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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二)——常叁思

 第二十六章

 
“你给我闭嘴!”
 
一捧暗红劈头盖脸地浇来,邵博闻被迫用红酒洗了个脸。
 
池玫端着酒杯怔了一刻,有些无措,刚刚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但是当她再次看向邵博闻的时候,心中却并没有歉意滋生。
 
她注定跟这个晚辈八字不合,她讨厌他,从他以襁褓之姿来到桐城来的那天开始。他来的那一年,她失去了她的大儿子常清,三伏数九,不过半年。
 
邵博闻到来之后邻居家的快乐刺伤了她的眼睛,她什么都恨,命运、自己、老公甚至邵博闻,凭什么他能这么幸运,而她的儿子却要成为江底的一堆白骨。她反复梦见一具埋在泥沙里的骷髅朝她伸手,用常清的声音朝她哭诉:为什么不带他回家,江底的水那么冷。
 
她哭着给江边的渔船大哥下跪,求人帮她找一找,可是前前后后捞了1个月,什么都没捞着,江水湍湍,也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稚子何辜她其实是懂的,可是她也听说过善恶有报,她自认并非奸恶之人,却造了世上最诛心的报应,又要去向谁讲道理?
 
疯掉的岁月对池玫来说是一种解脱,街上的每个小男孩都是她的儿子,她抱着“他”夺路飞奔,将身后试图抢夺的人甩得老远,她的信念单一而且固执,就是带“他”回家。
 
常远是她的救赎,他的到来让她原谅了一切,她去寺庙还愿、给偏远山区的联络人捐钱、对每个人都微笑,她心里满是感激,每次胎动都要向它保证,她再也不会让它置身到危险的环境里。
 
她给他取名叫常远,希望他的人生很长,未来很远。
 
或许是冥冥中对她丧子的补偿,常远很听话,他的童年和青春初期池玫都非常幸福,坏就坏在这个邵博闻身上。
 
他从小就散漫得很,带着一群孩子上蹿下跳,树上、河边、屋顶,就没有他们不去的地方,他还总想把常远也带出去疯,池玫因此对他喜欢不起来,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个男孩很危险,因为他那样自由——自由便是危险。
 
等到常远上初中,在校的时间直线飙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终于跟邵博闻混到一起去了。
 
不过那时她因为常远在校空闲下来,无所事事培养出了一点自己的小爱好,种得院子里百花齐放,街道上的妇女频频来讨教,她有了交际圈,心态也好转了不少。
 
知道他俩一起上、下学是因为学校门口有混混抢钱,还和颜悦色地对邵博闻道过谢,这种和平一直持续到高总生涯的开始。
 
青少年的荷尔蒙开始躁动,心细如发的她发现了儿子看邵博闻的眼神不对,专注又向往,池玫以她专业的眼光看来,那是一种……看恋人才会有的目光。
 
那时同性恋还是国内十分敏感的话题,池玫专攻心理,心里虽然明白这不是病,但涉及到自己的儿子她还是慌了。当然,她抵触的并不是同性或者邵博闻,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常远总有一天会离开她,以另一种方式。
 
她开始隔离这两个太过年轻的少年,然而总有意外打乱她的期望,比如十年前的记忆障碍,比如此刻面前的邵博闻。
 
池玫因为精神障碍,半辈子没被人这么责备过,作为母亲她也自以为没错,邵博闻噼里啪啦给她一顿数落,简直是强词夺理。
 
“我不想跟你做无谓的争执,咱们尽管各执一词,因为过了今天,我不打算再跟你有任、何接触。”
 
池玫刻意加重了“任何”两个字,近乎冷酷地盯着对面:“有件事你不能否认,跟你分开后小远他恢复了,但当时我答应让你照顾他的时候,他的情况却一直在走下坡路。”
 
潜台词不言而喻,她明面说着懒得争执,字里行间却还在攻击邵博闻:看,你和你的感情对他来说都是负担,现在你也离他远一点。
 
邵博闻心里有些难过,却没有表现出来,他顶着一头酒渍,面不改色地取了湿巾擦脸,回望她的眼神十分镇定,他微微地笑了起来:“我不否认你的说法,事实的走向确实是这样,但说实话,我现在想通了,不愧疚这个了。”
 
池玫脸色剧烈一变,下意识捏紧了手机,又听他继续道:“我当年照顾他,尽我所能了,就算换了别人也不会做得比更我好,这一点我对自己能交待,其他人屁都没干,谁他妈也别来比划我!”
 
“我还真不怕被笑话,我在P19看见他清醒的时候,差点没蹦出泪来,我就屈居个第三好了,除了你和钟叔,这世上我最希望他好。看不见的人和事容易忘记吧,我举个例子,有了小远之后您就再没找过小远他哥,可是你看,我还在找他。”
 
“别怪我说话刻薄,”邵博闻说话的时候特别平静:“阿姨,我心里记恨你。”
 
没有你当年的劝说,我或许根本没有机会退缩。
 
池玫瞬间想起了常远告诉她的结局,她眼神一颤,无法承受似的别开了目光。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不客气了,邵博闻站起来,觉得今天来一趟,吐个成年老槽也值了,他急着去见常远。
 
池玫见他一言不合就要走,不由急得也站了起来,追了两步,话如平地一声雷起:“小远他忘了,可我没忘,当时他每天都在哀求你,让你不要离开他,可你还是走了。我记得你那个时候的样子,你总是很嫌弃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他……”
 
邵博闻脚步一顿,背对着她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这一点他特别讨厌池玫,她对行为和心理琢磨得太透。
 
池玫的声音忽然抽空了:“那么问题来了,小邵,我再告诉你一遍,我儿子他没好,科萨科夫综合征治愈的可能性很低,复发却只需要压力足够大,你确定要打破他平静的生活吗?要是你再像十年前一样骂他一顿之后消失,你想过后果吗?”
 
当年他就是想太多,把自己给想怂了,这次他决定不想了,邵博闻不想承诺,但什么也不说也很没诚意,他转过头直视池玫,不答反问:“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好不容易找着人,看两眼就走?”
 
池玫哽了一下,自觉也不太可能,就这空挡里邵博闻转身就走了,他走得很快,一刻都不想多待的样子。
 
池玫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疯了似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捂住了眼睛,泪水透过指缝,唰就到了下巴。
 
邵博闻边跑边想,当年自己走的时候常远的病还叫笼统的记忆障碍,如今名字都这么洋气了,既然分得细,说明科技也进步了,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他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了个号。
 
——
 
大款摊在瓷砖上,坳了个丑绝狗寰的姿势来纳凉。
 
墙上的挂机在放走近科学,沙发里的常远曲着一条腿,在刷手机。
 
他在刷挂着邵博闻照片的那条强拆新闻的评论,六度分离的原则在网络上尤其明显,类似“邵博闻是人渣”的差评里偶尔也有点人肉的成分。
 
有评论说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男的是她家孩子一个同学的爸爸,平时看着挺温和的一个人,没想到这么丧心病狂,难怪他儿子那么孤僻,她得让她家宝宝离这位同学远一点。
 
楼下便开始热刷,他们单位也有个看起来很无害但其实很变态的人,孩子上学还有没有净土了,这种人的孩子长大了估计也不是好鸟云云。
 
有评论说这男的看着眼熟,一定在哪儿见过,就特么缺点灵光来闪,死活想不起来。
 
有两个id特别不合群,一直在替邵博闻花样开脱,这个说他不是拆迁的人,那个说他平时多么善良英武。反其道自然要挨掐,于是他俩先是被人单掐,后来联合起来掐人,到最后开始相互问你谁,然后双双失踪。
 
常远一看就是半小时,直觉这两个里肯定有谢承,自己都没发现今天的日记没复习。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有兴趣了解,他其实早过了纯情的年纪,但是因为记忆障碍从中作梗,暗恋的水平还停留在十年前。
 
铃声起得突兀,邵博闻的名字像个想都想不得的曹操,突然造访得常远吓一跳。
 
“小远,来吃宵夜,大门口等你。”
 
没有“吗”,也没有“吧”,去掉了小心翼翼,直接就使唤上了。
 
常远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他没有吃宵夜的习惯,而且狗也溜过了,理智总在劝自己离他远一点,于是他说:“不去了,刚吃完不久,没肚子,你们吃吧。”
 
“烤串能占几个肚子,下来吧,有事儿找你,”邵博闻笑了笑,揶揄道:“实在饱的话,把你家款爷带上。”
 
大款是条很能吃的二哈,常远有两次下楼遛狗,碰上邵博闻的宝贝儿子在小花园提着小兜寂寞的发狗粮,愣是被他喂得暴露了食量。
 
邵博闻平时下班后就不会找他,常远养成了惯性思维,一听有事儿就以为是公事,最近工地上络绎不绝的来人,他又不瞎,知道都是想为P19二期添砖加瓦的材料商和施工单位。
 
邵博闻倒是没什么动作,常远不知道他是已经有了着落,还是关系够硬不慌,除开他那点隐晦的心思,他还是希望凌云能留在二期,起码干活漂亮。
 
要真是公事的话,来找他就说明棘手到没辙了,常远犹豫了几秒,一脚踩在人字拖上坐了起来:“行吧,我一会儿到。”
 
大款见他一动,立刻诈尸地从地上弹起来,尾巴欢快的摆动起来,这意思很耿直,它想出去浪。
 
第二十七章
 
大款一出单元楼就蹿得没影了,常远也不管它,反正过几分钟它会疯疯癫癫地跑回来撒娇。
 
天色很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路灯下的蚊蚋成群结队,一人一狗分不清谁溜谁,十多分钟后来到了社区正门。
 
大排档里人满为患,常远找见人的时候,邵博闻正坐在沿街面神游天外,小两人的桌上,就他一个人。
 
常远的步伐莫名其妙就顿了一下,自打重逢,他已经习惯了这人身边热闹的阵仗,不是他可爱的儿子,就是开朗的谢承,几乎不会落单。
 
这架势看起来像是专门在等他,常远却不肯不自作多情,他低头警告了大款一眼,那意思大概是“敢去陌生人的桌子底下卖萌我就打断你的腿”,然而汪星人仗着自己有四条腿,有恃无恐地吐着舌头跑向了烤羊肉串的炭火架,坐下来将舌头伸得老长。
 
它的胆子只有绿豆那么一点,看见娃娃大的泰迪都要绕道走,根本不会跑远,常远懒得看它的蠢样子,只能去看邵博闻,这人倒是不蠢,就是看起来有点……忧伤?
 
他是那种经得住看的长相,忧郁起来有种陌生的魅力,常远将目光在他领口上遛了个弯儿之后急忙管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坐下了。
 
这时他还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所以屁股着陆的姿态十分轻松。
 
余光里人影晃过,邵博闻回过神,瞳孔里慢慢印入一张脸,青年的神态平常,已然有了稳当的风范。
 
池玫逼问的那句“后果”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当时紧急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会儿看见人才忽然发现,这种假设本身就十分可笑。
 
一个已经独立的人有他的理智和尊严,就像不归他收的钱他不会收,同样不属于他的心,他既不会要,也不屑于留。
 
爱情应与角逐相当,实力相仿才能打成平手,而现在是他要追常远,决定权捏在对方手里,而且就算他病了又怎么样?记忆障碍当年势如洪水,连他自己都熬不住想退,可是刀山油锅里常远自己趟过来了,从这点上来说,他并不需要依靠自己。
 
邵博闻蓦然间福至心灵,过去纷纷扬扬地沉淀下来,他望过去的目光温柔而灼热,那些年迟到的话、难以启齿地动摇和逃避,甚至是离别这些年里他的经历的一切,这一刻都交给这人审判。
 
大排档里烟熏火燎的,环境也浮躁,邻桌的男人光着膀子在吹牛,嗓门不输刘欢,平心而论绝不是冰释前嫌的好地方,可是邵博闻有他的考量,“这”是他们十年前最后见面的地方。
 
那天夜里他假里搀真的将常远辱骂了一顿,他这辈子都没对谁说过这么刻薄的话,在意的人他不舍得,不在意的人他不理会。
 
邵博闻思来想去,都觉得如果要重新开始,那么就该回到“这里”。
 
他倒了杯凉茶放在常远面前,然后将封了塑料纸的菜单推过去,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手竟然微微地有些哆嗦,他捏了捏手指冷静下来,温和地问道:“吃点什么?”
 
常远觉得他今天不对劲,那眼神古怪中透着诡异,像是欠了自己几千万、想要还钱又还不上似的,他直觉跟领口上的污迹脱不了干系。
 
邵博闻虽然不是特别讲究,但也收拾得人模狗样,那液体的原材料虽然不太明确,但走向很清楚,明显是从他脸上下去的,至于招呼他的人是谁,八成应该是关系不太单纯的女性,因为男的基本都会直接上老拳……呸,没男的!
 
他给自己挖了个坑,连忙喝了口凉茶,顿了顿,囧囧有神地说:“你看着点吧,我真不饿。”
 
不能怪他迟钝,主观上他一直以为邵博闻是孩子他爸,所以无论邵总怎么眉目传情,他都会想歪,要是他知道邵博闻是gay,那么横看竖看就都是暧昧了。所以人这一生,说白了只是围着自己的心在打转。
 
邵博闻也不客套,招手叫来服务员,这个那个一通地点。
 
常远跟他大眼瞪小眼,刚开始还以为他是出于礼貌在征求自己的意见,点了许多个头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他打着有事的名义找自己,来了却又成了个锯嘴葫芦,杂七杂八地点了一大堆,偏偏一筷子都不动,只一杯一杯的闷啤酒,他喝得很急,一副跪求速醉的架势,心事重得仿佛塔吊都救不了他。
 
常远下来一趟,看在凌云这个公司省心的份上,不是不能给他陪趟酒,但是这眼神是几个意思?盯着他风起云涌的,让他有种是自己牵住了这人心神的错觉,某些瞬间还和他母亲池玫有些类似。
 
他不露痕迹地皱了下眉毛,端起玻璃杯越过桌子跟邵博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后他说:“不是有事儿吗?说吧。”
 
酒壮怂人胆,邵博闻当年决策改造柏瑞山的时候都没这么七上八下,他仰头灌了常远碰过的那杯酒,放下玻璃杯的时候,神色间蓦然就多了点孤注一掷的味道,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虎子是我儿子,但不是亲生的。”
 
不远处有个炸臭豆腐的摊位,刚好这时下了一锅,冷豆腐遇到热锅,油炸声登时大作。
 
常远的脑浆就跟这油锅似的,稀里哗啦地沸腾了一次,酒水泼脸的行为不算少见,也有很多种可能,但以他有限的观影和脑洞范围,这一刻他只想到了三角恋。
 
震惊之下他还没来得及想多,邵博闻却比他更害怕引人误会似的,忙不迭又解释上了,他摆着手道:“别别别多想,是这样。”
 
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里,眉心微微地皱着,显得过往不如人意。
 
“虎子姓路,随父姓,他亲爸叫路昭,是我当兵时候的战友,参加抗洪他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交情,转业之后到了荣京来帮我开车。水榭南里这个小区不知道你听过没?2011年,路昭在这个小区坠楼身亡,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几乎没有得到赔偿。”
 
“那会儿我还在荣京就职,水榭是我负责的楼盘,路昭这这房子也是通过我拿到内部价买下来的。他坠亡追赔的官司打不赢,主要还是因为我。”
 
“……2011年经济危机,给房地产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土地市场冷清、楼市低迷,尤其是住宅类,一点负面影响就能毁掉一个好楼盘。水榭南里刚交完三期的房子,后面还有4到6期在建,路昭买的一期就出了问题,水榭主打精装房,贴得都是墙纸,粘纸的胶水报价用的是进口胶,施工的时候却不是这么回事。”
 
“这个你最清楚,施工阶段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多了去,量大项杂,有时回头去查,那些挂靠的单位都他妈倒闭了。”
 
所以他下海来干施工,以后有机会他还是要回到房地产上去的,但前提是他要有自己的技术队伍,真正懂行的、不能随便被忽悠住的那种。
 
常远一言不发,他卡在材料监督这一环,这些事他比邵博闻更清楚。
 
“胶里面掺了假货,游离醛超标很严重,水榭几个业主甲醛中毒,这事其实不大,坏就坏在那会儿楼市太不景气,新闻一但炒热,接下来的楼盘就白瞎了。所以水榭的房子绝对不能让人退,我们承诺扒了内装重修,直到各项检测都合格为止。”
 
“但是业主也恐慌,非退不可,琢磨琢磨出了一个法子,暂时跟业主签换房协议,将比水榭还高档一点的住宅以水榭的房价卖给他们,等这边重装好了,愿意回购水榭的业主,送车位送绿化送配套商业铺面,就是能送的都送。”
 
“路昭这人吧开车溜,住哪都是住,他给我面子,第一个签了协议,有人带头纷纷就同意了。结果协议刚签完没几天,还在荣京走流程,他就从楼上掉下去了,我相信这是他的命,荣京这边呢,以他签了退房协议为由,说他不是业主……随意进出,他平时也喝点小酒,这事儿就百口莫辩了。”
 
高档一些的小区,门房和出入口几乎挂有“非住户不得随意进出”的警示牌。
 
“他当场就没了,我也没能给他家里一个交代,后来就辞职南下了,期间我回来出差,发现虎子过得……不是很好。”
 
其实是很不好,路昭的媳妇儿家破人亡后被人拐带吸毒,将家底佘了个精光,她异常消沉,根本顾不上孩子,两岁的娃娃吃不饱饭,营养不良得话都不会说。
 
邵博闻说不出口,那天他看见路昭的儿子在翻垃圾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没法的控制的想起了常远,虎子很像他小时候,安安静静的小样子,远远的看你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接管了监护权,他就是我的儿子了,有没有血缘都是,本来不是亲生的这种话,背着他我也不该说,总觉得这种话到处宣扬,就跟不想养他似的,万一被他听到了,就很伤心了。所以你第一次见路遥知,我什么都没说。”
 
常远满头雾水:不该说就别说咯,我又没问。
 
他且听且消化,因为实在是摸索无门,所以半天也没整明白邵博闻到底想干什么。
 
邵博闻抬起头,很郑重地说:“但是我得告诉你,因为只有在你清楚我是未婚、无对象的情况下,我才能说接下来的话。”
 
常远狐疑地盯着他,总觉得他下一句就是“所以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个靠谱的对象?”,类似的言论他被灌输过许多。
 
然而邵博闻却说:“我从小有个朋友,长得很好看,成绩也好得不得了,他母亲是我们街道上公认的亲妈,又温柔又大方,我那会儿特别嫉妒他……”
 
这中间没有一处停顿,径直从送瓜的少年讲到了高二结束。
 
邵博闻叙述得还十分友情,但是常远的脑子已经有点消极怠工了,他知道这个“朋友”是自己,但是忽然说起他干什么?
 
他自嘲的笑了起来:“我这人天生最不会干的事情,大概就是谈恋爱。”
 
“我跟他在一起待了17年,光屁股、小jj老早就看了个遍,太熟悉也太习惯了,所以没觉出反常来。直到他得了病,开始对我表现出依赖来,我才发现我是愿意照顾他的,旷工也可以,没钱也不要紧。我很小就开始攒钱了,钱对我来说一直都挺重要的。”
 
“他在葡萄藤子下面偷偷地亲我,肯定是趁我睡觉的时候揪葡萄吃了,嘴上酸巴巴的。我紧张得要命,没敢睁眼,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他那会儿就像个快爆炸的气球,我不敢碰他。另一方面,也是我不敢,我……”
 
邵博闻吸了口气才忍住没转开视线,仍旧盯着常远,眼眶上像画了红色的眼线:“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好,他让我陪着他,我就很想说好,可是我开不了口。24小时守着他对我来说不现实,可是就算他愿意,我也请不起阿姨。”
 
“我那天骂他,心里也难过得不行,可就是因为知道里面有几分是真心话,所以也没资格追。我很后悔,可重来一次,我估计也仍然只能做到那一步,十年前的我,只有那点心智和能力。”
 
“我知道伤害无法弥补,我只能说我还是很在乎他。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谁,没经验,做的不好,希望他看在我找了他十年的份上,给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常远越听越震惊,脸色苍白心却越跳越快,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愤怒,等到最后那句,轰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十年一梦,大梦初觉。
 
第二十八章
 
据说世界上最美好的感觉,是你暗恋的人正好也暗恋你。
 
可是常远没有这种感觉,他心神剧震,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五雷轰顶。
 
周遭的噪声慢慢淡去,潜意识将他与世界隔离开来,他本能的将桌子底下的手插进了口袋,手机还在。
 
如果把愿望比作馅饼,他现在应该被砸得自己都能去当馅儿了。千等万等、梦想成真,可他却觉得无法置信,那种感觉就像牢门已破,而久居桎梏的囚徒却不敢贸然踏出一步。
 
常远脸色发白的坐在那里,心里有种不干点什么就无以发泄的冲动,可歇斯底里早已透支,这辈子他最不想经历的事就是失控,那种恐惧比十个邵博闻一起骂他还可怕。
 
没有邵博闻,他还是常远,可是失去了理智,和疯子就没什么两样了。
 
这瞬间他想见许惠来的欲望比待在这里更加强烈,他想离开这里、想找人倾述,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
 
大概没有人会像他这样怂,被暗恋者的告白吓到腿软。
 
常远拼命地握着手机,仿佛那是一块定心石,幸好他不是超人,手机完好无损,反而是疼痛让他集中了注意力,他看不见手心里的淤血,目光却慢慢地有了焦距。
 
爱恨都有惯性,并且余韵悠长,他做不到即刻释怀、瞬间想开,他的脑子里仍然混乱如战场,可好歹提炼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可能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他们能坐下来谈谈彼此,不冷静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可以凭借一时意气,抛开顾忌和羞耻,什么都敢说。
 
他会亮出他心里的底牌,他的克制、惶恐、憎恨、委屈和疑惑,也想听听邵博闻的。
 
飘满调料香的空气里,有种凝胶似的压抑感。
 
邵博闻正提心吊胆,常远表现得十分反常,预料中的狂悲狂喜都没有发生,他甚至没说一句话,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对面,脊背微微的有些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这张褪去了青涩的脸上,邵博闻再次看到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忍耐力,当年的记忆障碍也是如此,常远一边日以继夜的复习,一边还要倒过来,假装平静的安慰池玫。
 
如果非要说一种心动的理由,那么邵博闻的答案很简单,心疼。
 
他心疼那个小男孩,所以想对他好一点,懂事或宽容的人,总是被人伤害了也没人发现,因为他不会表现出受伤的一面,邵博闻自从发现之后,就像中了毒一样没法视而不见。
 
沉默让邵博闻有些坐立不安,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常远自己回过神来。
 
两人各自心事重重,不知过了多久,常远忽然看向邵博闻,像是没听懂一样问道:“他是谁?”
 
邵博闻心里一突,好像倒退成了一个即将表白的愣头青,他叹了口气,有点磕巴地说:“是……是你。”
 
他的眼眸很深,复杂的漩涡在其中肆虐,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压在常远心上,他能很清晰的感应到邵博闻并不是在逗他,可真是因为如此,那才更可悲。
 
他记不住事可以怪病,可“以为”竟然也是错的,他的自怨自艾、对邵博闻的敌意,持续了十年之后忽然绝地反击,变成了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他的抵触竟然都是辜负,这也太颠倒是非了。
 
常远连声音都捋不平,克制地问道:“你再说一遍。”
 
邵博闻盯着他,眼神平静温柔,掏出了心里话之后他十分轻松,他说:“他姓常,叫常远。”
 
常远的脑子里顿时全是回音,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听起来这么心酸,他动作飞快的抬起左手扶住额头,声音哽咽地嘴硬道:“操你大爷,我不信。”
 
地心引力终究快他一步,水痕从他的指缝里像蜗牛一样爬出来,刺得邵博闻心如刀绞,很想过去搂住他,刚一动作却又顿住了,话还没说开,常远也正值激动,他不该刺激他。
 
于是他坐着没动,用一种王婆卖瓜的温柔语气哄道:“信吧,我说真的。”
 
捂着脸的常远想说“滚”,可眼泪像是不要钱,一张嘴就往里头灌,这种汹涌澎湃的流法把他自己都惊到了,他觉得十分神奇,此刻他并没有很伤心的感觉,然而本能先于意识一步,为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提前寻了一个出处。
 
哪怕没有邵博闻,这些年来,他过得也不容易。
 
常远很快手不离眼的趴到了桌上,仿佛不胜酒力,身边的人们醉态百出,谁也不会来注意他的肩膀是不是在发抖。
 
邵博闻将装着烤串的铁盘移到一边,知道他此刻没法反抗,便将手放在了常远的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
 
夜风徐徐,带着盛夏酷热的气息,水分是最呆不住的东西,奸商如邵博闻,知道坦白从宽之后得趁热打铁地装可怜,才能刷到好感度。
 
“小远,你有没注意到我给你那个私人号码,是桐城的区域号,这号是我十年前办的,上号时间5月15,尾号1190,倒腾一下,是你出生年的农历生日。”
 
他正在笑,当时急着走,随便选了个号,后来分开了才发现有这份眼缘,可能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联系,让他觉得他们还能再见面。
 
趴着的常远猛然抓住了他的手!碍于颜面他不能起来,但是青筋毕露的手背替他透露了耿耿于怀。
 
2006年的5月15号常远不记得,但是他记得5月16,那是他醒来之后,从邵乐成的嘴里得知的邵博闻离开老家的日期。
 
离开之前办卡可以解释成方便联系家人,倒腾完是他生日的电话号码也能说是巧合,说不通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忽然提起这个事?
 
按照邵博闻的暗示,如果他离开之前来找过自己,那么接触的人就只有……
 
常远忽然想起那天邵博闻问他,有没有找过他,当时他想到邵乐成身上去了,现在一联系,邵博闻说的“找”,可能更偏向眼下的这个意思。
 
一旦涉及到池玫,他总是能获得一种违和的冷静,常远捞起衬衫下摆擦了把脸,很快坐了起来,眼圈明显很红,然而眼神和问题都很直接:“你是不是给我留过联系方式,当时我还在昏迷,于是给我妈了?”
 
没了记忆他仍然很聪明,邵博闻点了头,顾及长辈的颜面,关于这些年天南海北的大海捞针的艰苦和失望,愣是一句没提。
 
常远不知道他的难处,却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反正秘密已经被捅破了,他抱稳了豁出去的决心,想说就说,想骂就骂。
 
“我不知道,”常远摇了下头,眼神有点自嘲:“不是忘记了,是真不知道,我醒来那会儿恨不得找你拼命,要是有你的电话,早就杀上门了,也不用等到不久前。”
 
“现在呢,”邵博闻说:“还记恨我?”
 
常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不敢了,我就是坐在井里的青蛙,很多事情不知道,知道的东西,也都是错的。”
 
“别这样,小远,”邵博闻有点心疼,但又不好当着常远的面说池玫的不是,于是他说:“你以后想知道什么可以来问我,我保证我知道的,你也一定知道。”
 
常远怔了一秒,心里有些感动,他转头去看路上的车流,眼睛被灯火映得流光溢彩:“不用了,哪怕你告诉我了,我也记不住。”
 
他笑了笑,仿佛终于决定放下了一样,不经意的带着点自在地说:“邵博闻,我曾经非常喜欢你,现在仍然有点喜欢,你骂过我,我也揍过你,所以咱们扯平了。谢谢你今晚这顿饭,我挺高兴的,知道了一些事。”
 
“我妈插手你们的家事,导致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尽管道歉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好歹是个该有的态度,我代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至于重新开始,这话不对,我们没有开始过,我的病是终身的,病发的样子你也见过,你刚刚跟我说的话,不记在本子上,我过几天就忘了,我不适合跟人绑在一起。”
 
邵博闻也不急着反驳,从被泼红酒那一刻起,他就料到了常远会是这种反应,遗忘给他带来的阴影很大,但是总有一天他会走出来的。
 
“我曾经被你发病的样子吓退了,然后一后悔就是十年,”邵博闻笑了笑:“我知道记忆障碍很难治愈,可我不想再过那种后悔的日子了,适不适合,总得试一次才知道。我不逼你,你也别有压力,我们就顺其自然的处,当朋友舒服就当朋友,当对象合适就当对象,不管怎么样,都比孤零零的强,你说是不是?”
 
常远条件发射就想拒绝,邵博闻却一人一台戏,能在电视剧里活几百集地说:“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你今天回去睡个好觉,我从明天开始追你。”
 
常远:……追屁!
 
他无语了半晌,骂了句“神经病”。
 
半小时之后两人在小区道上分道扬镳,邵博闻说一不二,还真就从“明天”才开始追,根本没提送他回家的茬。
 
这天夜里,热搜榜上的强拆新闻,带着它庞大的点击和转发量,一夕之间人间蒸发了。
 
第二十九章
 
常远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他却没有,他回家就躺平了,没写日记,没看近期的记录,甚至连澡都没洗,就盯着床头的小帆船灯发呆。
 
他揣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料以为是个深水炸弹,到头来竟来了个绝地反转,邵博闻的一切反应都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一时半刻仍然懵得厉害。
 
平时都是溜完回来冲爪子,然后陪它玩半小时,大款今晚被冷落,不甘寂寞地沿着床的三边溜了几圈,结果铲屎官完全不理他。
 
它出去疯跑完回来还没洗澡,不敢去扒床沿,于是舔了舔常远垂下来的手背,撒手不认人的跑出去了。
 
手背上黏糊地热流让常远心里一暖,他抓瞎似的撸了把狗头,迟钝地想起来,它陪自己已五年有余了。“哒哒”的动静消失后他才微微的笑了一下,情绪宛如一潭死水,因此想起以后心里竟然一片平静。
 
常远心想,等它寿终正寝了,他会再找一条小哈,仍然叫大款,把它从小养到老。
 
被扔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设置了消息静音,屏幕亮完又暗,而几栋楼之外,邵博闻正在安抚他闷闷不乐的儿子。
 
虎子最近没什么精神,问老师和阿姨也没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邵博闻问了半天也闷不吭声,只能把他夹在胳膊底下拧去洗澡。
 
不过他没有因此作罢,看着常远长大的他,深知看着像张白纸的孩子心里也藏很多的心思,他用水又浇又挠,总算赶在捞出来之前,让洗澡伴侣小黄鸭重新得到了它应有的宠幸。
 
虎子将鸭子捏得“叽叽”响:“爸爸,你很忙吗?”
 
临近竣工,邵博闻其实挺忙的,谢承在前头拦了一道,他才得了点空来琢磨人生大计,不过这些事不用对孩子说,他清洗着他身上的沐浴露,说:“不忙,怎么了?”
 
“那我跟你去工地好不好?”虎子歪着头,想起阿姨吓唬他的那些话,不听话你爸爸就不喜欢你了之类的,眼神特别受伤:“你回来得好晚,我不想呆在家里,我想你。”
 
邵博闻手一滑,心里一瞬间愧疚难当。他今晚心潮起伏,从见完池玫的愤怒到说开后的轻松,回来之后都很愉快,在他思索该怎么追求常远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起过儿子。而诚然,他们对他来说,无法比较却同样重要。
 
这一晚他还没出师,就已经遇到了现实的阻碍,邵博闻沉默了一会儿,扳着虎子的头凑过去,亲了一嘴洗澡水,然后他说:“来,男子汉,爸爸跟你商量个事情。”
 
凌晨四点下了场暴雨。
 
常远睡够了7小时,在雨声里醒来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站在窗前,透过水迹斑斑的玻璃,外面的景物虚化得厉害,除了雷电的痕迹什么都看不见。
 
经过一夜修养的意识像是终于苏醒,常远心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悲哀。
 
他爱邵博闻,那人说也喜欢他,惊喜本该占领情绪的制高点,让他不管不顾的成全自己。
 
可是记忆障碍横在中间,那部常常握在掌心里、记满了日常的手机仿佛会发射超声波,强势地以钝痛告知他此生都将与笔记为伍。
 
医生的报告里写得很明确,建议他最好不要结婚,而邵博闻也毫无隐瞒地坦白他当年离开的原因,正是来自于他病时的压力,他从没好过,所以他拒绝所有人,尤其……是邵博闻。
 
可是姓邵的却说,明天开始追他,常远脑中回荡着那句“希望他看在我找了他十年的份上”,鼻腔酸得险些落下泪来。
 
十年是什么概念!他从什么都记不住到回到人群里工作和生活,也不过5年而已,而对于像邵博闻这种有点资本的人来说,这个社会充满了诱惑,金钱、美色、名望等,不是一句意志坚定就能扛得住的。
 
常远不明白,那么多的选择里邵博闻为什么愿意等他,他知道自己脾气还行,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崩溃了。
 
池玫过度保护的教养方式塑造了他耐力超凡的特性,但也在很早很早就扼杀了他表达的自由,而被动的人素来缺少自信。
 
十年前的决裂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即使有五成得到幸福的概率,他也不想尝试了。
 
——
 
P19二期强拆帖的关注度高得不可思议,在转帖博主发了条动态,愤怒的表示了无奈之后,网上又成了炸锅状态。
 
一大早就谴责纷纷,甚至扬言不把它再次顶上热搜就不罢休。
 
而在网络后的现实里,邵博闻俨然做到了追求者的最高境界,追跟没追一个样。
 
常远既没收到爱心早餐,也没有人“巧合”地来蹭他的顺风车上班,更绝的是,整个上午他都没见到邵博闻,倒是在工地门口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
 
他在这里呆了将近半年,连门口卖包子的大姐泡沫箱里的包子馅儿种类都清楚,那俩在铁皮门前来来回回走不远的“路人”就别提多显眼了。
 
他怕是小偷或是其他,便在刷卡进门之后跟门卫打了招呼,让他留个心眼。
 
自从凌云进驻以后,郭子君成天往现场跑,转一圈就跑去找谢承扯淡,今早座位上照样没有他,常远在办公室坐着,总觉得邵博闻会从门口冒出来,因此门口每过一个人,他就要抬头看一下。
 
就这样呆到十点半,他先被自己的草木皆兵弄得受不了了,而且他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便干脆戴上安全帽去了现场。
 
昨夜的暴雨时间短暂,已经渗入地底没了踪迹。
 
另一边邵博闻穿着亲子T恤,大清早带着他的同款儿子逛公园去了。
 
虎子已经放暑假了,邵博闻要工作,家里又没人,虽然有的保姆,但也不能一整天都把孩子抛给外人,他总得挤出时间来陪他,晚上不行那就早上,好在他自己当老板,迟到早退的事情干起来不至于那么为难。
 
逛完公园他将虎子送到兴趣班,换好衣服这才驱车去了工地,停好车往大门走的路上,被斜后里窜上来的两个人封住了去路,其中一个举着手机,一个举着录音笔,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歇地介绍起来。
 
“先生您好,我们是YC晚报的记者,关于2期工地暴力强拆的事情有几个问题问您,希望你能配合,一……”
 
敏感的媒体人已经嗅到了这起新闻的价值,荣京与奢侈品牌GIVA的合作已经进入洽谈初期,如果双方合作成功,那将意味着荣京集团继房地产、商业、旅游文化之后,又打开了他们一直试图撬开发展的时尚板块。
 
荣京集团的曝光率眼下炙手可热,任何相关的独家消息都值得挖掘,采访邵博闻绝不是随机之举,作为热帖中的“打手”,这两人显然是专门蹲点在等他,必要的话他们张口就能报出他的姓名。
 
这是一个信息井喷的时代,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颠倒着人们的世界观,使得每件事看起来都亦真又假、难以分辨。
 
邵博闻不是没跟媒体打过交道,知道他接受或拒绝其实结果都差不多,今天不答应明天肯定还能再见,离竣工没几天,他没时间跟这些人耗了。
 
“可以,”他很有风度地看了眼表,不忙也装忙:“不过我赶时间,只有5分钟。”
 
对方因为准备的问题不怎么友善,没料他这么配合,愣了一下才赶着投胎似的抛出了他们的问题:在荣京集团的暴力拆迁中,他扮演的角色以及想法?是什么给了他们底气,公然无视拆迁条例,暴力伤人、强行夺地等等。
 
邵博闻答完之后,记者果然不守信用,继续缠着他打听张立伟的行踪,甲方负责人的名字清清楚楚的挂在门口的项目信息牌上。邵博闻这次不说话了,三人干耗了一阵子,那俩脸上挂不住地告辞了。
 
邵博闻进了工地之后,先从门房借了个安全帽去了现场,工期还剩6天,得紧赶慢赶的节奏,而他要谈朋友,就更得先干好手头的工作,因为这活儿最后得交给朋友检查。
 
泰兴的李经理又在和谢承吵架,一副跟你小子没完的模样,远远瞥见邵博闻来了,放了句狠话转身忙走了。谢承到底是下头人,跟他一样躺枪用的,他不怕,但是这姓邵的他有点得罪不起,连刘欢都把他当哥叫。
 
谢承鼻子不是鼻子的“切”了一声,骂了句老不死。
 
邵博闻拎了瓶水给他消气,不用问都知道还是老矛盾,李经理的工人不愿意给他干了,想往他们这边发展,骂就骂吧,反正楼基本都是各方闹着别扭建出来的。
 
他问了下进度,觉得如期完成没什么问题,这才转头去找常远,他一路问过去,在西边的空地上看见了他。
 
常远正牵着一根水管在朝墙面上喷水,管口被他刻意捏着,扁化的口径加大了水压,水流如同箭簇一样激射,从邵博闻这个角度,看见他头顶有道彩虹。
 
他走过去,将谢承孝敬给他、挖了个洞用来套在安全帽上遮阳的草帽给了常远。
 
常远在测窗户的防水性能,从玻璃的镜面效果里他看见邵博闻过来了,安全帽上套着顶破草帽。
 
这混搭好像也就是近期的发明,创始人不知道是谁,凭着优秀的遮阳效果飞快的流行起来,但也丑出了喜感和境界。
 
即便是邵博闻戴着也一样丑,常远绷着没笑,转眼却见他来祸害自己,立刻把头往旁边歪:“我晒不黑,你自己戴吧。”
 
邵博闻一路丑过来,已经被它的实用性种了草,见他分不清是是嫌帽子丑还是嫌自己黑的样子,登时笑得不行,硬是扣在了他头上:“知道你白,可皮又不反光,太阳不一样刺眼么,戴着吧。”
 
其实没一两重,可常远就是觉得头盔变了个重量,滋出去的水流被他喷得到处都是,他看着邵博闻,这回倒真不用眯着眼睛了:“那你呢?”
 
“我啊,”邵博闻说着就走进了背阳的角落:“我可以不晒太阳。”
 
常远顶着那顶无法两全的帽子,觉得他有点欠浇,闲逼,他心想。
 
第三十章
 
事实证明邵博闻不但不闲,还十分日理万机,他刚一坐下来,还没说话手机就响了。
 
来电人是邵乐成,他在那边说要明天约个饭,邵博闻虽然内心拒绝,但扛不住这弟弟胡搅蛮缠,等他挂掉电话,人工降雨也停了。
 
窗户上的水珠折射出炫目的金光,常远蹲在水阀边上纠结。
 
窗户淋完水得等一二十分钟才能看得出漏不漏,这完美的摸鱼空挡里可以有活动,具体参考一个人磨洋工、两个人聊天、三人以上聊天或斗地主,根据眼下的形势,他应该去找邵博闻扯淡,可是他不太想。
 
他现在怕跟邵博闻独处,独处意味着空间,而空间又约等于发展,好的发展他展望不出来,坏的想想又扎心。
 
鸡汤们看他一定十分作死,是死是活、爱过再说,常远也觉得自己犯贱,求不得的时候不肯放下,不请自来了又杞人忧天,可是他没法战胜恐惧,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人走过他来时的路,没人懂他的感受。
 
邵博闻说追就来了,姑且不论他过来干什么,但这言出必行的架势就让人很有压力。常远怂出了境界,竟然破罐子破摔地想到:我干脆装作有事,走开好了。
 
他这么想着,站起来的时候还真不动声色地将朝向调了调,拿后脑勺对着邵博闻,什么都看不见。
 
邵博闻抬头就见他翻了一面,背影就差写上“说走就走”四个大字,心里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他猜到这闷罐子会躲他,可这一言不合就开溜也是没谁了。
 
还能不能好好的当监理了,他来谈公事的好吗!
 
“常工,”邵博闻忍着笑,公事公办地喊道:“西边和南边的石材已经挂完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跟我去做个验收,完了我也好尽快打胶。”
 
分内之事常远不能装聋了,职业道德他还是有的,他转过来之前十指如飞,把淋水没检查的事记在了提醒上,免得一转头忘了:“现在就行,走吧。”
 
邵博闻不起来,朝他招手道:“不急这一会儿,等窗户渗透了,省得来回跑一趟。”
 
常远杵了几秒,感觉汗珠在衬衣下面横冲直撞,终于还是屈服在了太阳的威力下,他虽然天生丽质不怕晒,但神经元不肯高冷,一样热成狗崽。
 
荫蔽里的水泥地对屁股也不太友善,好在常远糙惯了不挑剔,他在邵博闻旁边坐下来,离他有半米远,曲着两条腿,将跟烫发机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安全帽取了下来,头发黏在头皮上,形象十分的不鲜肉。
 
邵博闻5.2的视力,看得见他鼻尖上冒出来的小汗滴,明知道他早就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心疼,同人不同命,邵乐成三伏天还在办公室全副西装,常远却得热成这样,他正经历一样的感受,是真的热。
 
他心想来之前带两瓶冰红茶来就好了,然后他不知怎么又注意到了脖子,汗流直下全进了领口,锁骨露出冰山一角,汗渍增加了衬衫的透明度,胸口……
 
常远盯着自己的安全帽,不看都觉得如芒在背,高温和沉默让他有点小烦躁,抹了把汗去看邵博闻,发现他的目光没等着他,而是在看他胸口,眼底有点十分暧昧的元素在里面,常远心头一跳,尴尬得耳根子霎时跟着了火一样。
 
要是他是姑娘家,对邵博闻也没意思,这会儿抱胸骂一声“臭流氓”都是轻的,可他一个男人,连胸肌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有,邵博闻自己的比他有看头多了,这他妈可怎么问责!
 
常远有点恼怒,却又找不到理由,耳朵上还在烧,他呕了几秒醍醐灌顶,忽然被自己气笑了,先拒绝了还一个劲的多想,这心态比邵博闻看他薄弱的胸肌还有问题。
 
别人他是左右不了的,他只能管好自己,不要回应,不要显得很在意,所有得不到回应的热情,都有冷却的一天。
 
他揉了把脸,待表情归位以后笑了笑,在重逢后少见的主动打破了沉默:“除了那两个立面的验收,你过来还有其他事吗?”
 
邵博闻回过神,对上他尽忠职守的正直视线,到底是隐隐察觉到了他的紧张。
 
虽然行动是在这么贯彻,但打死邵博闻也不敢耍“过来追你”这种流氓,一如交浅切忌言深,撩汉也得分清对象。常远不自信,因为前科对他也没信心,他唯一的助攻就是习惯,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身体力行就好。
 
目前关系才刚刚挑明,邵博闻也明白得给点时间让常远适应,他压抑住恋爱分子时时刻刻想秀或撩的酸腐冲动,尽量不让常远不自在:“还有两件事。一是85%请款的批复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另一件是7月28号竣工那天,建设方这边有没有组饭局的打算?”
 
熟悉的内容让常远松了口气,他将邵博闻送的帽子从安全帽上抠下来扇风,轻松地答道:“请款明天下班之前应该会到账,没到的话再说。至于饭局怎么都会有一顿,谁请我没问过,怎么,你想请?”
 
要是没有二期和三期,一般都是总包买单。
 
邵博闻“嗯”了一声,并不掩饰他的野心。
 
常远犹豫了半天,才一横心说了:“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不中听你就当我在放屁。刘总和你弟都在荣京当高层,按现在市场上的潜规则,让你中个标段对他们来说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凌云也有技术实力,你……你其实不用把身段放这么低的。”
 
最后那点停顿让邵博闻心里一软:“不,很中听,谢谢你。”
 
“有句话叫人贵有自知之明,其实跟你分开的这些年,我在关系上吃了许多亏,一步一个坑走到今天,总算是明白了得了便宜千万不能卖乖。其实谈不上放低,我认识刘欢,邵乐成是我弟弟,这些跟我的身价没关系,我的资产还是那么多,泰兴不甘心,变着法子给我找茬,总包对我表面客气,赶不上工期了照样被指着鼻子骂。”
 
他看着常远,话里有话似的:“刘欢给我提供了这个机会,我这辈子都感激他,但是天上不会掉馅饼,没有金刚钻揽一万个瓷器活也没用,无论是工作还是其他事情,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一刻常远几乎信了邵博闻的决心,可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邵博闻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却坐着一动没动,跟他开玩笑道:“凌云目前的规模决定了我只能有这个身段,再高就是沐猴而冠了,以后我努力把逼格抬上去,你别鄙视我。”
 
常远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他羡慕邵博闻这种性格,拿得起、放的下,不管以后如何,起码身上带着能成功的气势,不像他,总是担心这个又害怕那个,只能活在原地踏步里。
 
常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说我有毛病啊,鄙视你还喜欢你。
 
他不过是看不得,邵博闻给人伏低做小的样子罢了。
 
谈起工作来常远倒是十分自然,邵博闻见他回答起来都不需要停顿的样子,心想要不是池玫说漏了嘴,他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发觉常远背着重担,这种念头划破脑海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原谅池玫。
 
二十分钟很快就到了,该去检查窗户有没漏水了,两人一前一后去室内去扒窗框,这次比较随意的测试里窗户没有漏水,常远心情不错,主动招呼邵博闻换场地,一边将两边耳朵上被汗水几乎泡烂的烟取了下来,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兜里。
 
这烟已经没法抽了,而工地遍地都能当垃圾场,邵博闻不解其意,刚说:“你这是……”
 
常远闻言瞥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从另一边兜里掏出烟盒来,抽出两根一左一右地挂在自己耳朵上了。
 
邵博闻:“……”
 
他这次总算弄明白谢承碎碎念叨的P19悬疑案之一了:像常工这种耳朵上随时随地都从没空挡、从不落单的老烟鬼,牙齿得他妈一年上医院洗几次,才能白的跟牙膏广告里一样灿烂。
 
搞了半天这些烟都是虚张声势,邵博闻哭笑不得地说:“你这是唱哪出?别跟我说烟还是你自己掏钱买的。”
 
常远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差点让邵博闻变成玻璃心。
 
“我不能抽烟,尼古丁对神经有抑制作用,但是大家太热情了。”
 
说着他斜睨着邵博闻,眼睛黑白分明:“我还用买烟?也不知道是哪个公司的项目经理,出手阔绰得很,第一次来,就给我搬了6条中南……”
 
邵博闻一瞬间打死谢承的心都有了,他第一次上工地看见常远,因为希望他高风亮节得跟陶渊明一样,便将揣来的大额购物卡又揣回去了,然后给了谢承,然后交代项目经理去买点实用的东西送去。
 
没想谢承看见总监代表耳朵上左右开弓,以为他就好烟这一口。事后他前来汇报,说买的是常工最喜欢的东西,邵博闻一听是烟,也没觉得有什么,常远作为监理,到处收别人的烟,自然也有要发的时候。
 
邵博闻的眼神很怜悯的样子,里头仿佛就写着“我忘了你有病了”,常远最怕的就是这个,拿他当病人,他本来轻松的状态霎时就不见了,只觉得尴尬和难以忍受:“额那个……你们破费了,走吧。”
 
邵博闻倒是反应快,在他转身之际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笑着道:“阔绰个屁,谢承回去就让我抽了一顿,预算超了一半,这不一直到现在,都没再给你送东西了么,穷得。”
 
常远回过头,看见他真在笑,才告诫自己不要反应过度,他想了想,好像后来确实是什么都没收到过了……不对,昨天请他吃了顿宵夜。
 
第三十一章
 
相对来说,常远喜欢这种不送东西的。
 
他当初来工地上来当监理,说穿了不过是为了躲避池玫,不然以常钟山半辈子的科室关系,最不济也能把他安插到地方的小设计院里去过养老生活。
 
工地上没有所谓的节假日,安全因素又决定了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这就是他宁愿放弃高大上办公环境的原因。
 
起初他也嫌弃这里,鞋子从来没个干净的时候,成天晒得头昏眼花,与他打交道的人95%都没文化,但凡事都有两面性,习惯了这片天地之后,他发现这里的心灵大都很淳朴。
 
行业里认为监理很少有好东西,而潜规则使得施工单位不送礼就不成事,烟、酒、茶、卡投其所好才能皆大欢喜,可常远这个人最大的开销是买狗粮。
 
大款虽然有个很有钱的名字,但其实很好养活,以常远的工资再给它养几个老婆都没问题,就是大款不太近狗色。
 
科萨科夫综合征决定了他必须少沾烟酒,成天工地和家两点一线,实际也用不了什么钱,一天到晚的破事多得来不及记,添几笔谁谁谁送了什么他还不愿意。
 
古话说三省吾身、谓予无愆,常远天天都得回顾日记,看见自己总在贪便宜,就觉得自己可不是个东西。
 
再说拿人的手短,遇到问题不好意思不“通融”,有一必有二,通着通着底线就没了。
 
不过他处在监理这个职位上,拒绝得太彻底也不行,很多施工队的脑回路都是“是不是送得不够多?”,回头锲而不舍地整个更大的来。常远看矫枉过正,渐渐也收些烟酒礼盒,在工期里慢慢地还回去。
 
比如谢承送的六条中南海,除了少量他用来挂在耳朵上忽悠人,其他基本都在现场给周绎了,这年轻人够老实,他让周绎分给工人们抽,这小哥立刻就发下去了。但他就很少给谢承,因此这小子喜欢跟邵博闻搞小情报。
 
常远恢复如常,扭了下手腕看着邵博闻说:“总给我送东西的人,干活我就盯着他。”
 
这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威胁,邵博闻顺从地松开了手,憋着笑道:“那我以后多送你点儿东西。”
 
城市套路深,常远的眉毛登时皱了起来,他的本意是“好好干活、别整幺蛾子”,结果被邵博闻一曲解,好像就成一个愿送一个愿盯了……
 
“算了吧,”常远扯了扯嘴角,一副孩子他爸的模样:“穷就勤俭持家。”
 
邵博闻被嫌弃地直接笑出了声,他推了推常远的肩,示意他开始走,上嘴唇挨天,下嘴唇着地——没有脸地说:“再穷我也是个总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常远一时竟然无言以对,怔了两秒他反应过来,在心里说:那我还是个总监呢。
 
知了是热来疯,越热越闹腾,两人大步流星的走了半公里,拐弯的时候变了方向,地上的影子忽然转移到了常远的前方。
 
太阳将近中天,影子都是小矮人,跟着他的是个大头娃娃,另一个是小头爸爸,他往右一瞥,发现爸爸因为“不用晒太阳”,此刻正被晒得眼睛都快没了。
 
常远因为顶着那顶丑帽子,视野清晰得厉害,见他热成狗,不知怎么就笑了起来,这德行还总什么总——不过人心本恶,他竟然没起还回去的念头。
 
邵总已经被晒成了一个白内障,满眼金光灿烂,他忙着擦汗,一抬手把这个难得的笑给挡住了。
 
——
 
工人大哥还在太阳底下拿榔头敲,哐哐哐。
 
毛坯室内的谢承灌了两杯水,将剩下的倒在头上,甩了甩之后往墙上一趴,痛心疾首地道:“我差不多就是条咸鱼了。”
 
周绎觉得他本来就是条咸鱼,因此没有回应,坐在唯一的小马扎上刷拆迁的后续新闻,他是个有始有终的年轻人。
 
项目经理不甘寂寞,唱起了妄想的小情歌:“冷冷的冰雨,在我脸上胡乱的拍……呀咿……呀……”
 
手机热得像颗炸弹,周绎被他吵得心烦意燥,只能跟他搭话,这时屏幕随着手指滚动,跳出一张图片,画面上的人看着有些似曾相识,周绎想了想,看向谢承说:“这妹子不是你上次英雄救美那个吗?”
 
