。
 
还好……
 
这两天,殷承珏心情明显恢复过来了。
 
殷承珏点头:“撒的网,终于可以收了。”
 
他为了这一天,布置了一年多的时间,现在,终于可以见到成效了。
 
……
 
敖檠来到敖覆的书房,只见他握笔不知道在写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以后,抬头看了眼敖檠,道:“坐吧。”
 
敖檠便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觉得他爹对于自己的态度有些奇怪,明明先前还这么生气,这么一下子就消了,就算有他娘在这里说情,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快呀。
 
敖父这个人性子有多固执,身为儿子的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敖覆放下毛笔。
 
作为武官,他写的字其实并不是那么好看,但是写字能够使人清净心灵,这是他爹在生前告诉他的一个道理。
 
所以每当敖覆感觉到心情烦闷的时候,便会写上一番。
 
写完了,整个人也平和下来了。
 
“皇上今日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来向我寻求帮助的,毕竟被摄政王压迫了这么多年,没有哪个人能够忍受得住。”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继续道:“没想到皇上是过来向我解释当时的事情,他让我不要怪罪于你,嗯?我的好儿子,若是被皇上知道,你不仅仅是想要带他散心,而且还抱着那样不堪的心思,你觉得,你会如何?”
 
敖檠的心渐渐冷下来。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可是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就像我之前说的,遵守作为你臣子应该有的本分,好好辅佐帝王。”听到“辅佐”二字,敖檠猛地看向他。
 
先皇驾崩之后,父亲便一直不问世事。
 
没想到在今天,他提出来让自己出头,涉足皇上与摄政王之间的恩怨。
 
“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选择隐退吗?”敖覆道。
 
敖檠摇头。
 
——“因为,只有当你选择站出来的时候,我们敖氏一族,才能真正成为皇上身边的心腹。”
 
而不是作为先帝信任的大臣,活在这么多年来的阴影之下。
 
第14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你输了。”当殷承珏执起黑子落在棋盘上的时候,胜负已定。
 
棋盘上的局势一看便知输赢。
 
邱赋之一点点将棋子捡起来,使其恢复成最初的模样,对着殷承珏笑道:“皇上棋艺高超,臣技不如人。”
 
“在宫里一直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想也不会也难。”殷承珏亦笑了笑,将自己的黑子也捡了起来,放回到棋盒上。
 
邱赋之将棋子放好,认输道:“原本还想与陛下再战数回合,但是下来下去,还是我输,我还是认命吧,不如回去好好提升棋技,改日再战。”
 
殷承珏执棋子的手顿了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将它收了起来。
 
方才,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此时,邱赋之已经将棋子一一收拾好,他转头看了看一直站在那里的某人。
 
手抱着剑,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那里,眼神看向他们这边。
 
虽然是看着他们,但是邱赋之却知道,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皇上与他刚到这里对弈的时候,这位大少爷便来了。
 
来了也不说话,就这么站在那里,只盯着这边看。
 
邱赋之心里知道他的想法,但却不会说出来,看这位能够忍多久。
 
没想到,直到日落西山,敖檠依旧十分有耐心地等在这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殷承珏专注一件事的时候,是不会留意到外面的人与事的,一心不会二用。
 
所以,当他们停止下棋的时候,殷承珏才留意到,这里多了一个人。
 
“敖檠,你怎么会在这里?”殷承珏讶异道。
 
敖檠无奈地叹了叹气,随即笑道:“刚来。”
 
邱赋之:“……”
 
骗人,明明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天了。
 
殷承珏却没有多想,见到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在心里惊讶着时间的快速流逝。
 
他原本以为,现在不过是刚过了晌午而已。
 
马车就在外面等着,邱赋之原本想送小皇帝出去,却在敖檠看向他的眼神中节节败退,见殷承珏一直没有留意到自己,心里感叹了下,便随着他们去了。
 
他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内心还在奇怪着,这两人的相处,完全不像是君臣,反而像……
 
反而像什么呢……
 
邱赋之皱了皱眉。
 
心里有着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迟迟不敢确认。
 
走出丞相府的这条路,显得格外地漫长。
 
殷承珏与敖檠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
 
少年是因为习惯了安静,所以一般情况,没有需要的话,他是不会主动说什么的,而至于敖檠,他则是在纠结该怎么样开口,才能显得不这么突兀。
 
于是他便问了一个问题:“陛下今天怎么没有带林福出来?”
 
其实话刚说出口,他便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先前林福被夺去眼睛的事情,他也听说了,虽是愤怒着摄政王的残忍冷血,但是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尽管这么想有些卑鄙,但是他庆幸着,出事的不是殷殷。
 
殷承珏听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因为没有其他事情,朕便让林福留在马车了。”
 
这句话,敖檠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哈哈,傻子!”系统007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听到他这番吐槽的殷承珏神情一僵,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要快点回到马车上去。
 
007最近总是不时地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若是哪一天自己不自觉流露出来什么不该有的表情,这该如何是好。
 
敖檠没有想到殷承珏这么突然地便加快了步伐,便连忙追了上去,情急之下,他一把捉住了殷承珏的手。
 
殷承珏停下脚步,回头惊讶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由于距离过近,少年回头的时候,唇不小心擦过了他的脸颊。
 
两人同时都怔住了。
 
殷承珏的视线往下,落在了敖檠握住他的那只手上,道了句:“放手。”
 
敖檠因为生怕他生气,所以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然后,便见到殷承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敖檠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轻轻地碰了下方才殷承珏的唇擦过的地方,想起那一瞬间的柔软触感,然后……
 
脸红了。
 
……
 
在一大户人家门前,有一男子匆匆走过,他看似不经意地经过此处,随后,便绕到了这户人家的偏门后面。
 
偏门那里,是一条小小的巷子。
 
男子在这里等了片刻,他知道,每日的这个时候,这户人家的小孩便会打开偏门,去到巷子那里,找友人玩耍。
 
他调查了许久,因为担心那人会发现他最近的行踪,凡事不得不小心翼翼,寻找弟弟的时候,便多耽搁了些时间。
 
没错,此人正是摄政王杜若的心腹,也是那日被害死的家庭中的长子。
 
他得知弟弟已被这户好心人收养,便来这里看看,确保小弟真正安全之后,才能安心。
 
没过多久,偏门便打开了。
 
有一小孩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精致衣衫,浑身上下都被打理得很好,脸上亦挂着微笑,显然过得很开心。
 
孩子总是健忘的,况且他还这么小,想必过不了多久,在那对父母的细心呵护下,弟弟便能忘记过去的那场无妄之灾。
 
小孩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睛往男子这边看去,男人迅速躲到了角落,隐蔽行踪,直到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才放心地探出头去。
 
他想起之前,那人对他说的一番话:
 
——【若摄政王还在,他依旧会危害百姓,说不定哪一天,你弟弟的性命也会被他夺走】
 
明明他对王爷如此忠心,为什么……不放过他的家人。
 
看着孩子远去的身影,他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在他走后,原本欢快向着友人方向跑去的孩子停了下来,他转身看了看刚才那人所待的位置,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不见,他低低地叫了声:
 
“哥哥。”
 
第15章:摄政王与傀儡皇帝
 
数日后,摄政王受到皇上的传召,进宫。
 
他穿着那日他们初见时候的衣裳,府外是等候他进宫的马车。
 
车夫低垂着头,并不敢直视着看他。
 
在他靠近的时候,车夫的身子甚至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杜若只当看不见。
 
若是在平时,杜若或许还有心思教训那人几下,但是他现在也完全没了那个心情,他抬头看向皇宫方向,这一日,正是天朗气清,好天气。
 
皇宫也比往日看上去还要热闹几分。
 
他径直上了马车。
 
在他走后没多久,敖檠带着一众人马包围了摄政王府。
 
人仰马翻。
 
有人试图反抗,却无一不被制服了。
 
站在敖檠身后的,正是那位摄政王的心腹,他正为敖檠带领的人马解释着摄政王府内的布局,冷眼看着其他人被逮捕。
 
早在不久前,他便策反了府里许多有着反心的人,这些人有很多都是屈服于摄政王的氵壬威,并不是真正地听从他的命令,只是不得不这么做。
 
叶向一直为杜若办事,冷眼旁观这么多年,早就将府里的事情一一摸透。
 
只是没有想到这么顺利,杜若一走,这里的一切便犹如一团散沙,不堪一击。
 
“将其余人收押进天牢,留待皇上定夺。”敖檠留下这句话之后,便飞身上马,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不知为何,他内心总有着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去迟一步,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怎么会呢……明明,都设计好一切了。
 
不,不会的,许是他多想了。
 
……
 
杜若进入寝宫的时候,殿内并无多少人,他素来知道小皇帝的习惯,他不喜有太多的人跟在他旁边伺候着。
 
小皇帝坐在桌子旁,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地威严、有气势,精致秀气的五官上没有半分表情,他眸色淡淡,一下又一下地摇晃着手中的扇子,不时用它来刮自己的鼻子,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咣当”一声,将扇子收了起来,放到桌面。
 
杜若也不等他开口,便自己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替自己斟了一壶茶水。
 
他将水送进嘴里的时候,由于动作太过猛烈,有些茶水流了出来,弄湿了衣襟。
 
将杯子放下,杜若一把抓起旁边的扇子,笑道:“这上面的画,是你画的?”
 
扇面也没有画什么太过复杂的东西,就是一个长了正常人五官的光圈,那是殷承珏闲来无事做的时候画的,007很喜欢。
 
殷承珏没有说话,见杜若将桌上那杯东西喝下去的时候,他眼神有一瞬间的冰冷,随后,又将眼中神色掩去,冷淡地看向他。
 
“我知道你素来不是个安稳的性子,先前一直往宫外跑,我也只当你是好玩,没想到,还是我小瞧了你。”他轻轻笑着,却一点点地将扇子撕毁。
 
“我的扇子!”007大呼小叫地抗议道。
 
那是宿主大人为它画的!!
 
杜若将完全撕毁的扇子扔到地面,道:“可惜了这么把好扇子,终究是没办法待得长久。”
 
隐在暗处的暗卫想要冲出去保护主子,却看到殷承珏不经意间望向他们的目光。
 
皇上眼中似有阻拦之意,他不赞同他们在此时此刻冲出去。
 
他们便只能按捺住内心的冲动,静观其变。
 
殷承珏在等。
 
等药效发作的时间。
 
他便不愿与摄政王多说什么,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将他制服住。
 
在杜若来之前,殷承珏已经命人在茶水上下了药。
 
即便摄政王没有把它喝下去,他也有其他办法将这人擒住,在附近等候的侍卫以及暗卫,会在他下达指令之后,第一时间出来将杜若捉住。
 
他对于这个人的耐性,早就在他杀害这么多人之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殷承珏从未见过如此心狠之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杜若这般说道,他仿佛猜到殷承珏心中所想,轻轻扬唇,微笑,“权势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我只喜欢世间一切有趣的事情。”
 
“就连死亡,我也是从未畏惧过的。”
 
说到这里,殷承珏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却突然看见他身子快速地移动,来到少年面前,握住了他的命门。
 
命门被按住的时候,也不知杜若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忽然的,殷承珏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
 
躲在暗处的人早就按捺不住地赶了出来,“摄政王,你要做什么。”
 
“喜欢我送你的那对靴子吗?上面被我秘制的药水泡制过,只要我引发药引,药效便会发作。”他凑到殷承珏耳边低声说道。
 
“我原本不想让你这么辛苦,但是你既然有所行动了,我不管什么成败,有你陪着我,总是好的。”
 
即使被剧毒缠身,殷承珏此时依然清醒得很,他竟然还有心思在意识里问007:“祝福值收集得如何了?”
 
“还,剩最后一点。”见宿主毫不惊讶的样子,007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剧毒,身体埋下祸根。
 
殷承珏来这里本就是为了收集祝福值,生死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况且在收集完007所谓的数据之后,他便要离开这里。
 
殷承珏的意识渐渐涣散,他却依旧还要保持清醒。
 
他在等。
 
他的嘴边流出血丝,被摄政王轻柔地擦去,“别害怕,我很快就会来陪你的,黄泉路上,有皇上跟我一起,杜若也算是值了。”
 
一旁的侍卫也不敢乱动,生怕触怒了摄政王,使得他对皇上做出什么事情来。
 
现在皇上的状况看上去很是不妙,有人偷偷下去,打算将太医找来。
 
但是来不及了。
 
剧毒已成隐患,跟了殷承珏这么久的剧毒,早就无药可解。
 
敖檠却在此时赶来,他在路上撞见了匆匆跑出去的侍卫,听到殷承珏现在的情况之后,恨不得立即便赶到他的身边。
 
他还没告诉殷殷,自己有多喜欢他。
 
他不会有事的!
 
敖檠一把将摄政王推开,而药效已经发作,被化去内力的杜若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他一手接过殷承珏,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自己怀中,眼睛看向摄政王,杀意早就掩饰不住。
 
他一剑刺向杜若的胸膛,直接没入,然后便懒得再看他一眼,将全副精力放在殷承珏身上。
 
敖檠抱着殷承珏,一动不动。
 
他怕他疼,他怕他动了,他会更痛。
 
殷承珏的脸色永远都是那么苍白,只不过现在则变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就像是一个快要死去的人。
 
他的确是快要死了。
 
身患剧痛,怎么可能会不死。
 
敖檠只恨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察觉出来。
 
如果当初能早点发现,殷殷会不会就有救了?
 
“咳,咳咳……”殷承珏重重地咳嗽起来,口中不断地流出鲜血。
 
敖檠愣愣地看着他,之后才好像回过神来一般,忙抹去他嘴边的鲜血。
 
他不想那些血弄脏殷殷的衣裳,他一向都这么爱干净。
 
可是无论他怎么擦,脸上的血依旧擦不完。
 
还在流血。
 
“疼吗?”敖檠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他似乎想要对殷承珏微笑,但是却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比哭还难听。
 
殷承珏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敖檠低头,凑到他嘴边,努力分辨他说话时候的声音。
 
殷承珏低声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像失去了意识一般,他嘴中一直念着这一句话。
 
很快,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那双眼睛,十分明亮,就算是天上最为闪耀的那颗星子,也不及他半分色彩。
 
可是拥有那样一双美丽眸子的主人,以后再也不睁开他的眼睛了。
 
他死了。
 
怀中的身躯逐渐冰冷僵硬,敖檠抱着他,好像思维都僵滞了,什么都不能思考。
 
他紧紧地收了收手臂,把头埋到他的脖颈,一颗颗泪珠滑落。
 
良久,他抬头吻了吻他的眉心,故作轻松地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子民,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都不会让他们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狠狠地吻上他的唇:“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带着浓烈的悲伤,弥漫在令人绝望的热情里。
 
他的心上人,永远不在了。
 
杜若先前被敖檠刺中要害,四肢无力,在看到敖檠吻上殷承珏的时候,他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将剑拔出,疯狂地喊道:“你给我放开他,放开!你没有触碰他的资格。”
 
他愤怒地叫喊着,之后,就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狠狠地摔倒在地面,喃喃道:“死了……他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你们还活着!”
 
他癫狂地大笑,随后,便将剑再度刺进自己体内。
 
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临死前他还在喃喃念道:“小书呆,我来了。”
 
——摄政王杜若一手遮天的僵局在这一日被改变,他的权力被一一分割,不安现状的下属也早就被铲除,叶向在皇帝的默许下,将杜若的部分势力收入自己囊中。
 
只可惜,将一切布局好的少年天子,却终究看不到这一情景了。
 
悲痛不已的太后在逐渐冷静之后,终于听取了大臣的意见,从旁系中挑选了一名皇族,辅佐其登基,登基之日,杜若的尸首被新帝挫骨扬灰。
 
骨灰撒向大海。
 
而灵魂早已脱离这个身体的殷承珏,在他呼吸停止那一刻,007便收集完这个世界的所有祝福值,将他们都转移到了007所处的空间里面。
 
这是007所待的地方,平时不出现的时候,它便一直留在这个浩瀚无边的地方,暗暗地欣赏着自己收集来的祝福。
 
此时因为这个世界,它的空间祝福值更加多了起来,这个地方顿时变得十分明亮。
 
007细细数着宿主收获得来的东西,心里高兴极了。
 
数着数着,它突然想起来什么,对殷承珏说道:“对了,宿主大人,我有一事相告。”
 
与殷承珏待久了,它时不时说话也文绉绉的。
 
殷承珏只觉得自己的头有些刺痛,一瞬间的离体,所有的记忆都向他袭来,弄得他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
 
听到007的话,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问道:“什么事?”
 
“是这样的,人的承受能力不比系统,一旦记忆储存的东西太多,就会使一个人精神崩溃,所以系统这边,都会封印住你每一个世界经历过的事情,封锁你的记忆,以免你记忆产生错乱。你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所以会有些难受。不过很快,你对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就会渐渐淡去,身体的不适也就不会再纠缠着你了。”
 
其实007这句话说不说也无所谓,因为只要殷承珏去到第二个世界,他关于上一个世界的记忆便会全部消除,只会记得自己去了那么一个地方,但是关于那里的事情,却不会有任何印象。
 
但是007很喜欢它现在的这个主人,所以为了表示尊重,它也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他。
 
在它说完这番话后,殷承珏身上的窒息感也渐渐消散了,他觉得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在浩瀚空间里,飘着许多的银色光点。
 
其中有一颗小小的光点飘了过来,围着殷承珏打转,并轻轻地触碰着他的手,仿佛有人在低声呼唤着:
 
“殷殷……”
 
第16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此时正是冬季,寒冷的季节。
 
天上开始下了雪,大雪纷飞。
 
雪花落在了人的身上,冰凉的触感,融化时,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在大雪纷飞的早晨,一群六七岁的孩子站在后花园的空地上,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站在他们面前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看了看这群不安分的孩子,用眼神瞪了瞪他们,示意他们安静起来。
 
然后,便不时地往外面看去,仿佛外面有着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东西,正在往这边走来。
 
这是他们王爷从身世清白的家庭上选来的孩子,正等着当今圣上的挑选。
 
圣上因为从小体质不好,无法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便让自己的叔叔帮忙看几个孩子,从里面挑出合眼缘的,带回宫抚养。
 
其实当今天子也还年轻,才刚刚及冠,若不是因为这病实在是太过难缠,也不会这么早早地就选好过继的孩子。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了一处人家面前,先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人走了下来,只见他恭敬地弯腰,伸出手来,似乎在迎接着谁一般。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放在了他的手掌上,那人接住他,将马车里面那人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
 
那人穿着狐白裘,精致的面容被掩盖在围脖之下,只露出来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像是常年未经受过阳光一般,隐隐能看清里面的血管,看上去惹人怜爱极了。
 
服侍他的人忙将暖好的手炉递给他,放在他的手上,再拿了一顶帷帽过来,替他系好,挡住外面的视线与风霜。
 
那人扶住这位相貌精致的公子,低声道:“皇上,到了。”
 
阴柔的嗓音也彰显了此人的身份。
 
听到风声的人早早地便赶来,候在门外。
 
见到皇帝过来,连忙迎接上去,想要行大礼,却又想到主子一向低调,在外面不喜张扬,便微福了福身,唤了句:“皇上。”
 
殷承珏没有说话,反而是身边的大太监道了句:“皇上说了,在外一切从简,如今来此,也不过是为了要事,诸位还是谨慎些吧。”
 
说着,他便扶着殷承珏进去了。
 
被他阴阳怪气地呛了一通的人心里均有些不满,但是想到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又得舔着脸上去,同时在心里想道,这位真如传闻所言,身子骨弱,一看就像是有不足之症的。
 
不过,要不是这位身子骨弱,没办法有自己的骨肉,又怎么会来这里挑选养子,过继到自己名上,好等将来继承大统呢。
 
屋内的香气传来过来,殷承珏闻着有些不舒服,重重地咳嗽起来。
 
因为咳得太过厉害,导致整张脸也染上了血色。
 
他旁边的大太监吓得连忙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让他顺过气来,同时对身边的宫人示意,一旁的小太监便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对着府里的家仆道:“诸位该不会连主子的喜好都没有摸清吧?”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皇上的叔叔恭亲王便反应了过来,他闻到这里传来的香气,狠狠给了身边仆人一巴掌:“谁点的熏香!不知道陛下闻不得这些浓郁的香气吗?”
 
“是,是世子妃点的,她说今日下雪,与这熏香最配了……”
 
话还未说完,恭亲王便踢了他一脚,骂道:“还不快给本王把这香撤了!”
 
下人们吓得连忙应“喏”,纷纷退了下去。
 
恭亲王命人带着陛下去后花园那边看人,自己偷偷地去了心腹那边,问道:“那个不听话的已经解决了吧?可不要让他出现,免得碍皇上的眼,冲撞了贵人。”
 
“王爷请放心,奴才已经命人将他处理了。”
 
恭亲王听到此话,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不听话的狗,要来何用。”
 
他给皇上挑选的,自然是乖乖听话,亲近王府的孩子。
 
至于那一个疯子,除掉也就罢了。
 
殷承珏已经被请到了后花园处,看着那群用渴望的眼神看向他的孩子,再看了看他们待的地方。
 
殷承珏不禁皱眉。
 
这么冷的天,就让这么小的孩子等在冷风中,连个避寒的地方都没有。
 
殷承珏知道这个叔叔是觉得此处最为宽敞,方便他甄选。
 
但是他不顾及他人想法的作风,还是让殷承珏有些不舒服。
 
他看着那些孩子,脸上均挂满了笑容,自己的视线所及之处,对上的都是一双孺慕的眸子。
 
看起来天真单纯极了。
 
若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此时此刻,殷承珏的心早已被软化。
 
殷承珏在皇宫待了这么久,早就能够分辨真心与假意。
 
这些孩子天真是真的,单纯也是真的,但是饱含孺慕的眼神,却不是他们真心实意散发出来的。
 
他们被言周教得太好,早就已经形成一种习惯。
 
殷承珏需要的不是这种被人操纵的傀儡。
 
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便走。
 
陪在身边的中年男子脸色大变,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这位主子,竟然不声不响地就要离开。
 
但是他又不敢拦住他,这位主子的身份,岂是他能随随便便就得罪的。
 
而在看到他走去的方向时候,男子更是脸色惨白。
 
糟了,这位怎么去了那里!
 
殷承珏来到王府的一处荷花池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嬉笑声,有人得意地笑着,而在这放肆的笑声中,他还隐隐听见了有人“扑通”在水里挣扎的声音。
 
身后跟随的小太监早就伶俐地走上前去,问道:“是谁在那里!”
 
然后便是一群孩子慌张散开的声音。
 
“还不退下。”其他人很少能够听到皇帝的声音,在他们印象中,这位天子便是体弱多病的形象,此时听到他说话,竟觉得这人声音十分地好听,就像是珠玉掉落在玉盘上时的清脆声响。
 
殷承珏的视线落在了那被淹进水池的孩子身上,他走了过去。
 
伸手察看他情况的时候,发现这个孩子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殷承珏的手触碰到他,他竟然迅速反应过来,并且还有力气捉住他的手。
 
殷承珏的手腕很快便现出青紫色的痕迹,看起来吓人极了。
 
其实并非那孩子的力气大,而是这个身体实在是太过敏感,便是轻轻地触碰,也会在上面留下可怕的痕迹。
 
尽管如此,那孩子的动作还是吓到了一旁服侍的宫人,他们纷纷上前,想要捉住这个不听话的小子。
 
殷承珏另外一只手制止住他们。
 
而其他孩子早就被这么大的阵仗给吓住,不知所措地看对方。
 
“皇叔,怎么回事。”在看到恭亲王赶来的时候,殷承珏开口问道。
 
“这,孩子在教训下人呢,没想到竟惊扰了圣驾,实在罪该万死。”他对着一旁愣住的下人说道,“还不快把这个奴才拖下去,留在这里碍主子的眼吗?”
 
仆人们忙回过神来,想把那孩子带下去。
 
殷承珏没有动,他带来的侍卫却已经走近一步,挡住那些仆人的去路,厉声道:“皇上在此,谁敢放肆。”
 
他轻轻地咳嗽起来,帷帽上的薄纱也亦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殷承珏道:“皇叔,朕虽敬重你,却也不代表你可以将朕当傻子。”
 
刚刚那孩子的手碰到他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这人手上没有茧子,虽有伤痕,皮肤却细腻得很,不像是经常干粗活的人。
 
拥有这么一双手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下人。
 
当听到皇帝自称为“朕”的时候,恭亲王便觉得大事不妙,因为他一向得皇上敬重,所以皇帝在他面前,很少用身份来压他,自称为“朕”的情况更是很少出现。
 
恭亲王心里难堪,继而迁怒到仆人身上,此时只觉得他们没用,连这点小事都没有做好,更不要提对他的孩子以及孩子的那些朋友有什么好脸色。
 
殷承珏对着那人道:“我知道你没有晕倒,听得到我说话吗?”
 
那人睁开眸子,神色冷漠,唯有眼神带着丝狠厉。
 
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孩子会有的眼神。
 
寒风凛冽。
 
殷承珏有些呼吸不过来。
 
长时间的站立,使得他的身子有些承受不住,但是他依旧提起精神,问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宫,做我的孩子。”
 
那孩子眼神恍惚了下,似乎不明白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他来这里,以为自己是被父母所抛弃了的,他的家人都害怕他,认为他会把他们害死,所以在听到恭亲王府要招收众多孩子之后,便急急忙忙地将他送了过来。
 
恐怕他们都不知道,恭亲王选这么多孩子,是作何用途,不然怎么会将他送了过来。
 
他看了看面前对自己温和说话的人,察觉到自己的手依旧还捉住他不放,忙松开了。
 
在看到他手腕上的痕迹之后,皱了皱眉,心想,这人真是脆弱。
 
帷帽遮住了这人的容貌,他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但是看到那人的一双手如此好看,秀气漂亮,便在猜想,他长得一定很好看。
 
他刚才听见恭亲王对这人的称呼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见高高在上的恭亲王,如此恭敬低微的语气。
 
身份这么高贵,长得又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提出要收养自己吗?
 
那孩子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声音十分沙哑,就像是很少说话一般,咬舌有些不清。
 
“我答应你。”
 
第17章:番外两则
 
番外一
 
铺满冬雪的夜,一片寒凉,冷气不断渗入人的骨子里头。
 
雄伟的皇宫,就像静静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张大口随时将所有人吞噬。
 
此时的皇宫一派灯火通明,皇帝所在的宫殿前,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面上俱是担忧之色。
 
寂然无声,一片压抑。
 
“吱呀——”
 
殿门打开,眼睛有些发红的太监总管看着为首的几个大臣,道:“陛下请李阁老,丞相,镇国将军与太傅大人觐见。”
 
被点到名的几人连忙走进宫殿。
 
大门再次关上。
 
脸色苍白的皇帝气若游丝的躺在床上,皇后并两个皇子守在一边,面色憔悴。
 
“几位大人来了。”皇后勉强地笑了笑,在皇帝的示意下将皇子们离开内寝。
 
粉雕玉琢的孩子眼睛通红,湿漉漉的黑眸相似小鹿一般无辜,他显然不想离开,却还是乖乖的被兄长牵着手走了。
 
太傅望着他灿若星辰的眼睛,呼吸一窒。
 
随即他的脑中好似有什么重重敲了一下,一阵阵的疼。
 
他恍惚一瞬,再一清醒时,一时换上了一身华贵的黑袍,站在朝堂之上。
 
他勾唇,意味不明一笑,“李阁老纵容门生……”
 
少年天子淡淡开口,“便将李家发放边关……”
 
男子跪下,声音哽咽:“谢,主隆恩。”
 
摄政王府。
 
“王爷,李家数次逃脱,现已安全到达……似乎有什么势力在背后帮助他们,我们损失惨重……”
 
他看着手中资料,漫不经心开口,“下去领罚吧。”
 
“是。”
 
……
 
画面一转,时间过得飞快。
 
“王爷,近来我们的势力遭受打击,最近有不明势力崛起,专门与我等做对……”
 
想到属下先前的话,杜若笑容嗜血。
 
呵,新势力么。
 
无论是怎样的势力,与他做对,定然是留不得。
 
想到宫里那对傀儡母子,他又是一笑。
 
待他收拾了敖覆那老匹夫,剩下的自然不足为惧。
 
——但,世事难料。
 
想不到,是他小看了人。
 
小皇帝才是隐藏得最深的人。
 
他一步步布局,渐渐编织了天罗地网,将他罩了进去。
 
杜若对他的欣赏越来越多,最后,逐渐地变成了疯狂的占有欲。
 
按理说,以他的势力,与自己一拼也未尝不可。
 
但……小皇帝偏偏有致命的软肋。
 
他竟然如此在乎那些所谓的百姓,为了布局更全面些,减少伤亡,甘心忍辱负重……
 
杜若冷笑,试图斩断小皇帝与他人的联系。
 
最后却发现,小皇帝翅膀硬了,准备要反扑了。
 
此时的他不再在乎所谓的皇权、所谓的天下。
 
“即便是我死了,也得带着你一起呀……”
 
给小皇帝下毒后,他诡异地想道。
 
——既然你准备收网了,那我也送你一份大礼好了。
 
杜若虽然不知道小皇帝一直想做什么,但也大致猜得出来,所以他最后,便不反抗了。
 
可,死亡来得出乎意料的快啊。
 
杜若虽不管,但他的那些手下,却也不是愿意坐以待毙的,可小皇帝还是能快速地瓦解了他的大部分势力。
 
如果没有他,殷承珏大概能成为一个最优秀的帝王吧……
 
杜若坐在马车上,心里突然涌升了这样一个念头。
 
想到这里,他却诡异地笑了,可是凭什么呢,这样的人,这世间根本不配拥有。
 
不过,敢欺辱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事情失控了,他独自进了宫,喝下殷承珏为他准备的毒药。
 
啊,他也中了他的毒。
 
他们可以死在对方的手里。
 
这不是很好吗?
 
