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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一)——常叁思

 文案:

 
小时候我们喜欢与众不同,长大后却害怕和别人不一样。
 
攻是个妈癌晚期的搬砖总裁,受是个有记忆障碍的手账boy,两个患者每天在钢筋水泥里相互嫌弃,最终找到了人生的真谛→_→
 
主角:邵博闻,常远 ┃ 配角:何义城、邵乐成、谢承、詹蓉
 
第一章
 
危言耸听一直在继续。
 
邵博闻无动于衷的扔掉烟头,敲了敲车身,打断了穿耳的魔音:“卡。”
 
他在问自己人要钱的时候,就特别像个霸道总裁。
 
邵老板的右手中指有些畸形,第一指节向后翘得厉害,敲在车厢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可是喋喋不休地司机谢承心里咯噔一响,满脸肉痛的捂住裤兜,开始做最后的挣扎。
 
“亲哥!老大!作为你兼职会计的项目经理,我很负责的告诉你,咱们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能不能遵纪守法的干工程,只拍马屁不送礼?”
 
邵博闻摁下安全扣,只当他在放屁:“那亲哥以后只夸你不发工资,行不行?”
 
“我操良心呢,”手边要是有砖,谢承估计得拍他头上:“我为了谁!”
 
想他一个造价专业的高材生,不能跟几亿几千万一起玩耍,却天天为保住几千块的购物卡操碎老心,也是出息得够呛。更可怕的是这么窝囊的日子过了小三年,他竟然从没想过撂挑子走人。
 
如果不是邵老板怎么看怎么没有的人格魅力在作祟,那就只能解释成他自己是个抖M。
 
毕业那年他只想进世界500强,如今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兜里的余粮,谢朗台没工夫细思恐极,因为亲哥接了句话,让他心虚得只想跪下。
 
“良心,”邵博闻想了想,表情有些似笑非笑:“应该是被你们拿去揍总包了吧。”
 
揍人一时爽、要钱火葬场,他们背着邵博闻把上一个项目的总包殴成了猪头,然后这猪头让他们半年的辛苦成了海市蜃楼。
 
因为近年农民工的话题敏感,这一架打下来他们还上了新闻,坊间传言凌云建工的员工全是地痞流氓,邵博闻伏低做小打开的市场于是一朝回到了解放前,这半年以来他们都在坐吃山空。
 
谢承噎了半秒,不由得心虚得别开了目光,乖乖掏出购物卡双手奉上,谄媚道:boss,您要的购物卡,一打,5000、1000、500各4张,从上往下,请您一定要……”
 
邵博闻抽掉卡,嫌弃地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知道了,见机行贿,念了八百遍你烦不烦。”
 
打完他就下车了,站直的背影肩宽腿长,也难怪去建材市场扛袋水泥都能碰上人请他去当模特。
 
谢承留在车里嚎:“诶!!!说了几百遍,别摸我头!”
 
他发量不多,难得烫出个效果满意的韩式卷发,臭美得不得了,一天到晚见了镜子就照,车玻璃也不放过。
 
邵博闻懒得理他,自顾自走到拦住去路的蓝铁皮大门前停了下来,摁了门铃,透过供人进出的栅栏门,P19一期的工地现场便露出了冰山一角。
 
如今S市CBD里的地是拿一块少一块,P19地块虽然位处边缘,但胜在面积可观,按功能分了商业、住宅和办公三期。
 
午时阳光强烈,邵博闻得眯着眼睛才看得清,一期在建的五层商业楼对着货道,汽车吊正伸着长臂往楼顶运材料,如同蚁穴的脚手架后的外墙看似已经接近封顶,但是不经看,一细看他就惆怅。
 
如果说幕墙是建筑的时尚外衣,那么一期穿的应该是1959年的洞洞装。
 
整理好发型的谢承溜达过来,见他严肃就生理性的忐忑:“闻哥,这活咱干得了吗?7月28号竣工,咱现在还没进场,别到时候泰兴的屁股没擦干净,还把自己撂台上了。”
 
泰兴是P19一期装饰工程中的劳务分包,不久前刚因为施工质量严重不达标被勒令退场,经朋友牵线搭桥,凌云介入了这个项目。
 
事后便宜会计比对完商务经费和工程款,得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结论:邵总他穷疯了。
 
邵博闻心想好干还有你屁事,但作为老板,他必须深藏忧伤:“你不干多的是单位来干,别人能干,你凭什么干不了?”
 
“不是!”谢承苦着脸:“工期紧得投胎都他妈来不及,再怎么抢一天也只有24小时,说能干的肯定都是草台班子,闭着眼睛瞎干,我们可是有素质的队伍,对吧邵总。”
 
这年头不赶工期就是烧钱,邵博闻当然知道紧张,但他还知道谢承不知道的,那就是华汇背后的投资商荣京置业,是个很少拖欠工程款的真土豪。一般遇到这种业主,哪怕只建一个厕所,也有得是单位争到头破血流。
 
门房里出来一个大爷,看见他俩挤在门口,眯着眼睛朝这边走了过来。
 
邵博闻朝人笑笑,无情的说:“没钱还谈什么队伍。”
 
谢承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反驳:“瞎说什么大实话!”
 
说明来意后两人在门卫处登了记,接着直奔项目部。
 
距离项目例会还有一个小时,这段时间是邵博闻故意来找总承包驻现场的项目经理王岳“叙旧”的,这大腿得抱好了,干起活来才能顺利。
 
至于业主那边,凌云就是搭上这班车进的P19,该买的票早就打点好了。
 
王岳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膛幽黑、面相严肃,对他们虽然冷漠,但还不至于趾高气昂,就是身高比邵博闻更不友好,两人一站起来,谢承立刻心塞的退了出去。
 
接下来是领导说话时间,因为板房搭就的会议室空调还没开,王岳说外头热,让他先去隔壁的监理办公室“凉快”一会儿。
 
这好意难能可贵,邵博闻给了个眼神,让项目经理自己去体会。
 
谢承心神领会,比了个V告退,移步隔壁敲了半天门,才浪费感情地发现监理办公室里根本没人。他不敢随便进去,就给邵博闻发了条短信,说他到现场学习去了。
 
项经办里的邵博闻跟王岳握完手,落座后感觉手机在兜里震了震,他翻出来看了一眼,边扯皮边回了条消息。
 
[回来我发现你那几根毛要是没贴在头皮上,工资扣5000。]
 
这么扣可不得了,谢承吓得赶紧去门卫那里借了个安全帽。
 
一期的商业楼在平面上是个接近C形的建筑,谢承沿着道路拐了个弯没走多远,就一头扎进了小路上。
 
小路是人为踩踏出来的,宽约半米、垃圾遍布,加上新生的地皮,路况十分复杂,但因为这里有些小树荫,所以大家走得坚定不移。
 
凌云没活干的时候跑了项目经理,谢承才被填上来,他之前做的成本这块,上现场的经验不多,很多血泪史都不懂,只顾着东张西望,浑然不觉脚下危机重重。
 
过了休息时间,走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谢承游荡到拐弯处,正逢两个大哥抬着一捆钢筋迎面而来,路窄得无处可让,他只能横向发展,左边是杂草堆,右边是生土泥巴。
 
前几天刚下过雨,土质还带着水痕,一脚下去能吃二两土,谢承下意识就要往左边去,谁知道才蹭了一步半,左边肩膀忽然被人从背后扣住了,一股朝右的推力平稳袭来。
 
“这边,”推他的人在身后说,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草里有钉子。”
 
这人出现得突兀,谢承被吓了一跳,他目光从草堆里飞快涮过,就见地里半露半藏的躺着一些废弃的木模板,带没带钉子看不清,但绝对有地雷。
 
他瞬间放弃抵抗,顺从的下到坑里去了,前头抬钢筋的工人朝他感激的笑笑,接着视线一偏,边走边说:“常工,吴总满场子找你呐。”
 
谢承扭过头,就见身边站了个白头盔,青年的模样,树荫里的光斑落了些在他脸上,眼底微微透着亮。
 
******
 
常远从设备井里爬出来没走多久,就发现小道上晃着个陌生面孔。
 
这个工地上多的时候四五百来号人,他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但这小青年一副垫着脚脖子到处瞎看的架势,很明显是个新手,他尾随了一阵,觉得很有必要把他清出去。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打清场牌,别人就抬脚准备往草里踩了,他只能快步上来摁住了他。
 
他知道这个吴总在找他,但也不会辜负别人的好意,嗓子眼灼痒,常远用力咳了两声,说:“知道了,他们在哪一块?”
 
“在西北角那个大门口。”
 
“行,忙去吧。”
 
工人笑了笑,抬着钢筋走了,常远视线一偏,就和那小青年对了个正着,娃娃脸,看起来像刚毕业。他边打量边问:“你哪个单位的?”
 
一对上正脸,谢承心底蹭蹭就冒出三个字来,文化人。
 
这白帽子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就目前并不水平的基准来看,貌似也比自己高。肤色偏白,眼神雪亮,安全帽扣在头上看着也不显得丑,可见颜值经得起考验。
 
一般工地上只有技术人员才称为工,白色安全帽在这个工地属于监理层,但现场的帽子几乎都乱戴一气,不能作为依据。
 
他的肤色跟常驻现场的黑皮一看就不是同款,斯文的像个白领,谢承一时拿不准他的身份,只能客气客气再客气。
 
他熟练的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堆出一脸真诚:“谢谢常总,我是凌云的小谢,王总叫我们来开会,来,您抽根烟。”
 
“小事,客气了,”常远没接,朝自己的耳朵指了指,说:“叫常工就行。”
 
“凌云”这个字眼有些耳熟,他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家忽然冒出来、要接替泰兴做后续的黑马单位。
 
谢承见他耳根上左右开弓,只能感叹人不可貌相,看着如此环保的一个人,谁知道是个老烟鬼。他把烟收回口袋,从善如流的叫了声常工。
 
既然是接头单位熟悉现场,那就不能往外赶了,常远沉默到钢筋从面前走完,率先踏上了路面,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水泥路上,三楼的屋面上就探出个人头,朝这边叫道:“常工,这儿——”
 
常远不方便扯嗓子,挥了挥手示意他知道了,谢承见状说了声“您忙”,一溜烟沿着水泥路往东去了。
 
边坡的土台阶早被踩平了,常远拽着锈铁管爬上一层地面,钻进楼里习惯性的摸出手机做记录:[5月12,13:26,一期南,小树林,遇凌云/小……]
 
“谢”还没打完,屏幕就切成了来电显示,电话是王岳打来的,他在听筒那头问他人在哪,就快要开会了。
 
近来因为凌云中标,业主代表、总包、监理之间气场不和,相互都秉持着看着一派和气、其实谁也不理谁的立场。
 
离开会还有一段时间,王岳却忽然用这么愉悦的语气给他打电话,这简直就像明目张胆的对他说“小常啊,我刚给你挖了一个大坑,你快回来跳”一样。
 
但是常远还是得回去,大家虽然已经相看两厌了,但是离项目竣工还遥遥无期,所以该装的孙子一个都不能少。
 
挂断之后他给楼上的负责人去了通电话,点名了是蒙总包召唤,那边抱怨连天,但也不敢真撒泼打滚的留他。
 
回去的路上正好遇到公司的小郭,被晒得受不了,正举着不知道哪儿顺来的草帽当蒲扇,见了他一溜烟小跑过来,大喘气的告状:“啊——这群傻逼……要气死我!”
 
燥热的空气蒸得常远也是汗流浃背,但是他晒了皮肤不红,所以看着相对清爽。他自己也是这么气过来的,并不觉得这算个事:“不要紧,他们一会儿就能把你气活。干什么去?”
 
小郭一脸抗拒:“吴总呗,把我手机都快打爆了,催我去给他验收,常工你上午去哪了?别人连你是不是故意在躲他这种话都问出来了。”
 
“我躲他干什么,”常远一本正经:“上午在设备井里,手机没信号。”
 
这还不叫躲!小郭抹掉下巴上的汗,一瞬间十分气馁,监理大爷被一个小小的施工队长逼到井里一蹲就是半天,想想都觉得怂。
 
常远以为他是晒蔫了,又有点在意那个小谢惹乱子,于是说:“现在西边热,吴总那儿晾一晾,你沿着路往东边绕一圈,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小黄帽,跟着他,不乱跑就随他去,一点五十五之前回办公室。”
 
小郭乐得不晒太阳,颠颠的追到东边去了,常远嗓子冒烟的回到项目部,没敲门,先从拉着钢筋的窗户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十分和谐,非常授受得亲,两人坐得老远,王岳这么爱摆架子的人,这会却笑得畅快淋漓。
 
背对着门坐着个男人,肩挺背直,不论他在说什么,能把准备好下马威给他看的王岳捧得这么开心,这人做得那就已经相当不简单了。
 
常远敲了三声门,听办公室里王岳说了声“进”,手腕一沉,进去了。
 
屋里的人先听见的动静转过头来,下一秒四目相对,对方眼睛一瞪跟活见了鬼似的,震惊得站了起来。
 
板房外蝉声活跃,绿叶流金,这一瞬间的对视,仿佛变成了一个定格的长镜头。
 
邵博闻眨了眨眼,门口的人还在,条正盘顺的一个青年,青涩褪尽,化成灰了他一定不认得,但人生头17年的比邻而居,足够自己仍然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激动地往前踏了一步:“小远……”
 
第二章
 
比起邵博闻的喜形于色,常远的表现就冷淡得多,他面无表情,直接懵了。
 
他听人说起过凌云的老板姓邵,却从没往邵博闻身上想,这个人脱离他的生活实在太久了,久到跟他有关的所有人和事,都一年一年的断掉了联系。
 
那时他到处找邵博闻,却总是毫无音讯,等到黄花菜都凉透了,才没什么卵用的冒出来。
 
常远心里一阵恍惚,他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冒出两个斩钉截铁的大字:叛徒!
 
他如今以成年人的眼光回头看过往,那些恶语相向不过是小事一桩,只是当年这个人对他来说与众不同,所以他的恶意堪比原子弹。
 
都说相逢一笑泯恩仇,邵博闻就在笑,可是常远笑不出来,他郁结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胸大概真的只有鸡蛋那么大。
 
“你们……”王岳正准备介绍,就见邵博闻跳了起来,听口气和看模样都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眼底逐渐多了些耐人寻味:“认识啊?”
 
凌云建工是业主的关系户,那么他和监理公司都是输家,职业压制他无话可说,可要是凌云和监理之间也不单纯,那整场再次招标的戏码里,就只有他总包是跳梁小丑了。这个假设王岳光是想想,心里就非常不是滋味。
 
邵博闻起来的时候急,腿将椅子撞得飞了出去,磕到常远扶着的门框才停下来,“哐”的响了一声。
 
细微的震动沿着门板传到掌心,常远稳住心神,卡在门板上的手指特别用力,他没什么诚意的抿了抿嘴角,说:“邵博闻,好久不见。”
 
很快他转过头看向王岳,一边进来反手将们关上了,温和地解释道:“初中同学,十几年没见了,跟不认识也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那张脸,邵博闻根本不敢认他,常远的性格像变了一个人,他以前说话轻声细语,对自己也特别亲近,眼下即使是因为工作需要避嫌,也冷淡得让邵博闻挠心挠肺地不爽。
 
他穿开裆裤的样子自己都见过,什么叫“跟不认识也没什么两样”!
 
邵博闻正要反驳,忽然见这人侧过身抽出一张纸,按在了靠近王岳的那半边脸上,借这遮挡看了他一眼,口型微动吐出两个无声字来:闭嘴!
 
他这道眼神甚是犀利,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地杀气四溢,邵博闻一时被震慑到,竟然真的闭了嘴。
 
他注意到这人嗓子哑了,鼻尖也有些泛红,就猜他大概是感冒了。常远打小身体就差,成年了似乎也不见好转。
 
“这么巧,那正好,我连介绍都可以省了,”王岳笑着喝了口水,有些感叹:“不过啊,要是我的初中同学现在站我跟前,自报姓名我都不一定想得起来,看来你俩初中关系,挺铁啊。”
 
王岳这人比较多疑,没事就在办公室里琢磨来琢磨去,在他眼里这现场上的很多人都是刁民。常远作为他头号刁民罗坤的得力干将,自然备受试探。
 
“不铁,”常远烦这些拐弯抹角,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他坐下来慢悠悠的擦起了汗:“初二那年他弟弟偷了我的自行车,让他背黑锅,闹得差点被退学,换了我也忘不了。”
 
偷车这件事当时闹得确实沸沸扬扬,不过无法释怀的人只有邵博闻的弟弟邵乐成,邵博闻见他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极力在淡化关系,便配合道:“过去的事儿咱就别提了吧。”
 
常远脊背一僵,这句话霎时在脑子里滚了好几遍,总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他作势弯腰去拿瓶装水,趁机对着地面露了一个冷笑,说:“那当我没说,你也没听到。”
 
邵博闻:……
 
“我可听到了啊,”王岳笑着插进来,道:“既然这么多年没见,看来还少不了我这两句了。”
 
“邵总,小常是咱P19的专业监理工程师,不过他们罗总监交代过了,他不在现场的时候,一切监督工作他说了算,所以你得跟小常把关系处好咯。”
 
年纪相当,他称自己为总,一边介绍常远是监理驻现场的老大,一边却叫他小常,邵博闻心思敏锐,看得出这个总包似乎并不太把常远放在眼里。
 
邵博闻心想这话说的,一面却诧异于常远的职位。他到这一刻还有些无法置信,文科见长的常远竟然成了扯皮背锅的工程监理。
 
他脑子里装的还是十年前的相关数据,那时常远在他母亲池玫防护罩一样的教育方式之下,除了会考试,生活都不太能自理,而且几乎不会拒绝人。对于他主控现场的画面,邵博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过对于总包的指点,私底下不用他说,但明面上巴结监理这种事可不能干,邵博闻不要脸的说:“那肯定的,我们都按规范干活,跟监理的关系都融洽的不得了。”
 
常远低头喝水,只听声音和语气也能感受到这人的变化,不止在那身看起来十分名贵的西装上。
 
他莫名有些抵触这种陌生的世故,同时却更深刻的意识到,十年断离,他们真的已经连普通朋友的程度都算不上了。
 
邵博闻等了两秒没见他接话,一副无法苟同的样子,也不觉得下不来台。他见了这人高兴,琢磨着一会儿下班了拉他出去喝酒。
 
屋里静下来,气氛就有些尴尬,这里是王岳的地盘,常远也是他叫回来的,所以打圆场的事自然得落在他头上。
 
“按规范好啊,现在市场上缺的就是这种单位,到处都是投机取巧走后门的,做出来的工程质量,”他说着说着心头火起,忽然冷笑了一声,骂道:“真他妈一塌糊涂!”
 
在座都是明白人,知道他明夸暗讽的都是凌云。
 
凌云中标是这个项目里最不美丽地意外,天知道建方几大领导都揪长了脖子在等,等他们背地里推上来的施工单位中标,结果一个凌云打乱了整盘计划,王岳无可避免地是翻盘中的一个。
 
常远不参与施工,事不关己地拨着手机,在备忘录上幸灾乐祸地写感想:[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进入P19并不是邵博闻的本意,但这事说来话长,如今结果摆在他面前,虽然少不了招人嫉妒和刁难,但是遇见了常远,他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很划算。
 
他捡前半句顺耳的听了,后半句直接当成了耳旁风,作谦虚状:“谢谢王总,凌云上下不会让建方失望的。”
 
王岳指桑骂槐完,理智就上线了,他情商低不到哪里去,否则也做不到项目经理的位子上,是非利弊他看得清晰,只是有时候人一生气,智商也会跟着着急。
 
凌云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公司,但这个邵博闻不好对付,他属于那种人不傻钱不多、却偏偏还能很慷慨的人,这种人穷死和发达的可能性各占一半,但是合作起来绝对省心,不点都通。
 
因此虽然邵博闻目前只是一个下九流的小包工头,但要没有利益冲突,王岳也不会去得罪他。
 
项目人变脸的功力都堪称一流,王岳敛去怒气,对上常远,就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小常,邵总是咱P19接下来的分包之一,应该不止一期,你自己的老同学,多少也要给点照顾吧?”
 
他这心操得有点不合规范,上赶着分包和监理兄友弟恭,真要是团结起来,他估计又要说影响不好了。
 
不过4个月磨合下来,常远已经习惯他这种作风了,他坐得笔直,表现出了一个监理应有的正义:“邵总按规范施工,我们按规范验收,还就是最好的相互照顾,对吧邵总?”
 
“邵总”两个字激得邵博闻浑身别扭,他还没习惯常远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跟他说话,但又不好让常远直接叫他,不然会驳王岳的面子。于是他干笑两声,说了声对。
 
现在的年轻人不像以前那么乖了,王岳一连吃了两个国家规范的套路,见介绍的初衷也已经达到,也就懒得搭理他们了,委婉的开始送客:“你们老同学见面也不容易,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常远不想叙,出了办公室就准备进隔壁,他刚晒了大太阳,这会儿泛起了困,离例会还有半小时,他打算眯一会儿,顺便收拾收拾对邵博闻的敌意。
 
他不是不懂这种情绪幼稚,但是感情有理智无法解释的理由。
 
可是邵博闻想叙,他现在就是一本人形的十万个为什么。他亦步亦趋的跟着常远,很自然就把胳膊往对方肩膀上搭去,违和的高差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小邻居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
 
他像十几年前经常搂着常远说话那样,习惯性地做起了决定:“下班了一起出去吃饭吧,十年不见了,怪想你的。”
 
常远没料到他会忽然来搂自己,没来得及挣脱就听见了最后那句,按在门把上的顿时手抖了抖,胸腔里陡然迸出一股愤怒,他心想: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却总要来惹我!
 
他恶向胆边生的扣住了邵博闻的手腕,哥俩好似的挂着他进了办公室。
 
邵博闻被他紧拽着了往屋里拖,心口砰砰直跳,总算是感受到了发小的亲近,他侧过头,只能看见目不斜视的常远的侧脸。
 
这小子从小就秀气,岁月没能把他杀残,反而还添了股让人眼前一亮的锐气,邵博闻心里五味陈杂,一边欣慰,一边后悔。
 
常远眼神凶狠地把人驮进门,一进去就一脚将门踹上了,接着他的胳膊肘直奔邵博闻的腹部,将人捣成了一个90度鞠躬的姿势,咄咄逼人的质问道:“跟神经病一起吃饭,不怕别人笑你吗?一个废物而已,有什么可想的?”
 
“邵博闻,把你在生意场上那套虚伪的作风收好了,有事说事,没事别跟我说话,做得到这两点,你基本按要求干活,我不为难凌云和你。”
 
邵博闻被他一肘子捅得岔了气,闷哼了半声咳得昏天暗地,“神经病”和“废物”这两个字眼穿越了10年重现在耳边,让他终于能确信常远的病是真的好了。
 
弯着腰正好方便,于是他姿势感人地搂住了常远的腰,老眼一阵发热:“对不起小远,我为当年的口不择言,向你道歉。”
 
第三章
 
常远一下就心软了,这人的安抚即使隔了10年,对他来说依旧有毒,不过他还是把邵博闻按着打了一顿。
 
病是他自己得的,人是他自己要靠的,靠的人跑了他摔了一跤,跌得头破血流。他用了十年来挣扎站起,才终于明白最该反省的人是自己。
 
他17岁患上记忆障碍,记不住题写不出公式,从天之骄子变成了白痴。
 
当成饭吃的药片治不好他,不眠不休的做题也不见好转,失眠和焦虑让他逐渐崩溃,他在池玫租来陪他伴读的民居里打算削个苹果,然而忘了果箱已空,于是赤脚提着把刀站在屋里发呆。
 
邵博闻跨越半个城市过来看他,他说没想自杀可邵博闻不信,他不敢放自己一个人呆着,于是生拉硬拽的带他出门,看了一下午的蚂蚁搬家。
 
那个下午阳光灿烂,抠门地邵博闻给他买了许多盒饼干,他就坐在旁边不停的吃,直到发现落在地上的碎屑被觅食的蚂蚁寻到,严重超载的负在了背上。
 
它搬运着是它身体四五倍的碎饼干在地上爬行,悬殊地体型差异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常远蹲下去用小木棍搞破坏,蚂蚁却总是锲而不舍,半个下午他入了魔一样都在干这件事,邵博闻让他别玩了他也假装没听到。
 
蚂蚁没能坚持到底,它绕过木枝的瞬间,常远忽然觉得喘不过来气,他已经努力到了极限,连睡眠都可以完全牺牲,然而希望就像小蚂蚁的碎饼干,只是一道以为能获得的幻影。
 
池玫从小教他要注重形象和仪表,可那天他蹲在路上哭到崩溃。
 
学生时代的他当惯了榜样,错把成绩和试卷当成了全世界,他的近事记忆已经恶化到了一个小时前刻意做过的题都不记得,抗争的结果都是白忙活,他不想放弃,可希望遥遥无期。
 
他哭得越来越狠,邵博闻的眉头越皱越深,看着似乎想说点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人只是站起来,将自己拆得七零八落的饼干送给了掏垃圾桶的老乞丐,然后去了不远处的小超市。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没有拥抱,邵博闻只给他买了一包纸。
 
从那天起常远开始写日记,不过远不到如今事无巨细的程度,遇到开心的事才会记一笔。
 
为了避免忘记,隔一阵子他就要看一遍,越往前的记录里总是越没重点,啰里吧嗦地带着一股让人牙酸的感情色彩,雷得他这些年从项目上拿走了十几卷丁基胶带。
 
前两年的笔记本已经被他糟蹋得一片狼藉,但因为“那个下午的阳光灿烂”,是他最早的本子里的开门篇,所以最后一排即使被他连划带贴,折腾得连鬼都不认识,他却鬼使神差的记得,落笔时那种枰然心动的感觉。
 
[邵博闻给了我一包纸,牌子是心相印,在我恢复之前,希望他一直在身边。]
 
他从小就被池玫保护过头,接着又无法自拔的对邵博闻过度依赖,活得越来越没有骨头。可惜邵博闻是大哥是朋友,但他不是心相印。
 
常远模糊间想起那时的自己,都觉得简直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神经病,邵博闻受不了他表示一万个能理解,可是陷入绝境的他无法理解。
 
有一段时间他觉得变成傻子也不错,记忆力愈发溃散,他干脆放弃了治疗,天天逃课去工地上看邵博闻搬砖,他宁愿来吸灰吃土,也不想坐在教室里听到自己又没考及格。
 
邵博闻成了他的救命稻草,然而这种不堪重负又毫无血缘的单向寄托,将别人的生活搅成了一团糟,他们开始有了争吵,并且越演越烈。
 
五月会考前两天,邵博闻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变得特别暴躁,常远吵完架也记不了多久,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黏上去,登时就撞了火枪口。
 
那时他骂得太难听了,傻子、神经、累赘、废物,都是刀枪棍棒一样的字眼,常远气得两眼一翻,心想死了算了,他直挺挺的栽倒,又昏昏沉沉的烧了几天,醒来才发现邵博闻去了S市认亲。
 
邵博闻是隔壁老邵家捡的孩子,从小被议论大,所以常远喜欢跟着他,邵博闻身上有灰有泥巴,但是没有怜悯和同情。
 
那时乡里谈起他的亲生父母,说如何有钱有势之前都要先加个语气助词,仿佛多大一个亿万富翁,大家都说如果顺利,这孩子会一步登天,大概再也不会回桐城这种巴掌大地小地方了。
 
常远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出去寻仇,结果扑了个空,他当时万念俱灰,特别痛恨邵博闻,凭什么踩完他,就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他把自己锁在房里拼命的做题,心想有朝一日一定要邵博闻好看,他母亲急得团团转,噩梦一样的高考结束后,果然的带着他迁离了老家。
 
那时通讯还不发达,手机也不是寻常物件,要找一个人千里迢迢,他没有钱也记不住东西,根本没有能力出门找人。
 
等他独自跨过人生的大坎,读了无数碗教育他要感谢伤害、欺骗他的人的鸡汤,然后常远拉开门,骤然撞见了邵博闻。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是邵博闻当年中个邪,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寄生虫?吸血鬼?
 
或许真的是邵博闻造就了现在的他,可是经年的怨气要上天,常远一边恶狠狠地把邵博闻的背当鼓锤,一边在心里踩鼓点:打、完、就、散,绝、不、纠、缠!
 
平心而论邵博闻没有对不起他,可他是个直男,所以他挨一顿打,还他的一厢情愿。
 
然后他们就像普通的监理和施工单位一样正直的工作,等到项目竣工,连朋友也别做,像合同一样一拍两散。
 
他今年27,要不是记性不好,孩子估计都被逼出来,到了打酱油的年纪。
 
邵博闻抱着他的腰疼得龇牙咧嘴,因为不知道这是绝交架,所以没有挣扎。
 
他背上痛意很浓,心里却有一股变态般的放下心来,常远瘦归瘦,力气却比以前大了十几倍,对上冲动的施工单位,至少不至于只会挨打。
 
常远一改昔年的温软,起效快、见效更快地捶完了人,推着邵博闻的肩膀准备让他撒手,然而办公室的门在这一刻被推开,郭子君像龙卷风似的旋了进来,一抬头登时吓了个趔趄,他搞不清状况的结巴起来:“常工,出……不,你、你们这是,在干啥?”
 
他本来以为现场上的事已经够大了,谁知道办公室好像也变成了斗殴现场,今天也不知是刮哪门子妖风,一个一个的出状况。
 
“啥也不干,撒手!”常远推着邵博闻,敛去一脸低气压:“出什么?”
 
邵博闻识相地站了起来,不用这小孩回答都知道是出了问题,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项目部存在的意义,他秉着一种果皮瓜子下马扎已就位心态旁观起来,想见识总监代表的控场能力。
 
郭子君一边偷窥这个眼生的男人,在想他是谁,看着如此像个压轴的大领导,一边噼里啪啦的说:“西大门打起来了,见血了都……”
 
常远眼皮一跳,抄起安全帽撒腿就走:“走,边走边说,去把王总也叫上。”
 
郭子君燥得浑身是汗,“诶”了一声,一下从门口闪没了影。
 
常远出了门,下了项目部的一级台阶,发现邵博闻紧跟在屁股后面,头顶上光风霁月的,看着就不顺眼,他站住了方便说话,指了指监理办公室的门。
 
“你还没进场就别来添乱了,办公室门后边有矿泉水,随便喝。”
 
郭子君带着王岳从隔壁出来,三个人飞速地凑成了小分队,邵博闻暂时不想喝水,没说话直接跟上了。
 
郭子君的语速堪比机关枪:“泰兴说华源的工人偷了他们的材料,我到西大门的时候已经吵起来了,好家伙,扳手都抄在手里。”
 
常远以他十年备忘录下来赋予的威严,去其糟粕、直奔重点:“谁先动手?谁动的手?哪边伤了?伤得有多重?”
 
他心里有些疑惑,才不到半小时他应该没记错,他明明让郭子去跟着那个小谢,走的是东边,怎么又到西边去了,不过这个暂时不重要。
 
这个作风可谓是十分的雷厉风行,邵博闻愣了一下,心里不知怎么就有种将会被管成狗的错觉。
 
王岳系好安全带,骂道:“这群鸟吊人,干活拖三拖四,找茬惹麻烦倒是一个比一个牛逼,还打出血了,草!”
 
“泰兴先动的手,吴总那个脾气很冲的项目经理,叫什么来着忘了,两边都是轻伤,不过……”
 
他咽了口唾沫,有点心虚的去瞥常远,正好汽车吊开到这里要收臂转向,几个人连忙退到路边,话题一时断了。
 
邵博闻再安静他也不是空气,存在感强得无视不掉,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水泥地上,头顶上空无一物,常远忍了两次,终于事不过三的憋不住了。他转过头,说:“邵总,你能不能……去借个安全帽戴着?”
 
他见了谁不戴都要说,王岳习惯了他的职业病,因为离门房又挺远了,他要卖邵博闻人情,就朝不远处的一个工人招了招手,准备让他去门房拿个安全帽送过来。
 
郭子君根本顾不上邵总的安全帽,他嗫嚅道:“那个……常工,你让我跟着的小黄帽,他头……被打破了。”
 
王岳和邵博闻都有点茫然,然而常远心里一跳,看了一眼邵博闻,心想难怪他下午看见这破孩子就觉得倒霉。
 
王岳正在指使工人,邵博闻在客套说不用,他自己去拿就好。
 
常远忽然说:“邵博闻,被打破头的好像是你公司的小谢。”
 
正在推脱的邵博闻抬了下眼皮,一改立场和矜持,对那工人笑了起来:“大哥贵姓?您这帽子先借我用一下呗?我记一下您电话,一会儿就还回来。”
 
第四章
 
他身边一溜儿主管,工人就是不想借也难,借了还没敢留电话,只是让他用完了放到会议室。
 
邵博闻谢过之后,抬手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脑洞中旁观的小马扎登时就坐不住了,因为着急,一时也没能注意到常远这次没叫他邵总。
 
谢承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也很能给他惹事,但他自己挑出来打算培养的项目经理,就是再差也不至于傻到连一毛钱的利益纷争都还没有,就被现场上单位给揍开了瓢,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边拨边一眼从常远看到王岳,说:“不好意思啊王总,我先走一步,过去看看。”
 
工地是干活的地方,打架伤人都是大事,王岳向外送着手,说:“去吧去吧,这样,小郭,你带邵总从楼里进去,快。”
 
郭子君下意识就“好”了一声,好完觉得不对,连忙又去看常远,这才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且楼道里的天花板还没验收,按理不应该在里面乱穿。
 
常远轻微地点了下头,点完又想起东西向虽然是建筑的短边,但五六十米的进深基本跟走夜路也没什么两样,便又补了一句:“7#楼梯间的消火栓里有个手电,打着过去,注意安全。”
 
郭子君的手机被他玩得快没电了,他跑来跑去的没工夫充电,因此特别珍惜余下的电量,听到这话喜笑颜开:“知道了知道了,邵总,咱这就走?”
 
邵博闻在得到王岳的首肯之后,就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嘟了没两声那边就接通了,谢承叽叽歪歪的声音传过来:“首长,我为组织,也算是抛头颅洒热血了。”
 
邵博闻见他还有心思胡说八道,就知道伤得并不严重,他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就开始骂:“少放屁,伤哪样?”
 
