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从众(三)——常叁思

 第六十四章

 
原来这个小姑娘叫乐乐。
 
男人神态癫狂,试图拼命去抬门框,然而他被压住了脚,重压纹丝不动,他抬起头已是满脸热泪,眼神绝望中饱含着狂热的哀求,哽咽而声嘶力竭。
 
“帮帮我!乐乐不要吓爸爸,乐乐,天哪,谁来帮帮我啊……”
 
人们大都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他这一求仿佛打破了某种凝滞,惊慌开始大在厅中发酵。
 
常远心脏紧缩,工地是作业一线,他见过的事故不少比这里残酷太多,然而伤者中却从来没有这么小的孩子,她一定跟虎子一样可爱,笑起来春光灿烂。
 
他往前冲了两步,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却从脑中忽然闪过,让他心里一阵发寒,不敢这么丢下邵博闻的儿子,正好詹蓉捂着头站起来撞入了他的视线,他不及过脑便对着詹蓉匆忙喊道:“詹蓉,顾好我儿子。”
 
詹蓉撞得晕头转向,思绪卡着壳,一下没能反应过来“儿子”是多么地细思恐极,只是“好”了一句母性作祟下意识的做了个护雏的动作,将虎子揽向了怀里。
 
虎子完全被吓傻了,认定靠山又忽然离开了他,他急得站起来就要往购物车外爬去追常远,这举动有些危险,可是他害怕得厉害,语无伦次地一通乱叫,又是远叔又是爸爸。
 
詹蓉生怕他掉到地上,只能禁锢似的将他按在了车里,然后焦头烂额地摸出手机打了120和110。
 
虎子受她启发,终于眼泪暴流地安分下来,想起了要给邵博闻打电话。
 
跟常远一起冲过去的还有两个体型彪悍的大哥。
 
一半顾客带着揪心的表情散去,另一半则慢慢聚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不再靠近也不远离,有的观望,有的举着手机在拍照。
 
门沉得超乎预料,三个人抬得额头上青筋暴露,才将它移开了原地,受伤的情形暴露出来,不幸中的万幸,是没预料中的那么血腥。
 
男人的脚被压得变了形,漫流出来的血基本全部来自于他脚踝处无法弹性恢复的凹陷创口,小姑娘身上还算干净,不见血迹和明显的骨骼变形,只是左边的脸颊因直接接触过玻璃,被压出了一种块诡异的平整度。
 
男人顾不上道谢,手忙脚乱地爬过去将她抱进怀里,一边摇晃一边急切呼唤。
 
小女孩左脸渐渐淤紫,翻着白眼、鼻尖有血,后垂的胳膊软趴趴的,俨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跌落的手机不知被谁踢到了角落,触屏碎满了密集的放射纹,这会儿无人问津了。
 
书店的管理人员满脸焦急地奔跑过来,蹲到男子身边去询问情况,随后而来的四名保安堵在这里,引导离开的人们从另外一边的门走。
 
管理劝这位先生冷静,先让小姑娘就医,而理智尽失的男人痛哭着将管理一把推在地上,让人把女儿还给他,管理倒是好脾气,承受着唾骂没去刺激他。
 
门高3米、单扇宽1米有余,粗略估计有150公斤,三个大男人要将它挪开并不难,难就难在不能只是一鼓作气,而要持续平稳。
 
一起抬门的一个大哥有副媲美刘欢的大嗓门,看眼神就知道是个热情耿直的纯爷们,他在常远的肩膀上拍了两把,努努嘴好心地提醒道:“哥们儿你那个手啊,处理一下,还有你那裤子,也去洗洗吧。”
 
因为用力过度,常远手臂上的肌肉在生理性地发抖,专注会让人忽略其他,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左手无名指上根部被剌了一道豁,伤口在压力下崩大了许多,像戴歪了一个暗红色的戒指,血聚成滴直往下掉。
 