那些人,怎么配与他们一同走上黄泉路。
 
他其实已经迫不及待了。
 
可是……一群废物,竟连一个敖檠都拦不住。
 
他看着对方将他怀里的人抢走,看着那个人逐渐失去了气息。
 
他看着那个该死的人吻上他的唇。
 
杜若恨得目眦尽裂。
 
他的心上人在他人怀里死去。
 
他的下属奈何不了对方,而他也同样奈何不了对方。
 
死,不,瞑,目。
 
阵法突然爆发出一阵冲天煞气,冲撞到阵法时,却被突然化解。
 
阵法内的灵魂变得更加地黯淡,一阵光华流转,阵法再次启动,阵内灵魂一次次,重新经历轮回。
 
阵外一黑一白两个男子。
 
白衣男子啧啧叹道:“又来啊,这鬼执念可真够深的。”
 
黑衣男子淡淡道:“这便是他作孽多端的下场,求而不得,爱而不得,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只能一次次重演轮回。”
 
白衣男子道:“咱们上司可真够狠的,这种惩罚,可比下十八层地狱还难受,兵不刃血啊。”
 
黑衣男子心道,这可不光是阎王的主意,嘴上却道:“我们该走了。”
 
白衣男子点头。
 
等他们走后,他却没忍住,问道:“黑无常,你说,他想等的人,真的找不到吗?奇怪,说起来好像也没见过这么一个‘鬼’。”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通了,露出淡淡笑意,“不过,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黑白无常本就是好友。
 
白无常脸上虽经常挂着笑意,却从未像如今这般令人炫目,黑无常微一愣神,却忍不住解释了一句:“有些人,自是不入轮回的……”
 
这句话还未说完,便被突然出现的紫雷劈了一下,“呲啦”一声,冒起黑烟,衣服也被烧着了。
 
泄露天机,这是小小的惩罚。
 
黑无常无语。
 
他难得见白无常露出如此真心的笑意,便忍不住多言了几句,下一秒,却被雷劈……
 
白无常被这凭空出现的紫雷吓了一跳,忙问道:“你没事吧?”
 
黑无常脸上依旧淡淡,他稳了下心神,答道:“无事。”
 
方才的话被突然打断,两人也没有了再进行下去的心情,于是便往阎王殿走去。
 
“这么久了,我倒是忘记那人究竟姓甚名谁了。”白无常原是感叹时间飞逝,谁知却听见黑无常答了一句:
 
“杜若。”
 
白无常本也没打算他会记得,而此时黑无常却突然说了出来,便调侃道:“没想到你记性挺好的嘛,那位鬼魂都在地府待了这么久了,你竟然还能想起来他的名字。”
 
“九次。”黑无常突然说道。
 
“哈?”白无常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刚来的时候,你看了他九次。”
 
白无常:……
 
他认真回想了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那位杜若刚到地府,眼神心如死灰。
 
原本变成游魂之后,身上的伤痕会渐渐消失,但是他胸前的致命伤口,竟然一直存在着。
 
白无常从未见过这等奇事,于是便多看了两眼。
 
但是……
 
= =也没有九次这么多吧。
 
虽然想反驳,但是黑无常一脸认真的样子,白无常又不欲与他争辩,知道如果自己说出心里话,按照黑无常的性子,铁定还要分出个三四五六的。
 
白无常对于自己好友的执着很是无奈。
 
番外二浮生七年
 
“据说那一战,打得山河变色,血流成河!当时还是敖大公子的摄政王,同丞相等人领兵,将前摄政王杜若的爪牙狠狠消灭。那些血啊,可真是洗都洗不干净呢!”
 
大厅上的说书先生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还一脚猜上了凳子。
 
有被他的话牢牢吊足胃口的人扔上去几枚铜钱,连连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
 
说书人似感慨道:“先前我说过,幸而有先帝找人牵制住了他,丞相他们才能轻易消灭摄政王的力量……”
 
“当时的先帝啊,还未至弱冠之灵,他心中爱护天下百姓,不愿百姓受那摄政王的残忍迫害,便联合丞相、镇国将军等势力,除去了杜若那个祸害。可谁知那杜若诡计多端,早已给先帝下了毒,先帝那时才多大,他受杜若胁迫,做了傀儡,几乎没过过几日安稳日子,若非那摄政王,我们的陛下,又怎么会……”
 
“结局是先帝终于除去了摄政王那个祸害,却也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英年早逝。”
 
——【先帝殷承珏十岁继位,十七岁除去摄政王杜若,也是那一年,先帝驾崩。
 
在位时,国号为靖安,史称靖安帝。
 
靖安,取国泰民安之意。
 
帝欲传位于将军之子敖檠,弗受。帝逝,檠为摄政王,为帝用事。因先帝遗策为治,国号弗改。择一宗室孤为储,授丞相邱赋之太傅,为帝师。靖安十四年,国大治,民生富足,海清,河晏。】
 
在众人的一片呼声之中,一个瞎了眼的人怀抱着一只雪白的老猫,从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边悄然离去。
 
出了门时,竟有人开口唤道:“林总管。”
 
那人顿了顿,“邱丞相。”
 
“不过您却是唤错了,咱家早就不是什么总管了。”
 
邱赋之叹息一声:“林公公,您这是从宫中出来了?不知太皇太后老人家可还安好?”
 
林福淡笑着回答:“太皇太后很好,叫你们不必挂心。”
 
殷承珏早在准备对付杜若之时,便已经准备好一切,他将林福送去太后那里,并让一众心腹守在太后寝宫,以免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而之后,听到自己孩子谢世的消息之时,太后娘娘大悲。
 
但是却不得不在冷静下来后,接受事实,并接手殷承珏交待下来的事情,扶持过继而来的旁系皇族登基。
 
然后,便不再问世事,谁也不见。
 
邱赋之闻言,对着林福点头,想到面前这人看不见,又道了句:“林公公放心,我等不会去扰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清静。”
 
怀中的白猫低低叫了一声,林福摸了摸它,笑道:“猫主子,咱们这就回去了。”
 
眼前的人渐渐走远,望着他远去的身影。
 
邱赋之突然发现。
 
林总管,也老了。
 
……
 
那个孩子,还记得那位对他微笑的大哥哥。
 
他怀念他拭去眼中泪水时候的温柔动作。
 
直到听到当今皇上驾崩的消息。
 
小孩知道,那位大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叶晓从偏门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经常会在偏门等他,然后把自己接过去,就是听自己讲故事,讲有关于那个大哥哥的故事。
 
每次听故事的时候,也不会让他说太久,说了两句,他就会为叶晓准备很多好吃的东西。
 
他说,故事太少了,他听完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跟大哥哥有关的新的故事。
 
他得留着,等以后。
 
其实叶晓脑海里的故事也不多了,他跟大哥哥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就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之后他为自己找到收养的好人家,便放心地将叶晓交给了那对好心的夫妇。
 
叶晓乖巧地坐在桌子旁边,对着隔壁的人说道:“大哥哥很喜欢看书,之前来看望我的时候,也会拿上一本书来看,我拿着字帖描字,他在一旁看书。”
 
“你记得他当时看的书,名字叫什么吗?”敖檠问道。
 
叶晓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摇头道:“我那时候识的字不多,并未记住。”
 
敖檠摸了摸他的头,将一盘点心推到他面前,道:“想不起来也没事,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吃吧。”
 
叶晓看到点心之后,眼睛一亮,“是绿豆糕!”
 
“大哥哥也很喜欢吃……”说到这里,叶晓眼神黯淡下来,只觉得口中的美食也变得淡然无味了。
 
“是呀,他也很喜欢吃,我在太后宫中见到他的时候,他面前就放着一盘绿豆糕。”
 
之后,太阳下山了。
 
敖檠见时间也不早了,便送叶晓回去。
 
叶晓走进偏门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问了敖檠一个问题。
 
“王爷,你有一天,会忘了大哥哥吗?”
 
叶晓发现,其实人们的忘性很大,有些时候,他们会忘记一些事情。
 
就像是自己,在养父养母身边待久了,渐渐地,他连自己家人的样子也记不清了,唯一记得便是那一日,哥哥在他身后大喊:“快逃!”
 
长兄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晓晓不需要记得那些痛苦的不堪的回忆。
 
可是他想记得,他不想将有关于家人的记忆忘掉。
 
叶晓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敖檠,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不会忘的,若是连回忆都失去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敖檠喃喃道。
 
叶晓看着敖檠转身,孤独一人地离去,心里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听到回答之后,他虽然似懂非懂,却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想通之后,他十分高兴地跑了回去。
 
下次兄长再来看望自己,他会告诉他,自己会选择勇于直面过去,而不是借着遗忘,做一个不敢承担的胆小鬼。
 
长兄也会开心的吧?
 
他总觉得,虽然大哥希望他忘记过去,但是如果自己还记得,他心里也会开心的。
 
有人陪着自己承担回忆,那份记忆,就不会这么地沉重了。
 
敖檠又再一次被噩梦惊醒了。
 
梦中的殷承珏,身上的温度依旧是那么冰冷,无论他怎么做,都没办法将其捂热。
 
他流了好多血。
 
鲜血渐渐染红了他的白衣。
 
他的呼吸逐渐微弱。
 
最终,便失去了心跳。
 
敖檠每次都会被这个噩梦惊醒,这是他此生永远也没办法逃脱的梦魇。
 
他害怕着夜晚的到来,但是心里又有着一份期待。
 
因为,只有在梦中,他才可以再次见到殷承珏。
 
即便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
 
敖檠穿上外衣,准备出去走走。
 
看到外面依旧这么热闹,才突然想起来,原来又是一个上元节。
 
有人拿了河灯,与心上人去河池那边放灯。
 
他静静地看着,想起当年自己与殷殷第一次出宫时候的情景,内心却十分冷静。
 
心想,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若是与意中人一起将河灯放到河里,看着它随水飘走。
 
两人便能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然而他们——却偏偏分离。
 
第18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殷承珏走后,恭亲王回想起他临走前看向自己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总是忍不住乱想。
 
皇上是不是早就看穿他所做的一切,所以才会没有理会自己为他选中的那几个孩子,反而看上了那个疯子。
 
可是,他是他的叔叔啊!难道,他不应该相信自己吗?为什么会怀疑他。
 
恭亲王有些怨恨地想道。
 
恭亲王年纪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方才出手教训人的小孩被他的眼神吓到,突然大哭起来。
 
其他人也对着这副场面面面相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他这么一哭,恭亲王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刚刚在他耳边低语的心腹,骂道:“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那个小子还活着,还被皇上看见了?!”
 
“这……”心腹无奈地看了眼小少爷,也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
 
谁会想到小少爷从中作梗,擅自教训起那人来,不然不早就解决了吗?
 
见到他那眼神,恭亲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还有你,就知道哭,刚刚那嚣张的气势上哪儿了?”他揪着小儿子的衣襟,责备道,“贪玩也有个限度,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坏了你爹的大事!”
 
小少爷也只是哭,俗话说“皇帝疼长子,百姓爱幺儿”,因为是府里年纪最小的,他素来就是被娇生惯养的,什么时候被父亲这么训斥过。
 
而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处理了一个看不顺眼的下人罢了,怎么就错了呢。
 
恭亲王被他吵得烦人,不耐烦地给了他一巴掌。
 
小少爷更是被打得一脸懵了,他愣愣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大叫道:“你打我!我要告诉娘去!”
 
说着,便哭着跑开了。
 
他的小伙伴连忙跟了过去。
 
府里的家仆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问了一句:“王爷,那,那些个孩子,怎么办?”
 
恭亲王原本就憋着一口气,听到这句话,便一脚踹了过去,骂道:“怎么办?自然是从哪儿来的,送回到哪儿去!难道留在王府吃白饭吗?!”
 
想了想,他又道:“不行,我得进宫一趟,希望太后能替我在皇上面前求个情。”
 
说着,便命人备好马车,准备进宫。
 
……
 
殷承珏回到宫殿的时候,差点闹得整个宫人仰马翻。
 
因为受了太多冷风,他一回去,便咳得不停,差点咳出血丝来。
 
其他宫人都吓坏了,拍肩顺气的顺气,拿痰盂的拿痰盂,有人更是眼尖地将温水端了过来,让皇上喝下。
 
大太监林福忙让人去太医院请了太医。
 
来的是徐太医,以往也是他为皇上诊脉的,所以这次也不例外。
 
他的手搭放在殷承珏手腕上,仔细为其诊脉,之后问了一句:“皇上今日感觉怎么样?”
 
殷承珏道:“并无大碍,咳完之后感觉好多了。”
 
他收回手,道:“皇上脉象与平常差不多,想来刚刚是触发了旧疾,才会咳个不停,待会儿有劳公公拿平日的药方去太医院抓药,像往常一样熬了给皇上服下,便可以了。”
 
殷承珏倚在龙榻上,身后是宫人替他枕上的药枕,是用上好的金丝缝制而成,用桃花绒作为枕芯,用无数药香熏制,历时七七四十九天,才做成的这么一个东西。
 
对殷承珏的病情能够起上缓和作用。
 
林福送太医出去的时候,徐太医对着他低声叮嘱了几句:“皇上身子不好,公公是皇上身边亲近的人,应该多多劝服才是,怎么能由着皇上性子来呢?”
 
就像这一次,他们不明白,为何皇上不把那些孩子接进宫里,再一一审查,反而要假手于人呢?
 
林福亦压低声音:“太医,您是不知道,皇上虽然性子温和,但是下了决定的事,岂是奴才能随随便便说服的,况且还有宫里那位跟着出主意,奴才……”
 
他指了指椒房殿那边的方向,接着,便消了声音。
 
徐太医也不再多言,对着大太监点点头,便回太医院去了。
 
殷承珏皱着眉,将药喝下,把空碗递给一旁的宫女,问道:“朕刚刚带回来那个孩子呢。”
 
宫女低垂着眉,恭顺地答道:“刚刚林总管已经让人带小公子下去换洗了。”
 
虽然是殷承珏带回来抚养的孩子,但是因为暂时没有定下名分,宫人们就先暂且叫着他“小公子”。
 
林福做事,殷承珏一向放心,听到此话后,他便没有多问,合上眼眸,打算休息一下。
 
今天这么一出,耗去了他不少精力。
 
这个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宫女见皇上累了,便将动作放轻了些。
 
看到薰笼里面的炭快烧没了,忙添了些新的进去,轻轻地用扇子摇晃,直到木炭燃了,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等到将一切都弄好,她抬头看向外面,发现外边有一小宫女焦急地向她招手,想要说话,又怕惊扰了主子。
 
大宫女秀眉一拧,有些不悦地走出去,将小宫女拉到外面,小声道:“莽莽撞撞的做什么,等下被林公公看到了,还教训你们不可。”
 
小宫女心里焦急,忙道:“绿茵姐姐,那位小公子他,他……”
 
她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那位小公子怎么了?”绿茵耐心地问道,听到有关于这位小主子的事情,她不由得认真起来。
 
这位可是皇上亲自带回来的。
 
“那位小公子,不让我们碰他,刚刚六儿想替他擦洗下身子,结果他拿起浴池那里的薰笼便砸了过来,还让我们滚,六儿流血了。”后面这句,不经意间还带了一丝委屈。
 
小宫女也才十岁,对于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学会忍让,也没有学会如何将心事藏在心里,不让旁人知道。
 
绿茵温柔地执起她的手,嘴里的话却很是严厉:“小公子的事情,也是你我能够置喙的吗?六儿惹怒了小公子,便应该受到惩罚。”
 
“可是……”
 
小宫女还想说些什么,绿茵却摇了摇头,一脸不赞赏地看着她,眼中含有警告。
 
小宫女只得巴巴地闭上了嘴。
 
“绿茵姐姐,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小公子待在浴池了吧,林总管知道后,一定会更生气的。
 
“朕去看看吧。”殷承珏的声音突然传来,两人身子同时僵住了。
 
皇上才刚刚缓过来……
 
小宫女心里想道,完了,这回肯定会被罚了。
 
若是皇上身体有什么不适,她们怕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她求救一般地看向绿茵,只见这位大宫女十分冷静,向皇上福了福身,行完礼之后,走进宫里,拿了一件狐裘替皇上穿上,道:“万岁爷请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命人传步辇来。”
 
身为奴才,最重要的还是听话,她只需要将皇上所需的东西准备好。
 
殷承珏带回来的那位孩子,正待在浴池里,他也不让别人碰他,更加不要她们递过来的东西。
 
小宫女们原本只是打算将擦洗的毛巾递给他,心想这位主子不让她们服侍,那毛巾总该是需要的吧,然而并不。
 
那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们,直到她们将东西收回。
 
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待在浴池了。
 
殷承珏来到时候,有个小宫女额头见了红,在看到他之后,连忙想跪下来行礼。
 
殷承珏摆摆手,让她们退下,并吩咐绿茵带些外敷的药,给那位受伤的宫女。
 
“怎么不让宫人们服侍你,是她们做得不好吗?”那孩子正在发呆时候,听到一个人好奇地问他。
 
熟悉的清朗声音让他身子微微一震,然后转过来,低声道:“脏。”
 
听到这个词,殷承珏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知道自己身上脏,怎么还不洗干净?”
 
他眼睛弯起来,就像是月牙一般。
 
殷承珏此次没有戴帷帽,所以他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
 
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然后便觉得移不开目光了,他原本以为这人只是长得好看,没想到真正见到他的时候,却觉得“好看”二字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此人了。
 
他的眼睛真好看,像天上的星星一般。
 
想着想着,那孩子便别扭地转过身去,只觉得脸上发烫得很。
 
殷承珏拿起一旁的毛巾,走下水来,将他身子转过来,细心地擦着他脸上的泥水。
 
这是他第一次服侍别人,下手有些不知轻重,孩子的脸都被擦得红了。
 
但是他却不出声,眼睛直直地盯着殷承珏看。
 
殷承珏发现这人实在是瘦得有些厉害,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的地方,就那双眼睛,衬得上是明亮。
 
“你多大了?”他好奇地问道。
 
“十岁。”
 
殷承珏瞪大了那双好看的眸子,道:“看你长得这么瘦小,我以为你才不过七岁呢。”
 
也不知那句话戳中了这小孩的伤疤,他生气地抢过毛巾,背对着殷承珏,自己洗了起来。
 
“喂?生气啦?”殷承珏笑问。
 
“好好好,十岁就十岁嘛,看起来小也有优势呀。”
 
小孩听出来他话语中的戏谑,一个人生着闷气。
 
“你叫什么名字?”殷承珏突然想起来道,他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小孩愣了下,小声地说了句:
 
“敖檠。”
 
第19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敖檠?”殷承珏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不知为何,敖檠觉得任何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都带着一丝不一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也变得特别了。
 
敖檠转过身,看着他。
 
在雾气氤氲的浴池中,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好名字,”殷承珏叹道,随即笑了笑,“不过,你以后可要跟着朕姓了,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
 
“离卿,殷离卿。”殷承珏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笑得很是开心。
 
敖檠却皱了皱眉,听到这个名字,总是隐隐透露着不祥的预兆。
 
离卿,分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在看到皇帝弯起来的唇角以及眼中洋溢着的笑意,渐渐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喜欢看着他的微笑。
 
他是这世上,第一个对自己微笑的人。
 
所谓的亲人,便是如此的吧?
 
殷承珏却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的名字,便道:“以后若是没有旁人,朕仍唤你敖檠,如何?”
 
他感慨了一下孩子的难养,安抚性地揉了揉敖檠的头,这孩子身子又是一僵,狼狈地将头挪开,抗议道:“脏。”
 
殷承珏再度被他逗笑。
 
随后,却是一阵猛烈地咳嗽。
 
敖檠整个人便慌了起来,急急忙忙要去扶他,却又担心自己不小心碰到哪里,反而适得其反。
 
在外面候着的宫女早就听到了里边的动静,连忙赶了进来。
 
绿茵跪在浴池旁,想替殷承珏拍背顺气,吩咐其他宫女去拿新熬好的药过来。
 
谁知她注意到敖檠的眼神时,却被吓了一跳。他恶狠狠地盯着她看,好像自己要对陛下行什么不轨之事一般。
 
绿茵深呼吸了一口气,镇静道:“小公子请让开,让奴婢扶陛下起来。”
 
她顿了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陛下身子骨弱,不宜在水中待太久。”
 
后面那句话,带了一丝抱怨。绿茵心里其实是有些责怪这位小公子的,陛下好不容易休息了一阵,又因为他的事情,赶到了浴池这边来。
 
原本皇上身子就不好,在冷风下吹了这么长时间,又大老远地奔波过来。
 
就算是为了收养的孩子,也不应该这么不顾及自己身体。
 
但是她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大宫女,即便有什么不满,也不会轻易地表现出来,除了敖檠,硬是没让其他人听出来她的话外之音。
 
敖檠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心里想着全都是刚刚绿茵的话。
 
她在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陛下不会遭这么大一份罪。
 
在旁边的小太监帮着绿茵将殷承珏扶起来,殷承珏缓过气来之后,却是笑了笑,道:“哪有这么娇弱,朕只是一时没喘过气来。”
 
他自己站起身来。
 
另有其他宫人替他换上干净的衣衫。
 
殷承珏平时除了上朝时候穿的龙袍,很少穿明黄色的衣裳,他一向偏爱浅色的衣服,所以宫人们替他准备的都是浅色的衣衫。
 
绿茵替他系好披风,将暖好的手炉递给了他。
 
殷承珏看向敖檠,发现这个孩子突然变得沉默起来,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还以为是刚刚吓到了他。
 
于是说道:“朕这个是旧疾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并无大碍。”
 
敖檠黝黑的眸子无言地看向绿茵,绿茵头一次因为一个人的眼神而心生胆颤,身子一凛,将头低了下去。
 
敖檠却笑了起来,对着殷承珏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娘说,生病了就得好好吃药,这样身体才会恢复得快。”
 
骗人的,他那位娘亲从来不会这么对自己说话,敖檠脸上微笑着,心里却冷冷地想道。
 
但是他想这个人好好保重身子,于是说了一堆,其实他家人根本没有对自己说过的话,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殷承珏。
 
殷承珏觉得这孩子有些啰嗦得烦人,笑着敲了敲他的头,轻声道:“你以后可不能对其他人提起你以前的父母了。”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父亲。”
 
“那,你有妻子吗?”敖檠认真地看着他。
 
殷承珏愣了愣,想到椒房殿那位,心情有些复杂,但是他还是轻笑着点了点头,小声道:“嗯,当然有呀。你可以唤‘她’做母后,‘她’一向喜静,也不爱管事,但是你这么可爱,‘她’一定会对你好的。”
 
敖檠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去形容一个女人,就好像那个人是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一样,心里突然有些烦闷,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他酸酸地想道,那个人有这么好吗?
 
敖檠不知道这种酸涩的情绪因而何来,但是他知道,自己并不喜欢那位后宫中所谓的女主人。
 
即便那人会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他后来才知道,那人也跟他一样,对着一个即将到来的皇宫新成员,心里有着无数的厌烦。
 
……
 
恭亲王已经在太后宫殿足足待了两个时辰。
 
这段时间内,太后什么都没有问,他也便什么都没有提。
 
两个人坐在这主殿里喝着茶,一人心中有事,一人倒是悠哉悠哉,享受得很。
 
其他宫人伴随在侧,亦安静得很。
 
终于,恭亲王忍不住了,开口说道:“太后娘娘……”
 
“恭亲王不必多言,哀家老了,也不爱管事,很多事情,还得皇上做主才行。”太后娘娘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地就将恭亲王所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他不说,自己也知道,定是今天的事情犯了皇上的忌讳,不然怎么会大老远地赶进宫了,还陪着她这个老太婆坐这么长时间。
 
恭亲王被她这么一堵,知道自己再往下说下去也没意思,便讪讪地笑了笑。
 
太后往外看了看天色,笑道:“时候不早了,哀家也不留你了。”
 
眼下已有逐客之意。
 
恭亲王在宫殿坐了两个时辰,愣是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皇上收养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恭亲王走后,太后突然问道。
 
她身边的大宫女笑着接道:“看上去是个聪明的孩子。”
 
太后闻言,笑了笑:“你啊,就会说好话。”
 
能让恭亲王下定决心除掉的人,又岂止是聪明二字这么简单。
 
椒房殿中,有人轻声问道:“皇上回来了吗?”
 
那人戴着面巾,遮掩住自己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冷凝的眸子。
 
那人也没有盘发,只是随随便便将一头长发放了下来,用发带系上,穿着素净的衣衫,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寡淡。
 
那人将面巾扯了下来,露出喉结。
 
是个男子。
 
却穿着女子的衣衫。
 
一旁的宫女见到这副场景也不惊讶,好像司空见惯一般,低头回答道:“启禀皇后,酉时时分,皇上已经回宫了。”
 
“孩子也带回来了?”他淡淡地问道。
 
宫女点头:“回娘娘,是的。”
 
宫女一边说着,一边替他更衣,知道他与皇上一般喜爱浅色的衣衫,所以挑的衣服都是看上去比较素净的,除了衣裳周边的凤凰图式,基本上就没有其他鲜艳的色调了。
 
“外面,下雪了啊……”他侧头看向外面,尽是一片苍茫。
 
此时的他,用的是自己原来的声音,没有经过改造时候的说话语气,听起来倒是温文尔雅。
 
“秋儿,你可还记得,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雪了?”他忽而问道。
 
宫女秋儿是从小便跟在自己身边的家奴,进宫之后,便晋升成为了他身边的大宫女,替他打理宫中的大小事务。
 
秋儿替他系好衣带,闻言,便回答道:“在苏州城的时候,因为气候原因,苏州基本上没有下过雪,反倒是进了京城之后,每年都能见到雪景。娘娘,如果您想去看雪,不如奴婢明天陪您去外面走走?”
 
那人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还是待在这椒房殿吧。”
 
这里安静,他很喜欢。
 
小剧场:
 
皇后(柔和地笑笑):皇上。
 
殷承珏:嗯?
 
皇后:来~我来给你看个宝贝~
 
殷承珏:……
 
题外话:我发现我竟然没跟你们说五一快乐!!!!QAQ我不管,我现在要说,萌萌们五一快乐上班快乐上课快乐qaq
 
还有哇,最近看到有不少萌萌给我补分,辛苦啦~
 
爱你们,逐个抱抱,抚摸,亲亲~
 
第20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殷承珏正忙着让人打扮他收养回来的孩子。
 
没想到洗干净之后,这孩子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五官倒是长得不错,就是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殷承珏朝他勾了勾手指头,示意这孩子走到他跟前来。
 
小孩十分听话地走了过来。
 
殷承珏揽过他,淡淡的药香味传来,传进敖檠鼻子。
 
他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但是一想到造成殷承珏身上药香的原因,他又忍不住觉得有些难受。
 
敖檠侧头看向他,却因为身高缘故,不得不将头抬起来才能看到他的样子。
 
殷承珏打量着他,不知为何,却突然笑出声来:“这衣服,很适合你。”
 
敖檠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过分鲜艳的衣裳,颜色是娇嫩的粉色,看起来像是小姑娘穿的——其实也确实是如此。
 
接着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殷承珏,黝黑的眸子竟隐隐透露出一丝委屈。
 
殷承珏却觉得很好玩,他转头问绿茵,“这孩子方才穿这身衣服的时候,脸上就没有别的表情?”
 
绿茵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想到刚刚的情景,内心就忍不住发抖。
 
何止是没有表情……
 
在看到她们将那套鲜嫩的、明显看上去就是给女娃穿的衣裳拿到他面前的时候,这位小公子看她们的眼神,简直就是冰冷极了。
 
就好像,自己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一般。
 
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令人心惊胆战的目光。
 
不过好在,绿茵及时反应过来,提了一句:“这是皇上亲自吩咐下来的。”
 
那孩子才不再用那种渗人的目光看着他,眼神明显缓和下来,甚至,绿茵还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她竟然能从一个十岁的孩子眼中看出来这么多东西,绿茵觉得自己就是魔怔了。
 
但是这些事情,绿茵怎么能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
 
难道要她说“奴婢刚刚被小公子的眼神吓到了”?
 
绿茵随即笑了笑,回道:“奴婢才说这是皇上您命人准备的衣衫,小公子便让我们近身,服侍他把衣服换上了。”
 
竟然这么听话?殷承珏遗憾地想道。
 
本来还想着从这孩子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呢,明明才这么小,却心思深沉得像个小老头一般。
 
敖檠看着他,好似明白了什么,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抗议道:“我不要穿女孩子的衣服。”
 
“而且……”他补充道,声音哑哑的,完全没有同龄人那般的清脆声音,“我不喜欢粉色。”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殷承珏耐心地问道。
 
敖檠看着他,缓缓道:“白色,很好看。”
 
“是吗?”殷承珏轻轻笑了起来,“我也很喜欢白色,白色干净。”
 
敖檠只是盯着他看,白色将这人衬得更加好看了,身上也有着一种干净淡然的气息,心里不由得暗暗赞同起殷承珏的话。
 
是,很干净……
 
敖檠出神地想着,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眼睛突然看向殷承珏衣袖处不小心裸.露出来的那只手腕。
 
肤色白皙,晶莹如玉。然而……
 
上面印着紫青色的痕迹,却依旧还未消去,使得那只手的青痕,看上去更加吓人。
 
敖檠僵硬着身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心想,这是他弄伤的,这都是他害的。
 
敖檠的目光太过灼热,殷承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青紫色痕迹,微微惊讶。
 
因为回来之后太多事情堆积在一起,所以殷承珏一时之间竟也没想起来手上的伤。
 
况且这也只是表面上看着吓人,其实一点事情也没有。
 
只不过这伤痕到现在还未消散,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了。
 
由于两人的动作太过明显,一旁早已成人精的宫人立即注意到此事,见到皇上手上的伤,吓得脸色发白。
 
绿茵更是直接跪了下来:“竟然没察觉到皇上手腕有伤,奴婢罪该万死!”
 