谢承对首长这个一点都不温暖的反应很不满意:“拜托,我头顶上又没长眼睛,看不到啊,不过应该没流血了,有个大哥给我按着呢。”
 
“行了,呆着吧,我马上过来,”邵博闻挂掉电话,正好听见郭子君叫他,不该客气的时候他从来不瞎客气,他瞥了一眼常远,见他不知道在看哪里,于是二话没说的跟着走了。
 
他个子高,步子迈开了比郭子君快不少,后者以为他心急如焚,作为一个合格地带路者,不得不小跑起来,邵博闻见他走得这么快,比自己还着急,不由也加快了步伐。
 
这两人健步如飞,匆匆走出老远,一副赶着要去投胎的架势。
 
常远的右手塞在裤兜里,捏着手机摩挲,手心里热得起了汗,他也不肯拿出来,这小方块让他觉得安心。其实他随身还有笔,但无疑是手机更随大流,到处都是低头族,谁也不会注意他总在记东西。
 
邵博闻打电话时的表情让他有些难堪,当年他猪油蒙心,就是错把这种操心当了情意,事实证明这人或许只是天性宽厚,对身边的人都一视同仁。
 
汽车吊慢吞吞调好面向,蜗牛似的地开走了,王岳看来对邵博闻印象不赖,随口夸了一句:“小邵人这领导当得不错啊,心疼下头人。”
 
常远猝不及防的挨了一刀,垂眼笑了笑自己终于也成了明白人,他把手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朝西大门走去:“走吧王总。”
 
那边邵博闻跟着郭子君,已经进军神速的钻进了楼里。地上的积灰有半个厘米厚,每一脚下去都能带起一阵土,两人腾土驾雾的在荒凉地毛坯里穿行。
 
邵博闻刚刚走得急,忘了问常远要手机号,不过也不用后悔,他如今官拜总监代表,自己随便在这里拉住一个工人,就能顺藤摸瓜的要到他的号码,眼前正好就有十分根正苗红地一根。
 
来路上他跟郭子君聊了两句,已经大概了解了对方的身份,他知道这小监理姓郭,是常远手底下一个新人,而郭子君也知道他是凌云的负责人,并且在他的言语误导下,成了他领导焦不离孟的发小。
 
郭子君答应得爽快,结果沿途扒了两个消火栓还没见着手电,楼梯间都长一个模样,不看图纸他也忘了哪个是7#,邵博闻还在旁边等,他登时就有点尴尬。
 
邵博闻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一般不出问题,现场上谁也不爱看图,有那功夫还不如找个角落斗两盘地主,所以不熟悉建筑图也很正常,反而是常远张嘴就是7#比较怪异。
 
他见又没有,干脆也不打算浪费时间,直接岔开了话题,边走边往自己在意的点上旁敲侧击,笑得十分和蔼:“小郭,你们常工记性是不是挺好?”
 
郭子君尾随上去,见他完全没有看笑话的意思,慢慢不那么忐忑了,很崇拜的说:“嗯,半个月之前的会议记录,提一句他就知道在哪张通知单里,很厉害的。”
 
这差不多就是常远少年时期记忆力的巅峰状态了,而他状态最差的时候,邵博闻想想就觉得有点影响重逢的喜悦,连忙从脑子里摈去,开了一个回忆杀:“是吧,他从小就这样,背东西特别快,记的时间也长。”
 
他比常远大两岁,小学比他高一级,那时候老师教课漫不经心,语文课又多是背诵默写,老师便抓住小孩爱玩的天性,给出一个极具诱惑力又很能偷懒的办法,就是先完成任务的出去玩。
 
邵博闻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一开小差往窗外看,就能看到常远在杉树林里无所事事地撵狗,然而等放学后大家开始疯跑,他却又乖乖地回家写作业去了。
 
他母亲池玫不喜欢他跟镇上的小孩一起到处疯跑,总是替他拒绝掉小伙伴的邀请,让他在家里写作业,他也很听话。
 
久而久之,他成了一个形单影只的小书呆子,下雨天在路上遇见蹦跶的癞蛤蟆,都能把自己吓成一道电线杆子。
 
邵博闻住在他隔壁,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他眼里露骨的羡慕,因为他自家弟弟是个熊孩子,因此对乖巧地常远很有好感。
 
早些年他出去玩,还会过去问他要不要一起,然而总是还没等到回答,池玫就来拒绝了,常远自己也不吭气,邵博闻觉得他是个真的妈宝,也就不管他了。
 
他们像大宝一样天天见,却几乎不怎么说话。直到98年洪水,家长都被派去防洪,常远的妈也不能例外,没能赶回来给他准备晚饭。
 
邵博闻自力更生的揣着几个甜瓜经过常远家的窗口,这闷不吭声的小孩忽然从桌子上蹿起来,扒着铁条犹豫了半天,才问他能不能给他一个,他说他有点饿。
 
常远患上记忆障碍的时候还没褪去婴儿肥,眼神也无辜,装起可怜来很有杀伤力,特别小声的一个请求,差点没把邵博闻的心给请化了,他“啊”了一声还没回过神,就把手塞进了窗户口,说:给你两个。
 
常远一手一个瓜,懵了好几秒才嘿嘿嘿的笑起来,朝他说谢谢。他从小被他妈收拾得像个少爷,谁知道区区两个瓜就能让他笑成这样,邵博闻觉得他傻乎乎的。
 
从那之后他要是有,就会偷偷地给常远塞东西吃。
 
这都是大几十年前的事了,邵博闻记忆力不怎么样,当年一篇马踏飞燕背得死去活来,这些事他平时想不起来,却又好像从来没忘记过,只是被压在了记忆的箱底里。
 
就是不知道男大十八变的常远,还能记得多少。
 
郭子君觉得他这语气有点怪异,跟王婆卖瓜似的,不过这也能说明他跟常工关系铁,不把自己当外人。
 
邵博闻没什么架子,郭子君放松下来,笑着说:“怪不得,原来从小就是个学霸。”
 
邵博闻又问:“你觉得常工人怎么样?凶不凶?咱现场上的人都服他管吗?”
 
“不凶,常工人很好,特别细,也没什么脾气,”郭子君撇了撇嘴,有点怨气四溢:“哪有全听监理话的施工单位啊,这样得挣不到钱了。不过他们对常工的态度算好的了,到目前为止还没起过冲突。”
 
邵博闻猛然想起自己就是个施工单位,心里有预感这次得亏本。
 
他揣着一裤兜“小意思”,准备来跟监理联络联络感情,方便日后好办事,谁知道撞上的监理是常远,他巴不得常远正直的像陶渊明,自然也不可能给他送礼。但如果他不想跟常远有冲突,那他就真得按规矩施工,本来就是低价中标,强行摆阔的下场就是公司会穷得愈发揭不开锅。
 
邵博闻觉得心情有点沉重,他不想跟常远闹得不愉快,但钱和朋友真是天生劲敌。
 
走道里的光线灰暗到如同黄昏以后,郭子君天天被常远耳提面命,不情愿还是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举着一把锥形的光线带着邵博闻匆匆穿过了走廊。
 
西边的主入口五层挑空,天然的光线充足,足以让邵博闻还没走出这栋建筑,就看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谢承,白衬衫上有点血迹,看情况当时出血量还挺急,不过处理得及时,看起来流得不多。
 
顺便还有在门口推推搡搡的两队人马,打了他的项目经理,结果到现在还吵得面红耳赤。
 
邵博闻眉心一紧,带着两裤管灰走了过去,那边无人问津的谢承本来在东张西望,结果一看见自家老板,立刻垮下脸作头痛欲裂状,准攻心为上的弄个工伤补偿。
 
他爬起来,向他身边站在的一个工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这边跑过来,对上邵博闻明显发黑的表情,他一张嘴,忽然就有点委屈,他说:“老大,我被人打了。”
 
他其实希望老板能霸气侧漏的问谁打得他,结果邵博闻只是揭开他包头的毛巾看了看,说:“谁给你包的?毛巾挺干净的。”
 
谢承大喘了一口气,控制住想要殴打他的冲动,反手指了指:“那个,华源的林哥。”
 
他伤得不严重,只是擦破了头皮,邵博闻看向他指的林哥,正好那工人也在看他,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邵博闻朝他点头笑了笑,预备一会儿过去道谢。
 
接着他转回来看谢承,推了一把他的头,语气像个老大哥:“好好谢谢人林哥,现场能找到这么干净的毛巾不容易。”
 
“不要觉得委屈,我很早就告诉过你,这里很危险,保护不好自己,你也有责任,现在跟我说说,你都干了些傻才被别人打?”
 
第五章
 
他就知道邵博闻拿他当惹事精,但是这锅他不背!
 
谢承抑扬顿挫地往外蹦字:“我人毛都人不认识,能干什么呀!”
 
邵博闻明知道他性子咋呼,却还在火上浇油:“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你长得欠揍。”
 
谢承一句“放屁”都到了嗓子眼,猛然想起这里不是公司,他旁边还有个外人,他得给老板留点面子,连忙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特别心酸的说:“我这顿打挨得真比窦娥还冤。”
 
他边说边拿手比划:“大概半小时以前吧,我快走到这里对面大门口,看见一个大哥提着个蛇皮袋,急匆匆的往坡上爬。他那袋子在护栏上拉了个豁,漏了个金属件儿出来,他没发现,我喊了一声,说他东西掉了,正常人不得回头捡么,结果他嗖一下就蹿进楼里去了,这潜台词跟‘快来追我呀’有什么两样!”
 
“我就上去看了看,结果发现地上掉的是个石材挂件,本来他要是不跑吧,我顶多当他是个安装工人,可是他跑得那叫一个快,我当时就想,这么心虚,八成是个外面溜进来偷建材的偷子。”
 
邵博闻知道他的尿性,整个就一好奇心害死猫的典型代表。
 
郭子君听得眼皮一跳,霎时也很心虚,他确实按常远的吩咐跟着这人,但跟得并不是很称职。
 
中间有一阵子他都低着头在大学的室友群里抢红包玩,好不容易抢到个运气王2块5,志得意满的抬起头,才发现这小黄帽在东大门的门洞里那么一闪,跟着就不见了。
 
等他匆匆跑进楼道里准备把他薅出来,结果迎面而来就是一声惨叫。
 
光线昏暗他也看不清是谁打了谁,只知道新一轮的扯皮撕逼已经就绪,一个头有两个大的跟过去,登时就变成了三个大,因为被打的居然是小黄帽。
 
他到的时候,这人还夹在两家施工单位的项目经理的大嗓门中间,捂着头被推来推去,嘴里说着什么,但因为声音相对而言过于微弱,被无视得特别彻底。
 
郭子君冲上去调停,结果火冒三丈的人们谁也没把他当根葱,连带着被波及的挨了两下,他听出些来龙去脉,觉得这场面他是hold不住了,这才火烧屁股地回去请常远。
 
谢承还不知道自己被尾随的事情,继续道:“我他妈最讨厌这种人了,就想看看他跑什么跑啊。那石材挂件儿掉得跟指路标似的,我跟着跑到那条长廊里,看见他蹲在地上瞎摸,估计是豁口越跑越大,兜不住了。我拿手机电筒照他,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一听就蹿进了楼梯间,东西不要了,人也没影儿了。”
 
“我就去看他偷了什么啊,结果一看发现这家伙还挺识货,挂件啊背栓啊都挑的进口的,值点小钱。”
 
“我本来准备把那破袋子提回项目部,谁知道往回走了没两分钟,迎面呼啦啦来了一大票人,指着我大喊小偷,二话没说就冲上来给我摁地上一顿胖揍,日!”
 
他日完了仍然没能发泄出心中的愤怒,又开始发散思维:“这现场的管理估计也挺惨的,工人比土匪还流氓,管了得挨多少揍啊。”
 
一旁的郭子君实力证明,他管得并不少,隔三差五就吵,却并没挨过打,这会儿他看着破了头的谢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工人大概不是不敢打他,而是每次常工都出现得恰到好处。
 
谢承这个口无遮拦的毛病邵博闻是真没办法,他不赞成的训斥道:“没的别扯,监理来了一个,另一个也在路上了。”
 
他肯定不希望常远挨揍,但他要是为了自保玩忽职守,作为监理却真是能一不小心就玩进牢里去,这自然也不行。
 
对于接下来的发展,邵博闻因为心里实在没谱,竟然滋生出一种诡异的期待,他指了指郭子君,对谢承说:“这是东联监理公司的郭工,好好谢谢别人管过你,小郭啊,这是我公司的项目经理谢承,年纪轻能力有限,你以后多担待点儿。”
 
谢承基本听他指挥,指哪打哪的开始道谢,他对这个白帽子的小哥也有点印象,刚刚过来劝架来着。
 
邵博闻再没架子也是个总,郭子君工作时间不长,还没受到过这种尊重,连忙摆着手说:“不用不用,应该的。”
 
刚毕业的年轻人脸皮子薄,也站不住自己该有的地位,邵博闻垂下眼笑了笑,心想常远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畏畏缩缩的。
 
谢承是个自来熟,郭子君也不内向,两人年纪差不到一个代沟,瞬间就勾搭上了,凑在一起热议这吵架的是谁谁谁。
 
邵博闻旁听了两句,大概摸清了哪几个是领导,逮住他们话题的一个间隙,捏着谢承的后颈就提了过去。
 
挨了打的小项目经理知道老板这是要给自己讨公道了,连忙闭了喋喋不休地嘴,打算做一个安静的伤患,坐等赔偿。
 
邵博闻直奔战场,往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项目经理中心线以后那么一站,然后就……开始看热闹。
 
他个子高,衣着正式,整个人看着很有气势,在场大多数人从他出大门口就注意到了,十几双眼睛看着他走到争斗正酣的两人跟前,都以为他要干点什么,结果发现他站着就不动了。
 
他站得太近了,吵嚷的两人分了心,发挥不出百分之百的实力,继续吵了不到两分钟,终于有一个先压制不住心中怪异的洪荒之力,忍无可忍转过头来问他:“你哪位?”
 
他口气十分地冲,大概顾忌邵博闻一看就不太好惹,所以克制着没推他。
 
邵博闻与他画风相反,他从容的说:“李经理,你好,我是凌云建工的邵博闻。”
 
这个李经理就是泰兴的项目经理,在这个工程里积了一肚子怒气,凌云作为他们的替换单位,简直就是自带仇恨光环,他一下就恨上了这个邵博闻。
 
之前那挨打的小子说他是凌云的,可当时他在气头上,先入为主的认定这小子就是华源的小工,根本没听进去,后来跟华源的孙胖子一吵起来,翻旧账翻到现在都停不下来,这事儿也忘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又冒出这个邵博闻,李经理心里明白是打错了人,但他现在忙着跟华源争辩,这个暂时顾不上,于是他开始装傻:“哦邵经理,我现在有点忙,有什么事儿一会再说好吧?”
 
有点忙是工地上的口头禅推辞,潜台词就是我现在没工夫理你,有功夫我也懒得搭理你。
 
邵博闻是经理那他是什么?谢承阴测测的在旁边说:“不好意思经理在这里,邵总是我们老板。”
 
这下不仅李经理愣了一下,那边华源的孙胖子都来上下打量他。
 
项目经理说穿了就是老板的防弹衣,替他挡刀拉仇恨,而谢承目前横看竖看都只是个不堪一击地小马甲的样子。
 
谢承被看得肝火虚旺,但也自知理亏,知道自己目前是没本事,被人打了还要找老板帮忙,干脆闭了嘴。
 
李经理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似乎也笑不出来,他干巴巴地说:“诶,那个……邵总,你看我现在真的很忙,要不你先回项目部,我这边收拾完了就去找你,好吧?”
 
他对面的胖子闻言非常不客气的嘲笑了一声,这使得他两眼一瞪,差点又扑过去。
 
邵博闻被下了个逐客令,但是没一点先行告退的自觉。这种缓兵之计他也没少干,等看热闹的人一散,他要找这姓李的,就跟猫捉老鼠差不多了,工地上整天这事那事,问题拖着拖着就只能那么算了。
 
他心里一清二楚,嘴上却不点破,很好说话道:“不要紧,你先忙,我就两句话的事,不值得你再跑一趟。”
 
华源的胖经理巴不得多个帮手来攻击泰兴,听到这话立刻老奸巨猾地向邵博闻卖了个人情,他说:“老李,我俩这事儿没完,一时半会儿扯不清,我看邵总赶时间,也没几分钟,你们先聊吧,我等得起。”
 
项目人就是这副嘴脸,说变就变,李经理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破口大骂,额头上的青筋起起伏伏,粗粝的脸上忽然闪过一抹浓到化不开的疲惫。
 
这是一种邵博闻烂熟于心的神色,无奈到了极致却只能忍耐,经年如一日的出现在他那个老实巴交的养父脸上。
 
他心思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没道理施暴的人能比挨了打的还委屈……但是P19一期这滩浑水他还没摸清,邵博闻存下疑虑,准备当个借口回去问常远。
 
既然对方还有个场子,他就打算长话短说,首先他得弄明白,就算凌云还没入场,现场也还有很多其他单位,可为什么他们就偏偏将谢承错认成了华源的技术工人?
 
他摆了摆手腕,谢承会意,像上前觐见皇上似的一步迈到了他身边,邵博闻刚准备说话,没料到泰兴的李经理忽然爆发了。
 
他转过身朝主楼冲过去,一脚踹在本来就有裂缝的石材柱脚上,吼道:“你们这些鸟人,都他妈欺人太甚!”
 
柱脚应力而裂,他用了十分力道,五成还没卸掉,半脚踩空从碎块里刮过,脚脖子登时就见了红。
 
但他没觉到痛似的,兀自声嘶力竭:“不想让我们干活,直说这钱我不想给你赚、滚蛋就行了,犯得着背地里捅这种阴刀子吗?你、华源,你们总包、建林,还有你……”
 
郭子君忽然成了他指的目标,他正愕然,就听泰兴这个轴得没法要的项目经理冷笑道:“你们东联,全他妈是一群……”
 
“哟,老李,叫我呢,”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除了那个“哟”字有些高亢,后面的音量归于正常,尾音里似乎还带了点笑意:“来了。”
 
邵博闻循声望去,就见常远从边坡下面露出个头来,环顾了一周围观党,笑着说:“都没事儿干了是吧,那工期再往前提两天?”
 
霎时嘘声顿起,这空挡里常远上了地坪,飞快的朝这边走了过来:“负责人留下,其他人该开会、开工去做准备,散了吧。”
 
邵博闻简直被他这一身挥斥方遒的霸气吓了一跳。
 
王岳跟在常远身后出现,那一脸乌云盖顶的低气压,看眼神都是奔着李经理去的。
 
本分些的民工开始撤离,起那个带头作用的,就是给谢承毛巾的林哥。常远从他身边经过,邵博闻叫了声小远没拉住人,怕他被打,自动跟上了。
 
然而他跟上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个发疯的李经理莫名其妙又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小他十几岁的常远,叹了一口长气,说:“常工,你看,他们都指使人来偷我的材料了。”
 
第六章
 
他们?
 
邵博闻若无其事的竖起了耳朵,别人找他吐槽他嫌烦,但是吐给其他人他只做旁听,那还是可以一起玩耍的。
 
工地上的槽点都是信息炸弹,有时候一句埋怨就能拆出一道关系网,他是一个半路出家的队伍,P19里谁是朋友谁最不该得罪,这些对于他开展工作都至关重要。
 
可他没料到常远会和他对着干。
 
邵博闻只见他把手腕抬起来往李经理肩膀上那么一落,背对着王岳很细微的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很快又睁开了,带点压制意味的小声道:“赌气的话就别说了,没人听,谁是他们?有本事拿着真凭实据来找我。”
 
也是个双眼皮,右边的眼皮线上有个笔尖误点似的小痣,眼睛睁开会被遮起来,垂着眼的时候也并不明显,不过邵博闻知道他这个微不足察的小特征。
 
他小时候想出去玩,又不太敢违背他妈的意愿,睫毛往下一搭不肯说话。邵博闻从小就有主意,见他这个逆来顺受的德行就来气,恨不得用牙签去撑他的眼皮子,自然也就就注意到了这颗痣。
 
重逢的常远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可就是这无意间的一个眨眼,他的福禄痣没长没消,还是老样子藏在那里,邵博闻忽然又觉得他没变。
 
可是不管变没变,他们还能再次遇见,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了。
 
不过也没人在意他怎么觉得,李经理点着头抹了把老脸,那点诉苦的表情也没能被敛尽,这个时候王岳跟孙经理已经来到了这边。
 
王岳皮笑肉不笑的道:“老李,不是我说,咱们工地上就你事儿最多,又怎么了?”
 
李经理意有所指的讥讽道:“那有人专门要整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总包负责人的笑脸登时就没了,别开眼换了一副“老子真是懒得跟你废话”的表情。
 
邵博闻眼神一动,顿时有些了然,这个李经理说好听点是心直口快,说难听点就是太不会做人。
 
分包请进度款得经过一道总包签字程序,站在孙子的立场上甩大爷的脸,这就是360°的想不开,出来混的人不牛逼,就不能先有脾气。
 
而常远夹在中间,王岳并不太把他放在眼里,李经理又一副要找他说理的样子,说明他跟哪边都不是一伙,而且立场也十分难做。
 
邵博闻饶有兴致地又往前挤了一步,打算看他怎么办。
 
谁知道他一靠近,常远就捂着嘴咳了起来,他咳起来有点吓人,一口气不带停的就是六七声,仿佛肺里炸了个二踢脚,不过没有带痰的气音。
 
邵博闻吓了一跳,立刻就去扶着肩膀给他拍背。
 
他做起这事来得心应手,力道和频率都控制得不错,只是一掌下去碰到硬到硌手的脊梁骨,才惊觉这小子青春期没抽条时威逼利诱养出来的那点肉,如今也随个子拔高而抽没了。
 
邵博闻动作微妙的顿了一下,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常远已经咳成了一只啄木鸟,他只好专心地给他顺气。
 
常远已经这样好几天了,胸腔扩张的过于频繁,深吸气的时候胸口都会有些闷痛,咳嗽迫使他弓起上身,清瘦的肩胛骨便从衬衫下透出了轮廓。
 
肺热于他比姑娘家的经期还准,每个月中来袭,下旬再匆匆退去,去做检查又根本没什么问题。
 
中医询过情况,猜他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池玫当年怀上他的时候精神还不太正常,狂喜急怒或多或少影响到了他的体质,打小就体虚易燥,中医劝他好好休养、少做思虑。
 
然而工地上天天扯皮,常远也不可能为了个没法治的咳嗽辞职去过老干部的退休生活,再说他也不愿意回家,他妈比扯皮闹心十倍,干脆破罐子破摔随支气管去沸腾了。
 
背上忽然传来的重量让他浑身一僵,然而他等的这一拍迟到了十年,常远眼眶微微发热,但还是一意孤行地认为是咳嗽引发的生理反应。
 
很快他稳住了想咳的欲望,火烧屁股似的就往旁边挪了一步,这才侧过头,目光在邵博闻脸上打了个插边球,平平常常地道了声谢。
 
他这明显是在躲,邵博闻两手骤然落空,心想打了一顿这这小混蛋心里还在记恨,可见记性是真好了。他道貌岸然地回了句不客气,态度也挺路人甲。
 
常远本来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被他这么一顺,心理上莫名其妙地也烦起来了。
 
说实话他平时也挺烦这个李经理,不会说漂亮话还没眼色,把人都得罪光了自己还委屈得要上天,平白糟蹋了他们那一手超高水准的安装水平,换了他是施工队,他也绕着这人走。
 
但他作为监理,均衡化解各单位的矛盾和冲突是应尽的责任,常远烦归烦,但是不管也不行。
 
他作势看了眼手表,直接打断道:“老李,还剩15分钟开会,我跟王总人也过来了,你有问题赶紧提,不提就是没问题,没有咱们就转移阵地,回会议室喝口水准备开会。”
 
李经理满腹牢骚,还没开始倾吐就被截了流,他虽然不满意,到底是不敢放弃这个机会,因为也只有常远会管管他了。
 
他开始拿华源的工人上个月偷了他的钢件下脚料去卖的事情往今天谢承这事儿上扣锅,因为谢承踩了狗屎运,在门房随手借的帽子正好属于华源。
 
旁边的孙经理听得横眉冷对还觉得不够,一会儿还要回他一个“放屁”以示不屑。
 
基本交代完之后,李经理转向邵博闻,讪笑道:“邵总,打错了你公司的小……项目经理,真是对不住,但我们这边真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啊。”
 
谢承心理阴暗的觉得他那个“小”后面的原话应该是“朋友”,心里对这老大哥可谓是恶意满满。
 
邵博闻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似乎表示他能理解。
 
但常远眼皮一跳,以自己对这人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印象打赌,附加李经理很抠门这个认知做加注,买定这事没完。邵博闻不是个计较的人,但他护起短来也挺不是人的。
 
谢承作为第一受害者,殷切地等了等,结果发现没了下文,他惊讶的拔高了尾音:“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王岳看着热闹出来捅刀,不嫌事大的戏谑道:“小帅哥我跟你说,我们这个李经理啊,可会为他们吴总精打细算了。”
 
“上星期他们的后置埋板做现场拉拔,找不到检测单位,我替他们找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别人满头大汗的忙了一天,完了我一问,连晚饭都没摸着,嗨,真是提起就来气!所以你头上这个伤啊,就跟你们邵总报个工伤算了。”
 
这话虽然夹枪带棒,但没有明确的攻击字眼,况且泰兴是真抠门,投起票来常远也要加个一,所以他只是象征性的咳了两声,没出来打圆场。
 
谢承瞠目结舌的看了李经理几眼,他虽然整天嫌邵总乱花钱,但今天看到了这个李经理,便决定以后都让邵总自由的挥洒了。没有钱固然很可怕,但是能办事的朋友们显然更为重要。
 
李经理有了些赧然,他犹豫地争辩道:“那是……那不是没来得及吗?”
 
王岳想必是忍这个忍了很久,竟然破天荒地替谢承出起了头,他冷笑起来:“不要紧,反正别人以后也来不及帮你了,过去的事再提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替邵总问你一句,这小帅哥的头,你今天是不是就打算动动嘴皮子就算过了?”
 
他音量越拔越高,隐隐有了点要打起来的势头,不过常远心知这是干打雷不下雨,王岳精明得很,只有在他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真正动怒。
 
而邵博闻跟他根本不熟,也知道自己没这么大面子,他感激道:“谢谢王总,有话好说,别激动。”
 
李经理却是个较真的人,一看王岳的表情就怂了,他气弱下来,飞快的摸出了手机,边说:“哪能啊,邵总,这样吧,你晚上要是不赶时间,我请你们吃个饭,就当是赔礼道歉。”
 
常远真的是无言以对了,这人永远分不清轻重,别人是伤了头,不是饿了肚子。平时他都会给李经理点个方向,但因为这次的对象是邵博闻,他不太想说话。
 
他又把手插进了兜里,打定主意只要邵博闻不礼尚往来地拿扳手也给李经理头上敲个洞,他就不管。
 
邵博闻老半天不吭声,也就身高有点存在感,这会儿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他脸上还有笑意,但是神色却没之前那么和稀泥了。
 
他跟老邵家的人不同,五官硬朗深刻,从小就显得老成,如今西装革履的,不管他实际成不成功,当他沉下眼神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压迫感却是真的有了。
 
李经理被他看得老想后退,邵博闻看着根本没生气,他却莫名觉得这小子比王岳还想打他。不过长辈的面子压在这里,他站着没动。
 
邵博闻擅长打心理战,见他眼神开始躲闪,便收起逼格切入了话题,沉声道:“李经理,我们第一次上现场,大家不认识也很正常,趁着领导们都在,我正式做个介绍吧。”
 
他忽然压住谢承的肩膀,纯靠武力值把人推到了跟前,让他和李经理面对面。谢承开始扭了两下,后来放弃了治疗,转为跟李经理干瞪眼。
 
常远在一旁见他两眼瞪得像个铜铃,虚张声势的模样虽然有些可笑,但对邵博闻却是真的忠心耿耿,就像十年前的他一样。
 
说不嫉妒那是骗鬼,但嫉妒之余也有庆幸,他学会了真正地独立,等他心平气和的时候,他会感谢这个人在正确的时间走出了他的生命。
 
还不知道自己被点了个蜡烛邵博闻环顾了一周,说:“这个虽然看着不像,但确实是我的项目经理,叫谢承,以后他在这里,跟您和孙经理一样,代表的就是自家公司,有全部的发言权,所以……”
 
他瞥了一眼谢承头上的上口,似笑非笑的说:“这个伤的事,你们项目经理谈吧。”
 
谢承目光贼亮的转过头,跟他窃窃私语:“我们不吃饭,打他行不行?”
 
邵博闻其实是个“慈禧”,给的都是假自由,他垂帘听政的低声道:“不行,吃,而且必须让他带上监理。”
 
说着他目光直有所指,谢承顺着一瞟,发现那个清场的白帽子小哥正在看这边。
 
第七章
 
有猫腻!
 
谢承还想问“这谁?”,邵博闻却在他后背一推,教训道:“别人在等你说话,尊重点。”
 
于是他只能转过头,叫了声李经理,一边绞尽脑汁的开始想辙,怎么才能机智吃上饭并且保证这个常工也能在场。然而他一时也没什么好对策,只能硬着头皮瞎扯。
 
“我听明白了,这是误伤,你这边呢也是受害方,不过咱们干项目的都是实在人,讲究丁是丁卯是卯,我还没为公司做上贡献呢,就让领导批工伤也不好意思,这样吧李经理,公平起见这个医疗费呢还得你出。至于这顿饭吧,我看就由我代表凌云来请,初次登门,拜个场子,以后请大家多多照顾。”
 
他话头起得慢了些,不过越往后就越流利。
 
常远不由得重新去审视这小黄帽,只见他年纪轻,装出来的老成也有些拙劣,不过就这个应对能力虽然亏了本,但是不卑不亢的意思还是有,难怪邵博闻会选他当项目经理。
 
“啧,这脾气,对我胃口!”王岳被抠门弄怕了,见了舍得的人他都顺眼,另一方面也是看谢承年纪轻,习惯性认定他是邵博闻不知哪门子的亲戚,没当他有什么能耐。
 
结果谢承吐出来的虽然不是象牙,但也不是汪汪汪,这落差让王岳诧异而惊喜,他有些服了似的转头对邵博闻笑道:“邵总,我忽然发现,你们公司有点真人不露相的意思,一个两个的都很年轻有为嘛。”
 
邵博闻向来都很谦虚:“王总别提我的伤心事,年轻占了,有为还不知道在哪。”
 
他的余光总是无意识跟着常远,匆匆一瞥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感觉这人好像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也来不及确认,因为王岳举着食指一下一下的点着他调侃道:“行了,过度谦虚就是虚伪啊。”
 
邵博闻知道适可而止该怎么写,识相的笑笑不说话了。领导不再打岔,关注于是又回到了谢承两人身上,对于谢承的建议,李经理虽然难为情,但仍然是求之不得。
 
泰兴因为施工质量差的原因先被扣了15万罚款,这个月的进度又没结到手,一分钱掰成八瓣花还嫌浪费,本着钱比脸重要的原则,这顿饭他都想能省则省,扣下来的拿几张银行卡顶一顶,那就都是自己的了。
 
但是这个小子众目睽睽的问他要起了医疗费,李经理是真有点下不了台了,他心里凄苦的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我、的天、哪老李,我说你也真好意思,”一直没发话的孙胖子明知道他是这种人,还是忍不住要刺他一句。
 
谢承怕这两老油条一激动吵起来又没完没了,坏了老板交代的任务,嬉皮笑脸道:“没事没事,我今天本来也是带着我们邵总布置的任务来的,请大家吃个便饭,喝了酒才是朋友,王总、常工,孙、李二位经理,今天晚上咱早点儿收工呗?”
 
饭局常远向来是能推就推,先不说吃人的嘴短,酒桌上的车轱辘话是现场的几次方,他白天说得已经够烦了,下班了就想六根清净,在家往本子上誊记录,完事了往前翻上半个月再去看电视,或者换上运动服,去夜色里走到睡意降临。
 
更别说这些施工队为了让领导尽兴而归,吃完了少不了还要去消遣,高级会所洗脚城,胡来倒是不至于,就是真醉假醉的都放浪形骸,荤段子频开的调戏店里的小姑娘。
 
他暗恋过邵博闻,所以觉得这些行为都很无聊,当然,他更抵触这些越过寻常握手拍肩的接触。
 
常远等了十来秒,见那三位似乎还没打定主意,就只表了自己的态,他抿着嘴笑道:“我这个人交朋友不用靠酒,之前也已经跟邵总在办公室达成了共识,相信凌云是干实事的公司。我们这边早点儿收工没问题,不过我家里有点私事,今天必须早点走,不好意思,心意领了。”
 
他的语气其实很平和,但是态度却能意外的让人感觉不必再劝,也不知道是不是管人管多了,无形中附加了一股不容置喙的隐形气场。
 
邵博闻不露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心里就知道会这样,不过他拿不准常远是更不愿意跟他一起吃饭,还是更不愿意凑饭局。
 
谢承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危机感,他其实挺怕这种看着脾气不错但又很果断的人,总觉得一发火得风云变色。
 
不过好在老板的氵壬威占了上风,他垮下脸做为难状:“常工你真的不能不去,哪怕只喝杯茶就走也行。之前在小路上的事我还没谢谢你呢,而且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详细说说。”
 
接着他把自己跟进楼里的起因和经过三言两语的带了一遍,这次不用他再多说,常远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泰兴的材料被偷了,损失不见得有多大,严重的是偷东西的人对工地熟得跟自己家似的,而且容器已经上升到了蛇皮袋。
 
比起谢承的猜测,常远更倾向于偷窃者本身就是这里的工人。
 
人都有占小便宜的劣根性,眼睛也容易红,建材说实话又是到处堆放的东西,管理薄弱一些的工地上,以吨计的钢管不翼而飞的事情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工地外面盘旋着一些低价收购散件的材料商,他早上在门口的手抓饼摊子上还碰见一个。
 
市场决定供需,有买就有卖,哪些工人夹带螺丝销钉售卖的事情常远的笔记本上都能查到踪迹,不过都是揣在兜里藏得住的数量,施工队自己都发现不了,他也就视而不见了。
 
世上有很多的灰色地带,就像他心里也有一道,没人看得见他曾有过痴心妄想,他也不能确定这些人有多故意或是不得已。疾病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但是他在医院进进出出的两年里,也学会了不再以片面所见的言行来断定一个人的全部。
 
小偷小摸确实不应该,但管理不当毕竟是施工单位自己的问题,而且损失也没人提,对此常远只是让郭子君在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条通知单,警告所有人要安全文明的施工,把偷窃罚款放在了第一条。
 
严格来说就是再偷一蛇皮袋也不算多大个事,让这件事过不去的是有人见了血,建设单位对这种消息的敏感度非同一般,处理不好就会被扣上一顶不作为的帽子。
 
常远沉默地摸了会儿手机,这功夫里谢承已经征得了其他三家的同意,王岳也帮腔说这事儿不能马虎,他才点了头。
 
谢承暗戳戳的朝老板比了个OK,结果邵博闻没看见,因为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翻开手机一看,发现,发现来电人是刘欢,于是接通电话就走开了,这兄弟嗓门太大,跟自带了一个扩音器似的。
 
他走得并不快,常远听力十级,耳朵里飘进一句中气十足的“闻哥我听说你上工地去了”,自己连忙说起话来:“差不多1点50了,这里的事会后再说,王总,回去开会吧。”
 
王岳没什么意见,他是领导不怕迟到,便用下巴指了指坡边缘的邵博闻:“等邵总打完电话吧。”
 
邵博闻耳听八方,反正刘欢找他也没什么正经事,他速度挂了电话,一行人顶着大太阳回了会议室。
 
P19一期的周例会是周五下午2点开始,王岳推开门,里头已经乌央乌央地坐满了人,只剩下门对面的几个主位空着。
 
邵博闻一路跟在常远身后,预备一会儿开会的时候跟他坐到一起,可是他没料到常远明明一只脚都进了门,却忽然转了个身,一脸严肃地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了。
 
邵博闻杵在门口,见他飞快的进了隔壁的监理办公室,已经在主位上坐下的王岳招呼他过去坐,作为生面孔的他和谢承也基本承包了在座的注目礼,他朝会议室里点了点头,走到长桌空余最靠后的一个位子上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就只剩3个位子,李、孙占了两张靠近他的两张,剩下顶头那个是常远的,没有谢承的座,郭子君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挤进了墙边坐着的人群里。
 
不到一分钟常远就进来了,安全帽卸了,耳朵上的两根烟也不见了。他右手捏着一个不锈钢的杯子,横在胸前的小臂夹着一个挡住了大半个胸口的黑色笔记本和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他坐下之后把本子平放在桌面上就开始看,文件夹里一大沓资料放在了一边。
 
王岳开始说场面话,先感谢大家辛苦工作,再说这周的工作量没达到预期。会议主持本来是甲方的项目负责人张立伟的工作,不过这人上午去了质监站,今天又是周五,铁板钉钉的不会回工地了。
 
会议的内容跟邵博闻真是没什么关系,他看着听得十分专注,其实也就是费心记了个人名,他的目光有时候瞥到常远,就见他低着头一直在奋笔疾书。
 
设备专业开始汇报的时候,门被敲了几声接着就被推开了,一个留着齐肩直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抱歉的笑了笑,进来带上了门,环顾之后发现没了空位,还是朝桌子对面走了过来。
 
王岳指着门口的一个人说:“去给詹工搬个椅子来。”
 
不到一分钟,那个椅子被加在了王岳和常远之间的桌子角上,然后常远就开始开小差,跟那模样挺温柔的姑娘低声说话,在纸上写写画画,态度比打他的时候温和不知道几百倍。
 
邵博闻看了3眼,忽然靠向孙胖子:“孙经理,刚进来这女士是哪个单位的?”
 