“哪个啊?我看看,”谢承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救过美,他把身体从墙壁上撕下来,溜达到周绎旁边,头一低登时吓出了声:“卧槽这个腿……”
 
“什么腿?”邵博闻来得很是时候。
 
谢承回过头,一下看见了当事人。
 
常远站在门口逆光的位置,戴着一顶眼熟的帽子,再看他们家闻总,头上果然空了。谢承立刻就羡慕上了,别人家的好基友,真想来一打。
 
“就上次月光茶馆里头捞出来那个小胖妞,”谢承手贱地抄走了手机,亮给邵博闻看:“倒霉孩子,腿被烫得不成样子了,诺。”
 
图片的像素有点渣,但模糊导致伤势看着更加可怖,患处已然红肿溃烂,十分惨不忍睹。
 
谢承在旁边叽歪拆迁的都是禽兽,邵博闻跟常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天拆迁,因为知道得多一点,心情都比较复杂。
 
当时是这女孩拿水泼来泼他,结果因为意外倒在了自己身上,她是始作俑者,若不是变成了受害者,那么就是迫害者。
 
事实和舆论中一面倒的猪狗不如并不相符,公正来讲她被绑架是事实,但是烫伤跟拆迁是两回事,笔者的呼吁让邵博闻看着觉得别扭,他这是做善事也就算了,要是有心往搅乱治安的方向上引,估计也是一带一大片。
 
几面之缘也算认识王思雨,常远有点在意,便也在旁边揪着头看,邵博闻察觉之后就把手机放在中间摆正。
 
这是那个被删文的博主新楼下的一个回复链接,点开后是一篇募捐帖,用真名叙述了王思雨被绑架和烫伤的经历,向社会大众求助。网页滑到最后,显示的捐款数量已经上了5位数。
 
不管怎么样,那姑娘的医药费是有了。
 
再返回主楼,重发的拆迁微博的关注度短短一个上午就累积了很高的关注度,对于这种不断传播的消息,荣京集团的自媒体官方账号终于对此开始做出回应。
 
然而他们的公关不怎么样,一上来就否认了强拆,这种武断的语气十分傲慢,使得底下质疑的声音成群结队。
 
不过这些纠纷都是荣京集团的事,跟邵博闻没什么关系,他把手机递回去,装腔作势地说:“没大没小,监理都来了还坐在地上,起来验收,都通过了你们就去下馆子吧。”
 
谢承一下就活了过来,他倒是不稀罕下馆子,饭馆的厨师还不如老曹,他心花怒发的是验收过了的话,今天中午之前就可以去空调房里葛优躺了。于是他侧着脸对常远眨眼睛:“常工,赏个脸,验收完了一起吃饭呗。”
 
常远懂他的言下之意,活儿干完了,该发钱了,他抿着笑残忍地说:“不去,没钱给你。”
 
“别啊,”谢承心碎地说:“没钱也请你吃,有钱了第一个给我们发好吗?”
 
常远还是拒绝,请了他不请王岳和张立伟的话也不好,拉帮结党似的:“可以,饭下次大家都在的时候再吃。”
 
邵博闻实在是瞧不上食堂的伙食,西红柿鸡蛋面没有鸡蛋,他巴不得天天拉常远入自己的伙,之前被拒绝了几次就没说了。但是这次不一样,他昨天说要追他,改变,得从伙食开始。
 
“吃饭耽误不了,一起去吧,你不去小郭也不好意思去,”邵博闻开始搞道德绑架:“人小伙子正长身体,大热天顿顿吃白菜馒头哪儿受得了。”
 
常远想想郭子君来了之后的体型,而王岳那边同期入职的大学生跟打了气似的蹭蹭胖,对比明显得他一阵惭愧,毕竟P19工地的饭确实很差,而他带小郭出去吃的也少。
 
邵博闻见他面露犹疑,凑过去跟他窃窃私语:“王岳和张立伟最近应酬满,今天中午也出去吃了,再说领导也不愿意跟一帮子工人一起喝酒,你不嫌弃工人们还高兴呢,去吧,验收通过了是好事,我高兴你肯定也高兴。”
 
这话就是一个坑了,不去就是嫌弃工人?纯粹是瞎扯淡,常远沉默了几秒还是答应了,既然大家高兴那他也不能扫兴,工人大哥确实辛苦,而且就当是给小弟加餐了。
 
谢承虽然想早点躺,但验收也花了不少时间,常远不愧是老生姜,检查得比郭子君细很多,他往人字梯上爬,邵博闻亲自在下面给他扶梯子,面子大得很。
 
等检查完这一次的工程范围差不多11点了,郭子君等在门口,兴高采烈的样子让常远感觉自己虐待了他似的。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栅栏门,过马路进了美食城。
 
然而常远怎么也没想到,他平时天天待在那里,一直都风平浪静,唯独这天午间不在,工地上就出了乱子。
 
他接到孙胖子的电话的时候,酒桌上气氛正酣,谢承负责管大家吃饱喝好,正到处东奔西跑,而邵博闻作为甩手掌柜,刚往他碗里丢了只虾。
 
7月是麻辣小龙虾的天下,常远虽然爱吃虾仁,但他更嫌麻烦,不愿意套着一次性手套啃得到处是油,因此一锅上来到去了一半,他就伸筷子夹了几块烂熟的蒜。
 
火红的虾在白米饭上摆了个贵妃醉酒的姿势,色彩衬得十分诱人,常远的目光追着缩回去的筷子,见它拐进虾盆又要往这边来,连忙把筷子横在碗前面,拒绝:“别给我,浪费。”
 
邵博闻还记得他以前的喜好,闻言眉毛一抬:“现在不爱吃这个了?”
 
常远也没说爱不爱吃:“太麻烦了。”
 
邵博闻把手里那只放进了谢承碗里,笑了起来:“吃还麻烦,下回老曹买虾我叫你,来看看什么叫真麻烦。”
 
常远刚要说不用了,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听见孙胖子在那边火烧屁股地喊:“常工你在哪儿啊?工地上出事儿了!操你妈这些流氓腿子,把咱们的外墙砸得稀巴烂了……”
 
邵博闻只见他脸色一变,弹起来转身就跑了,跑出几米远又急转回来,把自己给拉上了。
 
“邵博闻你先别吃了,跟我走。”他听见常远急匆匆地说。
 
第三十二章
 
常远走得飞快,邵博闻虽然不明就里,但也起来跟了上去。他的直觉告诉他工地上肯定又有问题,不过他不知道实际情况,还以为常远是觉得他靠谱,要带他去做“特邀嘉宾”。
 
谢承一瓶啤酒拼到一半,见桌上的大哥们眼神不对,转过去一看就见头顶的两座大山全跑了,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闻总,常工!你俩干哈去?”
 
常远匆匆回身摆了下手:“有点事,你们吃好。”
 
说完他一掀帘子从门口消失了,邵博闻拉起被他撞得来回摇摆的帘子,回头嘱咐道:“给我打包三菜回去。”
 
谢承“哦”了一声,点菜按人头n+1嘛,他明白。
 
马路对面就是工地,深海蓝色的玻璃从铁皮围墙顶部冒出来,炫目的光污染从常远虹膜上划过,刺得他忽然有些不安。
 
工地上的鸡毛蒜皮都是日常,毕竟是利益冲突和文化断层都很大的地方,邵博闻问的时候还是一颗平常心:“怎么了?”
 
常远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孙经理说现场的外墙被人砸了,闹事的人是幸福路那边的拆迁户,你……算了,先回去看看吧。”
 
他本来打算说“你最好也有个心理准备”,话到嘴边又像是不盼人好似的,就又咽下去了。
 
邵博闻干的就是外墙的一部分,闻言不敢懈怠,两人埋头赶路。
 
走到门口,碰到张立伟和王岳从小车里钻出来,双方都愣了一下,互觉对方队伍配置微妙,不过这会儿不是阴谋论的时候,四人马不停蹄,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看到现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心寒。
 
西面的玻璃被砸得稀巴烂,石材遭逢连坐,位于橱窗两侧的也大都有了裂缝,满地的玻璃渣能硌疼脚底板。
 
张立伟瞧着外立面一溜儿的大缺口,第一反应就是玩完儿了,而王岳平时那种“我是总包,我不跟你一般计较”的姿态荡然无存,神色有点凶狠。
 
常远放眼望去,粗略估算破坏面积接近底商的1/6,哪怕是现在争分夺秒地去订货,也已经来不及了。
 
孙胖子的谩骂声从人群里飚出来,听起来已经有些哑了,常远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邵博闻脸上写着两个字:愁人。
 
这是凌云入场以来第一次出问题,过渡都没有,一出就是个大的,邵博闻没法不恼火,他的员工和工人们暴晒熬夜两个月的结果,一顿饭的功夫就没了。
 
如果隔壁街被拆迁的朋友们报复荣京的方式是用无辜的人来当炮灰,那他收回之前的同情。
 
圈里有两个没逃脱的肇事者,被尼龙绳捆着坐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的。他们从小门偷偷进来,午间工人们都去吃饭了,偌大的工地跟没锁门似的。
 
王岳发了很大一通脾气,让大家马上到会议室准备开紧急会议,接着他给刘欢去了电话,请他到现场来。
 
而对于被抓的两名肇事者,常远打了110,叫人解了绳子,带到食堂里去先看着,等警察来做笔录。孙胖子生怕这两人飞了,大材小用地让林帆来看着。
 
邵博闻在路上已经打电话把谢承一行人叫回来了。
 
十五分钟之后,一大帮子人坐在会议室里,气氛凝滞得谁都不肯抬头。王岳敲了敲桌子,冷声打破了沉默:“来个人说点什么,咱不是在开会么?”
 
张立伟一指孙胖子,接腔道:“你先说吧,事儿是你们发现的,受损最多的是你们。”
 
孙胖子站起来,义愤填膺地说了他的见闻,没提他们打人的事,常远伏在桌子上记录他说的关键词。
 
孙胖子说完之后,王岳和张立伟批评完工地的安全防卫,又查着排班表,把今天负责巡逻的技术叫来一通狗血淋头地骂。
 
常远听他俩一唱一和,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聋子都听得出来是在说监理的不是,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接着,王岳要求各个单位去查自己的工程范围,统计损失量,今天下班之前提交进度计划。一阵交代之后,包括谢承在内的一大部分人都退了出去,剩下几个专门领钱的继续开会。
 
邵博闻低着头,在跟谢承发微信,让他找个人去查之前备货的余量。
 
常远实在没事干,自己在笔记本上画了个55方的填字格,出题给自己做,刚出完题王岳忽然凑了过来,眼神往邵博闻的方向一瞥,小声地道:“小常,你中午跟邵总出去干嘛了?”
 
常远笔尖一顿,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问题,除了吃饭他们还能干嘛?
 
王岳平时懒得理他,才不会关心他中午做了什么,他忽然问这么一句,无非是为了提点他,不要向刘欢透露他中午出去吃饭了,还是和张立伟一起,因为他也出去了。
 
刘欢作为远程遥控的领导,很多询问撑死到孙胖子、谢承这一层,不会再深入了,只要他们串好口供,这个中午大家就都能“在”工地上。
 
“没出去啊,”常远十分上道地说,“我俩还在食堂看见你跟张总了。”
 
邵博闻低着头,心想常远还是蛮奸诈的。
 
王岳怔了一下,对这个回答意外的满意,于是也演了起来:“是么?我倒是没注意到你们。”
 
常远有点烦他,心说你怎么看得见?你眼神儿又不带X光。
 
刘欢来的时候是两点半,同行的人除了邵乐成,还有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荣京现任的CEO何义城。
 
何义城看着三十六七,大背头,国字脸,酷暑里也是长袖西装,派头十足,是随手拿起红酒的那种逼格。
 
张立伟的手机都差点吓掉,已经有点搞不清楚今天这事到底有多严重了,其他人因为不认识何义城,还在疑惑“您哪位”,只有邵博闻怔了怔。
 
何义城从最后一片阳光里踏进来,与他撞上目光,一瞬间都有种不认识对方的错觉,五年不见,对比触目惊心的明显,一个是甲方的领导的领导,一个是甲方的一个乙方。
 
何义城眼尾的纹路一动,眼里充满了轻视,如果这就是邵博闻离开荣京之后走出来的路,那实在是有点可悲了,这么寒酸和卑微。
 
邵博闻假装没看见,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对他点了下头。
 
刘欢根本就没有介绍何义城和邵乐成,将这两尊大神安置在长会议桌尾的菜鸟专座上,摆明了是来围观工作的,接着刘欢开始住持会议。
 
“我先告诉大家一件事,咱们这个商场,7月28号哪怕是世界末日也得竣工,调试几天,8月2号必须正常运营,所以我现在没时间纠责,也别向我要钱!该修修该换换,谁的范围谁负责,到时拿不出东西我就算你们违约,有问题吗?”
 
常远觉得刘欢简直是在胡闹,不过他还不至于没眼力见儿到当场跟他抬杠,刘欢要是不主动问,他最好还是学王岳,一副自己不在这里的样子。
 
业主爹的要求下面人向来都是纵容政策,但这次的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不出意外的工期就已经够紧张了,这么一闹差不多就回到了解放前。
 
不过同样是寒冬,像邵博闻这种习惯订货多预留5%的土财主会好过一点,可华源这边的情况不一样。
 
玻璃因为自爆的数量超出预计,首层又特别高,砸烂的位置根本没有替换板,现在返厂去定制差不多也就够运过来而已。
 
孙胖子焦头烂额的,就差叫刘欢祖宗了:“刘总,我也想满足您所有的要求,可我实在是做不到啊,你上现场看一眼,就知道根本就不现实。”
 
刘欢留意着何义城的脸色,因为怕他不高兴,自己也被反驳了也不太愉快,沉着脸说:“试都没试就知道不行,你们公司这种应变能力让我有点慌啊。我听立伟说石材那边儿破坏也挺严重的,闻……不是,那个……小邵啊,28号,你们凌云这边能交吗?”
 
他叫得别扭,邵博闻听着也出戏,一下没反应过来,还是常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才恍然大悟,他这边问题不大,花高价请来的工人水平都不错,耗损降低使得余量足够。
 
孙胖子盯着他,脸色十分难看,邵博闻给他留了点面子,没有直接说可以,他打了个太极:“是这样,我们现场那边还在统计,十分钟之后给您一个肯定的答复,行就是行,不行我自己去打印违约函。”
 
邵博闻是个奸商,如果他知道自己要亏本,他才不会主动提赔偿,刘欢听出他这边是没问题了,就拍着桌子说:“等你十分钟,那你呢?”
 
他对着泰兴的李经理抬了抬下巴,后者喜形于色地说:“可以可以,绝对没问题!”
 
他当然没问题!出问题那些位置,泰兴因为凌云的空降,被迫转交过去了,结果最后的关头里他们竟然因此这个在甲方面前出了把风头,果然是苍天绕过谁。
 
孙胖子剜了李经理一眼,将手机放在桌子底下请外援,华源大部分的管理工作都是林帆在调配,那位也是技术负责人,或许能拿出补救措施。
 
结果他短信还没发完,会议室里忽然多了一道陌生的男中音:“下个月2号,GIVA品牌将正式入驻华汇商城,既然这位办不到,那就赶紧找个办得到的。”
 
“邵博闻,5天时间,整改完所有的外墙损伤,你能做到吗?做得到的话,接下来二期、三期的外墙,就都承包给你。”
 
施工里有句话,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是个充满了铜臭诱惑的条件,巨大的一张合同单,要是能成的话,邵博闻可以一步挤进千万富翁的行列里。
 
可是用他们施工的语言把这条件翻译一下,意思差不多就是:五天五夜不眠不休,还不一定干的完。
 
这个诱惑有毒,根本就是针对。
 
可是常远等了半天,却听见邵博闻说:“可以,不过玻璃之前不是我的工程范围,我要华源的保证金和尾款,条件是今天到账。”
 
何义城双手合十,一副给了颗大白菜的样子:“没问题。”
 
他想看一看,在底层里摸爬滚打的邵博闻,还有没有为人之所不能为的气魄。
 
何义城日理万机,来给邵博闻送完消息,十分愉快地走了。
 
邵乐成作为CEO的人形尾巴,在经过他哥身边的时候,差点没伸手抽他,他觉得这孩子疯了,为了跟姓何的赌气。
 
刘欢跟着去送,张立伟亦步亦趋,会议就是名存实亡了。王岳隔着桌子恭喜邵博闻,三句不离发了财别忘了老朋友。
 
常远听着辣耳朵,坐不住想走,他现在不想看见邵博闻,看着就心烦,花样作死得很。
 
说穿了就是……忍不住担心。
 
五分钟之后,邵博闻摆脱了王岳的祝福,跑进常远办公室,一屁股坐了下来,还将椅子滑着往他桌子这边来。
 
现在他的一秒钟换算下来差不多得按元来计,弥足珍贵不可浪费,常远盯着他说:“你不去争分夺秒,来我这儿干嘛?”
 
邵博闻看着他笑:“来问你借点钱。”
 
常远懵了一下,回过神后喝道:“滚!”
 
缺钱还装逼,那大背头一张口就是好几十万,干嘛不问他要?
 
第三十三章
 
这话放在相亲的队伍里九成就没有然后了,不过邵博闻已经打定主意要死皮赖脸,所以他不滚。
 
他好像没下过社会这大染缸一样,装腔作势地说:“唉,原来谈钱这么伤感情。”
 
这是何等欠揍的一句废话啊,可常远还是得理他,因为沉默意味着默认,可哪儿那么多感情?有句话在工地上烂大街,常远听多了顺口得他想都不用想,张嘴就来:“对,谈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谈钱。”
 
现在严格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可及时行乐也是是人生智慧,邵博闻忍着笑敲竹杠,仿佛做了个巨大的让步:“要是实在不能谈钱,那将就谈个朋友吧。”
 
常远的眼神一下就飘开了,他说:“……那还是谈钱吧。”
 
邵博闻不喜欢他这个沙里埋头的鸵鸟样子,大老爷们行的端做得正,干什么连人都不敢看。
 
常远手腕倏忽一热,就被他握住了,他听见邵博闻说:“常远,眼神别躲,看着我。”
 
“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看着我说,眼神不要飘来飘去的,这样显得心虚,说出来的话没人信,明白吗?来。”
 
常远转回视线,对上邵博闻包容的眼神,一时自尊心有些受伤。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弄了半天不过是掩耳盗铃,既然他演技拙劣到头号观众都要来友情提示,那就索性破罐子破摔,随他娘的便好了!
 
常远被那股恶气一激,捉住邵博闻的手撕下来朝他丢了回去,盯着他一眼不眨,语速快得像在吵架:“我不想借钱给你,也不想跟你谈朋友,明白了吗?”
 
邵博闻连空气都没借到一把,却还是笑着道:“明白了。”
 
常远逞完一时意气,有些不知所措,他记得好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这样随心所欲的发过火了。
 
对着池玫他不敢,因为他妈比他病得还正宗,而工作中胡搅蛮缠的人是外人,看在他的职位上也不至于让他太生气,唯独这个邵博闻,在他心里扎着根,又没病没灾、皮糙肉厚,所以骂两句……也不要紧。
 
常远心里陡然浮起一股诡异的轻松,这一定程度上带动了他的情绪,他趴到桌子上,智商上线了一点:“没人像你这么借钱的,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邵博闻被他目光笼罩,大爷病登时也好了,开始忧国忧民,他也趴住桌子角,跟他面对面:“借钱是开玩笑,不过是真的来求你帮忙的,有三件事……”
 
常远把他的话往心里听,这次表里如一得要命:“这么多?不帮。”
 
“怎么想怎么说”还在余音绕梁,邵博闻差点没伸手推他的头,哭笑不得:“你能不能别这么上道。”
 
“听完就赖不掉了。”常远一副料事如神脸:“这风口你肯定没好事找我。”
 
“过了这风口,有好事第一个找你,”邵博闻给他画大饼:“中不中?”
 
常远还没想明白他准备怎么过这关:“说实话,我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五天之内可以搞定所有?就我看来,很难很难。”
 
“我知道难,但跟不可能还是有区别。”邵博闻说:“机会难得,想争取一下。”
 
确实像他们这种层次的小公司,错过这次很可能就没有下次了,因为竞争力基本掌握在大公司手里,可也不能乱来啊。常远只要想想万一,就总觉得他下一秒要去当裤子。
 
而且看那个来历不明的大人物对邵博闻的态度,着实不算友善,他那饱含轻视的一眼正好被常远看见了,他惊愕于自己一瞬间爆发的敌意,自己重视的人,怎么能容得别人鄙夷?
 
常远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在作孽:“说说你的施控计划,我听一下。”
 
当一个监理问起计划,就是要管的信号,邵博闻心口温热,笑了笑说:“当时时间紧,也没时间推敲,觉得应该扛得下来。”
 
“单就凌云一家,如期肯定完不成,我的打算是说服华源合作,玻璃这边的供货和安装他们熟悉,还是他们来负责,至于孙经理在会上强调来不及的部分,我想办法协助他解决。石材修补我们没问题,泰兴范围里的破坏很少,工序跟我们也一样,他愿不愿意加入都可以。”
 
他的出发点是美好的,常远抬着眼皮,开始泼冷水:“凌云你自家的,不说了,泰兴这边的破损也可以忽略不计,所有的问题还是集中在孙胖子会上的条款里,然后到了你这里,比他还多一道障碍。”
 
“你抢了人家二期的饭碗,还让人倒过来给你做牛做马,他现在恨不得找人拿麻袋套你,怎么可能同意帮你。”
 
他把情势分析得头头是道,要是可以,在未来的媳妇面前他也想只装逼不露怯,可残酷的现实是他得来抱常远的大腿,邵博闻的心里忍不住有点苦:“所以来劳驾你,帮我当和事老。”
 
常远为难得眉毛拧成倒八,他向来不偏不倚,即使出于私心想帮一回,可装哑巴功力深厚,劝人却是一把渣:“你去找王岳吧,他劝人老厉害了。”
 
邵博闻摇了摇头:“华源是王岳的关系户,你忘了吗?”
 
常远一哽,因为确实忘了,老半天才说:“我可以帮你将孙胖子约出来,地点给你,你琢磨好你愿意花多大代价收买他,自己去跟他谈吧。”
 
邵博闻见他不愿意,也确实不是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料,便也不再勉强,诚意十足地谢过之后,跳到了第二件事上。
 
“这次事故是人为的恶意破坏,不可抗力,纠纷的对象是二期拆迁的居民和开放商荣京,根据合同,损失不该由我们施工方来承担,你觉得呢?”
 
按理来说是这样,可很多工程都是两套合同,冠冕堂皇的一套入档,用不可言说地那套来执行,而私底下这套基本就是乙方的后妈了。
 
常远心说我同意没用:“索赔单你提吧,我第一时间给你递上去,能不能通过看甲方大爷的心情了。不过要钱的话应该能拧成一条绳子,泰兴和华源那边,你自己看怎么透个口风。”
 
“嗯,还有一件事。”这一件因为纯属是私事,邵博闻自己都有点开不了口。
 
常远见他难得磨叽,就说:“要是你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那就不用跟我说了,我肯定不会答应。”
 
“别!”他难得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邵博闻得趁热打铁,他一狠心,把儿子卖了。
 
“小远,未来这几天我肯定忙得晕头转向,全公司都得上,谢承和周绎不会比我好,老曹明天下午又得去K市谈合同,虎子没人照看了。保姆白天带带还行,夜里就没辙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妈给他留了什么阴影,他不肯跟女性在一个房间里睡觉,我要是实在顾不上他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带?”
 
前天才说要追,今天就让他帮忙带儿子,这发展……已经有点玄学的色彩了。
 
不过几分钟之后,常远盯着手机屏幕上刚走掉的邵博闻新添进来的联系人,觉得最捉摸不透的玩意儿大概是他胸口皮下蹦跶的那玩意儿。
 
无论是从他和邵博闻之间貌似形势所迫不得已而进步的关系,还是他生平只养过狗的育儿能力上来说,他都不该接下这个任务,可是邵博闻的话刺痛了他。
 
是不是他妈给他留了什么阴影……
 
尽管不想承认,可是常远知道自己跟邵博闻这没血缘的儿子投缘,他们小时候都老在做作业,不是真的喜欢,只因为无事可干,并且他们对自己的母亲,都是畏远大于敬。
 
这天常远下班之前,都没再看见邵博闻,那人也没联系他,孩子今晚应该是寄宿在老曹那儿了。
 
他回到家,大款照旧兴高采烈的摆着尾巴,呼哧呼哧的吃完狗粮,又在他腿边蹭来蹭去,要下楼完成今天的疯跑计划,浑然不觉危机已经到了眼前,有人要来争它的宠了。
 
自从发现他连泰迪都怕,常远就不给他绑狗绳了,大款在马路上撒欢地跑,一会儿走S一会儿走直线,常远看它耽于享乐傻样,忽然就想起了邵博闻。
 
已经九点了,要是不顺利,他这会儿估计还在饭桌上,跟孙胖子做酒肉朋友。
 
第三十四章
 
邵博闻备下了满汉全席,可是这天晚上孙胖子却没有赴约。
 
因为待办的事太多,谢承和周绎各自有任务,邵博闻一个人从六点半等到八点半,在第十次电话没人接听之后,起身离开了饭店。
 
那些人嘴里称他为总,其实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走之前邵博闻把无人问津的饭菜都打了包,在前台付账的时候心里不太好受,他心疼钱,却也为钱之外的东西。
 
老曹他们跟着他走南闯北,他却很少带他们上这里来,可像孙胖子这类屁贡献都没为他做过的人,他却将大把的资源往他们垒,最伤人心的是这些人并不稀罕。
 
社会的驱动链条就是亏待自己人,然后拿热脸去贴外人的冷屁股。
 
邵博闻把饭菜拧回了工地,路上他给刘欢打了电话,让他给常远的邮箱发了封邮件,以甲方的身份要求监理将玻璃的下料单发给凌云。
 
他回去正碰上谢承在嗑盒饭,见了他……手里的菜跟见了亲爹似的,直接抢来撂在地上开吃,得知孙胖子根本没去,登时饭也堵不住他的嘴了。
 
“闻总息怒,等我们干完下一票,也去开个房地产公司,专门邀请孙胖子来投标,看爸爸虐不死他!”
 
邵博闻觉得他在做白日梦,不管名牌西裤一屁股也坐在了地上,他倒是不太生气,跟凌云创业初期相比,这点无视不值一提,他只是比较发愁,孙胖子这条捷径行不通,他就得走迂回的路,自己照着品牌去进货。
 
“行,房地产公司靠你了。”邵博闻提着筷子挑芹菜杆吃,话题猛然一跳:“林帆林工的联系方式你有吧,给我。”
 
谢承鼓着腮帮子咀嚼:“你要挖孙胖子墙角啊?林工可是他的顶梁柱,他要疯的!”
 
“现在不挖。”邵博闻见几个工人不好意思过来夹菜,就盖了几盒摞在一起朝那边递,说:“他业务熟,我问他拿些数据去进货。”
 
谢承一副嫌弃他脑回路曲折的表情:“他们下料单都在档案室,你问常工要不就完了么?”
 
“明天他上班了会发给你,你注意查邮箱。”邵博闻没什么胃口,把筷子放下了:“具体还是林帆最熟,一楼那些非常规的大板块,我来想办法。”
 
最大的问题看样子有人管了,谢承瞬间轻松了不少,谄媚地说:“闻总英明。”
 
邵博闻又交代了些事,等他们吃完,他给林帆打了个电话,然后去了趟老曹家,将虎子哄睡了之后,连夜驱车离开了S市。
 
上高铁之前他本来想给常远打个电话,一看时间将近12点,想他应该睡了,就直接走了。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在博主“天行道”重发的强拆事件帖子下方,一则新的链接进入了网友的视野:被拆迁居民在P19一期工地遭暴打,强盗商场爱不起。
 
夜里正是网络活跃的时刻,众多网友在看了受伤者的照片之后,纷纷发言要抵制荣京新建的这个商场。
 
7月4号倒数第5天,常远一整天都没见到邵博闻,估计他已经忙得飞起来了,周绎在他的办公室进进出出,拿了许多的表单给他签,来去都带着风。
 
7月3号,工地上一夜之间凭空冒出了许多陌生面孔,都是凌云临时找来的工人,蚂蚁搬蛋糕似的在工地上穿行。邵博闻不在工地上,不知道干嘛去了,也没有来电拜托他带孩子。
 
倒数第3天还是老样子,邵博闻仍然没出现,也没有电话,郭子君从前天开始抛弃了监理大爷的尊严,去给谢承倒贴着当民工,这几天办公室都只有常远一个人,他情绪不高,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端着架子不去问谢承和周绎,心里却时不时的在琢磨:老曹是不是不去出差了?
 
邵博闻不会卷着钱跑路了吧?应该不至于,小几十万工程款,跑了也太没出息了。
 
他忙成这样,说要追他这种言论,估计也就是说说而已。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天下班的时间,老曹终于把孩子送过来了,常远被自己脑壳里的弹幕吓了一跳,他一路上都在思索,为什么会“终于”?
 
虎子三天没见着他爸了,想得厉害,就有点话唠,见了谁都聊聊,他单手搂着他最爱的挖土机玩具,坐在常远家的沙发上瘪着嘴说:“远叔,我爸爸现在在干什么?他几时来接我?”
 
常远也不知道,他拆了盒儿童牛奶放在虎子跟前的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工作,很快,最多3天就来接你。”
 
大款从厨房钻出来,一下瞥见了楼下广场里的火腿肠小王子,登时就不能好了,嗖一下冲过来往沙发上扑。
 
虎子被久违的小伙伴扑个满怀,孩子心性立刻开心了一点,他抱着狗头叹息道:“诶,三天好长的啊,我好想他呀。”
 
常远一瞬间羡慕极了这种天真无邪,心口如一,毫无讳忌。放下他顾忌的一切,他确实有一点点想邵博闻,习惯了这人在身边打转,忽然蒸发了似的,便总是忍不住去想。
 
然而对于常远来说,要是没有大款的话,一个晚上都很漫长,因为他得去问百度:爸爸该如何带孩子?
 
虎子比他想象的要省心多了,一个飞盘他跟大款玩你扔我捡,能飞上一个小时,期间常远在书房做日常笔记,开着门,抬头就能看见客厅的情况。
 
洗澡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孩子皮肤光滑细腻,手感跟浑身是毛的大款完全不同,常远打着老曹细心赠送的包裹里的宝宝沐浴露,觉得自己像是在摸泥鳅。
 
冲完往出抱的时候,他总觉得孩子在往下出溜,心惊胆战地弄到床上,自己绷得心神俱疲,完了他洗完回来,一本花花绿绿的故事书躺在了他的枕头上。
 
邵博闻的儿子用孩童特有的、黑如点漆的无辜眼神望着他,说:“远叔可以给我讲故事吗?我爸在家都讲的,不听我睡不着。”
 
常远忽然就被这句童言无忌地“炫父”给震住了,不亲自带一次孩子,根本无法体会这种行为背后的辛苦,看着好像不用干什么,接手了才明白它的复杂之处丝毫不亚于一份工作。
 
可是邵博闻一个人,白天当老板,晚上又当爸又当妈,其中的辛苦他也是这个晚上才有一点体会。
 
谁都想过上更轻松的生活,如果邵博闻想的话,以他的综合条件要解放其实很容易,那他宁愿打光棍的原因……
 
常远心想:真的,是因为我吗?可是为什么?他好像没为邵博闻做过什么。
 
第二天常远起了个大早,因为他没睡着,脑子里乱糟糟地闹腾了一宿,虎子有点鼻塞,打了一夜的小呼噜,常远干脆起来煮了锅粥。
 
老房子隔音不好,煎鸡蛋又怕噪音大,他弄了俩水煮蛋,下楼买了点包子油条,才把虎子挖起来,吃过早饭之后送去了兴趣班。
 
紧锣密鼓的付出显出了成效,凌云的工作效率让人惊叹,倒数第二天,西面远看除了首层那些巨大的空洞,其他位置看着都差不多了。
 
常远来得有点早,太阳还没有照过来,连夜赶工的人们都睡在地上,身下简单地垫着一张蛇皮袋,姿势各异、鼾声如雷。这样的夏天和室外,蚊虫凶猛得能吃人,可每一个人都睡得很沉。
 
这幅画面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贫穷和坚韧的感觉,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在心里告诫自己:要知足。
 
然后常远一转身,看见了邵博闻,那人刚从楼南边转出来,想必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来了,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常远只是见他顿了一下。
 
随即他就朝这边大步走来,色彩丰富、层次绚烂的朝霞在他背后铺开,给人一种充满希望的美感,晴天在上,他们又平安度过了一天的不可抗力。
 
三天三夜没见,常远却觉得他们好像很久没见了,或许是错觉,邵博闻好像瘦了一些。
 
邵博闻眼底全是红血丝,脸上的倦色强行打起精神都掩不住,只有笑意是温和的,他往常远身后瞅了一眼,声音很轻:“小远,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起早了。”常远没说是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他想起昨晚一瞬间的闪念,又见邵博闻累得不成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人都睡着,有事等睡醒了再说,吃过早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吧。”
 
邵博闻怔了一瞬间,眼底跟炸了个小烟花似的:“还没。”
 
其实他刚进来的时候,因为饿得有点胃抽筋,在门口买了个灌饼吃了,进来打算带大家伙去过早。
 
那么红的眼睛里常远竟然看出了“一亮”的感觉,他盯着邵博闻胡子拉碴的脸,感觉他像是真的喜欢自己。
 
常远忍住想要别开眼的冲动,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欠着他一顿饭,便说:“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邵博闻有点受宠若惊,他看着常远,觉得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具体在哪儿。
 
第三十五章
 
出了铁皮大门常远就有点后悔了。
 
S市不像桐城老家,早市遍地开花,这里虽然是CBD圈内,但因为还在建设,东西向的大街要走出一段距离才能找到那种环境优雅的快餐店,但他也不能图省事,就近买俩煎饼果子让邵博闻蹲马路牙子上啃。
 
他在路上东张西望,琢磨着哪儿有不那么接地气的铺子,先前问的邵博闻没答,于是又问了一遍:“吃什么?”
 
别人请客邵博闻向来客随主便,但常远罕见的主动让他猪油蒙了心,他竟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脸怀念地说:“鳝鱼面吧,很久没吃了。”
 
常远没想到他这么任性,一下懵了。
 
鳝鱼面是桐城的特色早点,老家嵌在长河沿途,水产丰富,当地人日子悠闲,对早餐也重视,是以不厌其烦,耐得下心处理滑不溜秋、长得跟蛇似的鳝鱼。
 
可常远在S市这么多年,吃得最多是的工地的大锅饭,超市菜品区他都很少去,别说鳝鱼面了,他连鳝鱼都没见过。然而自己请的客,他只好拿出手机点开了大众,要是有,也不太远,还是可以满足的,毕竟自己有言在先。
 
可是大众点评里也没有这种面,常远在天南海北的面种里抬起头,说:“没有,换一种。”
 
邵博闻:“那财鱼面?”
 
这跟没换有什么两样!常远眼皮一窄,平静的眼神中夹带着威慑:“没有,放过河里的。”
 
邵博闻憋着笑,很识相地换了种地上跑的:“猪肝汤。”
 
这里八成也没有,城里的小贩不喜欢卖这种自己吃都嫌麻烦的吃食,常远有点觉出他在无理取闹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推了一下对方的胳膊,说:“那行就猪肝汤,你带路,我结账,走。”
 
这反客为主的!邵博闻顿了一下,绷不住笑了起来。
 
他专捡着这里没有的东西吃,想当然也是没路可带,不过他也带不动路。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他困得只想找块平地那么一趴,要不是看在常远对他秀色可餐的份上,别人估计只有请他吃黄金他才会考虑来。
 
邵博闻困得脑筋打结,心里却很放松,事业是他追求的一半,这个人有着相同的分量,花在他身上的时间是另一种奋斗。
 
他笑完精神了一些,开始拍马屁:“你出钱,你是大爷,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常远想了想,朝斑马线走去:“饺子吧。”
 
可怜他一个路边摊早饭党,饺子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工地附近能有的最豪华的早餐了。
 
马路对面的巷子里有一片卖早餐的,食堂不供早点,不少民工早上都在这里解决。
 
进巷子之前,常远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月光茶馆。
 
作为一间不能描述的茶馆,这个时间点它的霓虹广告灯也亮着,映得玻璃门上都是骚气的五颜六色,十分显眼。
 
常远乍一眼瞥见它,那天的惊慌忽然在心里蹦跶了一下,那次要不是邵博闻来得及时,不说三挫伦,他起码得留下一个艳照门,对于这份人情,自己好像也还没还过。
 
自从邵乐成和池玫横插一杠之后,他似乎猛然成债主变成负债的了,邵博闻做什么都不再是应该的,因为他并不理亏,不愧疚又为他做这做那,就换他有心理负担了。
 
这种想两清的心态非常危险,万一哪天头脑发热,指不定能干出点什么来。常远比谁都清楚,珍爱清醒、远离邵博闻,然而他偏偏又无法自拔。
 
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神和机器,就是大脑发出的无数指令中只有少数能被执行,人们会找无数的借口来说服自己,而借口总是取之不尽。
 
常远的借口冠冕堂皇,那就是工作,他斜觑着邵博闻疲倦的侧脸,心说:后两天还有得忙,按时吃饭就是奢望,有一顿是一顿,且吃且珍惜吧。
 
邵博闻困得人神共愤,并没发现他一脸慈祥。
 
常远挑了家铺面看起来最干净的进了,邵博闻这次没有作妖,很给面子地点了两斤最贵的水饺,撑着下巴跟常远说话,免得自己一不下心就睡过去了。
 
“这几天工地上没什么事吧?玻璃原片厂在郊区,设备又多,基本没什么信号,我还没来得及问小谢。”
 
他把隐晦地解释藏在话里,这几天为什么没有消息。
 
常远比较迟钝,没听出来,只是见他说着就打了一个呵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什么事,你们的效率比我想得要快,你那班子挺不赖的。”
 
他是那种别人家的小哥的长相,夸起人来显得尤为真诚。
 
邵博闻看着他,眼里有点藏不住的自豪,但谦虚还是要的:“还行吧,关键的时候不至于掉链子。”
 
常远视线在他勾起的嘴角逡巡,撇了撇嘴,觉得他装逼:“别矜持了,你嘴巴都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想笑就笑吧,可以得意,我说的。”
 
他倒是没有故意吹捧,就凌云这种规模的公司能有这么高的执行效率,说实话挺让人意外的,起码他是没想到,今早能看到这种进度。
 
那种充实的视觉效果让他一瞬间有种“凌云说不定真的能干出点名堂来”的念头,然而凌云是邵博闻的,他大概也能走很远吧?常远也不清楚。
 
“既然领导都发话了,”邵博闻觉得他这个“我让你笑你就笑”的调调很有趣,恭敬不如从命地说,“那我就不装了。”
 
凌云是一家籍籍无名的小公司,可这是邵博闻的心血,他的精力、信任、财力以及希望都寄托在这里,拼搏的人都渴望成功,可是高地古往今来都寥寥无几,上面的人不下来,下面的人就上不去。
 
他是个普通人,耐心和毅力一样有限,被挫折消磨,被进步鼓励,在时光里此消彼长,维持一个走得下去的平衡。亲戚朋友都不看好,每次见面都要拿过去来做对比,邵博闻听了四、五年,面上能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多少已经不耐烦了。
 
反对的声音他听得足够多,万万没想到今天能在常远这儿领了颗糖。
 
常远跟其他人还不一样,于私邵博闻愿意在他这儿捡好听的入耳,于公他说话自带权威,双管齐下的结果就是他跟吃了炫迈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常远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自我感觉说的话没什么笑点,就当邵博闻是抽疯了。
 
两盘饺子熊盘虎踞地占了半张桌子,他们其实都算吃过一顿了,请客的和赴宴的吃起饭来都没什么诚意,说话的频率比咀嚼高好几倍。
 
墙上的电视播了一段早间新闻,开始插播天气预报。
 
邵博闻提心吊胆地听完,得知明后两天都是晴天,开始有闲心地拨着饺子在醋拌辣子里打滚,他说:“前几天我跟你说的破坏赔偿那个事,现在定了谁赔偿吗?”
 
但凡降雨必定影响工期,常远中天气的毒也很深,听得一样认真,馆子里噪声又大,邵博闻说的前半句他险些没听见,不过他阅读理解满分,想起那事心情有些沉重,他叹了口气,说:“那也是一团乱账,应该还没理清楚。”
 
邵博闻有点疑惑:“怎么说?”
 
常远夹了个饺子扔进了醋碟里:“最新的动态我不是很清楚,那天警察把肇事的带走之后,去派出所接洽的人就只有张立伟。”
 
“当天在食堂做笔录的时候林哥在场,我找他问过,他说那几个肇事者确实是二期的被拆户,没什么法律意识,又觉得自己被逼到绝路上了,凑在一起越聊越上火,要跟开发商鱼死网破。”
 
根据领导的前情提要,邵博闻直觉这事件不能如此单纯。
 
“不过昨天王岳来找我吐槽,说搞破坏这茬背后还有人指使,进来砸东西的人是拿钱顺便撒气,被律师一恐吓要赔偿,就吐出来了。”
 
常远停在这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王岳说的背后指使人,你跟我都见过,我要是不说,你肯定猜不到他是谁。”
 
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邵博闻不做这种小概率的挣扎,他说:“那就不猜了,你直接告诉我。”
 
常远抬起眼睛,像是要看他的反应:“是那个腿被烫伤的小姑娘的爸爸。”
 
是那天对着挖掘机要跳楼、后来又在院子里要给他下跪的大哥……邵博闻眼里精光一闪,很快反驳道:“不可能,他没有请打手的经济条件。”
 
常远也觉得不可置信,不过他知道的事实还是在继续告知:“昨天王岳回他办公室之后,我去晚上查看了记录,截止到昨天那会儿,募捐平台上的额度已经有五十多万了。”
 
这笔钱对于一个因为拆迁款不足以购置一套新房而宁死不搬的中年人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假设他因为女儿的伤势忽然黑化,这个设定也符合逻辑。
 
邵博闻这次没再反驳,只是问道:“那他承认了吗?”
 
常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用头皮屑想也不能承认啊,承认了就得赔钱,五十万对上一栋商场还能剩下几毛?更何况那钱他实际还没拿到手。
 
当欠债就是赔不起的时候结果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拖,王思雨那个爸爸被逼急了也是个亡命之徒,邵博闻已经有预感这哑巴亏得自己吃了,虽然在形势上他还是会去业主那里挣扎一下。
 
常远见他垂着眼皮,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话。
 
大家都是行里人,规则心里都明白,通常的损失最终都得落在施工单位头上,不过这点损失和委屈都受不了,那就不用来干工程了。
 
第三十六章
 
老曹明天夜里才能赶回来,这就意味着虎子还得在常远家待一天,邵博闻觉得自己要完。
 
他作为一个追求者,殷勤都还没献上就先给人送了个麻烦过去,这简直就是在自取灭亡。当然他不是对儿子没信心,只是孩子再乖毕竟需要人照顾,而常远从小就是个少爷。
 
这会儿邵博闻坐在饭馆里,心里忽然有些忐忑,他一边吃一边看常远,脑子里全是设想,他们昨晚怎么度过的?虎子听不听话?常远有没有不耐烦?
 
常远因为吃过了早饭,这会儿吃得相当敷衍,发现邵博闻在看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跟他面面相觑:“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儿子……”邵博闻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对着班主任的学生家长,“没给你添麻烦吧?”
 
常远对小孩感情不深,不过虎子怪听话的,除了老喜欢贴着人,给他热得睡不着,其他都比他想象得要好,起码大款乐成了叛徒。
 
它早上还追着小伙伴恋恋不舍,然后邵博闻的儿子背着小书包蹲在门槛上,十分响亮地亲了它鼻尖儿一口。那种毫不嫌弃的喜欢让常远的心一软,这是孩子独有的勇气,发于心、见与形,不需要遮遮掩掩。
 
常远不敢苟同地说:“你不觉得给我添麻烦的是你吗?”
 
邵博闻感觉他最近“嚣张”了不少,这种状态让他觉得愉悦,他往嘴里塞了个饺子,乐呵呵地说:“对,是我,我要怎么报答你?”
 