其他人亦跟着一起跪下。
 
殷承珏看向自己的手,有些无可奈何道:“朕没有怪罪你们,这伤只是看上去吓人,快起来吧。”
 
宫人们闻言,便听话地起来了。
 
绿茵看向一旁的小宫女,那人很快便从怀里拿出一管伤膏来,递给绿茵。
 
因为皇上的皮肤十分脆弱,只要轻轻触碰到,便会弄伤,所以宫人身上都会备上一副药,以备不时之需。
 
绿茵正要接过那管药,却被一只小手阻挡住了。
 
敖檠伸手过去,接过伤药,严肃道:“我来。”
 
“这……”绿茵询问的眼神看向殷承珏,得到本人的应允之后,才退后了几步。
 
他动作轻柔地执起殷承珏受伤的那只手,另外一只手抹了一些药膏,往伤痕上涂去。
 
冰凉的药触及到肌肤,慢慢晕开。
 
敖檠严肃而认真地盯着他的手看。
 
直到那吓人的痕迹,开始变淡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原本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宫殿,但是林福刚跟朕说,之前选中的那处地方,因为天气原因潮湿得很,这段时间你就先和朕住在这里吧,到时候朕让他们把新的寝宫收拾好,你再搬过去。”
 
和他,住在一起?
 
敖檠心里微微有些紧张,猛地抬头看着他。
 
“朕让宫人带你去换件衣衫。”殷承珏道,“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望太后。”
 
是“我”,不是“朕”。
 
这是殷承珏,对于家人的自称。
 
敖檠听到后,认真地点点头。
 
待明日早朝之后,殷承珏向天下人宣布自己定下养子之事。
 
从此之后,皇族,便多了一位将来的主人。
 
殷承珏让宫人们带着敖檠下去休息。
 
敖檠暂居的地方与殷承珏的主殿离得很近,就在几百米外的偏殿。
 
宫女们早在皇上吩咐下来的时候,就将偏殿收拾好了,即便小公子只是在此处居住几天,她们也要将宫殿整理得好好的。
 
直到殷承珏显出疲惫的神态,叮嘱其他人带敖檠回偏殿休息的时候,敖檠才知道,原来这个人说的“先和朕住”,是住在同一所宫殿的意思,而不是与他住在一起。
 
敖檠坐在软塌上出神,手里紧紧握着刚刚那人给他的东西。
 
临走前,殷承珏将一块碧绿通透的玉佩放在他手心,笑道:“这块玉佩拿着的时候,是暖的。你便不必再怕冷了。”
 
他的指尖触及敖檠的手时,是冰凉的。
 
敖檠原本想问他,他知道自己怕冷,难道就没想过你本身吗?
 
哪有人的手,会这么地凉。
 
就像永远捂不热一般。
 
他紧紧握着玉佩,就像是握住了极为珍贵的宝藏一般,舍不得松手。
 
尔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展开手心。
 
一块小巧碧绿的上等玉佩躺在他掌心。
 
敖檠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它,好似可以透过他,看见某一个人。
 
真想,快点成长起来。
 
“小公子,奴婢已经将薰笼点上,您可以就寝了。”绿翘说道。
 
她是绿茵一手提携上来的,说话方式以及行为举止,难免会下意识模仿绿茵。
 
绿翘十分敬佩这位提携她的姐姐,她心里对绿茵只会有着无限的感激,只不过……
 
当绿翘看到陛下带回来的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神的时候,心里就不禁有些发毛。
 
这孩子看人的眼神,也太渗人了吧。
 
敖檠一句话也没说,听到绿翘的话,便收回手中的玉佩,拿着东西,走向自己的床。
 
其他小宫女已经端着热水上了来,想要服侍他洗脸。
 
这回敖檠倒是没挣扎了,任由他们替自己洗干净脸庞。
 
等到他们将用过的水端下去,敖檠便已经去到了床边,准备就寝了。
 
“小公子……”绿翘焦急地开口。
 
敖檠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与看殷承珏时候的目光不同,那会儿敖檠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是看皇帝的时候,眼中却是有温度的。
 
而现在,他的目光只让人从心底里发冷。
 
绿翘顶着强大的压力,笑道:“让奴婢服饰您更衣吧。”
 
“我自己来。”敖檠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冷淡,声音更是冷冷的。
 
绿翘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啊。
 
“出去。”敖檠补充道,看向其他人,“还有你们……”
 
“都出去。”
 
绿翘原本还想想说些什么,却见到敖檠再度将目光锁定她,“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第一次从这位安静的小公子嘴中听到这么多话,却全部都是赶他们走的。
 
绿翘心里苦,却不能不听主子的命令。
 
她微福身,恭敬道:“奴婢就在外间,小公子有事尽管吩咐我们,奴婢告退。”
 
其他人见她如此,也跟着行礼告退:“奴才/奴婢告退。”
 
宫人都走后,敖檠将外衣脱下,便自行爬到了床上,睁着眼睛看床顶。
 
玉佩带来的温度,却温暖不了他自己。
 
心依然是冷的。
 
因为帝王的身子不好,经常会半夜发生一些问题,所以皇宫之中,永远都不准将灯全部熄灭。
 
每座宫殿,必须留有一盏明灯。
 
敖檠转头看向外面昏暗的灯光,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
 
突然,他愣了下,好像察觉到什么,手不自觉地触摸着玉佩,之后,将玉佩举了起来,对着外面昏黄的光线。
 
这块玉佩上面,原来刻有字。
 
殷……
 
他心中默默念道。
 
嘴边轻轻扬起一个弧度。
 
敖檠笑了。
 
第21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殷承珏还没睡着,因为此时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突然地,整个宫殿的空气仿佛变得能让人窒息一般。
 
他伸手,想要掀开帘布,手却沉重得完全举不起来。
 
“来人……”殷承珏艰难地开口,却发现自己此刻的声音微弱得基本上听不见。
 
“宿主大人,你怎么了?”陷入熟睡状态的007被猛然惊醒。
 
因为是系统与宿主为一体的缘故,它能够感知得到殷承珏身上的痛苦,所以在殷承珏病发的时候,便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它看见殷承珏脸色苍白得吓人,忙化作实体飞了出来,银色的光圈靠近他,慢慢地,无数银色光点飞到殷承珏身边,融进他的体内。
 
美好的祝福具有缓和痛苦的作用。
 
殷承珏脸色渐渐恢复过来。
 
“不是病情。”殷承珏道。
 
“什么?”007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殷承珏平复下来,继续道:“这个身体的病,发作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007了然:“一定是上个世界……”
 
说到这里它突然停顿下来,宿主大人已经忘记上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情了,它干嘛要提起这件事?
 
“你是说那一次的毒,依然存留在身体里面吗?”
 
听到他提起上次所中的毒,007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都想起来了?”
 
殷承珏有些奇怪:“不是你跟我说的吗?因为上个世界的毒实在是太过强悍,即便我们离开了那里,毒素依旧没有从我体内清走,所以我这个身体才会一直这么脆弱。只是没想到,它不仅让我变成这副样子,而且现在看来……”
 
还有复发的可能。
 
“哎,对。我说过。”系统后知后觉。
 
宿主没有想起来实在是太好了,记忆实在是太过沉重,若他还记得,长久下去,必定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彻底崩溃的。
 
“等多收集一些祝福值,毒素便能被完全清理了。”007乐观地想道。
 
其实这个世界还是挺好的,没有那么多的负能量,大部分都是对于宿主的美好祝愿。
 
只是,那位奇怪的皇后娘娘,不知为何,“她”身上总是充斥着一种悲伤的绝望,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了自己一般。
 
这种感觉,只有那人接近宿主的时候,才会有适当的缓解。
 
即便装有拟人的程序,007依旧没有办法理解这种复杂的感情。
 
不过,它此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宿主。
 
007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叫宫人们进来吗?”
 
它知道宿主这个身体有多娇弱,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就像是一位病美人。
 
若殷承珏此时能够听见它的内心话,一定会告诉它……
 
弱不禁风不是这么用的,= =
 
然而殷承珏是注定听不见007的心里话的,他沉思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必了。现在也没什么事,不用闹得人仰马翻。”
 
007还是有些担心。
 
殷承珏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道:“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007被它的笑容这么一晃,哪儿还记得自己当时要坚持的事情是什么,便安静地躺在殷承珏身边,时不时将祝福值传送给他,以缓解殷承珏身上的难受状态。
 
殷承珏就在这些银色光点的温暖下,渐渐进入梦乡。
 
敖檠却在半夜突然被噩梦惊醒。
 
他猛地坐了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很难受。
 
就好像,在梦中失去了什么一样。
 
他皱眉想了想,却并不记得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梦。
 
唯一有印象的,便是那梦里令人心悸的寂寥之感。
 
回想到这里,敖檠下意识想要去握住那块玉佩,想要通过它来得到温度,仿佛只要握住它,自己便不再是孤独的存在一般。
 
然而他往枕边探去,却什么也没摸到。
 
敖檠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他的玉佩……
 
那人送他的东西……
 
不见了。
 
绿翘在外间便听到殿里传来巨大的动静,她原本睡得便不沉,此时听到声响更是第一时间清醒过来。
 
她急急忙忙套上衣服,赶了过去。
 
“小公子可是做噩梦……”她的话戛然而止。
 
绿翘被敖檠此时的眼神吓到,瞬间哑了声。
 
微弱的灯光下,那人眸色幽深,眼神冰冷,看向她时候的那一双眼睛,就像是淬了毒一般。
 
绿翘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道:“小公子……”
 
“玉佩。”敖檠突然说道。
 
“您说什么?”绿翘不解道。
 
“玉佩在哪儿。”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绿翘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他所指的“玉佩”是什么,连忙解释道:“奴婢方才整理房间的时候,发现它掉在了地上,便帮您捡了起来,放在饰品盒里面。”
 
“给我。”敖檠有些不耐烦了。
 
他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啰嗦得很,为什么不将玉佩还给他,还要解释一大通,不觉得烦人吗?
 
绿翘连忙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里面的一个盒子,将东西拿了出来。
 
还未等她递过去,敖檠便已经一把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遍,发现玉佩没有受损,才放下心来,紧紧地将它攥在手里。
 
——次日,殷承珏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自己已过继养子的事情,并为其改名为殷离卿。
 
大臣们虽说心思各异,心里做的不知是何打算,但是明面上都恭祝圣上喜得皇子。
 
散朝后,殷承珏便带着敖檠去见了太后。
 
太后老人家对于殷承珏选中的养子很是温和,虽然不清楚这个孩子的本性,但是她相信自己儿子做出来的选择。
 
她相信,自己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太后招了招手,让敖檠过去,一向少年老成的孩子,第一次涌上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感觉到眼前这人的手,温暖地握住了自己。
 
太后将一只玉镯戴到他手上,笑道:“这是皇祖母送给你的礼物。”
 
敖檠见过这只玉镯,因为殷承珏手上也有这么一只,戴在左手上,翡翠材质的镯子,衬得他的手更加地洁白如玉。
 
此时他觉得自己手上的镯子有些发烫,就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一般。
 
太后忍不住微笑。
 
她转头看向在一旁偷乐的殷承珏,道:“殷殷,还不过来。”
 
“殷殷……”敖檠默默念到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自己也曾这么叫过一个人。
 
他抬头看着殷承珏。
 
他的养父,名义上的父亲。
 
小名便叫殷殷吗?
 
真好听。
 
殷承珏走到太后跟前,道了一句:“母后,儿子可是有好好吃药的,您可不能再让太医给自己放黄连了,好苦。”
 
太后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在你眼里,母后叫你过来便只有吃药这一回事吗?”
 
殷承珏小声地补充了一句:“那可不……”
 
太后挑了挑眉,皇帝陛下立马改口:“不不不,儿子觉得您老人家找我过来肯定是有要事的。”
 
太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他的鼻子,叹道:“你个促狭鬼。”
 
随后,便听见太后用着他们并不熟悉的语言,说了一句什么。
 
殷承珏皱了皱眉。
 
敖檠曾经听过这种方言,之前他见过一群人来京城交换物品,那些拥有这奇特相貌的异族人,便是说着这种话。
 
他看了看太后,发现她五官与京城里的女子相似,带着一丝柔和,但是仔细一看,却又有着异族人独特的风味。
 
太后家乡,来自遥远的他国吗?
 
随后,太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殷承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沉思片刻,尔后道:“母后放心,儿子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殷殷做事,母后从来不会担心。”
 
她眼中溢满了笑意,那是一位母亲对于孩子的最大信任:“去吧,母后相信你。”
 
殷承珏认真地点头:“母后请放心。”
 
然后,他看向一旁出神的敖檠,笑道:“走吧,我们回宫。”
 
听到“我们”二字,敖檠眼睛一亮,开心道:“好!”
 
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
 
不是“我和你”,而是,“我们”……
 
“恭送皇上。”“奴才/奴婢告退。”
 
殷承珏牵着敖檠的小手,往外面走去。
 
敖檠感受着身边那人身上传来的温度,却莫名地觉得他的手有些冷,下意识握紧了他。
 
殷承珏不禁回头,问道:“怎么?”
 
敖檠看着他,定了定神,问:“你小名叫殷殷?”
 
殷承珏愣了愣,然后伸出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敲了敲他的头,严肃道:“什么‘殷殷’,你啊我的,要叫我父皇!”
 
父,父皇?
 
见这小孩呆呆地看向自己,显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身份上的转换,殷承珏弯了弯眼睛,补充道:“叫父亲也可以,唔,爹爹也行。”
 
两人手牵着手一直往前走着。
 
殷承珏心想,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这么大一个孩子了。
 
唔,这次穿越不亏。
 
第22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殷承珏与敖檠在这皇宫之中走动着。
 
因为之前曾下过雪,地面上都铺满了厚厚的雪层。
 
殷承珏踩着雪,在地面留下了不深不浅的印子。
 
他此时穿着银灰色的披风,将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回头看了眼敖檠,见他鼻子红红的,轻笑道:“原来你也怕冷呀?”
 
敖檠摸了摸鼻子,有些费解地看向他,随后好像听明白了什么,摇头道:“我不冷。”
 
“一点也不冷。”他强调道。
 
然后,更加握紧了殷承珏的手。
 
他怕他说自己冷,那些宫人就会递给他手炉,让他取暖。
 
而拿着手炉,便不能牵这个人的手了。
 
敖檠舍不得松手。
 
眼前的这个人,是这个世界上,与自己最为亲近的人。
 
也是他最重要的人。
 
敖檠虽是这么说,但殷承珏却并不放心。
 
那么小一个孩子,哪儿懂得真正的冷与热。
 
殷承珏看了眼其他宫人。
 
不等他开口,早就有宫人赶回去拿了一件稍小的披风过来。
 
是与他颜色款式相似的披风。
 
007突然开口道:“啊~亲子装!”
 
殷承珏虽不懂它说的“亲子装”是什么意思,但是前面两个字总归是明白的。
 
不过在场人太多了,他也不能就这么突然地对着空气说话。
 
殷承珏听惯了007的“忽然开口”,所以,便没这么容易分神了。
 
原本他是想带着敖檠四处熟悉一下皇宫内外的环境,但是此时有人前来禀报,说诸位大臣在宣政殿等候皇上的召见。
 
早朝的时候,他们还未有要事禀告,如今却进宫了,看来是事发突然。
 
他留下一句:“尔等好好伺候殿下。”便松开手,与宫人们离开了。
 
殷承珏走的时候很急,宫人们才刚刚福身,他便摆手让其他人不必多礼,之后,便走了。
 
绿翘低头,完全不敢看这位皇子殿下此时此刻的表情。
 
敖檠静静地站着,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看了眼宫人们,便抬步离开。
 
其他宫人见状,知道这是默许自己跟在殿下身边,忙赶了上去。
 
这下子,反而变成了敖檠自己在走,其他人在身后跟着。
 
他对于皇宫也并不熟悉,纯粹是属于乱逛,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一旁另有机灵的宫人为他解释着各个地方的情况。
 
来到御花园的时候,这里除了雪景,基本上没有什么其他景色可以观看了,不远处有几株梅花树,颜色并不是常见的红褐色,而是颇为罕见的绿紫色。
 
树下隐隐看见有两个人影。
 
一旁的宫人上前,正想询问,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宫女清脆的声音:“谁在那里?”
 
有两人转过身来。
 
她们渐渐看清树下人的模样。
 
除了方才说话的宫女以外,还有一人在梅花树下。
 
那人穿着素净的衣衫,衣袖处的凤凰图式却彰显着此人的身份,又加之那独特的穿扮方式,还有“她”佩戴在脸上的面巾。
 
宫中的人一眼便将此人认了出来正是那位居住在椒房殿中的皇后娘娘。
 
虽是见到了皇后,绿翘等人却不敢上前去打扰,这位主子喜静,一向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往日里也很少跟其他人来往,基本上不会踏出椒房殿半步,是个性子极为安静的人。
 
但总归礼不能废,她们便在原地向皇后福身行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敖檠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原来,这就是皇后。
 
进宫数日后,他终于见到了那人口中的“妻子”。
 
他远远地看过去,想要看清那位皇后的容颜,却只能看见阻挡在其脸上的面巾。
 
皇后没有怪罪他的失礼,看了眼宫人们,他旁边的秋儿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他们道:“娘娘来这里只是观看雪景,你们也不必太过多礼,起来吧。”
 
皇后不常开口,通常都是“她”身边的大宫女传达“她”的意思,所以宫人们听到秋儿开口之后,便起身了。
 
秋儿心想,他们来这里本就是为了赏景,眼下人越来越多了,怕是会打搅了主子的清静。
 
皇后看了眼秋儿,她便瞬间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意思,主仆二人先行离开了。
 
皇后抬头看了看皇宫,原本的红墙绿瓦,却被大雪覆盖住,变成了一片苍茫。
 
他叹道:“宫里人越来越多了……”
 
如此一来,他出来的机会便更少了。
 
毕竟人多口杂,他想方设法隐瞒起来的身份,不能毁于一旦。
 
“主子别担心,宫里人再多,您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还是不一样的。”秋儿接道。
 
皇后刚想回答,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但是转而又一想,他真的没有过这个想法吗?
 
以前,宫里只有他跟皇上,还有太后娘娘,以及各个宫殿的宫人们。
 
而现在,宫里又多了一位皇子。
 
以后,宫里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
 
若不是皇上与太后为了保护自己,将自己带进宫里,还给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他又怎么能过上安宁的生活。
 
人总是要学会知足。
 
而他们,终究是回不到过去那段安静的时光了。
 
见自家主子不说话了,秋儿心知自己刚才说的话揭了主子伤疤,忙住了嘴。
 
“回去吧。”
 
皇后凝神片刻,望着这雪景发了会儿呆,之后,便毫不留念地回宫去了。
 
第23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七年过去了。
 
敖檠也从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孩子,逐渐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皇家人。
 
此时的他,早已学会将情绪掩藏在心中,不再轻易地表露出来。
 
皇宫中的人 ,基本上都带着一副面具。
 
他也不例外。
 
敖檠刚下完早朝,从御花园中路过,这是回他寝宫的必经之路。
 
他的宫殿离皇帝殷承珏的寝宫不远不近,从此处走过去,需花费一炷香的时间。
 
在宫殿修缮完毕之后,殷承珏便命人将皇子殷离卿的东西逐样收拾好,一一搬去他的宫殿——留羽宫。
 
若是长久地在此处住下去,却不将皇子的宫殿分出来给敖檠,那些大臣恐怕都会认为殷承珏对于他这个养子有意见,而不会觉得皇上因为舍不得养子,才继续让他住在这里。
 
敖檠已经在留羽宫住了七年。
 
他身边的宫人是最近挑选上来的新人,宫女绿翘因为年纪到了,一年前便已经放出宫去,准许她与家人团聚。
 
敖檠对于这些服侍人的事情一向都不是很上心,所以在他身边伺候的是谁都没有区别。
 
经过御花园时,不远处传来了许多女子低低的讨论声,敖檠神色不动,径直走了过去。而他身边的宫人,是刚刚提拔上来的小太监,到底没有经过细细的调、教,所以骨子里还有着一份天真,路过的时候,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于是,就见到了许多明艳动人、花季一般年华的女子。
 
正是此次选秀进宫的秀女们。
 
她们正低着头,等候着教养宫女的训斥发话,但是因为等的时间太长了,大宫女迟迟未来,有些忍不住的,便与身边的人说起话来。
 
所以此处显得有些喧嚷了。
 
皇上不喜美色,所以近年来,后宫一直无人,除了那位一直待在椒房殿的主子,皇宫再无其他娘娘。
 
这几年,皇上已经压下许多封进谏劝其选秀纳妃的奏折。
 
就这么一直过了数年,到如今,终于是压不住了。
 
今年,后宫便迎来了许多如花一般娇嫩的秀女。
 
小太监也不敢多瞧,主子还在前面呢,若是被发现他好奇心这么重,肯定会被打发到宗人府学规矩。
 
想了想,他心里越是不安,连忙赶了上去。
 
即便离得有些远了,敖檠依旧还能听见身后那些女人大大小小的声音,这些原本听上去娇弱的女声,却莫名地让他有些烦躁起来。
 
他突然停了下来。
 
后面的小太监一个没留神,差点撞了上去,好在是及时刹住了脚。
 
“殿下?”小太监轻声唤道。
 
敖檠却没说话,只是很快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行进。
 
那些秀女,以后……都会是那人的女人吗?
 
殷承珏看着各个地方递上来的画册,里面全是各地送进京城参加选秀的女子,他看着一张张不同容貌的女子画册,忽而将那些东西都推到了一边去。
 
造成的声响自然是被外面的宫人听到了,有人才刚刚要走进来,便被殷承珏的话拦住了,“无事,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宫人们低声应“喏”,便又一个个地退了下去。
 
“哎~这里的都是大美人呀,怎么宿主你这么烦躁,是不喜欢她们吗?”007出声道。
 
殷承珏看了眼画册,将它们一一整理好,放在一处,听到007的问题,便道:“原本便是陌生人,又如何谈得上喜欢或不喜欢。”
 
见007依旧不明白,他笑了笑,倒也不强求它能够听懂。
 
“五年了,祝福值依旧停留在之前那个阶段。”007气馁道,许是上个世界收集祝福值的速度快了,现在轮到这个世界,拖了足足五年时间,毫无进展,007内心的郁闷无人能懂。
 
而在这五年内,它见过自己的宿主被病情折磨了太多次,有时候都想放弃算了,直接去往下一个世界,反正这里的祝福值收获也挺丰富的。
 
就算是收集度百分百与九十相差的力量太大,它也不想管了。
 
因为……
 
殷承珏真的很辛苦。
 
每天都要喝许多看上去很苦的药,只要有哪天落下了什么没喝,他的病情便会加倍复发,甚至有一次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那时太后与皇后娘娘第一次雷霆大怒,将之前负责皇上药膳的宫人当着其他宫人的面,一一杖毙,杀鸡儆猴,若是有其他人再敢疏忽,这些人便是他们日后的下场。
 
但是,当007以商量的语气跟殷承珏提起直接结束这个世界,去往下个世界的时候,它的宿主大人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向自己,似乎在说“这么亏本的买卖也做,你傻?”
 
007心里苦。
 
自己在这边纠结来纠结去,它心疼的当事人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就好像承受着巨大病痛折磨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殷承珏宽慰道:“我有办法。”
 
但007也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
 
殷承珏终究是对这些看似美丽的画册毫无兴趣,他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出去的时候因为不想大费周章,所以他只带了林福一人。
 
此时正是初春时分,乍暖还寒时候。
 
林福担心殷承珏的身子受不住,于是坚持要给他戴上披风。
 
殷承珏往御花园方向去的时候,正好遇上了一众秀女。
 
此时,她们正拿着一本书顶在头上,逐个走路,从路的这一头,走到另外一头。
 
教养姑姑道:“诸位姑娘可看好头顶的书籍,若是不小心掉了,可就得重来了。”
 
这是在训练她们的体态以及走路方式,让各个秀女们行走的时候,看上去更加地优雅养眼。
 
殷承珏走过来的时候,有一秀女走神,注意到了他,脸微微地红了,还未做出任何反应,她头上那厚重的书籍便掉落在了地上。
 
教养宫女皱眉正想说话,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往她视线方向看去,恰好看到皇上以及他身边的大总管。
 
她忙端正神色,行礼道:“参见皇上。”
 
“皇上”一出,在场的秀女都震惊了。
 
皇上?!
 
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便是当今圣上么?
 
第24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在教养宫女行礼之后,秀女们也只是怔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纷纷跟着行礼。
 
殷承珏出来本就是为了散心,并不想太过张扬。
 
他说了句“不必多礼”,便带着林福走了。
 
殷承珏一走,他身后的秀女们都纷纷讨论了起来,有性子活泼的,便问出声来:“今天的气候有些干燥,怎地陛下还穿了件披风呀?”
 
教养宫女看着她们,严厉地叮嘱道:“姑娘们也不是第一天在皇宫了,这宫里什么话能问,什么话不能问,诸位难道还不知道吗?”
 
她指了指天上,“但凡有关于这位的事情,你们都最好收起你们的好奇心,否则有一天怎么消失的,都不知道……”
 
那位秀女反驳道:“我看皇上也不像是这么残暴的人啊。”
 
教养宫女轻轻地笑了笑,轻描淡写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宫里可不止一位主子。”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与她交好的秀女拦住,道:“采落,别说话了。”
 
拉住她的那位秀女容貌秀美,性子温和,说话声音也细细柔弱的。
 
采落与她明显要好,于是在她出声劝了之后,便不再与那位姑姑争论,但还是小小地抱怨了一句:“一个小小的宫女在我面前摆什么谱,我爹可是正二品巡抚大臣。”
 
采落旁边的人早就被她吓得脸色发白,捂住她的嘴:“好了,采落,你忘了伯父是怎么叮嘱你的了吗?”
 
教养姑姑不以为,身为大宫女,她早就见过不少的大风大浪,眼前这些小打小闹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况且这位秀女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能不能留下来,还不一定呢。
 
今天看陛下的态度,怕是对这群秀女们毫无兴趣。
 
教养宫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也不说话。
 
直到她们都意识到不对劲了,纷纷闭上嘴,她才慢慢地开口:“诸位姑娘,有的话,奴婢只说一次,那就是——”
 
“下不为例。”
 
她冷冷地补充道:“若你们再学不会安静,奴婢虽然没有权利决定你们的去留,但是在你们衣服啊食物身上还是能动点手脚的。”
 
“诸位应该不想到时候在金銮殿上,带着有损的容颜前去参见陛下吧。”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警告都要有效。
 
姑娘家都是爱漂亮的,此时关系到自己的容貌,她们不得不谨慎对待起来。
 
教养宫女对她们的识相很是满意,点头笑道:“那么,现在,诸位再走一次吧。”
 
等到她们回到秀女所居住的宫殿的时候,众人已经快要累疯了。
 
先前原本以为这位教养姑姑脾气好,任她们怎么闹都不生气,但现在看来,也可能是她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触犯到她的底线。
 
而今日正好有人踩在线上了。
 
这位姑姑便开始用宫中的各种规矩训练她们,让她们心里有苦也说不出。
 
想到这里,众人不由得有些埋怨地看了眼那位叫采落的秀女,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将怨念表现出来,毕竟人家有个正二品官员的爹。
 
采落性子简单,并没有意识到这里的奇怪气氛,她的好友心思缜密,很快就看出来这里气氛的不同,对着众人点点头,便拉着采落回房间了。
 
刚进屋子,那位长相秀美的秀女想提点采落几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见到她十分开心地将自己从家中带来的首饰拿了出来,在自己头上一一比对,并问好友:“绾绾,我好看吗?”
 
林绾绾看着好友那艳丽的容貌,绿玉钗子衬得她更加人美如玉,认可地笑了笑:“好看。”
 
段采落得意地笑了笑,又换上了一身鲜艳的衣衫。
 
林绾绾被她现下的举动弄得有些糊涂,不禁问道:“采落,你这是要干嘛?”
 
“我觉得皇上还没走远,我现在换身好看的衣服出去,看看能不能再遇上他。”段采落振振有词。
 
林绾绾却被她这番话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忙拽住了她的手,道:“你疯啦!姑姑说过,我们身为秀女,是不能随意在宫中走动的。”
 
“你听她胡说,等我成了娘娘,她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满,也不能拿我怎么办。”段采落不以为意,见好友一脸大惊小怪的,继续道,“绾绾你放手呀,趁姑姑没在,我得出去。”
 
她听到此话,哪里敢放手,手抓得更近了,劝道:“段伯父说,让我们在宫中一切小心,若是不能被陛下选中,便更要小心谨慎,完好无损地回去。”
 
“好啦,我不去就是了!”被她这么一打扰,段采落就算有天大的想法,此时此刻也提不起兴趣了。
 
见好友生气,林绾绾拉过她的手,赔礼道:“采落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怕你会出事。”
 
段采落原本还虎着一张脸,见到她的讨好,便扬了扬唇,笑道:“好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原谅你啦!”
 
两个人相视一笑。
 
对于自己的到来究竟勾起了多少秀女的心思,殷承珏全然不知。
 
此时的他依旧在皇宫中散心。
 
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太医院。
 
一直为他诊脉的徐太医此时正好从太医院出来,见到皇上,忙上前来行礼,并问道:“皇上身子可是有何不适?”
 