孙经理正在桌子底下玩消消乐,猛不防被他吓一跳,他拿稳了手机头也没抬的说:“设计院的。”
 
邵博闻谢过之后就一直没再说话,等各专业基本都转了一圈才轮到常远做总结,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
 
“我发现我每周这个时候要说的话都差不多,各位听得耳根子起茧,我也觉得自己啰嗦。为了节约时间,今天我就不当复读机了,我每次跟大家说要罚款,最后都觉得大家不容易没罚,但是照目前这个进度,我是真心疼不起各位了,我希望大家也能抽个空来心疼心疼我。”
 
说着常远指了指文件夹:“从下周起咱们不来虚的了,我拟了个周进度奖惩标准,提议已经报到甲方的刘总那里去了,他觉得可行咱们下周就开始执行,纸质版我打了20份,发给大家先消化一下,下周五刘总会过来,到时候我们讨论一下,我没什么要说……”
 
他卡了一下,忽然看到了邵博闻,王岳和自己都忘了介绍他,使得他在这里坐了将近2个小时,也没人知道他是谁。
 
常远捏着文件夹的手腕抖了一下,他嗓子其实不痒,但他还是神经质的咳了两声,说:“我,给大伙介绍一个……”
 
门“哐”的一声跟踹没两样的再次被推开了,这次换了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他扫描似的在屋里看了半圈,粗犷的脸上忽然就堆满了笑意。
 
常远懵了一秒,王岳比他反应快,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子让了:“刘总,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刘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也没理他,几个大步绕过了桌头,往站起来的邵博闻左肩上擂了非常实在的一拳:“闻哥,啥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不够意思!”
 
邵博闻觉得他来的时机真是讨嫌。
 
第八章
 
荣京是民营股份公司,主营商业地产、连锁百货等,总资产近2500亿,置业公司也就是集团的地产板块,这个刘欢在其间担任东北区的副总经理,是个相当有分量的角色。
 
从P19动土到一期完工85%,他到现场来的次数一只手指都数得尽,今天闷不吭声地从天而降,瞎子都看得出是冲这个高个子来的,而且看他这个久别重逢的态度,这男人还不像是单纯有求于他的关系户。
 
邵博闻提起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落地的椅子脚发出的声音很轻。
 
他从桌子跟前退开的间隙里,目光已经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有些人在看他,另一些在面面相觑,很多人大概都不知道他们外露的表情有多明显,当然,他的谢姓项目经理也好不到哪里去。
 
常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邵博闻是个有点本事的人,认识两个有地位的朋友也不奇怪。不过刘欢这一打岔他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多此一举,这觉悟让他有些郁闷。
 
王岳面上一副见多不怪的样子,心里却没面上那么平静。他本来以为邵博闻是张立伟的同学或亲戚,谁知道是这位刘总的。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对邵博闻的态度,觉得尺度把握得应该还可以,就是裤兜里的购物卡似乎变得沉重了不少。
 
邵博闻心知肚明这些人在猜他是何方神圣,这会儿能把他猜成王思聪的爹,散了会他就是一个后门专业户。
 
有实力才能有地位,不然攀住再高的枝,别人心里仍然是鄙视。他并不特别在意这些言论,目前的处境他很坦然,他是凌云的老板,而凌云是一家去年从3级资质升为2级的建筑装饰公司。
 
刘欢有一肚子话要跟他说,捞着邵博闻的肩膀就往外带,示意大家继续开会,不用在意他。
 
邵博闻任他拉扯,经过常远跟前的时候想拍他的肩膀,一想很多人都盯着自己,这一拍又得把他的身份也拍复杂,便把这个念头打消了。转弯之前他跟设计院的詹工对上了目光,被回了个得体的微笑。
 
刘欢把人带回了甲方办公室,瞎摸半天才找到遥控器,开了空调之后给邵博闻拉了个椅子,自己也勾了一个来坐,不满的说:“你是打定主意不跟我们来往了还是咋地?要不是我心血来潮翻了下P19的投标资料看见您那证件大照,说不定再过几年都见不到你大爷的。”
 
板房被太阳烤了大半天已经成了一个蒸笼,邵博闻一坐下就蹦出一层汗,他稍微松了松领带,笑着打量这个曾经一起打拼的兄弟,刘欢虽然还没走样,到底是多了些藏不住的虚胖。
 
“冤枉,我刚回来,都不知道荣京的建设这块现在归你负责了,要是知道我也就不来P19掺和了,”邵博闻苦笑不得:“本来是帮朋友一个小忙来替他围标,结果弄成了我在背后捅他刀,现在闹僵了。”
 
刘欢没料到历史的剧本居然是这样,挑起两条粗眉毛幸灾乐祸:“所以这怪我咯?要废个标不?”
 
“不用,我现在穷得很,”邵博闻答得很快,但语速平缓,他眼底有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使得脸上的笑意都温柔起来:“不怪你,还得好好谢你。”
 
刘欢觉得他笑得有点邪门,翘了个二郎腿,说:“客气啥,你那朋友的公司叫什么,后面我给他找点事做。”
 
邵博闻一直都不赞成关系嫁接了用:“算了,关系能少用就少用,弄好了是人情,搞砸了是把柄,你别管了。”
 
刘欢反正是看他的面子,见他说不用,也就懒得替路人甲费心了,他看过凌云的资料,就目前的扩张速度来说,他觉得这小公司是在浪费邵博闻的时间。
 
正好荣京现在是用人之际,刘欢其实很想邀他回来,但是一想起那间在深夜无人的时候被砸得稀巴烂的办公室和剪成渣的工作牌,他想说的话就成了卡在嗓子眼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扪心自问,他觉得对不起这个人。但如今的地位又告诉刘欢,他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他东拉西扯的问邵博闻这几年在哪里潇洒哪里发达,绝口不提荣京这边的一个字,邵博闻领他的心意,配合的问什么答什么。
 
刘欢一拍大腿要拖邵博闻去吃螃蟹,后者有他的醉翁之意,拒绝得又坚决又无情。
 
刘总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在附近开会,他再想见邵博闻也分身乏术,其实他晚上还有个会,邵博闻不跟他吃饭,他就只能凄凉地去开会了。
 
邵博闻把他送上车,折回来发现例会已经开完了,监理办公室里只有两个小弟和铺得无处下脚的白纸,邵博闻踩在门框上更高一层楼,俯视蹲在地上的郭子君和谢承:“小……常工人呢?”
 
谢承把纸往地上一摔,回了一个大钝角仰视:“跟美女一起去屋面上看风景了,是吧郭子?”
 
短短不到半天,这两个半罐子就已经绰号相称了,郭子君很认真的在找东西,只嗯了一声。
 
邵博闻也不可能跑去屋面上找常远,因为漏水跟他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觉得无事可干,于是交代谢承定好饭店,转身去了工地食堂和小卖部,晃了一圈又买了几根火腿肠,去大门口喂狗。
 
看门的是一条成人大腿高的狼狗,拴在堆木头的工棚边上,热得舌头吐出来老长,它吃了邵博闻扔过去的剥皮火腿肠,默许了他的靠近,邵博闻捡起脏兮兮的碗,又去小卖部接了碗水。
 
彼时已经日头西斜,常远从坡上下来,老远就见邵博闻端着什么慢悠悠地在往狗窝走。
 
工地的大门朝西,他挡住了身后的阳光,穿过来的光束裹在他周身,使他看起来像个发光体,影子从他脚下生出来十几米,就快到了自己脚底下。常远从那一人一狗处收回目光,最后一步从坡上跳下来,健步如飞地回了办公室。
 
邵博闻给完水,去小卖部洗了个手,见天色隐约开始泛昏,估计常远也该回来了。
 
小卖部就在门卫房后面,离项目办也近的很,他从遮阳的纤维布后钻出来,就见办公室侧面的钢楼梯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常远,一个不认识。
 
那人给常远递了个东西,他很自然的接过来捏在手里,薄薄的一个卡片,他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裤兜里,然后不认识那个就点头哈腰的笑着跑了。
 
这熟悉的配方和味道他下午才干过一次,邵博闻额角的青筋一跳,心窝里登时就来了一股火气,他心想社会这他妈的真是个染缸,这小王八蛋不仅耳朵上夹满了烟,竟然还学会了收礼!
 
常远伸手去摁门把手,才沉下去将们推开一条缝,就被人从身后连退带挤的塞进了办公室,郭子君跟谢承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一脚下去就踩在满地的资料上。
 
常远做笔记辛苦,因此对文件连带着也挺珍惜,他低头一看几个脚印,转头又见推他的人邵博闻,原地转了个身恨不得直接给他一拳,但是老揍他又显得很在意,他忍了忍,面如寒霜从牙缝里挤出3个字:“干什么?”
 
邵博闻离他不到一尺,见他凶巴巴的德行,莫名其妙的像是被抢了火气,有点横不起来了。他随口就瞎编了一个人:“刚在楼梯口跟你说话的是不是华源的小罗?”
 
常远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华源没有小罗。”
 
小百家姓对邵博闻都不重要,他只是想委婉的告诉常远他看见了,接着他打开天窗,盯着常远严肃的说:“小远,你是不是收他东西了。”
 
常远像是被迎面扇了一巴掌,这人从前看不起他,现在变成更加看不起了。不过好在以前他得要死要活,现在他可以让他看不惯滚蛋。
 
他勾了勾嘴角,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说:“收了,怎么,有问题?”
 
邵博闻心想完蛋,只有老油条才会在被戳穿的时候还这么淡定,他有点发愁,浑然忘了自己裤兜里也有为监理备下的高额度购物卡。
 
拿人手短是耳熟能详的道理,常远不傻所以他懂,邵博闻不想对他说教,就直接跳过了论据:“把卡还回去吧。”
 
常远觉得聊下去他能得内伤,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可他就是要跟邵博闻对着干,他先在心里骂了一句关你屁事,然后指了指门:“我现在很忙很忙。”
 
说完他就蹲下去准备收拾一下满地的狼藉,结果才弯腰就被人抱住了。
 
熟悉的体温让他打了激灵,常远反应过来,发现邵博闻半抱单手锁着他两只手臂,正低着头将右手从后腰穿进了自己的右边口袋,快如闪电的摸出了一张……名发世家的会员卡。
 
邵博闻把黑卡原路放回去,忽然卸掉左臂的力度却把右手补了上去,将常远抱了个满怀,一副也得了记忆障碍的语气:“诶刚说到哪来着,哦对,收工,该去吃饭了。”
 
常远僵了几秒,耳廓像是起了火,他斗殴似的把邵博闻推出去,又追上去掏出理发卡狠狠的拍在了对方的手心里:“拿去还,还给小罗!”
 
第九章
 
邵博闻的手一下就麻了,根据力的相互作用原则,可见常远气得不轻。
 
自尊心是柄双刃剑,它能促人上进,也会让人更加敏感,长袖善舞的邵老板难得觉得自己的嘴有点欠。
 
他被粗暴地推出门外,手心里摊着那张罪魁祸首,只觉哭笑不得,这场重逢兵荒马乱,又打又吵的折腾下来,到现在都没能好好说上两句话,真是造孽。
 
邵博闻空余那只手看似在找平衡,实则非常鸡贼的扣住了常远的肩膀,借助拉拉扯扯的混乱将人也带出了出来,避免一个不慎吃上闭门羹,地上的资料上脚印交叠,痕迹说深不浅,却让人无法忽略。
 
他一点身为老板该端不该端都得端着的尊严都没有,从善如流就低下了姿态,退让道:“诶诶诶别急,我错了,你知道我眼神不……”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因为常远踩在门槛上来了个急刹车,没再继续推他,邵博闻愕然之余,就见他表情一空,像个精分患者一样冷静了下来。
 
常远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上邵博闻他的整个精神状态总是像个濒临爆发的火山,但他毕竟是个该有也有些自制力的成年人了,而且摈除主观的情绪来看,他说得也没什么错。
 
这瞬间他后背上掠过一阵寒意,他平时很少想这些,因为记住日常已经费去了他的全部心力。今天被邵博闻骤然撞破,这毋庸置疑是一个误会,但这些年下来,他真的能问心无愧吗?
 
常远的气忽然就泄没了,当一个人站不住底气,越硬撑只会越无力。他耷拉下眼皮,手指微动,默默地从邵博闻手心捡起了自己借出去的理发卡,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算了,这事儿过了。”
 
可他的表情不太像能过的样子,他踩在门槛上跟自己差不多高,邵博闻却总想摸他的头,但是他现在没这个贼胆,便很识相的转移了话题,笑道:“小远,你晚上想吃什么?”
 
常远不太敢理他,理智又叫嚣着对待他要像对待路人甲一样平常,脑中一阵纠结,他吸了吸肺热根本没有的鼻涕,硬邦邦地说:“随便。”
 
说完可能是觉得自己太不平常,又瞟了邵博闻一眼,态度稍微软化了一点,指了指旁边的办公室:“你去问王总想吃什么菜,我都行。”
 
邵博闻才不管王总爱吃什么菜,他见常远转过身蹲在门口收纸,就杵在后面看这人头顶的两个发旋。
 
他本来有很多话,静下来又不知从何说起,他道过歉,而常远没做回应,这是一个无法释怀的信号,识时务如邵老板,也明白往事休提的道理,至少不该在他敌意正浓的时候来找罪受。
 
常远人瘦手指也细长,从地上抄纸的速度飞快,有种手起刀落的利落感,不到两分钟地面就露出了一半。
 
他做事的时候有种很认真的专注感,邵博闻没有帮忙的打算,常远不见得愿意跟他挤在一起收拾东西,他也不知道这些资料哪些是一堆。
 
就是这人一会儿就要咳两声,偏偏又没一点自觉的样子让他听得十分闹心,邵博闻提了提裤子蹲了下来,目光在办公室转了一圈,问道:“小郭和谢承人呢?我刚来的时候他俩还在这。”
 
常远把收好的纸竖起来在地上怼齐,被他一提才想起来,说:“小谢站起来直打晃,说头晕,我让郭子带他去诊所了。”
 
顿了顿他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妥当,这次不情愿也回了个头,视线往高了瞟没对上人,压下来才发现邵博闻在他背后毫无形象地蹲着,看起来既不精英也不成功,有点像他家里养的……
 
常远眨了眨眼把这股魔性的错觉给眨没了,面色严肃的说:“脑袋上的问题不要大意,过后就没人会认账了,这样吧,今天这饭局就往后挪,你带小谢去照个CT。”
 
邵博闻是见过是非的人,蝴蝶效应他没少经历,知道常远不是危言耸听,他立刻打了个电话,谢承接得很快,语速像赶着投胎:“老大我在外面,你坐郭子的工位斗两盘地主,我马上就回,十分钟!”
 
“还斗什么地主,你在没在诊所?”邵博闻不太相信他,说:“医生怎么说?电话给他我问问。”
 
“我们已经出来了,看过了,就是低血糖,”谢承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说话吐字不清的:“连葡萄糖都不给挂,让郭子买了盒巧克力给我打发了,啧。”
 
“真挂上了你又是另一套坏话了,”邵博闻太了解他了,他叮嘱道:“那你俩先回来吧。”
 
他挂断之后把常远的话放在心里滚了两遍,盯着自己外翘的中指琢磨了一会儿,起身下台阶打了个电话。
 
常远听见他在外面叫人,一叫就是俩,就知道今晚这顿饭跑不了,邵博闻不喜欢拖延,而且轻易不会推翻自己的决定,这种人装得再民主和善,都改不了强势的本质。
 
等那边差不多收了线,常远的资料也收得差不多了,他把满手的灰往裤腿上一蹭,摸出手机把自己让郭子君带谢承去诊所的事两笔记了上去,他大概扫了一眼今天发生的事,觉得最大的一件就是谢承因为追偷东西的人被打,其次就是刘欢空降现场。
 
对于邵博闻这些年的经历,他眼观鼻鼻观心的掐死了那点危险的好奇心。
 
邵博闻在门上象征性的敲了一声,抬脚就进去就坐下了,被他咳得听不下去:“小远,你是感冒了还是上火?一直在咳。”
 
常远习惯了没觉得,他点开微信,看见他妈下午四点左右发来的一条消息,问他要不要回家吃饭,他一边回“有应酬,不回”,一边惜字如金的说:“上火。”
 
邵博闻管得有点越界了:“吃药了吗?”
 
常远敷衍的应了一声,看见他妈瞬间就回了一条消息,问他在跟谁一起吃饭,他皱了皱眉,把屏幕摁黑了,藏在工位后面假装自己不在。
 
白天机械声连绵不绝的后果就是衬得收工后的工地别样安静,邵博闻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发完之后看不见常远,就有点不甘寂寞:“小远,你对周边熟不熟悉,过几天进场,我打算就近租套房子用来办公和住宿,方便的话你带我转一转吧。”
 
P19里面虽然围得像个废墟,但CBD内没有白菜地段,先不说此举任不任性,常远其实就住在附近,不过他不想跟邵博闻牵扯不清,再说现在租房app遍地开花,哪里用得着来问他这种蜗居在一个疙瘩里,只会绕这一亩三分地团团转的健忘症。
 
他一口回绝道:“不熟,你去问中介吧。”
 
邵博闻碰了一鼻子灰,但很奸诈的推断出他就住在附近,他话锋一转直接抛弃了这个话题:“你明天在不在?我把进场资料拿过来给你审。”
 
“在,可以,”常远觉得这个“我”应该是代指,其他单位的老板十天半个月都不乐意来现场一趟,满目疮痍和糙老爷们,邵博闻要是不缺土吃,应该也不会愿意来。
 
邵博闻见他把自己当空气,心里有个来日方长,便不再继续讨嫌,摸出手机开始安分的逐个刷招投标网站。
 
常远一开始有些不自在,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相处还没膈应到邵博闻,自己估计先被呕死了,而且针对别人的人不管有理没理,总是显得不够大气。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技术性的把邵博闻在这里的事给忘了,一门心思的整理起了电子文件,谢承和郭子君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办公室的和谐气氛。
 
往返的路上他已经从郭子君的嘴里知道,自己老板和他家常工在办公室疑似打架的事迹,对此很有些惴惴不安,生怕施工过程里被监理收拾成狗,现在一看这小气氛,又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他从门口探进一颗头,脑门上贴了块白纱布,阳光灿烂地笑道:“二位老总,时间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去饭店吗?”
 
邵博闻转着椅子抬起头,见他爱惜的韩式卷发被贴成了炸毛鸡,显得有些滑稽,嘴角一勾又厚道的压了回去,示意他过来坐:“去,不过你就不用去了。”
 
谢承心中闪过一阵窃喜,年轻人视加班为洪水猛兽,现在走他赶得及回家组团去刷副本,也不用喝到半夜跟马桶倾诉“衷肠”。然而他脸上却表现得像个尽职的项目经理,惊讶道:“为什么?今天不是我代表公司请客吗?”
 
“临时换成我当代表了,”邵博闻知道他爱演,不过没拆穿。
 
他对郭子君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去常远旁边的位子上坐,又点了点自己对面的椅子,对谢承伸了个尔康手,说:“老曹一会儿来接你去照CT。”
 
谢承一愣,老实巴交地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递给了邵博闻,心里一边感动,一边又觉得他小题大做,嘴硬道:“哪儿那么金贵,别麻烦曹哥了。”
 
“已经麻烦完了,”邵博闻接过铁盒子,手在裤兜里溜了一圈,看向常远,说:“你现在好好想想,下午在东门看到偷东西的人有什么特征,跟常工交接一下。”
 
常远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跟他对了一眼,目光沉静有力,知道邵博闻晚上是要揪着这事不放了。他下午在别人面前表现完了大度,一会儿就该展现他其实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邵博闻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这种黑白分明的力度让他移不开眼,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人再也不需要他照顾了。万念交织而过,却又像个错觉一样,什么都没能在脑子里留下。
 
常远什么都没看出来,因为邵博闻什么都没表现出来,接着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即将发言的人身上。
 
“特质啊,嗯……”谢承瞪着双眼,绞尽脑汁的回忆起来:“黑裤子,白色短袖T恤,个子170出头……吧,看着挺壮的,黄色的安全帽,哪个的公司没看见,全程背对着我呢……没了。”
 
这些信息都太笼统,几乎都不算特征,比对着去工地上找人的话,一手下去估计能抓出十好几个,常远单手在草稿纸上潦草速记,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工地抓贼,也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之前的经验告诉他这回很可能也是瞎忙活,但是不管结果如何,监理不是摆设的姿态还是得有。
 
他勾下“色”的最后一笔,抬头对谢承笑了笑,开始询问细节,他记录多年,因为时效有限,练得重点和条理都非常分明,从时间问道到地点再到经过,语调不疾不徐,加上模样温和,谢承被他问得放松下来,脑子里竟然重组出了一些画面感。
 
他循循善诱的像个心理咨询师,如果没有记忆障碍,这类高端整洁的工作或许才是他该从事的行业。邵博闻打开相机,调成静音对着他按了下拍摄键,凝固在镜头里的人显得十分从容。
 
谢承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他眉头紧锁的思索着,屋里谁也没有说话,一种呼之欲的感觉在他心底积攒,就在他觉得他能说出点什么的瞬间,一道忽如其来的男声忽然打破了沉默。
 
“常工啊,我那个4月份的进度……额,那个,邵总也在啊。”
 
第十章
 
就像一个喷嚏明明到了鼻尖上,却又突兀的失去踪迹一样,谢承被这声音打断,聚拢的感觉溃不成军,像个屁一样嗖的放没了。
 
他拧着眉头恼火的回头怒瞪来人,就见门外的李经理扶着门框,有些惊讶的笑着,被他一瞪还有些莫名其妙。
 
谢承眼神一跳的瞬间面上有茫然稍纵即逝,常远就知道他肯定想不起来了,这种细微的挣扎等同于忘记,他比很多人都感受深刻,记忆这东西有多强求不来。
 
于是他在右手边的文件夹里翻了两下,抽出几张纸来,看向门口道:“李经理,4月份的进度款是吗?进来说吧。”
 
为了方便对话,邵博闻跟谢承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坐在办公桌前,左前右后的斜坐着,加上支出来的四条腿,基本就把过道承包了,李经理要进来,就先得他俩让开。
 
邵博闻十分自觉,脚一蹬地就连人带椅子退开了,谢承反应慢一些,隔了两秒也依样画了个瓢。
 
李经理从过道里匆匆进来,根本没看邵博闻,他停在常远的办公桌前,着急忙慌地说:“是啊,请款报告上星期就递上去了,现在还没音讯,我们这边实在是没钱垫付这一批的材料款了。我刚去问王总,他说验收请审监理这边没通过,他没有字可以签,让我来问你。”
 
后几句赫然有了埋怨的意思,但是这个锅常远不背,他把纸递给李经理,笑得一脸正直:“来问我也没用,验收是没过,次天我就给你出了整改通知,期间还让小郭去催了两……”
 
他皱了皱眉,停顿并不明显:“不止两次,他回来跟我说没人理他。我看咱们这姿态似乎并不缺钱,后来也就没让小郭继续去讨嫌了,记录都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施工单位懒得理监理再正常没有了,现场乱七八糟的事儿又多又杂,碰上监理爱挑刺,不打起来就已经是万幸了。不过这个情况不一样,看着像常远尽了本职,而李经理这边无视了他的管理,所以他也不管了。
 
就如今监理行业的风气来说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起码还不厌其烦地催了几次,但是邵博闻总觉得他应该能做得更好。人对于认同或重视的人,要求总是比陌生人理所应当的高。
 
郭子君毕竟年轻,加上平时总受气,常远替他撑个腰,立刻就喘上了,他抿着嘴角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幸灾乐祸,没什么诚意的忏悔道:“我也觉得自己好讨嫌啊。”
 
要论监理日志的细致程度,整个S市都难找得出像常远这么变态的,白纸黑字的铁证就在眼前,李经理还没翻阅就率先感觉到了一种理亏,他讪讪的要辩解,常远却抢了先机来安慰自己公司的小新人。
 
他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很光棍地对郭子君说:“还行,我不嫌弃你,我管得更多,肯定比你更讨人嫌。”
 
郭子君笑意这下挡不住了,恨不得跨越年龄的代沟,当场给总监代表比个心。
 
邵博闻见他拿自己开玩笑,觉得他好像幽默开朗了不少。
 
谢承喝了口水砸巴了一下嘴,默默为自己的直觉点了32个赞,他就知道这个常工只是长得温柔,瞧这几句话既不吹鼻子也不瞪眼,就给人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作为一个机智的项目经理,他决定以后要克服视网膜上的错觉,对他恭敬一点。
 
李经理就有些尴尬了,他确实很嫌弃这个郭子君,年纪轻轻的没见识,什么事情在他这里都过不去,他见了就头大,但是常远他还是不敢嫌弃的。别的不说,就冲他每次需要找人帮忙头一个想起的就是这人,他就不敢跟常远大声嚷嚷。
 
他说这之间肯定有误会,又说回去要训斥不理郭子君的工人,最后看了一眼邵博闻,说:“常工你也知道我在P19待不了多久了,以前有得罪的地方你多担待,我明天就叫他们着手整改,完了还得麻烦你们尽快做个验收,早点收拾完了,也好让邵总这边进场。”
 
他急着用钱,却拿自己来当借口了,邵博闻动了动手指,笑道:“谢谢李经理替我考虑,不过我已经在王总面下撂下话了,在P19跟质量挂钩的一切行动都听小……咱们常工指挥,他表态了我才敢进。”
 
常远闲闲地瞥了他一眼,这种场面话他听得耳朵起茧,真到了他验不过的坎上,个个都急得恨不得套麻袋来揍他,所以这句话他不会往心里去。
 
李经理被邵博闻堵了一嘴,到底是老江湖,皮糙肉厚的表示一颗红心也向着监理了,他抖了抖记录单,说自己先回去看一看。
 
常远点了点头,邵博闻却叫住了他:“李经理你这边收工了吗?饭店订好了,咱们6点走?”
 
“我没什么问题,”李经理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快5点40了,说:“不过我不久前看见孙经理跟詹工去楼顶了,不知道6点前回不回得来。”
 
邵博闻说他问问,等人出门了转头就问常远要孙经理的手机号,常远觉得他完全可以问郭子君要,到底还是报给他了。
 
孙经理在电话里打了个包票,说6点之前一定回来,果然不到十分钟,他就跟女设计师一起出现在了监理办公室门口。
 
詹蓉从现场回来,帆布鞋上全是灰尘,头发也被安全帽压得紧贴在头皮上,她随手拨了拨看进常远的办公室,就见那个神秘的邵总也在这里,她其实有些好奇这人的身份,但是出于礼貌她只是对他点头笑了笑,隔着门问常远:“你现在走不走?”
 
常远很自然的说:“有点事,没法带你了。”
 
“没事,那你们忙吧,我先走了,”詹蓉对着办公室挥了一圈手,“拜拜。”
 
这几句短短的对话里似乎蕴含了不少的信息量,谢承揪着头对郭子君贼眉鼠眼的使眼色,接着转到邵老板这边,却见他正盯着这女人看,谢承浑身的八卦细胞登时就苏醒了,他跟着老邵奔波3年,还从没见他对哪个女性特别留意过。
 
他眨了眨眼更待细看,却见老板却已经恢复了风度翩翩,面色如常的站起来留人:“詹工晚上没事的话,一起去吃个饭吧,我是邵博闻,即将进场的施工单位,虽然不想打扰,但以后肯定少不了要麻烦设计院。”
 
詹蓉愣了一下,都不知道这男人是干什么的,自然也不会稀里糊涂就吃他的饭,她委婉的拒绝道:“邵总你好,我是合一建筑的詹蓉,谢谢,不过晚上有点私事,你们去吧,现场有需要我们会尽力配合的。”
 
邵博闻就是客套一下,知道她不会去,詹蓉前脚一走,他的手机后脚就响了起来。邵博闻低头一看,发现来电人是老曹,说他跟周绎已经到了工地门口,邵博闻见人都到了,就招呼大家往饭店走。
 
老曹其实不老,三十五六的样子,看着像有点高龄的个技术员,他接了谢承塞进后座就走了,而作为替补,他给邵博闻留下个沉默寡言、脸有些圆的年青人来当司机。
 
因为吃饭要喝酒,所以车能少开就少开,替补周绎开公司的破奥迪,带着邵博闻和常远跟郭子君,王岳开他的宝马X6,带孙、李二人。
 
郭子君本着纯洁的领导坐后座的初衷,利索的钻进了副驾驶,跟司机打招呼。
 
邵博闻拉着车门问道:“小远你坐哪边?”
 
哪边都是坐在一起,常远觉得无所谓,说着“都行”就绕着车屁股走到另一边去了。一行7人来到温泉酒庄,被服务员引到包厢,大厅里的室内景观很显档次,又是假山又是流水。
 
王岳走在马赛克拼砖的小径上,顺手从路旁的吊篮里掐下一朵山茶来,闻了闻陶醉道:“邵总真是会选地方,这儿消费可不低,太破费了。”
 
邵博闻说:“一顿便饭,说破费就伤感情了,地方是谢承选的,大家要是能吃好喝好,那说明他眼光还不错。”
 
常远前不久跟着罗坤因为另一个项目来过这里,他虽然记不住包厢的名字,但对消费额度还有点印象,他低着头往备忘录里敲字:[5月12,18:09,邵博闻请客,温泉酒庄,1109#,土豪。]
 
王岳觉得这人是真会说话,转念一想更加觉得李经理小气,忍不住又想酸他两句:“老李啊,你看邵总这气度,你打伤了他的项目经理,他还以德报怨的请你吃饭,够意思了啊。”
 
李经理想起下午大领导那个熟稔地态度,再看这顿“便饭”,心里就有点发憷,生怕邵博闻从中作个梗,自己又拿不到钱了。但是他也没权利把手一挥,说今天这顿算他的,便只能人穷志短:“邵总大人有大量,一会儿我一定得多敬你几杯。”
 
邵博闻连忙谦虚不敢,谢承早就通过电话订好了菜,招牌的、贵的一通乱点,现在问个酒水就能上菜。
 
常远还在此起彼伏地咳,他自己又不说不喝酒,邵博闻暗自叹了口气,自作主张地让周绎加了两壶鲜榨梨汁。菜品上得飞快,酒水被提进来之后用量杯分成小份,红的白的每人面前摆了一份,等服务员倒上果汁,准备就齐活了。
 
邵博闻站起来就是三杯:“今天甲方不在,下次齐了我再请大家出来聚一聚。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合作,套话不敢多说,等实际成绩出来了,希望能让咱们P19的参建方都觉得凌云这公司小是小,但还是不错的,我这边先干了。”
 
除去他走了关系进P19这件事,王岳还是挺欣赏他的,活儿还没干过不好评判,不过在打交道的层次上已经没什么可挑的了,反正现在他要进场了,能多一个朋友谁都不想做敌人。
 
王岳一站起来,孙、李跟着也起来了,郭子君觉得自己不该坐着,周绎早就跟着邵博闻站直了,剩下常远一个光棍,他也只好站了起来,大家各自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仰头灌了,表示接纳了凌云的意思。
 
酒局总是沸腾得很快,常远从来不主动参与拼酒游戏,但监理的职业又让他无法避免会被敬来敬去。
 
邵博闻装出一派高冷不太勾搭他,耐不住孙、李两位经理指望他开方便之门,敬得那叫一个勤快。
 
他自己要管好王岳的酒,周绎又是个不会扯皮的技术流,一个人hold不住两个老油条,郭子君还是个小雏鸟,中规中矩的坐在那里,根本不会给常远挡酒。
 
常远是越喝脸越白那种人,加上谢承点的酒精锅又多,七八个轮流打转,开着空调都给他熏出了一身的汗,他又不怎么说话,乍一看就跟得了病一样。
 
李经理又要去敬他,邵博闻捏着筷子夹了好几下才从干锅里夹出颗油汪汪的西蓝花来,放下菜就朝周绎靠了过去,低声道:“周老师,你天天纠结的那些技术问题,可以跟常工交流交流,他在项目上好些年了,懂得东西肯定不少。”
 
周绎绰号老师、教授,是谢承嗤之以鼻的那种钻牛角尖钻得不肯回头的轴技术,他不像谢承那样没大没小,非常尊敬邵博闻,他说什么就信,闻言心花怒放,看着常远的目光仿佛看着一个答案。
 
常远的酒量还行,严格来说他喝得也不多,周绎凑过来说“常工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很清醒,结果这小哥一张嘴满口的深基坑筏板,他又以为自己喝多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邵博闻这个员工很有意思,他看着比较木讷,说起专业问题来却滔滔不绝,而且他挖得很深,这种人有钻研精神,好好培养肯定是个高工的料子。
 
最重要的是他跟被打破头的谢承一样,对邵博闻十分死心塌地,常远愣了一会儿,心想邵博闻的个人魅力,或许就是让人觉得可以信赖。
 
周绎跟常远小声讨论,连烟盒都撕开来当草稿纸了,这种求知欲望让别人都不好意思找他们吃吃喝喝。饭局明显分成了两拨,2个研究4个客套,剩下一个郭子君,左顾右盼的打酱油。
 
谢承照完CT来了通电话,说没什么问题,邵博闻挂掉后借着这阵巧妙的东风,把窃贼的事情引到了饭桌上。
 
“谢承运气好,只是皮外伤,谢谢王总关心,这事不能全怪李经理,要不是有人偷东西,这起意外也就不会有,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得找到这个窃贼,不然这一回逃脱了他心存侥幸,下一次作案惹出更大的乱子就不好了。”
 
耽误一天工的损失比被偷那点材料钱大了不知道多少,李经理现在冷静下来,自己都懒得追究了,可是他没想到邵博闻会揪着不放。要是下午刘欢没忽然跑过来,这话根本没人会听,但是刘总不仅来了,还兴高采烈地当场叫了他一声哥,分量一下就沉了。
 
李经理故作大方的说算了,邵博闻坚持说这种事情不能姑息,王岳给刘欢面子,暂时是跟他统一了立场,一副“作为总包,我也不能容忍P19有这种不文明的现象存在”的态度。
 
酒过三巡之后醉意上来了,话题就开始天南海北的跑火车,从某个工地的灵异事件,说到媳妇所在的肿瘤科的病房占有率,一直吹到接近9点才散。
 
王岳的代驾先来,打的的也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刚把郭子君和周绎分别塞进出租车的邵博闻和常远。
 
夜色漆黑,常远低头打车,手机的荧光照在他脸上,也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邵博闻看着常远,其实特别想送他回家,却也知道他肯定拒绝,两人静默良久,却是谁也没有说话。
 
很快代驾骑着折叠自行车姗姗来迟,邵博闻扬了下手机,带着对方回到车边之前,下手快准狠的朝常远裤兜里塞了个东西。
 
常远伸手去掏,头顶就被摸了一下,他听见邵博闻比平常略微低沉的声音在空气里逐渐散开:“你咳得烦死我了。”
 
手指其实才碰到硬物,常远却一瞬间就猜那是什么了,他不该收邵博闻的东西,但是这一刻他只想离这人越远越好。
 
邵博闻离开得很快,他在黑暗里没鼻子没眼的对常远说:“小远,明天见。”
 
第十一章
 
出租车里的光线昏暗,铁盒上的“潘高寿”三个字却在光学反射下显得十分清晰。
 
当年吵完绝了交,十年没见又成了没事人,他可以不把年少的口角当回事,自己也可以跟他和平共处,但是这个好丽友的架势真是莫名其妙,常远盯着润喉糖发了半天的呆,昧着良心都没法把这举动当成是讨好。
 
邵博闻根本不需要讨好他,他在P19上想干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都是刘欢一句话的事情,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常远没由来的一阵心烦,丢了幼稚,可还回去也不叫事,总共不到10块钱弄得太复杂也不好看。他纠结了半天干脆把盒子往口袋里一塞,决定下次见面了还他一包烟,然后他就开始专心的想他的狗到现在还没吃饭。
 
大款果然已经饿疯了,常远拧钥匙的时候就听见它在里面刨门,一拉开门缝里就钻出个狗嘴,急不可耐地吐着舌头冲他喘气。哈士奇以蠢萌闻名,大款虽然越长越奸诈,但扛不住天性老当益萌,它在门缝里挤得嘴脸变形,样子丑得常远一看就没了脾气。
 
常远压着大款的头将狗推进门,撸了撸它颈上的毛,无视它在腿上撞来撞去的干扰,去厨房倒了半碗狗粮。大款一头扎进盆里,嚼得嘎嘣作响,常远看它吃饭的样子,觉得自己大概是脑抽了才觉得邵博闻像它。
 
很快他神情一震,又觉得动不动想起邵博闻貌似才是症结所在。
 
——
 
谢承嘴里嚷着要工伤假,第二天还是准点出现在了公司,就是头上扣了顶鸭舌帽,乍一看有点像个街头少年。他吃完油盐酱醋一样不比平常少的重口味豆腐脑,拢了拢桌上进场的资料,装进档案袋去了老板的办公室。
 
邵博闻正在打电话,他每天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干这件事,从早打到晚。谢承在等待的时间里无所事事,就用喷壶把他窗台上所有的植物都喷了一遍。
 
背后邵博闻挂了电话,有点怕这个大蒜和水仙都分不清的家伙:“我有劳你给我瞎浇水,过来说事。”
 
在不养绿植的人看来,所有的植物都跟仙人掌一样坚强,浇一浇死不了,谢承接着享受了两把水枪的爽感,转身回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把档案袋推过去,说:“老大,这是咱们的进场资料,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一会儿我就送到现场去了。”
 
邵博闻拿起来的同时看了他一眼:“难得啊,这么积极,开窍了?”
 