常远没想过,卡了一下,说:“不用了,就当还你上次在茶馆的人情。”
 
“那不叫人情,”邵博闻话里有话,又笑了起来:“债多了不愁,我还得欠一个,虎子今天还得麻烦你,事了了再来谢你。”
 
常远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说看在大款的份上,“嗯”了一声,邵博闻连忙给他夹了个饺子。他其实很饱了,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吃了,咬开之后他发现里面有个虾仁。
 
肉馅儿让虾失去了鲜味,然而常远嚼了两口,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的碎片。邵博闻喜欢的肉类是地上跑的,牛、羊、猪肉,不肯放过河里的人好像是他自己。
 
小时候每到桐城的夏天,孩子们都会拉帮结伙的去摸蚌、摘莲蓬、钓龙虾,他不能出门,只能对着作业羡慕。
 
自从送瓜举动建立起友谊之后,邵博闻就会给他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煮豌豆、酱河蚌、烤青蛙腿,甚至有一次是煮蛇肉,但是某人骗他是鸭脖子,那些都是他们在外面野餐的食物,不过最多的还是炒虾仁,配着不知道哪家菜地偷来的青豆和胡萝卜,在模糊的记忆深处里也显得色香味俱全。
 
常远咽下嘴里的东西,一瞬间悲从心来,要是没有长大就好了。
 
项目人吃饭都慢不下来,不到十分钟邵博闻就扫空了盘子,然后他打包了二十多分早饭,把常远也祸害成了一个送外卖的。两人盆满钵满地回到工地门口,却发现看门的大爷不在,只能自力更生。
 
邵博闻让塑料袋滑到手心,松开手指朝他伸了下手:“给我。”
 
常远会意,把左手里的东西挂他手上去了,他的手刚伸进兜里摸到门禁卡,背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啧啧,邵总的人缘真是好到让人羡慕,连总监代表都甘愿给你当苦力,真是了不起!”
 
常远回过头,见孙胖子站在他背后两米开外,脸上挂着笑,然而每一个细胞都在向邵博闻喷射嘲讽,挖苦他抱得一手好大腿。
 
不过款项还没申请完,他不敢对监理摆太多脸色,目光转向这边的时候就见好就收地变成了平常那个笑呵呵的胖子:“这么早啊,常工。”
 
对着邵博闻常远因为拘谨,便总显得又闷又被动,但换了其他人就不同了,他从心到脑子都门儿清,而且跟这些人打了许久的交道。
 
常远将卡贴上感应区,将门推开90°用脚卡住了方便邵博闻进来,免得他动来动去将饺子、面条从一次性饭盒里洒出来。
 
接着他才抬了抬手里的食品袋,朝孙胖子笑道:“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嫉妒他人缘好,那就没必要了,孙经理哪天想起来要给工人送爱心早餐,记得叫我,随叫随到。”
 
孙经胖子不是老板,就算是他也舍不得掏腰包给工人加餐,被常远用钱挡回来,为了不显得自己小气,只能佯夸实损地去骂邵博闻。
 
“我们公司那点紧巴巴的利润,哪儿能凌云比啊,邵总一出手就是上千万的大合同,他请得起,我可请不起。”
 
几千万的合同没白纸黑字的签定,不过只是一句空话,邵博闻现在还是个穷逼,不过他也不能直接嫌别人不慷慨,于是他笑着道:“孙哥,这笑话不好笑,你们华源要比穷去找远洋吧,上千万的那些手都是他们出的。”
 
远洋集团是外墙装饰行业的龙头老大,压倒性的权威在于高出500m的超高层,谁也别想从他们碗里分出一杯羹。
 
孙胖子所在的华源虽然实力排名能挤进前十,但跟远洋比还差一大截,邵博闻拿第一来比,其实是扇着吹捧的风,让他虚荣心爆棚,而人一旦飘起来了,反倒会变得大许多度。
 
远洋在各地竞标项目跟承包鱼塘似的,孙胖子想起这个让人憎恨又无可奈何的霸道集团,一时心里也苦了起来,项目里外,哪儿他妈都不是省油的灯。
 
——
 
谢承是被饿醒的,醒来之前他觉得自己的梦怎么一股肉包子味儿?!紧接着他吸了吸鼻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槽!老大,你想吓谁啊?”
 
邵博闻蹲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大包半透明的塑料袋,肉馅儿的味道强势飘出。
 
谢承肚子里响了两声,他飞快地卸了袋小笼包往嘴里塞了一个,心里陡然松了口气,倒数第二天的清晨,消失了三天的老板自动出现了,那就说明他承诺的事情也做到了。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上午十点,一辆长途大货来到了工地门口,正是邵博闻千里迢迢调回来的首层玻璃。
 
常远拿着材料检测报告回办公室存档和做完记录后,没事儿干就去了现场。
 
谢承那边的玻璃装的倒还算顺利,5m多高的玻璃,在吸盘的拉力下一寸寸竖了起来,折射的光芒使得它看起来像一片水晶。
 
这是建筑材料中最神秘莫测的一种材料,完全的非弹性体、典型的脆性材料,在肉眼不可见的精度上布满了裂纹,却又因独一无二的透明特性成为了建筑的宠儿。
 
在玻璃板投出的巨大阴影里,周绎像只小蚂蚁,在道上踱来踱去,常远放眼一望又没见着邵博闻。
 
“常工,”周绎见了他小跑过来,表情可谓纠结,“那个……额……”
 
他跟谢承不一样,十分不会告状,一句话吞吐半天,常远四处看了看,见现场没什么破坏或纠纷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
 
周绎回头往北边看了一眼:“林工被孙经理拉去挨批了。”
 
看得出他是急了,不然不会这么没头没尾,常远跟着他往北边看去,但是什么都没看到:“他为什么骂林工?”
 
周绎有点愧疚:“他刚刚在给我们工人指导,被孙经理撞见了,说他吃里扒外,骂着走的。”
 
怕不是普通的指导,要是只说了几句话孙胖子是不会原地爆炸的,林帆是他的技术倚仗,肚子里揣着真才实学,孙胖子不敢随着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汉奸,除非是不打算留他了。
 
常远试着想了想一期进度中这两人的冲突,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怎么,他记得孙胖子对林帆还是挺尊重的。周绎的事件结果很明了,可是常远还是不知道原因,他说:“你别急,前因后果说一遍我听。”
 
周绎实在是个老实人,从背着孙胖子也叫他孙经理就能看出来,老实人心眼少,但是也喜欢背锅,出了事儿觉得什么都跟自己脱不开关系。
 
周绎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华源这几天不是停工了么,他们工人没上工,我们又缺人,我去劳务市场,正好碰见他们班长在蹲活儿,我就把人请回来了。”
 
“不是故意挤兑华源啊,”他刻意解释了一句,接着说:“他们熟悉,手艺也统一,干起来肯定快,而我们时间确实来不及了,他们有空我肯定请他们,林工我没请啊,他是华源的正式工人,我们绝对没有挖墙脚。”
 
“然后今天不是装大玻璃嘛,没有备用板,大家不得不谨慎一点,林工最懂玻璃,工人大哥就打电话让他来看看。我们也没想到孙胖……不是,孙经理今天会来现场,本来没什么,但是他对我们有成见,看见林工拿着我们的扳手,就错以为他这几天都在帮我们干活,一下就发火了。”
 
“我跟谢承轮流解释,他嗓门儿太大了,根本不听,吼着林哥就走了。”
 
常远脑子转得飞快,从长远来考虑,林帆受点委屈,邵博闻挖走他会更容易,二期目前看起来是凌云的囊中之物,虽然可能的变数很多,但是人才遇到就该捉住,林帆给孙胖子当技术,发展感觉还不如谢承。
 
“你老板呢?”
 
周绎说:“他弟好像来了,他往项目办那里去了,常工你没碰见他吗?”
 
“没,岔开了吧。”常远有点搞不懂了,邵乐成一个总裁助理,怎么又跑工地上来了,还是说他是不得不来,因为那个气场两米八的何总大驾光临?
 
常远在北大门找到了林帆,不过这会儿孙胖子还在骂他,声音虽然不大,但言辞并不客气,社会就是这样,纯粹的级别压制,美德和才华都靠边儿站。
 
他不想让林帆难堪,连忙将差点冲出拐角的步子收了回来,藏到了柱子后面,这里有个小走廊,直通室内,门都还没上锁,他准备先穿过室内回办公室看看,有哪些大人物来了工地,再来找林帆看看他的状态。
 
谁知道他刚钻进走廊,就见阴影里倚着个人,常远目光一跳,随即发现那是邵博闻,后者竖起一根手指,对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他不是回项目办了么,为什么会躲在这儿当特务?还有周绎是什么眼神,他从南面来,邵博闻往北面走,前后脚的时间差,试问他们怎么才能碰见?
 
孙胖子的教训已经濒临收尾了,让林帆扪心自问,他和公司对他怎么样,反正常远看着一般般,但是像邵博闻这样不像老板的老板也确实不多。
 
四不像的老板悄悄地凑了过来,音量跟耳语似的:“小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的呼吸喷到脸上,有点热也有点痒,常远瑟缩了一下,觉得这种幽暗的氛围有点暧昧,他刚想说跟你一样,一阵铃声猛然打断了他。
 
两人四目一对的愣了一下,墙外忽然也静了,只有邵博闻的手机铃声在响。
 
第三十七章
 
既然响都响了,掐了未免也显得太心虚了。
 
遇到这种情况,电视剧里的破解套路都是男主角的壁咚。
 
邵博闻倒是非常想来一个,不过重逢时被免费赠送的几个拳头让他没敢轻举妄动,他只是捂住了半边喇叭,以眼神示意道:怎么办?
 
事发突然,常远一瞬间真的有点着急,工地是个磨炼脸皮的好地方,遇强则强,项目经理都是二皮脸,他倒是不怕面对孙胖子,监理想整人太容易,想不开的人才敢无缘无故来招惹他,他主要是不想让林帆难堪。
 
林帆是工地上比较少见的一类人,技术过关、为人谦逊,对民工也极其客气,他完全有实力走得更远,却一门心思屈居在华源的中低层上,常远虽然不知道他跟孙胖之间的人情,但这不影响他尊重林帆。
 
尊重别人的尊严,是一件十分干净美好的事。
 
他飞快地往后看了一眼,抬脚就往门口走,准备在孙胖子循声而来之前逃之夭夭,然而他的右手才落到把手上摇了一下,心里就弹出了两个字:不好!
 
门窗上墙之后存在一道调试流程,为了校正门窗打不开或者不好打开的情况,显然这樘单开的小门就中了“奖”。
 
今天的霉运未免也太集中了,他平时不这样,常远叹了口气,觉得应该是邵博闻有毒,他回过头,嘴皮子嗡动道:“打不开。”
 
林帆是别人家的技术,邵博闻跟他并不熟,但是对这人印象很好,他给谢承止过血,也去茶馆救过常远,今天还是因为周绎向他请教才挨骂,于公于私邵博闻都不该让他颜面扫地。
 
他无意躲在这里,只是孙胖子来得时候他觉得地上吵,去了地下室给虎子打电话,上来才知道闹了一场,追上来之后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插入,孙胖子窝了一肚子火,又见林帆胳膊肘往外拐,每一句都不太好听。
 
成年人重面子,比挨骂更让人觉得屈辱的莫过于挨骂的时候还有人旁观,如果此路通畅,即使掉价邵博闻也选择溜走,于是他飞快地向常远靠了过去:“我看看。”
 
过道窄,没空间让他俩并排而站,他便将右手从常远的腰侧穿了过去,这样一来常远就几乎被他半搂在怀里了,不过邵博闻没有刻意贴紧,这个人拒绝了他,以他的自尊心不屑于占这种猥亵似的便宜。
 
他知道常远爱着他,但他想让这人主动说出来,自信是一种很迷人的魅力,他不希望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将就。人生在世,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别人。
 
邵博闻试了试,把手岿然不动,倒是常远想躲了。
 
邵博闻体温穿透薄薄的的空气层,存在感强得让他心惊肉跳,后背像贴了个火炉,有一刻常远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重而悠长,是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状态。
 
这人说话的气流也轻轻地从耳边拂过,毫末一样的动静,却让他痒得想揉耳朵。
 
这种蓦然敏锐起来的五感让常远无所适从,比起受这种煎熬他宁愿出去丢脸,他反手给了邵博闻一肘子,几乎没用什么力:“打不开就算了,人都过来了,直接出去吧。”
 
40s的铃声响到了头,忽如其来的安静让其他声音凸显出来,孙胖子走路时脚后跟习惯拖地,那动静不大不小,脚步声听起来逐渐在放大。
 
邵博闻显然也听见了,他往后让了一步,深谋远虑道:“你要不走吧,看见你孙经理又要告状,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常远得空转过来,犹豫了一秒还是不好意思卖队友,便开始往外走:“告你的状要这么久,那你人缘可太差了。”
 
邵博闻哑然失笑道:“你早上还说我人缘好来着。”
 
常远头也没回:“孙胖说的。”
 
“马上要怼我的也是孙胖子,”邵博闻学着常远的语气:“他这个人可太虚伪了。”
 
常远听得出他在开玩笑,便也跟着胡说八道:“怼你就对了,他总不能来怼我吧?”
 
他走得有点快,邵博闻不得不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装腔作势地失望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远。”
 
这是谢承最近的口头禅,“没想到”的对象不是周绎就是郭子君,邵博闻平时基本走商界人士画风,骤然混搭的效果跟讲冷笑话似的,常远莫名被戳中笑点,一下笑了声,他说:“滚!”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邵博闻竟然真的就“滚”了。
 
“那我滚了。”
 
常远听见声音的时候,肩膀上传来的拉压力已经让他停下了脚步,他见邵博闻冲他笑了笑,冲他比了一系列手势,先指他再指地板,接着指自己然后指外面,最后比了一个6,意思是“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先走了,一会儿给你打电话”,然后他将手机贴到耳朵上,走了两步转了个方向,大步流星地朝阳角走去。
 
“你不是出国开会去了吗?怎么忽然跑工地上来了?要来能不能提前发个通知?我要是这会儿不在这里,你就是急死也白搭……行了行了别催,我在往门口赶,你来找我什么事?……”
 
邵博闻不止冒出来得突然,关键语气还特别不满,一排问句铿锵有力,十分引人脑补。
 
孙胖子猛不丁被他吓一跳,又受他言论吸引,猜了半圈来找他的是谁,才反应过来那道零铃声属于邵博闻,然而打电话的人肩宽腿长,早就行色匆匆地朝他点了个头,从他和林帆旁边一阵风似的刮过去了。
 
孙胖子看着那道快速远去的背影,一瞬间有种有力气无处使的感觉,他都快被这个姓邵的抢懵逼了,项目给抢了,连话头也被掐了。
 
拐角后面的常远看完戏,觉得邵博闻当年就不该去打篮球,去学表演多好,这先下手为强的演技。
 
人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大概任何窘境都能泰然处之。
 
同一时间,直线距离不到两千米的项目部办公室门口,被晒得满头是汗的邵乐成对着手机崩溃地说:“……诶不是,我没急啊?……我催你了吗?没催啊?……邵博闻你是不是串线了?说的都他妈是些啥啊?”
 
他这暴脾气,发作起来亲大哥也吼成狗,然而这会儿却不太敢,因为苍天在上,苍天的头顶还压着一个老板。
 
何义城带着他GIVA的合作伙伴,在甲方的办公室里纳凉兼议事,刘欢在工地门口跟他们分道扬镳,说去见个朋友就回来,张立伟和王岳赶紧使唤人折腾上了,买水果、擦桌子、摆水什么的,邵乐成无所事事,便蹲在门口的阴凉里给邵博闻打电话。
 
要是何义城不来,打断他的腿邵乐成也不愿意来工地,这种荒秃秃又脏兮兮的地方只有抖M才爱得深沉,这次邵乐成来吃土,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邵博闻就算了,他从小就能吃苦,可是常远这种一条蛇就能吓哭的小少爷,怎么会走上这么一条糙汉的路。
 
是为了邵博闻?还是纯粹有缘分?还是……因为物极必反,他小时候太娇气了,所以长大了要接地气一点?
 
邵乐成第二次来这里吃土,忽然感觉常远没有记忆里那么讨厌了,现在的他眼神直接,音量也是男人掷地有声的样子了。
 
或许他从来都不是真的讨厌常远,而是瞧不上他一副与众不同的模样。
 
但是原则问题不能动摇,常远对邵博闻有非分之想,虽然他哥是捡来的,到底是吃他们老邵家的粮食长大的,不过目前他并不担心,其他的姑且不论,就说常远他妈那种画风清奇的杀伤力,一百对鸳鸯也得打散了。
 
邵博闻绕到东面,脚步就慢了下来,邵乐成的声音还在听筒里爆炸,他笑着直接给打断了:“别嚎了,我演完了。”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出于嫉妒,邵博闻喜欢一边假装大度,一边看这弟弟抓狂,如今他有了成年人的包容,邵乐成也愿意看在钱的份上压抑暴躁,他们身上满是社会人士的痕迹,可有些东西也沉淀了下来,比如感情。
 
邵乐成嫌弃地说:“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听起来怎么这么苦逼!何总跟他的朋友过来了,有几个关于GIVA广告棚子的构想找你们项目上的人配合,他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吧,脑子里装得都是黑洞,那架子模型把楼插得跟个刺猬一样,你心里有个数,别一会儿开会点你的名懵逼了,丢你那宝贝公司的脸。”
 
邵博闻被他嘲讽惯了,自动过滤了带颜色的语气和句子,将邵乐成这一长串归纳成了一句话:何义城纯粹是添乱来了,这活给谁谁哭。
 
不过搭棚子这事儿按理来说归总包,总包不干还有大分包,怎么也不该轮到他这个十八线小分包,邵博闻不喜欢艺术家,打心底抵制这个flag,他说:“你闭嘴。”
 
邵乐成摊了摊手,提醒的义务他尽到了,邵博闻最好是能当真,他跟了何义城这么多年,知道他对邵博闻的离职一直都耿耿于怀。
 
并不是邵博闻的能力有多超然卓绝,只是何义城这种控制型的上级,往往都很难接受下级过于锋芒毕露,而传奇柏瑞山和水榭南里,都是邵博闻一手造就的传奇,这两个地块的成功有它们的机缘性,但邵博闻比何义城有能力,这是荣京的董事长曾经亲口说过的话。
 
第三十八章
 
邵乐成想起什么似的,将食指和大拇指的距离拉到最大,说:“对了,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的,长头发,穿这么高的高跟鞋。”
 
“没,”邵博闻只看见了一大堆老爷们:“office lady来这儿干什么?”
 
跑过工地的女士都不会这么穿,而对衣着要求高的女白领即使来了也不会去现场。
 
邵乐成牙疼地说:“今天开会要翻译,那是何总的秘书,算是个美妞,城里人,没见过真实的工地,体察民情去了。要是她说话没那么嗲,我可能会考虑介绍给你。”
 
自己都还是个光棍就给别人保媒拉纤,邵博闻谢谢他了:“撮撺别人当同妻,你不觉得亏心吗?”
 
邵乐成明显受到了惊吓:“同妻是什么鬼!不是,常远亲口跟我说你俩没……诶草,忽悠老子,我也是脑残了才信他,你跟我说实话,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邵博闻摊了摊手,一脸遗憾:“我倒是想有点情况,可惜他好像没忽悠你。”
 
邵乐成没想到竟然是他在倒贴,鄙视的同时竟然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当年他是离这两人最近的观察者,能感觉到常远对邵博闻有着很深的感情,如今主客倒置,他竟然说没戏就能拒绝,这意志堪称如钢似铁,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邵乐成忽然有点好奇常远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子的。
 
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了常远,被邵博闻点破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卡了好几秒才苦口婆心地说:“没情况最好,老大我跟你讲,咱家3票都是超级封建的人,接受无门,爸妈年纪大了,你别让他俩被人戳脊梁骨,这个不怕你再想想常远他妈,你跟她斗只有受虐的份。”
 
话虽然不如意,但姿态起码是善良的,邵博闻指了指心脏:“我尽量吧,管管它。”
 
邵乐成眼神一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身不由己,是进了社会的人都懂的道理。
 
邵博闻搭住他的肩膀拍了一下,心里却有些好笑,真要走到过家里人关卡的那一天,这弟弟肯定是最先被策反的敌方。
 
首先他是同辈人,其次他有点文化,最后见过世面,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早就拓宽了他对事物的接受程度。
 
——
 
谢承趴在栏杆上,拧着安全帽的扣带,忽然甩着让帽子去砸周绎,挤眉弄眼地说:“啧,美女!”
 
周绎顺势望去,就见有个打着太阳伞的女人在水泥道路上走,虽然脸被遮阳伞挡得一点不剩,但身材高挑婀娜,在这枯燥的工地上立刻就成了一道风景。
 
“风景”沿着道路朝这边走来,谢承眼尖地发现这竟然是个名副其实地美女,出于一种中二撩的心理,他准备吹个口哨。
 
然而他刚撅起嘴,头就被人按了一下,他脑袋往下一沉,回头时的眼神便充满了杀气,一触到人立刻变了副乖巧的表情:“常工,啥时候来哒~”
 
常远皮笑肉不笑,和蔼地说:“你脱帽子的时候。”
 
邵博闻离开后,被打断的孙胖子失去了训人的心情,挥退了林帆往东去了,林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按了起来,时间间隔这么短,常远“路过”也不太好,便返回了西大门,一来就看见两个原生态的后脑勺。
 
谢承取下帽子都老半天了,一听常远这么说立刻训练有素地把帽子扣到头上,生怕被罚款,他自以为偷偷地踹了周绎一脚,讨好地说:“呵呵呵呵太热了,正准备戴上呢。”
 
常远摸了一手的汗,加上他俩平时听话,年纪也不大,没忍心教训,只是往外指了指:“要休息就离主楼远一点儿。”
 
谢承笑得没了眼睛,说他发4。
 
水泥路上的女人却以为常远在指他,身形一顿然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谢承两人是有帽子没戴,她是根本没有,常远一看这安全意识,别说让她靠近施工区,连在工地里瞎溜达都不该被允许,他摆着手让她别过来,自己从门口下来把她截住了。
 
这女人化着妆,看起来很漂亮,自称是何义城的秘书刘晓舟,因为何总在议事,没事干来工地上看看。甲方高层的人常远不好说什么,只是叮嘱她不要靠近楼体,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把自己的安全帽给她了。
 
常远失去了“保护层”,回项目部撞见邵乐成想必也不会太愉快,干脆跑到树荫下去乘凉,从远处看谢承他们忙活。
 
风很热,天很蓝,人在一栋楼下显得尤为渺小。
 
坐了差不多一刻钟,常远忽然接到了王岳的电话,让他回去开会,常远说好,电话那边的人忽然又变成了张立伟,麻烦他帮忙把刘秘书带回来,说一会儿翻译都指望着她。
 
常远只好又朝北走去,在东北角看见了那个刘秘书,她跟林帆站在一块,氛围剑拔弩张的,看见常远估计是不想被人看戏,掉头就走了。
 
常远不知道他俩发生了什么冲突,只是林帆刚被孙胖子骂过,心情铁定是雪上加霜,他问林帆怎么了,林帆低着头,说不小心撞到他了。
 
刘秘书穿高跟鞋走得飞快,根本不用常远等她,不过两人还是来得有点晚了,除了何义城和他的贵宾朋友,其他人都坐好了。
 
会议室里的画风不同以往,不仅桌子被擦得油光蹭亮,中轴线上还摆了水果和鲜花,投影仪开着,在幕布上投下了“GIVA”的字样。
 
张立伟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等在门口,等何义城一行人进来,才把门关上了。
 
看得出何义城非常重视这次的客户,他坐在了对着门的第一个位置上,把会议桌的主位让给了一位金发的中年女士,刘秘书站在她身后做同传,专业得出乎常远的意料。
 
这位女士叫艾玛,是GIVA驻华北的区域总监,说了些场面话就直奔主题,说她们要在临街面搭设广告和走秀的舞台,希望在座的单位能够配合。
 
GIVA在广告上是出了名的舍得花钱,舞台骨架惊人地复杂,而且因为面积太大,需要在商场的墙上做固定点,艾玛的活动策划汇报完他们的方案,剩下的就是跟外墙的交叉部分了。
 
王岳老奸巨猾,一句话就把总包摘了出去:“我们做主体工程的,对外墙那些精细的东西简直一窍不通,这事儿还得专业的来,孙经理,你说呢?”
 
他故意把话传给孙胖子,让他有先发言的机会。
 
专业的孙胖子觉得二期这鸭子已经飞进凌云的锅里了,也懒得再向甲方献无谓的殷勤,他笑呵呵地说:“现在底商基本都是邵总的公司在负责,他们最熟悉,我觉得交给凌云比较合适,对吧老李?”
 
只要不让他们泰兴来做,扣谁头上都是他都会火上浇油,便一副赞同的样子。
 
局势可谓是一面倒,不过这都在何义城的预料之中,而且他知道邵博闻只能接受,因为他有所求。他将双手扣在文件上,看向邵博闻的眼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就能把你逼进套子里,失去了地位的你,即使有才又能怎么样呢?
 
邵博闻成了众矢之的,觉得邵乐成真是个乌鸦嘴,他不期然对上何义城的视线,不知怎么从他眼里察觉到了一丝敌意,这种感觉十分虚妄,事业有成如何义城,对他能有哪门子敌意?
 
说话之前他看了常远一眼,发现这人正专注地盯着广告骨架的图,脸色显得有些严肃,这个表情能说明问题一些问题,那就是常远觉得这么干不太妥当。
 
当然,邵博闻自己心里也是大大的没底,广告舞台向来都是自成体系,没事儿往外墙上瞎靠,这奢侈品公司的策划师明显就是个概念人士,问他要力学模型估计他能比你还懵逼。
 
说白了他们要求的固定点,最后只能靠施工自己猜,猜高了万事大吉,猜低了弄不好就是一场事故,风险大不说,他的员工都通宵了好几天,明天过后天塌了也得先休息,不然也会出问题。
 
换个人邵博闻估计就把锅往监理那边推了,要施工、问监理是行业里的规矩,但别的监理很可能也就跟王岳一样作壁上观了,常远只要有替他考虑的心,对于邵博闻来说就足够了。
 
他站起来,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朝艾玛致意,先欢迎她们来到这里,再谢谢诸位老大哥对他的信任,接着表现得万分荣幸,最后话锋一转,开始危言耸听。
 
“提供支撑没有问题,贵方的要求技术上但凡能实现,我们都可以保证尽全力配合,不过目前大家看到的外墙本来就是外挂结构,本身也得依靠主体工程着力,不具备额外的承压强度,直接受力的话隐患很大。这并不是我的推辞,国内报道过的很多新闻都能侧证这一点,就拿……”
 
他一口气举了4例比较有名的明星舞台塌陷事故,把在场的人唬得集体一愣,大伙的关注点都在伤亡和明星身上,倒是不太注意舞台。
 
艾玛的策划师满脸纠结,但他不可能放弃难得的创意,他用七拐八弯的中文说:“可是我们可以把结构做得很强,很强啊。”
 
邵博闻温和地解释道:“一般在建筑里,我们认为只有主体结构才能作为荷载的载体。”
 
策划师瞬间两眼发光:“那么我们可以在主体结构上固定吗?”
 
王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拉下了水,钢筋混凝土的尊严在这里,他能拒绝吗?不能……
 
其实现在的外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实墙上湿贴面砖或是刷涂料了,如今肉眼能看到了石头、玻璃甚至金属板这些材料,都是用螺栓螺丝这些五金件挂在墙上的,所以容易坠落。
 
项目上谁都知道必然是从主体结构上支点固定,但接触钢混首先得穿透外墙,被破坏的外墙该由谁来出钱出力修复,才是他们在这里推三阻四的原因。
 
可是总包确实不会做外墙施工,王岳没法张口拒绝,这也说明孙胖子作为他的关系户,也跑不了。
 
常远不是施工单位,在这个会议上备受冷落,因此有闲心在备忘录上吐槽。
 
邵乐成因为无聊,一直在四处张望,他眼神儿该好的时候不上线,该瞎的时候又乱给力,中间隔着王岳和张立伟,愣是被他给瞄到了。
 
他看见常远十指如飞地打出了一行字: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常远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表里不一了……邵乐成卡壳地想到。
 
接下来就是王岳、孙胖子和GIVA的事了,王岳这会儿想起有常远这号人了,拉着他强行旁听,其他人有事先散。邵博闻走出会议室,才下台阶就被他弟叫住了,说何总找他聊几句。
 
何义城翘着腿坐在张立伟的办公室里,秘书在给他泡茶,他看见邵博闻,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有件事情,最近我挺感兴趣的。”
 
邵博闻接过一次性纸杯:“请说。”
 
“有一个叫‘天行道’的自媒体账号,你有印象吗?”
 
邵博闻想了想,“有一点。”
 
前阵子他在网上被骂得狗血淋头,貌似就是拜这id所赐。
 
“这个账号一直锁定二期拆迁的黑料,煽动舆论风向,说拆迁队暴力拆迁、荣京建设草菅人命、甚至是荣京集团无法无天,这些都说得过去,他们直接相关,而且目标也大,可是为什么我近来越来越觉得……”
 
何义城意味深长地说:“背后的推动者,是在针对我。”
 
邵博闻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对这些事了解得不深,不过何义城这么一提他也觉出怪异来了,似乎每件事无论起因,到最后都会归到何义城身上,哪怕他曾经做拆迁起家,如今归位集团总部CEO,权贵都结交不来,哪来的美国时间跟拆迁队觊觎巴掌地大的民宅?
 
这个“天行道”显然是跟何义城有仇,但是何义城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邵博闻光棍地被他看了许久,目光一秒也没错开过:“何总有话直说吧。”
 
何义城低头去喝茶,表情和眼神便被遮住了,他说:“人微言轻。”
 
所以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就没有说话的权利是吗?
 
第三十九章
 
何义城放在古代就是个曹操,不过平白无故来嘲讽他人穷志短也很反常,邵博闻觉得他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结果还没问那边就接起不知道哪个总的电话,把他给无视了。
 
他是故意的,因此这种氛围会让人觉得更憋屈,邵博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着何义城既然来者不善,应该也不会很介意他不告而辞。
 
邵乐成大部分的工作都是等待,此刻正闲得蛋疼,见他出来了就往这边凑,察言观色后见他一派平静,自动脑补成了暴风雨的前奏,便关怀道:“咋滴啦?”
 
“没咋,”邵博闻以为邵乐成多少知道点蛛丝马迹,便掐掉不友善的片段把这事跟他说了。
 
邵乐成完全不知道这事,闻言震惊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在网上搅弄风云啊,那粉丝一摞一摞的,闻、闻、闻大神?”
 
邵博闻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神神秘秘地说:“低调。”
 
“你脸呢!”邵乐成嗤之以鼻:“‘天行道’这个账号我关注过,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威武不能屈、富国不能氵壬’的气质,不是自己人要说大实话,这个您老真没有。”
 
邵博闻没太关注,不过从何义城的阴谋论里感受到了这个人的某种偏执,他摸着下巴做忧伤状:“问题是你老板觉得我浑身都是那种气质。”
 
邵乐成为了挤兑他也是够拼,连老板都敢诋毁,他窒息地说:“他眼神儿不好,你不要当真。”
 
邵博闻很有自知之明:“不会,我脑子没问题。”
 
这时会议室的门口走出来一个人,邵乐成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后,就完全不想夸他机智了,他眯着眼睛看门口,心里觉得常远真是个小白脸,嘴上却攻击道:“不,我觉得你的脑子和眼神都很有问题。”
 
邵博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撞见常远立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漫反射隐约有些柔肤的效果,使得他看起来非常清隽,工地上这么白的人可不多见。
 
邵博闻有些移不开眼,一击必杀地说:“其实我觉得你长大之后比小时候好看多了,不过照你这么说……”
 
邵乐成向来自恋,对于颜值类的攻击简直孰不可忍,他从牙缝里飞快地往外挤字:“邵博闻我操你大爷!”
 
邵博闻爬了一级台阶向常远靠近,言简意赅地划重点:“我大爷是男的,快六十了。”
 
邵乐成一口老血梗在心头:“我……”
 
他还想比个中指,结果邵博闻已经拿后脑勺对着他了,重色轻弟不要紧,要命的是这个“色”他妈是男色,邵乐成有点着急,准备去打岔,结果还没动腿先被点名了。
 
甲方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何义城就冷酷地站在那樘半开的门中间,脸色阴晴不定。他不喜欢他的下属们,助理也好、分公司总经理也罢,都跟邵博闻这个人不清不楚。
 
听说邵博闻空降P19是托刘欢开了方便之门,这个人口口声声声瞧不起荣京、瞧不起他,背地里又偷鸡摸狗、拾人牙慧,他明明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可是集团那些老不死的却总是拿他来当标杆,这不是很可笑吗?
 
邵乐成被吓一跳,说过坏话有点心虚,便殷勤地往门口走去:“何总,您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何义城没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去看看艾玛那边还要多久?”
 
邵乐成应下后从常远身边擦过,见他俩站这么近就慌得很,于是非常刻意地刷了一把存在感:“我说你们,别挡着门。”
 
邵博闻眉毛一抬,看样子胳膊肘早就拐了家门,常远却配合地让开了,他虽然察觉到了挑衅,但首先意识到的还是自己站得位置不对。
 
很多时候施工队图方便,建材到处乱堆,小到影响通行,大到出安全事故,常远为此为此开出的罚单都有上百张了,他比一般人的觉悟要深刻一些,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该遮挡通道,这是尊重,也是另一种安全。
 
邵乐成却没料到他这么顺从,怔了一瞬忽然觉得无聊,生平第一次他对上常远,竟然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别人好好的,针对他干什么呢,但是他跟邵博闻啊……
 
很多时候,如果是小事的话,认个怂的效果似乎往往比针尖对麦芒要好。
 
邵乐成纠结地进去了,常远心里仅有的一点不悦因为失去了操作对象,也只能随它去了。
 
邵博闻马后炮地批评道:“他中二期,你别理他。”
 
常远:“……”
 
其实可以选的话,他宁愿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是中二青年,邵博闻让他有压力。
 
邵博闻其实找他没什么事,就是看见他了就想说两句,哪怕是废话也行。
 
然后他就真的扯了一堆废话,问常远晚上跟虎子准备怎么吃、吃完都干什么,常远觉得他实在有点啰嗦,就把他给赶走了。
 
这么忙,扯什么淡!
 
午饭之前何义城带着他的大部队撤退了,去见朋友的刘欢却一直没出现,走了之后邵乐成才想起来,在会所停好车,给他哥发了条消息,说“天行道”的事他会回去打听一下。
 
常远想起自己的安全帽,去了趟门房,大爷说没见着有人还白帽子,回到办公室却发现帽子已经在桌上了。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想起了一个细节,那个刘秘书跟他一起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拎着她的包来着。
 
中午常远去食堂用餐,果然没看见邵博闻众人,不过想想也是,这种劳度下自然该大鱼大肉地把工人供好,才有力气坚持干活。
 
项目即将投产,监理单位必须整理好从合同到日记的所有文件报质监站,郭子君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毛躁,丢三落四的,档案柜里也完全无章可循。
 
常远翻翻理理半个下午,对着笔记本上的日期才差不多找齐了,不过缺了一张通知单,就是刚开始回填那会儿,张立伟的舅舅拿压路机恐吓他那次。
 
检测报告后来他们补了,这则通知单也就变成了一次监理记录,换个人可能根本想不起来这件小事,可是常远有记东西的习惯,而且一翻记录他的印象还比较深刻,时过境迁之后他再次想起邵博闻当时的愤怒,便咂摸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常远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心想:原来他当时,只是有点担心我。
 
郭子君说去巡视现场,结果一去就不回来了,常远肯定他在西面,因为还有几天才验收,便也没立刻叫他回来。
 
结果到了7点多,郭子君还没回来准备下班,常远也有点惦记邵博闻那边的进度,便没打电话传唤,而是直接去了趟现场。
 
此时正是天边夕照最绚丽的时候,视野有些发暗,远处看人只有轮廓清晰,面目就糊成了一片暗影,常远从南拐到西,立刻被声浪的余韵扑了个正着。
 
西大门看起来很热闹,几束电灯的光纵横交错,有束打在了玻璃上,晕成了一个光圈,一堆人坐在地上,有个人跳起来挥着手,哈哈哈地叫着“来一个”,那嗓门一听就属于谢承。
 
起哄是最不缺人,而且感染性极强,闹声嘈杂,郭子君的声音居然也从中冒了出来,这里简陋气氛却很high,常远愣了一下,心底那点隐秘又别扭的担心忽然就被冲散了。
 
邵博闻是个有主心骨的人,用不着他来担心,这么多年,有限的条件里他也挺自得其乐的。
 
夏季的晚风也和凉爽不搭边,背部有一阵很微弱的推力,不过常远没有走进那个圈子,他靠近了一些,离得不近不远,看见他很熟悉的身影被人架起来,笑着拒绝却收获了更高亢的嘘声,最后被推到人群中间的地上,被人递了一样东西。
 
接着灯光转动,参次不齐地打在邵博闻身上,他抛了一下时手里的东西,棍状物旋转间闪闪发光,常远定睛一看登时哭笑不得,那竟然是一柄不锈钢扳手。
 
起哄声渐渐地停了,邵博闻说了句感谢兄弟们,周围的人就“啪啪”地鼓掌,接下来的话常远愣是一句也没听清,等那边重新安静下来,音乐就忽然响了起来。
 
那旋律耳熟能详,是一首红遍大江南北的老歌,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不过常远倒是看明白了,他们在让邵老板露天献唱。
 
常远其实没正经听过邵博闻唱歌,有伴奏还有话筒那种,桐城的设施比较落后,即使市里有ktv,那时也不是他们学生党能去的地方,大学是解放天性、开始用才艺吸引恋人的时期,可是他们已经分开了。
 
邵博闻要唱歌?能听吗?
 
抱着这种疑问,常远着了魔似的朝那边又靠近了一段距离,他站在夜幕下柱子的阴影里,看着浑身落满了光的邵博闻,觉得这一幕竟然很抽象,那时他暗恋这个人,可不就是这种见不得光的样子么?
 
前奏走到尾声,邵博闻将那个犀利的“话筒”举到嘴边,开始卖艺,他出口是一句粤语歌,不知道有没有刻意练过,听起来倒是很有感觉。
 
常远脑中灵光一闪,歌名像只小跳蚤似的从思维里蹦了出来。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
 
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越过高峰……
 
第四十章
 
这首歌不是唱给常远听的,邵博闻没有火眼金睛,不知道他在几十米开外,选它的原因是在网络还没普及的年代里它承包过全国各地的广播电台,工人大哥们多数应该都听过。
 
想要跟一类人打成一片,总得有些共同语言,他倒是有心唱荷塘月色,就是歌词没记全。
 
以前在荣京时为工作所迫,一年中有一半的夜晚都在应酬,请人吃饭再带人消遣,没一两首压轴的都不好意思出门,加上国字号的大佬们都偏年长,所以这首歌邵博闻也算专门练过。
 
只是很久没唱了,开始有些生涩,几句过后才渐渐找到了感觉。
 
邵博闻的表现欲不强,没有舞姿,也没有炫技的花式,他只是举着那柄搞笑的“话筒”,安安分分的往下唱,期间唯一挥手的动作也怎么看怎么像在驱赶蚊子,不过他嗓音醇厚,加上有脸有身材,台风倒也不算磕碜。
 
但在常远看来,这男人已经足够瞩目了,他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缱绻又温柔的歌声将他穿透,在他残存不多的记忆里,除却父母之外,他想要的、陪他最久的,一直都是这个人。
 
这个夜晚他仿佛才忽然意识到,如果中间真的没有其他人,邵博闻天南海北的找了他十年,那确实是当得起“路虽远,未疲倦”了。
 
常远有些心潮起伏,但是这点微末悸动的波澜,还不足以将他推出往事与自卑的囹圄。
 
助兴重在参与,唱到一半邵博闻从人群里拉出一个了老大哥,因为见这人伴唱伴得比他唱得还投入,当即决定甩锅。
 
邵老板人高马大,伙计们看热闹又不嫌事大,那大哥最后被迫立在人群中央,局促得将工服的裤腿揉成了一朵老菊花,邵博闻则一屁股坐回了原位。
 
谢承拿着手机,正在用4G网cos智能音响,是以他虽然听不懂粤语,但都看在了眼里,这歌词实在是情意绵绵,被他老板唱得也深情款款,幸好他不是妹子,不然怎么也得小鹿乱撞,不撞的话也不行,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闻总是条单身狗,那他是想在谁的身边不知疲倦呢?
 
八卦之心雄起项目经理思索半晌,再次惊觉他老板身边竟然没有桃花,比下有余,他老板怎么也算个钻石王老九,谢承家里没有妹子,这辈子是没有当老板姐夫的命了,但是周绎还有机会。
 
于是他转过头,心塞地问道:“老周,你妹妹谈朋友了没有?”
 
周绎的妹妹还在上大学,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看他的眼神立刻变得跟审嫌疑犯似的。
 
谢承感觉到一阵鄙视扑面而来,伸手要去揍他:“你特么这是什么眼神?”
 
邵博闻不知道谢承的好意,还以为他是想给自己争取幸福,经理同志虽然看着跳脱,但骨子里还算靠谱,要是能有这个缘分那再好不过,毕竟做施工的人找对象的节奏也只有相亲这个途径了。
 
邵博闻难得媒婆一次,语气十分七老八十:“都是单身、也同城的话,年轻人嘛,我觉得可以认识认识。”
 
谁的基友谁嫌弃,看在老板的份上,周绎已经尽量委婉了,他说:“我妹口味重,喜欢老男人。”
 
时下流行大叔潮,谢承旁敲侧击推出他妹妹是个韩系少女,但现实里的大叔都是很骨感的,他在心里嗤之以鼻道。
 
他对周家妹妹没有非分之想,只是恨周绎不上道,气得用手抽他的头……发,边抽边跟他窃窃私语:“看,你右边有老男人。”
 
周绎朝将头朝右边一转,一溜儿大老爷们里只有他家老板能看,但是闻总年纪一枝花,他妹妹只能他叫欧巴,不过组织上的意思他好歹领悟到了。
 
周绎觉得谢承就是在瞎胡闹,他妹妹跟自家老板简直八十杆子都打不着,但是什么样的才打的着呢?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狼狈为奸。
 
谢承痛心疾首地说:“本经理要吐血了,年轻是本钱,我潜力股啊,这也被嫌!看来我只能去搅基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搭住邵博闻的肩膀一脸嫉妒:“但是老大你不一样,你是资产阶级,你还可以有妹子,来吧,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留意一下,发展发展未来的老板娘。”
 
周绎说:“附议。”
 
这圈子绕了半天原来是想拉皮条,邵博闻啼笑皆非,心说没老板娘了,但目前他跟常远的进度条卡成了ppt,外界的支持或歧视都可能弄巧成拙,远不到能揭开的时候。
 
于是他把两人各看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工资奖金都还没发,你俩当着我的面一口一个老的,真的好吗?”
 
谢承讨好地补充:“哎这你就不懂了吧,老男人现在是褒义词,黄金单身汉的意思。”
 
邵博闻报以怀疑的眼神:“我上网少,你别骗我。”
 
谢承嬉皮笑脸:“真的,来来来回归正题,咱们老板娘大概是个什么画风,高冷?美艳?温柔?贤惠?聪明?大方?天真无邪?人妻?”
 
邵博闻依照他提供的标准逐条对了对,不高冷,不美艳,不太温柔,应该也不太贤惠,天真无邪可算了吧,人妻也没有,这么看来常远简直一无是处,邵博闻护短,忍不住做了点补充:“都不用,我觉得看着顺眼就行了。”
 
周绎觉得这次套话得黄,在心里吐槽:那你还不如都用呢,没要求才是最难办的要求!
 
谢承垂死挣扎道:“问题是大佬啊,你这个顺眼的概率,是不是……有点小啊?”
 
“大概吧,看来……”邵博闻顿了顿,说,“我也只能去搅基了。”
 
“噗!咳、咳咳!”
 
谢承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乱咳一气,周绎瞪圆的双眼也表示他受到了惊吓,自家老板虽然一直都包容着各种没大没小,但他是个出淤……呸,是个哪怕假正经都能装得一本正经的正经人哪。
 
谢承顺了口气,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整天胡说八道把,他给带坏了。
 
邵博闻语不惊人死不休,惊完将他俩的反应尽收眼底,见惊讶居多,便笑呵呵地听人唱歌去了。
 
说实话这大哥唱得不怎么样,可是所有人都在大声叫好。
 
粤语里掺满了普通话的味儿,大伙放开了,有些也跟着唱出了声来,常远身在局外,见那些面容沧桑、身上永远挑着家庭重担的民工们此刻带着笑容,参差不齐地唱道:还愿相信,美景良辰在脚边……
 
要是你也相信,常远离开前看了眼心情似乎不错的邵博闻,在心里对自己说:那该多好。
 
——
 
虎子今晚有些没精神,可这孩子不吭声,常远以大人省心的视角觉得这是乖巧的表现,便也没太在意,他洗了些水果放在茶几上,让大款陪他玩,自己进卧室忙自己的去了。
 
他翻了家里誊写的笔记,也有记载显示压实性测验的纸质通知单下发过,常远在次天的备忘录上记了一笔,提醒自己要记得让郭子君去找。
 
然后他给孩子和狗洗澡,又在客厅收收捡捡,等自己洗完出来,一晚上就快过完了,他一边感叹养孩子简直是个大麻烦,一边又不得不再费一点时间给这个乖巧的麻烦讲故事,好不容易哄睡,他也累得到头就睡了。
 
等他半夜被活生生地热醒,才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异常,虎子浑身燥热,明显是发烧了,被他一碰估计是难受,一边往旁边滚一边哼哼唧唧的叫爸爸。
 
常远自己也不太清醒,虎子叫一声他就“诶”一声,反应过来后莫名其妙地闹了个大红脸,去卫生间往脸上泼了好几把冷水,边泼边在心里骂:你诶个屁。
 
凌晨两点半,常远开着车带虎子去医院挂急诊,常远尽管十分愧疚,但也没有给邵博闻打电话。
 
离完工时间只剩最后半个凌晨和一个白天,时间紧凑得要命,这会儿凌云所有人肯定还在通宵赶进度。
 
但孩子也不是吃素的,虎子平时只敢在邵博闻面前耍小脾气,可是病了就不一样了,他又难受又委屈,跟他爸爸的约法三章就是狗屁了,倔强得不得了,又哭又闹非要他爸不可。
 
常远能跟一个小屁孩子说什么道理?只能耐着性子给他挖坑,等这瓶点滴打完了,就带他去见邵博闻。
 
凌晨五点的夏天已经有些亮了,常远依照约定带着虎子去找他爸,他故意将车开得很慢,虎子一夜没睡,颠了一会儿在后座睡着了。
 
此举正中他下怀,他用薄毯将孩子裹好抱进了工地,楼顶的大灯亮着,但听不到作业声,这意味着赶工的人可能在稍作休息。
 
常远抱着虎子沿着昨晚的路过去,入目的场景比昨天还壮观,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鼾声不小他怕孩子被吵醒,也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在人群里找见邵博闻,就特别想过去给他点个蚊香。
 
邵博闻招蚊子,这也是从前每逢夏天,常远爱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原因之一。
 
过了会儿常远悄无声息地走了,走之前他去值班室,把照明灯给关了。
 
第四十一章
 
六点的闹钟才响了一声,邵博闻就坐起来将它掐掉了,不管是当兵还是养孩子都需要十分警醒。
 
周围躺倒一片,光线半昏不明让人困意难消,他在人群里坐了一会儿,起来去水阀边洗了把脸,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到照明灯已经关了。
 
这玩意儿功率大,发热量自然惊人,不宜经太阳再照射,一般天亮了值班的人就会将它关掉,虽然此刻天还没大亮,不过邵博闻也没在意,以为是值班的人巡逻见他们没作业,就把灯关了。
 
他去谢承裤兜里掏了临时办公室的钥匙,打了盆冷水冲掉汗气,换了套衣服去买早饭,最后一天了,希望一切顺利。
 
虎子没见着爸爸,早上醒来时颇为哀怨,不过他打完一针没那么难受了,虽然对于大款的早安吻兴趣缺缺,但是没吵没闹,常远喂饭他也配合,就是都没吃几口,再喂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用小狗似的眼神表示他食不下咽。
 
常远放下碗,轻轻地掐了下他的脸蛋,觉得这孩子真的,挺乖的。然后他就把乖宝送到兴趣班去了,今天他也没空,他得准备好所有材料,以备明天的验收。
 
送去上课之前,常远把老曹送来的衣服全带上了,又从施工单位送的、罗坤给的茶叶里挑了几套体面些,给老师们各送了一套,麻烦她们今天多注意一下路遥知,有情况就给他打电话。
 
然后他回到工地,发现邵博闻那边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因为还有景观的一些项目需要检查,常远在西大门来来去去,安全帽上顶着邵博闻送的那顶没芯的草帽,看样子是戴出习惯和好处来了,不再嫌它丑了。
 
邵博闻好歹是老板,忙得跟工人不是一个概念,他做控场,负责调配材料,因为谢承忙不过来,做资料的活便也归他了,一上午都蹲在台阶上算账。
 
偶尔他抬眼,看见常远在眼皮底下乱晃,那种触目可及的感觉让他觉得窝心。
 
常远就没这么想看见他了,虎子给他带病了,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这让他有些心虚,然而邵博闻已经够糟心了,所以这件事在他心里磨赖磨去,最终还是决定收工了再说。
 
郭子君把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张通知单,常远也不能让他凭空生出一张来,只能庆幸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材料,叹了口气让他以后更细心一些。
 
凌云的效率出人意料,下午四点多竟然就提前收了工,大伙激动得把工具当锣鼓敲,谢承高兴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跑了几步忽然跪下做振臂一呼状,吼道:“此处应有鲜花和掌声。”
 
周绎觉得他丢人,抓了把腻子扔他:“给你。”
 
邵博闻厚道一些,不仅给了掌声,自己留下来扫尾,并且还许了一顿大餐。
 
工人们虽然累得够呛,但难得遇到这么慷慨又尊重人的老板,都不好意思拂他的意。
 
谢承有福同享,自然不会忘了兄弟,郭子君是个饭搭子,一喊就应,既然他去了,那么自然得问到他领导头上,邵博闻十分愿意效这个犬马之劳,扫尾自然而然就从无人的甲方和总包办公室扫进了它们的隔壁。
 
走向大门的路上他们碰到了林帆,华源的工人没剩几个,就他一个技术人员满场子操心,谢承念及前几天曾经害他挨过骂,心里过意不去,想请他一道去吃饭,却被林帆拒绝了,只是恭喜他们。
 
谢承的热情像一把火,还待再劝却被邵博闻阻止了,林帆是孙胖子的人,面上确实不该跟他们走得太近,私底下没人看得见,可以单请。
 
一期完工了,二期自然就不远了,新一轮的施工计划已经排上了日程,但拆迁那边的后事还是一地鸡毛。
 
张立伟若还想做二期的甲方负责人,就得表现自己的处事能力,而王岳作为总包,为了不至于因为拆迁延迟而压缩他们自己的建设工期,也得积极推进,他俩都不在,于是邵博闻愉快而直接地去找了他的常监理。
 
他带着一身疲倦而来,想跟常远分享自己平静的外表之下的喜悦,来了才发现小郭不在,而某人正趴在桌子上睡大觉。
 
常远应该是无意识睡过去的,脸压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右手虎口还虚握着笔,像个困到崩溃的学生一样。
 
他当年病重备战高考,很多个凌晨都是这幅模样,但重逢以后白天精神百倍的,工作时间连个呵欠也没见着打,邵博闻凑过去摸了摸他的脸,老老实实的给自己扣了个锅,猜该是孩子惹的祸,想当年他开始带虎子,也是鸡飞狗跳、不堪回首。
 
常远睡得很沉,对于他的揩油无动于衷,邵博闻连摸带戳,感觉手感不如他儿子,但比他自己的好多了。
 
吃饭的事有谢承张罗,虎子也还没下课,他不急着走,空闲也来之不易,就想在这里待会儿,郭子君的椅子滚轮坏了,随便动动就跟老爷车似的嘎嘎作响,邵博闻干脆倚坐在桌子角上,看常远、看办公桌、看他的笔记。
 
一本一本叠得整整齐齐,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虽说是记忆障碍所迫,但人的记性会随着年纪越长而越来越差,能简单明了地记下一切,谁说这不是一项本事呢?
 