泡在血里的肉和筋脉翻出来,十分倒人胃口,痛感并不明显,有些发热和涨麻,常远看得有些恶心,索性用右手捂住了。
 
裤腿上也是一片狼藉,当时中途有些脱力,差点让门再砸下去,情急之下他用膝盖塞在门框下垫了一下,当时没觉得,这会儿隐痛逐渐锐化,想来该是青了,问题是一跪正中核心,牛仔裤上一膝盖头的血,看着比那小女孩要吓人。
 
常远谢过大哥,却没有动弹的意思。
 
那扇门和这个小姑娘都让他没法分心去想其他,他想知道好好的门为什么会倒,小姑娘又是不是安好。
 
等待救护的时间难熬,让人心焦意躁。
 
詹蓉不愧是经常参加消防演习的姑娘,很有危机意识,她推着车里的虎子离开了门口的位置,站到大厅靠后的墙那边去了,那里没什么人,也不在出口的路径上。
 
常远的目光寻到她俩,见虎子在墙边对他翘首以盼,见自己看他就隔空伸手要抱,眼泪汪汪的,常远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过去“吓”他,目光转动间不经意瞥见了被倒下的门扇掀起的暗色地坑,神色不由一凛。
 
门是地弹门,靠天地轴支撑,他刚抬了门上框,看见天轴完好,而头顶上穿天轴的横梁也没见拉豁撕裂的迹象,那么问题应该在地轴或者它的支撑上了。
 
地轴也叫地弹簧,是一个比方形饭盒略长一些的黑色物件,主要用来做门的承重和旋转轴承,它被埋下地面以下,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见的。
 
然而此刻地轴掀开了水泥和瓷砖,连在移开的门下端,壳体局部已经有了变形,常远过去用左手拨了拨这个沉甸甸的不锈钢坨,粉化的水泥黏在他手上,让他直觉有些不对劲,却又没想起来。
 
地弹簧仍然转动自如,这样粗略能判断它并没有失去功能,然后常远走到坑边上,蹲下去用手探进坑里摸了摸,触手粉末化严重,没有高等级水泥固化后那种能劈裂指甲的凝结度,这让他心里登时咯噔一响。
 
几乎是下意识的,常远站起来去看剩下半扇没倒的门上方,那里本该只有5到10mm的缝隙,此刻已经扩大到了三个指头并起的宽度。
 
当缝隙再扩大1公分或许还不到,随便来一阵风,或是类似该受伤男子一个卡脚的力度,这半拉门也要报废了。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现,他头皮发麻地心想,是局部沉降!
 
施工单位肯定一家,这边的沉降了,那么另外一边的门呢?
 
“都离门远一点!”
 
这是常远平生第二次在大众场合高声喧哗,上一次还是10年前的夜里,他跟邵博闻决裂那次,他一边喊一边拔腿朝另一边的门冲去,“还有那边的大门,先不要走人!”
 
他的举动突兀而怪异,霎时目光汇聚,茫然、怔忪、新奇、怀疑,因为不知所云,保安面面相觑,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看神经病。
 
这时,警笛声划破耳膜,抱着孩子的男人猛地抬起头,仿佛看到了一个逐渐靠近的希望。
 
大厦外的香樟树开始簌簌作响,气象台预报今天是偏北风4~5级,起风了。
 
——
 
如今通过网络,信息几乎能实时传播,#成华书店门倒塌事故#风驰电掣地爬上了热门话题。
 
书店们忽然倒下,女童被砸伤。
 
买书,还是买惊吓?成化今日对话。
 
一日之内两个入口门倒塌,谁是今日悲剧之源?
 