“曹哥昨天又给我上课了,”谢承曲起指背擦了擦鼻尖,目光瞥向一边,“他说过阵子咱们的施工资质收购成功了,你会越来越忙,让我们不要总指望着你,我得有点项目经理的样子。”
 
邵博闻估计他愁得一夜没睡好,有点啼笑皆非:“项目经理的样子还真不是你得有就能有的,不过这个觉悟值得加薪。你曹哥他是搞法律的说话比较犀利,你别太有压力也别没有压力,P19是你第一次上前线的项目,水比较深,我也不放心让你出去瞎胡闹,所以这个项目我带着你做。”
 
“谁瞎胡闹了!”谢承拍拍小心脏,感觉一口气吐出了一个泰山,老曹昨天真的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当然前提是他也知道自己那几斤斤两,还有P19工地上那几个没把他当根葱的老家伙。
 
邵博闻嗖嗖地翻了翻进场资料,大问题没有,挑了一些格式问题如公章盖糊了不清晰、正文的首行缩进格式不对这些让谢承检查了重打。
 
谢承经常给他订出差往返票,知道他身份证上的日期不是处女座,就只能心想干大事的人都这样……吹毛求疵。
 
等他弄完找邵博闻签了字,周绎又非要跟去现场,还美其名曰是理论结合实际,邵老板向来欣赏周老师自学成才的精神,没有拒绝的道理。
 
十一点左右三人抵达工地门口,照例喊大爷开了门,直奔项目部,结果到了发现办公室里都没人,谢承拦住一个工人问了问,得知王岳和常远都来了,不在的话估计是上现场去了。
 
至于甲方的项目负责人张立伟,他总是不在,这会儿肯定也没来。
 
凌云进驻P19纯粹是靠刘欢,张立伟作为他的下属,倒是给邵博闻打过一次电话,昨天过来就是张立伟给的通知,但是这个人邵博闻目前还没见过。
 
干等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去熟悉下现场,谢承以受伤为由拒绝跑腿,周绎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去门房提了3个头盔回来。
 
3人沿着水泥路走了不到10分钟,就见郭子君像道小旋风似的刮了过来,慌慌张张地模样。
 
谢承颠颠地迎上去将他拦下来,郭子君叉着腰喘气跟他说了两句,捂着头转身就往现场的土坡边跑,谢承折回来一脸懵逼地转述道:“郭子说,填土方的跟常工在场地上干起来了。”
 
邵博闻眉心一皱,倒是没动,只是问道:“在哪?为什么吵?”
 
谢承耸了耸肩:“在南门,为什么这个不知道诶,郭子没说,哦不对!是我没问。”
 
“走,”邵博闻抬脚就走:“现在那边什么情况?郭子上主楼干什么去了?”
 
谢承就差跟着跑了:“回填的施工队都在,监理这边就常工一个人在,郭子要找王总去劝架,打电话一直占线,我说他不在办公室,他要去现场找找。”
 
一时三刻估计难得找到人,倒不是阴谋论说王岳故意躲事,邵博闻很清楚一通电话能东拉西扯多久,要是郭子君打不进电话,瞎猫式的找法就真得靠缘分了。
 
邵博闻想起常远江里白条的瘦身板,步幅不由得快了一倍。拐到第二个弯道口,远远就能听见吵架的动静了。
 
一道特别高亢愤怒的吼声传了过来:“什么狗屁测试!从来没听过!小子诶,老子挖过填过的楼比你吃得盐都多,随便拿个国标来匡我想吃拿卡要,好好说我也就给了,但是今天就你这态度吧!我他妈告诉你,不吃!你这!套!”
 
邵博闻抬眼望去,就见南边压得平整的场地上站了一堆人,常远侧对着自己站在半弧形的包围圈里,离他不远的地方有台黄色的压路机缓慢推着滚轮。
 
这一阵安静下来,因为离得远,常远声音平平,邵博闻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倒是谢承的鬼扯挡不住的往耳朵里钻。
 
“卧槽,这个有点厉害!请无所不知的周老师科普一下,挖过的楼比吃过的盐还多是个什么概念?”
 
周绎是个奇葩,除了撩妹和恋爱技能堪忧,其他领域都很求知若渴,堪当一个移动的科普。经过昨晚的探讨,他对常远怀了些敬意,闻言较真地打起了比方:“在假设常工不是重口味的前提下,全国的土方开挖和回填都是这位大哥承包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谢承笑点很低,立刻开始“哈哈哈”:“我一时有点不知道,咱们这几年到底在哪搬的砖了。”
 
邵博闻忙着下坡,一时顾不上教育他,像他这种关注重点和嘲讽度,上了工地只能让事态火上浇油。
 
可是别说谢承,连周绎这么不会来事的人都这施工队说话难听,换了年少轻狂地郭子君在这里,现在估计已经打起来了,可是常远既没有挨打,也没见着激动,模样冷静得简直像是没有血性。
 
血性是好秉性,但是这里不需要理智尽失的硬气,常远八方不动地站在原地,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对方冷静一点。
 
他的眼中既无挑衅也无敌意:“张工,你现在100%不信,那我也得告诉你,首先这个测试不是我让你做的,对应的GB50202条文说明6.3.3,查不到你来找我,我开大会向你道歉,至于你挖过的那些工地,跟我没关系,我也管不着。其次,我也不想吃、喝、拿你的任何东西,我只需要一套符合要求的检测报告,入档用。”
 
距离飞快的在拉近,邵博闻已经能很清楚的听见他在说什么了,他隔着两个人头,听见常远蓦然松了口风:“当然,这东西也不是没有就不行。”
 
他对面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的中年人立刻露出一副警惕且怀疑的表情来。
 
常远无害的笑了笑,接着说:“要么,你去找我的上司罗坤,让他同意并且以书面文件给我下发通知,说P19这个压实度不用做,出了问题他负责;要么,你给我写书面文件加盖公章,保证这栋楼在使用年限内基础梁柱不会变形,拿到这其中的任何一份文件,我保证以后见着你的压路机绕道走。”
 
这两个建议跟反向施压没两样,罗坤是总监而这个常远是他的代表,老的只能比小的更难缠。再说自己是嫌麻烦又浪费钱才不肯做测验,要是按第二个“要么”签字画押,接下来50年都得挂在这小楼上,那还不如麻烦一点花点钱。
 
但是自己以前都没花过钱,凭什么碰到这个看着风吹都能倒地小白脸,就得破例放血呢?
 
“听不懂你在扯些什么玩意儿,也没你这样当监理的,你走走走!”金链子把手一挥,直接开启了“我不听”模式,他忽然发作的把常远往场地边上推,一边声震四野的指挥:“还他妈看什么看,干活去!”
 
干活的人都有两把力气,常远不跟他硬碰硬,拿胳膊挡了挡朝斜后方退了两步,离开了他的攻击范围。
 
包工头对于工人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围观的人拖着工具开始散开,压路机的引擎声也再度响了起来。
 
常远心知这块场地要是就这么压过去了,剩下来的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当理说不通的时候,他也是会耍流氓的。
 
邵博闻见他杵在旁边脸色沉沉的,正打算上去劝他从长计议,就见常远先不知道给谁打了通电话,接着脚步如飞的……走到了压路机直行的轨道上。
 
邵博闻心里陡然跟踢翻了油罐又落了点火星似的,全是岂有此理,他觉得常远真是越活越叛逆了,压路机它开得再慢,那他妈不还是辆车吗!
 
常远本来淡定得不像话,司机不会撞他,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敢,就这1.5米/秒的速度自己早就跑了,换了15米/秒的他也不敢拦。
 
他往这儿一站,本来气场上占尽了上风,谁知道邵博闻忽然发神经的跳出来,拉着他就走,力气大得他死活没挣掉。
 
拉拉扯扯得太难看了,常远被他牵到场地边上,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往这看,脸色也是黑得没法看,他克制着心里的火气,说:“邵总,你找我有什么,急、事?”
 
邵博闻对他向来退让,这回却沉了脸色,显得有点凶:“常远,你都27了,做事情能不能别这么冲动!一份压实度报告而已,怎么不能拿到手,瞎拦什么压路机,慢它也危险呐。”
 
常远脸色白了一阵,有一瞬间他特别想揪着邵博闻的衣领咆哮,什么叫“一份报告而已”!又要怎么拿?可是吼了也没用,因为这人也觉得他是多此一举。
 
“邵博闻,我不像你这么会说话,也……没你这么聪明,”常远推掉了他的手,说:“更没有刘总这种朋友,我只能想到这种途径,如果我没有转行,57岁了我还是这种态度。现在还没对上你,你要是看不惯,那就忍着吧。”
 
第十二章
 
鸿安建设刚被荣京集团并购的第一年,开工的第一个项目就出了事,就是这些看起来慢如蜗牛的压路机,活生生将一个成年人的脑袋碾成了烂西瓜。
 
邵博闻并没亲眼看到那惨烈地一幕,可事后满地的鲜血和脑浆也足够触目惊心,他不仅不敢忘,甚至还要经常去想,贪欲使人无所不为,只有恐惧能消其气焰。
 
退一万步讲,哪怕此刻压路机里的司机持证上岗,但是谁又能保证他能在常远反常的举动里仍然镇定如常?
 
监理的工作围绕安全展开,常远的行为却很不安全,邵博闻拉开他的时候有一万点底气,可真正站到这人对面,听他无赖地强词夺理,顿时就没了道理。
 
正是因为不像自己,所以他才能做监理,邵博闻做不了,因为这工作要是一直想做就赚不到钱,要是想捞钱,那也做不了几年。
 
常远正拧着眉心看他,眼神清醒,瞳孔里映着自己米粒大小的投影,邵博闻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肃然起敬。
 
这个童年被他母亲夹在咯吱窝下面生活、最需要成绩来证明自己的青春期又被疾病突袭得一败涂地的青年,现在又为了没人在乎的土压得结不结实在拦压路机,他不是不聪明,而是他坚持的东西站在利益的对立面。
 
而自己所谓的“拿法”也还是站在施工单位的立场,以应付验收为前提,跟常远要的不是一个东西。
 
邵博闻冷静下来,很快就为自己的失态找了一个借口,比如常远要是真想一直做监理,那就更不该拦压路机,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陷入了一个怎样的怪圈。
 
那个让常远曾经的崩溃的记忆障碍,大概也给他留了点不可磨灭地后遗症,他一看见常远干危险的事情,脑子里就仿佛有两个字在往外弹:自残。
 
十年的断层果然威力无穷,邵博闻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该回去洗洗脑,然后冷静一段时间。
 
“小远,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个生意人,耍得都是套路和小聪明,跟你这种实事求是的觉悟不能比,我尊敬你的职业道德,绝对没有看不惯的意思。”
 
大概是他翻脸有点快,语气也温柔,常远把眼皮眯深了一点,一脸有诈的表情。
 
他以前比春哥还信自己,邵博闻觉得自己的权威到了头,哭笑不得:“我就是担心这个司机没有特种作业证,慌里慌张的撞到你,压路机还是很危……算了,对不起坏了你的事,你去吧,别站车跟前。”
 
被他一提常远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有点道理,不过就算有证也有可能是借的,而且就算是借的又怎么样,他只是一个人、只有一颗记性还不怎么样脑袋,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了。
 
倒是邵博闻的担心比较让他发憷,常远生怕自己意志不坚定被糖衣炮弹击中,便高冷的高抬贵手,也就是什么反应都没有的立刻回场地中间去了。
 
邵博闻还是忌惮压路机,跟在他后背看着也不像个跟班,金链子大声骂了句脏话,觉得这两人简直是神经病。
 
压路机里司机频频看金链子,被他一挥手一个“开”弄得不敢停车,保持着老牛拉车的速度缓慢地朝两人碾过来,不断拉近的距离和沉默在空气里逼出一种一触即发的硝烟。
 
谢承环顾半周,发现被驱散的工人们又停了下来,仍旧散乱围观,人机大战他肯定选老板,而且郭子的领导需要支援,他抹掉额头上晒出来的汗,拉着周绎去给常远助声势。
 
周绎作为钻研狂魔,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可一到他的重点就会变成另外一种画风。他被谢承拉得有点踉跄,却对着金链子愤愤不平,从土不填实说到整体结构变形,各种裂缝各种漏水,正好站到常远身边,嘴里假设了一个4、5级的地震,楼就塌了。
 
邵博闻和谢承早就习惯了,常远却被他唬得一愣,他对这圆脸的印象还停留在昨晚的饭局上,说话细声细气的,有些羞涩也挺有礼貌,不像现在嗓门直追刘欢。
 
对理论挖得越深的人就越危言耸听,金链子跟不上周绎的专业知识,还没整明白他填个土能把楼填塌,就见他们4个人聚成了一窝,这是要打的节奏。
 
距离只剩五六米,压路司机因为怕出事,半个身子都从车里探了出来,一直用方言问金链子停不停。金链子觉得常远是虚张声势,到跟前了他不躲开才怪,而且这么多人看着,这个面子他丢不起,于是他把头一哽,吼道:“开!”
 
邵博闻看着就觉得危险,迎着压路机大步而去,一边勒令师傅停车。
 
谢承跟周绎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包工头太嚣张,不过这种态度从不会空穴来风,谢承小声赌一毛道:“老师,你猜,这又是谁家的王霸亲戚?”
 
他好歹来会上打了个酱油,可周绎连工地上的领导都没认全,皱着眉道:“我怎么知道!”
 
谢承一瞥旁边,愈发小声:“常工知道,我的妈他简直没脾气。”
 
常远怎么可能没脾气,只是明白发了也没什么卵用之后,懒得浪费感情了。再早几年,他现在已经指着对方的鼻子要停他的工了,后来他发现停不停工其实不归监理说了算,就不再下这种名存实亡的命令了。
 
常远其实很讨厌告状,但是有时候不用这种行为,整个环节根本进行不下去。他摸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用短信发给了张立伟,然后用手指磨手机边,看见几米远开外,邵博闻不知道说了什么,整得司机停了车,直接从里头跳了出来。
 
邵博闻其实也没说什么,就说了12年那场事故里,司机被要求赔偿95万。这边金链子一看我方出了个叛徒,气得七窍生烟,他作势要冲过来的时候,常远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人是张立伟,常远接通了,听见张立伟在那边说他五分钟就到,让常远别跟农民一般见识。
 
结果五分钟里他还没到,王岳倒是先赶了过来。无论是年纪还是地位他都比常远显得有权威,金链子对他倒是勉强客气,就是语气有点冲。
 
王岳听完来龙去脉,立刻就把常远拉到了一边,笑着说他:“小常啊,你也是!填个土,巴掌大的事闹这么难看,好多工程它就是没测试,跟P19怎么较上真了。我也看不上这个姓张的,可人家是张立伟的亲老舅,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个佛面嘛。”
 
他已经先入为主的认定自己跟姓张的有矛盾,那就怎么解释都有掩饰的意味了,常远思索了一秒,把周绎喊了过来。周老师作为科普专员,很快就用他的专业知识……把不太专业的王岳绕晕了。
 
常远听得懂,觉得周绎讲得还挺好,可是尾随而来的谢承已经懵逼了,邵博闻只好拍了拍老师的肩膀,强行让他下了课:“王总,我打个比方,你随便听一听。比如P19的地质条件是一块海绵,5斤的商场先放在上面,紧接着旁边很近的位置再放一个150斤的办公楼,你说商场歪不歪?”
 
所谓隔行隔如山,其实就是专业难说,因此能说明白的人,他不仅得懂而且得透。
 
邵博闻这一个比方让常远忍不住认真的看了他一眼,这不该是一心N用的生意人能懂的深度,他一时拿不准他是真懂行,还是就是脑子灵光加上表达能力超强。
 
要是这比方打得得当,听起来填土还真是不能马虎,王岳开始做沉思状,回想他们公司之前干过的这种大型综合体,到底有没有专门做过压实度这种破测试。
 
“妈的,就会给我惹事!”
 
邵博闻听声抬头,就见一个飞机头匆匆而来,正是甲方的张立伟,只见他模样奔三,打扮比谢承还潮,右肩上挎着个包,上来二话不说,劈头盖脸的把金链子骂了一顿。
 
接着才慢悠悠的迎过来笑道:“常工,真是不好意思,一个土八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诶,王总也来了,好一阵子没见了,最近怎么样啊?”
 
然后他就跟王岳哥俩好上了,把王岳说常远小题大做那几句几乎原封不动的照搬上来。邵博闻这次长了记性,当了个安静的美男子。
 
张立伟就是怕打起来,才赶过来看一眼,车跟朋友都在工地外面,等着送机场。现在一看王岳在这里,心知肚明打不起来,连常远为什么揪着填土不放的理由也不问,让总包看着办,转身就要开溜。
 
邵博闻连忙拦住了他,这甲方总是见不着人,他作为施工单位进场,起码得经他口头同意。张立伟一听他的名字,神色一变倒是客气了许多,他似乎真的特别赶时间,主动跟邵博闻换了名片,顶着太阳小跑着走了。
 
既然交给王岳处理,他根据套路两边各打了一板子,常远就是口头得了句批评,十分的无所谓,金链子因为多了道检测程序,对王岳也没能摆出好脸色。
 
这件事眼下就这么过了,一行人开始往回走,王岳还要回现场,在前面跟常远说屋面变形缝的问题。
 
邵博闻抬头不经意看见远方不知道哪个工地上的塔吊,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转头问郭子君:“小郭,我问你个事情。”
 
郭子君:“诶,邵总您说。”
 
邵博闻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你跟着常工一年,跟施工队闹得最厉害的一次是什么情况?”
 
郭子君想起来还有点心有余悸:“有人违拆塔吊。”
 
邵博闻看他的表情就觉得不太好:“最后呢?”
 
“常工在混凝土墩子上暴晒了一天,怕施工队夜里偷偷拆,还说他夜里也要在那里睡觉,让我去给他拿铺盖,施工单位怕了他,吐血的等了两天。”
 
邵博闻又心疼又好笑,好好一个别人家的孩子,硬是在工地上学成了赖皮,还有这个安全意识,真是差得没法要了。
 
赖皮跟王岳在水泥路上分了道,邵博闻两步加急跟他并肩而行,正准备苦口婆心,常远却先开了口,很和气的跟对向的来人打起了招呼:“林哥,注意看路。”
 
低头看纸的人抬起头,正是昨天给谢承包头的那位大哥,此刻他戴了副无框镜,黑皮糙脸的显得有些怪异。他扬了扬手里的资料,一副跟常远很熟的语气:“南边和东边有几块玻璃爆了,我去看一看。”
 
第十三章
 
玻璃有容许的3‰自爆率,每个工地都得爆上一些,常远比较关心的是玻璃雨的后果:“具体有几块?有没有伤到人?”
 
钢化玻璃碎裂后,会自解成指节大小的散粒,远比成块的玻璃安全,但是高空坠落另说。
 
后方的邵博闻在向郭子君低声询问:“小郭,这是哪位?”
 
郭子君回以窃窃私语:“这是华源的林帆,是孙胖子那边唯一一个不阳奉阴违的技术员。”
 
邵博闻自动过滤了他话里的怨气,应了一声打量这人,见他皮肤黑黑的一脸老实相,便侧头去跟谢承交代:“记得给林工递包烟,谢谢别人帮过你。”
 
谢承心里正有此意,应付道:“知道知道!”
 
这工夫里,前面的林帆已经回答完常远的问题,爆了6块,运气好没一点损伤,他问常远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常远摆摆手,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不能什么都不管,但也不能鸡毛蒜皮都往上赶,没有侧重点的工作就像乱撞的无头苍蝇,费时累心不见成效。
 
林帆笑了笑,边走着又低下头去看文件,谢承脚尖一转笑着跟了上去,周绎因为对玻璃自爆的原因感兴趣,尾随上去求教。
 
邵博闻正要快步追平常远,郭子君忽然一拍脑门,炸声道:“诶哟我这破记性!泰兴的老李昨天叫我今天上午看他的隐蔽工程来着,常工、邵总,那个我先走了啊。”
 
记性更破的常远中了一枪,撑了下眼皮没说话。
 
火速而成功销掉一包烟的谢承溜达回来,想起自己正在发愤图强,熟悉现场有现成的师父,连忙招着个尔康手:“郭子等我,一起一起。”
 
周绎见他俩都跑了,感觉这里没自己的容声之地,不假思索地随大溜去了。
 
转眼就只剩自己和邵博闻,常远不太愿意跟他独处,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赶人,他沉默了几秒开始往回走,准备早点审完资料让这位爷早点撤。
 
难得有独处的时机,邵博闻有心跟他缓和关系,侧头笑道:“小远,你当监理有几年了?”
 
常远盯着水泥路面,因为这会儿没有其他干扰,不能装作没听到,但是不回也不太不礼貌,于是他敷衍道:“5年。”
 
邵博闻察言观色的技能选择阵亡,他推了推时间线,常远本科毕业应该6年了,这中间还差了一年:“那差不多毕业就来当监理了,这行业挺难的,你怎么想起入这行了?”
 
5年前的小事情得去问他的笔记本,他做工程干完就散,也没人会问他好几年前的事情,关于“入行”常远脑子里十分空白,他特别想说“关你屁事”,理智却告诉他不要激动。他顺了顺心气,摸出手机来记填土和玻璃自爆的事情,没抬头的说:“没想,监理公司通知上班,就来了。”
 
邵博闻继续当剃头挑子:“你这些年好不好?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常远的步幅忍不住快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都挺好的。”
 
邵博闻觉得自己像狗啃刺猬,有种黔驴技穷,换个人是这态度他掉头就走,可是常远不一样,无论是那个永远都在窗口写作业的男孩,还是面前这个总爱玩手机的青年,他都希望这人总是开心的。
 
他猛然面对面的拦住了常远的去路,目光略微向下,大概是站了长相的便宜,显得诚信而有压迫感:“小远,见到你我真的特别高兴,我昨天向你道歉的姿势虽然有点滑稽,但诚意没打折扣。这些话你当狡辩来听也行,你以前跟我亲,现在比陌生人还不如,我有点受不了。”
 
“你病重那会儿,我的精神状态也不怎么样,在老邵家活了年19年,忽然来了对爹妈等着认,心里慌得很。按道理我不该迁怒到你身上,但事实它就是发生了,就我这个年纪,也不好意思拿年纪小来当借口了。我去S市认亲,回来你家就迁走了,之后找你,也没你的消息。”
 
“见面不容易,道歉你不收,补偿你估计也不稀罕,小远,你现在说句心里话,是不是看见我就不舒坦?是的话今天之后我尽量少到现场来,来的话……也尽量避开你。”
 
最后一句他叹了口气,常远心头一酸,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了。
 
哪怕他的大脑只是个摆设,有两件事常远都忘不了,一件是他小时候活得像个囚犯,一件是邵博闻是邻居家捡来的大儿子。他嫉妒邵博闻没人管,而邵博闻羡慕他有个把他裹成蚕茧的妈。
 
难兄难弟不该相互为难,为难的是他起了非分之想,妄图更多而一无所获,所以才要揪着几句恶语小题大做,压住求而不得的真面目。常远清楚自己是劣根性,但人总是愿意找一万个借口来获得心安理得,让万事趋向大吉。
 
然而此刻邵博闻的逼问让这种假象无所遁形,常远像被窥破了秘密一样觉得难堪,他垂下眼帘装出一脸冷漠,沉默了一分多钟才散掉情绪,抬眼直视邵博闻,嗓子有些发哑,语气有些嘲讽:“是不舒坦,看不惯你那副小心翼翼的德行,我知道你什么本性。”
 
邵博闻被骂表里不一也不生气,这是常远的真情绪,而说真话就是和解的预兆。
 
常远还没说完:“不过工作归工作,你该来得来,该找我就找。再说我也没那么小气,道歉我收了,以后好好合作。”
 
预兆一句话就实现了,邵博闻怔了两秒,恨不得给这份干脆点个赞,他笑呵呵的伸出手,说:“来,小远,合作愉快。”
 
合作就得拿出点样子,常远小有停顿,还是把手覆了上去,示意性的摇一下就要收回,不料邵博闻手指一拢,扯着手带动他身体前倾,自己也用肩膀撞了上来。
 
右边肩头冲劲来袭,同时后背受了两下不轻不重的拍击,常远被迫跟邵博闻以一个久别重逢式的姿势搂成了一团,声源离他很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热的气流仿佛在他的耳廓上盘旋。
 
“男大十八变,常远都快成工地一霸了。”
 
常远头皮一炸,半边耳朵都麻了,差点没把邵博闻掀出去,他秉着呼吸忍了几秒,说:“你热不热?”
 
邵博闻虽然热得够呛,但还是觉得他有点煞风景。
 
两人回到办公室,常远先看了一遍自己今天的工作事项,确定上午只有郭子君刚刚说的隐蔽需要检查后,才开始阅览邵博闻公司的资料。
 
很快他发现凌云是个财力磕碜的小公司,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人员配备,按照邵博闻提供的团队名单,管理层目前就他一个人,而且他也身兼技术,可以说是100%的技术配比,肯德基超值豪华套餐也不过如此。
 
要说邵博闻没点长远的打算他都不信,但他具体要多长远,那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邵博闻的资料很齐全,常远又检查一遍之后拿出公章盖了,让他去找王岳盖章。眼看着就要到饭点了,王岳估计下了现场会直接上食堂,邵博闻也不急在这一时,就跟常远打听道:“小远,关于二期商业办公楼的消息,你知道多少?”
 
常远在电脑上玩填字游戏,聚精会神得厉害:“我不太清楚,王总应该清楚,刘总肯定清楚。”
 
形势倒是摸得挺清楚,邵博闻哭笑不得:“我跟王总不熟,找刘总也不合适。”
 
不合适是吊人胃口的半截话,不过常远也不感兴趣,他用鼠标擦掉填好的2,眼珠来回转动:“那我也不清楚,谁干活对我来说都没区别。”
 
这倒是大实话,邵博闻自然有消息渠道,没再接着问。谢承3人满头大汗的回来嚎饿,5人又去了工地食堂。常远和郭子君饱经荼毒,吃得淡定从容,跟着邵博闻从没少过肉吃的同胞们都有点受不了。
 
谢承习惯不好,把铁盘里的菜挑来拣去没见着肉末,大惊失色:“当牛、吃草,还这么贵!人干事!”
 
郭子君比了个“嘘”的手势:“你小点声儿,这食堂是王岳的老表哥承包的。”
 
谢承立刻谄媚的转向邵博闻:“老板,我们能不能不吃食堂,选择自力更生?”
 
周绎说:“附议。”
 
常远:……
 
郭子君:……
 
邵博闻夹着一筷子豆芽菜:“近处找得到房子的话一切都好说,远了就没办法了。”
 
“常工、郭子救命,求推荐物美价廉的房子!”
 
郭子君心直口快:“我住在三环外,不过常工好像就住旁边的怀里社区。”
 
邵博闻看了常远一眼,对谢承说:“那你去看看吧。”
 
第十四章
 
张立伟风风火火地跑出工地,还没钻进车里就开始赔笑,老同学跟着荣京的未来董事长何义城做事,说是日理万机都不为过,难得空下来跟他约个午饭,工地上却来瞎捣乱。
 
“对不住对不住啊,大助理,这帮孙子真是太他妈能折腾了,一会儿我自罚三杯给你赔罪。”
 
副驾上的人被墨镜遮着双眼,薄嘴唇尖下巴,笑起来显得有些刻薄:“工程不就得这么干么,有事儿嚷嚷着要钱,没事儿也找点事儿出来要钱。”
 
他邵乐成一个高管,对工地这点小名堂倒是心知肚明,张立伟也不吃惊,他来荣京的时机虽然晚,但老一批员工不彻底更新换代,八卦和舆论就会生生不息。
 
张立伟模糊的听到过一些流言,荣京目前的CEO何义城就是工程出生,有自己的公司鸿安建设,2011年并购人荣京,邵乐成和他的直系领导刘欢,都是从鸿安一起过来的老人,发展也让人格外眼红。
 
张立伟一脸不堪回首:“别提了,我还宁愿花点钱买清净呢。”
 
接着他把由填土引发的战争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他跟常远不熟,都是监理监理的叫他,说着又想起结构封顶时塔吊拆卸的事情,一时觉得这病秧子简直是无法无天。
 
邵乐成不看眼神都知道是个没什么同学爱的人,他不耐烦听张立伟抱怨,直接打断道:“行了,你以为这年头还能找出几个肯管事的监理,他不管你看看,你夜里敢不敢睡觉?”
 
这语气有些居高临下了,张立伟脸色有片刻僵硬,一眨眼却又恢复如常:“是是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对了我刚在……咱吃哪个菜系?”
 
他本来想说刚在现场碰到刘欢的关系户了,跟你一个姓,转念想起邵乐成跟刘欢私交平平,系统又隔着十万八千里,估计对他不感兴趣,便临时换了话题。
 
因此这天上午邵乐成在P19门口停留片刻,既不知道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常远在这里当监理,也不知道他那个吃里扒外的大哥跟自己只有一墙之隔。
 
——
 
吃过午饭邵博闻就离开了,凌云正处于上升阶段,虽然目前看似只有P19一个项目,但他其实非常忙碌,他有心跟常远多待一会儿,但扛不住常远不待见他。
 
他从王岳办公室盖了章回来,分明透过玻璃看见常远躺在折叠床上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连连敲击,结果敲个门的工夫他就“睡着”了,邵博闻哭笑不得,只能在门外喊了一声他走了。
 
露脸和递交资料都是场面活,接下来才是真刀真枪的准备阶段,一连好几天邵博闻都在质监站和劳务市场间来回奔波,提前打点不可或缺,而工人得保证随叫随到。
 
谢承和周绎则在现场花样测量,常远来来回回的看见他们,没见着邵博闻他都会松口气,但每次看见这俩又忍不住到处打量,回过神总是要生闷气,找谁!
 
周三相对来说是监理最清闲的时期,这天常远叫上孙、李经理去了王岳的办公室,打算为偷窃事件找个切入点,结果主意一个比一个馊。
 
王岳说直接去搜员工宿舍;孙胖子建议引蛇出洞,刻意提供机会引偷子上钩;李经理仇视华源,每一句都在影射就是孙胖子的工人偷的,两人眼见着又要吵,常远赶紧散了会。
 
下班之前谢承来了趟办公室,把统计的工作余量做成了报告交给了常远。
 
他浑身都是土,但求人的时候还是有些少年的腼腆:“常工,我们邵总托您帮个忙,劳您吩咐一下李经理,确定一下完工范围,这周哪天有时间,我们想跟泰兴交个底,这样我们也能尽快开工。”
 
典型地邵式行事风格,多付出一些来把握主动权,而不是只会抱怨时间太紧,即使常远带着偏见也会承认,这种性格让人羡慕。他粗略翻了翻,笑意浅而温和:“可以,明天一来我跟他说,定了时间给你电话。”
 
谢承眉眼弯得更加厉害:“谢谢常工,邵总就说你特别好说话!对了,我们已经在怀里2号楼租好了房子,这周六晚上开伙,曹哥做菜秒杀特级厨师,我叫了郭子,常工来不来?”
 