也难怪他会有此一问,因为殷承珏的这个身体,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虚弱得很,太医院已经养成了每每皇上犯病,他们便能立即对症下药,针对情况做出最有利药方的良好习惯……
 
徐太医见殷承珏脸色看上去还算正常,并没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
 
殷承珏摇头否认,回道:“朕只是四处走走。”
 
徐太医认可地点点头:“四处走动对于陛下的身体有益,平时无事也可以到处走走。”
 
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便对皇帝道:“陛下,臣有事先行一步,还望恕罪。”
 
殷承珏也知道他以往这个时候,都要去替太后请脉,便点了点头:“徐太医慢走。”
 
他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道:“初春时期,陛下还是小心些,不要靠近香味过重的东西。”
 
殷承珏也应了。
 
007也曾说过,他现下的这个身体,体弱多病,并且对花粉及浓郁的香味过敏,在它那个世界,若患者沾染上导致过敏的东西,那将会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所以它再三强调此事。
 
因为殷承珏的这个病,所以这皇宫之中,从不栽种香味过重的花卉,也不允许有浓郁的熏香出现。
 
徐太医走后没多久,天便开始黑了下来,周围刮起了轻微的风,晚风吹到人身上的时候,显得有些冰凉。
 
林福道:“陛下,夜里风大,奴才怕您身体承受不住,斗胆恳请皇上回宫。”
 
殷承珏也觉得此刻身体有些冷,他伸手系紧了披风,轻声道:“回吧。”
 
太医院离寝宫有些远,在回去的路上,天色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此时的皇宫渐渐点燃了明灯,有宫女手提灯笼,匆匆走往要去的方向,有眼尖的看见了殷承珏与林福一行人,正想福身行礼,林福却对她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摆动,示意她安静。
 
宫女见皇上站在荷花池的小道上,往椒房殿的方向看去,似乎在出神,心里很快领会过来。
 
她对着大总管微微点头,冲身后的小宫女们摆摆手,便带着她们悄悄地离开了。
 
殷承珏似乎听到椒房殿那边传来了琴声,但他也没在荷花池停留多久,这个身体实在承受不住太大的刺激,他只是神游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继续往寝宫方向而去。
 
林福安静跟在他的身后,不时用手势提醒宫里的宫人们,让他们不要上前打扰陛下。
 
皇帝喜欢在宫中走动,他十分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宫人们都清楚陛下的喜好,所以也就习惯了这一点,不去刻意接近他。
 
就算有新来的不懂事的宫人想要上前行礼,也会被一直敬业的林大总管拦下。
 
然而凡事却有例外,总有一些自以为是的人想要藉机靠近陛下,妄想一步登天。
 
林福看着跪在他们回宫必经之路上的人,内心复杂。
 
平日里,因为宫人们心知万岁爷的习惯,所以在这回宫的小道上,是不会有除陛下宫殿以外的人出现在此处的。
 
更何况太后娘娘早有警告,点灯之后,若秀女无其他要事,一律不许在宫中走动?
 
殷承珏已经见到自己寝宫方向传来的明亮灯光,他走过去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极为轻柔的女子声音:“参见陛下。”
 
他的脚步微顿,心中有些疑惑,为何会在此处听到他人的声音。
 
而此时,幽幽的熏香传来,十分清楚地传进殷承珏的鼻子。
 
林福也闻到了这浓烈的熏香气味,他脸色大变,“皇宫中禁止点香,你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他看向阴影处的暗卫们,想要让他们将这个不长眼的宫人拖下去。
 
但是已经晚了。
 
夜晚的风袭来,气味浓郁的熏香气息亦随着风的方向,扑鼻而来。
 
殷承珏极不习惯这浓厚的味道,他重重地咳嗽起来,原本白皙的脸蛋此时显得更加苍白。
 
他捂住胸口,呼吸亦开始变得困难,只觉得整个人有些头昏脑涨。
 
林福上前扶住他,007亦担心地叫了起来:“糟了!”
 
这几日宿主的身体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又被这突然来的熏香给破坏了。
 
跪在地上的宫人甚至还未来得及让陛下看清她的容貌,便被一直暗中跟在殷承珏身边的暗卫们拖了下去。
 
寝宫外的动静早就被里面的人听到,绿茵带着一众宫人们赶来,见到殷承珏此时的样子,吓了一跳,忙叮嘱其他人,道:“你们快去叫太医!”
 
一股清凉的气味传了过来,原来是绿茵将放在身上的用来缓和的药凑到了皇帝鼻子跟前。
 
殷承珏虽清醒了一阵,却依然还在咳嗽。
 
他一边咳,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道:“莫要,扰了,母后咳咳,清……”
 
——静。
 
话还未说完,殷承珏便晕了过去。
 
有人从林福身边接过了他,并小心翼翼地将他揽入怀里,随后,将其抱了起来,走进寝宫当中。
 
紧接着,那人冷冷地问道:“怎么回事。”
 
第25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来人正是皇子殿下殷离卿,也就是敖檠。
 
他与殷承珏的宫殿离得本就不远,听到外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担心着养父的病情,便立即赶了过来。
 
正好见到殷承珏昏迷过去。
 
林福眼中满是担忧,听到敖檠的问话,他微微低头,回答道:“陛下闻了熏香。”
 
敖檠小心翼翼地将殷承珏放在床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有些发烫。
 
他按捺下内心的烦躁,问道:“皇祖母曾下懿旨,命令宫中的人不得沾染熏香,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是……新进宫的秀女。”
 
林福话刚说完,那位殿下沉默了一阵,周围的空气寂静得有些吓人。
 
随后,他用寒冷彻骨的声音说道:“让教养宫女带着她们再学学规矩。”
 
太医很快赶来。
 
因为徐太医此时正在太后寝宫为其诊脉,而皇上又特意叮嘱不许告诉太后,所以宫人们便去太医院请了另外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过来。
 
这位赵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先是用金线悬脉,察看其脉搏是否有异常,紧接着,他拿出银针,对等在一旁的敖檠道:“殿下请退后一步,让臣替皇上施针。”
 
闻言,敖檠退了一步,眼睛却一直注视着躺在床上的殷承珏。
 
银针一根根刺入身体的各个穴道内,隐隐约约能看见银针上面泛着的寒光。
 
殷承珏安静地躺在床上,紧闭双眸,呼吸微弱。
 
敖檠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见银针刺入体内,就好像是针尖落在自己身上一般,自己也觉得疼痛起来。
 
他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情感感觉到茫然,更加专注地看着殷承珏。
 
宫人们来来往往,一个接一个地换上新的热水。
 
在太医施针完毕之后,他们便将毛巾弄湿,热敷在皇帝额上。
 
敖檠接过东西,道:“我来吧。”
 
绿茵犹豫地看了一眼林福,见他微微点头,才将热敷的毛巾递给了殿下。
 
见太医仿佛还有话要说,林福不由得走上前,紧张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赵太医摇头,低声道:“公公不必多虑,施针之后,并且已经得到控制,皇上龙体已无大碍,不过……”
 
“这些浓郁的熏香,还是不要出现在陛下面前了。”想到皇宫内的许多不能对常人言的阴私,赵太医也只能提点到这里。
 
林福点头应允,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心中更是自责不已,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导致皇上病情突变,他决定以后更加要对宫中的事情多多上心,绝对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原本这些事情是可以避免的……
 
太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药箱在身上,对林福道:“还请林公公派一名小太监跟随我去太医院抓药。”
 
林福便让自己的一个小徒弟跟了过去。
 
很快,小太监便拿着药材回来了。
 
林福让他将这些拿去后殿的小厨房。
 
因为皇上的身体缘故,所以寝宫内不仅有开小灶的小厨房,还有专门用来熬药以及各种滋补身体的药膳,他们也算是十分地有经验了,一见到药材,便知道应该要怎么做。
 
林福不放心,于是跟着一起前去看小厨房那边的熬药情况,临走前叮嘱绿茵以及几位宫人,让他们好好照顾陛下。
 
其实绿茵等人在此,也只是干站着。
 
敖檠将所有事情都接了过来,根本都不让她们碰,先是自己试探着水的温度,感觉到水温合适了,便将毛巾沾湿,拧干,放到皇上额头,等到毛巾快要凉了,他便接过新的,放到水盆上,再度重复方才的做法。
 
直到殷承珏额头不再发烫,他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然后,用手握住他的,紧紧抓住,没有再放开。
 
其他人没有留意到他的动作,绿茵见状,却微微皱了眉,她有些疑惑地再看一眼,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甚。
 
此时的皇子殿下,正紧紧地握住陛下的手。
 
而这时候的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一般,握住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就好像,想要接近什么,却又不敢靠近一般。
 
这殿下的反应,也太奇怪了……
 
哪里像是……
 
敖檠感觉到有人正看着自己,顺着视线淡淡望过去,他的目光让绿茵一惊,此时也不敢再乱想些什么。
 
她本就是陛下身边的一等宫女,身份地位与其他宫人自是不同。
 
因为绿茵的父母早在她入宫前便去世,所以她无牵无挂,在到了出宫年龄的时候,也没有随着其他人一同出去。
 
在宫外过苦日子,和留在宫中做主子信任的大宫女,哪个选择更加适合自己,自是不用考虑的。
 
在宫中浸.氵壬多年,绿茵早就学会了什么叫做装聋扮哑,对于主子的事情,自己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忙垂首,安静地候在一旁。
 
这时,林福已经带着宫人端药上来了。
 
敖檠没有让开,对着林福道:“把药给我吧。”
 
说着,他向林福伸出了手。
 
林福闻言,不由得看了看依旧昏迷的殷承珏。
 
他心里担忧着,倒也不多废话,便将盘子上放着的药碗端了过来,同敖檠说道:“药有些烫手,殿下小心。”
 
敖檠接过药,一手拿泛着雾气的黑色粘稠的中药药碗,一手握着汤匙,舀了一匙,轻轻地吹了吹,往殷承珏嘴里送去。
 
毕竟还是陷入昏迷状态的病人,药并没有完全进入口中,反而溢了出来。
 
他轻轻地擦拭殷承珏嘴边的药渣,将残留在嘴边的东西拭走,动作熟练得宛若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一般。
 
然后,继续喂他喝药。
 
终于,将全部药都喂进去了,敖檠将空碗放在一旁的盘子上,低下头,额头对额头,感受着他脸上的温度。
 
此时已是三更天。
 
殷承珏眉头微微皱起,好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敖檠离他远了些,伸出手来,抚平他微蹙的眉心,他的呼吸声才渐渐平稳下来。
 
敖檠转头,尽量压低声音,对着众人:“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我守着。”
 
皇帝平日里睡觉,不喜欢有太多的人留在内殿,所以经常都会让他们候在外间,有什么事情再传唤他们。
 
此时林福见陛下状态慢慢恢复过来,心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于是在听到敖檠这番话后,便对其他宫人使眼色,带着他们下去了。
 
静,寂静。
 
这时的内殿,便只剩下殷承珏与敖檠二人。
 
敖檠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突然觉得心跳有些乱了。
 
此时的情感对于他来说有些陌生,心中浓烈的感情,仿佛要在此时爆发出来了一般。
 
他,看上去好脆弱。
 
敖檠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而在下一刻,又好像被火烧了一样地缩回手。
 
他怔怔地看着殷承珏。
 
那人依旧安静地熟睡着,方才的动作并没有惊醒他。
 
他的双眼紧闭着,敖檠却知道,等到他睁开双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好像盛满了漫天的星光,灿烂无比。
 
这个人拥有着世界上最好的一双眸子。
 
敖檠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地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好熟悉的感觉……
 
好像很久之前,他也曾经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而在他往下,就快要亲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外面突然喧嚷起来。
 
他站起身,微微平复心神,皱眉看向殿外。
 
——不能让他们打扰了他的休息。
 
敖檠走了出去。
 
在他走后不久,原本应该陷入熟睡状态的殷承珏,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墨玉一般的眸子,闪过瞬间的惊愕。
 
方才落在眉心的那温柔触感……
 
殷承珏看着敖檠离开的方向。
 
纯粹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第26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原来, 是教养宫女清点人数的时候, 发现少了一人, 于是连忙出来找。
 
谁知,她却意外得知了有人不小心冒犯了皇上的事情。
 
她心里一惊,知道此事是自己无法决定的,便打算不再管这事, 只当没了这个人。
 
但是以防万一,教养宫女还是找来了这里, 准备询问绿茵姑娘, 到底该怎么做。
 
绿茵原本就因为主子的事情, 心里烦得很, 此时见到这位宫女,说话的语气便谈不上多好,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秀尔姐姐也是一等一的明白人,这个时候需要做些什么, 便不用我来指点了吧?”
 
秀尔被她的话这么一噎, 心里也有些不爽快起来,但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是皇上身边的大宫女,她不能得罪, 所以只得展开笑容, 答道:“奴婢愚笨,恐怕会误了主子的事情。”
 
绿茵挑了挑眉,抿嘴笑道:“愚笨?依我看,您是聪明得很。”
 
“皇上早就说过, ‘恐扰了太后清静,此事不许宣扬’,你倒是说说看,你是从谁的嘴里听到此事的?皇上宫里的事情,也是你们能够随随便便打听的?!”
 
秀尔争辩道:“你可不能这么污蔑我!”
 
但这句话又确实是戳中了她的心里话,因为皇上身边的宫人位置着实吸引人,眼瞧着他身边有点身份的大宫女都快到年纪放出去,所以有点条件的宫人,都会买通身边的人,时不时打听一下陛下喜好。
 
妄想揣测圣上旨意是大罪,但是稍微打听些陛下的喜好问题,却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一般时候,宫里的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这些。
 
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但是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秀尔此时被她的话堵得脸色发白,连自己接下来要说些什么都忘了。
 
而在此时,敖檠走了出来。
 
他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眼中的警告之意更甚,顿时将她们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就连原本理直气壮的绿茵,此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心想,乖乖,这位殿下看人那渗人的眼神,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敖檠冷声问道:“为何在此处喧嚷?”
 
虽然心里有火,但是他依旧记得压低声音,生怕惊醒了殿内熟睡那人。
 
他问的虽然是两个人,但是眼睛却只看向秀尔。
 
他记得这个人。
 
是那群秀女的教养姑姑。
 
秀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回答殿下的问题,好让自己显得不这么引人注意。
 
皇宫中有资格处理后宫之事的只有皇后与太后,而皇后又不爱管事,太后那边,殷承珏特意叮嘱了不许打扰她,身为天下之主的殷承珏正在内殿安静地沉睡着。
 
所以现在能够处理这些事情的便只有这位殿下了。
 
但是这位殿下看上去不是十分好惹,秀尔心里苦笑,却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
 
“奴婢是想过来问问,那位秀女该如何处置。”
 
也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敖檠,只听他冷笑一声,语气不太好地说道:“如何?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按照这宫中规矩,此人应该如何处置?”现下变成敖檠反问她。
 
秀尔愣了下,犹豫再三,斟酌着开口:“按照宫里规矩,凡冲撞贵人者,鞭笞二十,默写三百遍宫规,还有……”
 
“遣返回家,三代以内血脉,不得再选进宫。”
 
倒是清楚得很。
 
敖檠在心里冷哼,却不说话。
 
“既然你该如何处理此事,为何还要跑到这里来大呼小叫,明知故问。”见敖檠不再说话,绿茵只得开口。
 
秀尔原本是想向绿茵讨个人情,顺便在她这里混个眼熟。
 
若是陛下要选新的宫女,起码能有个机会。
 
但是这种话,怎么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
 
绿茵也是个聪明人,见她犹犹豫豫地,并不搭话,哪里还不明白是什么事情。
 
他们在这边处理着事情,这边的殷承珏已经醒了过来,早就没了睡意,此时正倚在床头上,背后靠着药枕,防止硬邦邦的木材硌人。
 
他的脸色带着些病态的苍白,看起来憔悴极了。
 
殷承珏默默地看着外面,眼神放空,好似在看着远方,又好像不是。
 
007知道他此时在纠结什么,无非是在想,养大的孩子竟然对自己抱有这种心思,心情实在复杂。
 
他不愿意多想,也不想怀疑敖檠。
 
但是方才的行为,却绝对不会是一个养子应该对他养父做的事情。
 
而007倒是有些意外。
 
它不像殷承珏一样,被抹去了有关于上个世界的记忆,相反,它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它第一眼看到那个还是孩童时候的敖檠之时,便知道,这个人就是上一世的敖檠。
 
因为他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对于宿主的眷恋,以及体内的灵魂,都在告诉这自己: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点让它很惊讶。
 
而且,敖檠似乎还依稀地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仿佛在下一刻,记忆就会被释放出来,记起有关于前世的事情。
 
人的感情竟然如此伟大,可以挣脱一切束缚,不受法则的干扰。
 
“007……”殷承珏突然叫了它的名字,语气里带着迷茫,这是它从未见到过的宿主大人。
 
007迅速反应过来,答道:“宿主,我在。”
 
“变成实体,陪我说说话吧。”殷承珏说话时候的声音很轻,也许是刚才发作的病情弄得他太累了,他整个人看上去都疲惫了不少。
 
系统自然是为宿主服务的。
 
听到此话,007便化作了银色光圈,钻了出来。
 
它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殷承珏,神态也拟人化得很,它语气轻松道:“要不我给你唱首歌吧!”
 
见宿主大人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看向它,007心里更开心了。
 
若是它背后长了尾巴,此时便能看见007的尾巴在摇来摇去。
 
“我的资料库可是装满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曲库,歌曲应有尽有,想听什么就有什么。”007得意道。
 
殷承珏虽然没有怎么听明白它的话,但是隐约猜到007说的,应该是很了不起的东西。
 
只不过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听小曲儿,便摇了摇头,道:“不用,你陪我聊会儿天就行。”
 
“好啊。”007听话地应道。
 
但是要说什么呢……
 
一人一系统互相看了看对方。
 
007的数据库里,从未有教它怎么逗人开心的程序。
 
最终,殷承珏认输,道:“好吧,你就陪我待会儿。”
 
这是在嫌弃它么?某系统君灰心地想道。
 
007眼巴巴地看着他,看上去可怜极了,殷承珏却忍不住微笑,道:“你为何这么看我。”
 
007:宝宝心里苦,但是宝宝不说。
 
笑着笑着,由于情绪波动太大,殷承珏咳嗽起来,顿时把007吓了一跳。
 
它看见他呼吸开始困难起来,似乎要窒息一般,忙跑过去想将窗户推开,但是又因为外面风太大,连忙又把窗户关上了。
 
他们终究是没能聊太久。
 
因为殿内的动静已经被外面听到,所以众人纷纷赶了进来。
 
007见状,忙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
 
敖檠第一个赶进来,想要扶住殷承珏,担心地问道:“你怎么样了?”
 
却被殷承珏轻轻避开,他咳嗽几声,好不容易缓和下来,道:“无事。”
 
敖檠却愣住了,他回想起刚刚殷承珏回避他的动作,似是无意,却又有点让他觉得,他是故意躲开自己的。
 
他默默地看着殷承珏,眼神执着。
 
小厨房早就备好了冰糖雪梨,既可以当甜品,又可以缓解皇上的咳嗽情况。
 
一举两得。
 
殷承珏走下床,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冰凉的触感通过脚传了过来。
 
一旁的太监连忙上前替他穿好靴子,宫女们则纷纷过来,为他更衣。
 
殷承珏走到桌子旁边,坐下。
 
绿茵便让人将冰糖雪梨端了过来。
 
他一勺一勺地舀着,送进嘴里,其实东西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敖檠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眼神却直直地看向他。
 
敖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突然之间,仿佛这个人对自己冷淡了许多。
 
他教自己写字,下棋,骑马,射箭。
 
就像是一位合格的父亲。
 
可是自己,真的将他当成父亲了吗?
 
心里有一股声音在告诉着他:不,不是这样的。
 
他们原本不应该是这种关系,他们……
 
敖檠被自己内心的想法吓到,他看着殷承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接着,他便看到殷承珏将汤匙放下,目光看向他这边,好像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殷承珏问道:“进宫选秀的秀女当中,你可有看上哪一个?”
 
……
 
林福此时不在寝宫,因为皇后突然派人来传了他过去。
 
这是第一次,椒房殿那位主子命人来叫他。
 
林福心里明白是为了什么,于是便跟着皇后宫中的人走了。
 
此时的皇后并没有真正露面,他在屏风后面,与林福说话。
 
林福记性很好,自然看得出来这面屏风的来历。
 
那是当时西域那边进贡的百鸟朝凤,殷承珏看到之后,便将此物赐给了椒房殿。
 
屏风后面,那位主子似乎是将茶杯轻轻放了下来,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原本不大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寝宫之中,显得格外明显。
 
林福心想:来了。
 
只听屏风后面的人轻轻问道:“今日宫里似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本宫不愿多管,但是皇上的事情,本宫却少不得要插手了。”
 
皇后喜静,不爱管事。
 
但是他却有一底线,那便是当今圣上。
 
只要是与他有关或者是会危害到他的事情,椒房殿的这位主子,是从来都不会退让的。
 
比如当初支持皇上过继养子的决定,又比如现在。
 
在今日的事情发生之后,林福便已经做好了皇后会来问他的心理准备,所以听到此话,也不意外,低头恭敬道:“奴才已经让人将此事处理干净了,请娘娘放心。”
 
“是谁让她在衣服上焚香,接近皇上的?”皇后问道。
 
随后,他又补充道:“我可不信,一个小小的秀女,竟然会无视宫中的规定,私自点香。”
 
“更何况,她是如何躲过宫中的审查,将熏香带进皇宫的。”
 
林福回答:“是恭亲王。”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便传来一声轻笑:“原来如此。”
 
“皇上是否已经得知此事?”
 
林福:“皇上早就看出来了。”
 
所以,才会在昏迷前叮嘱他们,这件事不要让太后知道。
 
先帝的弟弟竟然想要谋害当今圣上……
 
若是让太后她老人家知道,想必又会伤神。
 
恭亲王的做法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若是皇上出了什么意外,他这个做叔叔的又有什么好处?继承大统的,最终也不会是他。
 
除非……
 
“你派人去查下,那熏香里面到底都放了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看里面,是否含有催情的成分。”
 
林福遂道:“是,奴才明白。”
 
……
 
在殷承珏问出这番话的时候,宫人们似乎能够感觉到寝宫的氛围冷了不少。
 
一瞬间,似乎全部人都安静了下来。
 
只听得见敖檠回话的声音:“我不喜欢她们。”
 
敖檠觉得自己此时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吓人。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个想法,那就是,方才的事情,都被殷承珏发现了。
 
殷承珏当时并没有真正陷入熟睡,又或者说,他被他的动作惊醒了。
 
他,都知道了……
 
敖檠有些绝望。
 
这个人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要他了吗?
 
敖檠不愿意深想。
 
宫人们都感觉到此时的气氛有些奇怪。
 
莫名地,变得压抑起来。
 
他们纷纷低下头来,不敢乱动,生怕这诡异气氛会波及到自己身上。
 
随后,便听到殷承珏对他们说道:“你们先下去,朕有事要跟殿下商议。”
 
宫人们放松下来,连声应“喏”,一个接一个有秩序地退了下去。
 
殿内再度只剩下殷承珏与敖檠两人。
 
只不过刚才,一人熟睡,另一人清醒,气氛轻松。
 
而如今,两人都是清醒状态,并且,气氛紧张。
 
敖檠动都不敢动弹,他害怕从殷承珏口中听到什么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殷承珏看了看他,道:“坐吧。”
 
“一直站着,不累吗?”
 
他身子僵硬,一点点走过来。
 
慢慢地,在殷承珏旁边坐下。
 
殷承珏还特意倒了一杯茶给他,只不过动作有些不熟练,茶水溢了出来。
 
敖檠将杯子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不由得心跳微微加快。
 
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敖檠。”殷承珏这般唤道。
 
在无人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叫自己这个名字。
 
他以为自己是舍不得敖檠这两个字,但其实他是不喜欢他如今的名字。
 
离卿。
 
只要看到这两个字,他便想起来分离。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分离。
 
就好像以前,有一个人就这么离开了他一样。
 
敖檠有时候总会梦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在梦中,他抱着一个人,不,那应该用一具尸体来形容更合适。
 
他始终记得自己在梦里的悲伤与绝望。
 
而醒来之后,内心是一片空寂。
 
敖檠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是,只要他一看到殷承珏,内心就好像被填满了一般,令人感觉到欣喜。
 
他原本以为,这是自己对于一个亲人最为真挚的感情,但是敖檠知道了,这不是。
 
他在今天,终于明白了一个内心疑惑了很久的问题。
 
敖檠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就是,他喜欢殷承珏,很喜欢很喜欢。
 
不是亲人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爱情。
 
他爱这个人。
 
想明白这点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不紧张了。
 
不管殷承珏要对自己说什么,或者要做什么。
 
他爱他的心意,这点是不会变的。
 
“过几日朕准备要出宫一趟,你也随我一起去吧。”
 
冷静了这么久,却只听到殷承珏这句话,敖檠瞬间愣住了。
 
殷承珏好像没注意到他脸上奇怪的神色,继续道:“一直待在宫中,也会闷的,那便去苏州看看吧。”
 
苏州城,是太后的故乡,也是皇后从小成长的地方。
 
太后娘娘与皇后的娘亲是故交。
 
殷承珏想去苏州城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然而敖檠想听的却不是这些。
 
他突然打断了殷承珏的话,第一次如此不理智地看向他,问道:“你就没什么话要问我吗?”
 
殷承珏讶异了一下,低声笑了笑:“问什么?”
 
“问你为何从来不唤朕为父亲?”
 
“还是问你从何时开始,对你的养父抱有这种念头?”
 
“又或者问,今夜的你,对朕做了些什么?”
 
殷承珏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叹息道:“离卿,朕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孩子。”
 
听到此话,敖檠有些难过,他大声地反驳道:“可是我不愿意做你的孩子!”
 
他看着殷承珏,认真地说道:“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殷承珏睁开眼,那原本盛满星光的眸子,此时看上去,竟然显得有些漠然,隐隐之中夹带着迷茫。
 
随后,他摇了摇头,道:“你还小,根本分不清亲情与爱情之间的区别。”
 
“我不小了。”他猛地捉住殷承珏的手,却因为怕伤到他,而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力度。
 
“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他强调道。
 
殷承珏只觉得捉住自己的这只手滚烫得吓人,听到敖檠这番孩子气的话,不由得道:“还说你不是孩子,刚刚那番话……”
 
说到这里,他被敖檠眼中透露出来的浓厚情感震惊到,不自觉地收回了手。
 
这份感情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殷承珏来此处是为了收集祝福值的,任务完成之后,不管如何,都要离开。
 
时间久了,一切都会被遗忘。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殷承珏道。
 
在他眼里,敖檠还是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依旧没有长大。
 
而人总是要长大的。
 
敖檠听到此话,却没有泄气,他道:“那就让时间证明这一切吧。”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他郑重地补充道。
 
殷承珏却没有说话,将桌面的冰糖雪梨轻轻推开,将它挪到了另外一边,淡淡道:“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吧。”
 
听到他没有再否认,敖檠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他这是,默许了吗?
 