一刻钟之后常远还没有醒来的迹象,邵博闻光看不能耍流氓,不太利于身心健康,就离开去了兴趣班,走之前他抽走了常远手里的笔,给他放在了桌子上。
 
虎子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他爸了,看见他热泪盈眶,用撒丫飞奔来形容也毫不过分:“爸……阿嚏……爸!”
 
他跑得太快,一个喷嚏打得自己一个跄踉,差点将自己绊倒,十分憨态可掬。
 
邵博闻笑得不行,将他连人带书包从地上抄起来,臂膀有力地将他拎在半空中:“行啊,打个喷嚏都能把自己打飞了,我掂一掂,看瘦了多少?”
 
虎子眼睛一瞪,应该是想反驳,结果一张嘴眼睛一翻,出口又是两个喷嚏,给他爸浇了一脸唾沫星子,他乱七八糟地替他抹了抹,委屈地去搂脖子:“爸爸,你忙完了吗?”
 
邵博闻脖子被他用脸一贴,霎时奶爸附身感觉体温有些不对劲,他“嗯”了一声,又用嘴唇和额头试了试,果然有点偏高,便柔声问道:“发烧了?难受吗?”
 
虎子屁股落在他手臂上,满足地直晃脚,牛头不对马嘴地哼哼:“回家回家。”
 
邵博闻本来准备带他去聚餐,现在一看开始把主意往医院上打了。
 
女老师提着行李来到跟前,那一大包看得邵博闻莫名其妙,连深秋的衣服都有,他一问发现这事儿是常远干的,脑子里就跟他瞌睡的原因挂上勾了。
 
邵博闻问虎子什么时候病的,怎么不给他打电话,有没有去医院,虎子趁机卖惨,举起手上的针眼给他看:“远叔说打完针就带我去看你,结果我在路上睡着了。”
 
邵博闻虽然不知道他凌晨来过,虎子不记得时间,他只是大概了解常远夜里奔波过,见了他却吭也没吭一声,心里霎时就起了一把无名火。
 
等价交换、此消彼长,没有无缘无故,一个人但凡付出,必定是有所求。
 
常远凭什么答应替他看孩子?又为什么带他去医院?哪怕是个瞎子也看得出他的心思,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敢光明正大的承认!
 
感情要挣,付出要看对象,默默半天别人什么都不知道,那还付出个屁。
 
常远是个傻的,邵博闻七窍生烟地想到:去你妈的慢慢来……
 
——
 
谢承要讹顿大的,这是他第一次担项目,人品爆发如此顺利,接着他们马上就要有几千万了,不差这点小钱,他发起疯来把一众民工大哥们拉进了温泉酒庄,点了一堆海鲜大餐胡吃海塞。
 
大家松懈下来,称兄道弟地闹得没了人样。
 
邵博闻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他带着挡酒符,一会儿还要去干大事,敬酒的只喝一口,灌他的一律不约,独善其身地在旁边架了把儿童椅,故意一刻都不空闲地当他的24孝好爸爸。
 
虎子使唤起他来也毫不客气,看到自己喜欢吃的就戳戳邵博闻让他捡来放盘子里,不一会儿虾、蟹堆出了一座小山,邵博闻觉得他感冒了吃不了,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让他不要再抢食了。
 
虎子抱着半截玉米,振振有词:“我带回去给大款吃的啊。”
 
完全没有想起他,邵博闻逗他玩:“这些都给大款,那爸爸和你远叔吃什么?”
 
虎子理所当然地说:“你自己吃,再给远叔带啊,大款是我的朋友,远叔是你的朋友。”
 
邵博闻觉得他人小道理不小,十分满意地敲了敲螃蟹壳:“那你的朋友能吃螃蟹吗?”
 
虎子鼓着腮帮子咀嚼道:“能啊,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我昨天还喂它吃了开心果、咪咪条、苹果和酸奶呢。”
 
乐于分享是好事,但邵博闻开始有点怕他把常远的狗给祸害死了,但他转念又想起那天晚上大款守着别人的烧烤摊不肯走,就觉得常远可能本来就养了条吃货。
 
虎子吃得差不多邵博闻就带着他退席了,输液一般都要连续三、四天,他得先去找常远,拿昨天的问诊信息然后再去医院。
 
他其实老早就知道常远家的楼号了,只是一直觉得他不愿意就没来串门,这个晚上他被虎子引着第一次站在了常远的家门口,敲门的时候心想这要是在回家,那可真是别无所求了。
 
门很快就开了,缝里先钻出一颗头,大款吐着舌头猛嗅,一看就是闻到了肉味,眼神和尾巴一样欢乐。
 
常远从门边后露出来,见邵博闻左手拎着个盒子、右手牵着个孩子,笑容满面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有点疑惑地说:“你们今晚不是聚餐吗?”
 
“聚完了,”邵博闻睁着眼睛蒙内行人,笑着抬了抬手里的盒子:“吃饭了吗?给你带了点儿。”
 
虎子拍着盒子仰头对他笑,接着画了个太极大西瓜的手势,得意地说:“小远叔叔,给你带了这么……大的螃蟹。”
 
“吃了,”常远摸了摸虎子的头,见他活蹦乱跳才松了口气,夸道:“这么厉害,谢谢。”
 
“不用谢,”虎子急着给他的朋友分享美食,直接从常远的腿旁边钻进了屋里。
 
邵博闻瞥见他轻车熟路地把小书包扔上了沙发,心想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不过挺好的。
 
大款跟在小王子屁股后头跑了,门框内外就剩下两男人,常远犹豫了一下,耿直地说:“对不住,你儿子病了。”
 
“嗯,他底子不太好,跟你小时候差不多,”邵博闻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眼底有些灼热的光,他说:“我来登门道谢,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常远有点糊涂了,心想儿子病了他来道谢?
 
还有他觉得有点不太好,说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怎么还登堂入室起来了——
 
第四十二章
 
池玫礼仪周到,对常远的影响深入骨髓,除非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家没有给人吃闭门羹的传统。
 
常远往门边贴了贴,但眼皮怀疑地眯在了一起:“谢我?”
 
“嗯,”邵博闻虽然是黄鼠狼来给鸡拜年,但是谢意是发自内心,他走进玄关,转过身指了指虎子,眼神一片温柔:“谢谢你半夜带他去医院。”
 
常远受不了这种眼神,目光瞥向一边,淡淡地说:“应该的,在我这儿感冒的。”
 
邵博闻觉得跟他说不通,便换了一副无害的客人模样:“我需要换鞋吗?”
 
他要是有那么多讲究,那大款一年四季都得裸奔了,常远无所谓地说:“不用,进吧。”
 
邵博闻眼角的笑纹一下就深了,然后居心叵测地进了门。
 
他在常远前头,视线畅通无阻,客厅的格局尽收眼底,这是个两室一厅的户型,布置素得很,邵博闻愉快地从门口踱进客厅,目光移动间撞到一小块东西,不由自主就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小便签纸,因为与墙面同色,又贴在侧面上,不注意便极易被忽略,上面有些黑色的字迹,邵博闻眯了眯眼却也没看清楚,定睛一扫他发现在成年人视线的高度上,客厅的隐蔽处贴了不少这种纸片。
 
气流交换的痕迹在轻微的东西上一览无余,那些翘起来的薄片随风轻摆,末端的颤动细微得如同一朵花开的动静一样温柔,邵博闻却仿佛遭遇了大风刮过,某些受常识和先入为主覆盖的认知陡然被掀翻,一种惭愧的酸涩忽然涨满了他的心。
 
重逢以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认识到常远的病从未离去,哪怕是他亲口承认的那个夜晚。
 
人将苦痛埋于内心,外表才会显得坚强,这种魅力引人靠近,却也会让人忽视他们消极的一面,邵博闻就忽视了,没有相似或者共同经历,感同身受全是胡扯。
 
在他看来,记忆障碍就是一种疾病和一个结论,在试过种种治疗和努力之后,虽然不能长久的记事但依靠记录仍然能活得像个普通人,而对于常远,他生命里的每一天、每件事,都在印证和与之抗衡。
 
这一刻邵博闻忽然醍醐灌顶,隐约有些窥到了自己这种不仅倒贴、还买一赠一的超值诱惑套餐会被果断拒绝的原因,普通人可以选择性忘记生活中的小事,而记住对他意义非凡的片段,可是对于常远来说,没了笔记本这些都是一个下场,他记不住,那怕是他的保证和誓言。
 
一别十年,他连常远的生活细节都不了解,就大言不惭地觉得能陪他一辈子,信誓旦旦地行动一个没有,常远生的出信心才见鬼了……
 
邵博闻自嘲地笑了笑,他并不了解现在的常远,也没有向他传递过自己的决心,他选择等待是出于尊重,但是换个角度来想,光靠站着干瞪眼,他要了解到猴年马月去?
 
“干站着干嘛?”常远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冒了出来,“自己找地方坐。”
 
邵博闻走到虎子旁边坐下了,顺手在虎子头上撸了一把,他家那位小爷正撅着屁股乐颠颠地喂狗,脑门一摆甩出一副“不要烦我”的架势来,他有点寂寞,见常远没有过来的意思,就笑着说:“你在忙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邵老板一打定主意要强势插入,正常的寒暄礼仪说弃就弃,绝口不提有没有打扰到别人,开场就把谈话基调开成了“毫不见外”模式。
 
常远以为他的主要目的是来接他儿子回家,就打算去打包,他指了指茶几说:“没什么可忙的,桌上有水,你想喝就自己倒。”
 
邵博闻喝了不少酒,被他一说觉出渴来,自给自足地喝上了,常远则在他抬头的间隙里进了卧室。
 
小孩的东西比较杂,衣服玩具还有读物,常远倒腾半天,又想了想觉得应该没有遗漏才提着袋子出来,结果他一出房门就看见邵博闻站在窗台那里,手指搭在他贴的纸条上,神情专注,明显是在看上面的字。
 
内容倒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记得都是前后几天的琐事,可是正常的男人不会在家里到处贴这些零碎……
 
常远心里突得一跳,骤然萌生出一股被窥破隐私地怒气,以及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他的语气冷得十分突然:“看够了吗?”
 
常远怕别人觉得他不正常,亦或以为他生活难以自理,所以这个家除了池玫和许惠来,平时基本无人光顾,他生性好强,无法忍受别人的同情和刻意照顾,曾经花了巨大的努力来走进人群和伪装自己。
 
这张纸上只有两个日期,应该是植物的浇水日期和下一次,邵博闻听得出他生气了,却没试图掩饰,他侧过头来与常远对上目光,既温和又理直气壮:“没有。”
 
非礼勿视,这是为人客者应有的自觉,常远脸上开始有点挂霜飘雪了:“有意思吗?要不要继续参观?”
 
“好啊,”邵博闻痛快地过滤了他话里的嘲讽,回头用手指压住了翘角的便签,牛头不对马嘴地笑道:“小远,你写字真好看。”
 
常远:“……”
 
邵博闻却并没有继续“参观”,万事过犹不及,他只是想让常远明白,他的这种状态自己已经知道了,并且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走回常远跟前,瞥了眼袋子里的东西,抬起眼皮说:“是虎子的东西吗?给我吧。”
 
常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邵博闻就光明磊落地任他看,笑意盎然的模样,没有丝毫常远预料中的惊讶或怜悯,他慢慢放松下来,摆了下手说:“等会儿,没收完。”
 
剩下的是洗漱用品,邵博闻回头看了眼客厅,见他儿子喂得依然忘我,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进了卫生间。
 
“小远,昨天在医院的缴费单还在不在?”邵博闻倚在门框上当陪聊,“可以顺道找给我吗?”
 
常远弯着腰在洗脸台上一通地装,牙刷、沐浴露、洗澡伴侣小黄鸭什么的,眼皮一抬就能从镜子里看见他,“可以。”
 
邵博闻:“你家茶几上的苹果,我一会儿可以带一个走吗?”
 
常远头也没抬:“可以。”
 
“虎子很喜欢大款,”邵博闻征求道,“他下次可以来找它玩吗?”
 
大款也爱这小伙伴,常远说:“可以。”
 
邵博闻语速如常、不带停顿地接着问:“那我可以一起过来吗?”
 
常远答顺口了,脑子还没上线嘴皮子就先上阵了,“可以。”
 
说完他又往塑料袋里塞了一只喷水枪,这才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掉进了一个语言陷阱。
 
他看着邵博闻,对他这种削尖了脑袋往自己家钻的行为表示不能理解,他有些无奈地放下了东西,碰开水龙头冲着手,他说:“邵博闻邵总,你到底想干……”
 
“嘛”字没出口,说那迟那时快,邵博闻忽然靠过来,猝不及防捧住了他的脸,头像在常远的虹膜上的影象越来越大,最终凝固成一双深如寒潭的眉眼上。
 
常远没料他会忽然耍流氓,脑子里一片空白,看他越来越近,最后嘴上一热,竟是在自己唇上落了一个吻。
 
邵博闻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简答粗暴直接碾压,舌头一挑直接往他唇缝里钻。
 
可怜常远作为一个全身心不懈于同病魔做斗争的患者,即使曾经见过猪跑不常复习也忘了,水声哗哗作响,带得他的思绪也乱七八糟,感仿佛合并归一只剩了触感和嗅觉,他甚至都看不清贴在眼前邵博闻的脸了,只觉得鼻尖充斥着酒精的气味,而侵入口中的柔软异物如同带着电流,让他的心率瞬间被引爆。
 
很久之前他在葡萄架下偷亲这个人,觉得自己是一个会被他厌恶的变态,而且那时邵博闻在“睡觉”,他的贼胆也只够他在这人嘴上胡乱的蹭几下,虽然那时也激动,但和这次的程度不能同日而语。
 
常远还处在发懵的状态,邵博闻却步步紧逼,他虽然占据着主导地位,但是心里也没比常远淡定多少,含住的嘴唇柔软,舌头也Q弹,翻搅摩擦间唾液充盈,感觉妙不可言,如果荷尔蒙有声音,此刻大概在他脑子里炸成了一挂鞭炮。
 
他认识这个人二十多年了,却是第一次与他如此深入的亲密,其实邵博闻也说不上来,他们既没亲也没睡过,可就是想要找他,想照顾他,大概世间的爱情有千万种姿态,他的是在依靠里萌发的那一种。
 
理智快感里挣扎求生,但强烈的情绪往往具有极强的震慑性,常远回不过神,加上接吻的时间确实也短,便被亲了个七荤八素,胸腔里极度缺氧,呼吸也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两千米。
 
“爸爸,”虎子煞风景地声音忽然炸了,“我、我要尿尿,憋不住啦!”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响亮,脚步声也哒哒作响,像是快了到门口。
 
常远陡然从旖旎中惊醒,一睁眼透过邵博闻的肩膀,正好和夹着腿往这边蹦跶的虎子对了个正着,这小破孩子歪了歪头,小样儿茫然无辜得不得了,一边继续蹦一边张嘴作势要发问,这瞬间常远什么感觉都给吓没了,心里只有一串回音。
 
少儿不宜……不宜……宜……
 
第四十三章
 
思想污了,世界才会污。
 
以虎子天真无邪的认知能力,这会儿亲眼看见他俩在亲嘴,小脑袋里也是一片纯洁。
 
亲个嘴嘛,不要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他上午还看见兴趣班的男同学偷亲小女生来着,再说他日常要亲他爸好多遍,早起嫌弃他嘴边都是胡茬,都不愿意亲那里,亲的人都不嫌弃,那他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就是觉得这两位大爷挡住了他的去路,流水声声催发尿意,他已经急得快要一泻千里了。
 
虎子也顾不上看常远了,改为盯着邵博闻的腿和门框的间隙,准备冲到跟前了当个狗洞钻过去。
 
孩子内心纯净,可咫尺之外的常远就是成年人复杂的心思了。
 
窘迫和羞赧在他脑中交织,在工作里的稳重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他的感情经历少,应对零经验,在这方面脸皮子薄,强迫他的和他喜欢的又是同一个人,理智不回笼,潜意识根本是向往的,这种矛盾本来就让他恼羞成怒,偏偏撞见他沉迷的人还是邵博闻最亲的人。
 
他从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地想道:虎子会……怎么看我?
 
人似乎总是无法不在意他人的看法,而他人多是闲来无事,随便说说。
 
挣脱纯粹是肢体反应,常远猛地抬起胳膊,凑在水龙头下方的手指先是切过水流,重重地磕在了出水口,钝痛炸开之后他触到了邵博闻衬衣下的身体,一发力将人推了出去。
 
砰——
 
邵博闻头脑发热,导致警觉性严重下降,没能察觉到儿子的接近,不过他盼星星盼月亮才啃上这么一口,不陶醉简直枉为男人。
 
他们这姿势确实有点带坏小朋友,不过邵博闻是个坚定的行动派,向来想得开。
 
看见就看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的亲身经历证明,性向有它先天、后天复杂的成因,不是几幅画、几句话就能撼动的东西,而且他爱着常远,孩子跟他一起生活,总有一天是要知道的。
 
不过他的小宝贝这一声嚷嚷,也可谓是把风景都煞光了,此刻常远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气息,那就是迷之尴尬。
 
这屋里3个人,也就他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人一旦要脸,果然步步皆输,邵博闻就满满的都是意犹未尽。
 
碍于儿子半路杀出,他不得不退了开来,但仍然捧着常远的脸,这些年他已经练出来了,什么情况下都该不慌不忙,这样正面时候显得自信从容,困难的时候也仿佛毫不心虚,有时间反应。
 
掌中的温度急速攀升,邵博闻一边回味一边可惜,一边还在想怎么跟孩子交代,因为没有防备,被常远骤然一推,登时跌了出去。
 
苍天绕过谁。
 
他偷袭的时候常远在洗手,这会儿推他便带出了一捧水,洒在瓷砖上打滑,成年男人情急之下的推力不可小觑,他挣扎了一下仍然没能站稳,脚底一抽后脑勺直奔门框,一眨眼就进行了一次力的相互作用。
 
木质的门套内部大概有些空腔,发出了一声巨响,那动静听得常远都牙根一酸,刚准备起跑的虎子也被吓一跳,惴惴地站在原地浑身一颤,继而打了一阵哆嗦。
 
这还不算完,很快邵博闻屁股也着了地,对于卫生间来说过长的腿跐溜出去,又踹倒了几个套在一起的塑料盆,盆子咣当咣当地散开,车轮似的滚向好几个方向,一个带倒了洗衣液,一个撞到了常远的腿,简直就像一场灾难。
 
肇事者弯成一只大虾半躺在地上,低着头,用手捂着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地上,不知道是撞狠了还是怎么,半分钟里一动没动。
 
常远立在风暴中心,有些目瞪口呆,像是没料到蝴蝶效应这么可怕,又像是有些担心,不过他终于意识到了水资源的浪费,伸手把开关压了一下。
 
关了水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下巴瞅了瞅邵博闻捂住头的手,见指缝里没有血,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大腿,说:“起来。”
 
邵博闻还是不动,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头上不是闹着玩的,因为那一声着实有点太响,常远心里咯噔一响,脑子里弹出“脑震荡”,他蹲下来扶了邵博闻的肩膀,问他怎么了。
 
这就是强行扭瓜的报应,邵博闻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太好。
 
他个子高,体重不轻,惯性自然也大,撞得地方又还是头部,那一下过后眼前都是黑的,虽然很快缓了过来,但还是晕头转向,他晃了晃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你别动我,坐会儿的,晕。”
 
他的五官皱在一起,忍痛的表情不似作假,常远干站了一会儿,心里隐隐的开始后悔,不该随便推他,浴室格局狭小,又到处都是构件,这儿一根拖把那儿一座马桶,想想也确实危险。
 
他被池玫教得四讲五美,道歉霎时到了嘴边,又反应过来是姓邵的活该,忽然凑过来吻他,便连忙住了嘴,可是自己嘴上拒绝,心里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么看来也不是东西。
 
手指上的剧痛过去之后,变成了钝炖的灼胀,常远无意识地捏了捏手指,患处皮肤紧绷,俨然已经肿了,不过他没在意,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这种婆婆妈妈的心态让他非常焦躁。
 
他平时不这样,甚至称得上干脆,拿詹蓉来说,他看得出这姑娘对自己有好感,所以工作里也十分注意,从来不过度照顾她,给人一种殷勤的错觉。再说他妈池玫,他最近狠下心,便也一个电话都没去,那边风平浪静,看样子也过得不错。
 
唯独对于邵博闻和他的感情,他天天拧巴得像个麻花,放不下,又不敢上,憋屈得连对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让自己如此患得患失的人,其实也不容易,有那么一瞬间常远恶向胆边生,心想邵博闻非要强求,那就如他所愿算了。
 
等到有一天,邵博闻切身体会到照顾一个终身病人的艰难险阻,不需要自己躲闪,他就会自动知难而退了。
 
可是这样又何必呢?他喜欢这个人,希望他能被善待,不想伤害他,或者被他伤到。
 
沉默在小小的空间里蔓延。
 
常远满腹心事,邵博闻却趁火打劫,往他身上一歪,直接倚上了。
 
他可不是能小鸟依人的体格,常远单膝蹲着,重心并不太稳,被他一靠差点歪出去,撑着洗脸台的墩子才稳住平衡,心里乱得长草,他的初衷可不是蹲在这里跟邵博闻相依相偎,而是跟他形同路人啊——
 
他捅了捅邵博闻,说:“你屁股又没伤着,坐好了,别靠着我。”
 
邵博闻嗓音低沉:“我晕。”
 
常远拿不准他话里有几分真,但这么难兄难弟地靠在一起显然不妥,距离太近,再被突袭仍然连个反应时间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快被虎子泫然欲泣的目光看得想就地消失了。
 
“换个地方晕,你儿子要尿裤子了,”常远没有同情心的将他的胳膊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准备拖去客厅里算账。
 
邵博闻这么一撞把虎子的三急给忘记了,被他一提才想起来,小孩的膀胱娇贵,他竖起头来对着客厅一看,发现儿子离哭就差一个眨眼了,连忙招了招手,哄道:“乖儿子,过来。”
 
虎子两手拽着背带裤的边缘,被冷落了半天,终于受到重视,嘴巴一扁,豆大的眼泪忽然滚了下来,看着受了天大的委屈。
 
邵博闻一愣,虽然不明就里,但是忽然也不晕了,自己站起来不说,还顺带把常远给扯了起来。
 
常远被他一扯,看他的眼神都是斜的。
 
刚起立那会儿,他感觉后脑勺一股压力袭来,逼得他头往前一垂,正好落在了邵博闻的肩头上,仿佛一个两厢情愿的拥抱,可等到常远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腿与洗脸台的碗口边挤得难分难解。邵博闻那一下,其实是为了护住他的头,这让他当即怔在了原地。
 
对他这么好的人,这辈子上哪儿找第二个去,可就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不能没有良心。
 
邵博闻还得顾孩子,等他站稳就出了卫生间。
 
常远对着他高大的背影在心里说:邵博闻,不要回头,不要看我,不要再对我好了,一点都不要。
 
今晚这恋爱注定是谈不成了,虎子尿了裤子,被他那一撞吓的,大概是因为弄脏了别人家的地板,自尊心受了重创,他哭得十分凄惨。
 
邵博闻只好箍着他的腰,拧一捆柴火似的将他抱到马桶圈上“与世隔绝”,顺便换裤子。
 
常远独自坐在客厅里,因为邵博闻突袭生出的那点出离愤怒,被这些鸡毛蒜皮没完没了地打断,终于再而衰、三而竭了。
 
倒是卫生间那边你一言我一语,让他人闲了耳朵也没能闲下来。
 
虎子进去一会儿就没哭了,哭过后声音软软的,像个小丫头,他正是好奇旺盛的年纪,对一切不合他逻辑的事物有刨根问底的决心,常远听见他问道:“爸爸,你们干嘛要在厕所里亲嘴巴?”
 
常远一个激灵,忍不住支起了耳朵,这个话题可太难答了,一个不慎会给祖国未来的花朵留下阴影,他不知道邵博闻会怎么答,但却觉得自己应该现在、立刻、马上把厕所里的两个扔出去,应该还来得及。
 
下一刻邵博闻说:“因为你和大款把客厅霸占了啊。”
 
这是他哄孩子才会用的语气,缓慢的、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最后还会加一个柔软的“啊”字。
 
虎子理所当然地说:“那你们到房里去呗。”
 
“……你远叔不让。”
 
“为什么不让?我就可以。”
 
“你长得比较可爱。”
 
“哈哈哈哈也是,那你怎么办?”
 
“所以我只能在厕所里亲他。”
 
“爸爸你真可怜。”
 
常远:……
 
去个屁!这是老子的家,你俩赶紧给我滚蛋!
 
几分钟后邵博闻回到客厅,虎子有些不好意思,叫常远的声音比平时小一倍,八抓章鱼似的粘着他爸爸,让他根本找不到找这位先生单独谈谈的机会。
 
常远心想稍后打电话说也差不多,便开始下逐客令:“不早了,输两瓶液,最快也得十点多了,你们趁早走吧。”
 
邵博闻今晚反正是赚了,闻言不再留恋,他拍了拍儿子的头,让他自己去门口换鞋,人为制造出了一个两人世界。
 
没了孩子做调剂,常远立刻察觉出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露骨的目光带着一种侵略的威力,这个人和他的心都在逼他,四面八方却根本无路可走。
 
常远塌下肩膀,疲倦地说:“邵博闻,别再浪费感情了,真的。”
 
邵博闻捞住常远的头,强行掰过来在额头上印了一下,恶劣地挑衅道:“拒绝!”
 
常远觉得自己额头上被亲的那块地方青筋直跳。
 
一言不合就吃豆腐的优点是亲测好用,缺点是续航性差,被常远扔出来之后,邵博闻叫了一名代驾,带着虎子去医院输液。
 
这天夜里,他在输液室里碰见了那个被烫伤的菇凉。
 
王思雨独自一个人杵着拐杖推着挂杆进来,瘦了不少,轮廓里隐约透出了一点“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迹象,邵博闻跟她不熟,还是姑娘家跟他打招呼,主动靠过来聊天他才认出来。
 
依靠捐款的帮助,她的治疗和恢复都不错,王思雨三句不离感谢,邵博闻被谢得满头雾水,追问之下才弄明白,他曾经让谢承走公司的账目给他们捐过一笔爱心款,其实项目上不少人都出过心意。
 
只是谢承是个网络活跃分子,后期在拉动捐款的事上帮了不少忙,王思雨主要是在谢他。
 
第四十四章
 
天色泛蓝,云层如絮,是个好天气。
 
项目上的负责人很久没有聚得这么全了,大清早常远看见张立伟出现在办公室,觉得很不习惯。
 
竣工在即,不管赚多赚少,P19这篇要翻过去了,大家穿得比平时讲究,脸色多少都带着点喜色。各个单位参差不齐地到来,在会议室里坐着等待,常远抱着部分资料走到门口,抬头就见邵博闻对自己笑了笑。
 
他后背所对的墙体上正好有一樘窗,隔着纱网,一株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叶片边缘缀着水滴,被太阳光一打,折射出了钻石一样的光。
 
常远眯起眼皮,像是被刺到了一样,太亮了,他心想。
 
一刻钟后詹蓉来了。
 
验收预定10点钟开始,结果质检和消防一方各迟到半小时,张立伟代为迎接,逐个发烟寒暄了一会儿,还没移步往现场就已经中午了,总不能让机关领导们饿着肚子检查,便先去吃了顿“便饭”。
 
王岳和常远被拉去作陪,一行人一点半回到工地,这才开始做验收。
 
第一道流程是介绍整个工程的施工概况,由监理单位主持,常远跟张立伟换了位置,往电脑上连了一个U盘,拿起激光笔开始做总结。
 
和以前开会并无区别,他的音量和语速中等,偶尔也会低下头去看笔记本,但嘴里从无停顿,这是一种对内容了然于胸的从容。
 
邵博闻静静地看着他发挥,心想这里除了自己,还有谁知道他这种速度多么来之不易,但是撇开感情因素,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看过的相当简明清晰的一次汇报,归类齐全清晰、段落文字从不超过两排,没有千锤百炼的概括功底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常远的报告精简,叙述起来也快,接下来翻检资料,现场的资料其实都做得很杂乱,质检绝不可能逐张检查,没人发现通知单缺了一张完全在常远的意料之中。
 
看完资料后,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现场,开始围着楼体绕圈。
 
即使是最良心工程也有它“不良心”的地方,质检单位无法随叫随到,待验的建筑又不止一家,而房子没建远景早早画好,开放商完全等不起,这就要求逢验比过。
 
为力求省工省时,前期开放商会做好铺垫,验收过程中哪怕真有问题,只要不威胁结构安全,质检也就先签字口头要求整改,至于最后改没改,那就看开放商的意思了。
 
外立面其实没什么好验的,不合格的条目一半在图纸上消化掉了,一半用钱打通了,一行人兜了一圈就往室内去了。
 
常远自问还算负责,验收进度也比较顺利,就是走到内庭时忽然“啪”地响了一声,动静不大,但因为声源很近,大家都听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视线前方的一块玻璃,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猛然绽出蜘蛛网似的白色裂纹,破碎声此起彼伏,纹路不断向外扩散,一两秒就吞噬到了玻璃的短边上,但玻璃碎而不裂,仍然固定在金属框上,仿佛只是有人在其上画了一幅张牙舞爪的辐射图样。
 
玻璃是一种任性的建筑材料,它的力学性能规律难以捉摸,强度虽然极高,但说破就破无法监测,专家们忌惮它的不稳定,又苦于找不到替代产品,因此对它的使用设下了层层关卡。
 
国标允许建筑用玻璃有3‰以内的自爆率,眼下破了一片,远远不到概率,但正好被质检单位“逮”个正着,气氛登时尴尬起来。
 
质监站那个夹着手包的中年人虽然在笑,但目光满庭院在打转:“这怪吓人的嘞。”
 
张立伟立刻狠狠地瞪了常远一眼,他不管这是谁提供的玻璃和谁安装的,只知道最后是常远在分项工程上签了字,他才去请了质检。
 
内庭的玻璃归孙胖子负责,他们的玻璃前阵子噼里啪啦爆得比今天厉害多了,加上今天这片概率仍然没超,但是也得有个解释,毕竟猛不丁的破一片,看得人心里瘆得慌。
 
这种裂纹已经没有围护功能了,估计伸出指头戳一下,这层“墙”就得分崩离析,室内的人可能掉下去,室外的行人可能会被砸到,十分的不安全。
 
他们提供的检测报告没问题,常远认这个,至于私底下的选场事宜就离他太远了,家丑不外扬,他只能先打了个圆场:“抱歉,惊到诸位了,但这是个例,玻璃厂家的检测报告齐全,显示是合格产品,再说自爆这个问题无法避免,号称玻璃癌,各位领导见多识广,我就不多说了。”
 
邵博闻发现他只有对着自己时爱答不理,对着别人不仅能言善道,而且措辞还非常严密。
 
常远说的是报告显示合格,而没说他认为合格,这样的话就是假设检测报告造了假,那就是检测机构的问题,他只是依照客观在签认材料,主观没发表过任何意见。
 
工程上掐字眼的人都是老奸巨猾的高级工程师,来自血泪史赐予的严谨和警惕,而常远年纪轻轻,应该纯粹是文字里摸出来的敏锐,因为他的日常几乎都落在了书面上,这使得他的口语也难免正式。
 
不知道为什么,邵博闻有种很强烈的直觉,未来他将会因为这种能力大受裨益。
 
中年人点了点头,用手包指了指破玻璃,问道:“好好地忽然就破了,会不会是你们安装过程中有问题?其他的哪天会不会也忽然来这么一下?”
 
林帆前阵子跟他解释过,常远能答,但是他不会帮忙,谁安装就由谁来答,于是他看向孙胖子,说:“孙经理,请你解释一下吧。”
 
孙胖子老脸通红,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就会吆喝人,哪儿懂什么材料原理,他扯了扯身后的林帆,将他往自己前面推:“让我们的技术人员跟领导讲吧,他懂这个。”
 
众人的视线于是移到了林帆身上。
 
林帆似乎有点局促,左右看了看才走到那破玻璃跟前,伸出手在裂纹上的一个点上指了指,说:“有蝴蝶斑,能肯定这玻璃是自爆,不是外力破坏,所以可以排除安装中的磕碰撞击。”
 
他指尖所指之处的4个不规则闭合图形,连起来确实像一只蝴蝶。
 
蝴蝶斑这个说法,最早是国内第一个玻璃专家姜伟教授所提,前些年自爆问题刚刚出现的时候还广为工程人所知,两年下来法规约定3‰之后的容许后,便又被大家忽视了。
 
有路就走、有阴便乘,管他东家还是西家,真正有钻研精神的人其实少之又少。
 
中年人似乎对他的技术储备比较满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带着人往前走了。
 
检查完室内的防火就没外墙什么事儿了,甲方、监理和总包跟着质检查看室内消防,邵博闻、孙胖子、李经理则变成了酱油党。
 
上上下下转来钻去,走到那个熟悉的楼梯口时,谢承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愤恨,开始跟邵博闻讲小话:“害我被打破头那贼肯定是这项目上的,我都观察快俩月了,愣是没见着这两人的影儿,稀了大奇了。”
 
邵博闻正在听质检那中年人提问题,吸取别人的失误也是自己的经验,以后他们自己做总包,雷同的问题就可以避免了。
 
他不料谢承能记这么久,事情不了了之以后,也没再起偷窃事件,邵博闻敷衍地安慰道:“可能时候没到吧。”
 
谢承见他看眼睛盯在常远那一边,斜都没往自己这儿斜一下,登时翻了个白眼,时候是个什么玩意儿?
 
后来谢承自己也明白了,这世上的生老病死、荣华富贵,虽然玄乎,但都用这一句话来概括,却也似乎合理得挑不出错。
 
下午四点半,验收全程结束,张立伟殷勤地将质检们迎走了,并吩咐王岳组织一个饭局,请各个单位吃顿饭。
 
王岳即是个老油子,也有撮合姻缘的闲事心态,他像往常一样请詹蓉去坐常远的车,这次却有人横插一杠,邵博闻放着自己的奥迪不开,非要来蹭常远的车。
 
常远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某些人醉翁之意不在坐车,但任他予取予求,那自己的立场岂不是跟放屁一样?
 
于是他扶着方向盘,从车里自下而外往上看,用提问来婉拒:“你的车就坐满了?”
 
詹蓉坐在副驾上看着他微笑,邵博闻倒不是怕他们独处,毕竟在他出现之前,都处了好几个月了,他只是昨天刚下了决定,要勤勤恳恳地刷存在感。
 
下班之后就开始纠缠,长此以往,常远不习惯也得就范。
 
邵博闻一手撑在车顶上,风马牛不相及地说:“小郭在那边。”
 
郭子君作为工地青年,已经深刻领悟到妹子的不可及性,他是那种每次看见詹蓉来办公室,都要各种茶遁、尿遁,还跟他俩共处一车?可更拉倒吧!
 
常远知道他肚里的算盘,可看见这厮就恶意满满,他一边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一样幼稚,另一边却控制不出地哼了一声,跟邵博闻昨晚那声“拒绝”差不多恶劣,说:“那也不至于坐不下。”
 
邵博闻感觉他忘了一组规律,好的难学坏的快,这小子离习惯他还早得很,冷嘲热讽对着干倒是跟自己一副很熟的样子,真是愁人。
 
他卡着车窗,死皮赖脸地要上车,他说:“我昨晚失眠,困得晕头转向,借你后座躺一躺。”
 
常远的手忽然一滑,差点没把方向盘打个转儿,他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更生气,连枕头都拆下来,一起扔进洗衣机了。
 
还想躺?窗都没有!
 
第四十五章
 
“去王总的后座上躺。”常远强烈推荐道,“宝马x3,坐得直、躺得开,起步稳如泰山,头晕的首选,再见。”
 
这韵脚仿佛有魔性,邵博闻趴在车窗边越笑越high,心想文科出身的就是不一样,卖起安利来不同凡响,他“不识好歹”地说:“跟王总没那么熟,坐着都拘束,快点,总监同志,解锁,咱们堵着路了。”
 
常远往后一看,发现他的车果然是扼住了交通的咽喉,后面4辆等着走。
 
适逢王岳从车里探出头,对着他俩喊道:“你俩磨叽啥呢?走走走,赶紧的,邵总,上车。”
 
常远嘴角细微地一弯,把邵博闻的手从车窗上捡起来再扔下去:“王总喊你上他的车。”
 
“你的阅读理解是怎么考满分的啊。”邵博闻嫌弃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眼角眉梢却带着纵容,虽然只有一瞬,但是他看见常远在偷笑,那种类似奸诈的愉悦让他看起来平易近人了许多,这个人单指他自己。
 
阅读理解在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常远不愿意提,选择性的聋了,把他往外赶:“去吧,不要让王总久等,起开,我要启动了。”
 
“真不带我?”邵博闻叹气说,“这可伤了老心了,我晚上得去找你谈谈。”
 
一提晚上常远就想起了昨夜那个旖旎得不像话的梦境,脸皮底下开始起火,因为心虚,他一下把车玻璃全升上去了,恼羞成怒地喝道:“滚,鬼跟你谈!”
 
车徐徐启动,被映在后视镜里的邵博闻越过宝马,往自己的奥迪上去了。虽然拌嘴是乐趣,但毕竟耽误到其他人了,不打扰别人的自由才不会被打折扣,他也拒绝宝马,因为王岳最近热衷于将他中意的材料商“引荐”给他。
 
常远目不斜视的开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车里还有个妹子。
 
道路破损,可能是路边喷淋的水管爆了,积了一些水坑,他减了速,抽空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发现詹蓉正在看他,正笑着,眼底宛如水波的注视让他有种立刻扭头的冲动。她是个好姑娘,性格好,工作也好,满工地跑从不抱怨,可惜自己和邵博闻都配不上她。
 
车里有些过于安静了,常远没话找话:“笑什么呢?”
 
詹蓉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只有头侧了过来,眉眼弯弯的模样:“羡慕你,有邵总这种聊得来的朋友。”
 
常远悚然一惊,差点没脱口而出“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他平时对邵博闻不说横眉冷对,但绝对够得上强行爱搭不理了,几乎能忍住不聊就不聊,怎么会“得来”?
 
然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目光有些发虚,像是真的嫉妒,又有些寂寞,据说同类之间有一种可察的气息,常远孤独惯了,直觉同步到了那种微妙的波段。
 
可是像她这样一个性格好、家庭中上、自己挣得也不算少的体面姑娘,难道也会缺朋友吗?詹蓉平时爱笑,这一刻看起来却并不太快乐。
 
常远心里浮起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在他刻意扼杀交际、并且不断对心理加以暗示的生活里,“正常”两个字就足以让他羡慕不已,然而这个不止正常还算优秀的姑娘却说羡慕他,他值得被羡慕吗?因为有邵博闻那种“朋友”?要是没有呢?
 
常远咽了口唾沫,心跳急得莫名其妙,他盯着詹蓉的眼睛,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套出什么话:“我跟他关系……一般吧,总在吵架,严格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好才经得住吵,不然早八百年不联系了,”詹蓉轻声笑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像我,儿时的玩伴、小学到硕士毕业的同学,走的走、结婚的结婚,慢慢都失去了联系,工作5年后还有联系的老朋友,一个都不剩。你们分开了十几年,还整天焦不离孟的,这很不容易了。”
 
常远大学毕业后就没朋友,对无人陪伴感受不深,让他听不下去是那个过于亲密的成语,他想:我什么时候跟邵博闻整天捆在一起了?
 
然后他一想近几天的日程,顿时有点细思恐极,自从邵博闻声明“拒绝”之后,他就明显黏糊得多了,问题是自己还没察觉,这可绝不是个好兆头。
 
常远连忙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暗自列举道:不要跟邵博闻废话、眼神也要少给他、他利用儿子卖萌卖惨的套路要严厉地批评拒绝、不能给他开门……
 
这车开得不太专心,连詹蓉都看出来了,因为这次压过大水坑,常远明显没有减速,说来她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好感时,根本没看见他的脸。
 
那天夜里暴雨过后,她加完班回怀里,快到社区门口的时候被一辆飞驰而过的车溅了半身水,长期累积的疲劳加上一瞬间的怨愤爆发,逼得她差点破口大骂。
 
紧随其后的灯光飞速靠近,而前一辆车已经叫不住了,她怀着一腔怒火,准备一旦被溅到就骂他个歇斯底里,然而那辆黑色的东风标致忽然就减了速,从她身边安安稳稳地驶了过去。
 
教养是什么?对于车主来说,就是遇到水坑旁边有行人,记得减速。
 
她对这个车牌号印象深刻,看见这车进了社区,几天后上P19去开碰头会,散会后打的出租车正好跟在这辆车后面,她去车库里等,看见出来的人那么眼熟,心里便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那时她有些羞涩地想,这是她在等的缘分吧……可惜并不是。
 
詹蓉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常远摆明了对她没意思,她也得就此止步,她一直在努力将他从有好感变成普通朋友,可是池阿姨又有意撮合他们,并且似乎挺喜欢自己,昨天还叫自己去陪她说说话。
 
詹蓉为此摇摆不定,今天一看常远沉默的态度,立刻又清醒了,她一边心想是时候该拉开距离了,一边又要去揣摩常远为什么看不上自己?又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会儿没人打扰,天时地利又人和,詹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了,她目光灼灼地说:“常远,我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你要是觉得冒犯,不回答也可以,我就是……想问问。”
 
常远脑内还在列举,答的有些不太经意:“你问吧。”
 
“你……”詹蓉犹豫了好几秒,“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常远差点被问得灵魂出窍,他惯常抠字眼,听她说“人”,而不是女生,稍微再联系上一问,臆测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心里“咯噔”一响,心想她是不是看出或知道了什么,不然怎么会这么问?
 
他将詹蓉的表情、眼神、小动作全都尽收眼底,见一切并无恶意的痕迹,尽管心里还是有点慌,那是他的秘密,也事关他和邵博闻的名誉,但表面上好歹强装了一份不动声色出来,他以平静的反问答道:“为什么这么问?”
 
詹蓉苦笑了一下,说开的时候反而不如预想的尴尬了,她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别装傻,我毕竟是姑娘家,给我留点面子,咱们以后是普通朋友,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下,是我没魅力?还是我的魅力在为你的心有所属背锅?事关我以后找朋友的自信,请你认真地想想、再摸着良心回答我。”
 
她说着说着从容起来,完了微笑着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浑身气质宽容,一星半点的危险感都让人察觉不到。
 
常远半辈子接触最多的女性就是他妈,其次是小时候邵博闻的养母,再就是眼前的这个设计师了。
 
他对他妈又爱又恨,对邵博闻那个心肠好而性子急的妈是敬而远之,对于詹蓉则是油然而生一股敬意了。或许是他见的世面太少,能豁达磊落到这个地步的女性,她是常远遇见的第一个。
 
将心比心,面对詹蓉的坦诚常远不能说谎,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即使他据实以告,詹蓉也不会有多惊讶,这个念头让他感觉到一阵轻松,如果他将有新的朋友,那么就该是这个样子。
 
“有,”他将车停在路边,转头去看詹蓉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你很好,魅力十足。”
 
“骗子!”詹蓉瞪了他一眼,又有点好奇,“你喜欢的人,是不是跟我完全不是一种性格?”
 
不是,脾气倒是有点像,讲道理……不过常远觉得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她太多比较好,他心说:只是跟你完全不是一个性别。
 
他不说话,詹蓉就当他默认了,她又躺了回去,一言不发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忽然来了一句:“你母亲昨天跟我聊了几句,说很想你,你有时间的时候,我建议你就回去看看她。”
 
常远下意识就阴暗地觉得,他亲妈一定又不声不响地干了点什么。
 
——
 
邵博闻回到自己的座驾,发现那三个在隔空斗地主,谢承趴在驾驶席的头枕上,一把牌甩出去跟飞镖似的,见他回来才偃旗息鼓。
 
谢承的嘴巴和手闲一样都难受,他两手转着方向盘,嘴巴又贱上了,教育他的老板:“我说让你别去当电灯泡,被人轰回来了吧。”
 
邵博闻拿出手机刷招标网,为了清净只能搭理他,不理他会更来劲,他一心二用道:“谁跟你说我是电灯泡?”
 