他没给常远回答的机会,立刻接着道:“来吧来吧,人多热闹就这么定了,常工我周六给你打电话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他连珠带炮的还说完就跑,常远平时是个慢性子,有些招架不住,他虽然没机会拒绝,但到时应该也不会去。这些年除了父母家,他只去一个人家里做客,就是他曾经的主治医生的关门徒弟许惠来。然而许医生出国研修去了,半载一年的回不来。
 
常远到底是低估了世事难料的威力,这周六白天热得反常,傍晚却刮起了北风,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先是周四下午李经理答复他周六下午交底,接着就是周六下午,他母亲池玫一声不吭的出现在了他独居的小公寓。
 
邵博闻两点左右来得现场,常远刚睡醒没什么精神,听见敲门声打了个呵欠,头也没抬就让进来。
 
他刚刚日有所思的在梦里得了个灵感,觉得窃贼的事情或许可以去找外面的收购商探一探,具体怎么办还没细想,就听见门响之后是邵博闻的声音,他爬起来喝了口水,怕忘记又在手机上记了收购商的点子,才跟邵博闻一起去了会议室。
 
几天没见,他觉得自己慢慢可以对这个人等闲视之了。
 
交底就是界定凌云需要做的工作,邵博闻求快不计较,所以会议简单高效,不到四点就散了。
 
接着邵博闻在常远办公室磨了一个多小时,东拉西扯的问他最不能容忍的偷工减料、施工违规行为等,还道貌岸然的说:“我好事先提醒工人规避你的强条。”
 
常远似笑非笑的说:“你都跟我保证会按规范施工了,这个我不担心。”
 
按规范谢承得穷得哭出声来,不过邵博闻说这么多其实是在等他下班,顺道一起回去,要是不能把常远架上楼去吃饭,至少也能知道他住哪里,他看时间差不多便开始遵纪守法:“当然。”
 
常远一直在琢磨收购商,却一直被他打断,反正这事也是因谢承被打而起,他干脆把难题也抛给了邵博闻,他复述了一下其他几方的建议,最后才说自己的:“你要是有更好的办法,也提给我吧。”
 
邵博闻不料他实在成这样,真就追查起来了,想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好办法,工地的环境没条件大面积调查,你的主意听着可以,但能成的概率也不高,找个人假装偷东西的工人去卖给外头的材料商,机灵一点或许能套出几个惯犯来。”
 
常远不知道他莫名其妙的在笑什么,但他确实是这个打算:“没人可选,那几个收购商天天蹲在外面,很多人估计都有印象,很多人不会套话。”
 
邵博闻将身体往前倾了一个小角度,笑得有点阴谋:“要不要我给你提个人选?”
 
常远挑了挑眉毛,直觉有诈:“你说。”
 
“我”,邵博闻自卖自夸道:“我们还没进场,而且我应该能套出几句话来。”
 
这是多闲的老板才干得出来的事……常远只当他讲了个冷笑话,绷着脸道:“你是个总,我不敢劳驾你,方便的话把小谢借我用几天,不耽误正点上班。”
 
“总有什么用,我现在连带整个队伍都归你管,随便使唤,”邵博闻摊了下左手,作无奈状:“下班时间我管不了他们,不过给你当义工我估计谢承还是愿意的,晚上吃饭你问问他。”
 
常远没打算去,这几天也没专门记这件事,被他一提登时有点懵,以为自己忘了哪个饭局,脱口而出道:“吃什么饭?”
 
邵博闻以为他是不愿意去故意装蒜,听见谢承在外面叫着要走,直接起身去拉他:“走吧,吃个饭又不要你的命,这么抗拒干什么。老曹八百年难得掌次勺,外地出差的伙计羡慕得嗷嗷叫,你碰上了还不积极。”
 
常远被他扯起来,想看下备忘录又怕被他看见,问多了也得露馅,绞尽脑汁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的时候,已经被邵博闻塞进了副驾驶并扣上了安全带,跟绑架似的请去吃饭。
 
后座三个年轻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曲而坚韧的斗着地主,周绎腿上盖着个象棋盘当桌面,谢承牌烂艺差,输得受不了,缠着常远给他当参谋。
 
他本来有些不高兴,不过或许是年轻人的情绪高亢有感染力,而邵博闻屈尊绛贵,纵容的当着安静的司机,常远终于在总是突然爆起的哄笑声里渐渐放松下来,松了安全扣认真的给小孩当狗头军师。
 
当谢承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坐直了看前方的车屁股,昏暗的天色突显了城市的灯光,常远心里忽然就弹出一个字眼:人间烟火。
 
空气里的燥热被风刮散,他其实不太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参加过这种闹哄哄的聚会了,亦或是参加了也忘了。
 
奥迪在红灯前慢慢减速,常远搭在左腿上的手背骤然一暖,热度瞬息就散,他听见邵博闻说:“窗户摇上去吧,别咳嗽没好又发烧了。”
 
第十五章
 
常远被电流打到似的缩回手,因为清楚自己的体质,老实的把车窗摇了下来,他不知道说什么,便什么也没说。
 
空气中的汽油味里掺着些若有似无的香味,透过逐渐升高变窄的窗缝,道旁盛极始败的槐花跃入了眼帘。
 
他认得这种花树,桐城别名小槐乡,常远虽然不太能记事,也离开那里很久了,不过有些东西浸入骨髓,刻意不会想起却也很难忘记,比如故乡和感情。
 
邵博闻发现他看得是洋槐,想起晚上的大餐来:“老曹做了槐花蒸鱼,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常远喜欢吃鱼,尤其是鱼籽,但他母亲池玫受不了鱼腥味,闻见就吐,所以他小时候吃这道菜都是来自于百家宴席。而S市的槐花不多,也不干净,几乎不会入菜,这算得上桐城的地方菜,他很久没听过,一时还有些惊讶:“曹工也是桐城人吗?”
 
绿灯亮起,邵博闻踩下离合器,笑呵呵的说:“他是K市人,不过进了厨房就是中国人了。”
 
常远“哦”了一声,又没了然后。
 
后座吵得能掀翻车顶,邵博闻却兀自开得四平八稳,常远不期然瞟了他侧脸一眼,恍惚想起他从前特别烦有人在他身边吵闹,所以才对自己比邵乐成好,现在脾气似乎温厚了不少。
 
社区离工地也就一刻钟的车程,2#楼都是两梯四户的大户型,一出电梯满走廊都是火锅味,常远被邵博闻领到7-103#,大门正开,他们却进不去,因为门正中央摆了个小马扎,凳子上坐着个不开心的宝宝。
 
这男孩大概五六岁,肤色发黄,看着并不是特别健康,一行5个人他大概只看见了最高的邵博闻,拿眼睛瞪着他,怨气冲天的说:“哼,说话不算话的大人。”
 
邵博闻提着一堆别人送的山珍礼盒,准备回来泡上下火锅,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赶小鸡仔似的:“胡闹,椅子挪开,请你远叔进门。”
 
“哪个远叔啊?”小孩不会认领导,偏着头在常远和郭子君之间来回瞟,但屁股还是从椅子上起来了,开始搬凳子。
 
邵博闻说:“我旁边这个。”
 
那小孩视线就定住了,常远跟他大眼瞪小眼,发现他跟邵博闻没一样相似的五官,但是语气如此亲密,常远心里有点发凉,心想这孩子面相可能是随他妈,而且这女人可能就在屋里,他有点后悔过来了。
 
小孩咬着嘴唇,过了好几秒才念书似的说:“远叔好,我是虎子,欢迎你到我家里来做客。”
 
常远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如今的小孩都很会甜言蜜语,又因为自带天真让人难以抗拒,他有些不知所措:“谢谢。”
 
虎子让大家都进来了,邵博闻把常远安置在沙发上,谢承跟周绎大包小包的去厨房交差,郭子君也帮忙提着东西,顺道一起被留在那里给老曹做牛做马。
 
邵博闻要去厨房放东西,虎子搬着小板凳跟在他屁股后面碎碎念:“我作业写不完了,都怪你回来得这么晚,你每天都这样。”
 
邵博闻嫌他碍事,便转身曲起膝盖顶住了他的板凳腿,他本来想说“你一个幼儿园的没写就没写吧”,结果不小心看见客厅里就常远一个人,立刻就改了口风,蹲下来诱拐儿童。
 
“你远叔成绩好,家里四面墙贴满大红花那种,十佳宝宝啊三好学生什么的他全都得过,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教你写。”
 
虎子立刻转头去看常远,发现他不像其他人一样进屋就开始找wifi,而是笔直的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看他放在茶几上的作业本。
 
他看起来犹豫,这就是动心了,邵博闻放下手提绳,摸了摸他刚剃成秃瓢的青皮光头,将他摸得摇来晃去,继续安利:“而且他的名字跟你也像,他叫常远,你叫路遥知,遥远遥远,都是一个意思。”
 
十佳宝宝的吸引力太大,虎子终于搬着凳子去了沙发。他把凳子放在常远脚边,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眨着他的单眼皮:“教我写作业。”
 
常远没看见疑似孩子他妈的迹象,诡异的松了口气,这小孩忽然冒出来让他有点做贼心虚,便也没顾上计较他的祈使句,说:“……如果我会的话,可以,你今年上几年级?”
 
加上郭子君厨房就不缺帮手了,邵博闻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虎子趴在沙发上咬笔杆,常远侧坐着在他作业本上指点,这画面温暖得让他不想动弹。
 
一墙之隔的郭子君蹲在地上剥青豆,跟谢承窃窃私语:“承子,我真没想到邵总儿子都这么大了,虽然长得不太像。”
 
谢承在削藕皮:“是啊,不过后半句别让虎子听见,他会跳起来打你的膝盖。”
 
郭子君有点莫名其妙,谁规定儿子就得长得像爸爸,这孩子真孤僻。
 
老曹大刀阔斧的弄了一桌子菜外加一个火锅,菜多人少,只有虎子是生面孔,邵博闻公司其他人据说都外派了,喝酒也随意,爱喝不喝。
 
常远一开始十分拘谨,但拜谢承这几个没大没小的所赐,桌面上气氛一直很轻松,除了邵博闻老是让他尝这个吃那个以外,其他都挺自在。
 
老曹手艺一绝,鱼肚子被邵博闻两筷子分赃,一半给了虎子,一半进了常远的碗里,他觉得邵博闻有点招摇,在外面吃饭要懂得退让,而他跟一个娃娃在吃独食,于是他挡了一筷子:“谢谢,我都够得到,自己来。”
 
邵博闻哑然失笑,反应过来自己还把他当孩子来着,他筷子一转落到了虎子碗里,指了指蒸鱼对常远说:“喜欢就多吃点,他们平时都吃够了。”
 
当年池玫对他的约束很多,餐桌礼仪就是其中的一项,每次街道上办喜事,桌上从来不会有常远的一席之地。
 
孩子们不懂事,看见爱吃的就想独占,池玫不允许这种占便宜的行为,所以常远都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看不见桌面,自然也不知道上得是什么,池玫按人头给他夹菜,而且不许他浪费。
 
这导致常远对饭局毫无热情,只要是出门吃饭,他的筷子永远只在面前那几盘上做顺时针运动。
 
常远端着碗说好,其实也没怎么行动。
 
虎子还小,邵博闻给他围了块胸兜,让他自己吃得到处是米也不管,脸上全是酱汤。常远受池玫影响,有点看不下去,等邵博闻去添饭,也忍着冲动没去给他擦脸,他心想:这是邵博闻的儿子。
 
虎子吃到一半犯困,澡不也没洗被邵博闻单手捞进房里去睡了,常远又是一阵无语。
 
不得不说年轻人的战斗力可怕,下席的时候杯碗狼藉,硬是没剩下多少。郭子君酒量还没练好,喝得偏偏又多,走路已经不行直线了,他醉醺醺的说“邵总,谢谢不用送了”,殊不知邵博闻只是顺便送送他。
 
等郭子君进了出租,常远也得回去了,他往社区里走了一段路,发现邵博闻一直跟在后面,就停了下来:“有事吗?”
 
黑暗里看不清邵博闻的脸,但语气听起来似乎很愉快,他说:“我说在散步,你也不会信。”
 
常远心想神经,大几十岁的人了,还来少男少女那一套,他站着不动了,说:“我信,你散吧。”
 
“散得差不多了,”邵博闻正经起来:“没什么事,就是,想送送你。”
 
常远一下没明白,听他继续说:“当年你离开老家,没能送你一段,觉得后悔。”
 
常远想起虎子叫他爸爸,就想让他走远一点:“没送就没送,你有自己的事要忙,现在也不用送,我就在家门口。”
 
“行吧,”邵博闻也不强求,只是话题跳跃,忽然就转到了虎子身上:“小远,你有没有认识的中医,推荐一两个给我,虎子跟你差不多,肝脏排毒不行。”
 
那小孩皮肤黄得反常,常远自己就是个药罐子,叹了口气摸出了手机:“有,你记下电话。”
 
他报着手机号,邵博闻也凑过去看,两人就差头抵头,常远立刻将头往后仰了仰。
 
屏幕光都映在脸上,邵博闻边记边说:“小远你要是有空,多来7层走动走动,我看虎子挺喜欢你的,他性格有点不合群,跟你小时候一样,喜欢写作业。”
 
谁喜欢写作业!常远忍了忍,在心里骂他是傻逼,他见邵博闻点了保存,放下手机就打算走了:“有空再说吧。”
 
邵博闻看得出他态度敷衍,没多说什么,只给他拨了个号。
 
常远走了没几步手机铃声响了,是个135开头的陌生号码,他接通后说:“喂,您好。”
 
然而听筒内外都是邵博闻的声音:“小远,是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目前只有虎子知道,你以后有急事找我,就打这个号。”
 
常远真想掉头去质问他凭什么对自己搞特殊化,虎子是他儿子,可自己呢?
 
不过他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这晚上喧闹至极,他本来以为回家能清静一会儿,结果打开门发现灯火通明,大款没扑上来,在阳台玻璃门后面望眼欲穿,他那个贵妇人模样母亲正蹲在地上用毛巾给他擦地板。
 
地板已经油光噌亮了,一根狗毛都看不见,常远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想下脚,刚在邵博闻那里喝的一点小酒像火一样在身体里燃烧,让他克制不住的心烦意乱。
 
他用力抽掉领带,过度的摩擦力带来的压迫让他冷静下来,他莫名其妙的咳了一声,走进玄关去换鞋:“妈,过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池玫拿着毛巾站起来,她已年近半百,却因为天生丽质,看起来比实际年轻许多,瓜子脸、眉目温雅,头发盘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身上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
 
她朝常远走过来,笑容半嗔半怒:“还不都是你,不回去看我跟你爸,我就只能过来了,你不是不喜欢我老给你打电话嘛,我怕你又在忙,就直接等你回来再说。天,你这是喝了多少酒,你不是还在咳嗽吗?”
 
常远避开她凑过来闻的动作,拿了毛巾将她往沙发那边推,有点无奈:“没喝,吃了几口拿酒做的菜。我没有嫌你烦,只是上班时间不方便老说家长里短。再忙你过来也得告诉我,万一我换了锁,临时又有事赶不回来,你是白跑呢,还是干等?”
 
池玫坐在沙发上,说:“好好的换锁干什么?”
 
常远知道自己打错了比方:“没要换,我说万一,被小偷撬了,或是它自己坏了,谁也说不准。”
 
“所以我说让你回家住吧,外面租房的年轻人,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的上新闻,我跟你爸担心死了。”
 
“太远了,我起不来,”常远早就放弃拿“他是有行事能力的成年人”这个理由来跟她讲道理了。
 
他起身去把大款从阳台上放进来,发现他的狗四只脚上都被包上了医用棉布,走路七拐八弯的,呜呜的朝他撒娇,他蹲下来,抱了抱大款,苦中作乐的想到,真是如假包换的管成狗。
 
池玫见他跟狗抱成一团,登时就有点急:“诶!它晚上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天,身上脏得很。”
 
常远一使力,将大款抱了起来,应付道:“行行行,我带它去洗澡。”
 
大款洗完不用裹脚,湿漉漉的出来又成了一条好汉,它不亲近池玫,见她坐在沙发上,就跑去厨房里抖毛。池玫见狗去了厨房,她把洗好的桑葚晾在料理台上控水,怕这条什么都不挑剔的傻狗偷吃,连忙也去了厨房。
 
常远收拾好出来,看见他妈在沙发上打电话,说桑葚很甜,改天让常远亲自去道谢什么的。
 
挂了电话还不及他去问,池玫就喜上眉梢的不打自招了,她拍了拍身旁的沙发,说:“来,这桑葚是小蓉晚上送来的,她老家叔叔跑车带过来的,给你尝个鲜。”
 
詹蓉也住这个小区,养了一条小博美,池玫陪他遛狗的时候遇到了,后来她就老爱请詹蓉到家里来坐,这也是常远不希望他妈过来的主要原因。
 
他的脸色冷下来,池玫管着他高兴的话,养育之恩大于天,过得去的事情他都可以随她去,可要是她以男大当婚的理由把另一个人牵扯进来,那就太过分了,她不是不知道,他得的是终身病。再说,也根本不是女方嫌不嫌弃他的问题。
 
池玫被他看得心慌,忍不住往沙发上坐了坐,试图转移话题:“来,很甜的。”
 
常远截住她送过来的手,从她指尖取下那颗桑葚放了回去,因为知道会伤她的心,便非常的温情的捏了捏她的手指:“妈,我是你的儿子,不是傀儡。我孝顺你,就该顺着你,不惹你生气,但一味的顺着你,我自己不开心。”
 
池玫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为之付出一切的小儿子,觉得他没良心,她推开常远开始抹泪,提着自己的手提包就要走。
 
常远这次没有留她,他们每次谈话都进行不下去,她回回都哭,他次次心软,这样怎么跨出新的一步?池玫冲出住宅,常远紧跟着她,他会把她送到家,然后再回来。
 
过了9点社区里就只剩下几盏地灯亮着,只有正门口有一盏灯。
 
池玫有点累了,步幅渐渐慢了下来,她的注意力其实在身后的脚步上,但是因为面朝着前方,门外的行人都在她眼里。
 
有个高个子从门口一晃而过,池玫浑身一震,她觉得她好像看到了邵博闻。
 
第十六章
 
常远不知道他妈怎么忽然又想通了,向他保证以后不保媒拉纤。
 
他只知道他问邵博闻借谢承来用,结果这小子脑筋活泛,第二天就卓有成效的从第一个零件收购商嘴里套出了几个惯犯。比对工人资料之后得到姓名,带谢承去认他又说都不是,要么是身高体型对不上,要么是背影感觉不对。
 
就这么顺藤摸瓜的找了几天,蹲点的商贩连骗带吓的打听完了,还是没找到谢承眼熟的那道170。不过根据他得来的小道消息,马路对面的茶馆老板,其实也收工地上的零散件。
 
邵博闻找好了施工班组,周四下午在常远和王岳的见证下跟泰兴交了底,正式入驻了现场。
 
凌云要开工得先有材料,而材料第一关就得经过监理,谢承毕竟是第一次担项目,总觉得处处是大坑、秒秒得亏本。他想起常远填个土都不放过的监理精神,不知怎么就忐忑得不行。
 
他交叉着腿,没骨头似的靠在钢材堆上,举着检测报告遥望青天,心里老没底:“老大,你跟常工是发小吧?关系不差吧?他不会卡咱们吧?我要不要去给他‘小意思’一下啊?”
 
邵博闻正在签下料单,觉得他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没理他。
 
谢承没得到肯定的回复,做了个手持仪器靠近钢材的动作,苦中作乐的说:“你说待会儿他带着测厚仪来往这儿,一怼!发现锌层厚度跟报告差了那么一点儿,会不会直接叫一辆货车来,给咱遣送回原籍啊。”
 
邵博闻翻了一页继续签,有点拉走就拉走的无动于衷:“你想得挺美,货车跑一趟不要钱?”
 
谢承腆着老脸道:“听您老这意思,我还得……再准备一辆货车?”
 
邵博闻刷刷写完了大名,合上单子往他胸口上一拍,他知道这是玩笑话,但谢承不会无缘无故的这么烦人,他看他一脸怂样就好笑:“别人没有产品合格证的一样上墙干了,你原厂原证的有什么好怕的?”
 
他只要不发飙,谢承怕他还不及常远的1/3,嘀咕道:“原厂原证它不也……不也弄虚作假了嘛。”
 
按理来说老板都不爱听实话,可是邵博闻却笑了起来,他看中的就是谢承胆子小,希望以后他能锻炼好胆量,但也怕他练得太好。
 
“别把专家当傻逼,学术派聪明的地方你是看不见的,也别把产商当罪犯,大家的目的是赚钱,但谁都想这个钱源源不断。”
 
他不知想起什么来,目光里有意味深长:“国内的行情是这样,要求质量100%,层层打点下来,达到80%就了不得了。那些动动嘴皮子能拿到最多的钱,而真正出力的人只剩了点成本底子,谁会做亏本的买卖?不弄虚作假,成本怎么压得下来?”
 
“这些套路专家都知道,所以他们在编规范的时候留了空子,百分之六七十是他们的强条和底线,市面上只要是大批量的现行产品,就是这些空子下面默认的利益最大化产物,既能赚到钱,楼也不会塌,你别太紧张。小远当了5年监理,他心里……”
 
常远过来的时机不好,正赶上邵博闻在宣扬“投机取巧”,这论调让他一口老血梗在嗓子眼,喘了口气都没能压下去。
 
经验积少成多,无论好坏,侥幸的心理同样是一种经验,得逞会让它膨胀,在越来越丰厚里的利益中丧心病狂。因此法规才要求必须有监理,可惜监理的决心松懈起来,也是一种经验。
 
即使他厌恶邵博闻,他也不希望这人走上利益至上的钢丝绳。
 
常远不想露出刻意针对的敌意,但心里实在是有点生气,语气就好不起来:“他心里知道‘我这些偷工减料,都是有理有据有水平的’,所以他什么都不会说,对么?”
 
他忽然冒出来,给谢承怵得一愣。
 
邵博闻转过头,见他站在两米开外,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是动了怒,就觉得自己有点倒霉,他只是想夸夸他而已。
 
他朝常远走过去,笑着给他戴高帽子:“没有没有,我是说你心里有杆秤,合格不合格出厂证说明不了什么,你是权威你说了算。”
 
常远讨厌他这种哄儿子似的态度,他过来检验钢材的防腐层,边走边掀起嘴皮子冷笑了一下,查也没查就说:“你自己说是要严格按照规范施工,那么对你我就不能按市场上的压底线来要求了。”
 
谢承隐约嗅到了火药味,侧着头假装去看风景,眼角余光却一直密切关注这俩人的互动。
 
他见常远把文件夹进臂弯里,接着打开测厚仪走过来往往银色的钢管壁上一靠,不出意外不达标的抬起来亮给邵博闻看,说:“规范要求是局部最薄不低于55。”
 
邵博闻对着手指宽的电子屏上的52.29,眼睛都没眨一下,还在笑:“小远,这个防腐层厚度应对50年绰绰有余了,而且也不是主体结构的构件,不会出问题的。”
 
几个厚的常远都见过,这个厚度说实话还属于良心范畴,只是他跟邵博闻对峙了一会儿,见他竟然还敢振振有词,不由得就有些失望。他不知道邵博闻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底线,还是纯粹这样的事干多之后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钢管不同的位置测来测去,不知道自己跟邵博闻说这些有什么用。
 
“这里的每个人和每道环节,都觉得欠点少点不要紧。分开来看确实不要紧,可是一个建筑会累积多少个专业的多少误差?你预测得出来吗?”
 
邵博闻预测不出来,有条件他也想让常远放一百个心,但事实上他穷得叮当响,手底下还有一堆人要养,而工程拿下来的时候,合同款连成本价都没包住。偷工减料就是行业的惯例,他不顺应潮流,那就只能破产了。
 
可是他不能破产,他要扩大凌云,重新回到房地产行业上去。等那天来了,他就请常远去当他的监理,然后用事实告诉何义城,这就是他邵博闻走出来的路。
 
“小远,你有你的全局,我也有我的顾虑,”邵博闻摘掉安全帽,说:“不要紧,有安全隐患你就提,你提什么我都认真考虑。”
 
常远测足了检验批,发现均值基本都在50以上,慢慢放下心来,一言不发的在进场单上签了字。
 
下午詹蓉过来了,是邵博闻请来的,有些很不起眼的边边角角建筑图没表达到,他需要设计院给定个方案。
 
詹蓉是个逻辑很清晰人,从沟通的角度上来说邵博闻觉得跟她合作很愉快,但合作完她就往常远的办公室跑,他就有点想跟她谈点关于年纪和对象的八卦。
 
不过他一大老爷们,贸然打听陌生女性的婚恋情况多少有些猥琐,便打算找郭子君旁敲侧击了。
 
常远不在办公室,詹蓉没有顺风车可坐,出了工地自己走了。邵博闻找了一圈没看见谢承,就知道他跟常远又“钓鱼”去了。
 
他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看见了詹蓉,本来是客套问要不要捎她一段,结果詹蓉摆着手,往前面一指,说:“不用,我就住在前面的社区,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她指得方向就是怀里,邵博闻眼皮一跳,说:“顺路,带你吧。”
 
詹蓉在路口右边上了车,瞪着眼睛发笑:“幸运日,又多了一辆可以蹭的顺风车。”
 
邵博闻看她应该跟常远差不多大,说:“詹工平时不开车吗?”
 
詹蓉耸了耸肩:“我没驾照,我有方向盘恐惧症。”
 
邵博闻第一次听见这种病,希望她找常远只是想蹭车。他不像谢承话那么多,也不爱捕风捉影,所以一路沉默,詹蓉也比较安静,轿车无声前行,两首歌的时间后,奥迪停在了社区的地下车库入口。
 
詹蓉推门下车,朝他道谢,邵博闻说客气,准备去挂挡,结果手还没伸下去铃声先响了。他开车的时候耳朵上都带着蓝牙耳机,见来电人是谢承,而詹蓉已经在关门了,就直接外放了,不料那边连珠带炮就是一声长嚎。
 
“老大!月光茶馆快快……诶草……嘟——”
 
背景杂音嘈杂,邵博闻只听他怪叫一声就断了线,情况似乎十分紧急。不止他的表情凝重起来,连准备关车门的詹蓉都从窗户里将头伸进来,眼神里带着关心,她等了一会儿,说:“需要帮忙吗?”
 
邵博闻心思如电,谢承跟常远去查流动商贩了,肯定就在工地几个门周围,而詹蓉出入P19差不多半年了,希望知道些什么。他立刻问道:“工地附近的月光茶馆,你知道在哪吗?”
 
詹蓉作为打的专业户,平时也不太看路,她摇了摇头,立刻解锁手机开始搜索,十几秒之后表情复杂的对邵博闻说:“应该在P19南门马路对面,是个……那个,嗯,不太正经的茶馆。”
 
邵博闻几乎是秒懂,饶是这姑娘口德不错,他还是觉得事态发展让他有点崩溃,常远跟谢承去摸窃贼,结果贼没摸到自己羊入虎口了,差不离是不小心摸进工地附近的卖氵壬窝点里去了。
 
他俩都是小身板,而那种地方从来不缺彪形大汉,邵博闻怕这两个直肠子吃亏,将油门踩到飞起的往那边赶。
 
******
 
所谓关系则乱,邵博闻这次错怪了直肠子,坏事的不是常远也不是谢承,而是华源传说中脾气最好的林帆。
 
下午收工之后,谢承跟常远就前后脚的离开了工地,谢承根据小道消息,贼眉鼠眼的钻进了茶馆。
 
门面窄小,屋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浑浊而且难闻,谢承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惊动了前台电脑屏幕后面的大姐。
 
这大姐看起来年纪不小,穿得很有些没羞没躁,那对画得跟熊猫眼似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热情,一出前台就袭了他的胸,问他要不要服务。
 
谢承猝不及防被吓一大跳,一袋子金属差点没砸她胸上,不过他带着任务而来,躲躲闪闪的问这里收不收零件。
 
老大姐打了个电话,很快珠帘滚动,后面的门从里面开了之后走出一个看起来能上相扑台的汉子,他抖了抖谢承的蛇皮袋,说他的货都不值钱,谢承心里一喜,问他哪些值钱,他下次拿那些。
 
外面有几个女人进来,很直接就走进帘子后面去了,也有人出来,谢承一抬眼,两人都懵了。
 
邵博闻从来都是散财交友,谢承在现场见人就发烟,时间不长却也认了不少脸,有的人也记得他,这人是华源的一个工人。
 
等这人慌忙结账走了之后,谢承拒绝了大姐的服务,跑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常远,出来之后发现那大哥倒霉,已经被常远拦了个正着。
 
常远在门口等谢承,因为模样不错,先后被两个女人搭了讪,拒绝之后见她俩进了茶馆,就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他去小卖部买了瓶水,落实了之后不放心谢承,就准备让他先出来,结果华源这大哥先出来了。他见了常远很慌,常远一问,发现里头还有好几个工人。
 
谢承小跑过来,接过常远递给他的水猛灌两口,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就说:“常工,要、报警吗?”
 
这是对工人来说是嫖娼,对茶馆来说是卖氵壬,说严重一些甚至还可以冠上聚众的头衔,性质不可谓不恶劣。可是红灯区跟着工地走也是很普遍的情况,新闻报了又报,它们依然是火烧的春草。
 
常远摸了半天手机,很轻的摇了下头:“先别乱动,也不清楚情况。”
 
说完他给孙胖子打了个电话,他是华源的负责人,底下的工人都归他管,不管怎么样,让他先把人叫回去。孙胖子一听七窍生烟,他走得早,说会让林帆去抓人。
 
常远跟谢承都不知道,做这种生意的人谨慎而且狡猾,电线杆上装了摄像头,他们站了老半天又打电话的举动都在对方的监视器上,而且看起来像是在报警。
 
所以很快他俩跑得没人快,被请进了店里面,不过这个时候对方还算客气,只是拦着不许他们走,没有上手来擒拿。
 
他们强行翻看了他的手机,发现不是110,又问了常远二人的身份。谢承老实交代了,常远也说自己是凌云的技术员,手头紧,想弄点饭钱。
 
茶馆的大汉手里举着西瓜刀吓唬他们,让他们不许出去叽歪,两人都作吓尿状,本来有惊无险都要走了,帘子后面这次扑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性。
 
为了防止他们沿门逃窜,两人被堵在帘子门附近,这女人出来的急,而且没什么动静,常远背对着她,根本就没看见,于是被她箍了个正着。
 
他只见面前的人脸色齐齐一变,接着就感觉到了身上的束缚,那股瑟瑟发着抖的力量向他传达出一种极致恐惧的感觉,他听见一个沙哑但是仍然稚嫩的女声在背后颤抖而急迫的响起。
 
“救、我……救救我!”
 
第十七章
 
拉上门帘后的店面里拥挤不堪,不过因为开着灯,亮度倒是足够。
 
常远低下头,看见环扣在他腰上的手指有些胖,此刻正以一种用力到不自觉发抖的力道锁在一起,指节处泛着青白,尖端却淤满了血。紧接着他背心一热,一股如芒在背的感觉登时笼罩了他。
 
这时他对面的男人朝他身后使了个眼神,目光里似乎带着某种暗示,跟他脖子上纹的狼一样凶狠。
 
两个大汉伺机而动,上前一步就扯住了常远背上女孩的头发,开始往后拖。常远猝不及防,连带着往后跌了一步,那女孩被前后的力量夹击,顷刻就抱不住他了。
 
但她屈起的手指想抓住什么,刮擦着在常远的衬衫上刨出八道深深的指痕,她的指甲应该很长,抠得他腰腹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然后桎梏一松,常远听见她凄惨的叫了一声,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微胖的女孩被一个魁梧的男人绕过脖子捂着嘴,扯着头发只能以下巴对着他,脸上全是泪水,腿脚乱蹬的呜咽挣扎着。
 
另一个男人瞬间蹲下去把持住了她的腿,等他再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打横抬着她就开始往门里退。
 
这里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使得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逼良为娼,常远下意识就往前跟了一步,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女孩鞋子都没穿的脚。
 
谢承本来懵着,见他一动回过神来,连忙去兜里摸电话,他已经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有事就想找邵博闻。
 
但是他一动就失败了,因为他近处一个砍刀男朝他抖了抖刀身,传达出一种“不撂手机就削你”的意思。谢承竖起双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心里一句一句的飙着脏话。
 
抬着女孩上半身的男人凶神恶煞的瞪着常远,喝道:“放手!”
 
常远没放,那位吃过谢承豆腐的前台大姐跑过来拉他,讪笑道:“小哥,小哥啊,你别误会。”
 
常远用胳膊挡了一下,见她不退反进,居然凑上去给那女孩拨起了头发,表情哀戚的说:“这是我亲闺女水香,小时候被车撞坏了脑子,人就疯疯癫癫的。水香……你看,她现在连我都不认识了,你放手,让我这兄弟带她去吃药吧。”
 
然而“亲闺女”目前唯一能动的头对她的抚摸表现出了十足的抗拒,谢承觉得这大姐是把他跟常远当智障了。
 
这屋里有对方7个男人,有4个手里有武器,制住他俩应该很容易。但常远知道他只要一放手,让这小姑娘进了那道门,即使他立刻报警,等警察来的时候她肯定就不见了。
 
那女孩拼命看着他流泪的模样让他于心不忍,她眼底的希望和寄托像一块大石一样压在了他心上,这画面熟悉非常,要是安静能再持续几秒,他或许就能想起些什么。
 
然而那个纹着狼头的管事的男人失去了耐性,他直接扔掉了伪善的茶馆老板面目,不耐烦的吼道:“傻逼!还他妈不把那丫头片子弄走!”
 
两人得令开始发力后退,常远立刻就被拽了个趔趄,没站稳跟着就被人从后面摁到了地上,也有人去追谢承,他到处乱窜着给邵博闻通风报信,结果没拨通手机就被拍飞了出去。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拉扯推搡间谁也没注意那个被抬着的女孩动了动头,一口咬住了因为要跟常远拔河而捂歪的手指。
 
男人剧痛之下,直接将她的上半身扔了出去,由于腿脚还在另一个人臂弯里,她瞬间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落下来,她砸到地上或许只需要一秒,可这一幕在常远眼中变成了一个诡异的长镜头。
 
他脑中弹出了一个奇怪的画面,好像是什么东西从上空落了下来。
 
常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那女孩的头就砸到了地上,“咚”的一声沉闷异常,额头点地的位置很快就有血迹晕来,她短促的呼了声痛,面色痛苦却连标点都不带停顿的喊了起来。
 
“大哥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在骗你,我、我叫王思雨,就住在前面拆迁的小区他们为了逼我们搬走把我绑到这里来想威胁我爸签字,大哥你帮……唔……”
 
被咬到手的男人慌忙蹲下去再次捂住了她的嘴,他又气又怕,还单手抽了她一耳刮子。
 
谢承艰难的跟着她超快的语速,被新一波的神发展弄得目瞪口呆。凌云之前在K市发展,做得都是小工程,没接触过拆迁,他并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混多深。
 
常远也吃了一惊,前面在拆迁的小区……只有P19的二期商业和办公。他皱起眉毛,心想怪不得明明一期都已经收尾了,二期却至今没有动静,原来是卡在了拆迁上。
 
拆迁历来都是强拆,拆到钉子户那里的手段有的能用残忍来形容,不过常远对拆迁的认知也仅限于流言和新闻,往往是拆迁彻底完成之后有了现场,监理才会出现在工地上。
 
狼头男人脸色阴沉,他收了朋友几万块钱,替他吓唬吓唬这小胖妞。谁知道偷鸡不成蚀了把米,人没吓好事情先败露了,开茶馆做皮肉生意只是违法,但上升到绑架威胁就是犯罪了。
 
他有老有小、生活滋润,断然不能为了狐朋狗友去吃牢饭,他得封住这两人的嘴,他当然不至于去杀人,因为做他们这种生意的,向来最会留人的把柄——
 
结果他刚准备打手势,门口陡起一声闷响,动静并不大,接着哗啦啦的像是下起了冰雹,这声音实在诡异,以至于所有人都去看门口。
 
一阵风将帘子刮起来,半扇门碎成了一地玻璃渣,一个人站在门外,手里举着把扳手,正是华源的林帆。他往屋里一看,登时急了眼,叫了声常工抄起扳手就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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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博闻一路过来只用了十分钟,将今年的驾照分扣成了精光。
 
茶馆门口的玻璃渣已经扫净了,剩下半扇呈开启状态,粗心的人很难注意到少了半扇门,邵博闻因为担心,也没注意到。
 
方才的厮打痕迹经过粉饰,基本看不出来了,店里只剩下前台那位大姐,邵博闻敲了敲台面,发现她低着头电脑跟前抠指甲,听见声响一惊,吓了一跳似的。
 
邵博闻看得出这女人有些焦虑,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那道珠帘门,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美女,棋牌室还有吗?”
 