有图有真相,十年老书店成化,原是豆腐渣。
 
书店惊现帅气工程师,为顾客免去第二个悲剧。
 
……
 
这些热点在沸腾的时候,邵博闻正心急如焚地缩在小电瓶的后座往书店赶,恨不得电动车有8个轮子。
 
虎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真哭还是装哭他一耳了然,那边哭得一句话打三个泪嗝,话也说不清楚,“门倒啦”、“我害怕”、“远叔他”等神停顿简直是想坑死爸爸。
 
不怪老曹开车不给力,只是上了书店这条路后,因为要给救护车让路,他们被迫在非机动车道上停下来了。
 
联系不到常远的人,邵博闻快了急成被害妄想症,直接丢下老曹翻过绿化带,在非机动车道上打劫了一辆小电瓶,给了大哥100块钱让人将他载到书店。
 
他到的时候救护车刚要走,110在事故点的门口拉上了警戒线,看起来书店今天是要歇业封锁了。
 
邵博闻想进去,结果在门口碰了个钉子,不让进。
 
常远的电话还是没人接,邵博闻只好打了虎子的电话,那边接起来抽抽搭搭的,像是刚哭过劲儿暂时冷静了,语气可怜巴巴的,“爸爸你来了没有?你在哪儿?”
 
“爸爸在门口,正在找你俩,别怕,你远叔呢?”
 
虎子是个小矮子,站在地上视线只有10米,他嘀嘀咕咕地说:“远叔、远叔……爸爸,我没看到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邵博闻又开始操心儿子,如果他看不到常远,那他能看到谁?别大的没事、小的却被拐跑了。
 
他问完发现詹蓉也在,才略微放了心,大人说事总是比小孩要清晰,他便叮嘱虎子把手机表给了詹蓉。
 
“邵总,是我,詹蓉……我们很好……常工啊,他也没事,你别担心……他在哪?他在你右手边的入口门那边,跟警察做口录去了。”
 
无与伦比的采光性让公建的首层基本都是玻璃,通透性一览无余,邵博闻跑到另一边,隔着玻璃看见了常远,正在跟警察旁边的人说话。
 
邵博闻没看见他的衣服,一百个心放下来,拦住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大姐开始打听情况。
 
大姐在里面受了惊吓,出来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边拍着胸脯压惊边说:“吓死个人了,我就住在这附近,这书店逛得还蛮多,好几年了都没啥事,今天倒血霉啦,门一倒倒俩!!!那边那个先倒了,把个小女娃塌下面了,然后那边就不走人了,从这边走,结果哪里想得到,这边跟着又倒了一个。”
 
“幸好有个小伙子拦在门口不让走,说这边的门也有问题,这才没再砸到人,之前那保安还推他来着,说他制造恐慌。你是不知道喔,那门‘哐’、的一下倒下来,地都在震啰,真不知道压到人身上会咋样,唉哟,真是可怜了那小闺女可怜,才那么大一点儿。我说你也赶紧走吧,我现在就老感觉这楼都要散架了,渗得慌!”
 
邵博闻感激地请人慢走,接着去趴玻璃,同时给詹蓉打了个电话,让她把虎子带出来给他就好。
 
虎子撒丫子跑的时候很有趣,用力地甩起胳膊和腿,整个人跑出了腾空的效果,邵博闻蹲下去将他捞起来,听他搂着脖子大放厥词,要抛弃常远。
 
“爸爸,我要回家,走。”
 
“远叔还没出来,”邵博闻指着玻璃内侧,询问道:“不要他了?”
 
购物车的仇可以委屈一年,虎子还记得当时没拉住常远的凄惨心情,瘪着嘴一副晴转小雨的表情,抽着邵博闻的肩膀责备他瞎站队,“你不要替他说话!是他不要我先的。”
 
邵博闻去看詹蓉,以眼神示意发生了什么,詹蓉说起经过,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盯着邵博闻的眼神诡异而寂静。
 
邵博闻看见她状态不对,出于礼貌而没开口问,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詹蓉心乱如麻,如果她没领会错的话,那么这……就是常远喜欢的人了。明明性别完全不对,可怕的是她竟然并不觉得有多违和,大概是因为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而且一直都那么亲密吧。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想求证心里又明知没有必要,最后终于没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地跳过“儿子”叙述了一遍。
 
邵博闻听完大呼常远“过分”,虎子看见他站在自己这边,嘴硬心软地消了气,大发慈悲愿意等等常远。
 
詹蓉吃不下这拐弯抹角撒下来的狗粮,眼不见为净地告辞了。
 
抗逼婚联盟又剩她一个了,詹蓉一边失落,一边拿手机给闺蜜打电话:“舟儿,你要的书没买成,明天我去公司那边的书店给你买。”
 