谢承眉毛一挑,“哟呵”了一声,作出了大吃一惊的样子:“听闻总您的口气,感情电灯泡是咱们常工咯?”
 
邵博闻百刷之中忽然抬头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是笑得谢承脊背忽然一凉,完全忘了发挥想象力的小翅膀,其实世界上还有一个种可能性,连忙闭了嘴。
 
邵博闻翻遍新动态,想想又给老曹去了个电话,彼时谢承已经跟后座两位扯上了蛋,见他开始电话,便默默地减小了背景音量,等邵博闻跟老曹说完,就听车里的说话声已经成了窃窃私语。
 
“卧槽!”郭子君一记刻意压低的惊讶响起,头也没抬地用悄悄话播报道:“承子,‘天行道’又有新动态了,他转发了一个账号发起的投票,统计咱P19一期的商场开业那天的客流量,是门庭若市、门可罗雀、去还是不去?可怕的是,目前投票的都说不去。”
 
第四十六章
 
又是“天行道”。
 
邵博闻平时不太关注网络,他每天要完成3件人生大事,开公司、养儿子、找对象,在这些都步入正轨之前他没余力关注太细。
 
但是何义城上次专门同他提起这个账号的用意,他到现在还有些耿耿于怀,因为想不明白。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动机,那句“人微言轻”不管是警告还是宣示,按理来说都应该对“天行道”说,跟他说是几个意思?
 
最通顺的解释就是何义城怀疑这场舆论讨伐是他发起的……邵博闻心里倏忽滑过这样一个念头,随即又觉得十分可笑,何总认定背后推手是他的原因是什么呢?
 
在鸿安被荣京并购之前,他跟何义城还是合得来的工作伙伴,后来天地一下子大了,人也就变了。
 
高处是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金钱对良心的腐蚀程度超乎想象,他们越来越冷酷,一边对别人的苦难一回生、二回熟最后麻木,一边收钱收到毫无概念。
 
直到有一天,一个工人从楼顶跳了下来,然后砸死了另外一个,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邵博闻在三伏天里如坠冰窖。
 
那几天他只要一闭眼就会做噩梦,梦见那时浑身是血的常远,梦里的他不像现实里这般安然无恙,他被扑倒了,然后再也没有坐起来……邵博闻大口喘息着醒过来,那种由惊悸引发的尖锐痛苦还在胸口徘徊不去。
 
好像就是从那阵子开始,他逐渐开始在工程进度阶段干涉何义城的很多决策。
 
所以他的动机是想揭何总的黑底,来发泄自己当年在他手底下受的窝囊气?
 
可是这根本就说不通,自己在最愤怒的时候按兵不动,十年以后再来挂他何义城,他脑子又没毛病!
 
再说纠纷从网络上发起,邵博闻不信现在的追踪技术查不到ip,即使这个神秘的“天行道”用的是公共网络,那么只要想查总有其他信息可以辅证,证明此事和他无关。
 
当然,考虑舆论的影响力热度有限、不成气候,何总那边很有可能根本没有花费人力、物力去做调查,就是任凭喜好给他扣了顶帽子。
 
邵博闻举着手机开始反思:他跟何义城什么时候结了这么深的梁子?当年他离开荣京的时候,也没干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事,就是实在气不过,夜里砸了套桌子,可是那也没几个钱啊。
 
谢承一听就来了劲,一边开车一边嚷嚷:“快投快投!门可罗雀加不去。”
 
他是“天行道”的迷弟,顺便强行安利给了周绎和郭子君,邵博闻和老曹这俩因为看完新闻不肯愤愤而被他划入了中老年无网络组别。
 
谢承一看就是语文不及格的队伍,他打了一个比喻用来形容“天行道”,叫做“弱者的喇叭”。
 
当初这个id爆火之后,后续一直在披露房建行业的黑幕现象,如房屋被强占、开发商卷款出逃、民工无处讨薪、黑心豆腐渣工程等,虽然实质性的帮助不大,但更多生活安稳不曾接触这些黑暗面的人了解情况后,发出了批评和祝福的声音,这也是不失为一种温暖传递。
 
郭子君还没完全抛开领导包袱,不敢太放肆,他的手指悬在手机屏上,看了一眼邵总的斜侧面,犹犹豫豫地说:“真投啊?这商场还是咱们自己督、建的呢?”
 
周绎点开了微博,低头刷着评论,里面分成了三种模式:说理的、跟风的、跟风的怼着说理的。
 
谢承“切”了一声,教育他:“你是不是傻?督了建了盈利又没你一毛,而且一想起我他妈建了这么多楼,最后连一户都买不起,就特别想报社,投起来!”
 
郭子君吓得看了邵博闻一眼,心说人心难测,你确定你老大不会将这句话解读成“买不起,是因为我给你发的工地太低”吗?
 
邵老板却是安静如鸡,他关了招标网,进微博搜索了关键词“天行道”往下浏览,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何义城说的没错,这个人确实是在针对他,这个账号出现在二期的拆迁事件之后,又爆出了十年前的小溪堤的拆迁重大事故,邵博闻无意识地敲击着手指,心想一件两件,都是拆迁。
 
刘欢现在负责的荣京建设分公司,前身是何义城的鸿安建设,而鸿安则是做拆迁起家,所以何义城才能这么心如铁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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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伟让他请客,王岳自然不会跟他客气,拿甲方的钱刷他的好感度,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常远一马当先,直接往温泉酒庄去了。
 
他运气好,赶上有个车位刚空出来,跟詹蓉被引到包间坐了好一会儿,后面的人都还没出现。
 
池玫是他的肉中刺,一提就难以忽视,静谧助长胡思乱想,常远坐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问起了她的近况:“詹蓉,我妈她……是哪里不舒服吗?”
 
詹蓉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不自己打电话去问,在她看来池玫是一名温柔宽容的长辈,而且深爱着她的儿子,常远脾气好,听池玫的描述也很孝顺,她想不到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尖锐的矛盾,以至于隔阂到相互之间互不联系,明明不久前还挺和睦的。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不方便打听,她想了想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她说她失眠,头晕得很,很想你。”
 
常远一瞬间头大如斗,睡不好容易神经衰弱,而精神差了就容易崩溃。
 
温泉酒庄内部四季如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换了装修,吊挂的植物下面挂着宫殿风格的拱形纱帐,视野变得极不通畅。
 
常远停在一颗罗马柱旁边,对着手机当起了雕像,他担心池玫,又有点抵触探听她的近况,把手机翻来覆去地颠了半天,才给常钟山打了个电话。
 
“远啊,咋啦?”常钟山隔着线路跟他玩耳语。
 
常远满头雾水,“爸,你干什么,声音这么小?”
 
“你妈刚睡着,”常钟山这次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行了,我出来了,打电话啥事儿啊?”
 
常远心疼他爸,就有点怪他,“妈身体不舒服,你怎么也不跟我说。”
 
说完他就哑巴了,他自己知道这话有多虚伪,他其实非常不想知道,谁知道谁就不好受。
 
“跟你说干啥子啊,”常钟山反问道:“她又没病,就是不爱吃饭,那谁管得了,再说我还在家呢,你不要瞎担心,还忙不忙了?”
 
“真的不用我回家么?”以常远亲眼目睹的种种经验,常钟山嘴上随她的便,背地里肯定在家里花样伏低做小,求姑奶奶吃饭睡觉,最后无计可施,再来向他求援。
 
有时常远特别羡慕他爸的包容和良心,他记着池玫的好,所以风风雨雨三十年也没有离她而去,可是一种背景造就一种性格,一种性格就是一种人生,都是求不来的东西。
 
他们桐城盛产痴汉,他爸是,邵博闻是,他也是,可惜了,常远心想,我的性格随了我妈。
 
常钟山没有立刻否定,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先不用回,需要的话我再叫你,你……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爸是个直性子,很少这么支支吾吾,常远感觉他要问一个非常纠结的问题,就“嗯”了一声,等他往外挤。
 
常钟山迟疑了半天,说了一段让常远终身难忘的话,很多年后他想起这次谈心,每处停顿和语气仍然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发生。
 
“算了,这无所谓了,在爸这里,没什么比能让你高兴更重要的条件,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我都看在眼里,总想找机会跟你说两句心里话,又可怜你妈开不了口,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好了,什么都不说,我就把你遭的罪给忽视了,爸对不起你。”
 
“这几天我也一直在琢磨咱们家的情况,你妈呢,她是爸的媳妇儿,是我的债和责任,你是她的儿子,尽孝就够了,你很孝顺了,爸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过的日子,跟谁一起过、怎么过、去哪儿过,你要是有自信能过得好,自私一点儿,爸不会怪你……”
 
最后他嘟囔了一句,因为声音实在太低,常远的思绪又沸如油锅,一下没听清,再问那边又说没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心力去追问了,常钟山的画外音他听懂了,常远身上一阵冷热交替,脊背是凉的,心口是热的,他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着,心里有道声音在说:他知道我和邵博闻的事了,并且说他不反对……
 
常远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他这瞬间的心情,像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像是阴云尽头终于泄出了一抹天光,他爸给了他一道赦免和一个希望。
 
在他曾经的假想里,作为常家传宗接代的独子,和隔壁老邵家的大儿子搞在一起,他以为看着思想很传统的常钟山会以他为耻,并且打断他的狗腿,如今事实告诉他,他害怕的东西是莫须有。
 
如果事情的结局都比臆测中的要美好,那么他和邵博闻,是不是也不会走到让他畏惧的地步?
 
月朗星稀,工程顺利,据王岳讲,今晚的主题叫不醉不归。
 
第四十七章
 
大部队到齐之后常远才回来,还没上菜服务员就先分起了酒,王岳陷在沙发椅上,笑着说让常远自罚三杯,让他敢让佳人“独守空房”。
 
男人聚众时荤段子从来不少,满堂轰然大笑,有的是人性本污,有的纯粹是给王岳面子。
 
常远下意识朝邵博闻望了一眼,那人目光正在自己身上,一不小心就对了个正着,他在笑,眼底有些揶揄,看不出吃醋或不高兴,没人注意的手上却悄悄地比了把杀人的样子,对着王岳崩了一下。
 
常远感觉那一枪像是开在了自己心上似的,心脏砰砰地直跳。
 
他漫无边际地想到,如果他将与人共度一生,那么除了这个人,谁还会在知道一切后仍然愿意一直陪着他,未来在他这里,涉及到他人从来都只有消极地揣测,可是他爸刚刚给出了一道反证,那么是不是也会有这种可能,他跟邵博闻,会有一个不同于他所臆测的好结局……
 
八卦话接了起哄,而解释又是掩饰,两个经验丰富的当事人什么都没说,果然没两句话题就歪出了十万八千里。
 
等到开始坐席,邵博闻眼疾腿快,自然坐在了常远旁边,不知道是不是眼神儿不对,他觉得常远今晚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那种深看又会走神的模样,有时会给他一种这个人正在挣扎的错觉。
 
王岳把持大局,气氛十分不错,菜往贵了点、酒往多了上,做工程的人其实喝酒都喝怕了,但前两年还能用开了车来挡一挡,如今有了代驾,便再也没有理由推辞了。
 
甲方不在总包就是老大,监理一管多,凌云又是荣京高层的关系户,三家简直被敬成了酒桶,平时可以找到的推辞理由竣工这天就全成了借口。
 
虽说领导都有挡酒预备役,但人多酒杂最终都会倒下,常远五行缺运气,他的小弟郭子君酒量一般,半场没到就扑进了卫生间好几次,于是他只好亲自顶上。
 
他今天也有但求一醉的意思,所以根本没挡酒。醉了才会扔掉克制,等他回家录上音,第二天就能知道自己心底最放肆时候,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旁边的邵博闻见他一小会儿就去了半杯,脸色越喝越白,不经有些担心,根据他查找的关于科萨科夫综合征的信息来看,酒精对神经有麻痹作用,是常远应该远离的东西。
 
可又一想他自己工作这么多年,肯喝就是有分寸,自己去管他说不定还不高兴,就没多嘴,只是喊服务员加了壶凉白开,给他添了几次水。
 
后半场,邵博闻忽然变得处境堪忧。
 
孙胖子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醉,过来像他敬酒,哥俩好到一半忽然带上了情绪,拐弯抹角地说凌云截了他的生意,又说眼下活儿难接,邵老弟要是不给他孙哥一口饭吃,那就是天大的不地道,还让王岳替他主持公道。
 
常远觉得他演技不错,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了个槽,王岳能主持出公道的可能性,跟他拉着邵博闻当场出柜的可能性一样微乎其微。
 
要是没人指使,当着监理的面,这种私相授受的话孙胖子是万万不敢说的,监理虽说大多时候是个摆设,可是投诉起来也够项目喝几壶了。
 
常远喝了酒口渴,空档里一直在喝水,这时他抽着玻璃杯喝水,眼皮稍微上抬了一点,视线便触到了王岳的脸。
 
只见总包似笑非笑的提着筷子,视线锁在自己右手边,一副等着敲竹杠的样子。
 
用头皮屑想都知道,这肯定是王岳趁着张立伟不在,协同孙胖子在向邵博闻施压,答应采纳他提供的某个供货商,以邵博闻的识相程度想来不会得罪总包的负责人,几十秒的工夫里他找不到妥当的说辞拒绝,那就少不了要出一次血。
 
一期这才完,二期就卯上了。
 
可是邵博闻要怎么妥当?二期的标都还没开始投,听着像是一条大鱼,可到底能赚几毛,不干完谁也不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孙胖子的华源就是一个冒着热气的血淋淋的例子。
 
常远平时不参与这类“互帮互利”的讨论,他不收红包,也不开后门,不用巴结谁,也没人敢无缘无故来为难他。
 
这次却不知道怎么了,他看看孙胖子再看王岳,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就特别有发言的欲望,喝了两次水都没堵住自己的嘴,最后干脆把玻璃杯一搁,像是这两周都没去过工地现场似的,沉默在变成尴尬之前,被他忽然出声打断了。
 
“说起来凌云这次能如期完成任务,老同学你真的得好好感谢孙经理……”
 
常远又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说话没头没尾的,邵博闻正要以不解的眼神询问他,就见常远把面向调到了孙胖子那边,来了把回忆杀。
 
“修补之前我问过邵博闻,他到底能不能如期完成?毕竟咱们玻璃的原班人马都说够呛,他还要身兼多职,我让他干不了千万别吹牛,耽误了商场开业,甲方能整死他,他当时跟我说可以,因为他会去请你帮忙。”
 
然后他又把头转了回去,跟邵博闻大眼瞪小眼:“不敬孙经理一个吗?”
 
邵博闻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欲抑先扬地拆孙胖子那个关于“地道”的台,这胖子先不仁,还来问他要地道,简直就是没脸没皮。
 
常远扯皮的样子十分淡定,刚重逢那会儿邵博闻总觉得他干工程吃亏,因为模样生的秀气,如今看他话里藏锋,轻描淡写堵得人说不出话,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不懂勾心斗角,他只是不愿意。
 
那他忽然把孙胖子推到话锋上,是不是在维护自己……这个假设让邵博闻心里浮起一阵暖意,他不是不能独过难关,万水千山他都过来了,只是常远的站队让他觉得新奇与惊喜,以己度人,这是在乎和绑在一起的意思。
 
邵博闻端起了酒杯,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对孙胖子笑了起来:“来,孙经理。”
 
他没戳破,但有时点到为止的效果更加妙不可言,在座的各位都成天在工地上来来去去,华源跟凌云不仅全无合作,甚至这两天还因为某个技术人员帮忙做了指导而接受批评的事都早传遍了现场。
 
眼下众目睽睽,邵博闻给面子大度的敬而不语,孙胖子却打死也不好意思喝了,他讪讪地站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杯口的高度降下来跟邵博闻的碰在一起,简单粗暴地翻篇儿道:“过去的事儿咱就不提了,来大兄弟,老哥敬你。”
 
谢承目瞪口呆地见他一下就变了态度,在桌子底下朝常远比大拇指,歪倒在周绎身上低声点赞:“卧槽杀人不见血啊!”
 
周绎耸肩将他的头抖了下去,严谨地更正道:“错了,这叫高端黑。”
 
谢承又去骚扰郭子君,真心实意地夸道:“厉害了你的哥。”
 
郭子君醉得趴在了桌上,神智倒还算清醒,闻言也不知道在自豪什么:“那必须的!不然你以为我们公司的总监代表那么好当的。”
 
谢承一边心说第一次见常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就是你的师兄,一边捧起了他的臭脚:“是是是。”
 
分蛋糕的预谋破裂之后,这一晚上都没再提,话题变成三五个一堆,各扯各的淡。
 
邵博闻心情不错,往常远身边凑,他本来说的是玩笑话:“小远,你刚刚是不是在维护我?”
 
结果没料到常远看着他,眼皮子一眨竟然很轻松自然的承认了:“是。”
 
邵博闻仔细地看了看他的眼神,虽然一点都不迷离,但他还是有点怀疑这人已经喝醉了,于是他求证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向来介意跟施工单位扯到一起吗?”
 
常远满脸都是“知道你他妈还来招惹我?!”,一脸冷漠的说:“得了便宜还卖乖,差不多行了。”
 
“没卖乖,”邵博闻胳膊一撩搂了个肩,箍近来笑得嗓音一片低沉,“就是高兴,来,走一个?”
 
喜悦的情绪带着感染力,常远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怔了一秒去端酒杯,却见邵博闻不由分说地倒了两杯白水,往自己手里塞了一杯,接着端起自己的,轻轻地碰了一记,水在杯子里晃起来,痕迹温柔,再大的起伏都能归于平静。
 
常远忽然间心有所感,圈在玻璃杯外壁的手指紧了紧,说:“走一个就喝水吗?会不会显得没诚意。”
 
“诚意还需要显吗?”邵博闻反问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喝你的。”
 
常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默默地走了杯水。
 
两人难得和谐共处,邵博闻似乎闲不住,又给他倒了一杯,说:“小远,一期完了你有假休吗?”
 
“有,”常远正在考虑要不要去美帝找许惠来打击一下他蠢蠢欲动的心思。
 
邵博闻正中下怀地说:“我们也有,准备组团去漂流,去山里待几天,你要是没安排,要不要一起去?”
 
“下次吧,”常远下意识就想答应,临到嘴边好险被理智咽了回去,这种不知道是发自内心还是酒精的渴望让他隐隐发憷,他觉得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源自于常钟山忽如其来的鼓励。
 
“我要出趟远门,”常远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大款的话,你帮我看十天半个月吧。”
 
当时他感兴趣的是常远要去那里,可是很久之后邵博闻翻着常远的笔记本,才忽然发现这好像是除了推开自己,常远第一次托他办事,这是一件小事,也似乎是一个开始。
 
第四十八章
 
王岳毕竟年长些许,斗酒拼不过年青人,加上他地位在这里,能不委屈就不会亏待自己,所以接近九点的时候他说散场,大伙就各找代驾、各回各家了。
 
邵博闻的酒量是中西合璧练过的,倒是醉得不深,不过他的挡酒小分队都牺牲了,等他跑了两趟将周绎和谢承分别弄下包厢,常远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他登时大失所望,常远今晚喝了不少,他本来还指望来个酒后吐真言什么的。
 
夏季的夜风携带着温度,好像越吹心里越浮躁。
 
代驾的司机是个小年轻,外放的电台是伤痛青春,节目里的女孩有一副优美的好嗓子,在忧伤的bgm里声嘶力竭地喊着谁谁我爱你一辈子,常远本来就晕头转向,被她一嗓子嚎得脑子都懵了。
 
爱,和一辈子啊。
 
这两个字眼也不知道打开了什么开关,使得酒精仿佛开始在血脉里燃烧,常远感觉胸中有种空旷又磅礴的情绪正在滋生,也许是冲动,或许是勇气,不过管他呢。
 
他趴在窗户上看城市的夜灯,心说我都已经是喝醉的人了。
 
醉不如昏厥,起码不会不配合,堂堂凌云的老板像个老妈子一样把两个醉鬼分批次强行送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满身是汗地打开家门,只一眼就敏锐地发现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在温泉酒庄门口没能拦住的监理大人,此刻躺在他家的沙发上,面容平静,眼皮下一片浅色的阴影,肢体放松,身体呈现微微地倾斜,像是睡着了。
 
邵博闻在门口狠狠地愣了几秒,一度以为这是因为欲求不满产生的幻觉,直到茶几上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动了动,跳起来的动作才将他惊醒。
 
虎子将手里抓的梨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将其消灭,随即炸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做了个撒腿起跑的架势,又想起什么似的蹑手蹑脚起来,一边靠近他爸爸,一边把食指竖起来比在嘴上示意邵博闻别出声。
 
邵博闻见他像个小贼,目光再放远一点,心里霎时变得即柔软又疑惑,虎子已经从最初一起生活时的畏畏缩缩变成了一个贴心的小马甲,而沙发上的这位爷也开始大驾光临,时间谁也不会亏待,只要努力的方向没错。
 
常远今晚确实有些不对劲,但这并不影响邵博闻的心情多云转晴。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进了玄关后把鞋脱了,打着袜片儿进了客厅,邵博闻将冲过来的儿子捞到臂弯上,瞥着常远忍不住就想发笑,他愉快地低声道:“你远叔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没有常远提醒,虎子看电视看得忘了形,九点才想起作业来,一直着急忙慌地在赶,他凑在邵博闻耳边上嘀咕:“爸爸,我没看时间诶。”
 
小孩对吃喝玩乐情有独钟,没什么时间概念,这答案在意料之中,于是邵博闻又问:“他跟你说来干什么了没有?”
 
虎子到了该睡觉时间,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说:“跟阿姨说了,来找你的。”
 
邵博闻没再接着问,因为知道问也白问,出于长远计议的考虑他教唆道:“以后远叔来家里,爸爸要是不在,你就请他留下来陪你玩,他要是说先回家,你也可以向他提去他家跟大款玩,回头爸爸过去接你,听见了没?”
 
后一个提议简直正中虎子的下怀,他捂着嘴小声窃喜:“好的爸爸,是的爸爸。”
 
邵博闻父心甚慰,一边深感儿童与狗真是绝配,一边又在想谢承是不是该离他的儿子远一点。
 
刚睡着的人一碰就容易醒,幸好天气也不冷,没有盖毯子的必要,邵博闻抱着儿子没离手,才忍住了不去手贱的冲动,让常远在沙发上自由地睡眠,反正眼下又是阿姨又是孩子的,常远就是睡成了睡美人他又能干什么呢。
 
当务之急就是人为制造一个二人世界,时间确实不早了,邵博闻先去了客房请阿姨回家,又把虎子拎去浴室擦澡。
 
泡澡程序被省略的虎子很快就发现,他的睡前小启蒙故事环节也被剪切了,他有点不开心,不过邵博闻套路十足,一句话就把儿子给打发了,他把手一伸比了个三,说:“我明天给你讲3个。”
 
虎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躺下了。
 
邵博闻好笑地熄掉日光灯,关上门回到客厅,为了让孩子好好睡觉,沿途把灯都关了,只留了客厅靠近入口门那边的一管。
 
常远就在那个光源里安静地睡着,上身歪成了比萨尔斜塔,模样低眉顺眼的,半边脖子毫无遮挡,锁骨窝里盛了一团阴影,气质说纯洁一点是斯文无害,说猥琐一点是任君采撷。
 
屋里寂静无声,视野半边明半边暗,一种宁静的氛围在空气里流淌,这几米的路邵博闻走得很快,一改他当年从这个城市徒步回到桐城家门口时的近乡情怯。
 
十年前他就是走慢了,所以常远走了,如今风水轮流转,他紧赶慢赶,常远却一直掉链子。
 
邵博闻坐在茶几上,歪着的常远触手可及,酒精挥发殆尽,空气里剩一些被体温烘过的醇度,美色当前,天时加酒后,这一刻常远也毫无反抗能力,邵博闻却硬是柳下惠地坐了半天,为这难得的和平。
 
中间他实在忍不住掐了常远的脸,哭笑不得:“谁给的你勇气跑到老子家里来睡大觉?”
 
常远也是有点厉害,在对他居心叵测的人家里竟然一觉睡到了凌晨一点半。
 
他独自生活惯了,这段时间带虎子夜里几乎只能浅眠,白天的午觉也总被各路人马打断,本来就缺觉,又喝了不少酒,准备过来等邵博闻聊几句,结果人没等到,竟然看他儿子抄ABC抄得睡着了。
 
先不论这睡意邪门,常远醒来的时候腰酸、头晕、脖子痛,眼前一片漆黑,他甚至不太清醒地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对着窗户,夜间的照明灯光从室外投射进来,两扇窗都没关……等等,他住的那个小户型墙上根本就没这么大的窗,这是……
 
这他妈是邵博闻住的地方,自己怎么睡在这里了!
 
常远惊得猛然坐来,正要去摸手机打灯,窸窣地摩擦声响后很快一个重物将他连手带手机全压在了裤兜里。
 
夏装西裤的料子格不住体温,常远惊了个透心凉的清醒,眼睛也略微适应了昏暗,看得出压在他大腿上的是一颗人头,是谁的自然不言而喻。
 
按情境推测上下文,常远头痛欲裂地想到,他来找邵博闻说话,结果跟这人难解难分地挤在沙发上睡起了觉,不过幸好不是床上,这一点必须给邵博闻的人品点个赞。
 
他才刚打算开始想,根本毫无准备,没有酒后乱性这种意外,他的步子才不会被打乱。
 
邵博闻似乎完全没被砸醒,不过常远知道他是装的,这么大的动静都整不醒,那还独自养个屁的孩子?
 
常远抖了抖腿,说:“我知道你醒的,别装了,起来。”
 
邵博闻想跟他说话,于是只能醒了,他闭着眼睛笑着说:“就你知道的多。”
 
常远见他选择性瘫痪,就直接上手将他撬了起来,邵博闻坐起来弯下腰不知道在哪里摸了一下,一盏不算明亮的小灯泡就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插头式的小照明灯,虎子缺乏安全感,怕黑怕得屁滚尿流,家里到处都是这种小灯。
 
对方的脸都映在了各自的瞳孔里,两个人相顾无言,邵博闻顿了顿,说:“来找我肯定有事,说吧,不说的话接着睡也行。”
 
常远斜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他没搭理这句调戏,慢腾腾地靠在了沙发上,一本正经地自黑:“没什么事,就是忽然想跟你聊聊,有种人喝了酒会变成话唠,我就是。”
 
邵博闻:“……”
 
特别欢迎,可你倒是给我言出必行哪!
 
邵博闻因为常远只是在开玩笑,接着才发现他是来真的,常远虽然表现得不太像个话唠,却是真的对他说了重逢以后史无前例多的话。
 
常远主动说起了他的大学生活、住院生涯以及工作初期的手忙脚乱,他这次一反常态的坦白,讨厌同学、憎恨医生、不愿意工作之类的埋怨一点都没掩饰,通过他的话语,邵博闻看见了一个孤独敏感自卑的年轻人。
 
接着常远又问起他的经历,聊到他当年去寻亲被骗的过程,邵博闻不想让他愧疚,并没有详谈,他们东拉西扯,十年光阴里的鸡毛蒜皮竟然也足够扯到天光大亮,邵博闻请他下楼吃饭,常远没有答应。
 
这个点正好是美国那边的下班时间,他得赶在许惠来出去浪之前把旅行的事谈好,然而谁知道他没找许惠来,那边却心有灵犀先给他发了消息。
 
许惠来这个月中会回国一趟,常远的美帝之旅就此泡汤,另一个计划却在他心里盘旋不去,他睡了小半天,起来后空着肚子回了父母家。
 
池玫是预料中的有气无力,她躺在床上,因为本来就瘦,所以也看不太出来消减了多少,听见常钟山问到他没吃饭也没起来,明显是心里对他有气。
 
她总是这样,用折磨自己来让他们于心难安,最后过意不去而选择妥协,这一招从前对他百试百灵,可是现在要变了。
 
常钟山听到他中午饭没吃,才四点就扎进厨房一通忙活,换做之前厨房得江山易主,是池玫在里面大展身手。
 
她爱自己毋庸置疑,可是自己也想跟邵博闻在一起,常远在池玫的床边坐下来,将手搭在她臂弯上,很温柔地哄道:“妈,吃饭了。”
 
“你最近挺忙的,”池玫不应反问,嗓音有些嘶哑,“忙什么呢?”
 
常远知道她一定会问起邵博闻,因为有点准备,这次没有不耐烦,接着好脾气,“忙竣工的事,才没回来看你,别生气,吃完饭,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以前竣工也没见你忙成这样,”池玫明显意有所指,“这次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常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妈,咱能不这么拐弯抹角地说话吗?”
 
“好啊,”池玫开始显露出怒气来,“你最近是不是忙着跟邵博闻在一起,所以连你妈病了都顾不上?”
 
“没有,你先别生气,”常远跟她摆事实,“你病了这个事,我准备过请假条,爸说有他寸步不离地伺候你,我才没回来,确实在忙工作。至于邵博闻,我目前还没跟他在一起。”
 
池玫善于咬文嚼字,声音一下提了好几度,“什么叫‘目前、还没’?”
 
常远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紧绷,心里十分不忍,出于惯性一下没做声。
 
池玫惊骇地翻过来,眼里的血丝浸着泪水,红得触目惊心,她失控地拍着床板叫道:“我让你说话!!!”
 
常远因为从来没试过,所以不知道要对这个女人狠下心,竟然会艰难到这个地步,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痉挛,让他对于说话都心怀恐惧。
 
好在常钟山忽然出现在门口催了一嗓子。
 
常远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忽然平静起来,“目前没有的意思就是你刚猜的都不对,至于以后,那谁知道呢……毕竟我活到17岁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患上这种病,所以说不定有一天,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会忘,邵博闻也不是问……”
 
“别说了!”池玫厉声打断了他,眼泪同时也下来了,和常清的溺水一样,常远的病也是她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命令自相矛盾,常远于是住了嘴,单手搂住她在后背拍了拍,好声好气地说:“不说,去吃饭吧,啊?我早中饭都没吃,饿了。”
 
池玫虽然讨厌邵博闻,却也不敢忘了医嘱,许医生千叮呤万嘱咐,这种患者得均衡饮食、适当运动,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心情愉快。
 
于是,客厅里的常钟山刚装好床前饭,就见他媳妇儿被他儿子搀到了饭桌上,他用饭勺末端捅了捅常远,有点嫉妒:“不是,这儿子跟老公的差别待遇是不是有点忒大了?你才来了几分钟,你妈就肯下来吃饭了,来教教你爸,你干了点啥?”
 
除了以毒攻毒、相互伤害,他还能干啥?不过这种剜心的套路,只有他们这些纠结的人才懂,他爸和邵博闻都是学不来的。
 
第四十九章
 
常远没有留宿,走之前他妈在门口说了句话,他假装没听见。
 
池玫说她是不会同意的,态度淡淡的,可只有了解她的人知道她坚决起来有多么九牛不回。
 
筒子楼的走道黑是硬伤,声控灯得跺一脚才亮,常远脚步一顿,终究是克制住了回头的欲望,安静地走进了前方的黑暗里。
 
这是我的事,他在心里说,取舍权在不是在我吗?
 
华汇P19商场后天开业,荣京总部灯火通明,各种报表、计划反复排查,对于邵乐成来说,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他忙得险些上天,一通始料未及的电话又让他落了地,邵乐成左手报表右手电话,等听筒里的人报完姓名,脸上就差写满四个大字:稀了奇了。
 
常远这厮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他找自己干嘛?
 
邵乐成回过神,立刻武断地把第一个锅扣给了邵博闻,这个死基佬,叛徒!至于第二个问题他也很有先见之明,肯定没好事。
 
“常大总监屈尊来电,”邵乐成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看见常远就想喷”的病,语气十分的鼻子不是眼睛,“我有点慌啊。”
 
“你别慌,”常远像是在大马路上,声音混在一堆汽笛声里,“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邵大助理屈尊告诉我。”
 
邵乐成心里一阵无名暗爽,既然是有求于自己,那就先一边儿待着去吧,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腕表,嘴角一直往上飘,“太不巧了,我今天通宵,没时间,这样,等我有空再聊吧。”
 
按照正常人求帮忙的态度,这个时候怎么也该好言好语争取几句,只是邵乐成没想到常远不走寻常路,居然十分配合地挂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打过来。
 
邵乐成觉得这人可真是讨厌,这他妈哪是求人的态度?然而他确实忙碌,过了凌晨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等过了几天忽然想起来有机会能在天敌面前秀秀优越感,常远的电话却是一打一个关机的状态了。
 
事实上不止邵乐成打不通,邵博闻也是一样,自从8月1号那天早上常远把狗和用具送过来之后,一连半个月,他就没能再联系上这个人。
 
常远像是人间蒸发了。
 
要不是他走之前刻意交代过他想好好散散心,不会看手机,邵博闻说不定会考虑去报警,只不过他有时会想,常远现在散到哪里去了?天南海北,还是其实就在这个城市周边打转?
 
都说哈士奇有奶就是娘,大款却是一条良心汪,它有些食欲不振,晚上出去溜弯儿还总跑回自己家,在门口呜呜地叫门,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信号:常远走的第n天,想他。
 
虎子每天费尽心思的讨好它的小伙伴,邵博闻让他吃饭,他就歪着身子拿个勺子先去伺候大款,爸爸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心想真是人不如狗。
 
常远也是这样,走之前蹲在地上对这只汪又亲又抱,对他却连个屁也没有,一嘴毛,有什么好亲的!
 
邵博闻用筷子敲了敲虎子的手,以威严的眼神示意他好好吃饭,然后用拖鞋尖儿戳了戳大款的屁股,出于嫉妒地恐吓道:“去,吃饭!不然晚上带你去翠花家玩儿。”
 
大款吓得裂开尖嘴,仿佛菊花一凉。
 
翠花是前面那栋楼里的一只泰迪,争强好胜、秉性风流,最近到了发情期,日天日地也日狗,大款怕它。
 
8月2号,华汇P19的商场开业,GIVA作为国际性的奢侈品,排场摆得十分轰动,单说那天专门去工地上讨论的广告架,布置完的效果俨然一个大型舞台,高端大气不言而喻,可即使这种档次加成,商场当天的客流量也是始料未及的惨淡。
 
这是所有人,荣京整个商场分部、GIVA,甚至包括在“天行道”的投票帖下点“门可罗雀+不去”的网民都没料到的结果。
 
网络上的大家就是无聊之余小小地愤慨一下,但是目前从表面看起来,这似乎是华汇P19客流惨淡是主要原因。
 
开幕半小时之后,相关新闻便被一种“人在做、天在看,21世纪,网络蜉蝣可撼大树”的论调横扫,上千万条评论洋洋自得,好像网络上的聚众效应已经有了改变世界的力量一样。
 
全程陪同合作伙伴GIVA的何义城在监控室里大发雷霆,商场是荣京产业中的高快盈利模块,被他捏在手里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满,华汇P19不赚钱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荣京监事会那帮狼子野心的东西有由头来兴风作浪了。
 
这个“天行道”,貌似非常深谙煽动网民那一套,跟当年邵博闻在水榭南里项目上的宣传有异曲同工之妙,有点意思……
 
在媒体关注冷却下来的P19二期废墟上,拆迁的工作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二期的办公楼开建在即,设计院的外审图在快马加鞭的修改,总承包开始为平整场地做准备,而反观后期的队伍,凌云迎来了一小段假期。
 
在这段时间内,老曹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顺利的收购了一家拥有建筑二级承包资质的公司,因为要的就是资质,所以骨干技术人员全部收编,凌云的规模凭空扩大了1/3,相应的邵博闻一下也穷了。
 
在常远出门的第14天,S市开始下大雨,天气预报称其为50年一遇的特大降雨,气势恢宏地瀑布式暴雨便席卷了整个城市整整一周。
 
伴随着大风天,S市的商场民居漏水漏的是遍地开花,地下水位起了又伏导致局部道路也产生了塌陷,截止到8月22日骤雨初歇的第一个清晨,华汇P19一期商场巡逻的保安惊恐地发现,褪去积水之后的室外地面,几乎是整体往下塌了成年人小腿那么深的高度。
 
楼体地下室的混凝土裸露出来,连同黑色的防水卷材都像是粥里的老鼠屎,由于沉降并不均匀,铺地石板翘得翘、塌得塌,整个商场的室外被糟蹋得如同月球表面。
 
情况火速层层传递,建筑公司的最高领导刘欢接到电话,脸色铁青半天没说一句话,压实过的地面平均沉降高度达到了40cm,这回填单位和监理都牛逼得很哪!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刘欢觉得P19这个项目有点邪门,从启动到现在幺蛾子一阵一阵的,简直是消停不下来。
 
还有何义城何总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让他去调查那什么“天行道”,他一个搞房建的土汉子,又他妈不是福尔摩斯,查个卵子!
 
刘欢命令张立伟,火速组织五方参加沉降讨论大会,次天所有负责人都回到了现场,除了监理这边的工程师常远。
 
常远的电话仍然无人接通,谁打都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邵博闻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郭子君急得团团转,被甲方盯得毛骨悚然,只好一通电话请到了总监罗坤那里,然而这时期罗坤远在外地,所以分析责任所属的时候,监理方只有郭子君一个菜鸟在场。
 
出了问题从设计查起,一级一级往下捋,捋到最后就剩下回填,大家都知道问题在这里,就是走个流程让各方都见证,这事儿与我无关。
 
张立伟的舅舅心里早就虚了,但是他死鸭子嘴硬,要是不推卸责任,后果就得他来负了,于是他两眼一抹黑,说这是监理验收过了的东西,一边说一边翻出了常远签过字的验收单。
 
当初常远正面杠压路机的事不少人都还记得,可是他如今不在这里。
 
郭子君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又生气又害怕,还没有人给他撑腰,他有些不知所措,脑中毫无逻辑,简直不知道从何辩起。
 
甲方的代表张立伟肯定维护他舅舅,所以他无形中像郭子君施压,“小郭,你怎么说?”
 
郭子君嘴唇一抖,差点要哭:“我、我……”
 
“别支支吾吾的,”张立伟板着脸训道,“又没问你什么技术问题,就问你这单子是不是常工签的,这都答不了?”
 
单子是常远签的,可是他们是对着检测报告签的啊,工程上那么多弄虚作假的东西,这里的人谁都比他懂,为什么现在都集体装得像不知道一样?
 
郭子君不经事,现场的气氛压得他心理上俨然有些崩溃,他到现在还不懂得该怎么用监理的身份保护自己,要是常远在这里,局面绝对不会如此一边倒。
 
而张立伟的目的,就是趁着难对付的人不在,把问题这屎盆子也扣在监理头上,他舅舅铁定拎不清了,但是多一方共同背锅,那压力和炮火会小一个次方。
 
王岳油滑,谁也不愿意得罪,比起监理他甲方才是他的合同人,而孙胖子、李经理在这场里完全是吃瓜群众,巴不得自己不在这里,要是邵博闻对常远只有同学之情,他也不会去逆整场的风向。
 
可惜转机就在常远是他的对象,他向这个人保证过,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不公平,其他人不论,至少邵博闻会帮他。
 
“白字黑字明摆着了,”邵博闻忽然出声道,“是小远签的。”
 
有时一个称呼,就能表明一种态度。
 
张立伟眼神一凛,有些狐疑和锐利在眼底,“邵总的意思我能不能理解为,常工签了字,代表他认可施工质量,现在出了问题,他作为专业的质量控制方,也有监督不到位的责任?”
 
“我觉得问题不能这么一概而论,”邵博闻站起来,看向了王岳,“咱们总包肯定最清楚,回填土这东西压一个层次都是要做试验的,试验要有一大堆数值,这些都是专业检测机构干的事,常远又不是机器人,蹲在地上挖个洞,就能挖出一堆数据来。”
 
“肯定是机构检测合格了,监理才敢签字,要按张总您这话说的,这问题第一个得去找质检单位,问问他们沉降这么多的压实土,当初是怎么检验通过的?”
 
这个问题可太刁难人了,当然了送了点钱,买来的合格检测。
 
张立伟说不出话,脸色明显阴沉下来,他老舅愤恨地剜了邵博闻一眼,平时的和颜悦色丁点儿不见,邵博闻这一个出头,是彻底把这两位给得罪了。
 
沉默持续了小片刻,可就是这时长显得难熬,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目光一下就聚集了起来。
 
郭子君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看见显示差点没飚出泪,他激动得声音都哆嗦起来,一低头躲到桌子底下去了,贴着话筒叫小声叫道:“领导!你可总算出现了,你在哪赶快来现场我跟你讲我要吓尿了,卧槽啊。”
 
常远:“……我在外地,怎么了?”
 
郭子君一瞬间心如死灰,颠三倒四又着急忙慌地跟常远说了一下概况,那边倒是很冷静,“你别急,跟咱们没什么太大的关系,邵博闻在不在?”
 
“在在在,”郭子君说,“我把电话给他。”
 
邵博闻就知道是他,“哟常总,有事的时候就记起我了?”
 
常远似乎笑了笑,“没有,没事的时候也没忘了你,帮我拖半天,我四点之前到。”
 
很久没听见他的声音了,似乎变得……开心了一点,还有中间那句话,好像有点让人很难不自作多情?
 
第五十章
 
邵博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板,他能怎么拖?
 
常远心里清楚他只能去找刘欢,这种他曾经贴不上、也不愿意去巴结的关系网,然而事实确实会证明人立于社会,有时关系才是唯一能披荆斩棘的利器。
 
刘欢本来就够焦头烂额了,邵博闻明明事不关己却要强行出戏,他接到电话后简直是又烦又懵逼。
 
“大哥!我烦死了,你别搞我行不行?上头巴不得我明天就能把那烂摊子搞定,你还让我等半天?!老子一分钟都等不了,合着挨骂的不是你,你就以为so easy啊。”
 
邵博闻借口上厕所,站在小树林那里被蚊子咬得走来走去。
 
他一听刘欢还蹦出个英语单词,忍不住笑了一声,其实刘欢这种人更好说话,心直口快,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费心思去猜,他顺毛撸道:“自然知道你不容易,容易我当年就不会走了。这回就当是帮我,我干完P19,就找你帮这一个忙,行吧?”
 
吧个屁!
 
刘欢对他这个陈述语气的疑问句相当不满,作为一个在社会染缸里泡了十来年的现实的男人,他早就不相信同学之间还有纯洁的友谊了,邵博闻这举动在他看来相当非奸即盗,毕竟比起欠人情,这厮更愿意欠钱。
 
刘欢满头都是黑人问号:“不是,老邵,这个监理的事,怎么换成你来找我了?”
 
说着他发挥起有限的想象力,脑补道:“不会是常远手里有你什么把柄吧?我滴个乖乖,这他妈得多大一个,才使得动你来说情哪?”
 
就是我敢说,你也不敢听……邵博闻对此很有自信,他觉得有些好笑,可是在这犄角疙瘩无人看到的笑意里又有些落寞,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向朋友说起这糖炒玻璃渣一样的“把柄”。
 
“挺大的,”邵博闻真诚地说:“大到他都不用使唤,我就得先来替他分忧解难那种。”
 
刘欢还在异性恋的世界里扑腾,完全没察觉到异样,就觉得他说起兄弟什么的比自己耍个女朋友还肉麻,他“切”了一声:“他是皇上你是太监啊,监理那边的事让常远自己给我打电话,让你来出头他当缩头乌龟啊?这小责任逃避的也太没种了。”
 
邵博闻不知道常远那边的情况,不过郭子君接电话的时候他在听,知道常远不在本地,便替他打圆场:“别扯远了,常远在休假,走之前给各单位发过通知,不知道你看没看过邮件。”
 
刘欢有点哑然,邮箱里的很多邮件他都是一键标记为已读来着。
 
“他刚接到消息,直接去机场了,不方便联络才来托我跟你说一声,他正在往回赶,下午能到,说实话,我觉得这效率看得出诚意了。”
 
“常远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时干不干实事、推不推诿责任?你虽然不怎么来现场,但心里肯定也有数,要是等他半天,回头能把这烂账理清,谁该负责、谁该挨骂,拿出谁都没法反驳的定论来,补救工作才好展开,不然你不服我不服,后面的工程还那么长,你说怎么往下干?”
 
邵博闻非常适合搞营销,他的言辞总是有种让人镇定地说服力,但是刘欢知道这是因为他说到了点上。
 
“再说,工程里的检测单有多少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你我都心知肚明,监理认报告是市场决定的,有报告,也合格,那监理签字就属于“合法”。就因为常远不在,所以监理要背锅?这不公平。”
 
刘欢还没来得及让他别太天真,就听见他在那边说:“当然,这个世界确实不公平,但是不公平也是有限度的,张立伟要维护他的舅舅,那么我也会维护常远。”
 
邵博闻属于情绪控制能力不错的那种人,他也很少会空口许诺,可不知道为什么,刘欢觉得他这听似平常的一句话里有种毫无转圜的坚决。
 
就像他铁了心要替他的司机路昭追回赔偿款项一样,过了这么多年,混成这样竟然还这么任性,刘欢怔怔地想道,其实挺让人羡慕的……
 
在邵博闻出去的时间里,常远一共打来了4通电话,都是速战速决、狂风过境一样的效率。
 
张立伟、王岳、张立伟的舅舅、郭子君依次接到他的电话,他跟前3个人说他下午四点前到,请大家备好资料他们监理提出要进行三方核查。
 
然后他让郭子君把跟回填相关的所有资料都提出来,至于那张遗失的通知单,因为隔了一段时间,加上事发突然他一时没想起来,也没跟郭子君交代。
 
邵博闻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没多久张立伟就接到了推迟指令,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刚刚那次尿遁有问题,再往从前稍作联想,便不难推出是他“从中作梗”了。
 
会议强行推迟到下午四点,会议室里的氛围是不能承受之古怪,不断有人借尿遁、水遁之故出去了就是不进来,宁愿在室外的台坎上站到会议重新启动。
 
随着人往室外不断转移,张立伟被这些小动静晃得满肚子火,他舅爷又一副天塌的神情在他旁边叨来叨去,出于亲戚和利益共享的关系张立伟要尽力保他,但这并不妨碍张立伟对他舅爷烦出新高度,他不胜其扰干脆一拍桌子喊了暂时解散,隐忍着怒气踢歪椅子出去了。
 
走之前他看了邵博闻一眼,那眼神里有挺浓的嘲讽和不耐烦,走后门的人要是不安静如鸡,就极容易让门里的人产生憎恶嫉妒的情绪。
 
王岳喝茶看戏,见主持人都走了,乐得揣着水杯也溜了,临走前不忘夸邵博闻和监理老同学情谊深厚。
 
邵博闻当之无愧地坦然接受了。
 
整个中午郭子君都在高度紧张地整理资料,谢承和周绎在给他打帮手,邵博闻坐在常远的工位上无所事事,常远大概真的上了飞机,手机再度陷入了无人接听的状态。
 
时如度日,下午三点四十九分,监理办公室的人终于被叩响了。
 
邵博闻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常远,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只是穿得比较运动。
 
常远站在门口,头上戴着顶有字母的鸭舌帽,身上穿的是白T恤和深色仔裤,脚踩白板鞋,右肩上还挎着一个黑色篮球包,运动装备让他身上多了些活力,神色却是一眼能见的难掩疲惫。
 
然而他却用那双因为血丝而不如往常清亮的眼睛对着自己,眼角眉梢飞快地染上了笑意。
 
邵博闻登时就愣了,这种深入眼底的、和睦的眼神接触一直是常远在刻意回避的东西,不止如此,肢体接触、直接间接的联系,他都不愿意。
 
声音通过空气徐徐传来,在邵博闻脑子里自成回音似的放了好几遍,等他终于“回放”到听出这人声音有些不对劲,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做梦。
 
“邵博闻,”常远说,“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叫完名字似乎还叹了口气,好像远行虽然很充实却也很累,而他兜兜转转终回于到了休憩之地。
 
邵博闻心尖上一抖,那种感觉像是缀着露水的叶片不堪负重的一次低头,摇摇摆摆最后落得轻装上阵,他站起来,鼻子酸得差点上手去揉,虽然只是一个眼神,可是他看得出来,回来得不只是一个人,好像还有他的信心和勇气。
 
他朝门口走去,常远向他迎来。
 
邵博闻忍了住众目睽睽伸手抱住他的冲动,愉快的情绪从他的每一个细胞里释放了出来:“出去玩得怎么样?虽然临时给你叫回来了。”
 
常远摊了下手,一副“你说呢”的样子,谁知道他这一动,不习惯背的长带子斜挎包里装着重物,登时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他连忙去抢在了怀里,弯腰驼背地说:“没玩好。”
 
他没说客套话,邵博闻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以为出什么事了,脱口就是:“怎么了?”
 