他进门之前又打了一遍常远和谢承手机,提示仍然是关机,不管他们还在不在这茶馆里,反正是没有通话的自由。
 
进出这里的大都是比较沧桑的农民工,很少有他这样身高和气势的,不过好在邵博闻今天跑现场,不仅穿得随便,连腕表都卸了。
 
虽然看着四不像,但乞丐里还能出个犀利哥呢,前台被他叫了声美女,心里虽然揣着忐忑,仍然控制不住的心花怒放,她撩了下刘海斜着眼笑道:“不好意思,最后一间刚被人订了。”
 
“不可能,”邵博闻朝帘子走去:“你们这么大一个茶馆,8点不到就没包间了?”
 
大姐吓得弹了起来,追上去张开胳膊去拦他:“诶先生!今天打牌的人多,真的都订了,你想我们哪有往外推生意的道理。”
 
论速度她根本追不上邵博闻,眼见着他一把挥开帘子去拧门把手,登时心都慌到了嗓子眼,也忘了门从里面上了锁,故意大声喊道:“诶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都说满了你还想怎样……呃!”
 
这个反应无疑是此地无银,邵博闻知道常远和谢承还在这里,稍微松了口气,他猛地转过身,因为她穿得少没什么可揪的,便单手卡住了她的喉咙,将人半拎到了跟前,面无表情的说:“十分钟之前在你店里的两个男人,现在后面的哪个房间?”
 
大姐被他勒得难以呼吸,她被迫凑近这个轮廓锋利的男人,被他眼底的杀气激得暗自心惊。这人真的敢掐死她……这念头从意识里浮起,吓得她魂飞魄散,她激烈的捶打着邵博闻的手臂和肩膀,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邵博闻并没有立即松手,他又掐了五秒,等她翻了第一个白眼,才卸掉了力道。大姐咳得死去活来,深深的呼着新鲜空气,断续又急迫的报了3个房间号。
 
很快周绎和老曹带着出差回来的一大票同事呼啦啦的挤进了茶馆,邵博闻还没牛逼到单枪匹马就闯窝点的狂妄,他离开小区就叫了人,让他们堵车跑也得尽快过来。
 
他带着一群人奔向那3个房间号,第一个摸到的是谢承,他被扔在床上灌了点液态迷药,人还清醒就是肢体无力,茶馆的人正在扒他的衣服,准备给他留点裸照当纪念品,他就一刻不停的在问候别人的老祖宗。
 
男人露个屁股不算什么损失,邵博闻让周绎留下来给他室友穿裤子,焦急的破开了第二道门,这次是常远,他也被灌了药,也没昏迷,只是他跟谢承画风不同。
 
谢承是光着屁股发射金神污染,而他是衬衫扣子都严严实实,却在床上吐了个昏天暗地,两个按着他打算给他脱衣服的人都被呕吐物恶心得退避三舍,。
 
邵博闻吓了一跳,开门的瞬间他看见常远自己抠着嗓子眼,又呕了出一口黄水,神智也不知道还清不清醒,认出是他来了,居然对他招了招手。
 
“邵博闻,他们给我吃了三……呕!三、唑仑……带我、去洗胃。”
 
他此刻非常虚弱,对自己的状态也十分信赖,邵博闻不希望常远冷脸对他,然而他也欣喜不起来,因为常远对三唑仑过敏。
 
凌云几乎全员出动,邵博闻带得人多,场面由他说了算,他让老曹看着办,自己则从对面房里扯了条床单,将满身狼藉的常远裹着背上了车。
 
他肝肾功能都不太好,很快体温就上来了,松懈下来神智也开始迷糊。常远闭着眼睛,动不动就拿手往嘴里塞,邵博闻知道他是想催吐,但是这样也太不雅观了,他干脆捉住了他的手。
 
常远浑身酸臭,邵博闻也不嫌弃,让他枕在腿上,举着纸抽给他擦脸和脖子,黏糊糊的擦不掉,他又开了瓶水,倒在手心里给他洗脸。
 
洗脸避不开嘴,常远发着烧,嘴唇柔软发烫,邵博闻用指腹碾了碾,眼神骤然幽暗下来,十年了,他的小邻居第一次离他这样近,近到自己想吻他,只需要简单的低个头。
 
可是周绎在前面开车。
 
第十八章
 
常远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台不断窜屏的电视机。
 
明明是那个姓王的姑娘在向自己求助,可一眨眼就不对了,自己站了她的位置,看得人竟然变成了邵博闻。
 
这种感觉很像是在看自导自演的无声电影,他看见了自己所有狼狈的言行,哭诉、哀求、拉扯,而镜头里的邵博闻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常远心里隐约有数,知道等这人抬起眼皮,就会吐出嘲讽和侮辱,可是在这个“电影”里那一幕久久未至,他只是一直看着自己,眼底敛着几乎不会反光的情绪。
 
就像反复写上一百遍,会有种不认识这个字的错觉一样,常远盯着邵博闻的眼神,心口刺痛之余又好像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些厌恶之外的神色。
 
王思雨带给他的压迫感还缠在心上,常远鬼使神差的一个闪念,心想不知道邵博闻当年被自己抓来当救命稻草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心理负担?
 
接着又不知怎么切换了一个镜头,他发现自己在一个主体建成了的核心筒子楼下,下脚处全是建筑垃圾,背着个斜挎包,被池玫刷得雪白的鞋面上沾了些泥巴。
 
邵博闻正朝他走来,热得受不了脱了外衫,黑色的运动员背心扎在裤腰里,露出来的大臂上有点肱家肌群的痕迹。他上学那会儿是体校生,体魄有点过人的资本。
 
常远看了一眼,又入魔似的去看他露出的一点前胸,若有似无的一线浅槽的滑进背心里,让他觉得脸皮发热,他有点不好意思看邵博闻的脸和眼睛,于是盯着他的安全帽打了个招呼。
 
邵博闻朝他小跑过来,走到中途神色剧变,动作夸张地朝他挥手呐喊,可是常远听不见他在喊什么。灵犀似乎有感不祥,他抬头看了一眼,就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常远额头上全是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这些事他都没有印象,但要是做梦,这感觉就真实得可怕了。
 
平白无故的他也不会梦到人坠楼,常远怔了几秒,觉得应该是因为吞服了三唑仑产生的幻觉,这让他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邵博闻见他昏睡中还在表演变脸,一下失落一下发笑,觉得有趣便往前凑了一点,准备拍他看醒不醒。谁料常远诈尸一样的坐了起来,上迎下送的脑门与鼻梁相逢,霎时两败俱伤。
 
周绎刚好在这个时候进来,握着门把的手给吓得一抖,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两人就跟在晚睡前亲额头似的。
 
他平时不抠理论,就跟谢承一起打游戏,游戏里基腐扎堆,他耳濡目染之下好歹知道什么叫CP。
 
虎子虽然在邵博闻的户口本上,他也不许人说,但公司的人都知道虎子这个“路”并不是随母姓,更清楚的周绎没刨根问底,只知道虎子的亲爹叫路昭,是邵博闻服义务兵役时的队友,几年前喝醉酒从楼上掉下来,没了,这孩子就归他收养了。
 
从周绎进公司起,他就没见过邵博闻有女伴,因为公司小,也请不起女秘书,作为一个正值盛年、虽然财力不够王老五、但模样足够钻石的男人,这种现状不可谓不诡异。
 
大家私底下没有恶意,赌过五毛的玩笑局,90%都压他爱的是虎子的妈,剩下10%一半说他是工作狂,还有一半大逆不道,说他是个性冷淡。
 
但是这一刻周绎脑子里陡然蹦出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他心想有没有可能,他老板是个深藏不露的……同志?
 
但是这个猜测还没发散就被否定了,邵博闻闷哼一声后捂住了鼻子,而常远没能弹起来,直挺挺的倒了回去。
 
常远本来就眩晕,被他一撞眼前直冒金星,缓了几秒等发黑的迹象散去,闭着眼睛急忙追问道:“给我洗胃了吗?”
 
按理来说洗了胃有人会恶心难受,但他就是一路吐过来的,现在头昏眼花,这种不适感几乎不值一提。
 
邵博闻的酸痛难当,他捏着擤了擤,有点痛苦的说:“没洗,医生说你自己都吐得差不多了。”
 
确实是吐光了,他的裤腿上还有一大滩半干不干的胆汁,因此才让周绎出去买点吃的和能换的衣服。
 
常远一下就急眼了,他不怕过敏,但是三唑仑的副作用让他闻风丧胆,差不多不行,得吐个一干二净,于是他掀起了被子开始往外爬。邵博闻立刻放弃了鼻子来摁他,一叠声道:“诶诶诶,干什么去?”
 
常远觉得他在拖延自己的拯救时间,不耐烦地挥着手说:“去吐!”
 
邵博闻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从普通病人的舒适度来考虑,立刻用脚从病床底下勾出了一个套着袋的垃圾桶,拍着他的脊背往桶口带:“来,先吐这。”
 
垃圾桶飞了出来,第一下没停下好,邵博闻又用手拽了拽。
 
常远低下头,盯着那个被挪到正下方的黑色圆圈,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无法压抑的烦躁,他想冲邵博闻吼让他别多管闲事,他想吐哪都跟他没关系,吐哪儿他也不记得……
 
然而他一抬头看见了靠近的周绎,他似乎是要对自己笑,对上眼之后脸上却忽然露出了惊讶,常远非常敏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表情估计不好看。
 
没有镜面的时候,人是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的,可愤怒悲伤的时刻也不会有人去照镜子,大多数人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生气的表情有多狰狞,能一针见血的伤掉自己人的心,又让陌生人觉得刻薄。
 
好在,邵博闻不是自己人。
 
常远舔了舔嘴唇,胆汁的浓苦沾住了舌尖,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队友,他抓住邵博闻的手臂问道:“小谢和林哥呢?都怎么样了?”
 
“都没事,在你隔壁病房睡觉,还有个头上受了伤的小姑娘,老曹也送过来了,别担心。”
 
谢承看不出明显的外伤,林帆糟糕一些,身上有几处不深的刀伤,不过都是皮外伤,就是那姑娘有点脑震荡,具体情况醒了才知道。
 
邵博闻嗓音温沉,带着一种莫名地可信度,常远放下心来,下意识的要用手机记录这个兵荒马乱的傍晚,可他摸了两边口袋都没有,以为是掉在了床上,结果床上也没有。他心里咯噔一响,不死心的问邵博闻:“你看见我手机了吗?”
 
“啧忘了,在我这儿,”邵博闻往左边裤兜摸去,解释道:“之前医生来检查,你手机一直响,我就给你收起来了,给,你妈找你。”
 
常远摁了下唤醒键,发现有17通未接来电,他在昏迷期间铃声估计就没断过。
 
邵博闻比谁都清楚从前池玫的控制欲,但是他没想到常远都成人而且独立了,她看起来似乎还是那么偏执。
 
常远直接把手机收起来了,他觉得有点难堪,或许十年过去了,在邵博闻看来他还是个妈宝,只不过这年龄愈发的不要脸了,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邵博闻倒是没觉得他还没断奶,常远特别孝顺,总是生怕池玫替她担心,这次有点反常了,于是他问道:“不回电话?万一她那边有急事,就得耽误了。”
 
常远一百个操心,可他前几天才下定决心要对她冷淡一点,被邵博闻一怂恿,怕真有事,曲线救国的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常钟山退居二线之前是个采油队的干部,一年300天不着家,这几年身体吃不消了才退下来,在科室里当个没实权的老干部,常远跟他爸比较亲。他撒了个谎,说在外头跟朋友吃饭,让二老别担心,常钟山巴不得他多出去跟人交流,笑呵呵的挂了电话。
 
邵博闻去卫生间换了套运动服,回来将剩下的塑料袋递给了常远:“去换了吧,你身上都馊了。”
 
常远撩起下摆闻了一下,入鼻确实有股酸味,他接过袋子准备下床,邵博闻却忽然说:“你这肋排上是怎么了?”
 
常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低头掀起来又看了一眼,才发现两边胸口跟被梅超风刨过一遍似的,印着8道淤血的爪痕,就当时疼了一阵,后来他给忘了。
 
“没怎么,”他说着就去了卫生间,在里面做完记录才出来,出来发现邵博闻在他刚躺过的床上吃包子,而周绎已经没人影了。
 
邵博闻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说:“过来吃东西,谢承还没醒,你们晚上在茶馆里遇到了什么事,跟我说说吧。”
 
要不是自己问他借谢承来用,他也不至于遭遇迷药门,常远有点愧疚,叹了口气过去了,还没张嘴先被塞了杯豆浆,他拿在手里没喝,简单跟邵博闻描述了经过。
 
“……王思雨的头砸破之后,林哥就来了,他看地上有血,小谢还被剪着手按在地上,以为我们被黑店绑架了,冲进来一通乱砸,伤了两个人,把那管事的惹毛了。他说我们知道了他的交易,还伤了他的兄弟,不留点东西他不放心放人走。”
 
要不是自己吐得没个人样,估计早就被扒光了,他从小就是个好少年,这辈子还没出过这种糗,常远不说话了。
 
邵博闻将强拆的事在心里勾了一笔,刘欢是建方的主管事,这事儿他八成还不知道,不过自己会跟他提一句,至于是消极还是积极处理,那就是刘欢自己的事了。
 
他想起谢承的光屁股,见常远面色紧绷,嘴就有点犯贱:“什么东西,裸照?”
 
常远额头上青筋直跳:“你无不无聊?茶馆又不是照相馆,还裸照?别人要留床照!”
 
邵博闻撩闲不成吃了口玻璃渣,拿包子去堵常远的嘴:“年青人,那灌得就不是迷药了。”
 
常远晚上回家,给许惠来发了封邮件,三唑仑让他如鲠在喉,每次记忆出一轮问题,他就得适应很久。
 
许惠来忙得脚不沾地,隔了几乎一夜才回了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啃了一口的汉堡包,下面附了一段谴责:在流浪人民吃上米之前,请你闭嘴!
 
老曹虽然其貌不扬,但办事能力不容小觑,次天月光茶馆就强关了。王思雨的脑震荡还要观察,邵博闻这边垫了医院费,联系上她家人之后就撤了。
 
常远去查盗窃,结果扯出了强拆,这事儿他誊进了笔记本里,本来以为会就此沉淀,谁料没几天,二期强拆的事情就上了新闻。
 
帖子最先发在专业论坛上,并不起眼,很快被人转至微博和贴吧,相关人士又爆了一起十年前的强拆事件,这两件拆迁相互牵扯到一个人身上,关注和传播速度立刻变得如火如荼。
 
甚至还有些小报推专题,标题差不多都是一个套路:商业巨贾何义城,前身发家竟靠非法拆迁。
 
这东西肯定有对头在炒作,何义城作为本市最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很快就承包了各大板条,此时正逢荣京在跟国外的奢侈品牌连线合作,因为影响实在算不上正面,集团派了人下去压制。
 
邵乐成接到通知的时候,常远也没闲着,拆迁那块又闹了起来,张立伟平时不爱来,刘欢找他的时候他离工地几百公里,又不敢明说自己擅离职守,王岳他使唤不动,只能来拜托常远。
 
“远哥,江湖救急帮个忙!二期拆迁上好像有状况,你帮兄弟去看一眼中不中?”
 
“不中,”常远跟他不熟,单手举着手机玩智力游戏:“我不懂拆迁,谁要迁谁被迁,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我。”
 
张立伟真急了:“我老舅认识,我让他带你过去。”
 
常远不想去惹一身骚,他说:“张总,让你舅舅去看吧,我觉得他比我有气势多了。”
 
张立伟想起填土那破事,心里叫苦不迭:“诶别呀,他那个情商哪够啊。”
 
第十九章
 
接到刘欢电话的时候,邵博闻正在开家长会,狗熊绣花似的坐在一张儿童椅上,屁股只有一半着了陆,两条腿无处安放,被奶奶、妈妈们围成了一个众星拱月。
 
这是他回到S市之后第一次参加儿子的家长会,作为目前教室里唯一的成年男人,自然备受瞩目。左邻右舍的大姐、少妇都对他表示出了极大的好奇心,有夸他爸爸当得好的,也有问他怎么不是媳妇儿来的。
 
可怜他明明是个孤家寡人,又不得不顾忌儿子的少年心,只能微笑着背下“已婚”的锅,贤夫良父的说:“一直都是我参加的。”
 
女性们眼神窃窃交流,无声中传递的八卦密码也不知是“他家里八成娶了个母老虎”,还是“没想到这身高模样竟然是个吃软饭的”。
 
邵博闻有意误导,对这效果也算满意,虽然纸包不住火,但他实在烦透了孩子因为被问妈妈相关的问题而不肯上学,说完他低头去看虎子的大作。
 
全班的儿童都在画画,虎子喜欢画老虎,虽然画得应该是火星品种,但他给自己打了一百分,彩铅往桌上一拍,转头得意的对邵博闻说:“看!”
 
邵博闻满眼都是乱线,但他很给面子,做了几秒的欣赏状,昧着良心说:“挺像的。”
 
虎子笑得前俯后仰,咯咯地动静弄得老师都侧目不已,这小孩转学过来有点孤僻,没想到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虎子的画瘾大发,飘飘然又拿起了笔,对邵博闻说:“你别动,我再画一个你。”
 
邵博闻于是不动了,只有胸膛被笑意震得微动:“行,你画吧,帅的话给你10块钱。”
 
虎子埋头就画了个歪七扭八的椭圆,邵博闻嘴角一抽,接着就见他自信地在椭圆上方画了两条毛毛虫,看位置应该是眉毛。
 
这10块钱他已经不想给了,邵博闻趁他在下面画了竖弯钩的间隙去摸手机,结果还没伸进裤兜它就先震了起来,虎子特别机警,立刻就抬起了头。
 
他这个风吹草动的毛病有点像小时候跟他偷偷溜出去玩的常远,生怕被他妈抓个正着。邵博闻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头,稍微压了压示意他继续画,然后他拿出手机,发现来电人是刘欢。
 
他以为就是唠嗑,应该没几句就能完,所以没出教室,弯下腰捂住了话筒和嘴,像个接头的地下党:“我在开家长会,没急事先挂。”
 
刘欢标志性的大嗓门传过来:“比家长会急。”
 
他们从前几乎是两肋插刀的交情,刘欢也不是个慌张的人,邵博闻“嗯”了一声,站起来跟老师打了手势大步出去了。
 
他身后的虎子咬着笔杆,表情沮丧下来,他有预感他又要走了。
 
“说吧,”邵博闻带上门,低头看了眼表,十点还差几分钟。
 
“我长话短说了,一期南边在拆迁你知道吧,前几天闹得正high,妈的!今天又打起来了,情况还没扩散,拆迁队那群傻逼控了场。张立伟的老舅爷在二期拉建筑垃圾,抽钢筋和铝合金卖,事发的时候他正在那边,第一时间报给张立伟了。”
 
“他跟我汇报,我让他去处理,但他太年轻了,我感觉他镇不住场,闻哥,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你帮我去看着点,别让事态恶化。荣……”
 
刘欢本来准备说“荣京现在是多事之秋”,但一想邵博闻根本看不上荣京,连忙刹住了嘴,急中生智地改口道:“打起来个个都成了神经病,我怕闹出人命,闻哥帮个忙。”
 
当年刘欢带头倒戈,使他成了个光杆司令,站在副总经理的位置上,连2万块钱的支配权都没有。但凡邵博闻胸襟狭窄一点,这会儿完全可以冷眼旁观。
 
然而正是因为有经验,他才比谁都明白,在强拆的现场上人命真的可以是个玩笑,大家都不想,然而冲动加上意外,惨剧便说来就来。
 
他匆匆回到教室,还没开口,就见虎子仰着头,毫无预兆的哭了起来。他哭起来也像常远,几乎没有声音,眼泪却滚滚而流,有种无声深处的伤心味道。
 
“爸爸,我不想上学了,呜呜……我要跟你去工地。”虎子对独处有种强烈的排斥感,尤其是邵博闻当众抛下他。
 
邵博闻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养子,他听过很多议论,也记得早期那种害怕被抛弃的惶惶不安。
 
所以比起因为劳累而对他时冷时热的养父母,永远都在窗口写作业的常远才是他的坐标,在所有的变数里,只有他是个定数。他一直看着这个小男孩,直到内心逐渐坚固。
 
能言善辩的邵总卡了一秒,蹲下去将他抱了起来,颠了颠,好笑地哄道:“学得上,不过爸爸今天可以带你去开挖机。”
 
挖机是儿童乐园新增的项目,几台微型的玩具挖掘机和一筐沙子,用操纵杆将沙子舀了倒进筐里,5块钱10分钟/人,虎子对这个游戏乐此不彼,他以为是子承父业。
 
他搂住邵博闻的脖子,现在对挖机没有一点兴趣,他只是不想一个人留在教室里。
 
邵博闻也就是随口一说,他不知道拆迁现场上真的有4台挖掘机在作业,但即使知道他也不敢让虎子开,时间紧急,他把孩子送到了一期的工地上,分秒必争的走了。
 
谢承和周绎灰头土脸的接过太子爷,两人左右手提溜着将他悬空吊着往项目办拎。拎到监理办公室门口,正逢常远要出去。
 
“叫人,”谢承小幅度的提了提虎子,说:“常工这是要去哪儿?”
 
虎子记得这个做得一手好作业的叔叔,将蜷起来的脚落了地,闷闷不乐地喊道:“远叔好。”
 
常远怔了一下,回了句“你好”,不知道这孩子来这儿干嘛,他急着要走,但也不方便透露,只说“出去一趟”,也脚不沾地的走了。
 
他要去二期的拆迁现场,他拒绝了张立伟,不多久却接到了罗坤的电话。
 
罗坤是他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张立伟的说客,不过人跟人的立场不同,说出来的道理也不一样,总监的说法他还可以接受。
 
罗坤一直觉得常远细心足够,但是很被动,他的工作方式都是生拉硬扛,连同他这个人,都像缩在壳子里似的,不够有威慑力。他不知道这年青人在顾忌什么,但好在他还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来找自己的路。
 
“小常啊,甲方毕竟是甲方,有要求也能满足的就答应他,你去不去,跟去了跟没去一样,这俩还是不一样的。你去看一眼,不要太靠近事中心,自己注意安全,有事儿只管给张立伟打电话,告诉他这场子你收拾不动,他不来,你让他找人来。”
 
“还有,拆迁队都挺缺德的,钉子户再拧巴,说穿了还是弱势群体,等拆迁的铁了心要搞他们,他们才知道自己不堪一击。万一出了重大伤亡,查、审、拖的流程走下来,最后也只会扣到工期上来,对咱们管理也没什么好处。你去了要是见情况不对,还能尽早报个警。”
 
茶馆里那个摔破头的小姑娘这几天一直在他心头盘旋,常远沉默下来,他见过足够多不平的事,最后都不了了之了。遭遇不平的普通人想问世界要公平,但往往得到的都是不甘心。
 
******
 
拆迁之地是名副其实的废墟,入眼都是完全的破坏,仍在坚守的钉子户所在地很容易找,它立在灰白碎块的世界里,残余着一点建筑的痕迹。
 
百米开外就能听见轰吵的动静,邵博闻还想往前走,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冲过来拦住了他,手里挥着电棍。
 
“干什么干什么?没见门口插着牌子,拆迁危险,不得随便进入吗?滚滚滚,赶紧走!”
 
刘欢应该交代过了,邵博闻亮了亮手机屏,界面是跟刘欢的通话记录:“我姓邵,刘欢让我过来看看,给你们孙凯打过招呼了。”
 
孙凯是目前拆迁的头儿,两人被他直呼大名的气势所迫,猜忌起他的身份来。其中一个马上拨了个电话,挂掉后眼神有些变了,讪笑着给他指路。
 
邵博闻没急着走,反而问道:“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怎么闹起来的?”
 
制服脸上挤出一种鄙夷的怨恨:“这群人真是太他妈贪心了。老总你看看,那些违建的窝棚、车库和阁楼,算面积快赶上总面积一半,不算他跟你吵吵个没完,现在更好,政府给的拆迁补偿标准都不管了,直接漫天要价!”
 
有便宜不占是傻瓜,拆迁地居民无孔不入的违建确有其实,但普通市民都怕事,一般被吓一吓歹心也就怂了。
 
走到钉子户这一步的,要么真的是拆迁欺人太甚,要么是想哄抬补偿,极少数故土难离,还有一个原因,有种人是专业被拆户,哪里要拆他就买哪里,然后掐着拆迁里的水分坐地起价。
 
这几天的新闻邵博闻随便看了看,媒体主吹的风向是前者,站在弱者的立场上,把名人何义城踩成了一个恶霸。
 
“早上我们来劝,他们这儿正是早市,劝不拢,有个老头找事,端起一碗豆腐脑就砸我们弟兄头上了,然后就打起来了,现在差不多控制下来了。”
 
人在辩解时从不会为敌人说话,邵博闻听完也没发言,大步流星的朝现场跑去。
 
他被堆起的建筑垃圾挡住没多久,常远带着张立伟的舅爷就出现了,这大爷有点良心,怕出命案报了信,心里踏实了点,就死活不肯来了,但是常远需要刷他这张老脸。
 
张家老舅天天在废墟里淘金,拆迁队的人他都认识,常远一路通行无阻,很快就看见了暴行后的现场,与制服的说法不符,这里并没被控制下来,仍然混乱而危险。
 
几个妇女和男人身上带伤,躺在墙边和地上呻吟,早市被践踏得如同猪圈,豆浆和血混在一起,浸在荒地上如同脑浆。
 
穿着制服的拆迁队聚集在一户楼下,更多的人扇形围在外圈,一台挖掘机伸着动臂悬在屋顶,在它铲斗的半米之内,平房屋顶的边缘上站着一个赤膊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
 
常远看见他朝铲斗张开双臂,声嘶力竭的挑衅道:“狗娘养的!挖,有种你挖啊!”
 
他的情绪已然亢奋,叫喊间还在楼边上挪动,风吹带起裤腿摇摆,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气氛剑拔弩张。
 
原先的街道牌半埋在垃圾里,覆土的蓝底上压印着白字,上面写着幸福路。
 
常远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他觉得凄凉,但世上的可怜人又太多了,他朝楼下靠近,一下就看见了天天在心里磨的那张脸,他狠狠一愣,觉得邵博闻出现在这里有点离奇。
 
邵博闻个头高,侧脸在人群里露出来,眉峰皱起来,脸上有着刀锋一样的冷意。他其实是个英俊的男人,只是平常没款没型,被中庸掩了些魅力,这一刻露出秉性,整个人犹如出了鞘的刀,显得强势逼人。
 
这才是他熟悉的邵博闻,常远有些移不开眼,他加快了靠近的步伐。
 
随着距离缩减,邵博闻的声音被他挑出来,常远听见他在勒令拆迁队停下挖土机,他对面的男人咬肌凸起,愤怒得不想合作,看那走位应该是拆迁队的头。
 
不过过了半分钟,他还是把手一挥,朝挖掘机里的作业人员喊了停,动臂带着铲斗,颤颤巍巍的垂到地上,像一道匍匐下来的脊梁。屋顶的大哥怔了怔,捂着脸失声痛哭。
 
常远见邵博闻抬起头,似乎是打算安抚他,然而眼角余光里人影窜动,他定睛一看,在骤起的喊声里吓得心脏漏了个拍子。
 
他看见了王思雨那个胖姑娘,额上贴着块纱布,端着一口不知道哪来的铁锅,作势朝邵博闻的方向泼去:“出尔反尔,王八蛋!去死吧!”
 
那锅里的东西必然滚烫,否则她不会边跑边露出痛楚锥心的扭曲表情。
 
常远头皮发麻,他想出声提醒,嗓子眼却像被堵上了,声音发直的叫了一声“邵博闻”,身体里猛然爆发出一种潜力,他身体差,体育常年不及格,这辈子大概第一次跑出这种速度。
 
这里闹哄哄的,邵博闻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转过头的视线里,先看见的是泼水状的王思雨,接着才是常远。
 
他冲过来的姿态十分不顾一切,担心的感觉无法掩饰,邵博闻心里一喜,接着就急红了眼,他迎着跑过去,手臂一挥吼道:“滚,不许过来——”
 
常远充耳不闻,事实上他也没听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王思雨身上,当她后撤着做出“泼”的动作时,邵博闻也到了他触手可及的距离。他心跳得仿佛要突破极限,手臂一收去抱邵博闻的脖子,紧接着他扭转身体准备挡住这个人。
 
邵博闻跟他意图相当,只是电光火石间手忙脚乱,两人乱七八糟的搂成一团,像一对鹌鹑一样蹲在了地上,鼻子捂在脖子和胸前,蹭得满腔都是对方的气息。
 
然而预料中可怕的热度没有来临,只听哐当一声响后,王思雨尖锐的叫了一声,接着密集的脚步声袭来,伴着警告的“不许动”。
 
常远惊魂落定,回过神来就有点尴尬,毕竟决定好不纠缠的,这会儿却差点没缠成八抓章鱼。他挣了挣却没脱开,只能说:“安全了,起来吧。”
 
邵博闻挺珍惜这一刻的,即使热得能捂出痱子,但他还是不要脸的说:“再蹲会儿,腿……额!”
 
常远艰难的从他胸前拱出头来,见他停顿突兀,忍不住接了句话:“腿怎……”
 
一个拔高不止八度的男声插了进来:“邵博闻?!!你他妈蹲这儿干什么?”
 
常远转过头,然后看见了他小时候的天敌。
 
第二十章
 
社会像个二度轮回台,能让校草跌落尘埃,也能让丑小鸭重获新生。十年不见,天敌也从一个鼻涕虫变成了衣冠禽兽。
 
成年后的五官不会离青春期太远,只是胖瘦有改,邵乐成不知哪来的狗屎运,竟然瘦成了一道闪电。
 
他小时候是个胖子,现在却适合穿西装了,常远与他四目相对,触到他眼底大惊之后浮起的敌意,眼睛也忍不住眯了起来。
 
他轻易不跟人结怨,但跟邵博闻这个欠抽的便宜弟弟,大概真的是天生八字不合。
 
邵乐成也不愿意见到他,表情立刻变成了刻薄式。
 
然而现在不是横眉冷对的时候,王思雨叫完后人群里响起一片哗然,邵乐成带了十几好几个警察过来,楼顶上那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大哥再度爆发了。
 
这是王思雨的爸爸,茶馆事件那天去过医院,不过只有老曹见过。大概是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心急如焚地叫了声“闺女”,在楼顶不要命的飞奔起来,这又引起了一阵惊呼。
 
围观的人完全没察觉自己是在帮倒忙,煽动着当事人的情绪,邵博闻驱赶小鸡似的对他弟弟摆了摆手,意思是现在不跟他聊,然后他朝人群走去,想看看那姑娘的情况。
 
常远紧随其后,待遮挡一消,就看见了一条……被烫得惨不忍睹的腿。
 
王思雨茫然地坐在水渍里,这么热的天气,都能看见隐隐的白气在她周围蒸腾,她脸上看不出痛苦,仿佛只是坐在冷水上。然而牛仔短裤下裸露的左腿肚处的皮肤直接裂开,破损的皮肤像一块胡乱揉过的抹布,皱巴巴的堆在她腿上。
 
没有出血也没有红肿,患处呈现出一种蜡白,邵博闻见过这种程度的烫伤,明白她的皮肤已经被烫熟了。这种情况绝对不能乱动,而且必须立刻去冲冷水。
 
但她刚刚还想泼自己来着,所以邵博闻很难保证凑过去不会吓得她到处乱爬。
 
常远的出现终于让王思雨回过神,她被腿上的异样吓坏了,但生理上却又毫无感觉,伤痛不离才是自然,受伤的人想远离痛苦,可失去痛苦也会让人惊慌。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左腿不听使唤,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指着腿对常远说:“大哥,我、我的腿……”
 
这些人一边喊停,一边又带来了一大批警察,两个月的拉锯战已经让他们彻底明白,并不是所有的警察,都是人民的。王思雨心疼她螳臂当车的爸爸,竟然被逼到去跳楼,一时冲动只想跟这些人同归于尽。
 
然而她端了热锅,常远却忽然扑了出来。没有不憧憬英雄的少女,更何况他还长得不赖,对于这个在她绝望时刻伸出过援手的男人,无论是出于良心还是本心,她都不敢泼他。
 
她稍一迟疑,脚底就绊住了,霎时锅飞人倒,在不幸中求万幸,那就是她的右腿搭在了左腿上。
 
她一动,小腿上的皮肤登时皱得更厉害了,那种视觉效果堪比剥皮,常远脸上瞬间就炸出一层鸡皮疙瘩,他加快了靠近的速度,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但是他很温和的说:“没事,你别动。”
 
邵博闻慢了一步跟他并肩,低声道:“小远,她得冲冷水,刻不容缓,你跟她说,我来抱她。”
 
王思雨跟邵乐成青春期的体型相当,常远应该是被鄙视了,但他是个监理,只需要看人搬砖而已,力气小点也理直气壮,他看了某个包工头一眼,乐得让他去当苦力。
 
常远蹲下去解释了几句,很快邵博闻顶替了他的位置,打横将这姑娘抱离了地面,因为她左腿上体无完肤,所以邵博闻右手抱得很虚。
 
常远怕他一下起不来,半蹲着在底下给他当托。
 
两人闷头抬人,邵乐成带来警察后拆迁队跟居民又吵了起来,声浪一阵大过一阵,使得两人都没注意到背后的脚步声,邵博闻刚要站直,后背却忽然传来了一股野蛮的推力。
 
“我操你们全家,放下我闺女!”
 
他闺女的左腿立刻被推得从邵博闻手臂上脱了出去,邵博闻本来重心就前倾,这下失去平衡,径直朝常远倒去。
 
这要是摔实了,不止常远会被压得翻白眼,王思雨腿上的组织得压个稀巴烂。
 
常远反应很快,瞬间撑在王思雨身上后退了两步,像道斜撑杆一样临时抵住了他们。然而地上有水,他又穿着双不太抓地的休闲鞋,很快就在地上打了个滑。
 
他毕生不给人拖后腿,松手前奋力推了一把,接着整个人平砸到地上,掌心到大腿即刻全麻,然而他只是手快地捂住了头,怕邵博闻无区别的踩中他。
 
邵博闻有了这两道缓冲,晃来晃去最后竟然扎了个马步站稳了,有点恼火了。
 
他一会儿得好好问问这位爸爸,他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担心,才敢在自己抱着他女儿的时候从背后偷袭!
 