邵博闻等了十多分钟,常远才终于解脱了,看了消息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印着书店logo的袋子,衣服血糊拉碴的,给邵博闻吓了一跳。
 
他接过袋子立在腿边,众目睽睽地拉完老手,又去摸常远的膝盖,见他眉眼一动不动,又回到了手上来,捏着无名指看起来很糟心的样子,“走吧,带你去医院。”
 
常远觉得他小题大做,而且他揪着自己的指头的动作跟要戴戒指似的,虽然正经不是但挡不住浮想联翩,他把手抽下来背到了屁股后面,心里有些累,“又没什么大事,累成灰,回家吧。”
 
“去吧,”夕阳照在邵博闻的眼睛里,让他眸底有种温暖的烟火味,他笑着劝道:“处理完伤口,正好去看看那个小姑娘的情况,吉人自有天相,她会没事的。”
 
常远神情一顿,顺从地点了点头,他这一下午都忘不了门倒下的动态。
 
说起今天的事故,物业维护不周有责任,然而谁会注意一道公共建筑的门头缝变大了?
 
追溯门缝变大的原因,是施工队作业的时候不负责任、贪图省工,没有在地轴下面的水泥垫块中布置钢筋增加刚度,素水泥块长期受重压,皲裂坍塌,使得门扇整体下沉。而对应的天轴因为要实现180°的转动,只在横梁上转了个配套的孔,当沉降的高度长于天轴,它从孔里脱出来,悬殊的力矩使得它只需要很小的力就能倾倒。
 
再往前看,施工单位能够省下这道工,也就只有监管不力了。
 
纵观他短短的监理生涯,可能他监管还算及格,可能他遇到的施工单位还算有谱,工程竣工后的灾难离他太远,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一刻,像今天这样让人恐惧、发人深省。
 
医院是一个压抑的地方,邵博闻抱着虎子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常远跟在后面拾人牙慧,这就是有人陪伴的优势,大爷得心安理得。
 
常远缝完针,在医院食堂点了小炒,又去附近的河边走了一圈又一圈,急救室的大门才开了。
 
女孩浑身多处骨折,小鸥右侧额骨、颞骨和枕骨等,颅内也有淤血,手术比较成功,暂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天夜里,常远公然在床上作业,他不避讳邵博闻,小日记写地飞起。
 
邵博闻将虎子哄睡了提着袋子进来,忙到现在才有空看看他白天买了什么书,他把袋子一拉开,登时就是一句“卧槽”,只见袋子里三本书,两本都糊着血。
 
“……你买的这是什么异端?”邵博闻纳闷地扯开袋子筛豆子似的,让书在里面倒来倒去,他一边胡扯一边笑道:“社交红利、大数据时代,远啊,你打算改行做网红了?”
 
“红你大爷,”他不说常远都忘了这事,连忙在行缝里补了一条,“这是詹蓉要买的书,我当时推了她一把,这两本掉到血堆里,糟蹋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就说掏钱买了,书店非要送我,就收下了,诶你手咋这么贱呢,提出去!”
 
邵博闻接过他砸过来的日记本,很不见外地翻过来一看,见末尾一笔一划地写着一行字。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第六十五章
 
凌晨一点半,矗立在P19二期中最后的拆字房终于在烟尘滚滚中沦为废墟了,世界兀自沉睡。
 
一个小时后,未眠的“天行道”发了一篇图文长帖,叫《我希望拆迁之下,再无家破人亡》,图中所附的照片是楼被推倒的实时瞬间,有人的泪光被机械灯照得雪亮。
 
然而截止到翌日工作时间,这则消息的热度还不如昨天成华书店门事故的万分之一。
 
网络消息如浪涌沙滩,前浪已死、后浪不休,因为事不关己,一眼或几眼的关注过后,不管事情后续如何,跟风的人们都已经失去了兴趣,新的事件正在占据他们的视线。
 
这世上能通过大众的关注来获得的救赎屈指可数,而经过一夜的发酵,成化大厦过往的大小事故纷纷被抖出,它在网络上俨然已经成了一座可怕的危楼。
 
没有刷自媒体习惯的邵博闻并不知道这些跌宕起伏,他只知道他下楼买了个早饭,回来发现常远在浴室里搞事情。
 
因为只有右手在孤军奋战,他对象洗得是耳朵、脖子上全是泡沫,这阵仗看着待会还得顺便洗个澡。
 
邵博闻有些看不下去,就开始教育他,“要洗头,等我回来不就完了。”
 