常远站起来,还抱着他的包,像那是一个宝,抿着嘴想笑又压着似的说:“没伴儿。”
 
邵博闻当即一个机灵,“伴儿看我啊草!居家旅行,必备伴侣”瞬间涌上心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头一股蛮力给他掀开了。
 
郭子君拽着常远当救命稻草,开始嚎:“江、江、江湖救急,常工资料我都整好了,然后呢?”
 
常远平时只对邵博闻差别待遇,其他人感觉他还是原装的平易近人,他说:“我先看看,然后4点去开会,你歇会儿吧。”
 
郭子君像请老太爷一样把他请回了工位,服务周到的将资料放在了他桌上,常远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别这么紧张,一回头发现邵博闻在看自己,就跟他面面相觑:“有话就说吧,别欲言又止的。”
 
邵博闻总感觉三两句说不完,这人出去了一趟,像是经历了什么豁然开朗的际遇一样,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散会了再说吧,想听听你的旅行见闻,不急,你先看你的资料。”
 
常远比了个ok的手势,他从室外进来,头上都是汗,便脱了帽子开始翻文件,一页一页速度惊人。
 
邵博闻靠在他桌子旁边看他忙活,发现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好像这阵子根本没修剪,皮肤也有些发黄,看着挺憔悴的。
 
他真的有点好奇,这是哪儿散心去了,怎么看着跟回到解放前去了似的?
 
第五十一章
 
四点很快就到了。
 
跟之前的例会一样,常远到得不早不晚,但是在P19项目的会议上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受人瞩目,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都抬起头来看他。
 
他们在看什么?
 
常远抱着笔记本和水杯,与不同的眼睛匆匆对视,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想:是在看我慌没慌、气不气吗?
 
这瞬间他忽然有点理解许惠来那个古怪的爱好了,他的朋友休息时间喜欢扎进人堆里去观察路人的神态和表情,因为觉得个体在群体里的应激反应很有意思。
 
哪怕是一起无意的踩脚小事件,都能有成百上千个不同的结果,人跟人确实很不一样。
 
确实耐人寻味,常远一边朝会议桌靠近,脑中一边发散道:监理这边被人挖了坑,所以他跟郭子君的存在感瞬间拔高,而相应的要不是处于这风口浪尖,平时即使有人看他,他大概也不会留意吧。
 
关注度虚高是因为他们是关键人物,但自己的观察力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敏锐了?
 
常远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眼下也不明白,过后还准备去问问许惠来,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杏仁核受到刺激,产生了所谓的“高度注意”行为?
 
不过眼下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时间心情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就说明他的心很稳。
 
常远确实淡定,他有什么好慌的呢,在这个项目中真正受益的人都在看戏,他一个光脚的谁怕谁啊。
 
邵博闻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普通的大会普通的开的架势。
 
明摆着的事却非要搞栽赃主义,水平不够关系来凑,这种场面吓唬郭子君这种刚毕业的菜鸟还凑合,遇到有些经验的监理,分分钟爆炸给你看。
 
不过常远看起来似乎不太生气。
 
有两种会议几乎没人迟到,一是季度结款,二是问责,前面到晚了怕分不到钱,后面来晚了甲方逮谁看谁不顺眼,四点整,各方的负责人全数到齐。
 
有小弟在,邵博闻跟常远挤在一起不太像话,于是半个多月没见,他俩中间还有一个电灯泡。
 
即使常远老神在在,郭子君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第一次经历这种踢皮球风波,对事态的走向毫无概念。
 
张立伟还坐在长桌靠门的那个方位,两手环胸地歪在椅子右边的扶手上,见大家都到齐了,便转头去看常远,笑得还挺热络,“常工,咱们现在开始吗?”
 
他的口吻很客气,含义却让气氛古怪起来,他是甲方,常远是乙方,哪有甲方像乙方请示的道理?
 
不过大家也明白张立伟是在讽刺这个局面,事态十万火急,可监理方的常工想让会议延到他出现,那就果然延后了。
 
常远肯定没有洪荒之力,那就只能是有关系了,至于是攀谁的关系,扒一扒就能知道。
 
常远不想在这种口舌上争胜负,便假装没听出深意来,他站起来道了一个歉,三两句解释了一下他在外地、临时赶回的事实。
 
他长得善良、态度又诚恳,平时对事对人都还算公正,无关的几方虽然没说话,但都给面子地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接着常远目光一动,轻飘飘地落在了当事人的身上。
 
张立伟的舅舅是个大老粗,这境况下也不想避嫌了,证明他是靠实力吃饭的选手,只见他拽了把椅子坐在张立伟旁边的桌子角上,以便在不方便明说的时候与他外甥进行桌面下的小沟通,他见常远来看他,立刻强装镇定地对视回来。
 
那眼神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敌意,严格来说属于瞪视的范畴了。
 
上一次沟通那会儿,他还是一口一个“一切行动听指挥”,期间没有任何交集,然而沉降一出现,他对常远连表面上的客气都维持不住了,好像这问题是因监理监督不善而起,跟他们自己毫无关系似的。
 
这是最差的一种合作关系,因利而起,貌合神离,天下太平时称兄道弟,出了问题就纷纷闪避。
 
这么一对比,邵博闻应付上次商场被砸的后续处理就显得非常让人省心了,甲方闹心闹得油煎火燎,凌云便不去自讨没趣,他们闷头做事并且说到做到,最后刘欢心一宽,直接划了20万奖金给邵博闻。
 
鉴于他们之间称兄道弟的关系,张、王、孙、李私下都有微词,但是竣工会上也没敢说什么。
 
工程有奖有罚向来是惯例,当时孙胖子一口拒绝说无法完成,这个机会才会落到凌云头上,而别人确实也如期完成了。
 
换句话说,要是那次会议上邵博闻也说外墙是拆迁的人砸的,不属于工程本身的质量事故,他管不来,那么奖金和二期自然就没他什么事了。
 
所以有时问题也是机遇,就看接盘的人如何解题了。
 
建筑是实体,虚假的东西终将在时光中无所遁形,就比如今天新闻里推送的S市几大建筑漏水漏到歇业找整的地步,常远用眼角的余光去扫邵博闻,心想幸好这人不敢糊弄工程。
 
而张立伟的舅舅一开始就错了,他的回填压实程序确实有偷懒的嫌疑,但沉降到这种地步,并不能全都算在他头上。
 
常远敢肯定现状的原因里有暴雨作祟,这是一个绝对机智的说辞,因为暴雨不会说话,至于地质局那边如果甲方需要报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也从来都不是问题。
 
甲方也没想着让施工单位自己赔偿,因为这根本就不现实,小分包铁定也赔不起,他们要的就是迅速解决问题的队伍。
 
问题是张经理没领悟会议精神,他自己一慌,张立伟又是个外行,舅甥俩急吼吼地一合计,感觉世界都塌了,想不问原因速求结局,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倒先把他给得罪了。
 
常远因为想通了一些事,再见到邵博闻心情好,所以并不想太计较,但这并不表示他会对上午郭子君被围攻的事情装聋作哑,要不是邵博闻拦了一道,当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可能就不是这种压力了。
 
他们监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柔弱可欺了?
 
出于礼貌常远对张立伟的舅舅点了点头,然后他迅速地绷起脸,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他平时很好说话,极少露出如此鲜明的个人情绪,看起来这回像是动怒了。
 
张立伟的舅舅登时有了一种“这小子要跟我没完”的错觉,毕竟那次他用压土机吓常远,这年青人都没有这么严厉过。
 
邵博闻坐在郭子君的下手位,就见常远左手一抬,指节轻柔地舒展开来,指尖朝着张立伟的舅舅,光影在他指缝间穿梭,不留指甲的指头干净柔和,生命线长而平缓。
 
“从接到通知起我就在想,小郭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邵博闻猛然想起了握住他手的触感,这人的手心柔软,主纹清晰次纹浅,新茧老茧通通没有,小时候算命的瞎子摸他的手相,说这孩子是富贵命,一辈子就一个大坎。
 
“回填土地面沉降40cm,这怎么可能呢?”常远无法理解地说,“可能是我见识太少了吧,我没见过这种状况……”
 
算命的大都捡好话说,邵博闻知道做不得数,不过他还是愿意听,毕竟这像是一种祝福,大富大贵倒是不用,就是希望这人过了记忆障碍这一坎,此去经年,都能一帆风顺。
 
常远不知道邵博闻脑内丰富,几秒之间从手指就到了命运,他结束了自言自语,问了第一个问题:“回填单位在工期内,都是按规范在施工,是吧,张经理?”
 
张立伟的舅舅有点答不上来,规不规范这个问题那真是十分一言难尽,谁施工谁知道,不过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否认,不然就是违法了。
 
可是常远的问题刁钻,他动了动嘴唇,只能答道:“那是当然。”
 
常远得到回答,又去看张立伟,后者心里猛地漏了一拍,生怕这厮又给自己伪戴高帽子深挖坑,说这个公司是甲方的张总大力推荐,毋庸置疑值得信赖什么的。
 
好在常远貌似还没有失去理智,记得他是甲方,没有大庭广众地让他难堪。
 
常远也没想对他怎么样,先不论这人是甲方,就他自己而言,羞辱别人无法让他获得乐趣,他长途跋涉地赶回来,只想速战速决,然后跟邵博闻一起回家去。
 
他的语速开始变快:“张经理按规范施工,我们按规范验收,相关的工程资料三方各持一份,有据可考,查查就知道了。小郭上午跟我说,有人对我们的工作有疑议,可是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是新人,表达能力不行,我已经批评过他了,各位领导多包涵,施工环节的问题我跟张经理大概还得从头再捋一遍,不会占用大家很长时间。张经理,你认为我们哪些工作没做到位,指点指点,我反省一下?”
 
谢承歪着头去看郭子君,眼神里滚动着一句话:我天,你们监理家的批评长得跟安抚可真是一模一样!
 
郭子君被黑得倒是很开心,一句表达能力不行相当于一键还原,他上午支支吾吾不是因为他们心虚,只是因为他是新人而已。
 
邵博闻当过高层管理,撇开私人因素,他觉得常远的措辞挑不出什么问题。
 
责任涉及多方参与的时候,有一点必须注意,那就是勿论人非,不要试图靠指责他人来逃脱责任,这样会显得非常不专业,毫无自省的诚意而且会给人一种不负责任的感觉。
 
提问是很好的反击手段,就是最后一句听着有些……欠揍。
 
张立伟的舅舅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讨指教,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监理有什么问题?他迅速地想了想,脑中的恶意简直策马奔腾:事儿多、管的宽、难以沟通、小题大做、给脸不要脸……可是这些他能说吗?
 
众目睽睽之下,他觉得难堪至极,愤怒使人冲动,某方面也能激发潜力,电光火石间张立伟的舅舅想起一个片段,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主意,便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常工这话说得!我一个被使唤来使唤去的包工头,哪有资格指点监理啊,不过有一点我一定得说,说了得罪你,不说我委屈,所以常工,对不住了。”
 
常远的眉心略微皱在一起,显得十分茫然,大家也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你们监理检查完,老是不能按时发通知单,你不通知我不知道嘛,等我接到通知的时候,工程赶进度早往前翻了篇了,你们要检查也来不及了,一来二去的有些土层没检查,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的大深度沉降。”
 
说到这里他信心爆棚,还特地补了一句以示强调,“对!一定是这样!”
 
屋里的人开始隐秘地交流起来,轻摇头、小声说话,不知道信他的有多少。
 
郭子君却是被他这一记颠倒黑白给整懵了。
 
那么多个烈日骄阳下面跟着这群虎炸天的王八蛋暴晒、每个口头通告都得说八遍、次天绝对给电子文件通知、两天以内出书面单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这他妈的却胡扯他们“不能按时发通知”,简直无耻至极。
 
“放你妈的狗屁!你不知道?你是假装不知道吧!我们哪次不是两天之内就给了你们书面通知的?”
 
郭子君年少气盛,受不得污蔑,在理智回笼之前,身体已经遵照本能拍着桌子对张立伟的舅舅吼了起来。
 
他这一嗓子颇有刘欢的风采,把屋里的人集体吓了一跳,连常远都没能幸免,郭子君在他看来就是个没脸没皮的大小伙子,没想到他本性是这么的嫉恶如仇。
 
郭子君吼完后收获了满室震惊,冲动一散,登时就脊背发凉,隐约感觉自己闯了祸,嘴唇不易察觉地有些抖,转头去看自家领导,却发现常远居然在笑。
 
这个单薄的男人在他小臂上拍了拍,嘴唇动了几下,郭子君的心一下跟入定了似的,猛然就冷静了下来,他坐下来,抖完M又开始觉得有点爽了,任性。
 
领导居然夸他干得好,郭子君头一次从这个地位尴尬的工作里咂摸出了一种像是成就感的东西。
 
张立伟的舅舅被骂完娘,回过神来气得七窍生烟,常远好歹是个领导,对他说话还要用“指点”呢,这姓郭的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也骑到他头上来拉屎,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他也弹起来,一拍桌子以吼回应:“哪次?我记得清楚着嘞,5月份我们在西边填第一个批次的土,你们的通知单就迟了……将近一个星期呢。”
 
常远四点前在办公室理了一边文件,知道这张单子,它正好是压路机那次之后补发的,后来被郭子君整没了,要是正好查这一张,确实是有点麻烦。
 
由于对方在怒视郭子君,常远不得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粗着一口过来人的语气说:“年轻人不懂事,回头我教训他,老大哥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回到正题啊,对于您刚说的那个‘可能’,我不同意。”
 
“第一个,每个通知从口头、电子档到纸质,都在两天之内,这是我们东联的规矩,办不到的人都被请辞了;第二,我们没检查你们就施工,这是你们的问题,施工控制手册里有,所有分项都得报监理审查,我要是没检查,那就是你们根本没报,这一项可以查报审单,你先不要打断我,听我说完!”
 
“至于第三,这个你一说起,我也觉得很委屈,我们的通知单没有迟,电子档为证,事实是第一次发的书面通知被你撕了,你还用压路机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次天我们重新补了一次,至于你们是几天后‘选择’收到的,我就不太清楚了。综上,我觉得你说‘沉降是因为我们不按时发通知单’这个‘可能性’不成立。”
 
自己说一句常远能说十句,而且他根本不停顿,这幅伶牙俐齿让张立伟的舅舅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他脑子里塞满了一二三,已经累到无法思考了。
 
短暂的沉默无限拉高了监理这边的辩证优势,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对峙可以收尾的时候,张立伟忽然发了话,他看着常远,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常工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不得不信,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你记的这些日期、事件什么的都准吗?我听人说你得了一种叫什么什么可夫的综合症,会记忆错乱的那种。”
 
邵博闻浑身一震,立刻去看常远的反应,这是他一直在努力淡化和隐藏的秘密,不愿意感受到与众不同的压力。
 
社会中的每个人,观念与行为都无法脱离群体的引导,假以时日人会变得越来越像,每个人,都将是我,这就是所谓的从众效应。
 
第五十二章
 
你被人当众揭过短吗?那种被迫沦为小丑式焦点的感觉是尴尬还是恼怒?
 
你被人恶意揣度过吗?那些无中生有、扭曲是非的言论是否如跗骨之蛆?
 
你被人踩中过痛脚吗?深埋在心里的秘密被挖起,有没有让你方寸大乱?
 
在你的一生中,有没有陷入过这样一个境地,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你,而他们眼中毫无善意,你是一段猴戏、一个笑柄或者一个话题,而目所能及之处众叛亲离。
 
这些感觉,常远内心都经历过,那时他脑内有个脆弱的世界,世界中心的他不堪一击。
 
此刻他坐在会议室里,因为从来没想过张立伟会知道这件事,一听之下愣了个结结实实。
 
他皮肤白,此情此景也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其他,别人看他就觉得脸色苍白,神色间没有愤怒和疑惑,不像是遭遇了污蔑或被开了玩笑,就是一种很纯粹的、所料未及震惊。
 
会议室中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那种被刻意压低、让人听不清却又不得不听见的交谈声如同某种无形的铰链,铺得空气里都是天罗地网。
 
从他们满脸新奇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们此刻在想的不是“不可能,常工看着不像”,而是“我天他居然记忆错乱?”
 
在夺人视野的爆炸性信息面前,大众会暂时性地忘却理性的思考能力,选择将事件的浪潮推至逆向,越是违背常规,就越是让每天重复相同生活的普通人倍感新鲜和刺激。
 
有些事对于当事人重若千钧,于路人甲却不过是三两次茶余饭后,他们一定会忘记,并且未曾察觉流言蜚语甚于刀枪剑戟。
 
常远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这趟出行的火车上,万千思绪如同道旁的景色一样纷至沓来,瞬间进入又奔出视野,大都来不及看清,只有一些模糊的残影。他不知道这些念头纷纷涌起的意义,只是心里多了一种阅历似的基调,用以迎接来自远方的风雨飘摇。
 
张立伟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窗外落日熔金,离今天结束还很早,可是谁都知道新的一天会在之后开始。
 
常远垂下眼皮,心想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沉默通常有两种导向,一是默认,二是要搞大事,邵博闻倒不怕他搞大事,他就是怕常远默认。
 
恐惧真正的来源从来不是别人,所以人们在面对同一种险境时才会有不同的反应,又如陈年的伤疤仍然会痛,从医学的角度它已经痊愈,痛的其实是伤者的心理。无论如何,世界给你和别人的没有差别,都是一个结局,而判定其是好是坏则各随人心,态度决定成败是一句返璞归真的哲言。
 
邵博闻没有体验过记忆障碍,所以他无法感同身受,他的一切思想套在常远身上都不合适,他知道的是这人非常介意这件事,介意到多年下来故意躲开社交,活成一只蜗牛。
 
独自生活也不是不能自得其乐,只是这份清净和自由难免单调,人终究是群居生物,需要抱团取暖。
 
至于张立伟从哪里得知的这件事,邵博闻目光冷肃地从这人身上掠过,心里一时十分生气,除了那谁,还能有谁这么能耐,知道常远八百年前的经历?
 
不过要算账或是教训都是会后的事,邵博闻此刻是真的有些紧张,常远的侧脸上看着风平浪静,可这种性格隐忍的人善于累积消极情绪,忍无可忍的时候牛角尖那是一钻一个准。
 
好比他明明能把工作完成得有条有理,对上感情却又对记忆障碍深信不疑,他拒绝哪怕一点点的尝试,因为心里先给自己上了枷锁。
 
十年前邵博闻领教过他的爆发,如今是不敢将他放养了,谁知道他刚要说话,常远却忽然动了,他的反应不走寻常路,一张嘴先惊天动地地打了一个喷嚏。
 
大概是生理冲动说来就来,常远自己也毫无防备,打完一个又接了俩,给自己打得前俯后仰的,可打完喷嚏他就像是元神归窍,用手将下巴一撑,抵在桌子上笑了起来。
 
“我记忆错乱吗?”邵博闻看见他直视着张立伟,目光清亮地笑着说:“我一直以为我记性不错来着。”
 
邵博闻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塌了一座高墙,又像是炸了一道烟火,有生之年,他从未想过能从常远再次嘴里听见这句话。
 
旁边的谢承就见别人都聚精会神地去看监理和甲方对掐,只有他家老板像是中了邪,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谢承没能整明白:请问这里有笑点吗?
 
——
 
常远的淡定并不是外强中干。
 
张立伟肯定不知道,为了应付好这一刻,他身无分文地穿过了半个中国,该告别的他已经留在了路上,至于该交代的他也已经有了决定。
 
回到正事上,张立伟连科萨科夫的全名都念不全,他又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对于疾病一无所知,又是哪来的底气,单凭道听途说就来逼问自己错不错乱?要是自己小题大做一点,就该扬言要告他人身攻击了。
 
还有……常远飞快地往后斜睨了一眼,心想我跟张立伟又不熟,他是从谁那儿听说的?邵博闻?不可能。
 
邵博闻自然不可能告诉张立伟,这人选另有其人,是张立伟的同学兼同事邵乐成。
 
邵乐成讨厌常远,而常远又是张立伟的拦路财神,作为两人难得能有的共同话题,酒喝多了或是气不顺的时候出来就会背后议论几句,一来二去就说漏了。
 
当时邵乐成喝大了,舌头打结、故弄玄虚地说要告诉张立伟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后者根本没当真,可邵乐成说的有鼻子有眼,反正跟自己没关系,张立伟也就没下功夫去反驳一个醉鬼。
 
其实他心里也是爱信不信,只是见他舅舅被堵得无话可说,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罢了。
 
张立伟冷静下来也恼火地不行,在心里把邵乐成涮成了孙子,他出离愤怒地想道:这他妈哪里有一丁点错乱的样子,净扯你妈的犊子?!
 
不过low就low吧,反正也是在撕逼,还要比谁更光明磊落不成?
 
张立伟心思活络,不然也当不上负责人这个职位,他用左右逢源的脑筋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脏水虽然泼得有些气急败坏,但话题走向却很不错,至少他可以“顺便”要求监理将资料从头到尾对一遍。
 
之前他听常远“不会浪费大家太多时间”的意思是打算挑着说,挑着说那他舅舅更完蛋了。
 
常远错不错乱张立伟不敢说,但是他舅舅狗屎样的记性他是深有体会,男人一上三十五六脑子就跟打了麻醉药似的,更别提他舅舅都快四十五了,让他向常远提问题那就是自讨苦吃,但是不提眼下又没有其他借口,全部对一遍的好处在于项目上人来人往、资料繁多,不丢个三份两份那才稀奇,但凡监理那边随便缺点什么,他就能够借题发挥。
 
张立伟打定主意,脸上便堆起歉意,开始拌红脸:“我就觉得这是瞎扯淡,常工记性好,在咱项目上那是出了名的。”
 
郭子君上午被逼得高度紧张差点崩溃,这会儿被常远替到场外,才有了旁观和感受他们处境的机会,闻言公然朝张立伟翻了一个白眼,在心里唾骂他不要脸。
 
年轻人第一次遇挫,心里对工作和未来充满了迷茫和失望,这就是他往上奋斗需要面对的问题吗?
 
常远比他下属段数高,他不接张立伟的棒后枣,好脾气地反弹:“没有的事,张总谬赞了,我是看气氛有点紧张,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我这人记性一般,不敢说什么都记得,但不记得和不确定的事肯定不敢胡说八道。”
 
张立伟顿觉一股嘲讽扑面而来,不过他脸皮子功夫深厚,没坡都能找个坡下,“常工就是谦虚,凡事确实该弄得一清二楚,责任才好划清楚,反正都到这份儿上了,既然扯不清,那索性就把所有资料从头到尾对一遍,麻烦是麻烦点儿,但是一劳永逸,常工、老张,你俩觉得呢?”
 
工程资料是跟踪记录,必要时候也是维权的最后手段,无论张立伟是否居心叵测,这建议相对来说十分公平。
 
张立伟的舅舅虽然不知道他外甥打什么主意,但念在他总归不会害自己,就满头雾水地答应了。
 
常远也没有异议,他一边翻开笔记本电脑,摁了开机键,一边指挥道:“小郭,把牛皮袋都拆掉,然后把投影打开。”
 
郭子君一下子白了脸。
 
3点55分的时候,办公室的打印机忽然嗡嗡地运作起来,由于打印机在郭子君工位的角落里,常远当时喊他递了一把,郭子君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张通知单,尾编号-TF-03,意思是P19项目针对土方公司的第三张。
 
那会儿他才想起一件事来,竣工之前领导让他找过03未果,档案袋里这张单子是缺失状态,而好死不死张立伟那舅舅今天污蔑他们不按时发通知单的由头就是这一张。
 
郭子君当时就吓傻了,不过会议在即,他领导接过单子就抱着一沓出去了,他根本没机会问该怎么办。
 
要是待会儿土方那边发现了,打死不承认这张单子,那他妈可就尴尬了,郭子君心里像是揣了一只狂躁的兔子,偏偏他领导还在火上浇油。
 
常远登进邮箱,边输入边说:“针对张经理之前提的,我回复说次天必有电子邮件的事这次干脆也一并弄清楚,邮件我开投影大家都能看见,至于书面文件,张经理,你要是觉得有必要换了相互检查,我们也可以配合你。”
 
言下之意很明显,力证全部透明。
 
郭子君正在接投影的时候手一抖,接线口差点戳进键盘里去:领导你串线了吗?哪有这样玩的啊!上赶着给人送把柄!你这谜样的勇气让我看不穿啊!
 
通常话说到这份上,一般人都会知趣地拒绝,可是张立伟想挑的漏洞自家的资料里没法有,他给他舅舅丢了个眼神,后者心神领会,豁下老脸竟然答应了。
 
双方换了资料,开始跟着邮件的编号往下对。
 
郭子君两眼发直,一个劲儿地去看对面的自家资料,生怕那张刚打印的03出来造孽。他十分心不在焉,常远干脆将文件拉到了自己面前,一边操作电脑,一边翻文件。
 
眼见着再隔两张就要对到03号通知单,常远忽然拿起一张纸在空中抖了抖,他说:“张经理,贵方的资料员有点粗心了,03号通知单放到前面来了,哦对了,这就是第一次下单被你不小心撕了,隔天我们又重发的那张单子吧。”
 
张立伟的舅舅从桌子角上猛然抬起头,将一张纸用力地拍在了桌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张立伟斜着视线一看,监理这张03号上没有红章也没有签名,只是一张没有意义的打印白纸,这正是他想钻的空子。
 
可是他舅舅这边有效应的单子却被常远当着所有人的面捏在手里……釜底抽薪,真他妈有你的。
 
常远将视线从惊呆的郭子君跟前掠过,朝下狗头军师眨了眨眼,出办公室之前,邵博闻建议他先抄到对方的底,让他们无话可说。
 
他穿得年轻,眼里生机勃勃,邵博闻的心仿佛变成了正在融化的黄油,光阴褪尽、流年似火,而他等的人仿佛从未病过。
 
春天再不来,常远的狗都不答应!
 
第五十三章
 
核对继续。
 
哪怕对立如张立伟,都不得不承认监理的资料归档得完好,除了那张03#,其他东西一应俱全,所以在核对完成后,为了圆场他不得不嘴脸一变,夸奖常远工作出色。
 
常远笑都没笑,只是冷淡地与他碰了一下眼神。
 
张立伟眼底有讶异一闪而过,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监理似乎从没对他这么不客气过。
 
吃瓜群众邵博闻却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
 
会议再度陷入僵持,短暂的沉默过后,王岳跳出来当了和事佬,这老狐狸善于审时度势,跳出来和稀泥的时机精妙,会议总要推进,而张立伟一开始的立场就很明确,站在他舅舅那一边。
 
王岳此举无异于卖了张立伟一个人情,至于监理这边,他着实没太把常远当回事。
 
关于他的态度,邵博闻第一天来就看出来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气愤的,处境是人习惯了的环境,王岳这么对常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常远待人处事上的习惯导致。
 
一个人看不起你,不可避免与他自身的教养和自大有关,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在自身,你在与人交流的过程中没能清晰有力地划出底线,对方理所当然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与你接触,任你满腔厌恶,对方无知无觉。
 
监理的底线是规范,但死的规范对上活的人,那便到处都是空子,常远的职位是先天性气短,但每个行业都难逃此劫,也不乏优秀的人脱颖而出,在邵博闻看来,常远完全可以再强硬一点,如果他能自信一点。
 
有总包牵线,张立伟带着他舅舅忙不迭地就坡下了,二比一,常远要是纠缠的话没有重量级的友军替他撑腰也很难讨到好,索性给了王岳一个面子,当场要求另三方补签了他打印的03#通知单,后半段他作壁上观。
 
果然,满脑子不去想着推卸责任的张立伟的舅舅和总包你一言我一语,不止将暴雨推出来顶了锅,甚至连月前半里之外地面塌陷的新闻事故都没放过。
 
张立伟无条件附议,常远只想赶紧散会,四方统一完口径,他当场要求另三方补签了他打印的03#通知单,就一拍两散了。
 
全程打酱油的与会人员很快就溜了个一干二净,除了总包转战二期在做场地平整工作,其他单位目前都与P19项目暂时性脱离,忙的忙、休息的休息,才不愿意来这里听人扯皮。
 
很快,同属于脱离组的凌云三人在撤退上产生了分歧。
 
谢承坐着奥迪来的,理所当然也认为会坐着它走,他下了台阶觉得有些不对,扭头往回一看,发现周绎敷衍地跟在他后面,而邵姓车主的背影在监理办公室门口那么一晃,干脆就不见了。
 
谢承自以为他懂了:哦,他要问常工跟不跟咱们一起回。
 
邵博闻踏进门,看见郭子君正趴在常远桌上,一边往牛皮袋里塞文件,一边搞个人崇拜。
 
“领导,你刚刚那气场犀利了,不过我被吓得够呛,”郭子君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我有个问题不明白。”
 
“通知单虽然是甲方、总包、监理、施工一式四份,咱的确实是弄丢了,可你怎么保证歪嘴他们就有呢?要是他们也丢了,那你往里面夹那么一张白纸,不就是提醒他咱们没有了吗?”
 
谢承不耐烦记缘分短暂的名字,到处按特征给人起代号,歪嘴指的就是张立伟的舅舅,郭子君背地里跟着喊得也很欢快。
 
常远在帮他归档,闻言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往铁环上缠线,“有这种可能,甚至假设最坏的情况下,甲方和监理那边的03也刚好丢了,那就要赶紧换一个说法。比如质问张经理,为什么会哪张都不丢,偏偏就丢了这张,还一丢就是四方,这巧合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你想我这么问,他会不会有点生气?”
 
郭子君有点傻眼了,在心里咋舌这跟怀疑是不是他们偷的有什么区别?不对,还是有点区别,没有说得那么直白。郭子君想了想,依张歪嘴这德行,他何止会“有点”生气,他能跳起来骂常远全家。
 
常远接着解释:“不管他说什么,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动权在我手上,是我在干扰他,而不是被他先问得措手不及,这是一个经验和反应问题,先声夺人非常管用,你多经历几次就不会慌了。”
 
郭子君在心里画了道十字,心说不不不我不想经历,我只想跟在你屁股后边儿做个服从安排的傻白甜。
 
“然后情况变成了大家都没有书面文件,没有的东西不能当证据,那么退而求其次,查相关的邮件,这东西只要你自己不去删,过十年八年都不怕找不到,妥妥的还是我们这边占理。”
 
郭子君似懂非懂,“那也犯不着跟他们交叉检查啊?我就假装03没丢,编号一唱,土方那边也有,不就跟其他单子一样那么翻过去了吗,然后他都承认有这张单子了,散会了我们再去找他们补签一张存档不就好了吗?干嘛要整得这么提心吊胆的啊。”
 
“其实我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你问单子的事被邵博闻听见了,他建议我不用藏着掖着,丢了就是丢了,撑死了是内部保管不善的问题,我为什么敢直接告诉你?因为我问心无愧。这件事的重点不该是我方丢了资料,而是我发过、你也按时收到了,怎么证明呢?他们自己备份的资料肯定是最有说服力的。”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常远伸手去拿下一个牛皮袋,撇了撇嘴,一本正经地说:“而且试完之后我忽然发现,这种打脸的感觉真的挺爽的。”
 
往常都是领导劝他别着急上火,郭子君看他那个疑似回味又一身轻松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顿了顿只好安慰自己是因为他的衣着跟平时不一样导致的错觉,他嘻嘻哈哈地说:“对,就是不能对这些孙子太客气,唉~得亏我们邵总威武机智。”
 
那个“我们”让常远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民间有句魔咒叫“说曹操,曹操到”,常远这一抬头,正好看见邵博闻的脑袋从工位的挡板上面冒出来,他愣了一秒,心里开闸泄洪似的,倾诉的欲望忽然变得无比强烈,关于他这一趟回家的路,和对于以后萌生的念想。
 
邵博闻见他桌上满是资料,以为他要收拾完才走,就问道:“要不要帮忙?”
 
谁知常远飞快地弯下腰将挎包袋子抄近了手里,“不要,小郭你辛苦一下把这些收拾好。”
 
然后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朝邵博闻走了过去,“走吧,我想去街心公园转一转,没开车,你送我一趟?”
 
两人愉快地狼狈为奸,出门就把等待的谢、周二人给撂工地上了。
 
谢承看着两人恨不得没比肩继踵地扬长而去,目瞪口呆了:“卧槽什么意思,我还等着奥迪送我回家游戏呢!不行了,我心在滴血,总裁爱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周绎掏出手机开始滴滴打车:“总裁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你,谢谢。”
 
谢承撒完疯又开启了思考模式:“哎,你说都六点多了,总裁不回家奶孩子,跟常工俩人干啥去了?”
 
周绎很想送他一句话:关你屁事!
 
事实却证明,这件事跟他俩的联系是屁所不能承受的重量。
 
街心公园离工地不远,一刻钟的车程,他们又逆着下班的风潮,一路畅通无阻。路上邵博闻问常远去哪儿了,常远怕他开车分心,就说一会儿坐下再说。
 
等邵博闻停好车回来,常远已经在道旁的木质长椅上坐下了,霞光映在他背后,草丛里白花点点,暗香浮动、黄昏疏影,他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平静而温暖,还有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让邵博闻心里有种呼之欲出的直觉,仿佛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的片刻,气氛刚要旖旎,结果常远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大煞风景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常远吸了吸鼻子,一手搂着包,一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说:“过来。”
 
邵博闻从善如流地滚过去挨着他坐下了,问出了心中的半句疑惑:“这半个月去哪儿了?”
 
剩下半句是:怎么跟脱胎换骨了似的?
 
常远像滩稀泥似的歪在长椅上,两腿劈开伸直坐着,虽然坐没坐相,却显得非常放松,他说:“回老家了。”
 
邵博闻一下傻眼了,心里瞬间滚过好几个念头:怎么忽然想起回老家了?回去了半个月怎么也没听自家老娘打电话来说起?回去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诶,”常远歪腿撞了撞他的,“作为一个总裁,你是不是有点太惊讶了?”
 
邵博闻见他提起老家跟天气一样平常,放下心来,又有些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被谢承传染了?”
 
“可能是吧,”常远心情很好的样子,“你的员工有毒。”
 
“胡扯,”邵博闻笑着骂完,“走之前你不是要去看世界么?怎么跑回老家去了?”
 
常远忽然就不笑了,“因为我想感受一下,当年被骗到这个城市寻亲的你,是怎么身无分文的回到桐城的?”
 
邵博闻心里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常远不知道在看哪里,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沸腾的痛苦,他的音量低若呢喃。
 
“有没有逃过火车票、躲没躲进过厕所?在国道、省道、大马路上拦车,多少人拒绝之后,才会遇到一个好心人愿意带一带你?饿了吃什么、晚上睡哪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有没有滋生过去偷去抢的念头?千里迢迢的回到老家,却看见我家大门上落的锁,心里有没有、恨过我?”
 
邵博闻如遭五雷轰顶,理智的内存一下被占满了似的,心里明明已经意会到常远干了什么,脑子里却又得不出一个能用言语表达出来的结论,气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常远不比他身强体健,他是个带着病根的病秧子!
 
可要说动容一点没有,那肯定是在骗鬼,那些都很久之前的事了,可是被提起的瞬间邵博闻还是觉得历历在目,虽然他从没跟谁诉过苦,可是因为年轻,那一路真的是他人生中很难很难的一段了。
 
这个人愿意为他感同身受,说明自己在他心里,分量应该不轻吧?
 
常远见他脸色铁青,心里忽然有些后怕,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张嘴就是一句:“你吃瓜吗?”
 
邵博闻彻底被他今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发散思维给整懵了,茫然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这忽如其来的“瓜”是什么鬼。
 
常远却一下坐直了,他拉开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绿皮香瓜,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邵博闻手上,“吃人的最短,我问你一个问题。”
 
香瓜压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团,邵博闻的心也被压得沉静了些,他定了定乱七八糟的心神,脸色仍然不太好看,“问吧。”
 
接着,邵博闻听见了他这辈子第一次、毫无防备、却也最不像话的告白。
 
常远的脸有些红,眼睛亮若晨星:“邵博闻,你儿子缺爸爸吗?”
 
邵博闻第一反应是无法置信,他看着常远,被猝不及防的惊喜吓结巴了,“你怎、怎么忽然……想通了?”
 
“出去看了看世界,受到启发了,”常远笑着朝他竖起左手,“路边电线杆子上看到的,感觉是个大实话。”
 
这次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带,出门在外没有笔也没有本子,便问人借了一支笔,临时找不到纸的时候就将事情先记在手臂上,等有了再誊写。
 
邵博闻定睛一看,只见他手心里有一行字,不知道是洗过还是蹭过,笔迹浅了许多,不过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写了八个字。
 
只此一生,何必从众。
 
第五十四章
 
短短八字,直达心底。
 
那种潇洒、豁达的冲击力直劈鸿蒙,邵博闻面上怔忪,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惊讶、犹疑、狂喜、赞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让他伸出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做好了八年抗战的准备,可幸福来得突然,让他一时措手不及了。
 
邵博闻心头浮起岩浆似的炙热动容,喉头一瞬间哽咽难言,他从来不知道,得偿所愿竟然也会让人觉得难过,或许幸福本就是笑中带泪,而世间没有十全十美。
 
“缺!”他激动地握住眼前那只掌心有字的手,嗓音低沉得几乎连成一片,“缺得他爸到现在都还没脱单。”
 
十年光棍,品质保障。
 
常远被他扯着手臂,很识相地放弃了抵抗,相迎着撞进邵博闻怀里,因为跑去cos流浪汉也确实也累惨了,便把头往对方肩头一搁,有所依靠让他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说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单亲不利于儿童心理的健康发展,为了祖国的未来,我委屈一下,帮你养儿子吧。”
 
这样的常远初略感觉有些陌生,仔细想想却才是熟悉的配方,在分离和误会尚未来袭之前,这才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口无忌言、插科打诨。
 
邵博闻将那个出戏的香瓜放在腿上,腾出手去环他的后背,抱得有些紧,嘴角差点没翘到天上去,作为老板他习惯算总账,这种口头上的小便宜就随便常远去占了,他乐得简直找不着北,立刻盖棺定论,“那就委屈你了,爱国人士。”
 
爱国人士被勒得失去了自由,却因为力度之下的重视而忍着没动,口头一派大方,“是你的话,可以不委屈。”
 
温暖的皮肤或隔着衣料贴在一起,在盛夏空调房里都能汗如雨下的季节中很快便有了热意,邵博闻目光放远,像是忽然被相拥的温度烧得眼眶发热,而常远在他颈窝蹭了蹭,安分地缩着不动了。
 
草坪里的葱兰在晚风里摇晃,据说这种花的花语是初恋,象征纯洁无暇的爱。
 
公园既然在街心,三更半夜也不乏游客,即使是异性情侣抱成一团也难免引人瞩目,邵博闻搂完也就松开了,他克制力不差,心里明白影响不好,但刚被告白的甜蜜又让人心浮气躁,非要跟常远挤在一起坐,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
 
他从常远回来就一直懵到现在,这会儿心境平复之后,智商总算上了线。
 
要是一句话就能让人顿悟想通,那这世间的鸡汤就都成灵丹妙药了,同一则道理应时、应景、分人能有多种解读,能打动人心是因为时机到了,常远这一次出门,大概经历了很多事情。
 
常远给的瓜香味霸道,离了两尺都能闻着味儿,邵博闻拿在手里用西装袖子蹭,蹭完了递给他拿去啃,“回得这么急,是不是没吃饭?”
 
“吃了,”常远挡了一下,拉开挎包给他看,有些无奈:“在机场帮了人一个小忙,送了我好些特产。”
 
邵博闻低头一看,发现露出的食品包装袋上的字体如同藏语,弯弯绕绕他一个都不认识,看图理解的话一包是什么果子、一包是巧克力,但进口加分量足以让他感受到这不是能随便赠给路人甲的东西。
 
除此之外,包里还有一堆那种路上随处可见的、叠在一起的宣传单,一支笔,机票存根,和一个绿皮香瓜,这就是流浪汉常远的全部财产。
 
“不只是小忙吧,这两袋东西加起来绝对上百,”常远赶回来时间紧急,应该没时间和心情去买东西,邵博闻疑惑地说:“这人还送了你俩瓜?”
 
常远想起中午那一幕就想笑,那人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在候机室里睡得昏天暗地,要不是自己拦了一道,等他醒来手机就不翼而飞了。不过他倒也警觉,自己刚跟小偷说上话他就醒了,别看长得没什么危害性,眉毛一皱脾气霎时原形毕露,气场竟然还不容小觑,把油滑的小偷都吓得够呛,屁滚尿流地挣脱着逃走了。
 
之后他为了感谢常远,非要送他点什么,常远说不用,问能不能借用一下剃须刀,结果这小哥把行李箱翻成了垃圾场,他带了不少dubai特产,乱糟糟地也装不回去了,常远只好拿了两大包。
 
“就是多了一句嘴,无所谓大忙小忙,”常远把剩下那个瓜也拿出来塞给了邵博闻,他小半辈子五讲四美,对于自己的行为有些汗颜,顿了好几秒才说:“瓜不是,这是我从老家的地里……偷的,给你的。”
 
邵博闻有点茫然,一下没懂他千里送瓜背后的深意。
 
常远用手指捏住他翘起来的畸形中指,心想茫茫人海里能再遇到这个人,上天待他确实不薄。
 
“很多事情我确实忘了,但有些我还记得,我们真正开始成为朋友,是98年那天傍晚我饿得受不了,你从窗口递来两个瓜的时候,中间这么多年我们都在错过,现在我也送你两个,是重新开始的礼物,谢谢你愿意等我……”
 
这么多年。
 
常远闭门造车度日,白天工作、晚上写日记,他不跟人谈恋爱,也不关注娱乐新闻,出了家门才发现,火车上有为分手哭得毫无形象的姑娘,餐厅里有相亲冷场、谈对象不如玩手机的适龄男女,街头巷尾不乏强买强卖的吻和拥抱,甚至连初中的小朋友们都已经成双入对了。
 
这个时代的任何节奏都和房价涨得一样快,路上的下班族行色匆匆,是这个城市快节奏的一个缩影,只有邵博闻这种傻子,才肯安分守己地等他想开。
 
邵博闻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事来,送瓜在常远看来是友谊的开始,可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件微如毫末的小事,早在更久之前,他就一直关注着这个男孩,不过常远嘴里的“重新开始”让他心里一软,他爱着这个人,所以常远主动为他做的努力让他觉得非常心动。
 
他眼里浮起宽厚的温情,嗓音里有种莫名臭美的得意,“知道你喜欢我,才愿意等你的。”
 
常远心里噼里啪啦就炸了个电火花,心率蹭蹭地往上拔,他们自重逢以来三个多月了,搁许多人的生命里,足够闪婚孕子了,可是邵博闻几乎没露出过逼迫的意思,常远感激他的耐心,心里却也有些疑惑,他说:“前几个月我对你爱答不理,说实话,你心里不急吗?”
 
那次浴室里的吻严格不算强迫,因为常远自己没推开。
 
邵博闻笑着坦白,“有时不急,有时能急成太监,看心情了。”
 
常远挑了下半边眉毛,像在认真想事情,“我怎么没看见你急成太监?”
 
“那我不能让你看出来,”夕阳映得邵博闻侧脸有些红光,眼窝鼻侧有了阴影,目光却暖如深海塔灯,“喜欢应该是一件很礼貌的事,我喜欢你,尊重你,哪怕以后你跟我在一起,我也尽量不会给你找不愉快。”
 
常远心口猛地悸动了几下,目光无法控制地往下滑,流过邵博闻窄而挺的鼻梁,落在了略薄的嘴唇上,他用余光在周围扫荡,心里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在室外旁若无人亲吻的开放人士了,但有贼心没贼胆说的也是他这种人,他低调惯了,许多冲动也被扼杀成习惯了。
 
常言道眼色,说明目光也分颜色,他俩刚接上波长,风吹草动的感觉都逃不过对方的法眼,邵博闻被他看得皮上发麻,有一个瞬间还以为常远会凑过来吻自己,结果他却一动不动,邵老板有一点小小的失望,不过来日方长,这个傍晚已经美得岁月静好了。
 
不过要是不准备亲,还是别含情脉脉地对着看了,邵博闻压下绮念问道:“回家吗?”
 
这里的气氛轻松自在,常远有些留恋,回家又是孩子又是狗,也没法好好说话,他用食指抵住邵博闻那只翘指,让它看起来与正常无异,很像开会时装腔作势的自己,他说:“再待会儿,下午开会张立伟说我记忆错乱,在你看来我表现得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他忽然问这干什么,但拍个幽默的马屁总是没错,邵博闻说:“你给了他一个王之蔑视。”
 
“神经病!”常远果然被逗乐了,笑了半天才说:“我装的,其实那会儿我心里挺乱的,真是没想到张立伟会知道,也有点生气,换在我出门之前,说不定就不是一点了,可能会气疯,我都活得这么努力了你还在我伤口上撒盐,你还是不是人?”
 
“不过我这次出门,跟很多借笔借纸的人说我记不住事情,有健忘症,结果他们都说我这不算啥,他们记性更差,我听了很多例子,觉得我的记性比他们要好,而且我日记还写得这么勤快,反正就是瞎洗脑、盲目自信,听完张立伟的话就只想骂他放屁。”
 
邵博闻笑得不行,“他本来就在放屁,下次直接骂他,自信的家伙从不会承认自己盲目,你这叫谦虚。”
 
“甲方也骂?”常远用眼神斜觑他。
 
同行的恋人心里苦,逼格怎么装都会破格,邵博闻勾起挎包背带,拉着他站起来,说:“以后我们自己当甲方,想骂谁都不用住嘴。”
 
常远明显是信他在吹牛,“‘以后’是什么时候?”
 
邵博闻瞬间转移话题,“走走走,你儿子在家寂寞地玩狗,对了,明天没事的话,陪我去买辆车吧?”
 
常远:“买车?”
 
邵博闻牵着他一直走,“一个阶段一个配置,公司规模扩了些,得有辆像样的车。”
 
第五十五章
 
邵博闻刚驱车上路,手机就响了,是他“儿管严”打来的,反正旁边就是自己人,他懒得找耳机索性就专心当老司机,常远受他眼神示意,接通后开了外放,虎子的声音在车里荡开来。
 
“饭好啦,爸爸,你怎么还没回来?”
 
常远的心一下就化了,乖巧的孩子本来就容易挑起人心里柔软的情绪,更美好的是有人等你回家的感觉,他想起虎子毛茸茸的圆脑袋和大款蓬松的尾巴,巧克力的丝滑的甜味便一路流进了心里。
 
他用舌头将零食从口腔右边推到了左边,然后将话筒对准自己,心情很好地逗孩子:“小朋友,叫谁爸爸?”
 
那人送的巧克力块儿有些大,常远又是一口闷,邵博闻匆匆一眼瞥去,就见他腮帮子上鼓了个突兀的包,感觉像只仓鼠,比起他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有种少见的萌点。
 
邵博闻悠闲地转了个弯道,这就是他等待的感觉,有些人你光是看着,心境都能十分光明。
 
听筒里传来一小声“啊?”,疑惑值满分,紧接着声音小了许多,虎子碎碎念了一句“没打错啊”,又过了几秒才恍然大悟地叫起来:“小远叔叔!”
 
他的叫声响亮,尾音拖得很长,那种毫不掩饰的开心正是理性克制的成年人吝于表达感情的方式,常远一面惊讶于自己今天的感动系数低得离谱,一面不自觉地弯了嘴角,眉眼温柔地捧他未来儿子的臭脚:“这都能猜出来是我,虎子真厉害。”
 
儿童不识谦虚滋味,夸他就上天,虎子乐得嘎嘎的:“那是当然的啦,远叔我爸爸呢?”
 