但是常远缴械投降的样子又让他没了脾气,他目光贪婪从人身上掠过,心想这人一定不知道,他的、腰有一半都露在外面。
 
王思雨颠三倒四的向他父亲解释,这两个都是前几天救她的人,背后危机暂时解除,邵博闻没回头,只是叫了常远一声,然后问王思雨水龙头在哪里。
 
自来水被切断过,好在眼下接通了,王思雨的腿被放在水流下冲,她这会儿后知后觉,仍然不觉得疼,但是被掉皮的腿吓得哭了起来,跟进来的除了她畏缩而后悔的父亲,还有荣京的钦差大臣。
 
外头吵成了养鸭场,根本没法沟通,邵乐成打算等他们闹熄火了再出面,比起这个,屋里那两个才让他在意得不行。
 
火星撞地球了还是世界末日了,邵博闻这个傻逼,怎么又跟那个妈宝搅到一块去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他一肚子火的跑进王家的院子,看见常远前半身糊满了泥巴,蹲在一个大红色的洗脸盆跟前,配他那张脸,真像个小媳妇。
 
不过最碍眼的还是他家户口本上那个没出息的大哥,他那是在干嘛?
 
邵博闻浑然不知道自己成了某人的眼中钉,暂时安顿好王思雨之后,他忙里偷闲的愉悦起来。
 
可喜可贺,这是重逢后常远第一次对他表露善意,他脑中翻来覆去的回放着这人惊慌的神色,有点心花怒放:“小远,刚才谢谢你,说实话,我有点……那个,受宠若惊。”
 
这词说出来真矫情,可是邵博闻犹豫了一秒,还是觉得它最适合。
 
常远尴尬得耳廓发热,他虽然看不见自己当时的表情,但想必也冷静不到哪里去,这跟不纠缠风马牛不相及,魂飞魄散还差不多。
 
他恨透了这种不干脆,偏偏心又不肯听话,他捧了点水扑在脸上郁闷的洗了又洗,口是心非道:“不客气,下意识反应,最后都没事。不过你在这儿干什么?”
 
邵博闻也正想问他:“刘欢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呢?”
 
他不放心是对的,张立伟总是不在现场,常远心里想着,把手又泡进了水里,说:“张总也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可是看也看过了,警察也来了,然后呢……按照社会的规矩,像这些为温饱奔波的普通人,大都是没有然后的。
 
邵博闻一直在用余光瞥他,见他突兀的沉默下来,不难联想他在低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说:“别这个脸,你救过后面的小姑娘。”
 
我什么脸了?常远腹诽着抖掉了他的咸猪手,有点懊恼:“扯淡,我自己都是你从茶馆里捞出来的。”
 
“你想救她,我想救你,所以结果才能皆大欢喜,”邵博闻安慰道:“小远,很多事情确实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但它们一定是相互影响的,即使你今天在这儿洗完手就走了,你也帮过那姑娘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不帮这些人,你也不欠他们什么。”
 
道理常远都懂,但他还是忍不住惦记,跟放不下邵博闻一样拖泥带水,常远用力地甩着手上水,破罐子破摔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总在想,有一天我遇到了这种不公平,却没有人帮我,我是什么心情?”
 
邵博闻蓦然就被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他喜欢的人虽然有些莽撞,却仍然善良。
 
“有人啊,”他勾住常远的脖子往胸前带,怒刷存在感:“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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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乐成出门没看黄历,一眼就看到了最瞎眼的一幕。
 
邵博闻跟某宝勾肩搭背、亲密非常,那副哥俩好的无知模样简直让人愤怒,所以他到这两人跟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踢了他一脚,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在K市修窝棚吗?怎么又到荣京的工地上来了?”
 
紧接着他换了个斜眼,阴阳怪气:“还有这谁啊,跟咱家小时候那个妈管严的邻居,长得可、真、像。”
 
邵博闻膝盖上挨了一下,力道却并不重,邵乐成一直都有病,中二病,所以他从不跟他一般见识,直接上手揍,他站起来作势要抽他:“你平时就是这么给何义城当助理的?”
 
邵乐成十分机警,眼疾脚快的弹开了,抱以一声嘲意十足的冷笑:“你能跟何义城比吗?”
 
常远以前是看邵博闻的面子故作大度,现在连邵博闻都揍,忍他也就没道理了。
 
他舀了一把水往胸前泼,想捋点那些沙子,就事论事的说:“那很巧,先生跟我以前的邻居长得也像,一个嘴馋的胖子。”
 
他受到的教养告诉他人得留点口德,但甄别留与不留的对象,也是人生的一门学问。
 
邵博闻打死邵乐成的心都有,公平起见至少也该叫常远少说两句,然而大概是色令智昏,他只想有点想友情提醒邵乐成:常远在P19当监理。
 
监理是什么概念?就是扯百家皮还得立于不败之地的队伍。而常远的等级,他已经够换个公司当总监了。
 
胖是邵乐成的黑历史,谁提他跟谁急,只是他没想到常远这个小公主竟然敢当面踩他的痛脚,惊讶碾压愤怒,他直接被气笑了,错觉认为这人好像牛逼了不少。
 
他仔细打量常远,见他除了身上脏点,模样和神情都很干净,挖苦起人来对仗得跟个排比句似的,分明是已经恢复了。
 
邵乐成挑起半边眉毛,语气仍然欠揍:“开个玩笑而已,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常远,十好几年没见了,你在哪儿高就?在这儿干嘛?”
 
常远心里一沉,但很快稳住了,他的记忆链是有问题,但是这么多年的训练下来,一两天的速记不靠笔记,他其实不至于忘记。
 
他看不出来的……常远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站起来握住了邵乐成伸过来的手,微笑得无懈可击:“知道你在开玩笑,所以我也开了一个,高就谈不上,混口饭吃,眼下在东联。”
 
邵乐成在集团总部给何义城当大助理,工程上的事他一窍不通,东联是干什么的他也不清楚,他假装恍然大悟的点了个头,打算回去查一查,摆着谱道:“这儿应该没你什么事儿,你走吧。”
 
警察天敌都配齐了,确实没他的事了,常远跟王思雨打了个招呼,在这女孩的挽留里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前后没超过两分钟。
 
邵乐成有点呆滞,常远以前可不是这么利落的性子,他会像块吸铁石一样跟着邵博闻,仿佛无处可去。
 
等人都不见了,他才想起来有话忘了说,跟邵博闻说了声去留名片,追着出了院门。
 
常远被揪住背心的瞬间就知道是邵乐成,只是他来不及挣脱,一股香气先冲进了鼻腔,这个把自己捯饬的香喷喷的阶级敌人凑到他耳边,留下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话。
 
“变态!邵博闻儿子都有了,我警告你,还有你那个心机一大把的妈,都离他远一点!”
 
第一个词让他有种五内俱焚的恐惧,但是听到最后,疑惑开始吞食常远的思绪,他妈?关他妈什么事?池玫带给他冲击力总是非比寻常,常远像吃了秤砣似的冷静下来,想诈一诈邵乐成的话。
 
“你告诉我怎么远离?”他如沐春风的转过头来,微笑:“他的宝贝儿子,现在正在变态的办公室里。”
 
邵乐成觉得自己要吐血了,只是一个春节没见而已,世界再见。
 
第二十一章
 
“怎么可能!”邵乐成无法置信,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妈她能准?”
 
他小时候觉得只有池玫这样的才能叫亲妈,后来年纪渐长,才惊觉还是野生的比较幸福。他有时候也会脑子抽筋,觉得常远这个人很可悲,活得束手束脚,但这份同情通常持续不了三秒。
 
一个人的生活如何,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或许自我的改变永远无法撼动冰冷的现实,但不能保持微笑的时候,那就愤怒啊。
 
常远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那几秒的慌张十分可笑。是,他是喜欢邵博闻,可是邵乐成是怎么知道的?
 
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索取的人,他虽然不太记得,但能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向人倾述过,他心里有事,只会一个人慢慢的磨。
 
然而过去的事都是常远的硬伤,没有记载的时间里,很多经历他都忘了。
 
但是邵乐成知道了也无所谓,现在要远离邵博闻的人是他自己,他要是去告状,让那人别动不动的来撩自己,常远对此求之不得。
 
他现在更想知道是的池玫背着他做过什么?对于他这个母亲,常远永远都是心惊胆战的。
 
他不动声色的吸了口气,反问道:“有什么不可能的?在今天之前,你不也没想过会重新遇到我?”
 
邵乐成是真把他给忘了,然而他连赞同都不能好好表达,冷笑着说:“谁他妈没事干专门去想你!我看你病好像好了,恭喜你啊常远,不过说实话,你这个样子还没有疯疯癫癫那会儿讨人喜欢呢,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着挑衅的欺过来,凑出一个变态近的距离,刻意放慢的语速里充满了恶意:“……因为那个时候你还有点羞耻心,骂你两句还晓得要死要活,现在连儿子都不介意了,啧,你这脸皮是不锈钢做的吧?”
 
敌人的呼吸喷在脸上,怎么也不可能是个好的体验,常远铁打似的站着,瞳孔里塞满了一张脸,一动也没动。他心说我怎么可能不介意,嘴上却依葫芦画瓢的学起了对方,一字一顿地说:“关你屁事。”
 
邵乐成七分惊愕三分怒气,有点懵了,常远小时候窝囊,挨了打都不吭气那种,非要等到邵博闻偷偷跟踪他,才知道有混混在路上劫他的钱,邵乐成哪想得到,他现在能恶劣成这样。
 
他愣了两秒后怒从心起,揪紧常远的衣领威胁道:“要点脸吧!你妈差点了毁了我们家,你再敢搞一票,我就整死你。”
 
近到这种距离,怒气仿佛都变得有了实质,比起脖子上的不适,常远心里的震惊更甚,他茫然地瞪着眼睛,脑子卡壳似的回荡着那句“毁了我们家”,他明明对事情还一无所知,心理上却率先油然而生了一股压力。
 
他了解他的母亲,她识得人心,也会玩弄文字游戏,全世界试图教会他自主的人都是刁民,如果她愿意,她能把挑拨离间修饰成跟雪中送炭。但一想起她所有攻击性都源自于害怕他的离去,这又让常远两边不是人。
 
邵乐成火气正浓,等着常远来撞枪口,依照他记忆里对这人的印象,妈宝这会儿该叽叽歪歪的跳出来维护他妈了。可是他等了一秒又一秒,却只见对方在元神出窍,不知道看得哪里,神色间犹有惊意。
 
这傻逼不会被老子吓傻了吧……邵乐成自我膨胀的想着,不耐烦的拽着他摇了摇,嘲道:“哟,装无辜呐。”
 
晃动让常远回过神,他合起两手去掰邵乐成的手,状似是想挣脱,其实是怕他逃跑,他力气比不过邵博闻,但对付邵乐成这种纯白领没问题。
 
他住院那会儿有过很多病友,有一期邻床是个健身狂人,摔断了腿也不让手闲着,天天躺在铺位上练哑铃,并疯狂的向他卖安利,这能把肌肉练得多漂亮,常远闲得长草,也跟着举过一段时间,他练了会忘记,训练量因此大增。
 
而且自从他养了大款,体能蹭蹭的往上飙,这狗是个出门疯,下楼遛弯对它来说有毒,出了单元楼四条腿基本就不会同时落地了。
 
大款1个月大就来了他家,春去秋来的陪了5年,常远对它比儿子还纵容,因为后者根本没有,又怕它疯跑吓到人,基本是狗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拴狗绳保持在曲线上。
 
常远将邵乐成的手指从衣领上逐寸撕下来,最后扣在手心里押着,这阵对决自然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收起了学来的挑衅,用一点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忐忑问道:“我妈,她对你们做了什么?”
 
邵乐成指尖都搓红了,还是被常远占了上风,这种他从没料到小公主能有的蛮力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他用尽全力抽了抽手,却只是拽得两人像连体婴儿似的挪了块地方。
 
邵乐成目光瞬间将常远从头涮到脚,见他照样瘦得跟个拉条似的,心里就越发呕得慌,“我竟然打不过他,这不科学”的念头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他忙着心塞,一时没察觉到常远神态的变化:“去问你妈啊,她什么不知道?”
 
常远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当他开始明白邵乐成的针对只是为了保护邵博闻,对于他话里的恶意就可以自动过滤几分,这与偏心无关,只是想起他们没有血缘,都能维护到这种地步,足够让他嫉妒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松了手。
 
“邵乐成,你厌恶我,我对你也没什么好感,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邵博闻。延续以前的相处模式,见面就掐也没什么不行,但问题是有必要吗?我不是你,不懂你怎么想,我只说我自己,现在的我觉得没必要了。”
 
“你讽刺我,我也长了嘴,我可以绞尽脑汁的给你嘲回去,但即使你在口头上占尽了上风,你只是爽了我无法反驳的那么一秒钟,用来跟吵架时间却比这多几十倍。完了你开心吗,只怕一肚子火。”
 
“人得朝着让他觉得最舒服的方向去生活,我对你没有威胁,我希望哪怕只有一次,你能试着正常的跟我交谈,别翻白眼,也别打断,给我几分钟,关于我妈我有话问你,对于邵博闻,也可以向你解释。”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院子里,邵博闻刚与刘欢沟通完,出于降低影响的考虑,他不同意呼叫救护车,但是承诺会马上派人来接送入院。
 
邵博闻对此不可置否,刘欢的顾虑没错,这对父女也确实走投无路,他看到的、能做的都做了,能力有限,其他的就只能造化了。
 
王思雨有点反常,她先是捂着嘴盯着腿发呆,后来开始咬手指流泪,细看这些动作都没什么意识,她大概已经吓懵了。她的父亲在旁边愧疚得死去活来,沉浸在深刻的自我责怪里,根本没发现她不对劲。
 
邵博闻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常远疯起来要命,他也慌得很。
 
然而人的心一旦慌了,必将六神无主、干啥错啥,他当年少不经事就犯了这种原则性的错误,对于刚刚崭露头角的感情,没扛到花开结果,先当了一个逃兵。好在如今他回到常远身边,胸膛里的心已经足够老练了。
 
邵博闻半蹲下来,安慰起小姑娘来:“擦把脸,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好好配合治疗,连疤都不会留。刚刚出去那个男的,胸口挂着墨镜那个,他以前也被烫过,比你的面积还大,从脚脖子到大腿根,皮都熟透了,当时疗程两个月,不过那都是20年前的技术了,现在只会更快。不信?没事,一会儿他进来,我让他给你看看。”
 
伤心人总是越哄越崩溃,王思雨打了个泪嗝,满脸绝望:“好不了,我们没有钱,房子也要没了。”
 
她抓住邵博闻的手腕和就要往凳子下面蹿,一副要给他下跪的样子,邵博闻轻而易举就摁住了她,对上她求助的眼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王思雨立刻就放弃了,她没入过社会,但女性天生还有一道直觉,她见他拒绝的时候眼底一丝心软也没有,跟茶馆那个大哥的犹豫完全不同,就知道不用白费力气了。
 
但是她的爸爸感觉不到,他怎么舍得让受了伤的女儿给人下跪,尤其是先听了她的话,一时心如刀绞,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他所求无门,所以也顾不上是否所托非人,嘴里全是哀求。
 
等到地面粉尘扬起,王思雨立刻飙出了两行热泪,再平凡的父亲也是女儿的靠山,这一幕对她来说堪称摧心折肺。
 
邵博闻并不意外,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示意她坐稳,很快朝旁边走了好几个大步,离开了跪向的范围,在王思雨的爸爸试图用膝盖追他的行径里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很遗憾,我帮不了你们,我只是个传话的。”
 
就连他自己,都是荣京产业下的牺牲品。
 
邵乐成脸色古怪的回到院子里,满脑子都在盘算常远说的话能信几分,正好听见了这一句,忍不住在心里骂他作,要是当年不辞职,现在就还是大爷命。
 
“小邵,”他像个领导似的喊道:“走了,我们忙着哪。”
 
邵博闻哭笑不得的走出来,又听他鼻子不是鼻子的说:“你怎么那么事儿啊?捡了个儿子不够,还要捡个爸啊?也不看看自己,自己穷得跟个王八似的。”
 
这种人就是越理越来劲,邵博闻的经验是把他当个屁,放了就好,他放眼去找自己的重点,常远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杆标枪似的背影,风萧萧兮的赶着路,似乎有什么急事。
 
“你留的电话呢,”邵博闻把手一伸:“我看看。”
 
邵乐成出来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早忘了电话这回事,他“切”了一声说:“看你自己的吧,你要是没他电话,我把银行卡密码都给你。”
 
“我谢谢你,自己留着吧,欠一屁股债,懒得说你,”邵博闻从背后箍住他脖子,使上劲将人压得折了腰,拖着走:“又去找常远的茬,讨着好了没?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他不是嘴拙,就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邵乐成刚松懈的一口气登时又的提起来了,常远说他已经不喜欢邵博闻了,但是看他哥这个张口闭口不离某人的架势,这种城门失火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二章
 
邵博闻还不知道他内心写满的拒绝,玩笑里有点莫名的正色:“你以后别针对他,无缘无故的,我看不过去。”
 
邵乐成只觉脑中的草泥马呼啸而过,险些脱口就骂:你个瞎逼,他不想搞你,我吃饱了撑的去针对他?
 
那个热得诡异的夏天里有过一个不该有的吻,不过当事人在睡午觉,所以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临时因中暑回家休息的邵乐成却目睹了这个瞬间,在老邵家多年生的葡萄藤下面,常远弯下腰,遮去了落在邵博闻脸上的光斑。
 
严格来说那画面美感不差,邵博闻侧脸比正面俊秀,而那时的常远比现在矮得多,顶头假发远距离cos个姑娘完全没压力。但是邵乐成的汗毛还是一瞬间炸了起来,中暑的眩晕仿佛塑料袋一样紧罩在他头顶,使得他根本没看见常远满脸都是泪水。
 
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开,年少的邵乐成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他怎么看常远都不顺眼……
 
或许是吓傻了,又或许是出于一种抓着把柄的心理,邵乐成并没有跳出去揍他,他只是忍着胃酸上涌的恶心感,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墙角里。之后他也没有告诉邵博闻,他捂着这个让他浑身膈应的秘密,等着常远来招惹他。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常远的病情会忽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神志不清,会声嘶力竭地让池玫走开,却满大街的找邵博闻。
 
街道上窃窃私语的神经病猜测论,让邵乐成的砝码变得一无是处,他一面焦躁于常远肮脏的心思,一面又因为年轻不够铁石心肠,而忍不住的想要同情他,因为所有的人都在这样做。
 
而且人总是会厌倦的,决裂像必然一样来临,邵乐成的心里全是淡定,邵博闻再讲义气,毕竟也只是一个邻居。姓邵的才是一家人,将来他也会像得了记忆障碍一样,忘了常远和他那个让人怜悯的病。
 
这是自然应有的结局,如果没有池玫从中作梗的话……邵乐成终于肯相信小时候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这个云淡风轻的女人在疯癫之前,是那个年代稀罕得跟大熊猫有得一拼的心理医生。
 
这句劝阻让他心里警钟大作,邵乐成边推着他往人群那边走,脸色惨不忍睹:“拜托大哥,看不下去的人是我好吗?你们当年都吵成那渣样了,现在怎么好意思……”
 
说着他将手从邵博闻背上离开,歪着头两手环起,做了个梦幻少女拥抱虚空的动作,说:“抱成这样!你不觉得别扭吗?”
 
邵博闻老脸一红,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甜蜜,他推散了邵乐成做作的表演,不由好笑:“得亏抱成了这样,不然那盆热水估计泼我身上了。”
 
邵乐成不知道有过这一出,闻言有点虚惊,追问出缘由后一口气没松下来,下一口立刻创了个新高,他心情复杂的想到,不喜欢都能豁出……脸去挡,那喜欢可怎么得了?他心里越琢磨,就越觉得邵博闻跟常远待在一个工地上不妥。
 
“反正你离他远点,我看见你俩凑一块,尴尬癌都要犯了。”
 
邵博闻心说,你这病得治,可他刚要开口,一道粗粝的男声却打破了他的措辞。
 
邵乐成闻声望去,见人群里又迅速吵嚷起来,一声盖过一声的操你妈,听着真是不可理喻。
 
作为何义城的助理,他平时接触的基本都是高层,道貌岸然惯了,不自觉也养成了一点斯文比天还高的德行,他眼底浮起鄙夷,觉得这些人实在是粗糙的厉害。
 
“来之前吧我还在想,拆迁补偿到底低得有多离谱,让这些人要死要活的。现在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给的也没比市价低,还想怎么样?这些钉子户不要太贪心。”
 
邵博闻心想房地产这么复杂的东西,要是能这么透明的做成比较,那还赚什么钱,再说谁不贪心?地产链上的每一环,越往上越贪。
 
“反过来想想你就明白了,”邵博闻说着,视线落在了那个光着膀子大吼大叫的被拆迁户身上。
 
他正朝着拆迁队的制服人员逼近,并且在不断挑衅,嘴里诉着他们无路可走的苦衷,引得共同抵抗的居民频频回应,这让他们有了种凝聚的感觉……这人不对劲,邵博闻心想。
 
邵乐成没发现他在盯着人看,听他的话想了想没明白,于是愕然道:“怎么反?”
 
邵博闻打了个比方:“假设你是开发商,我是购房者,我看中了你开发的楼盘,我要买,并且只能出等于或低于市价的钱,你不按我的来,我就断你的水电、挖你的路、找人恐吓你,要是你还是不卖,那我就弄台挖土机直接给你推倒了,其他的再说,你答不答应?”
 
邵乐成心想你咋不上天呢,然而这段反过来的歪理实在是简单粗暴到近乎直白,他半晌哑口无言,终于在维护己方的立场里气急败坏:“这是违法。”
 
邵博闻不仅不是法盲,懂得还不少,眼神锐利深邃:“从开始拿地到建筑落成,开发商也在到处钻空子。”
 
邵乐成就是不明白他脑子里装得都是啥,明明在开发商手底下讨生活,心却总操到对立面上,说他是圣母吧,仔细看看他又还是个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奸商。
 
他瞪着眼道:“那能一样吗?这块地划入了拆迁,白纸黑字都是ZF盖了章的,国家都让拆了,他们不配合工作,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违法,说到底就是想讹钱。”
 
“讹钱的人肯定有,”邵博闻抬手指了指人群,说:“比如说这个。”
 
通常被压迫上月余的、走投无路的普通人,会逻辑混乱而且激动异常,就像王思雨的爸爸,但是这个男的他很冷静。
 
邵博闻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对此有了些头绪,在拆迁里有一种人,原来的鸿安称他们为“老迁”。
 
所谓的“老迁”,就是深谙拆迁队拖不起和钉子户以命威胁之间的弹性空间,依此投机取巧的社会人士。
 
有些会来事的房主会找街头流氓来充当亲戚,也有人干了几年拆迁后转做“老迁”,他们专业而奸诈,煽动无知无助的居民来当枪使,利用媒体和舆论,摸索拆迁方能退让的极限,说是坐着数钱也不为过。
 
钉子户是拆迁里才有的产物,最开始是悲剧的代名词,但是利益足以驱使一切变质,有时候消费悲剧收获的好处,比正常途径要丰厚且快得多。
 
“但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就太武断了,”邵博闻眼底划过寂寥,快得无从捕捉。
 
有人真的故土难离,也有人失去这个居所,就再也负担不起同城的其他土地,可是这间房子值得与命同在吗?
 
没了房子邵博闻觉得自己能活,但他不敢替世界打包票,众生百态,这世上有些平凡人的生活本就已经沉重到了让想象都贫瘠的地步,任何变故都是最后一根稻草。
 
顺着他的指向,邵乐成看见了那个义愤填膺的被拆迁户身上,然而在看来这里所有钉子户都是一个样,势利、没文化、蛮不讲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能茫然的说:“啊?”
 
邵博闻却推了他一把,同时大步朝那边走去,:“这人在煽动其他人的情绪,控制他。”
 
邵乐成满头雾水的跌出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和邵博闻扎入人群之前,一条污黄色的弧线划破长空,所到之处爆发出了连绵不断的惨叫,一股恶臭顺风而来,点滴液体似乎溅到了脸上,邵乐成被恶心得两腿一软,反酸瞬间飚至嗓子眼。
 
诡异的沉默在现场蔓延,萨特说,对于暴力,他只有一件武器,那就是暴力。
 
混乱的殴打和嘶吼中,风暴中心的人们谁也没注意到,光膀子男人也在搏斗,但他移动的轨迹却逐渐向外缘偏去。
 
场地中央屎尿成灾,邵乐成觉得睁开眼都是煎熬,他头昏脑涨地蹲在地上,无比想念荣京总部干净而飘满了香水尾调的办公室。
 
接着,他余光里只觉人影一闪,尔康手没能奏效,眼睁睁的看见邵博闻健步如飞的绕过人群,背后一记老黑脚,将之前慷慨激昂做演讲的男人踹得撅着屁股扑到了地上,然后他跪下去将人手臂背折着了压在了背心上,那动作训练有素得如同战斗兵种。
 
邵乐成被唬得一愣,恍惚间想起他在军队里留的照片,军装裹身直接帅出十倍,他其实挺适合当兵的,他也喜欢那群战友,他想,所以一切还是怪常远。
 
要不是他当年跑去工地找邵博闻,那个坠楼的汉子就不会砸到他,要是不砸他,邵博闻就不用救他,不救他,他的手指就不会断,不断就不用接,不接就不会存在没接好的问题。刚接好那一两年还看不出好歹来,现在却都快弯成畸形了。
 
可是救了他也不行,池玫用温言软语当刀子使,专门捅他内疚的心,因为她硕果仅存的宝贝儿子浑身都是血,哪怕都是别人的血也不行,他是她的瓷娃娃,连汗毛都不能断一根。
 
在他出神的同时,邵博闻俯下身,说:“告诉这里所有的人,赔偿还有商量的余地,说你愿意跟甲方刚来的人再谈一次。”
 
他的语气几乎都算不上威胁,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而且手上的力气也开始增加,将男人被反剪起来的双臂一点一点的往上抬。
 
“不然,等赔偿款项下来,你大概得用脚来数钱了。”
 
——
 
常远仓皇的离开了拆迁现场,迎面而来的林帆跟他打招呼,他连问他来这里干什么的心力都没有,就脚不沾地的走了,他进入东联工作5年,这是第一次翘班。
 
邵乐成的话在他脑子里变成了复读加混响模式,一遍又一遍,回荡得他脸色白到发青,愤怒和愧疚难解难分。他恨邵博闻侮辱过自己,并且不能如他所愿的爱他,但这跟他妈做的事不是一码,在他这里,恨和愧疚不做加减乘除。
 
池玫挑拨了邵家微妙的养父子关系,她劝说邵家父母鼓励邵博闻去寻亲,转头又对邵博闻说,他的养父母还是觉得,他应该回到他血脉相连的家庭里去。
 
然而十年前S市的寻亲登报,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那是一种广撒网套冤大头的诈骗方式,只是阴差阳错和邵博闻的资料“门当户对”,当他找到那对“父母”的时候,他们给他的水里放了迷药。接着他在一个传销窝点里醒过来,每天经历洗脑,直到冬季征兵的队伍路过市里,他才像个难民一样回到了桐城。
 
常远半截血都是凉的,要是邵博闻运气差那么一点,遇到的是贩卖器官的人贩子,那他现在……大概就只剩一堆器官了。
 
他特别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却驱不散心底那种冰冷,池玫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让邵家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那她真的想干点什么的时候,那后果会成什么样?
 
提建议的人似乎不用为采纳者的结局承担后果,但是常远心如刀绞的想到:她又将我推远了一点,或许有一天,我和她,得像陌生人一样才能共存。
 
他走的时候没带智商,直接冲进了地铁站,飞驰的车窗遇到黑暗的时候,常远就能看到映出来的男人,有双快要哭出来的脸,他抬起手指戳在它的眼睛上,心说:你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什么都不敢说。
 
“先生,终点站到了,你……”大概是他的精神很差,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补了个微笑:“您该下车了。”
 
常远回过神,发现地铁里已经人去座空,他坐过了站,很多很多站,然而返程的车在这一刻呼啸着到来,巧合和善意让他脑子里一空,有种豁然开朗的错觉,他也笑了起来:“额,我坐过了……十几站,谢谢,再见。”
 
他临时决定现在立刻回工地,等到下班准时回家,回他父母那个家。
 
第二十三章
 
常远白倒腾一趟地铁,回到工地已经过了饭点,他没什么胃口,便直接回了办公室。
 
经过总包板房的时候王岳叫住了他,常远站在门口,看他胳膊一动,从桌子的挡板后面推出了一个孩子,眼泪汪汪的,正是邵博闻家那个。
 
王岳露出一副吃瘪的表情:“来来来,孩子他爸的老同学,这娃你拿去哄吧,哭了半小时了。”
 
常远满腹心事,看见虎子更容易想起邵博闻,并不想接这差事,便问道:“谢承和周绎呢?”
 
王岳说:“现场去了,泰兴的老李不高兴了,闹呢,你们小郭也去了。”
 
常远的眉毛忍不住就想往一起凑:“又怎么了?”
 
“邵总这公司蛮有意思,”王岳慢腾腾的仰靠到椅子上,笑呵呵的说:“吸人,哈哈哈,我听说是老李的工人不肯给他干了,要跳到凌云去。”
 
李经理有点抠巴,挣辛苦钱的工人简单直白,有更好的老板自然倒戈,按理说这不太可能,应该只是工人威胁工头尽快发工钱的小手段,不过这是施工单位自己内部的管理矛盾,常远是不管的,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打算遁走,然后他的右边裤兜口被拉住了,他低下头,看见虎子抹着泪,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跟爸爸的老同学走了。
 
常远这会儿特别消极,就想一个人待着,可是邵博闻的儿子眼神湿漉漉的,比他家那条想吃肉松的哈士奇还无辜,他叹了口气,将手覆在小孩头顶上,将他领进了隔壁。
 
他把虎子安置在郭子君的座位上,去门口给拿了瓶小号的矿泉水,帮他拧松了瓶盖,和抽纸盒一起放在了桌上,小孩霜打的茄子一般,对水和面纸都没有兴趣。
 
常远也没心思管他,自顾自的回了座位,对着卷尺发起了呆。当断则断、人离了谁都能活,条条鸡汤他都懂,狠不下心懂也白瞎。
 
作为朋友兼心理医生兼树洞,许惠来对此却很放松,他满屋子撵着他的狗试图变成一个兽医的时候,很不靠谱地说:等你谈恋爱的时候,心往对象身上一偏,想硬不起来都难。
 
没有人的心是一碗水,你的最爱只能是一个人,他出现了,其他人就得退居其次。
 
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仍然没有恋爱可谈,可心却诡异的平静了下来,那些混乱、委屈、怨恨和无奈寸寸沉淀的过程,让他一度有种石化的错觉。
 
“叔叔,我……”
 
常远回过神,发现邵博闻的儿子捂着肚子,巴掌大的脸皱成了一团,要是他白一点,就很像个包子了。
 
他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挂钟哒哒的响着,常远一眼扫过,发现已经一点多了,他离开了椅背,朝对面伏过去,问道:“吃饭了没?”
 
虎子点了点头,幼儿园的老师一般都会接着问吃了什么,他已经养成了惯性,自觉地哭着补充起来:“吃的面条,刚刚的叔叔请我吃的、嗝……”
 
他突兀的打了嗝,生理性的逼出了两股泪痕,鼻尖和眼圈通红,脸上的表情可以翻译成“宝宝心里苦到不想哭都忍不住”。
 
常远本来不好受,但是跟他这可怜巴拉的模样一比,登时被秒成了渣,毕竟他怎么也不可能哭成这样。
 
他只养过狗,小时候也很乖,举家搬迁也没有亲戚的小孩可以逗,唯一的朋友许惠来又是个光棍,对小孩的秉性一窍不通,见孩子这样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只好打起精神在他座位前蹲了下来,表情是竭尽所能的和蔼:“怎么了?我给邵……你爸爸打个电话,让他现在就过来,好不好?”
 
“不,不给他打!”虎子一急,就抻胳膊蹬腿的,他伤心地说:“他在工作……他要、嗝、要认真工作,才能养得起我呜呜呜……”
 
常远在他对面,那几脚全被他的衬衫笑纳了,力道不重,还不如大款爱的飞扑,可他心里却如遭拳击。
 
这就是生儿育女的意义的吧,他想,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他们如此可爱,又这样乖巧,全身心的依赖着你、比谁都需要你,被人需要带来的满足和存在感,大概就是恋情定格后的成年人追求的价值。
 
大众的价值观证明邵博闻的选择没错,而他与池玫的矛盾在于,他到了追求这种价值的年纪,但在池玫心里,他永远被定格成了在桐城上小学的那个孩子。
 
常远苦笑了一下,说:“行,不叫他,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虎子扭扭捏捏地说:“我、我、我想拉粑粑。”
 
人生如戏,常远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工地厕所外面的小树林里,被迫跟他暗恋的男人的光屁股儿子讨论“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你爸爸养得起你吗”、“你爸爸有没有我爸爸帅”这些成人不宜的话题,造孽。
 
如果邵博闻在这里,他很轻易就能发现虎子的反常,他平时话不多,也总装作很嫌弃他的样子,但是常远不了解他的儿子,他喜欢邵博闻,觉得他担得起所有称赞。
 
最后,他只是把记录简写成了:7月20日,下午13:23,邵博闻的儿子在我办公室。
 
——
 
此时,世界第一帅的爸爸正蹲在水泥碎块上洗手。
 
邵乐成发了癔症,觉得他浑身都沾了……巴不得他大庭广众的裤子都脱了过一遍水。
 
邵博闻受不了他这点,明明家里乱如狗窝,出个门他就有了洁癖,也是神奇,小时候在别人家花园里匍匐着偷草莓的时候,可真看不出来长大以后能讲究成这样。
 
他洗完手又洗了把脸,这个月忙得忘了理发,长度有点过界,沾了水总往眼睛上垂,他便拿手往后拢了拢,心里油然而生一个借口,他可以去问常远借理发卡。
 
顺着理发卡他又想起了“小罗”,那回常远拍得他手心发麻,现在的相处状态虽然离他的希望还很远,但总体是进步了,凌云干活很漂亮,基本挑不出什么问题,但就算是这样,他在监理办公室仍然刷足了存在感。
 
常远一开始还问他又来干嘛,听他浑身是汗的说了几回外头四十度,眼皮子往下一搭,忽然就忙到没时间说话了似的。
 
郭子君当他是领导,见他来了就爱让位,他好去找谢承蹭热点玩游戏,年轻人不怕热,就怕2G卡如便秘。
 
经过这阵子的观察,邵博闻肯定常远还是个单身狗。
 
每周郭子君会休一天,可作为领导,常远却7天都呆在工地上。一两周还可以归咎于忙碌,总是这样就很明显了,他不记挂家里,也没有人在等他,邵博闻脸厚心黑,简直不要太心花怒放。
 
他对目前看得到摸不着的和平还算比较满意,人虽然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但中间还隔着两个泰山一样的障碍,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和一个很敏感的孩子,他不能重蹈覆辙,让曾经的逃避再发生一次,他需要时间,好在他的耐心已经练到了极限。
 
谢承不着调,周绎没孩子缘,虎子在工地上他并不是特别放心,邵博闻站起来,准备走了。
 
邵乐成跟那个“老迁”谈了一个小时,结果那男的说他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老大,邵乐成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冷着脸给了他一天,没回应就强推。
 
他满肚子火的抬起头,一下就看见了他哥的狗爬式的大背头,眼里霎时多了道重影,邵乐成心想:他还是这个样子比较顺眼。
 
柏瑞山仍然是业界顶级豪宅中无法超越的销售神话,水榭南里也经历了垃圾场、鬼楼到精尖住宅的逆向重生,然而这两个传奇的缔造者,却成了一个碌碌无为的小老板。
 
人生就逆流而上,而不是去走回头路,邵乐成不甘心,他本来可以是总经理的弟弟、副总经理或者分公司的总经理,如今却只能当总经理的助理。
 
每次想起他当年剪掉的工作牌,可能是自己这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邵乐成就特别恨他,他嫉妒这人自持天赋,却让它无处施展,恨他胳膊肘长不直,好不容易走了一个常远,结果又来了一个孩子,他们都只是……外人而已,不是吗?
 