007:错了,年轻人,我家宿主大人只是不想再与你争辩下去罢了。
 
007这般腹诽道。
 
但是它的话,敖檠是注定听不见的了。
 
闹了这么久,殷承珏也有些累了,他原本就睡得不好,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身体便有些吃不消了。
 
刚刚是因为有事情纠缠着了,所以他没有睡意,而现在事情虽说没有解决,但好在没有再给他带来困扰。
 
对于敖檠这番孩子气的话,殷承珏也只当他是年纪小不懂事,并没有当真。
 
见他脸上开始出现疲惫之意,敖檠道:“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听到这句话,殷承珏原本的困意被突然打消,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夜里风凉,现在都这么晚了,况且明日还要上朝,你不去休息怎么行。”
 
敖檠指了指外面的那张软塌,淡定自若地回道:“我睡那里就可以了。”
 
“胡闹。”殷承珏训斥道。
 
初春正是寒凉的时候,体质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不欲再与敖檠讲道理,对着外面直接唤道:“林福。”
 
“奴才在。”
 
此时的林福早已从椒房殿赶了回来,听到殷承珏的呼唤,便立即走了进来。
 
“送殿下回去休息。”说着,殷承珏走近床榻,索性将两边的帘布放了下来,阻挡住外面的视线。
 
“是。”林福应道。
 
随即,他走到敖檠旁边,福身行礼,道:“殿下,请。”
 
林福的话可以不听,但是殷承珏的话却不能够不理会。
 
敖檠看向帘布。
 
虽然厚重的帘子阻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依旧能看见依稀的人影。
 
直到确认殷承珏此时已经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了,他才跟着林福走了。
 
第二日,殷承珏在早朝上宣布了几件要事。
 
第一件,便是为恭亲王赐了封地,让其早日前往房陵。
 
房陵山高水远,若是去了那里,恐怕是没有再回来的机会了。
 
自中国皇帝建朝以来,便没有过赐予皇族封地的先例,而殷承珏这番举动,明升暗降,看上去仿佛是给了恭亲王莫大的恩宠,实则是削弱了他的实权,使其永远远离权力中心。
 
恭亲王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已被识破,便接了圣旨,准备不日前往房陵。
 
而第二件事,便是殷承珏决定不再举办选秀,命令进宫参与选秀的秀女们打道回府,可回家自行婚配。
 
此举虽然来得突兀,但是他们亦隐隐听闻了昨日发生的事情,心下知道皇上恐怕是对这些面容姣好心却思难测的女子产生了忌惮,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
 
第三件事,就是他决定要微服私访。
 
这件事可了不得。
 
事关皇上安危。
 
若是当今圣上在微服私访之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恐怕万死也难辞其咎。
 
于是大臣们纷纷上书阻拦。
 
但是,殷承珏大笔一挥,统统打回,并言之:“体察民情,有何不可。”
 
意思是:我要去体察民意,有什么不可以,你们在那边瞎担心什么,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皇帝下定决心的事情,又岂是他们随便说几句,便可以干扰的。
 
于是,几日之后,众人将微服私访时候需要备上的东西都一一准备好,他们便出发了。
 
徐太医也在随行一列,他与前几日为殷承珏诊脉的赵太医一起,此时正坐在马车内。
 
赵太医整理了一番药箱,细数了自己所需要的用上的药材都在此处之后,才将箱子合上。
 
虽说宫人们早已将各种药草都准备好了,但是他习惯了用自己的东西,所以便多备了一份。
 
其他宫女则是上了一辆宫中女眷专用的马车,马车空间很大,装得下许多人,敖檠的宫女也与她们在一处。
 
殷承珏由林福扶着上了马车,敖檠亦跟了上来。
 
而其他随行的侍卫和太监,也都分别坐上了属于自己的马车。
 
等到所有人都就座完毕,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往苏州城方向去了。
 
谁知路上竟遇上了大雨了,导致行进的路缓慢了下来,之后,雨停了,天也黑了。
 
马车在一处树林里停了下来,前方的路太暗,再往前可能会看不清方向。
 
殷承珏挽起帘布,向外看去,尽是一片漆黑。
 
路上没有其他驿站,若是今夜找不着落脚的地方,他们便只能在此处休息了。
 
“卑职去看看附近有无寺庙或者人家。”侍卫长说道。
 
在得到殷承珏的应许之后,他拿着火折,带两位属下往前面走去。
 
就算他们皮厚,不怕寒夜,但是皇上的身子,怎么经得起凉风的折磨。
 
敖檠递了一杯温水给他。
 
一路上,他们都几乎没怎么说话,殷承珏低头看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话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哪里顾得上其他人。
 
温热的温度传来,殷承珏将热水喝下去,只觉得身子也暖和了不少。
 
这个身体的承受能力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原本以为长途跋涉,会有些吃不消,但是现在看来,却还好。
 
殷承珏并非是自讨苦吃,但是若不再采取行动,恐怕这个世界的祝福值收集度会一直停滞不前。
 
他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正在出神之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下他的手,随后将他的握住了。
 
殷承珏抬眸看去。
 
敖檠:“怎么这么凉。”
 
因为体质的原因,他的手常年的都是冷的,即使是捧着手炉,也只能是稍微改善一下情况,并不能真正让他的手变得温暖起来。
 
敖檠心里面早就知道这一点,他只不过是在找借口接近殷承珏而已。
 
殷承珏神色淡淡,随后,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对林福道:“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告诉他们一声,若找不着落脚的地方,今晚便只能将就一下了。”
 
林福应了声,便下了马车。
 
殷承珏没有带绿茵出来,宫里总有留一个可靠的人,他身边用惯的人便只有林福与绿茵,带了林福出来,绿茵自然是要留下,看管其他宫人的。
 
殷承珏警告了一句:“老实些。”
 
敖檠却听出来他话语中没有生气的意思,心里知道,他依旧是把自己当做是一个孩子,所以对于他试探性的接触,毫无感觉。
 
他可以利用这一点去接近他,但是他不想这么做。
 
敖檠不想永远当他眼中的孩子。
 
随后,侍卫们回来了,为首的侍卫禀告道:“主子,再往前几百米,有一处破庙可以落脚。”
 
“那我们便去那里吧。”
 
只是等到他们去到那里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人了。
 
那群人显然也是刚刚来到这里,正将附近的东西清理干净,准备点火取暖,见到有其他人走进来,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宫人们在离他们不远处找了个歇脚的地方,动作熟练地将一旁的垃圾清走,并将在上面铺了一层棉布。
 
夜里风大,在殷承珏下马车的时候,林福为他戴上了帷帽。
 
虽然才几步路,但是林福也担心自家主子被风吹到,不小心着了凉。
 
他扶着殷承珏坐下,其他人已将火点燃,把捡来的柴火扔进里面。
 
侍卫们也在离他们稍近的地方坐下。
 
见他们如此小题大做,那群人里面传来了一声冷哼。
 
神神秘秘的,还戴了帷帽,莫不是长相难看,见不得人?
 
有人心理阴暗地想道。
 
敖檠原本要在殷承珏旁边坐下,此时却听到了有人挑衅般的冷哼,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刚刚发出声音的是一位长相极为轻浮的人。
 
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便坐了下来,其实心里早就已经将那个不知好歹的人记住了。
 
那群人里面有三个小姑娘,关系应该十分亲密,此时正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长相稍微秀丽一些的女孩靠近好友耳边,小声说道:“刚刚那位公子走过来的时候,正好有风经过,我看到他帷帽下面的样子了。”
 
而相貌艳丽的那位女子,听到她的话,微微侧头看了眼殷承珏,很快,就收回目光。
 
也不搭话,静静地听着。
 
另外一人则看上去有些胆小,说话声音也十分地细弱:“怎么了?”
 
那女孩似乎想到了刚刚所见到的画面,不由得红了脸:“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另外一人说话的声音却弱了下去:“静秋,你不要……”
 
之后的声音却微弱得听不见了。
 
火堆传来的热度,将整个屋子变得温暖了许多,原本有几扇窗户已经残败不堪,破烂得有风吹进来,但是也被宫人们拿其他不用的木材将其堵上了。
 
殷承珏嫌帷帽戴着太闷,便将它取了下来。
 
旁边那群陌生人早已注意他们很久了,自他们走进来那一刻开始,便一直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眼神虽然不明显,但还是能感觉得到。
 
殷承珏却并未将他们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群人不过是乌合之众,谈不上什么威胁。
 
而在他将帷帽取下来的那一刻,整个寺庙都安静了下来。
 
那群人的目光全部都聚齐在了他身上,包括方才认为殷承珏长相不堪的男子,此时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中微微露出一丝痴迷。
 
竟然是如此上等的货色……
 
“呲啦”一声,有人将剑拔了出来,寒光微闪。
 
其他人才仿佛被惊醒一般,收回放肆的目光。
 
还未清楚对方的底细,此时不应与他们起争执。
 
见他们的目光不再围着那人打转,敖檠心中冷笑,面无表情地将剑收了回去。
 
殷承珏本就不是什么迟钝的人,在方才摘下帷帽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来。
 
竟然如此放肆。
 
双方的气氛都渐渐变得有些僵持,而就在此时,外面又走进来一批人。
 
走进来的是两男两女,他们身上穿得,均是同一款式的杏色衣衫。
 
进入寺庙之后,见到里面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人,四人脸上均闪过一丝惊讶。
 
随后,却突然听到四人之中传来一声娇喝:“妖女,你竟然还敢出现!”
 
一杏衣女子手握宝剑,二话不说,直接往那相貌艳丽的女子身上刺去。
 
紫色长鞭将她的剑缠住,那人轻轻笑了笑:“我便是出现了,你又能奈我何?”
 
第27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十一)
 
相貌艳丽的女子用紫鞭将她的剑缠住, 杏衣女子动弹不得。
 
她看向那人,眼中冷光顿现,心中更是愤怒无比
 
她用力地想将剑拔回来, 却发现这十分费力, 而此时,她手中的剑已经完全不受她的控制了。
 
“萧留,快回来!”她的伙伴大声叫道。
 
萧留如何不想回来,但是她完全不能动弹。
 
长相艳丽的女子轻笑, 随后微微放开了手, 只见“晃荡”一声,萧留手中的剑, 便飞了出去,往殷承珏等人的方向而来。
 
寒光闪闪。
 
危险就在眼前。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住了剑柄, 将突来的飞剑接住。
 
敖檠本想将这飞剑拦下,避免它伤害到身边的人, 谁知殷承珏却如此轻松地便把此物截住。
 
侍卫们纷纷站了起来, 欲拔刀一战。
 
自家主子差点在他们面前受到伤害,这如何不令人感到愤怒。
 
殷承珏的目光却看向了他们, 眼中似有不赞同之意。
 
于是侍卫又都回到原地,坐了下来。
 
“刀剑无眼, 各位还是小心些好, 免得牵连了其他人。”殷承珏淡淡道。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他那只握住剑柄的手上, 这只手长得很美,根骨分明, 却又因为主人的体质,而隐隐透露着一丝透明的苍白,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血管。
 
那人咳嗽了几声,似是身体不适,脸色也苍白得很,带着一分病态的美感。
 
在他咳嗽的时候,敖檠便将林福准备的温水递了过来,送到殷承珏面前。
 
殷承珏将剑还给萧留,顺手接住了他端过来的杯子,将温水喝了下去。
 
萧留的剑被那妖女缠住,之后又让它飞了出去,差点伤到他人,此时这位小姑娘的脸上早已经染上了一丝羞愧的绯红,待接过殷承珏还给她的剑,喃喃地说句:“多谢,对不起。”
 
她便回到伙伴身边去了。
 
这时候,他们四人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正好在殷承珏与之前那群人中间的上方位置。
 
两位杏衣女子在旁边收拾着东西,其他两人便去捡了些柴火回来。
 
而那容貌艳丽的女子,在殷承珏接下那把剑的时候,她便一直用有趣的眼神打量着他,忽而笑了笑,问道:“我叫碧罗,你叫什么?”
 
谁知问的对象还没答话,他旁边的人便坐直了身子,毫不客气地挡住了碧罗看向殷承珏的视线,冷冷的眼神看向她,眼中似有警告之意。
 
碧罗一愣,随即扬唇,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道:“原来如此。”
 
“呵~还真是有意思。”她悠哉悠哉地收回目光,向行动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见状,敖檠才不再看她。
 
一群心思各异的人,待在同一屋檐下。
 
心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打算,也无人能知道。
 
但是在殷承珏刚刚出手将剑接住的时候,见他有如此一招,恐怕其他人也不是好惹的。
 
试探的目的达到,隔壁那行人不得不打消了原有的念头,不再试图挑衅他们。
 
萧留回到去之后,经过伙伴们的提点,她内心的怒火也被抑制住了,整个人开始冷静下来。
 
此时此刻,不能与他们发生冲突。
 
他们还有要事要做。
 
第二天,天刚亮,殷承珏等人便离开了这间破庙。
 
继续往苏州城的方向而去。
 
殷承珏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先前在寺庙,不明来历的人太多了,他无法真正入睡。
 
夜里也总是被惊醒。
 
林福拿了一张薄薄的被子过来,盖在他身上,动静虽然轻微,但殷承珏却立即睁开了眼。
 
他一直处于警惕之中。
 
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眼中的警惕在瞬间便消散了。
 
殷承珏又再度闭上了眼睛。
 
敖檠毫无困意,他就这么看着身边这人的睡颜,眼中缱绻之意愈深,就好像要将他永远记在心上一般。
 
而在他们走后没多久,其他人也被他们刚才所弄出来的动静吵醒,逐渐清醒过来。
 
碧罗折腾着她手中的紫鞭,她的同伴倒是睡得安稳,附近这么喧嚷,也没有能够吵醒得了他们。
 
她见萧留的眼神不时地往自己这边看过来,挑了挑眉,笑问:“怎么,还想与我较量一番?”
 
听到她的话,萧留大怒,但是又不能在这时候太过冲动,不然会误了门派大事,也不打算理她,转过身去,帮忙师门中人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碧罗见她此次竟然能控制住内心的冲动,眼中倒是流露出几分意外。
 
她的目光看向其他人。
 
发现自己的好友此时正发着呆,问了一句:“宜兰,怎么了?”。
 
宜兰身子瑟瑟发抖,听到碧罗的话,更是哆嗦了一下,低声道:“死,死了……”
 
“你说什么?”她说话时候的声音太小,碧罗没有听清,只能再问一次。
 
宜兰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男人,手不住地发抖。
 
他一动也不动,仿佛还在沉睡当中。
 
宜兰细细声地说道:“这个人,没有呼吸。”
 
听到她的话,碧罗脸色微变,连忙走过去查看情况。
 
她的手伸到他鼻子底下,探了探此人的鼻息。
 
心突然一凛。
 
果然……
 
死了。
 
到底是谁干的!竟然能够在她眼皮底下动手,将人杀死。
 
还如此不动声色。
 
碧罗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见自己其他同伴依旧还没醒来,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他们。
 
“快起来!七鬼死了!”。
 
她甩下的那一鞭不得不说,力度十分之大,瞬间,疼痛便使得他们清醒过来。
 
体型稍微强壮一点的男子在见到男人的尸体之后,脸色也变了。
 
“谁干的?!”他大声问道。
 
而在闹出这番动静之后,萧留一行人的眼神也不由得望了过来。
 
碧罗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谁干的?你与其纠结是谁做的,不如想想怎么向主子交代!”
 
听到“主子”二字,众人眼中均闪过一丝惶恐。
 
萧留的手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她忙收回目光。
 
旁边的男子低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另外一人也握住另一位杏衣女子的手,跟她说了相同的话。
 
四人准备在他们还未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偷偷溜走。
 
现下对方的同伙既然已经死了一个,恐怕他们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就在这个时候,壮汉迁怒的目光看向他们,道:“想走?”。
 
“没这么容易!”。
 
无数根银针向他们飞了过来。
 
四人连忙躲开,萧留躲闪不及,尽管她反应已经够快了,而且旁边那人也快速地将她带到一边去,但还是有一根银针扎到了她身上。
 
轻微的刺痛之后,萧留将其拔了出来。
 
那壮汉还想对他们做些什么,他的动作却被碧罗拦了下来。
 
“蠢货,连是谁杀死的七鬼都弄不清,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那人似乎对碧罗颇为忌惮,所以在她发话之后,尽管眼中仍有不甘,但是他却不敢再擅自行动了。
 
“倒是我小瞧了他们。”碧罗轻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没事……
 
她会找到他们的。
 
……
 
殷承珏睁开眼时,他们还未到达驿站,马车依旧在向前行驶着。
 
他突然说道:“下不为例。”
 
这句话说得突然,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敖檠听后,却点了点头:“好。”
 
他实在是不喜欢那人看殷承珏的眼神,所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沾了毒的银针刺进了那人眉心。
 
神不知鬼不觉。
 
那致命的毒针,还是出宫前殷承珏让太医帮忙制作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殷承珏将银针给他的时候,恐怕也没有想到,敖檠会将它用在这种用途上。
 
敖檠答应得干脆,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若是那件事再重来一遍,他仍然会选择杀死那个人。
 
只不过,他或许会采取另外一种方式。
 
更加神不知鬼不觉地……
 
——杀了他。
 
所有对于殷承珏不怀好意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在一路颠簸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
 
浩浩荡荡的马车一一停在了门前。
 
这阵势,城里的老百姓倒是从未见过,有好奇者,更是忍不住看了过来。
 
林福为他戴上帷帽之后,将殷承珏扶下马车。
 
而此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抱住殷承珏的大腿,哭道:“先生救命!”
 
殷承珏被他抱了个措手不及。
 
007:……
 
怎么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宿主大人,依旧被人抱大腿了……
 
第28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十二)
 
驿站内, 一楼。
 
小二一盘接一盘地端着菜肴上来。
 
小孩连筷子都懒得握着,直接用手抓饭菜,狼吞虎咽, 就像是许久没有吃过食物一般。
 
殷承珏在一旁看着, 递了杯水给他,温声道:“慢点吃,小心噎着。”
 
小孩将杯子接过,手碰到他的时候, 满手的油腻也不小心抹到了他手上。
 
殷承珏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林福却已经十分迅速地反应过来,拿出手帕, 替他擦干净手。
 
林福劝道:“主子,您也吃点吧。”
 
殷承珏却笑了笑, 道:“我还不饿,你们不用管我, 先吃吧。”
 
林福在一旁伺候着, 其他侍卫与宫人太医等,均已在另外的桌子上就座, 只不过殷承珏没有动筷, 他们便迟迟不敢乱动。
 
敖檠听后, 盛了一碗汤给他:“即便不饿,也得用些东西,填下肚子。”
 
他将汤挪到殷承珏面前。
 
殷承珏随便喝了几口,看见那孩子依旧狼狈地吃着东西, 便静静地等着他吃完,再问他事情。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那孩子才渐渐地停了下来,捧起旁边的杯子,一口气将水喝完。
 
见到他终于用完膳,殷承珏才问道:“你刚刚说‘救命’,是怎么一回事?”
 
那孩子抬头看着他,却只说了句:“谢谢先生。”
 
声音十分清脆悦耳,但是在场的人均吃了一惊。
 
因为,方才这孩子在情急之下的大声呼救,声音极为的沙哑,所有他们并未注意到什么,但是现在经过一番歇息,这小孩喝完水,也润过嗓子,之后的声音明显灵动了许多。
 
原本以为是个小子,没想到却是个女娃。
 
殷承珏这才留意到她耳朵打了耳洞,只不过不知为何,她穿了一身混淆性别的衣裳,因为年纪尚小,身子瘦弱,乍看之下,便分辨不出她的真实性别。
 
女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了声“谢谢”。
 
殷承珏以为她没有听清自己方才的话,于是,便再重复了一次刚才的问题。
 
那孩子听了之后,反而将头低了下来,竟不打算再开口。
 
殷承珏怔了怔,心里虽是疑惑,但并未再强求,他转过身子,看了眼另一桌上的侍卫们。
 
众人收到他的目光提示,忙起身,对皇帝点了点头。
 
不多时,便有几人出去了。
 
敖檠却注意到一个细节,其他人或许没有注意,但是他发现……
 
殷承珏仿佛对孩子都十分地有耐心。
 
比如从前的他,再比如现在的这个小姑娘。
 
敖檠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孩子,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侍卫们还未回来,门外却突然走进来几个人。
 
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唤道:“影儿,你要吓死爹爹了。”
 
听到这个声音,女娃身子颤抖了一下,好像听见了什么令人感到恐惧的东西一般,开始不安起来。
 
她向殷承珏那边靠近了一下,似乎能从此人身上得到一种安全感。
 
殷承珏轻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背,安抚她。
 
来人穿着一身青衣,看上去刚过而立之年,相貌堂堂,眉眼间有着几分熟悉之感。
 
殷承珏在看到他相貌的时候,微微愣了下。
 
此人看上去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人看到他,眼中却并不见惊讶,好像完全不认识殷承珏一般,只直接对女娃说道:“影儿,还不快随爹爹回去,你知不知道,你娘亲很担心你。”
 
“她正在府里等你回家呢。”
 
“娘亲”二字刚出,那孩子猛地抬头看向他。
 
那人眼中满是慈爱,劝道:“不要闹了,随我回去吧。”
 
跟在他身后的几位仆人亦帮口道:“对呀,小姐,老爷不知道有多担心你,快随我们回府吧。”
 
见这孩子眼中露出挣扎之意,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殷承珏不能坐视不管。
 
他看向他们,礼貌问道:“不知几位是?”
 
直到殷承珏开口,来人好像现在才注意到他,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眼中露出一丝惊艳,但是很快便平静下来,回道:“在下乃临高县的县令,叶修德。公子身边的这位女娃,是我女儿叶影。先前在家中,下人不小心惹她生气了,她又是被我从小娇惯了的,于是便在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殷承珏在听到他的名字之后,内心便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熟悉之感是从而起的,令他惊讶的是叶修德的态度……
 
“不知公子又是?”叶修德见此人气质不凡,便又有众多看似不简单的随从,心里不由得慎重了几分。
 
“不过一过路的商人罢了。”殷承珏道。
 
商人这个身份是他早就想好的,于是回答起来也毫不犹豫。
 
叶修德听到此话,道了句:“原来如此。”
 
倒是看不出来他有没有相信殷承珏的话。
 
叶影却更加靠得近了,似乎要将这个人都贴在殷承珏身上一般,好像只有离他更近,自己内心才不会这么不安。
 
她靠过来,低低地说了句:“我不回去。”
 
叶修德听后,却神色微变,眼中露出担忧之色,问道:“影儿,你怎么了?”
 
敖檠虽然想将她与那人分开,但是也知道这小姑娘并非是故意要做些什么,只是通过与人的接触,来掩盖内心的不安,他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对父女的言论实在是有些奇怪。
 
看上去,并不像一家人。
 
那女娃,似乎很害怕那位叶县令。
 
他们真的是父女吗?
 
殷承珏看着叶修德,便道:“叶县令,既然令千金如今不想回去,不如就先让她待在这客栈吧,我等也会在此处留几日,若你不放心,可随时过来看看。她看上去情绪不太好,还是不要太过刺激她了,你觉得呢?”
 
殷承珏话语中虽是商量的口吻,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不容人拒绝。
 
他眼神坚定地看向这位县令,眼中也满是坚持。
 
叶修德看了看他,再看了看他身边的人,随后笑了笑,道:“既然影儿这么喜欢这位公子,不愿意离开,那便让她在这客栈待几天吧。”
 
“影儿,你在外贪玩,爹爹不管你。但玩够了,记得回家,这位公子可不会一直留在临高县……”他淡笑着,对着殷承珏点点头,便带着自己的仆人离开了。
 
在他走后,叶影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好像逃离了什么洪水猛兽。
 
她旁边的殷承珏轻声安慰道:“没事了。”
 
说着,让宫女带着她先去楼上客房休息。
 
殷承珏也先回到了自己客房,等候侍卫查探消息回来。
 
林福将房间的床铺弄好,便听到自己主子问了他一句话:“林福,你还记得叶修德吗?”
 
大总管将床铺上的折痕一一弄平,很快回答道:“记得,当年的叶探花才华横溢,聪颖过人,陛下您还曾表扬他有子健之风。”
 
可如今,这么一个人,在看到当今圣上,却毫不认识,眼中满是陌生。
 
殷承珏是因为时间久远,对于这么一个人印象不深。
 
那么他呢?
 
有谁,会忘记当今皇帝的模样?
 
除非,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他。
 
但是叶修德,又怎么会没见过当今天子呢?
 
而另一边,这位叫叶影的小姑娘在宫女采昀的安抚下,渐渐进入梦乡。
 
她许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刚刚沾上枕头,便开始有了困意,紧接着,便睡着了。
 
只不过在睡梦中,她似乎睡得不是特别安稳,眉头微微皱起。
 
宫女见状,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道:“别怕,这里没有坏人。”
 
见她依旧睡得不安稳,采昀开始哼唱起歌谣,声音轻柔,细细地安抚着她。
 
叶影紧皱的眉头,便开始松展开来。
 
采昀对着与她一屋的另一宫女低声说道:“你先陪着这孩子,我去向陛下禀报情况。”
 
那宫女点头,走到床边,接替采昀,握住叶影。
 
许是因为感觉到身边没有危险,即便换了一个人,叶影也没有被惊醒。
 
采昀很快来到殷承珏房前。
 
门没有关。
 
她道了句:“采昀求见主子。”
 
直到殷承珏让她进来,她才进了房门,福身行礼后,道:“奴婢刚刚看了看,发现这孩子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也不像是被人虐待过的样子,只是她睡觉十分不安稳,就像随时会有人对她不利一样,很难放下戒备。”
 
殷承珏听到此话也不意外,他对宫女道:“好好照顾她,别让其他陌生人接近这孩子,朕怀疑此事不简单。”
 
采昀轻声应“喏”。
 
殷承珏的目光看向窗外,想起刚刚所发生的事情。
 
心里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这临高县的叶县令……
 
恐怕,并不是真正的叶修德。
 
第29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十三)
 
屋里有些闷, 林福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徐徐微风吹进来。
 
殷承珏让采昀回去照顾那位小女孩,夜深人静的时候, 那孩子难免会害怕。
 
若是没有人在, 她内心恐怕会更加地不安。
 
采昀福身告退。
 
之后,去查探情况的侍卫们便回来了。
 
殷承珏没等他们行礼,就先开口道:“不必多礼,将你们所看到的情况全部如实说出来。”
 
众人异口同声回道:“是!”
 
为首的侍卫便将他与其他人看到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卑职前去查探的时候, 意外发现了那孩子是临高县父母官的独女, 叶影。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等便去了衙门附近, 从其他人口中又得知了其他事情。”
 
“在衙门附近摆摊的一买菜大婶说,叶夫人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平日里若是有她的手帕交或者是与她相识的夫人上门拜访,那位县太爷都会告知她们, 自己的夫人身子不适, 不便见客。一来二去的,她们也就不再上门了。”
 
“叶夫人一直不见踪迹, 她的好友就不怕她出事吗?”殷承珏提出自己的疑问。
 
侍卫重重点头, 尔后道:“卑职也是这么问那位婶子的, 但是她却说,那位叶夫人的手帕交,也曾经想过无论如何都要见自己好友一面。叶县令倒也尊重了她的请求,于是在某一天, 那位手帕交进了叶府,大概半盏茶的时间,便出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出现在衙门附近。”
 
听到这话,殷承珏内心的疑惑便更加深了。
 
叶夫人抱病在身,不便出来;叶家独女离家出走,对于“叶修德”更是十分忌讳。
 
种种迹象,无不在告诉着自己,方才的猜测,应该是真的。
 
真正的叶修德,怕是被人顶替了身份。
 
但是那位叶夫人的手帕交在叶府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或许是“叶修德”身份的一个突破口。
 
冒充朝廷命官实乃重罪,殷承珏绝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那位真正的叶修德……
 
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位探花郎乃是殷承珏登基那年殿试选出来的,他还依稀记得那人的当年的意气风发,而如今,却生死不知。
 
实在是可惜了……
 
此时林福已经退下,命人熬药去了。
 
每到皇帝要服药的时候,他都会特别准时地过去,让小厨房准备好殷承珏今日要用的药。
 
现在虽是在外面,不像是在皇宫那般,处处方便,但是问客栈的人借用一下厨房,还是可以的。
 
宫女绿亦不时地扇动手中的扇子,使得砂锅的火苗越来越旺。
 
她用帕子盖在砂锅上面,将锅盖掀起,看此时的药熬得如何了。
 
见中药终于差不多好了,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从旁边拿出一个药碗,将药盛了起来。
 
“绿亦姐姐,好了吗?”小厨房外面一小宫女唤道,她是此次跟随圣上出行的宫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才十三岁,平日里的事情,也由其他宫女做了,若是无事,她便在一旁看着学习,也不给别人添麻烦,乖巧得很。
 
绿亦轻手轻脚地将药端到盘子上,看了她一眼,笑道:“就好了。”
 
她拿着装有药的盘子走过来,问小宫女:“怎么是你来了,林总管呢?”
 
“林总管刚要过来的时候,被主子叫住了,许是有什么事情,于是便打发我过来了。”
 
绿亦将盘子递到她手上,叮嘱了一句:“看着药,不要洒了。”
 
“知道~”小宫女笑嘻嘻地说道。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东西,正要往楼上走去,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人。
 
小宫女拿着东西,没法行礼,只能说道:“见过小主子。”
 
敖檠原本只是出来散散心,刚好见到这宫人拿着药走过来,便想起这时辰正好是他的服药时间,对宫人说道:“药给我。”
 
小宫女被这突然伸出来的一双手吓到,犹犹豫豫地,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将东西给他。
 
但是细想了一下,小主子是主子爷的孩子,把东西给他也没什么大的问题,若是自己执意要送过去,惹怒了这小主子,便不好了。
 
事情一想通,她便十分干脆地将东西给了敖檠。
 
敖檠端着药上楼,却正好听到殷承珏与林福的对话。
 
林福道:“主子,我看您今日气色不是很好,是不是太累了?”
 
殷承珏却笑了笑:“哪里有这么娇弱,朕只是太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有些怀念罢了……”
 
敖檠在门口恍惚了一阵,就听到屋里传来皇帝的声音:
 
“守在门外做什么?端这么久的东西,也不嫌累。”
 
敖檠突然回过神来,这才走了进去。
 
殷承珏闻到这熟悉的药味,微微皱了下眉,轻叹口气,便知道此时又到了吃药时间。
 
林福见陛下如此,就知道他难得的孩子气又犯了。
 
虽然心疼他总是要服用这么多药,但是该劝的还是要劝。
 
于是,林福道:“主子,太后娘娘特意让奴才看着您服药,良药苦口,您还是快点服用吧,等下药凉了。”
 
殷承珏让他将药放在桌面,缓缓吸气,接着端起药碗,一口作气将药喝了进去。
 
敖檠将准备好的蜜饯拿出来,推到他面前。
 
殷承珏愣了下,接过东西,忽而,弯起眼睛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他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还未如何,便听到宫女采昀匆匆跑了过来唤道:“主子……”
 
采昀匆忙行礼,道:“叶影姑娘醒了,说要见您。”
 
殷承珏倒是毫不意外,仿佛早就猜到这个小姑娘会这么做,他将那包蜜饯放在一边,看向敖檠与林福二人,对他们说道:“过去看看。”
 
叶影此时已经将白日里穿的那件雌雄莫辩的衣服换下,穿上了采昀为她准备的衣衫。
 
是那位十三岁的小宫女的衣服,不过是新添的,从未穿过。
 
因为她的身形与叶影相仿,所以小姑娘穿着倒也合身。
 
殷承珏来到这里的时候,便看见了一位长得十分可爱的小女孩,采昀还为她梳了两条辫子,看上去倒是与同龄人差不多,带了几分稚气的干净。
 
叶影见到他来了,便不理旁边陪着她的宫女,直接朝殷承珏扑了过来,捉住他两边的衣摆,道:“谢谢你救了我。”
 
殷承珏此时却是笑了,他弯下身子,对着她说道:“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他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温声道:“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是不是睡得不好?”
 
叶影倒是没想到面前这人问她的第一句话便是睡得如何,竟一点也不提之前的事情,她心里觉得暖暖的,凑到他跟前,亲了亲他的脸颊:“谢谢。”
 
她再次说道。
 
殷承珏却被她突然的一亲弄得怔了怔。
 
虽然这孩子还小,但到底也是个女孩子,他总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占了别人的便宜。
 
他离叶影远了些,生怕这孩子再做出什么热情的举动来。
 
敖檠神色不变,将叶影带到自己面前,对她说道:“以后不要再随随便便亲他。”
 
“为什么?”小姑娘语气天真地反问。
 
“因为,这是只有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敖檠硬邦邦地挤出来一句话。
 
在他看到殷承珏被这孩子占了便宜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冷静地控制自己,不然他早就让这孩子离那人远远的了。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这么幼稚。
 
这只是个孩子,她还什么都不懂。
 
谁知,叶影听到他的话,却认真地回答道:“那我喜欢他,就可以亲他了吗?”
 