他是邵博闻独自带大的,三句两句离不开他爸,这瞬间常远福至心灵,忽然意识到他俩在一起需要面对的第一关不是他妈,而是凌云的小太子,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看,炯炯有神地想道:邵博闻要怎么跟孩子摊牌,儿子,我给你找了个新爸爸?
 
邵博闻见他满脸古怪,便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不忍心冷落自家儿子,就自动解除了隐声状态,笑道:“爸爸在开车,一会儿就到,饿了你先自己吃饭。”
 
虎子“好”了一声,说着“拜拜”就利落地挂了。
 
常远有些惊讶,他驾龄3年出头,因为开车接电话交过两次罚款,都是对方明知他在开车的前提下,如今看来一些成年人的礼貌倒不如一个孩子,虎子还小,谈不上分寸两个字,这些小事上的态度必定源自于家长的言传身教。
 
常远想起自己,心里便有些感慨,父辈总是紧盯着校园里的成绩,却忽略了他们本身也是孩子学习的一个科目,起于出生,终于死亡,这个科目的名字是教养。
 
而教养又是什么,看邵博闻就知道,其实与家世无关,大概是一种本分,过了容许犯错的年纪,就不再去打扰别人。
 
说一句有些忘恩负义的话,他的母亲池玫就是一直在打扰他的生活,而这种父母不在少数,不过从今以后,他要以自己的意志来判断是非了。
 
风被车速切进来,扑近鼻腔的汽车尾气似乎都与平时不是一个味道,常远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心里完全无法想象,邵博闻向他儿子出柜的场面。
 
包装袋一动就哗哗作响,邵博闻瞅了一眼蝌蚪文,疑惑道:“这么好吃?”
 
“必须的,”常远往靠背上一躺,胡扯:“人情味的巧克力,来不来?”
 
虽然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不过邵博闻对甜食的兴趣为零,而且犯了妈癌:“不来,你吃两块就完了,我看你有点感冒的苗头了。”
 
常远两手一摊,对自己的体质也是很无奈,要不是嗓子痒镇咳用,他也不至于吃得停不下来:“不是苗头,是症状了。”
 
邵博闻腾出一只手横过来探他的额头,掌下温度正常,还没发烧来得及治疗,他说:“吃药没?”
 
常远前阵子忙着流浪,今天忙着扯皮,还没顾上买,不过他家里备了一堆,他挡开邵博闻的胳膊,一个哈欠打得泪眼朦胧:“回去吃,你看路,我眯会儿,困。”
 
邵博闻应了一声,没再管他。
 
心宽便是自在,他们之间还有许多隐患,不过眼下常远只想睡一觉,什么都不想和想太多都是病,他该学会找到一种平衡,来让日子继续,又不至于太难为自己。
 
行车自带催眠效果,没多久他就歪在一旁,呼吸匀称了,邵博闻带着笑,觉得一直开下去也很好。
 
回到小区停好车,天色已经昏暗下来,隔着灌木和鹅卵石小道,不远处羽毛球场里大姐们的广场舞已经开始了,即使关着车窗,《最炫民族风》的旋律仍然气势汹汹地往耳朵里灌。
 
邵博闻关掉大灯,在儿子的饭和媳妇的觉之间抉择了两秒,外面正好唱到“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他眼下想听的就是这种话,一听每个细胞都表示有道理,便毅然决然地探身凑近常远,伸手去推他的脸:“小远,醒醒。”
 
他因为别有心机,凑得十分之近。
 
常远被他一推,像是受了惊,浑身哆嗦了一下立刻就醒了过来,深沉的困意让他的神智宛如浆糊,但理智下沉之时,也是本能浮起之刻。
 
仪表盘成了车里唯一的光源,相对密闭的幽暗空间使得邵博闻罩在跟前的暗影带来的压迫感陡增,鼻尖仿佛能嗅到荷尔蒙撩人心弦的浓度,常远四肢酸痛、思维迟钝,然而心跳却遵从潜意识,一搏一动开始重若锤击。
 
心率变化直接影响呼吸,常远很清楚那不是错觉,他听见呼吸声在密闭的车里回荡,视线胶着在邵博闻幽如深潭的眼里,看着对方一寸一寸朝他逼近,鼻息搅成一团,在呼之欲出的心跳中触到了彼此温软的唇舌。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谁也没动,保持着唇与唇轻触浅贴的力度与距离,离得近、视野黑,各自眼里都看不见对方全貌,只能看见彼此眼底的亮光,这点若有似无的温度,代价却是十年等待和十年寻找。
 
常远的嘴唇有点哆嗦,四不像的情绪在肺腑间游走,激动、冲动、心酸、满足,当年孤独和暗恋都没觉得有多苦,得到温暖和眷顾后才心生委屈,人心里的对比真是一刻都不肯停息,不过要是没有对比,幸福和痛苦的深度也无从量起吧。
 
他伸手抱住了邵博闻,痛不言、爱不语。
 
后背的压力像是压垮理智这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邵博闻的君子风度彻底欠费,唇间似有电流炸开,沿着神经元直奔大脑中枢,正好常远睫毛一动,像是在闭眼,特定情形下有种任君采撷的意思,邵博闻肝战胆颤,终于一手去捧脸一手去箍后脑勺,一边将常远推向自己,一边朝他碾压过去。
 
车外球场里一舞过后,换了一首新歌继续,画风十分清奇,竟然是旋律哀伤又温暖的,鸿雁——
 
五毛亲爹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饿得自己吃上了。
 
邵博闻对此司空见惯,无动于衷地接过常远的挎包放茶几上去了,常远则非常尴尬,他俩在车里少儿不宜,少儿在家一碗饭都快见了底。
 
不过虎子心思纯洁,以为他俩是堵在路上了,抱着吃饭的架势不动如山。
 
阿姨做完饭一直等着走,邵博闻过去交代了两句,阿姨跟常远错身而过,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常远则被大款截了胡,俩货在客厅中央上演人狗情深。
 
大款看见常远,兴奋地像个炮弹一样,又弹又跳地冲过来扑在他身上爪子乱扒,常远也很想它,蹲在地上抱着摸了半天狗头,大款要给他来个爱的洗脸,常远看见舌头就头皮发麻,耳根子红了半边天,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大款的狗嘴,将它往外推。
 
这不是熟悉的配方,大款伤心得两条后腿在地上直蹦跶。
 
常远很久没安分正经地吃过饭了,邵博闻心里有数,二话不说先上饭桌,给他一通狂夹,两人边吃边说话。
 
热汤对嗓子痒有奇效,常远捧着汤碗,说:“今天气氛不好,没跟王岳和张立伟问情况,二期目前进度怎么样了?”
 
他没问郭子君,因为知道问了也白问,在他还是新人的时候,也是风平浪静就不闻不问,其实这样很被动,就像今天的情况一样。
 
“还有几家不肯迁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沉默,钱和房子哪个重要他们说不好,拆迁和强占土地是亘古难题,无非也只能希望最后妥协一方,不至于造成什么大的伤亡。
 
邵博闻接着说:“不过王岳那边在平场,已经推平了1/4左右,我估计最迟到九月上旬,你们就该进场开始挖基坑了。”
 
常远点点头:“你那边呢,何总承诺给你的外墙启动最快也是明年了,这中间的空档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C市有个住宅要招标,本来打算去试试,不过今天会前王岳找我,意思是想让我接下基坑施工里面钢筋分项工程的劳务分包。”
 
劳务分包大都是民工团,每天暴晒起早贪黑、连合同都不签的那种,常远尊敬这个群体吃苦耐劳的能力,没有瞧不起的意思,但凌云再不济怎么也是向国家按时缴税的,王岳这个行为脱离一切阴谋诡计,看起来就是在鄙视邵博闻。
 
再有,钢筋和混凝土是建筑的核心骨架,楼塌不塌主要就靠这俩了,施工强度高、周期长、技巧不好那点蝇头小利还打不住耗损,十分地吃力不讨好,但以常远对邵博闻的了解,他也不傻。
 
监理大人抬起眼皮,眉心里夹满了无法理解:“你想接?原因呢?”
 
“想接,”邵博闻自导自演,“不接那我刚处对象就异地了,惨不惨?惨。”
 
戏真多……
 
常远没有被他的思维带走,不肯当蓝颜祸水,有些无语:“你拉倒吧,会前是几点?那会儿我在哪?你哪儿来的对象?不考虑当场就会拒绝,你现在还在说,就是有意思,说实话吧,你想干什么?”
 
邵博闻仍然抿着嘴笑,不过口吻正经了起来:“外墙毕竟是小分项,用咱们的话说叫牙签肉,而且没有话语权,我不可能一直做这个,其实我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就是当甲方,不过没有资产和技术,这个慢慢来,也要看机遇。”
 
“不过我想摸个底,工程款项的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是从哪去哪了,开发商的资金运作我有点谱,施工环节参与单位就太多了,王岳的提议是一个机会,我向总包学习学习。”
 
就没见过这么爱学习的施工技术队伍,常远有点懵了:“然后呢?”
 
邵博闻理所当然地说:“当甲方。”
 
野心勃勃的感觉扑面而来,精通技术和流程的甲方,那就太可怕了,常远内心咂舌道:邵博闻要是当了甲方,王岳和我都得下岗……
 
饭后邵博闻去了厨房,常远回了客厅。
 
不同于他那个只有一只狗的租房,这个客厅热闹非凡,汤米和杰瑞在电视机里你追我赶,虎子坐在五颜六色的拼图地板上哈哈大笑,他的笑点很低,汤米一叫唤他就像是被摁了发条,而大款守在他旁边,也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常远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它好像看得懂,邵博闻正好洗了碗出来,见他一脸稀奇,就笑着过来坐下了,“见鬼了?”
 
“我离开半个月,”常远指了指大款,啧啧称奇:“它都学会看动画片了。”
 
还看得,如此不可自拔。
 
“这叫共同爱好,挺好的,”邵博闻对于这怪现状已经习惯了,虎子超级爱看电视,不过同龄的小朋友都这样,作为他的腿部挂件,大款可能学到了新技能。
 
邵博闻没个正形地搭住了常远的肩膀,说:“小的看动画片,老的谈情说爱,分工明确,谁也不打扰谁。”
 
哪怕他真的没有开玩笑,常远的脸皮也忽视不了这俩灯泡,他把邵博闻的胳膊扯了下来,说:“我还年轻,您老自己谈吧。”
 
“年轻人,”邵博闻笑呵呵地叹着气,“下午可是你要给我儿子当爸爸的。”
 
“这不是革命尚未成功么,”常远去拍他的头,拍到一半打了个哈欠,吃也吃了,话也说了,再不走就只能睡了,但这室内的隔墙监理看一眼就知道是石膏板,隔音效果打个呼噜都拦不住,还是不要考验意志了。
 
“等我当上了再来跟你一起慢慢变老,我累了,回去睡了,大款……”常远顿了顿,说:“大款就在你这儿呆着吧。”
 
说完他提起包,准备走了。
 
无论男女,对于生命中将忽然多出一个人,将心比心,常远觉得孩子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然而邵博闻却忽然站起来卸了他的包。
 
“你也在这儿呆着吧,”邵博闻明白常远的顾虑,不过他有自己的打算,他好笑地将人往浴室推,“你家里连热水都没有,别给我闹心了,我去给你拿衣服,你睡我房间,我去跟虎子睡。”
 
常远只挣扎了一秒钟就妥协了,这里满是人气,而他的租房却很冷清。
 
然后他在浴室里洗漱,听见邵博闻在客厅里骗孩子,说他忘了带钥匙,没地方住了,虎子并不知道他爸的胳膊肘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十分慷慨地捐出了自己的半壁江山,邵博闻夸他乖。
 
常远从浴室出来,头发都没干就说晚安,邵博闻提着吹风机追进卧室,还没数落他没有感冒人士的自觉,先被常远嘲笑了半天。
 
邵博闻的床是房东配的,不是什么kingsize,床单被罩竟然也很不符合他总裁的身份,常远穿着他的背心大裤衩,提着蓝色海洋主题的喜洋洋空调被笑得东倒西歪,“你确定这不是你儿子的床吗?”
 
当一个男人的杂物房被猪猪侠、阿童木和奥特曼堆满的时候,就意味着精致小资的生活早已离他而去,作为一个过来人,邵博闻觉得常远太天真,可是他的告诫又不是那么回事,因为笑意太多,“我希望你不要笑得太早,小远爸爸,等他下次尿床的时候你就能确定了。”
 
常远看他越走越近,又是一通笑,“爸爸听起来怎么这么惨。”
 
邵博闻将他的湿漉漉的头发搓成了鸡窝,“因为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大爷,坐。”
 
常远坐在床沿上,吹风机呜呜作响,头顶热气氤氲,他往门口瞟了一眼,见没有可疑的人影或狗影,便伸手抱住了邵博闻的腰。
 
然而没等两人腻歪到脸对脸,门外的不稳定因素就爆发了,虎子喊着他的电视看完了可以洗了,常远被吓一跳,缱绻的气氛荡然无存,邵博闻只好熄了灯,出去给小爷洗澡,大爷则四肢一展,盖上了那床充满童趣的空调被。
 
常远入睡的时候,还依稀听见虎子在叽叽歪歪的唱歌,所以隔壁的父子俩鬼鬼祟祟的夜半谈心,他也一并错过了。
 
虎子洗完就到了平时的生物钟,抱着邵博闻的胳膊,声音里有了明显的睡意,“爸爸,讲故事。”
 
邵博闻居心叵测地捏了捏他的脸蛋,“明天再讲,今天问你几个问题,行不行?”
 
“行,”虎子把腿搭到他肚子上,像个树袋熊,“你问啦。”
 
邵博闻说:“你喜不喜欢大款?”
 
虎子喜欢用强调句:“当然喜欢啦!!!”
 
邵博闻不动声色地挖着坑,“可是大款是远叔家的,他回来了,大款就得跟他回家。”
 
虎子扭扭捏捏地抗拒着,摄于他爸的氵壬威,声音像蚊子哼哼,“我不要。”
 
“那前阵子我送你去远叔家,大款舍不得你,远叔要是不让你跟爸爸回家,你愿不愿意?”
 
虎子都快哭了,“不愿意。”
 
“那明天大款跟远叔回家,你不能闹,听见没?”
 
虎子用鼻子吸着气,听起来十分委屈,“那我……我不想让远叔回家。”
 
小孩不用想那么多,他的重点简单粗暴,反正大款必须跟着常远。
 
这话简直正中邵博闻下怀,黑暗里虎子也看不见他爸的表情,只能听见他道貌岸然的声音,“这事你明天得问问远叔同不同意?”
 
虎子亲近常远,对自己有种迷之自信,忙不迭地抢着说:“远叔会的。”
 
邵博闻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心想幸好他还小,没到中二期。
 
常远一觉醒来,骇然发现变了天,虎子在饭桌上藏了半张脸,似乎对于自己的要求很不好意思,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
 
阴转多云,也太莫名其妙了。
 
他当然不会懂,要求自己的留下来的深意,常远转头跟邵博闻窃窃私语,完了看看他再虎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便低头给大款夹了个荷包蛋。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有坑爹的,有坑娃的,还有的爱犬能当媒人。
 
早饭过后,两人领着孩子带着狗,去了楼下的临时办公室兼宿舍,一来是把虎子和大款放在这里,二来是公司要买车,得提前告知下核心骨干。
 
谢承激动坏了,保时捷、卡宴、英菲迪尼高配不要钱地建议,邵总的奥迪A4当年亮相时虽然也属于中高端轿车,但问题是它本身就是一辆二手,听老曹说,这是虎子亲生爸爸路昭的车,他坠亡过户后,邵博闻从路昭老婆手里买的。
 
第五十六章
 
老曹不在,邵博闻又没人,所以直到两人走了之后谢承才想起来,他们凌云买车,陪同的人怎么成了隔壁老常?
 
常远想起谢承那副“新郎结婚,新娘不是我”的表情就好笑,他说:“又不是坐不下,他想去就带着呗。”
 
谢承是真的想去,而且后座空着也是空着。
 
“不能带,”邵博闻摆着手,一副想起来就头疼的表情,“他能纠结死。”
 
截止到目前为止因为私交有限,常远严格没看出来。
 
“那周绎呢?”老曹约了业主谈事情,孩子和狗有一个人看着就够了。
 
“周绎,”邵博闻明明对现状满意得不得了,却非要装得好像是无奈使然,他说:“周绎是个车盲,觉得东风标致跟法拉利的logo长一个样的那种。”
 
常远:……
 
周绎看起来是个好同志,说得少做得多,爱岗好学而且知识面渊博,没想到薄弱环节竟然这么的,有个性。
 
“所以说,这是天意,”邵博闻鸡贼地总结道:“凌云要买车的时候,你就跟我在一起了。”
 
风马牛不相及也能凑成逻辑,常远服了他了。
 
4S店位于城北外环,路上途经柏瑞山项目,这个象征着S市顶尖名流聚居地的豪宅群盘踞在人工堆土的假山上,无声地昭示着一种优越和等级。
 
作为本市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天价楼盘,谁还记得它的前身不过是一片老旧残破的城中村,可是常远不会忘记,这是邵博闻寻亲的终点,淹没在岁月洪荒里的小溪堤。
 
以前因为不想跟他有所牵扯,有些话便也探听,如今他们在一起,就该有什么说什么了,常远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邵博闻,你当年来寻亲的地址,就在这一片儿吧,我一直没问,你还在找你的亲人吗?”
 
邵博闻愣了一下,似乎在措辞,“是这儿,没找了,我和他们的缘分从我去给你当邻居那天就断了,爸妈待我不差,其实我当年来这里,就是为了躲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上次说起他还是满脸懊悔,如今云淡风轻多了,常远本来想说对不起,临到嘴边又觉得往事不用再提。
 
“我听刘总说,柏瑞山是你做的项目,业界对它的评价相当高,说柏瑞山之后荣京再无别墅群,我在想,如果你还惦记着血亲,那当年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做这个项目。”
 
“抱着一种每天都暴跳如雷的心情,你懂的,”邵博闻说着一改戏谑,腾出一只手来去握常远的,说:“弃我去者不可留,没找了,我有家人,你和虎子就是我的家人。”
 
由于他要看路,手只能抓瞎,一把过来差点摸到不该摸的地方,常远连忙给他捉住,十指相扣地握住了,对于戳心窝子话这项技能,他才刚处上对象,还有些讷于言,不过人生还长,他可以学习。
 
邵博闻只开德系车,奔驰保养贵,Q7奢华却太低调,途锐刚上市,问题还没能凸显,他带着目标而来,不到下午一点就定下了一辆太空灰的宝马X5,这车虽然如今满街跑神格不再,但驾驶体验确实一流。
 
过程中常远也不试驾也不插嘴,在他身边当跟班,邵博闻平时没个老板的样子,可是在他刷卡的瞬间,常远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人可能真的只是比较低调。
 
一个愿意放弃半百万年薪的人,即使目前似乎捉襟见肘,但他不可能永远是这种处境,邵博闻说了要做甲方,以后指不定能走到什么地步。
 
那自己呢,一个半只眼睁半只眼闭、不管项目怎么样只求保护好公司和自己的监理,即使做到东联的总监,不也是得过且过么?当他和邵博闻的差距越来越大的时候,不说这个人是否仍然爱他,从平视到仰视,自己又能昂着头看多久?
 
他是个俗人,做不到不比较,也有矫情的自尊心,希望爱他的人也敬他,而不是像养了个孩子或是宠物那样只有来自高处的宠溺,有人说最牢固的爱情是势均力敌,那怎样才能算势均力敌?
 
工作5年,常远第一次跳出每天忙忙记记的状态,对自己的工作有所动摇和怀疑。
 
他心里有些沮丧,怕邵博闻过问,因为自己都很茫然,被问了也无从答起,就推脱说吃了感冒药犯困,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灰烬,一会儿觉得浪费了该努力的时间,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无能,可能不适合干这行,转念想想适合干什么,却又觉得还不如老本行。
 
面由心生,邵博闻其实看见他脸色不对劲了,不过以为他头晕,就没去烦他。
 
下了二环的匝道,第字路口的交通特别混乱,非机动车和行人都是属螃蟹的,不管什么灯都过马路,常远不得不“醒”来的原因,是他们遇到了碰瓷的。
 
“嘭”的一声巨响过后,伴随着震动,外面有人惨叫了一声。
 
常远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没注意到车是不是行驶状态,闻声吓了一跳,还以为邵博闻撞到了人,他弹起来,发现邵博闻正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外看。
 
常远虚坐起来,由于车门和前身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一个兀自旋转的电动车轮,他有点担心,解了安全带就准备,却被听见动静的邵博闻一把拽住了。
 
邵博闻边说边拨了110和保险,“碰瓷的,人没事,没出血。”
 
常远应完,两人从左右门分别下去了,外围的群众聚拢得很快。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侧躺在地上,侧向蜷着身体,将左腿抱在怀里不停地喊痛,皮肤上的挫伤面积有些触目惊心,电动车摔在一旁,外壳烂地蓄电池和线路都露了出来,“看”起来撞得不轻。
 
邵博闻把电动车从他脚上挪了下去,问他伤哪儿了,他也不说话,就是痛不可言,不过坚持打了电话,然后他的家属来的比交警快多了,一个是媳妇儿一个是大舅哥,二话不说就推推搡搡地闹上了。
 
保险和交警差不多到,交警不主动调解,就问经过,邵博闻说他的车没动,中年人又一口咬定是邵博闻撞他,保险建议私了,赔几百块钱,免得车被扣损失更多。
 
碰瓷的大都是捏准车主怕车被拖走宁愿私了的心态,邵博闻问常远:“咱们缺车用吗?”
 
常远难得高调,说:“不缺吧,家里还有一辆,今天定的宝马下星期也能提了。”
 
邵博闻忍着笑去拍照留电话,让交警把车开走了,正好路口不远就有地铁站,没车的两人干脆去坐了地铁,邵博闻看见有人用小车拖着菜,就非要拉着常远去逛超市。
 
这个时间里地铁里人不算少,但两人上的那节车厢竟然还有空位。
 
空位一边是一位民工,局促浑身冒烟,他身上其实没有灰土,只是放在脚边的工具箱和上面的切割机上沾了不少固化的砂浆,他上车的站点没有人,等现在想让位,又因为东西太多怕碰到更多的人,便缩在扶手上一副犯错的卑微样子,工具箱近处也没有人站,小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尴尬。
 
常远有点心酸,衣着整洁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礼貌,尊重别人也是一种礼貌,眼前的画面无法解释。很多人歧视民工,觉得他们是愚昧、劳累和脏乱的代名词,可是没有民工,也就没有高楼大厦了,衣服脏了其实并不难洗。
 
在他发呆的空荡里,邵博闻已经一屁股占领了高地,民工立刻很紧张地又往扶手的方向挤了挤,竭力不碰着他。
 
“够了够了,”邵博闻连忙制止了他试图缩成空气的行为,“我坐得下,谢谢兄弟。”
 
兄弟被他笑得有点懵了,邵博闻假装没看到,低头去问他的切割机型号,说家装需要买一个。
 
常远扯着拉环,见那兄弟慢慢跟他谈了起来,从职业说到工地的片儿名,心口一片柔软,让人觉得舒服是一种顶级的人格魅力,而他爱慕的人就有这种温厚的样子。
 
下了地铁两人不方便牵手腻歪,邵博闻就哥俩好似的搭着他的肩膀往超市走。
 
常远边走边问:“你哪个家要装?”
 
“你这样拆台很不给力啊年轻人,”邵博闻捏着他后颈的软肉,说:“善意的谎言你也拿来开玩笑。”
 
“笑你又无所谓,”常远有恃无恐地把手一摊,“我就随便笑笑。”
 
邵博闻喜欢逛超市,他喜欢这里满到溢出的生活气息,旁边有个推车和提意见的,小日子简直完美了。
 
而常远一看就不够热爱生活,进了超市各种无动于衷,只会走主干道,问他的话就这也凑合那也可以,邵博闻拉着车头的架势犹如牵着一匹马,从调料转到生鲜区,肉奶蛋菜一个劲儿往车里扔。
 
常远看他那架势,还以为是多大一个厨,事实证明他想多了,邵博闻一年做不到十顿饭,他本身应该是个川厨子,为了他儿子硬生生的掰弯成粤系,结果惨不忍睹,厨艺倒是能势均力敌,常远比较满意。
 
吃完饭两人本来准备去遛狗,常远家里却来了不速之客。
 
“这位朋友,我正在你家门口,”许惠来在电话那边说一句话要打两哈欠,“吃闭门羹。”
 
他来的时机虽然欠揍,不过半年没见,常远到底还是高兴的,他心情好,也就乐意开玩笑:“好吃吗?”
 
“好吃你大爷!”许惠来困到昏厥,“你赶紧回来给我开门。”
 
第五十七章
 
这年头,有人性没基情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常远在玄关换鞋,赫然发现邵博闻捡起钥匙,也是一副出门的架势,他以为这人要随同,心里登时有点不忍,便求证道:“你要跟我一起?”
 
通常许惠来过来都是来睡大觉的,而他累极的时候脾气就很不是东西,十分的阴阳怪气,虽然基友和男友终有一会,但选个大家都心情愉快的时候见面无疑才是明智的选择。
 
邵博闻一边踢了虎子的屁股让他别玩了,去涂宝宝驱蚊液,一边问常远:“许医生知道我要去吗?”
 
刚常远说他要回去见朋友,三言两语介绍了一下许惠来,邵博闻就知道许惠来是恩人级别,他虽然很想去娘家人面前刷存在感,但还不至于不分场合,要是对方有事而来,那他过去就是去给自己刷负分了。
 
许惠来嗖嗖地挂了电话,以至于邵博闻根本没有出镜的机会,常远据实以告地说:“不知道。”
 
“那我这么过去,不成倒贴的了,”邵博闻“斤斤计较”起来,义正言辞地说:“我不能去。”
 
“够矜持,我喜欢,”常远知道他在扯淡,配合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完了一盆冷水就笑着泼了下来,“不过你要去我也不会带你。”
 
许惠来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属于脱缰之流,因为半个职业的需求练得看人的眼光过分歹毒,对陌生人和熟人都很好,而介于两者之间的对象却毫无耐心,比如他对自己的妈就十分不客气,不过这也是当初心态逆反的自己愿意选他当辅导医师的原因。
 
许惠来是他的树洞,在误会没有解开之前,狭隘的自己可能在他面前对邵博闻有诸多埋怨,常远暂时记不清楚了,不过保险起见,介绍之前他得跟许惠来解释下来龙去脉,免得他先入为主,对邵博闻难得有好印象。
 
“很嚣张啊你,”邵博闻去揪他的耳朵,其实是觊觎耳垂处无骨又细腻的手感。
 
常远被他揉来捏去弄的有点痒,头一直往后仰,杠着道:“是啊我这么嚣张,你想怎么样?”
 
“我?”邵博闻很会审时度势,想也没想就说:“从互补才能长久的角度来看,我认怂。”
 
常远笑得肩膀轻轻地抖,夸他:“认得好,能屈能伸,是条好汉。”
 
“好汉问你个问题,”邵博闻眨了下一边眼睛,意味深长地压低了声音,“需要夜间等门服务吗?”
 
电眼这玩意儿大概是真的有,那点转瞬被收在眼皮下的浮光从常远虹膜上掠过,使得他心头骤然酥软,像是触到了微弱的电流,又像是脚底平白踩空,心动原来是被忽如其来的幸福吓倒。
 
普通人不会这么盯着他看,常远被看得手足无措,有些羞涩却又很满足,虽然等不等都是各睡各,但是有人等,和形单影只绝不是一种体验。
 
然而他还没学会互撩的精髓,只能杵在玄关一个劲儿地笑。
 
邵博闻看他那个不知道在美什么的傻样子,就抓紧时机干了件机智的事情,他朝人欺压过去,直逼得常远贴在了门板上。
 
虎子仍然在这个空间里,不过这次常远没有表露抗拒,他甚至主动抱住了邵博闻的腰,在这人凑到吻他的距离,用鼻翼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脸,他的理智并非时刻建在,时机到了它一样可以装聋作哑,他的心意、他的付出,也想让这个人能感受到。
 
纯情的人一点回应,就足够老司机惊喜,触碰轻而温柔,浅含轻吮过后,邵博闻挑开了常远已然湿润的唇缝,切入横扫翻搅,恋人的唇舌间有世间最美的滋味,缱绻余温、流连忘返。
 
感谢不用偷面积的20年代末的建筑设计,玄关的隔墙挡住两个人毫无压力。
 
过了会儿虎子从屋里跳出来,转了360°再转回来,也没看见人影,疑惑地自言自语起来:“咦,人呢?”
 
很快,他那个心机深沉的爸爸比平时略为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你猜我躲在哪?”
 
虎子蹑手蹑脚地朝门口猫了过去,捉迷藏对所有的儿童都有毒,更何况邵博闻在家陪他玩的时间少,以至于该游戏在他心里的地位异常虚高,一撩就上钩。
 
当虎子叉着腰得意兮兮地出现在他俩面前时,常远的心情有点复杂,作为骗子的同伙,他心里是虚的。
 
——
 
常远料事如神,许惠来果然是来蹭地儿睡觉的。
 
行李箱被当成了临时凳子,他就坐在上面一边打哈欠一边打游戏,困得常远都看不下去,寒暄都没有就直接去开门。
 
许医生是典型的太子爷的出身乞丐的命,放着家里的别墅不回,每次急需补觉必然要上常远的住址窝着,常远虽然不打听,但想也知道有钱人家是非多,这人爱来就来吧,反正之前他也是一个人。
 
许惠来则对他上心得多,盯着他从头到脚地打量,外人看许医生妙手仁心,自己人却深知他是个偏执的怪咖,常远把他推进屋,顺道将他的箱子拎进了门,说:“你能不能别一直对着我打哈欠?”
 
“这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许惠来说着横到了沙发上,四下看了看没找见大款,目光再一动,忽然伸手从茶几上划了一道,积灰不深,落痕却很容易了,明显主人多日不在。
 
“远啊,”许惠来眼皮一抬,一双勾桃花的吊梢眼精光四射,困意俨然已被八卦之魂烧成了灰烬,他招了招手,说:“过来。”
 
“不来,”经验告诉常远过去就是坑,他准备去倒杯水给这位朋友喝。
 
许惠来摸到一个靠枕抱在怀里,朝旁边一歪,说:“不来拉倒,我的灰姑娘呢?”
 
他管大款叫灰姑娘,潜台词就是他是一个后妈,许医生十分不喜欢狗毛的味道,幼稚地用女性代称来侮辱大款的尊严。
 
“在楼下,”常远走到饮水机跟前接满了才想起来,这桶水已经过期了。
 
“哦~~”许惠来发出了一阵恍然大悟地长调,话锋一转忽然说:“你有没有闻到一种味道?”
 
常远放下玻璃杯闻了闻,结果什么都没闻到,他因为感冒钝化了嗅觉,不敢随便断定许惠来是在放屁,只好很认真地问他:“什么味道?”
 
要是大款走之前在哪里偷偷地撒了泡尿,捂半个月确实会有味道。
 
许惠来摇头晃脑地念叨着,眼里满是戏谑,“春风沉醉的傍晚,恋爱的酸腐味呐,来来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看看是何方神圣,竟然撬得动你这颗铁石心肠。”
 
说到正事常远也顾不上许惠来渴不渴了,搬了把椅子在沙发对面坐着,严阵以待地说:“不是什么神圣,名字你很熟,我以前暗恋的那个。”
 
尽管渣男浪女狗血故事听过几百箩筐,许医生仍然惊呆了,他俨然不习惯常远眼含笑意的模样,良久才干巴巴地说:“你、你妈是不是刺激你了?”
 
常远哭笑不得地说:“不能好好聊我就把你赶出去了啊。”
 
“不是不是,”许惠来拒绝地摆着手,一副消受不了的德行,“你这猛药下得太不婉约了,我有点慌,你让我消化一会儿。”
 
“那你消化吧,”常远丢下他,准备弹弹家里的灰,反正也没什么事干。
 
然后这个混日子的念头从思绪里那么一划,又如小勾子似的挑起了下午关于人生和职业的纠结,他提着浸水的抹布,一时竟有些不知何去何从,除了茫然,就是漫无目标。
 
原来不是有努力的心就能变好,方向才是至关重要,要往哪里走?想成如何事?
 
许惠来智商高,在找借口安慰自己上尤其灵光,他贵妃醉酒地侧卧在沙发上琢磨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找到了重点,姑且不论邵博闻渣不渣,常远的状态平常自然就是最有分量的证明,解铃换需系铃人。
 
他想见见这个邵姓的系铃人,择日不如撞日,看常远回来的速度,就现在吧。
 
邵博闻接到常远电话的时候,正在小区里挨批,大款横冲直撞,把别家主人放在灌木丛上的饼干盒撞翻了,泼得满地狼藉,完了它还像条没事狗似的,闻了闻不感兴趣,摇着尾巴小碎步就溜了。
 
活该邵博闻天生没有好印象留给许惠来,狗饼干主人是位得理不饶人的大姐,对大款来去如风的野性子积怨已久,上来就给他一顿谴责。
 
听筒里的背景音喧宾夺主,许惠来揪着耳朵,听见对面俨然是一个江湖,大姐攻击力惊人,拿电话的人基本不吭声,还有个小孩哼哼唧唧,也就是一句“小远,我稍后给你回过去好吗?”清晰一点。
 
许惠来一脸沉思,听声音还凑合,不过一般声音好听的男人不是大帅比就是胖子,帅比出门就是森林,应该不至于吃回头草。
 
常远“嗯”了一声,大概知道了是大款的烂摊子,还没放下手机,就遭到了来自许惠来的惊吓。
 
只听许医生概括能力感人地问道:“……你喜欢那姓邵的,是不是一个很窝囊的胖子?”
 
因为这人过去给常远带来的伤害,让他很难公平公正地将他往好形象上脑补。
 
常远愣了好几秒,心里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再这么下去,许惠来要被吊销心理治疗师资格证了,他捂住额头,说:“绝交吧。”
 
第五十八章
 
邵“胖子”接到通知,左边一个娃、右边一条狗,气势很居家地上门去了。
 
会晤来得比他想得还快,可见常远的朋友不是急性子就是比较强势,他本来打算把虎子送去老曹那,转念一想又觉得折腾,他的小宝贝如此可爱,见谁不是佛挡杀佛?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用游乐园一日游收买了小可爱,一会儿要给他十二成面子。
 
他在路上的时间里,许惠来作为一个光棍,正在恬不知耻地装过来人盘问常远,他在自己人面前爱臭贫两句,不过一颗红心还是向着党的。
 
“啧啧啧,还恼羞成怒了,行了不刺激你,来谈点正经的,请问这个在我耳根子上活得不厌其烦的人在哪高就?”
 
常远没驳回窝囊和胖子,让他往歪了处随便脑补,只说:“做房建的。”
 
许惠来家里也有地产生意,对这行并不是一无所知,闻言拖着调子说:“房建啊……”
 
该医生长这么大估计连一块砖都没搬过,还敢一副万分感叹的样子,常远敬谢不敏地问道:“嗯,房建怎么了?”
 
许惠来有点替他发愁,“建房的老板,唉,不如炒房的太太团。”
 
他倒是说了句大实话,近些年的房价越渐疯魔,闹得是人心惶惶,买不起仿佛就没了容身之地,于是砸锅卖铁地付了首付,再吃糠咽菜、从长计议地还一辈子。
 
房子虽然是好东西,安身立命、归根之所,可没有的人也没见着去睡大街,只是仍然不停焦虑,因为别人都在买、别人都买了,别人……
 
有心人利用从众的焦虑在水下疯炒,刚需人群看见数据唉声叹气,房价甩开薪酬十八条街,建房的人建完一个城市也买不起一间。
 
大家着急买的或许不是房,而是想消掉那抹心慌。
 
这是一个虚拟经济横行的时代,国家去产能的铁腕强势,以至于诸多实业一夕之间无路可走。
 
常远心想,邵博闻以前在荣京算半个炒房的,如今却选了一条赚钱不如它的路,长短利弊他必然有所考量,他是有主意的人,魅力也正在于此,不像自己,得过且过混沌度日,未来、职业、人生好像从没好好想过,吃饱穿暖之外,还有什么渴求?
 
连自己适合干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时间长了,邵博闻会不会觉得他傻和无趣。
 
“诶!”许惠来见他垂下眉眼,神色若有所思间倏忽就裹上了郁色,似乎有些闷闷不乐,明明刚刚还挺高兴的,他有些奇怪,就打断了问道:“怎么了这是,脸色忽然多云转阴了?”
 
常远回过神,想起过去好些年都是许惠来在帮他疏导情绪,这是他曾经的医生和后半生的朋友,来得时机也正好,可以聊聊他的彷徨和迷惑。
 
他蜷起左膝用胳膊圈住了,将下巴搁在上面,有些难以启齿地看着许惠来说:“惠来,你有没有觉得,我……我不适合做监理。”
 
许惠来心里登时警铃大作,早些年常远死活要赖在工地上,并不是因为他抖M喜欢吃土,而是这里的人际关系最简单和浅薄,主流都是大量流动的农民工,加上工地全年无休,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实现零社交,最关键的是成功的隔离了池玫对他生活的介入。
 
这种心态虽然鸵鸟,看起来像是某种社恐,却是一年中常远在尝试过不少工作后最终选择的职业,而且他也成功地干了5年,现在正是得心应手的时候,他却开始怀疑人生了,诱因是什么?那个邵博闻吗?
 
根据硬币的两面原则,这情况是好是坏,许惠来竟然一时判断不出来,他心思如电,短短一瞬间就猜想了许多,不过光想也没用,他还是得先求证原因。
 
许惠来眯起眼皮,语气终于微不可查地正经起来,他推了推镜框,玩笑的语气消失殆尽,变得循循善诱起来,他轻轻地反问道:“摸头,最近工作上是不是遇到了很多傻逼?”
 
许医生不愧是心理医师界的一股泥石流,能精分得把“傻逼”说出“好人”的效果。
 
要不是常远习惯了他的套路,恐怕会以为自己耳背了,他本来有些自卑和低落,一听就成了哭笑不得,“没有,跟之前一样轻松,扯扯皮、签签假报告。”
 
“那怎么会忽然产生这种感觉?”许惠来职业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没什么,”常远无声地叹了口气,看起来挫败十足,他说:“就是觉得没意思,每天干一样的事,面对一样的人……吵吵嚷嚷回头就是一年,有时看着台历忽然都会觉得害怕,怕下一眼就是好多年以后,这辈子就这么混完了。”
 
“能这么混完不好吗?很多人还没机会混到头呢,”许惠来笑着道:“你看,我们平时祝贺别人,都喜欢说一切顺利,从某种意义上看顺利就是安稳,而安稳就是一成不变,日复一日,万能的太阳都要遵照相同的作息,远啊,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可能吧,我该是太久没遭遇变故,忘了该知足常乐,惠来,我表达有问题,我不是在抱怨这个工作不好,我是……”
 
常远心里堵得厉害,接着说:“……我是对自己不满意,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连个监理都当不好。”
 
同行也有人做得很好,只是他没做好,却又不知道什么才能做得好,所以才会这么挫败。
 
“我不是很懂你们监理行,没办法帮你判断你的结论对不对,或许一会儿我可以问问你那刚上任的对象,”许惠来眼里装着一排“坐等年度大戏”的戏谑,说:“问他眼里的常工是个什么样的监理。”
 
常远弱弱地横了他一眼,“别闹了行么,我正儿八经地跟你谈职业。”
 
“谁闹了?我这儿专业着呢,”许惠来三秒现形,完了又恢复道貌岸然,看他的眼神跟看着儿子似的,“其实我觉得你干得挺好的,我当年建议你参加工作,实话说没想到你能做到这样的地步,真的,我以你为荣。”
 
“再有,你那公司不肯让你走,说明对公司来说你是有用并且值得培养的,所以你一直在升职,虽然我觉得你们公司的晋升很迷,但你头顶就剩下一个总监了,把技术层面跟地位横着比,你如今都已经官拜副董事长了,厉害了我的远。”
 
“事业是男人的一大半,你能察觉到自己的不足已经比平均水平觉悟高太多了,慢慢摸索吧,不要急,咱还这么年轻。”
 
他边说还边学三胖鼓掌,并且装出了一脸崇拜。
 
常远的惆怅彻底被他搅成了渣,虽然没有被他治愈,但确实也受到了一点安慰。他整顿了下情绪,强行恢复了平常心态,他跟许惠来之间从不谢来谢去,于是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吃饭了吗?”
 
“半年不见,你还是一样好安慰,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懂事!”许惠来给他点完赞,说:“没吃。”
 
“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常远一副立刻给他点外卖的架势。
 
许惠来拒绝,“不要你点,我要宰邵博闻一顿大餐。”
 
常远揉了揉太阳穴,又来了!
 
许惠来有个胞妹叫许娴,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运气差,遇见的男人都挺渣,为此许惠来使出浑身解数来试探男方,积累的经验之丰富恐怕万年媒婆都要甘拜下风。
 
套路简单粗暴,他妹妹负责貌美如花,而他负责凶神恶煞,不过依邵博闻的城府,他俩该是半斤八两,常远并不担心。
 
许惠来还没打听完男方的情况,接着道:“搞房建的话,他是老板还是技术还是管理啊?”
 
老板应酬太多,技术灰里来土里去,管理更惨,又要应酬又要吃土,总归都不够高大上。
 
常远说:“都算吧。”
 
许惠来立刻就知道了,能者多劳,邵博闻是个小公司的老板,虽然不是很牛,但好歹在他的公司是个鸡头,还能怎么样呢,回头见了人再说,接着是家庭情况。
 
这正是常远要跟他强调的重点,他只用几句话带过了父辈和平辈的兄弟,刚要嘱咐他一会儿别嘴上没把门,“他家里有个5岁的小男……。”
 
许惠来的老心肝哆嗦了一下,抬手就把抱枕扔了过来:“他还离过婚?!!”
 
常远接住抱枕,也被他一句话问得有点发懵,不可思议地说:“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没下限。”
 
许惠来在心里痛骂了开放的美帝人民一秒钟,干笑道:“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这人生任务进展神速啊,一谈就喜当爹,娃儿哪来的?”
 
常远简单说了下路昭的事,许惠来听完后在心里默默又给邵博闻盖了个戳,老好人。
 
许惠来又问:“你家里呢,知道你的近况吗?”
 
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应该算知道吧。”
 
最难搞的人他却刻意没提,一股不妙的感觉扑面而来,许惠来本来想问他俩有什么打算,一想那姓邵的还待考察,就没替他说话,不过从他目前的感觉来说,这邵博闻完全不是常远妈的对手,那他妈还怎么得到祝福?
 
许惠来刚要问常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门铃就响了起来,常远起身去开门。
 
许惠来也不躺了,坐起来揪着脖子往门口看,他眼睛尖,门打开后还没见人进来,倒是先看见自家基友笑了。
 
许惠来从没见过常远露出过这种笑法,很浅的一点,眼底却宛如焦金流石,仿佛门外是他的全世界,浑身弥漫着一种画龙点睛的神采,而他心眼所向的人,就在许医生怔忪的瞬间踏了进来。
 
许惠来第一反应就是不胖,然后觉出高大来,最后一对上脸,脑子里登时弹出了一个√。
 
让直男夸他好友的陌生男人帅可能比较艰难,但是感觉自生自查,并不需要说出来,许惠来万万没想到,跟他预料中的“窝囊胖子”截然不同,无论是模样还是气质,常远这对象都担得起大气两个字。
 
这样的第一印象,本来应该算很不错了,只是没想到,大气的邵博闻屁股后头还跟了个一门心思要给他爸十二分面子的小不点。
 
虎子作为男子汉,说到就要做到,他在生人面前孤僻,但是为了他爸爸,他可以强行克服一次羞耻。
 
常远见他从邵博闻裤腿后面探出一颗头,很小声地叫了他一声,然后眼珠子提溜一转,锁定了沙发上的许惠来,一张嘴,登时跪了叁。
 
喊完他因为不好意思,瞬间又藏回他爸从西装裤后面去了。
 
许惠来简直怀疑自己得了癔症,他看着门口那对狗男男,难以置信地说:“他、他叫我……啥?”
 
常远跟邵博闻对视一眼,眼里写着“你完了”。
 
邵博闻的手往后面探了探,摸到一颗青皮茬有些扎手的脑袋,心里也是没了脾气,如果这就是他儿的十二分面子,那……以后还是不要了吧。
 
常远幸灾乐祸地看着许惠来,字正腔圆地笑他:“他叫你美女姐姐。”
 
第五十九章
 
许惠来被雷懵了。
 
他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多有主意和伶俐,心理阴暗之下便老要想是邵博闻在教唆,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这是偏见,但凡长了脑袋,首次见“家长”级别如他,就是匹狼也该装一装绵羊。
 
还姐姐?
 
许惠来不冷不热地盯着邵博闻,在心里打定主意要胡搅蛮缠,他要看看这人平时待人处事的态度。
 
小不小年龄说了不算,许惠来天生脸嫩,又是时下流行的鲜肉款,五官秀气精致,乍一眼也难怪慌慌张张的虎子会认错,也是苍天绕过谁。
 
不认识的时候各是各的人模狗样,一会师全成了妖魔鬼怪,又是“胖子”又是“妹子”,作为仅剩的原滋原味,常远觉得自己的笑点也是见了鬼,明明不想落井下石地侮辱基友的尊严,却又乐得满客厅只听得见他一个人在笑。
 
或许是爱情、友情齐聚一堂,让他忽然间有了种并未察觉的意气风发,人生快事,需佐以酣畅淋漓。
 
“胖子”和“美女”先是各自看了他一眼,心里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随后四目相对,各自将打量和心思敛藏,只剩下成年人间彬彬有礼的互相点头。
 
娘家人惹不起,邵博闻率先伸出了友谊之手,温和地起头,“许医生,幸会,我是邵博闻。”
 
说完他又指了指自己藏头露尾的腿部挂件,坦荡地说:“这是我儿子路遥知,小名叫虎子,有点怕生,许医生不要见怪,他刚刚可能有点慌,叫错了,不好意思,虎子,给叔叔道个歉,行不行?”
 
许惠来目光一动,心里不由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
 
态度磊落,是个爽快人,事关孩子还会征求意见,这是一个不足为道的小细节,但在青少年心理问题越渐严重的今天却是心理医生会关注的点,他粗略推测这人在家里应该也不会很独断。
 
这点真的是蹭蹭地加分,心理医生就是这么任性。
 
虎子从他爸腿后边露出半张脸,用一只眼睛很仔细地看许惠来,似乎还不太相信自己看错了性别,但邵博闻既然下了要求,他只好瓮声瓮气地给自己擦屁股。
 
一般做错了事,老师都会问什么,让他们自我反省,潜移默化间虎子已经习惯了带上解释,他说:“叔叔对不起,因为你太帅了,跟我远叔一样帅。”
 
许惠来可能不懂他的标准,但常远和邵博闻都知道,为了道歉他简直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现在的小孩都特别臭美,虎子寄养那几天常远才算深有体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这熊孩子会背着手,假装从镜子前面走来走去,其实是被自己帅得神魂颠倒,甚至有一次常远还听见他在自言自语,问镜子他为什么长得这么帅。
 
虎子有一套自己的颜值划分标准,这也是他对人亲近的依据,他认为身边的纯爷们里属他自己最好看,邵博闻顺着他的时候可以比他帅一点,平时跟他平分秋色,再就是肯偷偷帮他写作业的常远。
 
偏偏许医生并不领情。
 
一样帅,那还他是叔我是姐?
 
许惠来虽然无法接受这个狗屁不通的解释,却也不生气,他感受最深的还是惊奇,心想这娃要是长大了去撩妹那还了得,甜言蜜语先糊你一脸,那么问题来了,这嘴炮功夫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没事,你远叔是帅哥,谢谢小宝贝这么抬举我。”
 
虎子听不懂抬举,但看见他在笑,就知道他没生自己的气,就抱着大腿晃了晃,示意他已经完成了任务,然后他爸给了他一个爱的摸光头。
 
许惠来谦虚完,跟着站了起来,他骨架不宽,坐着看不出高,腰挺腿直了竟然不比邵博闻矮,伸出手来摇握,细长的眼里精光四溢,似是复杂又是愉悦,他说:“邵总,久仰大名。”
 
此“大名”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邵博闻不敢当,便机智地逼了锋芒,心有灵犀地接了他对象的嘘寒问暖,“正是饭点,不知道许医生吃饭了吗?”
 