“你整那么小一个建筑公司,”邵乐成不自觉露出了讥诮,他加重了“建筑”两个字的语气,眉毛纠结的说:“成天东奔西跑、累死累活的,挣得有你原来坐办公室多吗?”
 
一般越挣越少的人会有羞愧心理,可是邵博闻没有,他很坦然地笑着道:“没有。”
 
创业期恨不得去抢钱,他所谓的工资也只是从公司账上取点生活费而已,银行卡基本张张挂空挡,穷得只剩下一个儿子。
 
邵乐成口干舌燥,他咽了口唾沫,愤慨的说:“我不明白,你在荣京受气,出了荣京受更多的气,以前刘欢可卖不起你的人情,我看你混的还不如在荣京那会儿呢,哥,你到底图什么?”
 
是啊,放弃高薪、放弃地位甚至放弃关系的他图什么?这是邵博闻一个人的心路,说给邵乐成听他也不能理解,他图得不多,却也比谁都多,他要白天能挣钱,夜里能睡觉。
 
说穿了就是四个字,无愧于心,很多当老板的,其实日夜不成眠。
 
邵博闻答非所问的走了:“乐成,我离开荣京快4年了,开那么小一个建筑公司,刘欢还肯卖我人情,冲这点我就该谢谢他。”
 
邵乐成在太阳底下愣了半天,心想换了是他,刘欢只会对他翻白眼。
 
诚信一开始都是要吃亏的,但时间会证明这种品格益处无穷……他大概是被晒昏了头,脑中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么句话,他又想了想,记得这话就是邵博闻说的,但具体在哪个会上,倒是不记得了。
 
——
 
邵博闻回到工地,没借到理发卡,倒是猝不及防的吃了一口老陈醋。
 
詹蓉有一星期没来工地了,她休了年假,直到今天才回来,期间工地上已经在做竣工准备,作为立面的控制方,直到验收完成,期间她得勤跑工地,这天下午她就来了。
 
她沿着西南线游了一圈,整个人晒黑了一点,理了个短发,浓眉大眼很是精神。
 
旅游自然得有纪念品,她跟池玫一直在用社交软件聊天,受她所托,从当地给她带了些天然的活肤泉水。她下了飞机直奔设计院发礼物,完了立刻又赶到现场,顺路就带过来了。
 
虎子叫了声阿姨,立刻被发了一盒点心,他闻了一下,拿出一个自己啃了起来。
 
谢承来接太子爷,眼尖的看见这一幕,转头就对着周绎挤眉弄眼,周绎还在生李经理的气,无视了他的八卦,顺便向他丢了一对白眼。
 
常远下班正好要回家,既顺手又巧合,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当着詹蓉的面抽出了一张快递单。
 
“麻烦你了,谢谢。我妈跟我不住一起,我平时总在工地,也没时间回她那里,如果下次她再托你买东西,你直接从货源地发快递就好,也省得提来提去。”
 
池玫用的护肤品一直都是一个品牌,进口的、价格有些贵,这个泉水她肯定不会用,但是常远不会拆穿她,里子和面子他都给她留,这就是他们相似的外表下不一样的地方。
 
詹蓉提着一堆东西回来险些没累死,别说快递,她下次毛都不会带,闻言只觉朕心甚慰,她冲虎子笑了笑,说:“这谁家小宝贝?什么时候去检查,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小郭?”
 
用邵博闻的话说,谢承眼力见儿是该足的时候不足,不该足的时候又溢出。
 
他上前一步就抓住了虎子的双肩,笑呵呵的推着往外走:“我们家的,小宝贝儿,哥哥带你去打地鼠。”
 
十分钟之后,邵博闻进来扑了个空,谢承接到电话传讯,抱着虎子前来接驾,抱怨完老李国家一级的矫情之后,忍不住把常远的桃色绯闻跟他分享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他非但没能博老板一笑,反而把他的脸弄黑了不少……好像。
 
常远带着詹蓉楼里楼外的钻,邵博闻想堵人并不现实,他的儿子还在啃完了一盒点心,拿着盒子对他说好吃,让他买。他一问是人设计远的姑娘送的,直接把虎子的嘴巴捏成了瓢,不过吃人的嘴短,他只能糟心的带着孩子先走了。
 
都给他妈带上化妆品了,这还得了,邵博闻心想,他也该去见见这位久未谋面的阿姨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还没定好日子,第二天手机就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是他留给常远的那个私人号码。
 
听筒里的女声不见苍老,还是记忆里那种轻缓柔软的印调,邵博闻听见她在那边说:“博闻哪,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池玫阿姨。”
 
邵博闻呼吸一紧,心里忽然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这个电话号码他十年前就给池玫了,一直都没有收到过来讯,无论是她的,还是常远。
 
第二十四章
 
CBD内圈的晚高峰是名副其实的“堵途”。
 
常远陷在车流里吸尾气,管住了上午最急迫那阵冲动,这会儿反倒老神在在了。
 
周遭的车主似乎都是低头族,有的在语音,有的在打字,这种时候孤家寡人的无所事事尤其无所遁形,常远伸手去开音乐,还差一截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一看发现是邵博闻,用他那个儿子专用号打来的。
 
常远盯了两秒,接了,邵博闻在那边问他吃饭了没,意思是想请他吃个饭,谢谢他今天上午的抱头式救援。
 
常远想起那阵冲动就后悔,但他本来也有请邵博闻吃饭的打算,等他从父母家回来之后。
 
“说了是下意识反应,别再提了,吃饭可以,”他张着嘴就胡说八道:“不过我现在有点电话要接,晚点给你回过去。”
 
饭局都约上了,晚一点又有什么不行的,邵博闻说挂就挂,毫不纠缠。
 
常远有父母家的钥匙,但是他总不来,没带在身上,他爸常钟山给他开的门,进去后不出意外的发现池玫大张旗鼓地弄了一桌满汉全席。
 
这个女人爱他胜过一切,就是她的亲情太沉了,他扛不起。
 
吃饭的时候父母那边的氛围很愉快,常远捏着筷子,心说等吃完。吃完之后他爸又说营养过剩要刮油,翻出茶具来泡茶,开水在壶里咕噜咕噜的冒泡,泼出来可不得了,池玫激动起来毫无规律可循,常远也不敢冒这险。
 
终于等他爸的膀胱不堪重负,常远不动声色的把桌子上还残留的水汤全倒光了,这才去看池玫,说:“妈,我今天在工地遇到一个老乡,你猜是谁?”
 
池玫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大概是这阵子琢磨得太多了,“邵博闻”三个字一下就跳了出来。
 
自从那天晚上“疑似”看见这个人,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当年为了顺利带走常远,她选择骗走了邵博闻。要说一点愧疚都没有那也不现实,所以当年她临走之前在邵家留了点钱,数额差不多正好是邵博闻寻亲的往返路费。
 
她没料到邵博闻之后的遭遇,使得她补偿的举动看起来像一个串通的阴谋,在与常远失去联系的前几年,邵博闻一直对他的养父母耿耿于怀。
 
如今她的儿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池玫坚信她当年的选择是对的,这两个孩子绑在一起,只会毁了彼此。
 
这话题她并不想接,但是她的先生不跟她心有灵犀,立刻表达出了人之常情应有的好奇:“你也不看你妈多大年纪了,还猜呢,直接说吧。”
 
常远一眼不眨的盯着她,脸上强撑笑意,才不至于显得生硬,他没有错过他母亲眼睛微瞪的震惊,心里隐然明白过来邵乐成说得已经八成是真了,但他还是想问问她,跑到别人家去瞎提建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引发大错。
 
“邵乐成。”这是实话。
 
池玫心弦紧绷,听见回答愣了好几秒,她脑子里残留的关于这个人的印象是个脾气不太好、体重超标的年轻人,最重要的是,他讨厌常远。
 
她暂时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常远一直在看她,她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只能用手抹了抹面部,疑惑地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常远摇了摇头,听见常钟山问道:“邵家老二跟你同行的话,那他家老大肯定也是搞建筑的,我记得你没毕业那会儿,他就在干这行了。”
 
常远刚要接话,又被池玫打断了,她抽了常钟山一把,表情十分严厉:“又瞎说什么!”
 
这是一句充满了“常家特色主义”的暗语,常远记性不行,池玫不想伤他的心,在家里不许提以前的事,尤其是他恢复稳定之前。
 
常远其实没有这么讳疾忌医,不然他这个好强的性格和那个要命的遗忘症简直无法共存,但凡事怕就怕在对方以为。
 
池玫坚信他心里苦只是不说,总想给他灌鸡汤,她学心理出身,引导起来一套一套的,简直没完没了,常远根本说不上话,后来也不跟她争了。
 
一般出了“特色”,话题就该被技术性的转移了,但是这次没有。
 
常远安抚地拍了拍池玫的胳膊,示意她别激动:“这个不知道,邵乐成没说,他挺忙的,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池玫生怕他们有了联系,便试探地问道:“乐成这孩子到你们工地上干嘛?你不说这个月就完工了吗?他给你留联系方式了吗?留了喊他过来吃个饭,好些年没见了。”
 
“说要留,忙起来给忘了,”常远卯足了一个下午来准备,瞎编起来面不改色的:“对了妈,他说他代他哥向您问好,说他当年钻牛角尖,感谢你开导了他。”
 
常钟山那会儿还在外地,搬家的时候才回老家,他年纪大了之后刨根问底的毛病越来越严重,闻言还以为他老婆真的干过什么不留名的好事,疑惑的问上了。
 
池玫比他还茫然,她当年就是看了报纸临时起意,骗邵博闻暂时离开而已,不挨骂就好了,哪料得到还能被感激,她瞠目结舌的心想这也太巧了,一时松了心防。
 
“我、我没干什么啊,”她震惊的说:“老邵家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儿子,上学一起、结婚一起,那会儿邵家大哥又出了车祸,桂姐天天哭,说没活路。报纸上正好有寻亲启事,我就拿给她看了看,她打电话问过了,情况跟他们家老大基本全吻合,桂姐觉得这是天意。”
 
她口中的“桂姐”是邵博闻的养母李之桂,常远冷冷的想到:这只是一个骗局。
 
“她想让孩子去试试,运气好的话能寻回血缘,也能享福。可是老常,邵家老大你应该有印象,倔得很,他不肯去,他跟……我就劝了劝。”
 
池玫本来准备说“他跟咱们儿子关系好”,临到嘴边又忽然改了,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她不想给常远造成任何提示性的误导。
 
常远低头听着,心里全是思虑,在他妈的说辞里,邵家的长辈一开始就倾向于将邵博闻送回亲生父母家,根本不需要她来劝,这跟邵乐成所谓的“挑拨”冲突了,那她到底劝是没劝?
 
常远铁了心,愣是又扯了个淡:“妈,我差点忘了,邵乐成还说他妈很记挂你,要不是你,她当年也下不了决心。”
 
池玫接二连三地被误导,还以为自己积了个德,既然结果是好的,那她也算是无心插柳了,她摆了摆手,谦虚地说:“是他们自己有福气,跟我没什么关系。”
 
常远的心仿佛变成了一个秤砣,他的母亲让他细思恐极,但是对于他爸常钟山来说,她仍然是一个大方的妻子,她的控制欲向来只会针对孩子。
 
常远噌一下站了起来,目光没看池玫,害怕自己露出敌意,他转过身一副急着要走的架势,不用他说,池玫立刻跟了上来,她总是恨不得将他送到他的租房里去,然后再回来。
 
声控灯亮了又熄,常远站在黑暗里,看着楼道口那道宛若少女的身影,心口觉得喘不上气,然而他还是把心一横:“妈,我刚骗你的。”
 
“我确实遇到了邵乐成,但他并不感激你,他恨你,他跟我说当年那则寻亲启事是骗子集团发的,邵博闻千里迢迢的过去,被迷晕之后卖了。”
 
池玫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抬起手捂住了嘴,昏暗里有一刻诡秘的寂静,她脑中如同开了一樘动力十足的走马灯,一会儿想着不可能,一会儿气愤常远骗他,一会儿又变成了那天夜里一晃而过的熟悉身影。
 
她失魂落魄得说:“怎么会这样?那、那博闻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妈,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常远心如刀绞:“我想听听你当年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去邵家提那种建议。”
 
池玫眼皮一跳,被他冷漠的面部表情激怒了,因为生气声音不自觉抬了上去:“什么那种建议?你这是什么态度,怪我吗?哦,我建议别人买一种药,她买了吃了然后死了,那我是杀人犯,跟药店没关系?”
 
“他们家本来就四分五裂的,我的建议不是一条出路吗?是他们自己要接受的,核实的事情是他们邵家自己做的,他们没甄别出对方是骗子,也放心让儿子一个人去,换成是你,我说什么也要陪你一起的。”
 
“退一万步讲,他们要是真的把邵博闻当一家人,我提一百个建议他也不会被往外推。我没想到,我是有错,但是责任不是这么推的,这种结果邵家该负最大的责任。”
 
“还有你,我的儿子,你听外人说两句就回来对我大呼小叫,我这下算是看清楚了,”池玫忽然哭了起来:“你还惦记他!有时我真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你从来没好过!
 
这晚两人不欢而散,池玫辗转反侧,混沌间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回忆,她看见了还是少年的邵博闻,身形撑不起个头,稍微显得有些单薄,他摊开掌心,藏在里面的小纸条慢慢地露了出来……
 
她被电击了似的从床上弹起来,然而醒得时机不好,没能切断梦里的进度条,邵博闻的声音在脑子里做余音绕梁状。
 
阿姨,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小远要是有情况,您就给我打电话——
 
十年前手机还很昂贵,一个普通家庭连大学都上不起的养子,却在临走前忽然就有了一部手机,这让她怎么相信对于她的儿子,他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道义?
 
半个早上池玫都浑浑噩噩的,她从箱子底翻出了那张小纸条,她从没打算给常远,却也一直没扔掉它。
 
这十年里它待过很多地方,收纳箱、饼干盒底、储蓄罐,折痕一道一道的,号码却仍然清晰,大概是怕沾水晕开,给她的人用胶带缠了好几遍,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污痕。
 
这是少年的细心和情怀,池玫捏着这张纸片,心里有一种近乎肯定的直觉,能打通,也会有人接,但是她不敢,万一常远和邵博闻并无联系,那她就是引狼入室了。
 
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早饭之后,她打开电脑准备写论文为止。
 
她总是担心常远在工地上会出事,已经习惯了每天上各类建筑论坛的施工板块看一看,她像往常一样开始浏览,一篇名为[CBD商圈暴力强拆再度升级,少女毁容、多人受伤]的帖子被置顶推送给了她。
 
约莫800字的文字叙述了拆迁方多么丧尽天良之后,第一幅图滚进了池玫的视线,两个男人以斗争状被凝固在了镜头里,脸朝黄土那个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制服他的人低着头,池玫一眼扫上去,登时就浑身一震。
 
——
 
谢承风一样地刮进办公室,看见邵博闻在给他儿子喂豆花,这画面是如此的星期天,使得他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
 
不过不打扰不行,邵老板的三次元挺岁月静好,但在网上他已经被喷成了筛子中的战斗机。
 
谢承顺走了虎子一个小笼包,塞在嘴里边嚼边扒拉手机:“闻总,你上头条了。 ”
 
强拆的信息昨天夜里就在自媒体里爆发了一次,今天一早就成了推送新闻,没有庞大是水军团伙达不到这种效果,邵博闻一早就看见了,底下的批评里不乏“白长了一副人模狗样”这种言论,他就当这些人是夸他长得帅了。
 
他只是恰好被抓拍得特别凶残,是个误入的炮灰,邵博闻并不觉得会有太久的存在感,但是新闻上露过脸,有心的人便能看见他。
 
接到池玫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思索把晚上跟常远去哪里吃饭。
 
第二十五章
 
“小远,”邵博闻在质监站的大厅里走了半圈,心里可惜得不行:“晚上临时来了点事儿,咱们约明天行么?”
 
常远的约他固然不想爽,但是池玫他一定得见,为了成年人的体面有些尴尬旧事本不该提,但是不提它如鲠在喉,其实有条件的话,他一开始就会去见见这位阔别已久的长辈。
 
有个细节让他十分在意,池玫打的是他的私人号,那么这号是常远给她的?还是自己十年前给的?那些年他等来等去没有消息,就骗自己是丢失了,毕竟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自己也能好受一些。
 
如果是前者那即使邵博闻不太乐意,但也不至于责怪常远,但要是后者,为什么他从没接到过来电?
 
一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回填,张立伟的舅舅仍然没有按规范夯实,但是常远要的报告他都提交了。
 
接到邵博闻电话的时候,常远正拿着一段不知道哪儿捡来的角钢废料蹲在地上挖泥巴,他的身体里既没有传感器,也没有压力计,但他还是挖得十分认真。
 
“你去忙吧,”邵乐成的出现着实给他心理上增加了不少负担,既然邵博闻也成了受害者,那么一味的敌视就是耍流氓了,常远还真不太在意时间,反正他俩天天见面:“方便的时候再说呗。”
 
“明天不忙,”邵博闻强行打了个空头支票,犹豫了一秒,拖泥带水地问道:“小远,这些年你……有没有找过我?”
 
常远心里一惊,好不容易挖出来的标准圆登时就被撬了个豁,“邵乐成是不跟他说了什么”的念头像高能预警似的弹了出来,他因为心虚,声音十分轻:“我找你干什么?”
 
邵博闻一时竟然没找到理由,是啊,找他干什么,继续吵么?他停顿了一下把话题转移了:“那我明天给你电话。”
 
常远有些烦躁,把手机扔进了兜里,然后蛮不讲理地给手机扣了个黑锅,夏天用这玩意儿总是烫得要命,他在裤腿上蹭掉了手里的汗,心不在焉地继续挖坑。
 
张立伟的舅爷被他挖得压力很大,他上次跟常远对着干,当月的工钱就晚了一星期,去理论也没讨着好,反倒被数落到会上去了,这个产地没证明、那个砂砾没粗细比,按理都得拉回去,给他呕得一天没吃饭。
 
你他娘的早干什么去了?照你这话说碾进地里的石子儿,我还得刨起来了?
 
耗了几天,他发现监理这玩意儿虽然也就签字的时候才能顶个卵用,但是铁了心跟你对着干的时候真是膈应得人食不下咽,他们就靠嘴皮子吃饭,最会干的事情就举报,一通电话成本几毛钱,就够他们头疼好一阵子。
 
生意人惯常两张脸,张舅爷横不动他,只能换了套路开始顺毛撸。
 
他笑了笑,挤眉弄眼里全是一副“你懂”的意味:“常工,要报告咱交报告,要旁站也晒了这大半天了,有啥要求,你就提呗。”
 
其实他一直在等,等常远开口暗示他送钱,不拿他的钱他没底气,总觉得这小子攒着劲儿要作个大的。
 
常远明白他的意思,他哭笑不得地用废钢将土往回拨,说:“没什么要求。”
 
反正提也白提。
 
张家老舅还是不信,这已经是回填里的最后一个机会了,下次想挣点外快就得到二期了,他疑惑地问道:“那咱这次回填……是达到规范要求了?”
 
不提规范还好,一提常远想起个事来,然后又怕记错似的摸出发热的手机翻起了记录,过了几分钟才说:“二期的土方开挖和回填也是贵公司吧?”
 
“是……倒是。”
 
常远将屏幕摁黑,叹了口气,张立伟的舅舅是带的是干活的队伍,对于技术的储备其实并不够,挖土也有挖土的讲究,就怕他到时候既不懂又不服管,于是他立刻改了口:“那我还是提点要求吧。”
 
“……”
 
“一期楼矮,地基面积也大,回填成这样可以了,但是二期不一样,楼太高了,地基承载太大,二期从基坑开挖起就得按规范验收,这话我说在前头了。”
 
张家老舅松了口气,他的原则就是干活拿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而且打包票也不要钱,便信誓旦旦起来:“那必须的,这么大的合同本,我也不敢搞砸了你说是不?”
 
一看就没听进去,常远被晒得险些融化,站起来时眼前一阵飘黑:“天气预报说下个星期有降雨,该赶进度的就抓紧,免得一场雨下来白干一通。”
 
这些话张立伟的舅舅还是爱听的,常远就是个移动的天气预报,他点着头道:“晓得晓得。”
 
另一边邵博闻交完材料,坐在车里……照镜子。
 
其实他就照了两眼,但扛不住谢承眼尖,他像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似的揶揄道:“进了娱乐圈的男人就是不一样,这仪表注重的!啧,凌云的老板娘看来要上任了,谁啊闻总,透个口风~~”
 
“老板娘”三个字莫名戳中了邵博闻的笑点,可惜他去见的是丈母娘,他把后视镜往外一掰,姿态十分坦荡:“想知道?晚上跟我一起去啊。”
 
知道太多不是好事,谢承只想当个傻白甜,他忙不迭地拒绝道:“下次吧呵呵呵,我晚上有约。”
 
邵博闻不用问都知道他约了人去打副本,便没再理他,过了会儿他开始纠结要不要回家换套衣服,他本来的行程是去找老曹,因此穿得比较随意。
 
半小时之后,谢承被无情的抛在了工地门口。
 
在他们都没太关注的网络上,暴力强拆事件仍在升级,骂邵博闻的人仍然兴致勃勃,但真正的主角已经慢慢浮出了水面。
 
下午4点20分13秒,某论坛上开始连载一篇旧事帖:荣京CEO何义城,系十年前强拆惨案真凶。
 
这篇帖子出现的时机正好,点击量瞬间破万,大家心急火燎的刷着后续,可帖主却吊人胃口的更新很慢。
 
若是旧事不重提,大概很多人都已经想不起,本市鼎鼎大名的柏瑞山豪宅群前址是一个破旧的城中村,名叫小溪堤。
 
这块地在成为柏瑞山之前几乎无人问津,鲜有的两次见报,一次是出了一个高空状元,第二次是这个状元一家六口在强拆中惨死,只剩下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女儿。
 
当年这事故闹了很久,后来却不了了之了,那个幸存的姑娘早已经失联,悲剧过去十年以后,有人将它翻了出来。
 
——
 
时间和地点都是池玫订的,CBD内圈的朝悦饭店,下午六点,邵博闻提前20分钟抵达,发现对方竟然比他还早。
 
池玫穿着藕色的衬衫,坐在靠窗的沙发间里看菜单,邵博闻从走道上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身形和过去几乎没什么变化,可是当她抬起头的时候,邵博闻的第一反应还是她老了。
 
岁月对成年女性总是尤其残忍,平心而论池玫保养得很好了,但美好的东西总是难留,因为长久的归宿是平凡。
 
邵博闻谢过服务员,示意他不用引路,然后抬头对池玫露了个笑容,朝她那边走了过去。
 
池玫盯着走近的晚辈,第一眼竟然没敢打招呼,她明知道那张脸是邵博闻,但就是觉得不像,或许是衣装,又或许是别的东西让他显得很不一样。
 
从前桐城老邵家的养子,是个很懂事也很能忍的孩子,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个派头十足的成功人士了。
 
池玫抿着嘴角笑了笑,脑子里却仿佛听见了弦崩断的动静,那种难以控制的感觉让她觉得焦虑,她开始有些后悔约这个人见面了,但来都已经来了。
 
“阿姨,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年轻漂亮,”邵博闻拍了个马屁,钻进卡座在她对面坐下了。
 
池玫一怔,感觉他世故不少,她抬高右手招来了服务员:“你这孩子,学得油嘴滑舌的,阿姨老了,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形容词,看看,喝点什么?”
 
邵博闻沉得住气,池玫不提常远,他也不主动说,不到一分钟他就点了杯苏打水:“钟叔最近在忙什么?我还以为他会跟您一起来。”
 
池玫表现得像个温柔的亲戚,将菜单推过去笑道:“忙着打牌,提起他我就生气,别说他了,说说你吧,阿姨对你现在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
 
“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瞎忙,”邵博闻还真不是谦虚,要是他没从荣京辞职,这会儿还能虚荣两句,现在确实挺穷的,还是不强行摆阔了。
 
穷人抬眼直视池玫,一副挺高兴的模样:“这么多年都没有您家的消息,忽然接到您的电话,还担心了半天,现在看来大家都挺好的。”
 
池玫巴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他在问她为什么早不联系晚不联系,偏偏在邵乐成遇到常远之后才联系。这不是她熟悉的邵博闻,面对他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点主动权都没抢到,净听他在打太极。
 
她勉强的笑了笑,夸他从小就谦虚,两人接着东拉西扯到饭菜上桌,池玫已经把邵乐成婚配与否的话题都用完了,邵博闻越淡定,她就忍不住越焦虑。排骨汤上桌之后她主动给他盛了一碗,眉眼弯弯的道:“博闻,你也到了年纪,有家了吗?”
 
邵博闻眼皮一动,谢着接过了碗:“还没。”
 
池玫心里特别失望,脸上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阿姨叫人给你留意。”
 
“谢谢阿姨,”邵博闻头也没抬的喝起了汤:“我有中意的人。”
 
池玫看不见邵博闻的表情,但揣测驱使她觉得他在冷笑,她提的“姑娘”他偏偏说“人”,那是哪个人?她心里一阵邪火,声音绷得发紧:“……是阿姨认识的人吗?”
 
邵博闻顾左右而言他:“这汤不错,您尝尝。”
 
池玫刚要催促,好死不死他手机又响了,邵博闻说了声抱歉,离开座位去了前厅,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回来。
 
池玫被晾了半天,耐心逐渐告罄,焦虑让她无法冷静,她终于意识到她上来就该开门见山,因为她曾经用来糊弄邵博闻的伎俩,他已经学得比她还好了。
 
邵博闻回到座位上,一抬头就愣了。
 
池玫取下捂着眼睛的湿巾,眼眶通红,迅速又积满了泪水,说着就淌下了两行:“你喜欢常远,对不对?”
 
邵博闻就是为此而来,他把自己这边没拆开的湿巾递给了她,他说:“对。”
 
池玫闭上眼睛,崩溃的哀求道:“可是你答应过我,他病没好之前,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
 
邵博闻神色一震,无法置信地结巴起来:“什、什么叫‘好、好之前’?”
 
“他总是在手机上点来点去”、“他的笔记本堆得比蓝图还高”、“他不喜欢交新朋友”……这些念头像陀螺一样在他脑子里打转,让他只想拔腿就回工地里去。
 
如果常远一直都没好,那么他要活成如今的现状,背地里需要多少勇气和努力?
 
“我后悔了,”邵博闻心如刀绞:“事实上我当年一答应你,立刻就后悔了。”
 
“你后悔也没用!”池玫忽然激动起来:“要不是他去工地找你被砸到了头,他或许根本就不会病成那样。当年他只肯让你照顾,结果你也没有照顾好他,你竟然还把他弄丢了!”
 
“邵博闻,我曾经也很相信你,是你辜负了我,小远恢复成如今这样不容易,你别来打扰他了,我求求你了。”
 
“你求我也没用。”
 
那时的邵博闻肯定会愧疚得抬不起头,可他已经尝过了十年大海捞针的滋味,再说“要不是”这种言论已经吓不倒他了。
 
“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有责任,我也准备负责,但他去工地找我之前已经病了一个多月,你为什么不能更在意他生病的原因呢?”
 
邵博闻残忍地说:“医生说了他病情恶化是因为压力大,可是阿姨,他的压力源一直都是你。”
 
“小远的哥哥溺水失踪了,你怕失去他,就把他用绳子拴着养,生理上他确实比我们这些父母不管的野孩子安全,可心理上呢,他压抑本性十几年。”
 
“你希望他待在家里,他就不出去玩;你希望他好好学习,他就搬一堆奖回家,他也想出去玩,想长大了就好了,换了邵乐成分分钟叛逆给你看,你儿子懂事心疼你,可你看不见他的希望。”
 
“但是我看得见,因为我一直都在看他。”
 
番外一 邵博闻
 
桐城年纪相当的一帮孩子里,邵博闻不是最惨的,常远也不是最幸福的,他们只是恰到好处的,拥有对方最羡慕的东西。
 
观望一开始只是出于年少时的嫉妒,那时邵博闻还无法自成依靠,没有血缘的薄弱亲情让他总是在梦里像高空坠落一样惊醒,孤独的他总忍不住偷窥在父母面前撒娇的孩子,他也会庸人自扰,害怕有一天无家可归。
 
他痛恨这种软弱,却也没办法一夕成熟,心路是世上没有的路,所以也最难走。
 
而隔壁这个小他两岁的男孩却正是他的反面,他出生在冬至,这个好节气带来了好运气,他长得可爱、家庭也美满。一日三餐蛋奶加肉、他妈从来不对他大呼小叫、也从来不需要拖欠学费,他的新衣服、新玩具甚至零花钱都让邵博闻十分眼红。
 
就像磁铁异极相吸,邵博闻无法控制自己投向他的目光,严格来说,在他察觉应该控制的时候,有些事态就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知道得越多,他就越不记得自己的初衷了。
 
他记得的是这个少年每到月初就要咳成狗、夏天痴迷于小布丁、冬天时手凉如冰。声音不错上音乐课却全是假唱,只动嘴皮子不出声,看着四体不勤,翻墙却又是一把好手。
 
第一回 两人在晚饭间翻墙逃出学校,蹲在路边吃烧烤,辣得满头大汗,邵博闻稍微有一点内疚自己是不是带坏了好学生,这小子上房揭瓦简直是自学成才,那手脚利落得令惯犯都咂舌。
 
常远第一次翻院墙,虽然有些做贼心虚,却有种“出狱”似的兴奋,传说中不卫生的路边烧烤也吃得十分开心,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沾着辣椒油,还一本正经地说这都怪他自己腿太长,随便那么一撩就过了墙顶。
 
当然这只是王婆卖瓜,邵博闻那会儿高他一截食指,踢起腿来也触不到墙顶,不过这冷笑话来得猝不及防,他没绷住直接把炒粉喷了常远一脸。
 
受害者拧着眉毛表情奇怪的看着他,邵博闻被他看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自己大概还得管挖管埋,他哈哈哈的一通乱抹,顺道给常远揩去了辣油,顺便往下瞥了一眼,承认他的腿……确实也不短。
 
他对常远的感情复杂,不是一句简单的喜欢拧得清的,这个人陪了他太久,久到他的性格的成型都与这个人息息相关。他看着这人从男孩抽条成为一个少年,心里关于命运不公的愤怒才逐渐淡去,世上确实有极致的不公,但他不该算在其中。
 
他既没有流落街头,也能吃饱穿暖,想要过好一点,坚持早起两小时,改善或许微弱,但绝不会一成不变。再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有个宁可冒着大雨也要旷课去市里看他伤势的发小。
 
初三那年他代表学校去省会参加比赛,被人撞得脑震荡,在病房里看见这个落汤鸡的时候,劈头盖脸先把人训了一顿,脱了病号服让他去卫生间换,自己穿着条内裤躺在被子里反省,是不是有点不太识相,才觉得后悔,里头就连打了3个一气呵成的喷嚏,立刻就把他的脸被白了,于是他扯着嗓子喊道:去去去,去找医生开板蓝根。
 
常远对他很好,不动声色的那种好,这大约是从池玫360°无死角的照料方式下自学成才的熨帖,他从不夸海口,但是找他帮忙的时候,从来都是二话不说,他长着一副书生的模样,性子里却也有点江湖义气。
 
邵博闻借钱有急用,买教材的钱也借;心情不好让他出来喝酒,院墙也能翻;被街上的二流子截了胡,照面之前还记得把像毛爷爷这种大头用假装擤鼻涕的方式裹在卫生纸里,扔进道旁垃圾成灾的草丛里,留下零钱不至于显得太假。
 
他在工地上的强势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本来性格就这样,只是在学校和家庭里用不上这些而已。
 
邵博闻是个病毒难侵的糙汉子,就认得板蓝根与碘酒,后来因为常远生了病,才记住了三挫伦这种拗口的药名,可是这些东西给了他难以想象的压力。
 
常远一直不见好转,高考逐渐逼近,他困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每一个明天都是高考日,焦虑发疯的样子让邵博闻惊心又陌生,事实证明爱和耐心并不能发电,他付出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照顾常远,可是耐心却在与日消减。
 
那时邵博闻压力特别大,时不时会生出一些可怕的妄想,他想要是常远永远都这样了,那他……还是自己喜欢的人吗?
 
常远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可爱,但是这个人整天神经兮兮的,似乎根本都不会笑了。
 
人会倾心于另一个人,身内身外总图一样,图的东西没了,仁义也就淡了。
 
这么说虽然很自私,但邵博闻的时感受就是如此,他无法控制那种焦躁和退却,他瞒不过自己,他欠常远一份底气,承诺永远爱他,生老病死都始终如一,所以在有机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邵博闻当年答应回去寻亲,其实并不是渴求血缘,只是想暂时逃离常远的记忆障碍给他带来的心理煎熬。他需要时间来冷静和理清,如果常远不会好,那么自己终究是会抛弃他?还是留下来陪他?
 
等着他的是一个骗局,他费了很大一番心机才逃离了那个跟集体群居没两样的窝点,身无分文地顺了12趟过路车、逃了一段火车、徒步了不知道多少公里才回到桐城,他挠心挠肺的记挂常远,可他仍然没有想好。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想象里笃定一万遍,临到头却还得看一个闪念,邵博闻在街道口稳住心神,决定破罐子破摔,走一步算一步,然而常远家却是人去楼空。
 
那天邵博闻在常家上了锁的大门口坐了一天,心里觉得后悔,他对亲生父母没兴趣,却非常非常想去找常远。
 
之后他找了十年,期间都杳无音信,可他总是抱着一点隐秘的希望,能在某个城市遇见常远。他这半辈子待人几乎都做到了言出必行,可唯独是对这个人,在他的病理面前,他成了一个懦夫。
 
很难说清和道明,这个人用17年的陪伴和忽然退场,变成了邵博闻心底的一个执念。
 
假设他当年没有搬家,邵博闻也想不出自己回来后的决心能坚持多久,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既没有基础,也没有信心,他也不知道是能陪常远到痊愈,还是受不了煎熬而自己先消失。
 
再见面常远的姿态清醒而强势,以至于邵博闻一下就误会了。
 
不过幸好自己误会了,也得感谢池玫见他的时机巧妙,邵博闻心潮难平,却又不得不心酸地暗道一声好险,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要是早知道常远的病根本就没好,他根本做不到等闲对他,按照常远现在的脾气,他的小心翼翼就是同情,他估计还得挨揍!
 
局面似乎回到了十年前,他仍然没好,而自己仍然喜欢他,这很幸运。
 
邵博闻心口刺痛,他永远地错过了常远最需要他的时候,而这人活成的模样让他肃然起敬,他开始对这人有好感的时候,就觉得他像竹子,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又坚韧到难以想象。
 
这一刻他坐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里,忽然感觉到了归心似箭,他想见常远,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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