她看向敖檠,眼神固执。
 
敖檠:“……”
 
殷承珏却被这一大一小给逗笑了:“好了你们两个,两个孩子在讨论人生大事?嗯,的确是挺严肃的一件事情。”
 
他打断了他们的一番孩子气的对话,才问叶影:“你找我来,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吗?”
 
听到殷承珏的话,叶影却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地,眼眶就红了,她眼里也渐渐泛出泪光。
 
原本的天真,也只不过是故作轻松下的假装。
 
在这之后,她才向众人展现了自己原本的性格。
 
叶影担忧地说道:“我很担心我娘亲,可是……”
 
“她让我逃走,让我不要再回去那个地方。”
 
“不要回哪个地方?”殷承珏耐心地问道,温声引导她。
 
“叶府。”她说出这两个字,身子亦随之微微颤抖起来。
 
叶影颤声道:“那个人……”
 
她缓缓补充道:“之前出现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爹爹。”
 
——“娘亲说,他就是一个魔鬼!”
 
第30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十四)
 
叶影说的事情与殷承珏原本猜测到的并没有什么差异。
 
这小姑娘将事情说完之后, 便一直在流泪,想是委屈与恐慌积得太久,在今天终于爆发出来了。
 
她心里的秘密一直不敢跟别人提及, 害怕说出来别人不能帮她, 反而还会连累她的母亲。
 
而如今,她终于能够将这件事说出来了。
 
叶影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那位先生气质不凡,一看就是身份不简单的人, 况且她看到这人眼中没有戾气, 是个好人,所以在第一时间冲了出来。
 
希望可以为自己, 也为母亲赌一把。
 
现在看来,她这个赌注算是下对了。
 
这个人, 可以帮她。
 
叶影的眼泪越流越多。
 
殷承珏是最害怕小孩子哭的了,他们一哭泣, 自己就完全没了办法。
 
采昀得到陛下的示意, 忙走上前抱住她,安慰道:“不哭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 别怕。”
 
叶影一把抱住了她, 在采昀的安慰下,渐渐地停止了哭泣。
 
许是哭累了,她睡倒在采昀怀里,直接进入了梦乡。
 
殷承珏看了看夜色, 发现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上,便低声对其他人道:“都去休息吧。”
 
他命人准备了纸和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话,并在上面盖上了自己独有的印章,对林福道:“林福你带上几个人手,赶去将这封信送去离这儿最近的州府,将它交给知府,他看到后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林福接过,眼中似乎有犹豫之色,殷承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道:“这里有绿亦,你且去吧。”
 
他将东西放进怀里,贴身保管,对着帝王福身,带着任务出发了。
 
殷承珏让采昀等人好好照顾叶影,交待完事情之后,便回到了自己房间。
 
而敖檠也没有留在他房里的理由,于是在送其回去之后,也回了。
 
殷承珏躺在床上,眼中却毫无睡意。
 
“叶修德”冒充朝廷命官,究竟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背后有人在唆使?
 
他原本不想打草惊蛇,但无奈自己留在该县的时间有限,若不能早早解决这件事,恐怕方才那位小姑娘以及她的母亲,都会有危险。
 
这次,只能速战速决了。
 
殷承珏正出神着,却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令人昏昏欲睡。
 
因为体质的缘故,他本就对这些气味过敏,所以现在更是敏感地发现了气味的来源。
 
他想捂住鼻子,试图不让自己再度将这些气味吸进去。
 
可是这个病弱的身子,却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他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更不要提做出什么动作,来提醒外面的人。
 
渐渐地,殷承珏有些吃不消了。
 
他感觉到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随后,听到了一声女子的轻笑:“这位公子,可让碧罗好找~”
 
熟悉声音,令他一震,整个人也在瞬间清醒过来。
 
刚刚说话那人,不就是之前在寺庙遇见的那群人里面的其中之一?
 
碧罗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似乎有些惊讶,此人竟然未真正陷入昏睡当中。
 
这迷香如此厉害,竟有人可以支撑到现在?
 
碧罗看了看殷承珏,仿佛发现了什么,轻轻笑道:“原来如此,公子竟然对此香过敏。”
 
她的手握住殷承珏,并在其上面把脉,看着他近乎带着病态的苍白脸色,沉默了一阵,然后,将一颗药喂他吃了下去。
 
“碧罗不忍心看到您如此难受,只能喂您吃这个了。”她眨了眨眼,“很快,这香味便对你毫无影响了。”
 
殷承珏并不相信这个不速之客会给自己吃什么好东西,他拒绝将药吃进去,却被碧罗将嘴弄开,强行喂了药。
 
药刚刚进入嘴里,便融化掉了。
 
苦涩的味道传来,药已经全部进入殷承珏口中。
 
“碧罗不想对您下重手,这么一张好看的脸,若是被我不小心伤到,可就心疼死我了。”
 
她凑到殷承珏面前,浅浅的香气传来。
 
殷承珏皱眉,微微偏过头去,不想看她。
 
她离殷承珏实在太近,整个人都要贴到他身上来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他艰难地说道。
 
闻言,碧罗轻轻一笑:“能让你感觉到快乐的东西~”
 
而此时,仿佛要应验他的话一般,药效在此刻发作了。
 
殷承珏身子开始发烫起来,原本轻缓的呼吸也微微变得急促了,他苍白的脸渐渐染上绯红。
 
而此时身体的奇怪反应,无一不在告诉自己,方才这位碧罗,给他吃的是什么东西。
 
“碧罗不知您会对浓香过敏,所以放了迷药,为了不让您觉得辛苦,就只能喂你吃秘制的丹药了。只是这丹药结合迷药,便会形成催.情反应,公子,你现在感觉如何?”她伸手,将他的身子轻轻掰过来,艳丽的脸庞近在眼前。
 
而见到殷承珏此时此刻的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般的惊艳,笑道:“公子这番相貌,就连碧罗,也是自愧不如的。”
 
“而我一向喜爱这世间长得美丽的东西。”
 
殷承珏浑身难受极了,奇怪的反应也随之而来,刚刚碧罗的触碰,让他觉得厌烦,可是身体却因为她的触摸,而减缓了难受的程度。
 
他大惊,内心更加警惕,同时拒绝着碧罗的接近。
 
007因为他上次的病情发作,将许多祝福值给自己,为了让他不这么难受,耗费了很多的精力。
 
所以在那次之后,007便陷入沉睡当中。
 
它还需要好几天,才能真正地恢复过来。
 
四肢无力,奇异的感觉慢慢袭来。
 
碧罗离殷承珏越来越近,最后,却见寒光一闪。
 
她惊讶地退开,离殷承珏三尺远。
 
“你竟然还有力气使用匕首?”碧罗看着强行冷静,握住匕首的青年,眼中的欣赏更是深了,“公子意志坚强,碧罗佩服。”
 
“但是,凭你现在这幅样子,却伤不了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到殷承珏握着匕首,狠狠地在自己手上割了一刀。
 
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这人竟是想利用疼痛来使自己清醒过来……
 
鲜血流得过多,殷承珏原本染得绯红的脸庞也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尽管身体的奇异感觉仍然存在,他此时此刻却无比清醒。
 
所以,他便也听到了外面刀剑作响的声音。
 
侍卫们不是没有发现屋内的情况,而是被缠住了,无法前来救驾。
 
看来,这碧罗是有备而来。
 
“你对我的暗卫做了什么。”殷承珏冷静地问道。
 
碧罗半掩住嘴,轻笑道:“没什么,只不过被迷药迷倒了。”
 
殷承珏手上的血迹一点点滴下来,落在被面上,他身体酥酥麻麻的感觉袭来,整个人就像是被火烧着一般。
 
他再度往手上划了一刀,不管有多疼痛,脸上却依旧不显半分。
 
清冷的眸子看向碧罗。
 
无论何时何地,殷承珏都会不让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宁愿痛,也不愿意失去理智。
 
碧罗哀怨的眼神轻轻瞥向他,娇声说道:“公子既已是强弩之末,又何必苦苦支撑呢?”
 
她动作飞快地靠过来,想要抢下殷承珏手中的匕首,却听到青年冷如寒冰的声音,似在讽刺:“‘强弩之末’?”
 
数根银针飞了过来,刺入碧罗皮肉。
 
麻药发作得很快,碧罗顿时失了力气,倒在了地上。
 
殷承珏缓缓走下来:“本想对你用毒,但是毒针此刻不在我身上,你该庆幸。”
 
他的白衣沾上鲜血,肤色苍白,更加显得整个人剔透如玉。
 
乌云渐渐掩盖住明月,天上再无半点光亮。
 
唯有屋内那盏明明灭灭的灯火,照亮屋子的视线。
 
殷承珏赤脚走在地上,此时唯有冰冷与疼痛,能够缓解他身上的状况。
 
而就在此时,门被突然撞开,一众带伤的侍卫,与身上染血的敖檠闯了进来。
 
见到屋内的情景,均被愣住了。
 
一个前不久见过一面的女子倒在地上。
 
而他们的帝王,正冷眼站在不远处。
 
他们的视线渐渐落在殷承珏受伤染血的手腕上,脸色大变,跪下道:“卑职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还不快将这人绑起来。”敖檠顾不得许多,在见到殷承珏身上有伤之后,他连忙走上前来。
 
手刚碰到他,殷承珏身子便软了一般地倒在敖檠怀里。
 
手中的匕首也掉在了地上。
 
“匕首,给我。”殷承珏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
 
敖檠感觉到怀中那人的温度滚烫得很,与往日的冰凉触感不同。
 
他这才注意到那人脸色的异样。
 
殷承珏的身子微微颤抖,双眼也开始变得迷离起来,脸上再度染上一抹红晕。
 
他想要挣脱敖檠的怀抱,却因为双手无力,力度轻微得毫无作用。
 
敖檠心中一惊。
 
这是……
 
中了催.情药?
 
第31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十五)
 
敖檠愣神之时, 殷承珏已经伸出手,想要将地上的匕首捡过来。
 
却无奈离得太远,手完全够不着, 他此时也没有力气将自己的手完完全全伸到那里。
 
敖檠握住他的手, 视线从他受伤的手腕上略过,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心疼,低声道:“利器会伤到你的。”
 
他一把将殷承珏抱起,走向床边, 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在看到被面上的血迹时,眼神微冷, 动作却极其轻微。
 
敖檠将被子掀开,挪到一边, 脱下外衣,为殷承珏盖上。
 
这是宫中进贡的冰蚕丝制作而成的衣服, 穿在人身上会有冰凉的感觉。
 
殷承珏体寒, 很少穿这种材质的衣服,但是此时却刚好合适。
 
将衣服盖在他身上, 敖檠随意将衣裳的一角撕下来, 替殷承珏包扎伤口, 看到上面的伤痕的时候,心中更是一痛,但是他脸上却是不显,弄好之后, 才对床上那人道:“我很快回来。”
 
殷承珏看着他走向碧罗,眼神闪过一丝复杂。
 
他的手微微握紧冰蚕丝,冰凉的触感随即而来,身上像被火燃烧一般的感觉渐渐减缓了一些。
 
殷承珏转过身,面对着墙壁,脸上出现了一丝难得的脆弱。
 
这药性……竟然如此强烈。
 
敖檠快速走到碧罗面前,问道:“解药。”
 
碧罗才中了殷承珏下的迷药,整个人昏昏欲睡,神志也开始有些不清,她微微睁开眼,看向敖檠,嘴边依旧带着微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是却没有力气说起来。
 
敖檠看向旁边的侍卫,那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走出房门,
 
不多时,便端了一盆水上来。
 
然后,狠狠地泼向了碧罗。
 
此时正是漆黑之夜,春寒料峭。
 
寒水入骨,瞬间将碧罗浇了个彻彻底底。
 
她在刹那间便清醒过来,看了看敖檠,又看了看殷承珏,轻轻一笑:“这位小少爷,为何如此生气。”
 
碧罗倒在地上,虽是狼狈,她的样子却完全看不出来此时此刻的窘境,依旧如此自在。
 
“你的同伴已经抛下你逃走了,你还笑得出来。”敖檠冷冷道。
 
接着,他又道:“把解药给我,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什么解药?”碧罗微眨眼,佯装无辜地问道。
 
随后,她“啊”了一声,好似现在才想起来一般,道:“你是说,我给公子吃的药?”
 
“少废话,解,药。”敖檠没有耐心再跟她纠缠下去。
 
“扑哧”一声,碧罗轻轻笑出声来:“哪有什么解药?”
 
“我本就是想与那位美人公子春风一度,怎么会那么傻,给他吃可解之药?”
 
“没有解药。”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敖檠眼神一冷,直接拔剑相向,威胁道:“没有解药?”
 
碧罗看着眼前的剑,寒光凛冽,心中却没有一丝害怕之意,笑道:“我的小少爷,您见过哪家的催.情药是有解药的?”
 
她挑衅地看向敖檠,脸上却是带着微笑:“让碧罗来作解药,不就行了?”
 
敖檠闻言,更是大怒,他冷眼看着她,手中的剑只要再前进几分,便能了断碧罗的性命。
 
而就在此时,殷承珏使劲全身气力,将玉石药枕扔了过来,“咣当”作响。
 
药枕四分五裂。
 
瞬间震醒了在场所有人。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我出去。”
 
侍卫们担心地叫道:“主子!”
 
“出去,统统给我出去!”
 
殷承珏第一次如此强调,众人虽是担心,却也不敢违抗圣旨。
 
他们下意识看向了敖檠。
 
敖檠听后,第一个走了出去。
 
临走前命令他们将碧罗捆绑起来,一并带走。
 
见房门被轻轻合上,殷承珏紧绷的身子,才开始放松下来。
 
他挣扎着蠕动,强忍住身体那令人觉得不堪的反应,伸手,微微往下。
 
由于他的动作,原本用来固定头发的玉簪亦随之掉落,轻轻滚动,落在脸颊边,冰凉的触感。
 
殷承珏墨发也一并松散开来。
 
这是一幅难得的美景。
 
白衣,墨发,美人。
 
眼前之景堪称活色生香。
 
殷承珏以前从未有过欲望,甚至未曾情动过,他一贯清心寡欲。
 
却没成想今日中了歹人下的催.情物,竟要自己动手解决。
 
他微微蹙眉,轻轻喘息起来,眉头紧锁着,显是极其难受。
 
他合上眼眸,手下的动作开始加快。
 
但是不行,身体依旧发热得很。
 
还是难受。
 
殷承珏下意识咬住了嘴唇,腥红的血腥味涌进嘴里。
 
而在此时,门却突然打开了。
 
接着,便又快速地被人关上,有什么人将一重物放在了地上,走了过来。
 
殷承珏睁开眼,眼神恍惚地看向外面。
 
此时的他,脸颊绯红,墨玉般的眸子,染上了一丝情动,看向人时的目光,无意中便带了一丝.诱.惑。
 
更不要提微微敞开的衣裳,以及此刻手下进行的动作。
 
敖檠微一吸气,立即走了过来,用衣服包裹住他,将他再度抱了起来。
 
温热的体温,使殷承珏不自觉地靠了过去。
 
心上人在怀。
 
此刻对于敖檠来说,便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他知道怀中那人已经开始意识模糊,连抱住自己的人是谁都分不清了。
 
但是此刻他在他的怀里。
 
他们靠得如此之近。
 
敖檠低头,贴了贴他的脸颊,轻声道:“别怕,很快就没事了。”
 
他伸手,轻轻弄开殷承珏紧咬着的唇,心疼地看着他唇上被咬出来的痕迹。
 
随后,将他抱到了屏风后面。
 
那里有一桶冷水,是他特意去准备的。
 
殷承珏让人不要管他,但是……
 
他怎么可能不管他。
 
敖檠将他放在浴桶之中。
 
冷水刚刚接触身体,殷承珏便忍不住颤抖了下。
 
“冷,”他轻喃道,随后,又道,“热……”
 
冰火两重天。
 
药效发作,殷承珏感觉到浑身发热,而此刻的凉水,又让他觉得整个人都冰冷起来。
 
他微微发抖,只觉得身子更加难受了。
 
敖檠看着,内心十分着急。
 
他的身子本就虚弱,此时更不能经受什么刺激,这一系列的催.情反应对殷承珏来说根本就是折磨。
 
——怎么办。
 
他要怎么做,殷承珏才会不这么难受。
 
殷承珏却无法承受此时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他挣扎着想要从浴桶里面爬出去,却因为失重,连人带桶一同掉在了地上。
 
原本出神想着解决办法的敖檠大惊,慌忙将他抱起来,带到自己怀中。
 
殷承珏的白衣因为被水沾湿,此时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起来,胸前的两点樱红更是隐隐作现。
 
肤色若玉。
 
他靠在敖檠怀前,难受得想要将衣服解开。
 
敖檠心下一定,阻止他的动作。
 
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随后,这份犹豫便消失不见,他的双眼开始变得坚定起来,低下头,吻上殷承珏的唇角。
 
温润的触感让敖檠心神一晃,他笨拙而轻微地描绘着怀中那人的唇,轻轻用舌尖打开他的嘴唇。
 
动作虽然轻微,但依旧不小心碰到了殷承珏方才嘴唇咬破的痕迹。
 
血腥味传来。
 
他怜爱地吻去上面沾染的血迹。
 
殷承珏感觉到有人在亲吻着自己,动作小心翼翼得宛如在触碰着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他意识依旧恍惚,分不清眼前谁是谁。
 
舌头被试探性地碰触一下,殷承珏依旧茫然得很。
 
感觉到怀中那人没有抵触,才慢慢含起他的舌头,轻轻吮吸着。
 
好像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一般,然而真正实行出来的动作却十分地生涩。
 
敖檠的手环在他的腰间,将他再度带过来一些。
 
他的脸贴着殷承珏的墨发,感受到那人发丝的柔和。
 
双手落在殷承珏腰间,将他的衣带轻轻解开,伸手朝下,握住了那人最为脆弱的地方。
 
敖檠一边动作笨拙地为他服务着,一边轻柔地吻着他的唇。
 
殷承珏觉得身上的衣服湿湿的,有些难受,想要将它全部扯走。
 
他担心殷承珏会着凉,连忙将他抱回到床上,将准备好的软枕和棉被放在床上,确认他不会被坚硬的床板硌到,才把殷承珏放回到上面。
 
墨发贴着枕头,微微倾散开来。
 
殷承珏双眼迷离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气息亦开始加快起来。
 
直到身上的衣服全部被解开,湿湿的衣服不再贴着他的身体,他的眉头才松展开来。
 
敖檠将棉被盖住他身后,将他一半的身体覆盖住。
 
凑过去,轻咬了下他的锁骨。
 
右手依旧不忘为殷承珏服务着。
 
殷承珏低低叫了一声,感觉到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抵着自己,有些不解地看向敖檠。
 
敖檠却伸手,将他整个人抱得更紧了。
 
他此刻忍得辛苦,却不想趁人之危,现在做的事情已属大逆不道,若是真的要了他,只怕殷承珏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而此时,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敖檠用红线佩戴着的玉佩滑到他的胸前。
 
温热的触感袭来。
 
殷承珏微怔,不由得伸手过去触摸它。
 
“殷”这一字清楚地印在手上。
 
他猛地惊醒过来。
 
感觉到自己的命脉被人握住,他下意识推开那人的手。
 
“敖檠?”
 
殷承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第三十二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十六)
 
殷承珏推开敖檠,却因为药效的发作,整个人再次变得难受起来。
 
他努力想要平复下来这种奇异的冲动,心道,这催.情药实在是厉害得很。
 
晚风吹进来,他身子微微颤抖着。
 
方才泡了冷水,如今又褪去了衣裳。
 
身体一边叫嚣着热,理智又在告诉他自己,此时的他应该感觉到冷才是。
 
敖檠干站在原地。
 
见殷承珏忍不住发抖起来,忙回过神来,看向那并未被合上的窗户,走过去关紧它。
 
殷承珏的手牢牢地抓紧棉被,定下心神道:“带我,去青楼。”
 
敖檠的身形一顿,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神晦涩无比。
 
他哑声问道:“青楼?”
 
是了,方才的意乱情迷,只不过是因为殷承珏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如今他清醒过来,肯定是不能接受自己碰他的。
 
哪怕,只是给他解催.情药。
 
他身子这么弱,再拖下去……
 
殷承珏会吃不消的。
 
敖檠内心正痛苦地挣扎着,他不愿意看到眼前这人受苦,可是让他亲手将他送到其他女人身边,他……
 
做不到。
 
“殷殷。”敖檠轻轻唤道,眼神温柔地看向他。
 
他朝殷承珏走了过去。
 
殷承珏轻轻哼了一声,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小名,他不解地抬头,视线渐渐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催.情反应又开始了。
 
敖檠将他抱在怀里,对他说道:“别怕,我只是为你解催.情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说着,他的手又伸向殷承珏身下,握住了他最为脆弱的地方。
 
殷承珏的脚趾微微蜷缩起来,似乎不是很习惯别人的触碰,他此时意识虽然有些不清,但是理智却还在,并不像方才那样。
 
“敖檠,你要做什么……我们不能……”他伸出手,虚弱地抓住敖檠的衣襟,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墨发柔软地贴在敖檠胸前,只要自己微微低头,便能接触到他。
 
敖檠此刻很想亲亲他,但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殷承珏的身体轻颤,在他的动作下,不自觉地弓起身子,白皙圆润的脚趾蜷缩着,开始沾染上一层漂亮的粉色,粉色渐渐蔓延开来,他整个人都被染上了那淡淡的粉。
 
美人如玉。
 
敖檠在他耳边低语道:“一会儿就会没事了,释放出来就好。”
 
手下的动作却依旧不停。
 
奇异的感觉袭来,不知道敖檠的手碰到了哪里,殷承珏身子颤了颤。
 
随后,他加快动作,听到怀中那人轻轻的喘息声。
 
白光一闪,白色的液体喷洒出来,将他的手浸湿。
 
殷承珏软了一般地倒在他怀里,身体那奇异的反应却渐渐消失了,滚烫的温度亦缓缓地开始降了下去。
 
催.情药,终于解了。
 
敖檠将他放回到床上,用一旁的抹布擦干净手,准备替他换上一套新的亵衣。
 
谁知他才刚刚靠近殷承珏,却见到一只莹润如玉的手朝他挥了过来。
 
青年在恢复力气之后,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尤其在见到此人近在眼前,便忍不住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
 
“啪”地一声,干脆利落的一巴掌甩了过来。
 
敖檠却担心地握住他的手,问道:“疼不疼?”
 
被打之人竟然在问他疼不疼?
 
殷承珏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他握着的那一只手,掌心微微泛红。
 
殷承珏的皮肤实在是细嫩得很,又从未对人下过重手,此时打了人,自己却受了伤。
 
敖檠心疼地看着他,同时又在自责着自己皮厚得很,竟然伤到了他。
 
他连忙从怀里取出药膏了,替殷承珏敷药。
 
他动作轻微地替手的主人擦药。
 
冰凉的液体抹上指尖,凉凉的。
 
殷承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原本想要说的话,却被吞进肚子里了。
 
他原本以为,敖檠那时的表白,只不过是一时的孩子气,当不得真。
 
可现在看来……
 
药擦好之后,殷承珏收回手,察觉到敖檠似乎还想替他换衣服,伸手接过那干净的亵衣,道:“我自己来。”
 
见敖檠还愣愣地看着他,微微皱眉:“转过去。”
 
敖檠怔了一下,才好似回过神来一般,难得地红了脸,忙转过身去。
 
只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人似乎正在换衣服。
 
他的耳朵有些发烫。
 
刚刚那般亲密地接触,敖檠都没有害羞。
 
而此时仅仅只是听到细微的声音,他的脸便忍不住发烫起来。
 
只不过是因为,这时候,他的心上人,正清醒着,在他身后。
 
殷承珏懊恼地看着手中的衣服,不知道从何穿起。
 
他比对了一下,分清前后、左右之后,正准备将它穿进去,谁知,却卡在了半路。
 
他只得泄气地将衣服拿下来。
 
这位帝王本就不是一个会伺候人的主儿,此时若指望他会自己穿衣,却是万万不能的。
 
敖檠听到身后的人折腾许久,却依然不见弄好,心中有些疑惑。
 
接着,便听见那人清冷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郁闷与纠结。
 
殷承珏咬牙问道:“这东西要怎么穿!”
 
听到他的话,敖檠忍不住将身子转了回去,便见到殷承珏将衣服挡在身前,微微露出白皙的肩膀,眸子带着一丝水润的光泽,脸色泛红,纠结地看着他怀里的衣服。
 
“我来吧。”敖檠朝他伸手。
 
而这一次,殷承珏没有拒绝,很快便将衣服递给了他。
 
他动作熟练地替殷承珏穿上衣裳,手不小心接触到其温润的肌肤,也只是稍微地恍了下神,又继续穿衣的动作。
 
见他如此熟练,殷承珏却十分好奇,问道:“你怎么会这么熟练。”
 
殷承珏的气息清晰地吐了过来,温热的感觉一触即发。
 
敖檠冷静下来,回道:“我习惯了自己穿衣,平时不需要宫人经手。”
 
听到这话,殷承珏便不再多问。
 
敖檠为他系好衣带,绑上漂亮的结带,便识相地离他远了些。
 
尽管穿上了亵衣,此时的殷承珏看上去还是有些单薄,而加上刚刚又泡了冷水,等催.情药解了之后,冰凉的感觉便随之而来。
 
他忍不住发抖。
 
“你等一下。”敖檠连忙走出去,去厨房端过来一碗还温热着的姜糖水。
 
因为知道殷承珏身子虚弱,所以在刚刚去准备冷水的时候,他便已经备好了姜糖水。
 
原本敖檠也不忍心让他去在初春时分接触那凉水,但是无奈没有其他办法,为了减缓催.情反应,他只能将那冷水端上来。
 
暖暖的姜汤送了过来。
 
殷承珏本想自己亲自喝,谁知才刚刚碰到碗边,便被烫到了手。
 
吓得敖檠连忙对着他的手吹气。
 
“行了。”他收回手。
 
敖檠便也不再坚持。
 
他端着碗,用汤匙舀了一勺姜糖水,送到殷承珏嘴边。
 
殷承珏看着近在眼前的汤匙,微微凑了过去,将东西喝了进去。
 
心情却有些复杂起来。
 
他看着敖檠,心想,当年那个还需要他保护的孩子,如今也已经长大了吗?
 
敖檠一点一点地将姜汤喂给他,直到碗里的东西渐渐见底,他才停下来,问殷承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聪明,听上去像是在问殷承珏是不是还觉得冷,而实际上却是在问他,方才的催.情药,还有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殷承珏愣了愣。
 
紧接着,那水润一般的眸子便泛起了些许潋滟,洁白如玉的脸庞也染上了一抹红晕。
 
这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敖檠看着有些呆了。
 
但是很快,这一抹艳丽的景色便消失不见了。
 
殷承珏的脸色恢复过来,淡淡道了句:“没事。”
 
见眼前这人还一副呆愣的样子,殷承珏清咳一声,试图提醒他。
 
敖檠猛地回过神来,道:“没事就好,我,那我……”
 
他开始变得结巴起来。
 
见殷承珏眼睛周围已经有了淡淡的青色,面上也不免露出疲惫之意,他定了定神,道:“你休息吧,有事情便唤我。”
 
他将殷承珏扶倒在床上,替他盖上被子,道:“睡吧。”
 
敖檠将他眉前的几缕发丝弄开,道了句:“殷殷,做个好梦。”
 
说着,他便走了出去,轻轻将房门关上。
 
殷承珏躺在床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装着心事,原本是很难入睡的,但是今晚的他却遭受了太多的折磨,虚弱的身体早就承受不住。
 
困意传来。
 
他慢慢闭眼,侧脸贴着柔软的枕头。
 
然后,便进入了梦乡。
 
敖檠出去后,直接坐在了门前。
 
并不打算离开。
 
他的背靠在门上,就地而坐。
 
微微合上眼眸。
 
他的心上人,此时,正在门后。
 
他们之间离得如此之近。
 
可是,又很遥远。
 
而这一晚,有人注定难以入眠。
 
第三十三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十七)
 
虽然喝了温热的姜汤,但是之前的冷水对殷承珏的身体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他才睡着没多久,便发起了高烧。
 
呼吸也渐渐变得不平稳起来。
 
殷承珏的身子还是太虚弱了。
 
敖檠一直候在门外没有离开,也不敢轻易入睡,便是担心会有突发状况。
 
在感觉到屋内人的呼吸变得与往常不一般的时候,他就立即推开门,赶了过来。
 
他用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果然,殷承珏额头发烫得很。
 
敖檠连忙让人去请了太医过来。
 
赶来这里的是徐太医,赵太医因为刚刚那场混战受了伤,此时没法过来。
 
徐太医赶过来,用手抬起他的眼皮看了看,观察一番之后,才在手上把脉,随后松了一口气道:“幸好未引发皇上的旧疾,只是不小心着凉发烧,臣开一副药方,将上面所需要的药熬好,让陛下喝下,便无事了。”
 
殷承珏还未清醒过来,他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难受得很。
 
在睡梦中,他仿佛回到了过去,有人抱着他,轻声道:“我家孩儿,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
 
温柔又熟悉的声音……
 
是,母后。
 
之后,太后的样子又变成了一群看不清相貌的人。
 
他们在说着——
 
“我们在等你。”
 
“一直在等你回来。”
 
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他开始分辨不清谁是谁。
 
手腕传来微微的刺痛,殷承珏猛地睁开眼。
 
原来,有人正在为他手上的伤口敷药,外敷的药带了几分刺激性的作用,于是,便将殷承珏惊醒了。
 
他微微皱眉,忽然觉得头发有些湿湿的,好像出了一场大汗一般,整个人也黏黏稠稠的。
 
宫女绿亦见皇帝醒了,忙跪下来道:“奴婢该死,竟惊扰到皇上,请皇上恕罪。”
 
“朕恕你无罪,快起来吧。”殷承珏亦挣扎着起身。
 
绿亦吓得立马起来,扶他靠在一早便准备好的药枕上,将被子拉高,轻轻盖在他身上。
 
“请皇上将手给奴婢,方才的药还未敷完。”
 
殷承珏爽快地将手递了出来。
 
见白皙细嫩的手腕上布了几道伤痕,绿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方才未仔细看,如今在灯光下,这血痕便显得突兀了,与这洁白如玉的手格格不入。
 
皇上乃天之骄子,从小便被照顾得好好的,除了生病那会儿,哪里又遭过这种苦。
 
这才出宫几天,便受伤了。
 
绿亦心疼得眼眶都红了,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
 
为了怕被皇上发现,她努力止住哭意,只顾着低头敷药,将草药敷在上面,尔后又用纱布一层层将伤口包住。
 
弄好之后,她刚想让皇上伸出另外一只手,还未说什么话,就听到殷承珏问道:“哭什么,朕不是没事吗?”
 