许惠来正等着宰他,闻言就喘上了,摇着头玩笑似的推了推常远,“我过来蹭饭呢,西餐吃够了,连我远的垃圾手艺都开始怀念了。”
 
交浅勿言深,情深不刻薄,这种调侃严格不适合出现在初逢其会的场合,轻则冷场,重则惹人不快。
 
常远知道他是故意的,对他故作亲密,造成邵博闻被冷落的错觉,平时这厮才不会我远他远的,都是连名带姓地对他大呼小叫。
 
不止如此,常远觉得他后面可能还得兴风作浪,这是作为陌生人的许惠来对邵博闻的试探,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久见邵博闻的人心,又怕自己吃亏,意在快准狠地弄清楚对方的为人。
 
常远拿他没办法,许惠来坚信一恋傻三年,觉得自己这情人眼里是看花非花,他要亲自来摸深浅,这种心态跟嫁姑娘的亲妈大概是同一种思想,可恼却也可敬。
 
作为夹在中间的人,常远不喜欢这样拐弯抹角,却又不得不心怀感激,他们都是社会机器下旋转不休的小齿轮,忙得顾头难顾腚,有人肯作天作地来替他甄别,虽然会叫他为难,但他承这份情,今晚不会帮邵博闻说话了。
 
要是邵博闻不高兴,他可以回去替他儿子写作业赎罪。
 
“真是闻者落泪,”常远毫无诚意,只有嘴皮子在动,“等着,我现在去给你做点垃圾吃。”
 
许惠来吃山空的计划遇到阻碍,立刻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眼刀:你闭嘴!
 
邵博闻怎么可能让“大舅子”吃垃圾,就说:“要不出去吃吧,小远刚回来,冰箱里还是清仓,现在马上去采购弄完也挺晚了,你们看呢?”
 
还是询问,话锋也没有喧宾夺主的嫌疑,许惠来在心里给他在民主上+了个1,常远是个挺犟的家伙,对方要是太大男子那就尴尬了。
 
常远没什么好看的,许惠来说了算,然而许医生的打算他也满心了然,只好故意去问许惠来:“那就出去?你刚下飞机,胃又不好,到了点就吃吧,要是实在惦记我的厨艺,回来我们去趟超市,晚上我给你开小灶。”
 
许惠来可不稀罕他的垃圾,但这才是给力的好基友,他沿着常远铺好的康庄大道“为难”地下台了,“那……行吧。”
 
这一行就行到了朝悦饭店,附近叫得上名号的饭点都是湘川系,而经常远不动声色透露的消息,许医生胃不好,最好饮食清淡。
 
大款成了留守二哈,邵博闻的车被拖走了,借的是常远的标致,许惠来一看他连车都没有,整个人又躁动了。
 
小孩不能坐前排,许惠来说他“晕”车,常远觉得他今天是戏精,善解人意地抱着虎子到后座玩抽纸牌去了。
 
虎子虽然怕生,但耐不住许惠来长得好看,他就偷偷摸摸地往前瞥,常远觉得这小模样挺好玩,就去逗他,“喜欢许叔叔?今晚跟他回去吧。”
 
孩子真是虎躯一震,吓得马屁直往外溜,“不要!我更喜欢你。”
 
常远听得可开心了,嗓音又缓又柔和,“那我跟你爸爸比呢?”
 
要是虎子再大一点,说不定会问他你跟我爸怎么比,可他现在还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纲常伦理舆论于他都还是浮云。
 
邵博闻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是常远会帮他写作业啊,也有点不可取代,暑假眼看着要完了,真是想想都害怕,爸爸和玩耍,虎子苦大仇深地思考了起来。
 
常远没想到自己的地位已经高到让他难以取舍的地步了,一时给愣住了。
 
同一空间内,前排的许惠来又跟邵博闻聊起了车,他说:“邵总对车了解吗?”
 
邵博闻今天走得是谦虚路线,答道:“了解谈不上,就是知道新闻页推送的热门车的程度。”
 
“那也比我懂,”许惠来给他戴高帽子,“我能问问邵总的车型么?”
 
邵博闻是个老实人,不吹牛不装逼,说车是旧车、也是公车,下午被碰瓷还被拖走了。
 
许惠来已经知道了他是小老板,见他这么诚实心里其实有些讶异,时下攀比成风,敢真正掂着自己的分量示人是一种境界,许惠来开始有些领悟到常远无法放弃这个男人的原因了,他身上有种脚踏实地的厚重气质。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邵总有换车的打算吗?”
 
邵博闻也没提已经换了的事,只是笑着说:“有。”
 
“那正好,我回来也得买辆代步车,”许惠来庆幸地说,“不过懒得打听,不如邵总帮忙推荐推荐?”
 
自己的事都不上心的人叫伸手党,邵博闻主动不会选择这类人结交,但是许惠来是常远的朋友,他得给这个面子,而且他也不傻,能感受到许惠来地试探。
 
“许医生别这么客气,跟小远一样叫我邵博闻就行,推荐没问题,力所能及的话,你列好要求,回头我让懂车的朋友给你列一份清单。”
 
许惠来谢过了,又去跟他扯社会、军事和民生,他的姿态略微有点愤青,十分容易引起男人们的共鸣。
 
邵博闻却是只听不附和,侃侃空谈的人太多,然而他们对这个国家和世界真的了解吗?谁又知道看得见的消息是不是筛选后的有意引导,看不见的黑手却在暗流下拨弄风云,所以不如沉默。
 
许惠来碰了几个软钉子,觉得邵博闻虽然没什么锋芒,却是意外的低调。
 
朝悦门口有泊车服务,四个人一起进了大厅,二层应该是有人在办宴会,入口有西式小点任人自取,乐器合奏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许惠来狮子大开口,专挑量少价高的点,然而邵博闻作为施工队都敢往温泉酒庄请的人,付他一个人的饭钱还失不了风度。
 
托·富勒说过,金钱是爱情的基础,也是战争的基础,邵博闻心里明白,常远的朋友也不会天天来吃他的,一顿饭不过是买个安心,看他以常远的名义花钱,心里愿不愿意。
 
等许惠来将菜单递给他,他虽然不饿也配合,先给了常远,常远点了杯果汁,又翻开小食去问虎子,最后菜单才回到他手里。
 
这些许惠来都看在眼里,他出自商人家庭,对于钱的影响比常人要敏感,万事只要涉及到利益,变质就会来得十分容易,一顿饭钱是小事,但小中见大,古老的相亲套路自有它长存的道理。
 
自作孽不可活,桌上只有他一个弱鸡战斗力,菜终究是点多了。
 
常远怕他剩太多下不来台,只好舍胃奉陪,吃着吃着两人开始发微信吐槽,许惠来嫌弃常远不给力,常远嘲笑他点太多。
 
这两货一看就是在私相授受,邵博闻笑笑不说话,也不管他们,牵着虎子去上厕所。
 
他一走,许惠来登时卸下了伪装,往椅背上一撅,开始居功,“我为了你,也算是千千万万遍了。”
 
该医生浑身都娇贵,常远万万不敢虐待他的胃,连忙阻止道:“别吃了。”
 
许惠来自知理亏,叹了口气又把筷子提了起来,“浪费是罪,唉,我再吃点吧。”
 
常远把盘子拖得离他老远,说:“不浪费,我让邵博闻打包带走,行了吧?”
 
许惠来被惊到了,“你让他打他就打啊。”
 
朝悦作为内环唯一的四星级饭店,吃排场的意味大于饭,打包说实话有点掉面子,至少打死许惠来他也干不出来。
 
“是啊,我说了算,”常远看着他,眼底有些揶揄,“天也聊了、饭也吃了,不知道许教授满意了没有?”
 
第一印象其实还不错,但许惠来不想让他太得意,就说:“凑合吧,诶哟天,你别傻笑了,阶级敌人还一个都没搞定。”
 
虎子就算了,他还是个孩子,但提起池玫常远就如鲠在喉,她确实是一道高山,不过这两天他过得比较滋润,思想积极、心境也光明,他将杯子在桌上转了一圈,换了一个角度去看问题,常远笑着说:“不是说人生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么?我都答应了,我妈也会答应的。”
 
饭店的灯火辉煌,映得他满眼都是金光,许惠来恍惚觉得那是两点希望。
 
另一边,邵博闻冤家路窄,在卫生间里碰见了邵乐成,原来何义城的白富美老婆今天生日,在二楼办生日宴。
 
邵乐成喝得没了人样,见了他哥爷俩本来就没好气,一听来意是请常远的朋友吃饭,登时更不愉快了,洗了脸就准备眼不见为净。
 
不过邵博闻有账找他算,用武力值硬拉到露台上去吹风,问道:“常远有记忆障碍的事是不是你告诉张立伟的?”
 
邵乐成还以为他找自己是有什么事,一听是这点屁事,就特别不耐烦:“不是我还能是谁?你认识的人里同时认识他俩的人不只有我么?没别的事我走了。”
 
“走什么走?”邵博闻见他伤人还这么理直气壮,心里就十分窝火,声音一下降了八度,“话都没说清楚。”
 
邵乐成小时候没少挨他闷揍,心底有些怕他,虽然脚步不急着走了,面上仍然不肯示弱,他往栏杆上一靠,道:“那说吧,我不记得了,不过应该是我说的,怎么了?”
 
邵博闻简单提了下沉降问责会场的情况,又说了常远的病情,邵乐成一直都把他当痊愈了在看,闻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永远没有办法理解常远的心理负担,仍然嘴硬:“哦,说也说不得,他是苏联老大哥啊。”
 
常远哪有那么脆弱,邵博闻哭笑不得,“你在背后说别人坏话还挺光荣,张立伟这个人以后还是少来往。”
 
邵乐成心想我他妈就随口吐个槽而已,什么背后说坏话?常远在老子心里还没那么多的戏份呢,至于张立伟……
 
邵乐成不爱受他管,一脸不耐烦地说:“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满脑门官司还管我呢,何义城找刘欢在调查你,我听见他俩在谈什么‘天行道’、谢承啊,乱七八糟的搞不清楚,你长点心吧,别天天常远常近的,有消息我再通知你,走了。”
 
第六十章
 
邵博闻回到桌位,许惠来却又不见了。
 
常远指了指楼板,觉得许惠来也是点子背,“他爸的秘书下来送人,结果看见他在这里浪费粮食,就逮(dei)上去了。”
 
该医生胸无大志,不涉政不从商,不过好死不死到了适婚之年,揪上去的目的不言而喻,常远也是在他挣扎的瞬间才恍然顿悟,他长途跋涉后不肯回家的原因。
 
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到了他们认为的年纪,心里就只有结婚大法好。
 
许惠来走之前警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抛弃队友,不然他一会儿找什么借口不回家?于是两人加一个孩子,只好吃饱了撑的在桌位上苦等。
 
“他平时不这样的,”趁着人不在,常远赶紧替基友发好人卡,对邵博闻有点抱歉地说,“你……多担待吧。”
 
“不算担待,”邵博闻根本没放在心上,倒是替他高兴的成分多一点,“许医生是值得交的朋友,有机会认识他是我的荣幸。”
 
常远撑着下巴笑道:“那我需要替他感谢邵总的宽宏大量吗?”
 
“不需要,”邵博闻一脸昏君做派,低沉地笑了起来,“没办法,我爱屋及乌。”
 
常远看了虎子一眼,说:“我也很喜欢虎子,对不对,小帅哥?”
 
虎子正在果盘里取水果吃,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他还是幼儿园的文盲,听不懂这种藏头露尾的情义,他只是觉得他爸爸傻了,没事忽然笑那么欢。
 
这一趟是鸿门宴,许惠来上去了两小时才脱离苦海,他跟着人潮里从楼上下来,可能是觉得让人等得久了,小跑着过来的,一来还没有好消息。
 
“远啊,我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许惠来瞥见桌上的打包盒,叹为观止地对他比了个“算你厉害”的大拇指,又说:“东西先搁你那儿,我得空了去找你。”
 
常远见他还有心情转移注意力,就知道大概是些琐事,很好说话地点了头,站起来压低了声音说:“可以,走吧。”
 
虎子已经困成了小鸡啄米,邵博闻将他抱起来,他就像条毛毛虫一样在邵博闻脖子根上拱来拱去,估计是找不到舒服的睡姿,邵博闻只好拍着背轻轻地哄。
 
他爸认识的人都是大老板,面子得给满分,许惠来在上面应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知会常远先走,他也没想到邵博闻会陪着常远干等两小时,对这人好感倍增的同时,心里又对困成狗的小孩有些过意不去。
 
他伸出手,这次用了正经的本色出演,笑道:“抱歉,我今晚的话有些多,有点失礼,以后不这样了,别介意。”
 
邵博闻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了,“不敢,谢谢你这些年来对小远的照顾。”
 
许惠来摇着头,说:“邵哥是明白人,我也喜欢把人情分得很清,这声谢是常远欠我的,跟你没关系,不过我也受了他很多照顾,我俩扯得平平的。至于你跟常远之间的事,我不会对你指手画脚,要求你照顾好他、对他好一点什么的,因为这是你该做的,都不容易,且行且珍惜吧。”
 
邵博闻欣赏这种条分缕析的人,说不言谢但心里仍然感激他,没有许惠来,可能就没有今天的常远,他回答着许惠来的问题,眼神却去看常远,“我会的。”
 
许惠来看起来不像是在包庇常远,挺真诚地感叹道:“恭喜你,捡了个国宝级的漏儿。”
 
常远心头暖流涌动,觉得自己看人的目光还是挺一致的,这两人性格天差地别,却也有一个共同点,不喜欢打口头的包票,都是实干主义者。
 
许惠来跟邵博闻相互换了名片就离开了,常远三人将他送到门口,很快一辆大众停在跟前,许惠来拉开车门钻进后座,从车窗里朝常远挥手,示意他赶紧回。
 
靠左边的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中年人,邵博闻不期然看见脸,登时大吃一惊,他记人面相的功夫还不赖,认得这是方兴融创的高级管理之一许崇礼。
 
而许惠来也姓许,这关系就不是一般的明显了。
 
许医生虽然名不见经传,但许崇礼却不属于芸芸众生之流,邵博闻还在荣京的时候,曾在几个重大项目的签约仪式里见过这位作风霸道的老总。
 
华北地区拿地两大家,一家是地产魁首金茂集团,另一家就是商业霸主方兴融创。
 
金茂近期放出确切消息,拟在华中打造最大规模的整体定向开发的金融产业功能区,冠名环球金融城,已正式启动设计招标,邵博闻虽然很想去分一块蛋糕,但凌云眼下的实力远远跟不上如此大体量的需求,而且资质也不允许。
 
但好也好在全世界不止金融城一个大项目,据说不甘示弱的融创也在酝酿大招,小道消息说他们擘画夺下华中的天空城,选址和运作都还是迷,时间轴上有让凌云扩张的空间。
 
邵博闻离开荣京之前,这位许总还是华北总部不可或缺的骨干,而他今年5月回到S市的时候却发现许崇礼已经在融创在这边的置业公司驻扎一年多了,江湖传言他是被剥了部分股权,下调来养老了。
 
以前邵博闻跟这人离十万八千里,所以没有研究过他的动向,但这一刻他忽然福至心灵,S市正好地处华中,他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未来的天空城项目,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
 
如果是……
 
人只有入了社会才会发现,阶级分离是多么残酷的一种存在,穷人、富人、精英、弱势群体……高阶圈子的壁垒是普通人奋斗一生也无法打破的屏障,绝大部分的实力和努力,在阶级面前不堪一击。
 
有人说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关系,但反过来有时候微末到一句话的关系,也能让人抓住机遇的尾巴。
 
邵博闻扪心自问,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无法克制地因为常远的这个朋友而感到机会将临,但是这个念头瞬间就被他在心底碾碎了,回过神来一阵羞愧在他心头盘旋不去。
 
感情和利益无法共存,这是像他这种不甘于现状的野心家必须长记心间的道理,人心不止难测,而且也难控,欲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控制的欲望。
 
许惠来不来横插一脚,常远自然就被邵博闻请回了家,虎子到家已经睡得天昏地暗了,简单擦洗后扔上床,滚了一圈趴着不动了。
 
小灯泡暂时灭了,本来是个胡作非为的好时机,常远先去洗了,邵博闻坐在客厅里,在这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想起邵乐成的话,心里没由来地有些发憷,也不是担心项目会丢,也不觉得谢承是天行道,就是隐约地觉得不太安宁。
 
常远洗完出来,一眼就看见邵博闻在沙发上发呆,心事很重的模样,他在这人对面坐下道:“琢磨什么呢,苦大仇深的?”
 
家里人可不是用来商量的么,而且常远长得就很聪明的样子,邵博闻说:“你知不知道‘天行道’这个账号?”
 
常远已经忘了王思雨烫伤那次,邵博闻被抓拍到恶相挂到网上挨骂的时候他在家里搜相关信息搜得停不下来的事,只说:“有点印象,听郭子跟小谢说过几次,说他给普通人带盐什么的,这个账号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太清楚,晚上我带虎子去厕所,在卫生间碰见了乐成,他提醒我何义城怀疑我是‘天行道’背后的操控者,让我注意一点。”
 
何义城目前是他下一个项目的衣食父母,一句话决定凌云去留的效力,常远重视起来,头发也不擦了,顶着一条毛巾问道:“他怀疑你的理由是什么?”
 
邵博闻觉得他捂着脸的样子嫩萌嫩萌的,“还不清楚,提到了刘欢和谢承,我找时间问问他俩。”
 
常远是个刨根问底的人,盘着腿,一低头毛巾将脸几乎遮尽了,摸出最信赖的手机,打开微博搜索出“天行道”的账号点了进去,“你去洗吧,我先看看,是什么给了何义城这种错觉。”
 
邵博闻惦记这事儿,本来不太想洗,转念一想洗完再看、跟看完再洗,都是今晚的事,涉事的人这么晚也不便联系,最快都是明天的事儿,所以同样的洗和看两件事,沙发和床,他当然闭着眼睛也选床了。
 
第六十一章
 
邵博闻洗澡的效率很高,他蹭蹭地洗完出来,沙发上却已经没人了。
 
他循着灯光摸进主卧,发现常远蹲在床头柜跟前刷手机,睡衣加凉拖,不够优雅却很生活,大款守在他身后,尾巴铺在地上慢慢地扫,像个尽忠职守的带刀侍卫。
 
邵博闻靠过去,弯腰将大款提着平移了一个单位,大款哈哈地吐着气,回头来舔他的手背,和平地移交了主权。
 
邵博闻霸占了常远的正后位置,看见柜上铺着一沓纸,是他堆在客厅角落以前的工程图纸里的一本,而常远在空白位置上新涂下的内容正是“天行道”相关。
 
他家监理划重点的功力炉火纯青,邵博闻见他已经把关键词串成了二叉树,“天行道”下一级的两个分叉是“转发”和“自发”,“转发”下面有拆迁、违法侵占、豆腐渣、贪污等字眼,而“自发”下面却只有四个字,平凡的世界。
 
旁边独树一帜地拉出了一条引线,框里写的是何义城,“拆迁”和它相连,后面写着“小溪堤x9”的字样。
 
阴影让常远回过神,他抬起头,发现邵博闻罩在头顶上,就朝他勾了下嘴角,是晓得他已洗完的意思。
 
然而他虽然在笑,看起来却并不太高兴。
 
自己进浴室前他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柯南脸,邵博闻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私心作祟,他看这人的后脑勺都觉得比别人好看,自下而上的角度尤显眉清目秀,他心猿意马地喉结一动,不敢再让常远这么盯下去,连忙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跟着打破了沉默,“看出什么来了?”
 
“不管天行道是谁,”常远沉吟着,慢腾腾地在在床沿坐下来,将闲置的ipad递给了邵博闻,说:“我要是政府和开发商,我也不会待见他,你先看个大概。”
 
邵博闻纳闷地接过来,开始刷微博,翻了两页就明白了常远的意思。
 
“天行道”的转发内容全是建拆相关的普通民众被压迫事件,每一条末尾他都会不厌其烦@当地和法律在线等许多账号,请相关方积极处理,结果可想而知,对方装聋作哑,事情不了了之。
 
鲜少有好的后续,扩散度也异常低迷,可谓是连篇连页的负能量,不过也有真正的支持者,粗略翻来经常被评论置顶地那个叫“承道业”的id就活跃非常,几乎是逢转必跟。
 
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邵博闻不会轻易发言,所以虽然常远只说让他看大概,他还是一条条的将“天行道”的微博快速阅览了一遍。
 
常远也不催他,低着头刷了刷动态,接着将“天行道”近期的微博全部转发了一遍。
 
他自己的id昵称叫“记忆格式化”,是注册的时候随便取的,后来一直没改过,现在看来有些中二,关注了一些建筑论坛、设计官博以及寥寥几个人。
 
“天行道”的始发动态为7月20号,至今不满两个月,粉丝数量上百万,发博的数量高达数千条,账号背后的人要是个体,光是搜索这些新闻信息就需耗费大量的心神和时间,光是这点诉求公平的执着就值得人三分敬意。
 
而且这个账号很少发心情或生活状态,完全没有个人信息的蛛丝马迹,官方得令人发指,神秘之余也昭示出背后的人有着克制而冷静的个性。
 
那些坍塌的废墟和惨烈的遭打压图片再次从眼底掠过,常远心头逐渐堆起了一种无形的重量。
 
记住山河不迷路,遵守规章防事故……这是他们工地上的安全标语,常远心里一阵心虚弥漫,规章制度,他遵守了吗?
 
规则所指,并不全是,他亦然,邵博闻亦然,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这些却与他们息息相关,他和邵博闻都处于工程一线,看多了死亡和重伤事件,心里难免会滋生杞人忧天的恐惧,对于不可预料的未来和意外,因为没能遵从本心的原则和坚守。
 
万籁俱寂,是扪心自问的好时机。
 
他沉思良久,其实也不过十多分钟,常远重新唤醒手机,默默地将昵称改成了“常理”。
 
通常的道理,姓常的监理,如果他未来他还在这行,他将重新审视他的职业与操守。
 
快到十点的时候,邵博闻终于从各种转发的塌方、裂缝、安全事故中看到了“天行道”自发的唯一一条微博。
 
[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也不愿去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
 
邵博闻虽然长期浸氵壬在工地上,但也不是纯粹的文盲,经过常远的记录提醒,他想起这是《平凡的世界》中广为人知的一句话,放在这个事故集锦的账号下,不知道为什么竟让人觉得如鲠在喉。
 
普通人平时知足常乐,并不需要人们来关心,有这种反常的希望应该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关卡,当命运遭逢伤害性的巨变,伤痛和损失却终究只有时间来抚平。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着一种相似的感觉,“天行道”这个神秘的账号背后必然有一段伤心的故事。
 
“你怎么看?”常远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眼去问邵博闻。
 
邵博闻的心情也不复洗澡之前的蠢蠢欲动,他说:“我看不出这个账号跟我有什么标志性的关联,没有个人信息,没有私人动态,可能是何义城先入为主,‘觉得’是我。”
 
为了方便与他面对面,常远脱了鞋盘腿坐到了床上,疑惑道:“无缘无故的,我觉得像他这种等级的大老板应该不会联想到你,肯定有什么提醒了他。”
 
他想起何义城,脑子里还剩一些模糊的印象,关于这人盛气凌人的气场、以及他在工地会议上对邵博闻的当众为难,总之是架子很大的一个人,不过大老板基本都这样,除开以前同事的关系,邵博闻受得其实也就是一般的委屈,自己站好立场就行。
 
常远比较感兴趣的是:“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过节?”
 
邵博闻想了想,刚想摇头又顿住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说:“我只能说我认为没有,就算当初路昭的赔偿我不满意,个人情绪比较严重,但我针对的也是荣京全体,并不是单独对他有意见。”
 
但跟他接触的人无疑是何义城了。
 
真正能只就事论事的人太少,有人大度,自然就有人小气,自认为和对方认为的结论有时天差地别,但被成年人的面子掩盖,看起来就能相安无事。
 
常远对这个答案不可置否,又不能当面问何义城来考究,只好换了个话题,道:“那谢承呢?”
 
“他啊,”邵博闻无奈地笑了笑,一副“这小子就是惹事精”的表情,平板一歪给常远看,“这个脑残粉我看着像他,一看还真是。”
 
屏幕上是“承道业”的主页,看字面意思,可能是要继承“天行道”正义的大业的意思,邵博闻上次瞥见谢承刷微博的时候,他还不叫这个。
 
邵博闻等了两秒,接着拉到底直接翻到了第五页,印入常远眼帘的照片是一张建筑主体结构远拍图,配的文字是“这楼不错,就是工期爱不起,赔钱干活,我家大佬真牛逼”。
 
虽然距离土建封顶已经三四个月了,但工地的图纸和实体常远天天见,短期能也很难忘记,这是P19商场立面,吐槽的口吻也像谢承的风格,再说项目上能被随便嫌弃的大佬,除了邵博闻也没谁了。
 
常远自己往上翻了翻,看见“承道业”拍了从钢筋缝里伸出来的盛开蒲公英、下雨时玻璃上的水珠、黄昏时候正好吊着重物将落日一分为二的塔吊……不引人注目的型材美纹纸、塔吊标语等等小细节,都是P19一期工地上常见的东西。
 
还有在他的动态里戏份不少的郭子说、老周说,都侧面印证了他的身份。
 
但即使谢承是“天行道”的铁杆粉,直接说邵博闻就是此人也未免太武断了,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但要证明邵博闻不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找出谁才是。
 
但通篇微博浏览下来,就算常远知道是谁,他也不会告诉何义城。
 
常远侧身拿过那沓废弃的白图,摊在膝盖上,说:“我觉得,‘天行道’可能是P19项目上的人。”
 
邵博闻没有这种感觉,他问道:“怎么说?”
 
常远把图转了180°,同时又开了手机备忘录来核对,他说:“你看,‘天行道’的第一条微博是P19二期的强拆事件,事发是7月20号中午,他的发布时间是当天晚上。”
 
“第二条,‘小溪堤强拆事件’,事发在十年前,帖子发布时间7月21号早上8点半。”
 
“这是何义城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微博里,也是跟何义城关系最大的一件事,也是你被挂到网上骂那次,也是‘天行道’转发的微博里次数最多的一条,前前后后总共9次,我感觉他可能是以前小溪堤村的人……”
 
他说着说着慢下来,盯着邵博闻一通打量,后者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笑道:“看什么看?”
 
常远忽然说:“柏瑞山,就是以前的小溪堤吧。”
 
邵博闻愣了一下,倒是没往这边想,他至今不知道血缘上的祖坟姓甚名谁,然而当年那张结果是骗局的寻亲启事显示他的祖籍可能就是这个地方,说不定这就是何义城往他身上想的其中一道引线。
 
邵博闻赞叹地捏了捏常远的腮帮子,说:“有道理,那项目上的说法呢,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之后,‘天行道’的粉丝量猛增,他开始大量转发各地的建筑行业事件,我搜了下关键词荣京、何义城,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那就是跟P19一期有关的事故,比如前面提过的拆迁、玻璃自爆、王思雨烫伤、商场被砸等等,他获得消息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越往后越接近事故时间,你看。”
 
邵博闻第一次看见他记事本里的内容,事无巨细地整齐罗列,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心里忽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些零散而又鸡毛蒜皮的时间碎片,也只有这样独特的常远才能拼凑出来。
 
邵博闻心疼他曾这样孤独的生活,却又佩服他眼下能找到的结论,他伸手搂住常远,诚恳地夸道:“我的监理真是明察秋毫。”
 
常远不过是对了下时间,被他夸得满头雾水,被力道压到对方的胸膛上,他放松下来,心却开始瞎打鼓。
 
邵博闻真不是一个心机老板,他早些年在行伍,后来要带孩子,睡袍睡衣都不方便,夏天就一直是背心大裤衩,长胳膊长腿大半裸露,两人的皮肤一经接触,登时犹如无形的火花碰撞,空气一瞬间变得稠密起来。
 
大款跟着常远,成了一只夜狗子,仅此千金一刻,因为无聊还在床边上瞪视空气,邵博闻没有暴露癖,挥挥手它不肯走,只好下床把他掳了出去。
 
邵博闻关了门,往回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去落了锁。
 
常远看他越走越近,少量的衣料下肌理起伏,即使不刻意显摆,力量与性感也在沸腾的荷尔蒙下变得咄咄逼人。
 
真是难得清静,的一个夜晚。
 
第六十二章
 
一个人的多样性,最先从眼神泄露,人还是那个人,感觉却是截然不同了。
 
邵博闻大部分时间都是宽厚温和的,然而这个夜晚的这个房间内,某种幽深的掠夺意味从他的目光里浮现出来,使得他看起来带上了一种布裹刀锋的侵略性。
 
温柔是种水滴石穿的魅力,强势却不同,它在瞬间让猎物折服。
 
常远血脉沸腾,他是成年人,对接下来的事情心知肚明并且抱有期待,但什么事情没有经验都是白扯,跟邵博闻重逢之前他没机会有,现在只好新手上阵穷紧张,捂得手心里全是躁汗。
 
为了显得淡定,他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像个攻一样盘坐得四平八稳,对于一个即将步入和谐的人来说,这姿态看着着实有些性冷淡了。
 
邵博闻本来也有点紧张,激动或是亢奋,他也分不清,不过这都临门一脚了他要是还有心思分辨,那就是不务正业。
 
但常远的强行镇定让他瞬间破功,他一开口,嗓音沉得自己都觉得有些含糊不清,他笑得不行,“你觉没觉得,你坐得有点太……正人君子了。”
 
自古情欲不分家,邵博闻的爱也不是柏拉图,无论是哪种感情,亲密接触都是所有表达中最直接有效的一种,虎子可爱的时候他都忍不住会亲两口,常远是他爱情的归属,他对这个人,只有多加几倍耐力才能将他视如平常。
 
常远脸上烟熏火燎,被戳破伪装索性也破罐破摔地不要脸了,立志从今天起,做一个诚实的人,坦白,从宽,尽说大实话。
 
“没办法,”他将腰杆塌下去两手一摊,说:“破天荒头一回,我紧张。”
 
邵博闻的膝盖碰到床沿,人也终于停了下来,他乐得都出了声,嘴上却还要装模作样地解围,他稍微弯下腰捧住常远的脸,在眉心落了一个吻,动作和缓,气息却灼热得仿佛要将空气都点燃。
 
台灯近距离的侧向光源打在他俩身上,在背光面投下了一道弧形的阴影。
 
常远不期然瞥见光影,心念怦然一动,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C市的小三居。
 
小三居是国内名动建筑界的双曲经典案例,监理单位就是东联,那时常远刚进公司,无缘跟进传说中的建模放线过程,只来得及跟着领导罗坤去一窥建成后的全貌。
 
建筑横跨工程技术和人文艺术,实用之外还得兼具展示作用,有些建筑会引发人们的膜拜,觉得它美和震撼,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常远不知道小三居的概念设计师是从哪里得来的灵感,他只记得第一眼看到那个如同水波起伏一样的入口,心里就有一种非常温柔的感觉。
 
如今他从自己的领悟里为它找到了一抹很贴合的具象,那道起伏处的曲线,跟邵博闻弯下来的脊梁简直一模一样。
 
两人鼻尖相抵,邵博闻用右手摸到常远的一只手摁在心口上,笑着说:“半斤八两,你看,我也紧张。”
 
常远连摸都不屑于摸,就在他胸口打了一拳,“骗子。”
 
“啊,我的心,”邵博闻却仿佛遭受重创,搂着他往床上倒去,“嗯,我以身骗你的色。”
 
这他妈还怎么紧张?常远哭笑不得地说:“哦,听起来好像是我赚了。”
 
“没有没有,”邵博闻谦虚地凑过来吻他,“这是双赢。”
 
没有误会、没有距离、没有孩子,甚至连狗都没有,这一刻在这里,除了他们谁也不参与。
 
心跳重若鼓擂,邵博闻伸手摩尼着常远的脸和耳廓,胸口仿佛有个不断扩大的黑色漩涡,呼吸和血流里有火,理智和欲望竞相追逐,他的脑海里战火喧嚣,千言万语汇在心头,触手可及不够、耳鬓厮磨不够,他贪心不足要得太多,想以最具效率地动作来抚平渴求。
 
无所不在的亲密和旖旎让常远感觉有些缺氧,当轻柔的啄吻在嘴角试探流连,他竟然感觉腿都在发软,不是疲劳引发的不适酸软,而是自皮肤下、骨子里释放出来的微度战栗。
 
他抱住邵博闻的腰,将头往后撤了一两公分,侧了些角度去迎合,他的眼神很亮,凝视如影随形,看起来别具深情。
 
邵博闻错不开眼,强烈的感觉直奔下路,心神领会地将他搂紧,唇角蹭过睫毛,又在鼻翼上留下若有似无的踪迹,最后唇与唇相贴,濡湿轻舔后将舌头划了进去。
 
夏蝉不知疲倦,夜深仍在嘶鸣。
 
——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邵博闻只是去上了个厕所,卧室里就摊上事了。
 
因为他两三分钟内就会回来,所以根本没锁门,可他没想到他的赖床宝今天居然难得勤奋地醒了个大早,于是他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幕他能笑一年的画面。
 
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撅着屁股趴在床边,单手撑着他那藏着双层的小下巴,皱着鼻子东张西望地吸气,似乎问道了什么异味。
 
房东看起来是爱睡懒觉的人,窗帘选的是带有反射涂层的风琴帘,阳光透过比低得日山三竿了屋里都能有黄昏的效果,光线不算明亮,乱糟糟的床铺也没有那么明显,常远还在睡觉。
 
大概是感觉到有人侵入安全距离,他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接着可能还不到三秒,远在门口的邵博闻就见他猛地扯过空调被披在了上身,那速度用快如闪电来形容都不为过,盯着虎子脸上窘迫和狼狈交加。
 
虎子明显被他吓了一跳,但他的小脑袋里还没什么逻辑可言,十分有一出是一出,瞬间忘了异味的事,驴头不对马嘴地打了个哈欠,说:“远叔,你这么捂着不热吗?”
 
虽然空调是个伟大的发明,但这个密不透风的造型显然也不适合汗如雨下的时节,然而熊孩子冷不丁地来搞突袭,他今天完全没有光膀子的勇气。
 
常远只好虚伪地给自己找借口,他笑得有点勉强,说:“不热,远叔感冒了,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虎子将他的双眼皮眯成了三层,似乎觉得他有些可怜,“啊”了一声,不退反进地开始往床上爬,想学邵博闻每次对他那样去摸他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
 
常远下意识往后避了些许,没料到牵一发动全身,疼痛猛然从身后蹿起,让他脸色诡异地僵了一瞬。
 
昨夜一路狂飙的心率和疯狂燃爆的感官还留有余温,刚开荤没节制,忘了隔壁还睡着个小伙子,隐私和尴尬作为一丘之貉,使得常远总觉得床上的气味非常浓厚,他可不想让这个纯洁的小宝贝在这里沾一身腥气,只好去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嗓子有点疼,虎子帮我倒杯热水过来,好不好?”
 
每次生病邵博闻几乎都对他百依百顺,虎子也有为人民服务的觉悟,很爽快地跳下床,一阵风地从邵博闻腿边溜了出去,留下一声敷衍的“爸爸”。
 
常远的目光追随者小灯泡,视线跟到门口才看见了杵在那里的邵博闻,罪魁祸首脸上笑吟吟的,一副看戏看得很称心的模样。
 
常远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把被子一掀飞快得光着脚跳下床去翻衣柜,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找到一件就往身上套,有些气急败坏指了指自己,“我说,你能不能给我盖个被子再放孩子进来?这成什么样子!”
 
邵博闻顺着他的指向一看,见他的胸口和腰腹上离散的分布着暧昧的暗红色痕迹,登时呼吸一窒,大清早的鼻腔就有些上火。但这锅他不能背,不然以后得没完没了,邵博闻说:“冤枉,是他自己溜进来的,我就出去上了个厕所。”
 
常远一边穿裤子一边囧得不行,“要是虎子这么溜来溜去,你、我以后,这个……还是注意点吧。”
 
这是要么去他家过夜,要么自己还和虎子睡的意思,那也太扯了,邵博闻向他保证,“这种情况没有下次了。”
 
常远明显没信,然而早饭过后,他懵逼地坐在沙发上,看对面的邵博闻让他儿子展现画技。
 
该爸爸先让虎子画了个火柴人似的自画像,又画了一条只可意会的大款,接着画了个房门,在上面用红色的蜡笔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叉,最后指使他儿子将大作成排贴在了主卧门口,教他看图识字。
 
儿童和狗,不得随意入内。
 
第六十三章
 
冥冥之中自有灯泡,九点的时候老曹来电话骚扰,说是本市另一个项目的前期需要他贡献一份力量,邵博闻就西装革履地出去了,走前他问常远午饭想吃什么,他到了时间来订外卖,常远自己有手,让他赶紧走。
 
虎子乐得有人陪,垫着板凳去冰箱里偷了两块常远从机场带回来的巧克力,扑到电视机前看起了“动物世界”。
 
常远陪他看了几分钟,因为这期看过而没多大兴趣,于是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闲到只能去做家务。
 
他扫了地、丢了垃圾、晾完床单被套,又拿着灯泡状的水壶把邵博闻的花花草草给喷了个遍,最后终于感觉到了无事可干。
 
他以前不肯休假,马不停蹄地在不同的工地上切换,这次因为邵博闻决定正常抽离,形影不离了两天,别人刚刚也出门了。
 
人们无法真正的清闲下来,身体和思维必有一方忙碌在线。
 
近几天的事情他其实能记得,只是习惯了要去翻记录,他感觉除了陪同买车,自己基本无所事事,都说人在闲暇时间内做的事决定了他实现梦想的速度,邵博闻即使休息整天电话也不断,可以说他的追求是做大凌云,这是事业,关乎成功和荣耀,那么自己呢?
 
他,他没有追求。
 
如果没有跟邵博闻重逢,常远心想,再过一个十年,他是不是仍然盯着日记本在工地上过一日是一日?
 
这个念头尖锐得厉害,让他心头骤然一片荒芜和空旷,常远在窗边的藤椅上挫败了好一会儿,连大款过来刷存在感他都懒得动弹去满足一下它。
 
有句话很符合他眼下的心境,叫最怕此生一事无成,还要回头来赞美平凡是真。
 
他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很大的野心,他要的成就很小,心安理得、不至于成天忧虑就好。
 
大款扭腰摆臀地蹭在他腿边撒了个娇,没有得到回应,只好轻脚轻脚地跑了出去。
 
消极情绪能让日光增个灰度,不知道坐了多久,常远无处安放的目光才透过窗户捕捉到了楼下绿化区里的一个老大爷在耍棍,挑刺勾撇,虎虎生风的架势有种与他的年龄即视感不相符的敏捷,常远自问做不到像他那样一脚踢过头顶。
 
而与他隔着一个灌木坛的空地上,另一位大妈刚放下她的录音机,一身宽松的练功服,接着起手练起了太极。
 
这时已经将近十点,而年到黄昏的老人们仍然运动得很活跃,兴之所至,并不存在为时已晚。
 
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动也……常远脑中灵光一闪,像是忽然觉察到了骨子里生锈的惰性,仰躺着闭上眼笑了起来,敬生生不息,笑忧虑的自己。
 
他现在确实很茫然,但好在相对而言,他还年轻。
 
世上最幸运的事情之一,是遇到一个人,让你从日复一日的循环中惊醒,然后发现,这样度日不行。
 
因为体力消耗和隐形内伤,常远犯了懒癌,真的点了外卖,他喝稀的,看虎子在他对面吃香的喝辣的,还很不吝与他分享,只能笑着婉拒。
 
邵博闻中午没有音讯,吃完常远找出凉席,决定先睡饱了再说,他昨夜严肃地没睡好。
 
他找了块风水宝地,将竹条卷席铺在了邵博闻的绿植窗台下,拉着小伙子一起睡了个午觉,虎子惦记着玩儿,躺下了还在扭变形金刚,常远吃饱了犯困,很快就眯了过去。
 
醒来时日光掠过窗台,将他的腿脚都笼在了光芒里,耀眼的金色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能量。
 
虎子睡觉的轨迹很迷,已经滚到了地板上,小孩火气旺,辐射带来的能量让他睡得满头大汗,常远将竹席往后拖了两米,准备把他抱上去,结果一动他就醒了,不讲卫生地趴在瓷砖上,蔫唧唧地说他要吃雪糕,常远将他捞到竹席上,然后冷酷地拒绝了他。
 
清醒过后,他给虎子扣了顶鸭舌帽,然后一起去了书店。他觉得应该吸收些新东西,但又不知道从何学起,去书店逛逛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启发。
 
书店他学生时代最常去的落脚点,那时他可以在那里避开池玫,书中百折不挠的勇气和遥远的风景也让他沉迷,他年少的梦想是要当一名旅行家,紧抱远行的自由生活,而后大病一场,这个梦想也悄然不知所踪。
 
慢慢有了卓越、当当,自打踏出大学校园一晃这么多年,他就没再进过书店,离社区4公里左右有个图书大厦,这天常远牵着孩子站在入口,竟然感觉到了恍如隔世。
 
时过境迁,书店也不像以前那么安静了,人多嘈杂还播放着流行音乐,头顶吊挂着五花八门的推荐和促销广告,十个购物车里有5个装着小朋友,有点像邵博闻爱逛的超市,为了避免磕碰,常远也推了一辆将虎子塞了进去。
 
“你平时喜欢看什么?”常远推着车,在书架中与陌生人擦肩而过,作为陪他来逛的回礼,打算给爱作画的虎子买点绘本。
 
塑料坐板有些硌屁股,虎子用手扶着两边的不锈钢圆管,耿直地说:“我喜欢看电视。”
 
“这里没有电视,”常远将他往儿童区推去,想起卧室门口的“儿童与狗”就想笑,“你上午画得挺好的,怎么练的?”
 
虎子特别喜欢别人夸他会画画,闻言得意地笑了起来,“嗯?我不知道诶。”
 
他其实没有特别练过,只是幼儿园有涂鸦课,他爸对上他就成了审美瞎,极大地助长了他的自信和绘画热情,反正有人夸,不画白不画。
 
“那你最喜欢画什么?”常远推车转了个弯,“人物,动物,还是花草树木?”
 
“我喜欢画老虎!”虎子说着,自以为凶狠地学了声嚎叫,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小笼包,“嗷~呜~”
 
旁边几个人都转头来看活宝,常远被他吓一跳,看他一脸天真又不忍心说教他,只好故作神秘地弯下腰去,低声说:“老虎真厉害,不过不能在外面这么叫。”
 
小孩特别吃这套,虎子被他唬得一愣,一脸的求甚解,“为什么啊?”
 
常远用食指在他额头上划了个“王”,继续忽悠,“因为老虎是大王,一叫大家就吓跑了。”
 
虎子想起上午的动物世界,老虎叫起来碾得羚羊屁滚尿流,登时觉得很有道理,用比常远更小的声音说:“好。”
 
常远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乖。”
 
两人用窃窃私语的音量买完老虎绘本,转战到建筑分区,这里的人不多,常远推着车也很畅通,他走过几排书架才看到监理的分类,他才选了一本就碰到了熟人。
 
“常工,”詹蓉提着个购物篮站在这一排的走道口,眉眼弯弯地同他打招呼,“还有小虎子,巧了啊。”
 
因为大款青睐貌美的小博美,虎子对这个乐于分享狗饼干的女主人也没什么抵抗力,他乖巧地叫道:“小詹姐姐好。”
 
常远是叔詹蓉是姐,他的辈分虽然乱七八糟,却从来没有得罪过人,因为他爸爸教过他,要谨记“不能随便叫女性阿姨”的原则不动摇。
 
詹蓉夸他乖,又往旁边看了看,还以为邵博闻也来了,不过没见着人,她也没多问。
 
常远瞥见她的篮子里装了好些本,看白皮就知道是规范,尽管池玫乱点鸳鸯谱让他们有过尴尬,但说开之后詹蓉很坦然地没再表示,常远欣赏她的爽快,认为这个朋友交得起。
 
他笑了笑,说:“巧,这么敬业,休息时间还在为工作充电。”
 
詹蓉为此也很心累,拎了拎篮子看起来一肚子槽点,“举头三尺有领导,他是工作狂魔,觉得全世界都该以工作为生活,我这种、连新规都没摆上桌的,属于不知上进。”
 
常远的“头顶”罗坤总监是个放羊的,少教导他们该怎么做,罗坤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子,迷惑只是时候没到,很难比较这两种领导那种更好,只是常远上午刚开窍,正好缺个人来指导,他有些羡慕地说:“挺好的,你加油。”
 
詹蓉叹了口气,沉重地拎着书继续加油去了,“你俩慢慢看,我还有几本书要找。”
 
她走后没多久,常远的手机又震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邵博闻,听他在那边说:“我在往回走,你晚上想吃什么?我顺道带点菜了。”
 
常远好养活得很,而且书都没买上,愁得更顾不上吃,就说:“你问你儿子吧。”
 
虎子接过电话就是一句:“爸爸我想你!”
 
他今天在家里忙得不可开交,看电视折腾玩具,连吃饭都不安生,常远忍不住看了这个小骗子一眼。
 
邵博闻自然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得了吧你,晚上想吃啥?”
 
虎子乐颠颠地试探道:“肯……德、基?”
 
邵博闻自动汉化了菜单,“宝贝儿你越来越会点菜了,一个顶三,爸爸知道了,生菜、鸡腿和馒头。”
 
虎子大概被坑习惯了,只发出了一声嫌弃的、长长的“噫”,为了报复邵博闻,他开始卖关子,“爸爸我跟远叔在外面玩,你肯定不知道我们在哪。”
 
邵博闻还以为按常远的尿性会窝在家里,对此他心里是高兴的,嘴上却顺着他儿子,说:“是啊,你俩去哪儿了呢?”
 
虎子说:“你猜呀!”
 
邵博闻愿意陪他演戏,“我猜不到啊。”
 
虎子端不住三秒,得意的不行,“哈哈哈我就知道你猜不到,跟你讲,我跟远叔在书店里。”
 
书店真是个出乎意料的去处,邵博闻问道:“哪个书店?”
 
虎子大字不识几个,只好把手机还给常远,常远说:“我们在成化图书大厦。”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你接着逛,我一会儿来接你俩。”
 
常远说了好,对面就收了线,他在书架里没看到自己想买的书,就取了那本《建筑工程质量问题图解分析》,慢悠悠地朝收银台逛去。
 
大厅里全是推荐位,常远在这里又遇到了詹蓉,她往框里又扔了两本,拎着要去结账,常远跟在她后面,朝入口左侧的收银台走去。
 
再过一个小时书店就要关门,结账的人很多,队伍从台前排到入口,拐了个钝角路线又开始往收银台走。
 
詹蓉正好站在拐角处,常远站在她后面,脸大概朝着门,看见门的半扇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了一个低头看着手机青年男人。
 
他进来后没继续走,而是用脚卡着门的90°开启状态,紧接着开着的门口进来了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比虎子矮半个头,看起来像是刚学会走路。
 
就在她走到门扇对着的中间位置时,电光火石间任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那半扇被脚卡住、频繁启闭的书店大门,带着它高格调的高度和庞大的重量,轰然倒塌了。
 
一瞬生悲,卡着门的男人还没回过神来,门扇已经将小姑娘和他的脚一起拍平在了地上,玻璃应声而裂,潮涌似的白色放射纹绽满面板,将下面的情形掩成了模糊的阴影。
 
紧急间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常远的心像是被东西扯出了胸膛,“危险”在他脑海里叫嚣,那个短短的瞬间,他只来得及将靠近门的詹蓉朝后一扯。
 
没有防备的詹蓉跌倒在购物车上,与虎子撞了个脑门儿红,她的书蓝掉在地上,撒得乱七八糟。
 
暗红色的血如同蚯蚓从玻璃下面钻出来,染红了跟前的《社交红利》和《大数据时代》。
 
凄惨的嚎叫终于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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