绿亦愣了一下,醒悟过来,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已经被发现了。
 
她虽是殷承珏宫里的二等宫女,可也是从小就服侍在皇上身边的,情分虽说比不上一直跟在皇上身边的林福总管与绿茵姐姐,但也是主子身边信任的人。
 
如今听到皇上的问话,她忍不住内心的苦涩,轻声答道:“可是,奴婢看到您的伤,便觉得很疼。”
 
“若是绿茵姐姐在,她可能会比奴婢还要疼。”
 
“敢情朕是养了一群小哭包。”殷承珏笑道,尔后,又咳嗽起来,吓得绿亦连忙替他拍背顺气。
 
缓过气来后,他对绿亦道:“另外一只手没伤到,可以不用管。”
 
绿亦轻声应了。
 
敖檠原本待在房间陪着殷承珏,之后侍卫们有要事禀报,他担心在这里会吵到他,但走了出去。
 
而在听到碧罗被人救走之后,他的心一沉,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敖檠道:“看来是我小看她了。”
 
那群人好不容易逃走,竟然还敢回来,而且还在他们眼皮底下救走了人。
 
他就应该先杀死她。
 
任何觊觎,妄想伤害那人的人,都得死。
 
敖檠一直不说话,侍卫便也一直提心吊胆着。
 
终于,这位殿下开口道:“你们先退下,根据线索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有什么事情再上来禀报吧。”
 
敖檠安排好一切之后,便立即赶了回去。
 
而此时,绿亦正好端着药过来,才准备要对他行礼,便被接过了手中的药碗。
 
“小主子。”绿亦怔了怔,犹豫地看向他。
 
他朝绿亦摇了摇头,示意她小声些。
 
绿亦看向屋内,发现殷承珏静静地靠在药枕上,眼眸微合,墨发侧落,掩盖住半边脸颊,似乎感觉到外面的动静,他的身子轻微动了一下。
 
她忙闭上嘴,担心自己又惊醒他。
 
主子这几天应该很累,才过去没多久,便又睡着了。
 
敖檠端着药走过去,将它放在桌子上,正想叫醒他。
 
殷承珏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眼神闪过一丝的恍然,紧接着,便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看见桌面那熟悉的黑色黏稠物时,他眉头微皱,叹息道:“给我吧。”
 
虽然一直都在喝药,但是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些药的味道,闻起来难受,喝起来更是苦涩得很。
 
他一口作气地将药喝完,尔后问道:“那位碧罗呢?”
 
“被救走了。”敖檠答道。
 
听到这个消息,殷承珏却毫不意外。
 
他道:“看样子,她背后的势力也不简单。”
 
殷承珏不认为她此次是专门过来找他们的,也许是那位碧罗来这个地方有要事要办,正好发现了他们也在这里。
 
想到方才的催.情药,他心里有着些许的不自在。
 
若没有那晚的事情,他大可以将敖檠当做是自己的孩子,可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便不能当做不存在。
 
哪家的父子,会像这般……
 
殷承珏内心正思考着如何解决这件事,门外又再度传来脚步声。
 
采昀喊道:“叶姑娘,你慢些。”
 
直到听到外面传来她们的声音,殷承珏才注意到,天亮了。
 
原来,竟是折腾了这么久么?
 
……
 
叶府。
 
一处布置得十分简陋的房间内。
 
有浓浓的药草味传来,这药香弥漫在整个屋子,几乎将这里包围了。
 
薄纱屏风后面,有人走了出来。
 
她长着一副极为清秀的相貌,穿的衣服也是十分素净的青衣,而她的发髻梳成了妇人头饰,使人一看便知道她已为人妇。
 
有人端着药站在她面前,道:“夫人,药来了。”
 
那位夫人看着送到她眼前的药,静静地不说话。
 
侍女失去了耐性,忍不住道:“夫人,这是老爷特地为您准备的药,您身子不好,不喝药怎么行,就算不为您,也得为小姐着想啊。”
 
那人身子一晃,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坚定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药,将它喝了进去。
 
见任务完成,侍女便端着空碗离开了。
 
夫人走到椅子旁,静静地坐在那里,眉目间净是一片忧愁。
 
“呵~”凭空响起一句女子的娇笑声。
 
这令人熟悉的声音,使得妇人脸色苍白。
 
有人动作敏捷地从窗口飞了进来,见到妇人,似是不解,道:“你竟将自己折磨成如今这副模样,这又是何苦?”
 
妇人的眼神渐渐变得漠然起来,她道:“碧罗,这与你无关。”
 
来人竟是已被人救走的碧罗。
 
她围着那人转了一圈,摇了摇头,道:“当初你说你不后悔,现在呢?你还是这么想的吗?”
 
妇人轻轻勾起唇角,原本清秀的脸庞因为这个微笑,而变得动人了几分。
 
她道:“我以前是如何想的,现在也依旧如此。”
 
“哪怕如今的叶修德,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叶修德?”
 
听到碧罗提起这三字,妇人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她捉住她的衣襟,厉声质问道:“真的是你们?你们将他藏到哪儿了?为什么不放过我们,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家人?!”
 
她接连的质问,碧罗神色不变,轻轻将她的手扯开。
 
现在的她,不过是一被废去武功的废人,早就不是当年那高高在上的段锦红了。
 
“你选择背叛主子,便应该料到会有如今的下场,即便你是他的亲人,亦是如此。”
 
“你最好乖乖留在这里,不要给我们误事。”碧罗轻声警告道。
 
随后,段锦红仍是不死心地问道:“他人呢,你们将他藏到哪儿了?”
 
“死了。”碧罗冷静地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恶意告知的残忍。
 
妇人身子晃了一下,似是要晕倒一般。
 
随后,她强行用手支撑在桌面上,不让自己在此人面前倒下去。
 
碧罗轻轻笑了笑:“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便从窗户钻了出去。
 
段锦红却在此时笑了,脸上带着一丝似哀非哀的笑意。
 
“好,自,为,之。”
 
第三十四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十八)
 
几日后,林福回来了。
 
那时的殷承珏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责罚了手底下那群宫人。
 
宫人们毫无怨言。
 
因为正是由于他们的失职,才会令陛下受寒,所以总管责罚的并非没有道理。
 
于是很快下去领了五鞭笞。
 
“主子,白知府已经前往临高县,准备处置‘叶修德’冒充朝廷命官一事。奴才临走前,白知府曾问奴才陛下是否也会参与此案。”林福回来后,很快就向皇帝禀报了近日来发生的事情。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殷承珏顺着他的话问道。
 
林福笑了笑,自是不敢卖关子。
 
他道:“奴才说,陛下日理万机,自是不便参与此案。”
 
殷承珏眼里渐渐泛出笑意,“说得好,朕自然是不会干涉此事。等到此事一了,便将那位小姑娘送回去给她娘亲吧,朕看她这几日过得并不是很开心,孩子总是惦记着她的娘亲的。”
 
“皇上仁慈。”林福立马道。
 
为了避免“叶修德”被揭穿之时,对叶夫人下手,殷承珏特地派了几个侍卫前去暗中保护她,等到此事一过,再将他们召回来。
 
两日后,白知府将临高县县令“叶修德”捉拿归案。
 
将其押回州府大牢,等候处置。
 
侍卫等人听从皇上吩咐,直到确认叶夫人无性命之忧,才从叶府赶回来,并将事情告知于他。
 
叶影当时也在场。
 
小姑娘听到那个可怕的“恶魔”竟然如此轻松就被抓到之后,脸上尽是不可思议,随后她看向殷承珏,又重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并道:“谢谢先生。”
 
随后,被醋意大发的某人拉开。
 
敖檠:说过多少次,不要碰我们家殷殷,怎么就是不听。
 
熊孩子。
 
小姑娘眼里满是感激,在被敖檠拉开之后,她一脸嫌弃地看向他,然后又转过头去,盯着殷承珏看:“先生,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我娘亲怎么样了?”
 
“你娘亲没事,放心吧。”
 
叶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她娘亲了。
 
他们去到叶府的时候,府里很安静。
 
因为假冒“叶修德”的人,他的爪牙也一一被知府清理干净。
 
所以府衙便没有剩下多少个人了。
 
一时之间,竟然显得十分冷清。
 
叶影熟轻熟路地将他们带到了房间,才要打开门,便被殷承珏拦下。
 
叶影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殷承珏却转过身,对着其他人道:“你们去外面守着。”
 
顿时,这里便只剩下殷承珏,敖檠,林福,采昀以及叶影五人。
 
而采昀则是因为往日里都是她照顾着叶影,所以才能破格留下。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这里之后,林福才上前去敲了敲门,道:“叶夫人,我家主子求见。”
 
只听见屋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便是一女子轻柔的声音:“进来吧。”
 
林福推开了门。
 
一阵若有似无的药草味传来。
 
里面的窗户基本上都被打开了,想是那人为了驱散屋内的药香,才会如此。
 
那人待在屏风后面,静静坐着,并不打算出来。
 
但是在这之后,她听见了自己女儿熟悉清脆的声音,便改变了主意,惊喜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并唤道:“影儿。”
 
叶影一把扑向她的怀里,被她牢牢接住。
 
段锦红抱着自己的女儿,伸手摸了摸她额间的头发,感叹道:“怎么又回来了?”
 
“娘,是这位先生救了我们。”叶影指向殷承珏等人的方向。
 
出于各种考虑,他们只站在门内不远的地方,并没有真正进入这个房间。
 
叶夫人是女流之辈,若就这么贸然进入这里,恐怕会对她的名誉有所影响。
 
段锦红原本以为是那位知府又回来处置那人遗留下来的爪牙,所以才会待在屋里,并不打算理会他们。
 
谁知却在这时听见了自己宝贝女儿的声音。
 
而她的孩子,告诉她,有人救了她们。
 
段锦红顺着叶影指的方向看去,却愣了愣。
 
怔愣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对着门外的殷承珏等人:“多谢各位的救命之恩,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叶夫人客气了。”
 
在看清她相貌的同时,殷承珏亦愣了一下。
 
因为此人的相貌,与他认识的一个人很是相似,尤其是眉目间隐隐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不过叶夫人是女子,而他认识的那位,恰恰是男的。
 
殷承珏犹豫着开口,问道:“不知叶夫人故居何处,是否听说过苏州城?”
 
段锦红摇了摇头,道:“娘家便在这临高县,而我,也从未去过苏州。”
 
说到这里,段锦红怀中的叶影动了下,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娘亲,似乎有话想说,被她轻轻拍了拍手背之后,叶影便低下了头,安静地待在她的怀里。
 
殷承珏看得出来叶夫人此时心事重重,但是他们也不能够多问,而在此处逗留太久对于他们母女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将叶影送回她母亲身边之后,他们很快便提出来告辞。
 
叶影对这位救了她的人很是不舍,但还是乖乖地留在段锦红身边,哪里也没有去。
 
直到他们都离开了,叶影才不解地问道:“娘亲,苏州城……”
 
段锦红却快速地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好了,影儿,忘记苏州。”
 
叶影虽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地点头。
 
叶夫人抱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揉了揉叶影的头发,怜爱道:“只要你没事,娘亲做什么都可以。”
 
殷承珏等人才刚刚走进客栈,便听到有人站在柜台那边问道:“掌柜的,这里可还有客房?”
 
店家查了查账本,忙道:“有有有,不知客官需要几间?”
 
“一间便可。”那人回道。
 
随后,掌柜的便让小二带着他上了楼。
 
这声音着实是熟悉得很,但是如果真的是他,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殷承珏疑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便去看向方才说话那人。
 
那人站在楼梯处。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衣袖处绣了金色的凤凰。
 
“锦溪……”他不由得将那人的名字唤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刚要上楼的那位男子亦看了过来。
 
见到殷承珏,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就像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二人目光对视,却在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敖檠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
 
突然觉得危机感又加深了。
 
人多口杂,殷承珏朝着那人点点头,便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内心纵然有着许多疑惑,但是此地却也不是个适合开口的地方。
 
他知道锦溪稍后便会过来这里,于是便在房间静静等候。
 
林福心里也有着疑问,他开口:“皇后娘娘……”
 
谁知话还未说完,门外便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林福忙住了嘴,走过去开门。
 
来人正是锦溪。
 
也就是林福口中的——“皇后娘娘”。
 
“锦溪,你怎么在这里?”殷承珏素来知道他的性子,不喜欢别人拐弯抹角,于是与他交谈,往往也是直来直去。
 
因为此时不在宫中,而这里没有谁能够认得出来皇后的模样,锦溪便直接恢复了男装。
 
听到殷承珏的问话,锦溪没有立刻回复,看了看他此时的模样,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皱眉道:“你瘦了。”
 
不过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也将自己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太后娘娘担心你在外面会受委屈,于是便让我过来了。”
 
“你自己一个人便过来了?”
 
殷承珏刚想说,那样多危险,锦溪便已经开口:“无妨,这次出行,我是随着走镖那些人一起的,路上并没有遇见什么大的问题。”
 
听到这番话,殷承珏才放下心来。
 
想到刚刚遇见的叶夫人,他便问道:“锦溪,你可曾有什么姐妹?”
 
叶夫人的相貌实在是与他太过相似。
 
锦溪面色不改,摇头:“不曾。”
 
听到他这个回答,殷承珏点了点头,倒也不再多提了。
 
而锦溪却是许久未曾见过他,难就免多看了几眼。
 
他发现皇上不仅瘦了,而且脸色更加苍白,眉目间也带着一丝疲惫,就像是不久前刚刚大病了一场一般。
 
随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殷承珏胸前裸.露出来的肌肤处,眼神微微凝滞。
 
皮肤白皙。
 
然而……
 
附近却有着几处极浅极浅的青紫色痕迹。
 
这不像是伤痕。
 
倒更像是……
 
吻痕。
 
殷承珏皮肤细嫩,极其脆弱,所以在上面留下的痕迹,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消除的。
 
再加上这几日实在是忙得很,更加顾不上。
 
况且,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身上有这么些个印记吧。
 
而宫女服侍他洗漱的时候,就算是看到,也不敢轻易开口询问。
 
锦溪看到之后,却面带微笑,伸手过去,轻轻替他系好了胸前的衣扣,笑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衣服也没弄好。”
 
殷承珏低头看了看,衣衫已经被锦溪系好,遂道:“可能是方才出来的急,不小心将领子弄开了。”
 
锦溪却只是柔和地看着他,笑笑不说话。
 
天色暗淡下来的时候,他便也提出了告辞,让殷承珏早点休息。
 
林福送他出去的时候,听到锦溪问道:“皇上近日有跟谁在一起吗?”
 
林福低眉顺眼,却道:“奴才不知。”
 
锦溪闻言,看了他一眼,“回去吧。”
 
……
 
叶府内,段锦红刚从叶影房间出来。
 
她将女儿哄睡完了之后,便回了自己房间。
 
屋内竟然点了灯。
 
段锦红疑惑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临走的时候忘了熄灭灯。
 
随后,她看见了桌面上放的一张纸条。
 
因为怕被风吹走,于是纸条上面还用一块石子压着。
 
她走过去,将纸条打开。
 
看清上面的字迹的时候,她身子颤抖了一下。
 
上面写着:
 
——两者相较取其轻。
 
第三十五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十九)
 
侍卫们赶过来禀报之时,殷承珏正在洗漱。
 
林福刚刚为他换上新的白衣,衣袖处绣了极浅的五爪金龙。
 
侍卫匆匆赶来,行礼之后,只道了一句:“叶夫人上吊自尽了。”
 
殷承珏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那位叶夫人竟然选择了自杀?
 
她与她的女儿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为何她会如此想不开……
 
“卑职前往叶府之时,发现叶夫人屋内留下一封遗书,信上说道,她夫君已死,她心存死志,再无牵挂。”
 
殷承珏闻言,沉默片刻。
 
随后,他对其余人说道:“你们去查一下,叶夫人临死前,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士曾经接近叶府。”
 
“属下遵命。”众侍卫异口同声道。
 
虽然只与那位叶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但是经过短暂的接触,殷承珏却发现她十分疼爱她的骨肉。
 
所以,就算是接受不了夫君离世的消息,那位叶夫人也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们正欲离去,却听到皇上问了一句:“那位小姑娘,怎么样了?”
 
听闻叶修德与叶夫人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而如今就连叶影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
 
她还这么小,怎么能够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
 
“叶夫人的手帕交在听到消息后,便赶去叶府帮忙处理事务了,想来现在已经在府中陪她。”听到他的问题,侍卫立即回道。
 
殷承珏:“朕知道了,下去吧。”
 
看来,还是得前往叶府看看。
 
……
 
敖檠正准备过去殷承珏的房间,在路上正好遇见了昨晚看到的那个男人。
 
那人此时正从房间走出来,轻轻合上房门。
 
原来他的房间也在这附近。
 
敖檠打量了他几眼,觉得此人身形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锦溪合上房门后,注意到背后有人的视线正停留在他身上,转过身时,正好发现了敖檠。
 
他礼貌地点头,以示打招呼。
 
敖檠僵硬地回礼。
 
他原本不想搭理此人,但是这个人与殷承珏认识,他不能太过失礼。
 
锦溪笑了笑,道:“你是承珏收养的那个孩子吗?”
 
这是在明知故问。
 
锦溪在客栈看到他的第一眼,便已经知道,此人便是皇上当初收养的那个孩子。
 
他手腕上的那只翠绿镯子,更加令锦溪确认了他的身份。
 
因为这只镯子,殷承珏有,他也有。
 
只不过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锦溪早已将此镯妥善保管好。
 
他如今的身份,只是皇上认识多年的友人。
 
至于一向喜静的皇后娘娘,此时自然是安静待在椒房殿的。
 
敖檠听到他如此熟悉亲昵地唤殷承珏的名字,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但是转而一想,不过是“承珏”二字罢了。
 
他还是喜欢唤他为“殷殷”。
 
如此缱绻二字从口中说出来,总是带着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他们正站在门口,针锋相对。
 
两人之间的氛围极为紧张。
 
然后,便听到殷承珏懒洋洋的声音:“你们堵在我门前做什么?”
 
殷承珏走了过来,看到敖檠与锦溪二人,眼睛一弯,便道:“巧了,也不用我做介绍,你们便先遇上。”
 
他看向锦溪,向敖檠介绍道:“这是我故交,锦溪。唔,你便唤他……”
 
“叔叔吧。”
 
“叔叔”二字刚说出口,在场的人除了殷承珏,均微微惊讶了一下。
 
敖檠表情僵硬地看了看他,又再看了看锦溪。
 
怎么看,殷承珏都像是年纪小的那个。
 
这叔叔是怎么来的。
 
锦溪无奈地看了眼殷承珏,之后,抿唇笑笑,道:“虽然我比你父亲年长,不过,他既然让你唤我作‘叔叔’,那便依他吧。”
 
语气熟稔得,倒像是他们二人亲密无间一般。
 
敖檠却不欲再开口。
 
这人三番两次强调他与殷承珏的父子身份,又多次说明自己与殷承珏关系亲近,不同常人。
 
他眸色冷了冷,抬眸时却装作无事人一般,温声问殷承珏:“今日的药喝了没?”
 
“回小主子的话,早晨起来的时候,奴才已经服侍主子喝完药了。”林福回答道。
 
殷承珏亦点头。
 
随后他又道:“今日不适合寒暄,我正准备去叶府,你们自便吧。”
 
敖檠已经从侍卫们口中得知叶夫人自尽一事,所以并不意外他会前往叶府。
 
殷承珏一向心善,此时担心叶影的情况,也属常事。
 
倒是锦溪面带疑惑,问道:“发生何事了?”
 
“此事说来话长。”林福正想着如何与皇后解释整件事的经过。
 
锦溪闻言,笑了笑:“那便长话短说。”
 
敖檠见林福对待此人的态度,心中更是奇怪。
 
他是殷承珏身边的大总管,平日里只有被人巴结的份,即便是其他大臣,面对林福时也都是一副好脸色。
 
但是现在,他对着那位锦溪,态度却带了些许恭敬。
 
只怕这人,并不只是故交这么简单。
 
林福这边与锦溪说着近日来发生的事情,殷承珏便带着其他侍卫先赶去叶府了。
 
“你们随后跟上便可。”他留下这句简短的话,就与其他人离开了。
 
敖檠自然是要跟上去的。
 
林福将事情简单地告知与锦溪,却特地隐去了当日皇上询问叶夫人是否听说过苏州城一事,只是大概描述了这几日来发生的事情。
 
事情一说完,锦溪便道:“那孩子也是可怜,既是如此,我们便也去看看吧。”
 
林福低声应喏。
 
交待完其他人留在客栈看管东西之后,他便也带着皇后去往叶府。
 
殷承珏赶到那里的时候,府中上下已经挂上了白幡以及白色灯笼。
 
叶府上下净是一片冷清。
 
来来往往的仆人很多,但是他们手下的动作却极其地轻微,基本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叶府大厅内,一陌生妇人抱着叶影跪在地上,一点点地将冥纸放进火盆中燃烧着。
 
徐徐的黑烟弥漫开来。
 
殷承珏闻到这些浑浊的气味,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渐渐压制住体内的不适之感,往屋内走去。
 
脚步声传来,那位妇人首先看了过来。
 
她穿着素净的白衣,胸前亦佩戴着一朵白花,哀思之意在脸上一闪而过,见到殷承珏等人,不禁惊讶地问道:“几位是?”
 
问话一出,她心中却突然有了答案。
 
之前听闻有人帮助红儿母女脱离困境,如今看来,便是面前这位公子了吗?
 
她眼神不由得在那位气质非凡的公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却见他脸色苍白,气息不足,似是有不足之症。
 
殷承珏还未开口,叶影却已经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随之看了过来。
 
她面色发白,眸色淡淡,竟像是已经看破生死一般,道:“先生,你来了。”
 
“娘亲也会开心的。”说着,她转身,继续低头往火盆里放纸钱。
 
手却靠得那火太近,好似没有注意到那火已经快要接触到她的肌肤,吓得那位妇人连忙将她的手带了过来,哽咽道:“影儿,你又是何苦……”
 
叶影却宛若傀儡一般,面无表情,她并不理会那位妇人的话,依旧动作机械地往火盆里放冥纸。
 
亲生父母一一死去,这对于一位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来说,更是何等的打击。
 
况且叶夫人遗书上写的内容,怕是已经被她看到。
 
母亲因为爹爹的死,便不要她了。
 
她宁愿跟着他一起走,也不愿意留下来多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殷承珏不忍,走过去,亦跟着跪了下来,与她一同将纸钱放进火堆中。
 
侍卫们见皇上竟跪了下来,忙吓得亦想要一同跪下。
 
哪有君王下跪,他们作为奴才的站在原地看的道理。
 
但是他们的动作却被敖檠拦了下来。
 
他对着他们摇摇头,示意侍卫等人安静下来。
 
殷承珏却没有想这么多。
 
死者为大。
 
况且他此时,只是想陪陪这位孤苦伶仃的孩子罢了。
 
在死亡面前,一切规矩都是空谈。
 
人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熟悉的药香味传来,叶影身子顿了顿,她轻声道:“您身子不好,为何跟过来,这里气味太浓了,对你会有影响。”
 
殷承珏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为何要忍着,哭出来不是更好吗?”
 
叶影咬着唇,眼眶却在此时红了,但是她没有动,也不愿意被别人看到她此时的无助。
 
“我才没有哭,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有什么好哭的。”
 
眼泪一滴滴落在纸灰上,渐渐打湿了灰烬。
 
接着,又被燃烧起来的冥纸覆盖住了。
 
殷承珏看着她不停颤抖着的身子,轻轻叹息。
 
没过多久,便留意到叶影身子一震。
 
与此同时,身后亦响起了锦溪熟悉的声音。
 
“节哀顺变。”
 
第三十六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二十)
 
叶影在听见锦溪声音的时候,身子震了震,好像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一般,她微微转过身,看了一眼外面,紧接着,便好像没事人一般转回来,继续低头烧纸钱。
 
殷承珏眼里闪过些许的疑惑。
 
他转而看向外面。
 
锦溪与林福正往此处走来。
 
因为是来参加葬礼的,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将颜色鲜艳的衣衫换下,穿上了颇为素净的衣裳。
 
那位妇人亦留意到了叶影方才奇怪的举动,心中也有些好奇。
 
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向另一边。
 
在看见那人穿着素衣的公子,往这边走来之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差点将“锦红”二字唤了出来。
 
好在她理智尚在,还不算糊涂,连忙住了嘴。
 
那位刚来的公子,竟长得与锦红有几分相似。
 
实在是,太奇怪了。
 
先是叶影,再接着是那位叶夫人的手帕交,两人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异常,不要说殷承珏,就连心思一直放在殷承珏身上敖檠,亦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离火源处太近,浓浓的纸烟味一点一点传进殷承珏鼻子。
 
他敏感的嗅觉在此刻更加给他带了不少的负担。
 
殷承珏觉得有些头晕。
 
林福见状,连忙走到殷承珏身边,将他扶了起来,道:“主子,您身子可是有什么不适。”
 
殷承珏道:“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但是他此时更显苍白的脸色,却是出卖了他自己。
 
敖檠也跟过来扶住他,抿唇道:“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殷承珏执拗不过他们,只能去一旁的软塌上休息了。
 
从他这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叶影他们。
 
他看见锦溪走了过去,对着灵位拜了三拜,随后跪下来,将一叠叠冥纸往火盆上扔去。
 
动作十分地连贯。
 
再接着,他便起身,往殷承珏这边方向去来。
 
而就在此时,系统启动完毕。
 
007苏醒了。
 
它十分开心地向殷承珏报喜,并诉说着自己这几日来对宿主大人的思念。
 
然后,它奇怪地“咦”了一声,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觉得段锦溪身上的负能量更加深了?”
 
QAQ说好的祝福值呢,怎么现在一点也没有了。
 
殷承珏心中震惊,不禁抬眼看向锦溪。
 
向他走来的那人,脸上正挂着他十分熟悉的笑意,似乎注意到了殷承珏的目光,他朝他看了过来,望着殷承珏时候的眼神,如往常一般柔和。
 
就在他快要靠近殷承珏的时候,却被一人拦了下来。
 
敖檠伸手挡住他,并认真道:“他身子不适,不要打扰他。”
 
段锦溪被他拦住,亦随着他的动作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敖檠脖子前挂着的一条红绳。
 
用许多条红线编织而成的红绳,颜色艳丽。
 
红绳上,一抹翠绿悄然出现。
 
敖檠将玉佩按了回去,眸色浅淡地看向他。
 
锦溪弯唇笑了笑,“承珏有你这么个听话的孩子,想必很开心。”
 
听到他再次强调此事,敖檠也不再将这点事放在心上,而是回道:“您客气了。”
 
按照民间的规矩,死者的亲人是要给亡者守灵的。
 
殷承珏本想留在这里陪叶影,但是这位倔强的小姑娘却坚持让他回去休息,并言之:“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她的潜台词是,既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要爱惜自己身子才是。
 
既然叶影这么坚持,他也不便留在叶府。
 
于是在晚膳过后,殷承珏等人便回去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留下几个侍卫,让他们暗中保护这里的人。
 
将一切事情都交代好,殷承珏才放心地离开。
 
临走时,殷承珏回头看了叶影一眼,见小姑娘站在门外一直目送着他离开。
 
他心里微酸,对着她道:“回去吧。”
 
叶夫人的手帕交站在她身边,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
 
这个时候,正是街道上最热闹的时间。
 
一路上都点满了灯笼,高高地挂在屋檐上。
 
瞬间便将这里照亮了。
 
小贩正嚷嚷叫卖着。
 
热腾腾的雾气袭来,原来是有一处摊位正煮着馄饨,打开锅,将东西盛好,送到摊位旁的桌位上。
 
想到他们方才基本上什么都没吃便赶了过来,而晚膳时,殷承珏更是没吃上几口饭,敖檠停下脚步,问道:“要吃些东西吗?”
 
他这句话是问的殷承珏。
 
但是殷承珏心里记挂着许多事情,哪还有什么胃口。
 
不过敖檠接下来的那句话,却让他无法拒绝,因为他说道:“我饿了。”
 
他知道他会拒绝,所以也只能开口说自己想要吃东西。
 
这个人,总是对身边的人温和,却一直不顾及自己身体。
 
馄饨摊上并没有足够他们坐的位置,于是摊主便从里屋拿出来几张桌子,合并起来,多凑了一桌。
 
侍卫们独自一桌,而殷承珏敖檠与段锦溪则是坐在了一起。
 
林福将桌子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把它弄得干干净净,觉得没有问题了,才扶着殷承珏坐下来。
 
店家见他如此小心谨慎,不由得多嘴了一句:“这位客官,咱们小店可是十分注意卫生的,所以不会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出现。”
 
林福笑着解释道:“杂家只是习惯了如此,并不是嫌弃您这边不好。”
 
听了他这么一番解释,店家也就不再纠结了。
 
刚要回去准备下多点馄饨,却看见刚刚说话那人,多拿了一副碗,将热茶倒在碗里,仔细清洗了碗筷,再将水倒在多余的碗上。
 
把所有东西洗了一遍,他才将杯子碗筷放在那位白衣公子面前。
 
摊主心道,就算是县里再有钱的员外,恐怕也没这么讲究吧。
 
跟天王老子来了似的。
 
虽然心里嘟囔了几句,不过有钱的是大爷,他们既然也没怎么着,这些小事店家就当没看到了。
 
他继续往锅里放馄饨,煮开了之后,将它们一一捞了上来,放在碗里。
 
见人越来越多了,他往屋里喊道:“虎子,快出来帮爹的忙。”
 
“来了来了。”男孩利索地答道,并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往水盆了洗干净手,接过热腾腾的馄饨,将它们端到殷承珏那边的位置上。
 
刚放下没多久,虎子便听到有位公子问道:“这里一向这么热闹吗?”
 
那人用好听的声音问他。
 
虎子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位公子长着一副好相貌,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苍白的脸色并未给他的容貌带来多大的影响,反而更是衬得他如玉一般莹润,虎子想了很久,才明白,这大概就是读书人的气质吧。
 
他听到那人这么问,不假思索地回答:“这几日最热闹,因为刚好过节,县里的人都来这边买河灯,然后去河边。”
 
听到“河灯”二字,敖檠精神一震,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为熟悉的词一般。
 
真奇怪……
 
他以前,明明应该从未碰过这些东西才是。
 
怎么听到这个东西,内心竟会如此熟悉。
 
——“有笔吗?”少年这般问道。
 
“有,当然有!”有人松了一口气,连忙将笔递给他。
 
敖檠摇了摇头,想要抛开这在脑海中莫名响起的一番话。
 
而虎子后面的一番话,更是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当然,来放河灯的更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虎子笑了笑,道,“因为,据说将未点燃的河灯送与意中人,两人一同将河灯放入河中,看着它随河流飘走,感情便能长长久久。”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有听过这个传闻的人,都会去护城河那里尝试一番。”
 
虎子还想着说些什么,但是听到那边父亲已经唤他过去帮忙,便对着几位客人笑笑,赶了过去。
 
殷承珏听到这段话却很是新鲜,他接过林福递给他的筷子,却看到敖檠整个人呆愣住了,疑惑道:“离卿?”
 
温柔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到现实,敖檠看着他,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他夹起馄饨,放进口中,吃完一个之后,忍不住问道:“传闻……是真的吗?”
 
殷承珏一向习惯食不言寝不语,此时听到他的话,便放下筷子,沉思片刻,才道:“心诚则灵,但若凡事太依赖外物,总不是什么好事。”
 
他原本也就没什么胃口,此时放下筷子,就更加提不起什么食欲了。
 
锦溪却用手碰了碰他的衣袖。
 
殷承珏询问的眼神看过来。
 
段锦溪弯眼一笑,问道:“要不要去护城河放河灯?”
 
殷承珏一怔,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锦溪。
 
这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但是见他脸上难得显露出来不一样的神色,他却又有些不忍心。
 
敖檠听后,却也认真地看向他,正色道:“要去放河灯吗?”
 
殷承珏:……
 
这是,在干什么……
 
第37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护城池, 热闹非凡。
 
四处张灯结彩, 人声鼎沸。
 
感觉一瞬间, 临高县的人都聚集在了此处一般。
 
殷承珏站在树下, 林福将一早准备好的披风为他系上, 以免主子夜间着凉。
 
他站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那些人拿着河灯玩乐, 将它们放进河流里,任其随水飘走。
 
微弱光芒下, 殷承珏的五官变得模糊起来,整个人也显得缥缈, 好像下一刻, 就会随风而逝。
 
一盏点燃的河灯送到他的面前, 殷承珏微微回过神来, 笑着唤道:“锦溪。”
 
段锦溪一手提着河灯, 另一只手拿着毛笔,问他:“不打算许愿吗?”
 
殷承珏摇了摇头:“不必……”
 
“我想做的, 一定能做到。”
 
说这句的时候, 他的眼睛很亮,话语里也净是一片自信。
 
锦溪看着他,忽而展颜一笑:“你总是这样, 一点也没变过。”
 
殷承珏觉得他此时的话颇有深意,看了看他手里的河灯,问道:“你可是有什么心愿?”
 
锦溪怔了怔,随即笑道:“怎么会这么想?我现在……”
 
“没有别的愿望。”
 
话虽是这么说, 但是他眉宇间淡淡飘过的那一抹忧愁却骗不了人。
 
但是这点情绪也只是一闪而逝,很快,段锦溪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那我就先去放河灯了?”他举了举手中的东西。
 
殷承珏朝他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随后,唤了一句:“林福。”
 
林福极快地赶到他的身边,应道:“奴才在。”
 
他微微合上眼眸,沉思片刻后,又徐徐睁开眸子,眸色清冷。
 
殷承珏道:“去查下,叶夫人与苏州的联系。”
 
林福听到此话,心中惊讶,但是脸上却不显半分,冷静地回答道:“遵命。”
 
敖檠此时没有守在殷承珏身边,因为他在小贩处寻了一盏特别的河灯,所以要赶着在子时前将灯送入河流当中。
 
摊主说,只要将意中人的名字与自己的一同写在灯面上,便能心想事成。
 
敖檠悄悄地寻了东西来,写完之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河面上。
 
静静等待着它随河流而飘走。
 
谁知河灯行驶到半路,却突然与一盏河灯撞上,两盏河灯碰到了一起,随即产生冲突,瞬间,在水流里紧紧缠绕住彼此,然后,便一同燃烧起来。
 
只余灰烬,随水漂流。
 
敖檠的心一沉,转而看向另外一盏河灯的主人。
 
却撞进了一双清冷淡然的眸子里。
 
他微微愣神,惊讶地看向那人。
 
林福此时正扶殷承珏走过来。
 
而方才那盏与敖檠冲撞上的河灯,正是殷承珏所放的那盏。
 
他原本在树下待着,突然有个孩子走过来说受人所托,要给一样东西给这位公子,紧接着便将手里的东西送给了他。
 
殷承珏低头一看,正是一盏河灯。
 
他欲寻找送自己东西的人是谁,刚好发现了在不远处朝他招手的少年。
 
——那家馄饨店店主的孩子。
 
殷承珏还未对他表达自己的谢意,虎子就被自己的友人们拉走了。
 
他便将这盏灯放去了河面。
 
谁知,飘着飘着,一不小心,此灯竟然连带着其他人的河灯,一同燃烧了起来。
 
敖檠寄存着自己心意的河灯被烧,原本是一件难过的事情,但是他看见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殷承珏,却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殷承珏走过来,站在了敖檠身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站在他的身边,而不是因为其他。
 
七年过去了,殷承珏还是当年的那个模样,相貌身形皆没有变化,而敖檠却已经成长为了另一个人。
 
他的个头看上去竟然比殷承珏还要高些。
 
此时殷承珏站在这里,正好到敖檠眉间的部分。
 
敖檠有些紧张起来,手心微微发汗。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这场景,更是似曾相识。
 
然而,殷承珏对着林福说了一句:“你先退下。”
 
再接着,他看向敖檠,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敖檠原本盛满笑意的眸子,在瞬间闪过愣怔之后,又迅速恢复过来。
 
“你说。”
 
锦溪的河灯飘得很远很远。
 
直至东西都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然后,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林福。
 
以及站在最前方的殷承珏与敖檠。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只要再靠近一步,便能将对方拥进怀里。
 
锦溪看着那人与敖檠说话,对方正静静聆听着,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一般。
 
想到在此处见到承珏时候的场景,段锦溪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他沉默地看向他们那边的方向。
 
段锦溪的注意力皆放在了前方对话的两人身上,却没发现大总管林福疑惑的眼神淡淡闪过,好似在惊讶着什么一样。
 
最后,他的目光恢复成往日的恭顺,亦随锦溪一同看向那处的殷承珏。
 
“这几日,你留在叶府,保护她们,我怀疑会有人对她们下手。”殷承珏这边与敖檠交代道,余光处却望见了林福对着他轻轻点头的动作,心下一定。
 
敖檠听明白了他话语里的意思,承诺道:“你放心。”
 
这里的风渐渐变得凉了,敖檠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不放心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是要回客栈?”
 
殷承珏也注意到了这个身子的疲劳程度,左右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于是便点头道:“回吧。”
 
林福察言观色,见到他们打算离开,便也走上前来,“奴才让他们备好了马车,此时正好赶过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辆马车往这边的方向而来。
 
林福扶着殷承珏上去,将挽起帘布放下来。
 
帘布上的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殷承珏刚接触到柔软的垫子,便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不由得倚靠在马车上,慢慢地合上了眼眸。
 
外面的人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车内人平缓的呼吸,此时他已经进入梦乡。
 
林福朝着车夫竖起一根手指,对着他做出“嘘”的口语,尽管在晚上,车夫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也能感觉得到此时气氛的宁静。
 
于是,不由自主地就放缓了动作。
 
马车缓缓驶向客栈方向。
 
而敖檠与锦溪则是跟在马车后面,慢慢步行。
 
侍卫们紧随其后。
 
而另一边。
 
叶影安静地跪在灵位前,继续着将纸钱放入火盆的动作。
 
她旁边的冥纸都快被她烧完了。
 
没过多久,有人就将新的冥纸放在了她右手边。
 
“云姨。”叶影唤道。
 
云叶再度在她身边跪下来,过了一会儿,问道:“要不要跟云姨离开这里?”
 
叶影恍了下神,默默地念着:“离,开?”
 
云叶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心里总有些不安,之前有过这念头还是……”
 
话到嘴边突然停了下来。
 
然而她一旁的叶影却接道:“还是我娘去世前那段时间,对么?”
 
见到她恍如成长为了一个大姑娘,乖巧懂事。
 
云叶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真不知道该不该为她的这番成长感到高兴。
 
毕竟这个代价,对她这么个小姑娘来说,也太大了。
 
“等……下葬之后,你就随云姨离开吧。”她摸了摸叶影的头发,眼神柔和,“你子瑜哥哥也会开心的,他一向很疼爱你这个妹妹。”
 
谢子瑜是云叶的长子,从小便十分疼爱这个妹妹,他母亲没有其他孩子,所以谢子瑜一向把叶影当成他亲生妹妹般疼宠。
 
“我们要去哪儿?再也不回来了吗?”叶影的两个问题听得云叶一愣,她倒是没有想到这孩子并没有拒绝她,而是直接问了两个最为现实的问题。
 
她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解释道:“去苏州,那是你娘的故乡,至于以后怎么样,如果有机会的话,云姨会陪你一起回来。这间屋子我会让王叔帮忙看管,里面的一草一木都不会动,就像……”
 
——你爹娘还在那时候一样。
 
“不用。”叶影突然道。
 
云叶惊讶地看着她。
 
叶影深呼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个房子,卖了吧。”
 
她看着火盆里燃烧起来的冥纸,落寞地说道:“爹娘都不在了,这间屋子留着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是触景伤情罢了。
 
云叶便依了她的话,“好,云姨听你的。”
 
殷承珏乘坐的马车已经到了客栈。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敖檠便已经将披风盖在他身上,动作轻柔地将其抱了起来,走进客栈。
 
此时已经是夜深人静时分,所以他的这番动作倒也没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他把殷承珏送回到房间,正准备将他放回到床上。
 
那人眼睑颤动了一下。
 
接着,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
 
第38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殷承珏缓缓坐起身。
 
他微微偏头, 疑惑地聆听着,好像发现了什么一般。
 
清冷的眸子骤然看向窗外,冷声道:“谁在外面?!”
 
敖檠闻言,顿时将数根银针飞了出去,直直穿过窗户。
 
侍卫们听到皇帝在屋内的声音,连忙赶了出去。
 
殷承珏却突然伸手捂住了胸口,眉头紧锁, 脸色苍白, 呼吸亦开始急促起来。
 
“可是惊到了?”敖檠将他扶在了靠枕上, 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他轻轻摇头:“无事,只是今日站太久了,有些不适。”
 
药枕果然是有很好的缓和作用,殷承珏靠着它休息了一段时间,原本的胸闷不适, 也渐渐有了一丝好转。
 
见他脸色明显恢复了不少,敖檠才放下心来。
 
这时, 侍卫们已经回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一盘东西,上面摆放着数根银针。
 
正是敖檠方才放出去的那些毒针。
 
“启禀皇上, 卑职等人在外面审查了一段时间, 发现这里并无异样,还有,我们捡到了这个。”他将东西呈上去给皇帝,半路被敖檠接了过来,送到殷承珏面前。
 
侍卫继续道:“这是卑职发现的东西, 想来是殿下方才所施的暗器。”
 
不过侍卫们查看了许久,除了地面上那泛着寒光的银针之外,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人的行踪。
 
殷承珏却注视着这数根银针,有些出神。
 
许久,他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不对。”
 
“方才离卿所施的,是七根银针。”
 
“而如今这里,只剩下六根。”
 
“你们确定将东西找齐了吗?”殷承珏问。
 
接连的几番话,众人的目光亦不由得同时看向盘子上面摆放着的东西。
 
想了想,侍卫肯定地回复:“卑职等人找了许久,确定已经将肉眼所能发现的银针都找回来了。”
 
殷承珏用眼神示意他将盘子放到桌子上,对着其他人说道:“既是如此,便继续找吧。”
 
“将那个中了银针的人找出来。”
 
“朕就不信,他中了毒,还能跑到哪里去。”
 
“卑职遵命!”接到主子的命令之后,侍卫们很快便退了下去。
 
殷承珏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道:“敖檠,你也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明日你还要去叶府。休息吧。”
 
敖檠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点头,道:“你也早些就寝。”
 
“……晚安。”他补充道。
 
然后,便走了出去,同时关上了房门。
 
殷承珏欲脱下外衣,歇息。
 
他道:“林福,替朕宽衣。”
 
话刚说一半,突然想起来,好像自他进房间以来,就一直不见林福的踪影。
 
他心里正疑惑着,便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林福端着一盆热水进了来。
 
“外面风尘大,奴才担心皇上晚上休息的时候,会不自在,于是便去打了水过来。”
 
殷承珏见他方才待在外面,便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影?”
 
林总管拧毛巾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回道:“说起奇怪的人影……”
 
段锦溪回到房间之时,屋内很是昏暗。
 
他走进去,打算将房间的那盏油灯点上。
 
锦溪才刚刚走到桌边,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手往旁边一扣,牢牢将来人推到了墙壁,死死地擒住了那人的脖子。
 
淡淡的血腥味传来,他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头。
 
那人吃力地说道:“主子,我……我是碧罗。”
 
听到那人艰难地出声,段锦溪微微惊讶,他松开了手,走到那边,将油灯点上。
 
随后,他便把灯带了过来,另一只抬起那人的下巴。
 
昏暗的灯光下,碧罗失去血色的艳丽五官隐隐作现。
 
他轻轻挑眉,道:“怎么,弄得自己这么狼狈。”
 
蜡油滴落,有几滴不小心滴在了她苍白的肌肤上,带着了些微的刺痛。
 
碧罗的嘴唇渐渐地带了一丝青白,像是沾了什么慢性毒药,而此时正好发作了。
 
碧罗断断续续地说道:“方才在客栈外,不小心暴露了行踪,碧罗中了那人的毒针。”
 
她伸出手,原本的衣袖,已被她扯烂,此时的肌肤裸.露在外。
 
一根银色的毒针直接没入进了她的手臂,只露出微微的针端。
 
段锦溪将那油灯随手一放,从怀里翻出一瓶东西,倒了一颗丹药出来,扔给她。
 
碧罗伸手接住,连忙将药吃了进去。
 
待到气息慢慢恢复,她便用内力,将毒针逼了出来。
 
“谢主子。”碧罗的话刚说完,就听到强烈的掌风袭来,她的脸被大力地挥打到一边。
 
她重重地偏过头去,嘴角边亦流出了血丝。
 
“谁让你接近他的。”他冷冷问道,更是厌恶地地看着碧罗。
 
碧罗心下一凛,连忙解释道:“因为属下正在调查七鬼的死因,造成他死亡的毒针,又恰恰是与我手上的这根一般无二,所以……”
 
“七鬼?”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更加令人厌恶的东西,“他该庆幸他此时死了。”
 
段锦溪眼中的杀意更是掩饰不在,随后,眼神又突然柔和下来,轻轻对着碧罗说道:“快滚。”
 
碧罗怔了怔。
 
之后,便见到段锦溪漠然看向她的目光。
 
如此迅速地从温和转变为冷漠,这眼神令碧罗心惊胆战。
 
想到他方才突然变得柔和的目光,碧罗瞬间想明白了什么,怕是刚刚那人走过来了。
 
于是,她连忙飞身出了窗外。
 
碧罗刚走不久,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那令人熟悉而又感到自在的声音。
 
殷承珏站在门外,问:“锦溪,你歇息了吗?”
 
段锦溪将油灯拿起,放在桌面上,走向门外时,整个人亦变得柔和下来。
 
他将门打开,答道:“还未,我正打算将床铺整理一下,你就来了。”
 
殷承珏的目光穿过他,看向空荡荡的客房,展颜笑道:“怎么不叫秋儿过来。”
 
锦溪与他一同走进屋内,听到殷承珏的话,便道:“此时身份不同,若是将她带过来,怕是不妥。”
 
殷承珏却突然转身,道:“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早些就寝吧。”
 
那人瘦弱的身影渐渐离去,段锦溪默默看着,叹了一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我变成如今这副互相猜忌的模样。”
 
殷承珏想到方才,无意间在地面发现几滴血,以及刚刚林福的话。
 
——林福说:“说起来,奴才刚刚看见有个奇怪的黑影往那位主子的房间去了。”
 
他原本是担心锦溪,才连忙赶去那里,并让其他人候在外面,若有任何异常,便立即进屋救人。
 
但是,殷承珏却只看到了地上的血滴。
 
屋内除了他与段锦溪,再无第三人的气息。
 
那人竟是走了?
 
身中剧毒,还能有力气离开?
 
种种迹象,莫不在告诉殷承珏——此人,应该与锦溪相识。
 
但是锦溪为什么要放那人离开?
 
碧罗拖着虚弱的身子,艰难地施展轻功离开。
 
而在她离开这里之后,有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将剩余的银针妥善收好,眼神复杂地看着段锦溪房间的方向,心里想的却是:若是被那人知道……他该伤心了。
 
不过好在那女子已经中了他第二根毒针,怕是没有那个运气能够活着回去了。
 
心里纠结了数回,敖檠还是决定将方才所看到的告诉殷承珏。
 
谁知他过去的时候,林福却告知他,陛下已经歇息了。
 
敖檠只能明日再做打算。
 
而此时谢府,也便是云叶府中,仆人们正收拾着东西,将需要的行李一一备好,带上。
 
家大业大,他们要带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为了能够及时出发,下人们只能提前将那些东西准备好。
 
谢子瑜焦急地看向门外,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之后,脚步声渐渐传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期盼。
 
此时,四位穿着杏色衣衫的人,正往此处走来。
 
其中一位见到谢子瑜,眼睛一亮,唤道:“谢大哥!”
 
谢子瑜眼中闪过些许惊讶,想是自己要等的并不是那几人,但很快,他便笑道:“可是找到东西了?”
 
其中一位杏衣男子摇头道:“不曾。”
 
“只可惜家中有事,谢某帮不了诸位的忙,不然你们也可以少费些时间。”谢子瑜遗憾道,倒不曾说假话,他也是真心想要帮助友人的,奈何力不从心。
 
此时府中有事,实在是抽不过身。
 
“没事,你忙你的,我们可以自己找的。”方才唤“谢大哥”的那位姑娘连忙道。
 
“萧留!”最为年长的那位男子看了看她一眼,警告地唤道。
 
萧留泄气一般地走回到自己伙伴身边。
 
而没过多久,有一仆人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
 
直到见到他,谢子瑜才十分欣喜地看过去,问道:“可是母亲有话要你带过来?”
 
仆人毕恭毕敬地说道:“夫人说,让您和老爷在府中安排好,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她便带小姐回来。”
 
他口中的“小姐”,自然便是叶影。
 
云叶早就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谢府的下人都称其为小姐,而不是叶小姐。
 
“即使如此,你便去将此事告诉老爷吧。”谢子瑜道。
 
仆人告退后,便赶去了大厅。
 
萧留看向谢子瑜,他听到下人提及“小姐”的时候,目光十分地柔和。
 
她叹息道,果然好男人不是心有所属,就是被人盯上了。
 
之前的那位美人公子是这样。
 
现在的谢大哥也是如此。
 
唉。
 
第39章:小狼狗与病弱美人
 
林福轻轻合上房门, 悄然无息地退了出去,心里却想道,陛下近些日子,倒是不怎么笑了,不知因何而发愁。
 
连睡,都睡不安稳。
 
他的房间就在离殷承珏不远的地方,若是主子有什么吩咐, 他第一个便能听见。
 
林福原本是想守在他身边的, 但无奈主子从不习惯晚上休息的时候, 有人在一旁跟着。
 
所以等他进入梦乡之后,林福便会自觉离开房间,等到第二天殷承珏快要醒来之时,就早早地将各种事情打理好,然后服侍他起身。
 
而他进入屋子之后, 却发现桌面上放了一张纸条。
 
是他十分熟悉的字迹,带着殷承珏独有的风骨。
 
上面写道:林福速回宫。
 
侍卫们一向是分工好的, 有的人守上半夜,有的守下半夜。
 
因为先前由于他们的失职, 导致陛下身体抱恙, 所以侍卫们更加谨慎对待,眼睛都不敢乱眨,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被敌人偷袭了去。
 
就在此时,段锦溪却往这边来了。
 
侍卫长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 所以在其他人想要拦下他之前,便先开了口,低声问道:“段公子这是要去何处?”
 
他知道这位一直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而外面的人也从来都不知道宫里的皇后是个男人,于是便只能折中换了个称呼,唤他为“段公子”。
 
“夜里风寒,我去皇上屋里瞧瞧,你们继续在这里守着吧。”段锦溪道。
 
“这……”侍卫长面露犹豫之色,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好。
 
按理来说,他是不能同意的,但是这位身份又不一样,据说他的母亲还与太后娘娘关系匪浅,而自己又是当今皇后。
 
他与陛下之间的关系,又岂是旁人能够置喙的。
 
段锦溪见他一脸犹豫,温声笑道:“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侍卫长立即道:“没什么,您请自便。”
 
段锦溪的动作极其地轻,所以开门的时候,也没有惊醒殷承珏。
 
那人依旧还在熟睡着,呼吸浅浅。
 
侍卫等人看着他进去,随即关上了房门,不解地问自己的上头:“那位究竟是何身份,为何您不拦着他?”
 
侍卫长笑了笑,却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好好守着这里,有些事情不是你我可以知道的。”
 
被他这么警告一番,那位侍卫忙低头应了声是,心里却是想道:若是那人,真的会对陛下不测呢?
 
他们怕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为何上头会对这人这么放心?
 
侍卫不解,但也不敢再将疑惑表现在脸上。
 
正当他心中疑惑的时候,却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令人昏昏欲睡。
 
他大惊,看向其他人,发现他们亦产生了与自己相同的反应。
 
段锦溪进入房间之后,将放下来的珠帘挽了起来,挂在两边。
 
殷承珏正躺在床上,安静地沉睡着。
 
不时蹙起眉头,就好像梦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事情一般。
 
段锦溪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往殷承珏脖子后处轻轻一按,在他被惊醒之前,直接弄晕了他。
 
系统是根据宿主的感知来感应外界,而如今殷承珏被人弄晕,它也便失去了感应外界的能力,被迫与宿主一同沉睡着。
 
他轻声道:“睡吧,我记得你很多年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他抚平他微蹙的眉峰,叹息:“也好久没见你开怀地笑过了……”
 
殷承珏如今正在昏迷当中,也无人与他对话。
 
锦溪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竟也不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他们发现。
 
而他接下来的这一番话,就更是令人震惊。
 
段锦溪道:“我知你为何来这里,但总想着要留你久些……”
 
他眼里竟然溢满了笑意,轻声道:“我们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久到我都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这句话明明不是带着喜悦说出来的,段锦溪眼里却都是笑意。
 
他将他的衣服披在殷承珏身上,将其抱了起来,走到门外,对着外面说道:
 
“开门。”
 
房门打开了,一女子转头看了看已经被她药晕的侍卫们,道:“卑职已将事情处理好,他们起码也要等到早上才能醒来。”
 
接着,一个细弱的声音亦随之而来,她道:“宜兰已将房内其他人用迷药迷晕,确保万无一失。”
 
段锦溪没有说话,抱着人,便下了楼梯。
 
等到他走出客栈门外,不远处也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有人驾着马车往这边驶来,在段锦溪跟前停下。
 
若是殷承珏此时苏醒着,他便会发现,此人正是他们在寺庙遇见的那位壮汉。
 
而方才的那两位女子,也一样是殷承珏他们在破庙遇见的人。
 
那壮汉忙下了马车,唤道:“主子,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主子怀里那人,竟然就是在寺庙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美人公子。
 
他心下大惊,并庆幸道,还好自己没有与此人发生冲突。
 
没想这人还是主子的故交。
 
段锦溪将人抱上马车,放下布帘时,突然问了一句话。
 
“迷药可是你给碧罗的?”他这般问道。
 
静秋心一凛,几次想要开口解释,但最终,只回答了一句:“是。”
 
“回去领罚,这是你自作聪明的代价。”他随手一扯,将布帘重重放下,阻挡住车外人的所有视线。
 
他静静地看着怀里的殷承珏,抿唇笑了笑,道:“很快就过去了。”
 
静秋却是松了一口气。
 
自己与赏罚堂的人关系匪浅,就算是去了那里,也受不了多少苦头。
 
宜兰却微微颤抖,扯了扯她的衣角,道:“静秋……碧罗死了,你知道吗?”
 
“她不是中了敖檠那小子的毒针,毒发身亡了吗?这事你我都知道,为何还要重复?”静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宜兰凑到她耳边,宛若幽灵,她细声地说道:“碧罗的致命伤并不是之后那根毒针,而是……”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向马车那边,之后又宛若小兔一般胆小地缩了回来,小声补充道:“而是,吃的丹药,药性与那毒冲突……”
 
静秋下意识地颤抖,之后像没事人一般,挽住宜兰的手,道:“好了,没事了,出发吧,不要耽误了主子的事。”
 
她们上了马车,与那壮汉一同坐在了马车前,两个女孩子靠在一处,仿佛只有接近对方,才能获得安全感一般。
 
壮汉挥打着马鞭,马车继续向前方行驶。
 
那壮汉看了眼宜兰,她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挽起帘布,细声问了句:“主子,是要回苏州吗?”
 
宜兰透过帘布的缝隙,看见了段锦溪动作轻柔地替那人盖上棉被,再将他重新揽入怀里,仿佛接近他,就拥有了全世界。
 
段锦溪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听到宜兰的话,淡淡点头。
 
宜兰明白,将帘布放下,对着壮汉道:“回苏州。”
 
此处路程十分地赶,因为怕一路颠簸,殷承珏的身体承受不住,所以他命人在马车里面铺了很多材质柔软的棉布,就连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即便殷承珏身处马车,路程颠簸,也不会感觉到有任何的不适。
 
段锦溪的脸贴着他的额头,叹道:“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很快,很快……
 
敖檠醒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意识也有些不清。
 
他坐在床边,冷静了片刻,才渐渐清醒过来。
 
敖檠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看了看房间四周,乍看之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但是……
 
他走到窗户边,弯下.身,将半截香捡了起来。
 
当他认出自己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东西之后,脸色大变。
 
将那半截香紧紧握在手中,敖檠打开房门,往殷承珏房间走去。
 
一路走来,却发现守在门前的侍卫均被一一药倒。
 
直到他走过来的时候,那些人才逐渐意识模糊地苏醒。
 
他来到殷承珏房门,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将那门推开。
 
狠狠地将那迷香扔在一旁,敖檠推开门。
 
房内空无一人。
 
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下来。
 
殷承珏的暗卫在经过上一次碧罗的偷袭之后,大部分都受了伤,伤势或轻或重。
 
而他又一向对下属宽和,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便让他们回去养伤了。
 
侍卫们的意识恢复过来之时,他们都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上不见了。
 
若皇上有什么闪失,不止他们,就连他们的九族,都逃不过这一劫。
 
“殿下,昨晚段公子曾来此处想见皇上,而在这之后,我等便都被迷香药晕了。”即便那人身份不一般,但此刻十万火急,他们只能将当时所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来。
 
敖檠听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万万没想到,不仅是林福,就连这群侍卫,都对段锦溪毫无警惕。
 
那些人,竟然就这么让段锦溪带走了他。
 
“殿下,请准许我等前去寻找陛下的下落。”这里的气氛实在是寂静得吓人,但是侍卫们不得不开口打破这一局面。
 
“找?”敖檠重复了他的话,冷笑了一声。
 
若是他们有用,那人会消失吗?
 
不仅是侍卫,他自己更加是没用得很。
 
他又一次,弄丢了他……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敖檠的记忆逐渐苏醒。
 
御花园时的相遇,上元节时的花灯聚会,今世的初次相见。
 
似曾相识的场景……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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