常远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不以为意地说:“又没严重到生活不能自理,虎子刚在客厅里喊了半天说他饿了,你去给他弄吃的吧。”
 
邵博闻的目光在客厅一寻,瞥见儿子正用屁股对着他,蹲在电视柜旁边啃火腿肠,大款在他旁边垂涎地摇尾巴,邵博闻好笑地进了浴室,说:“人家自己吃上了,比你不知道利索多少,行了看你都费劲,我来。”
 
话音刚落常远就感觉前额被人捞住,发根上多了股揉搓的力度,邵博闻不留指甲,大概平常给虎子洗得多,手劲习惯了放轻放柔,弱得有些发痒,绵痒在经络里传递,汇到心里聚成一团温柔。
 
洗发液混在水里淌下来,常远不得已闭上眼睛,弯腰在力学模型里是个悬挑结构,弯久了脊椎负担大,他便一伸手用左臂环住了邵博闻的腰,随着头上均匀的力度,纷乱的心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其实不太好,昨晚手上麻药的效果渐褪,疼醒了好几次,邵博闻有时翻身也会碰到他的腿,膝盖上晕开了碗口大的淤青,不碰不疼,一疼却就让他想起伤从何来。
 
夜里噪声稀少,杂思乱绪犹如湖底积沙,一粒石子就能搅混一池清水。
 
监理是一个职业,常远一直认为与其他能挣钱的工作并无区别,或许,是他一直会错了这份工作的重量。
 
录入员输错一个字、资料员遗失一份清单、快递员送错一个货物……所有的这些是失误,不是事故。
 
可成华书店门下的隐蔽工程差点终结一段刚开始的人生,而且类似的事件在全国各地绝不是个例,常远不知道那些项目的参与者在接到警方传训的时候是惊慌还是愧疚,他只知道他虽然可以像之前一样,独善其身地将自己和公司摘出责任方,却承担不起这种心理上的罪孽了。
 
监理于他,从此不再只是一个职业和一份工作了,进一步无路可走,退一步昨天就是前车之鉴,那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虎子早上说想去游乐园,”邵博闻一边冲洗一边觉得亲子游可以有,“一会儿吃完饭,能不能赏个脸?”
 
常远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你带他去吧,我要去趟公司。”
 
邵总虽然喜欢主动加班的员工,却不待见工作狂对象,而且该休息就休息,他不喜欢无谓而无效率的加班,他关了水,摸索着用毛巾替常远擦了眼睛,然后用毛巾将他的头发包了起来,“公司有什么事吗?”
 
“没事,”常远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漆黑的眼睛里有些难过,他说:“我一直在想昨天书店的事故,假如我是大厦的监理,甲方同样是荣京这种姿态,那昨天的事故该怎么避免?你看,法律明明规定监理把关,实际上都是出钱的说了算,然后他们除了怎么省钱之外,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不知道你有过没有这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挺失败的,这明明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却没有一点话语权,我说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抵不过甲方一句就这样吧,所以后来我也懒得折腾了,反正坚持也没用。”
 
“今天早上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就是如果我确定做不好这份工作,那还是早点辞职算了,免得……”常远动了动嘴唇,一瞬间悲从心来,“祸害人。”
 
“知道反思是好事,”邵博闻看他的眼神里笑意堆积,最后眼尾甚至折出了细纹,“但这么没自信的话我不爱听。”
 
在他心目中,常远是一个不屈不挠的灵魂,受他迷恋,被他敬仰。
 
常远情绪低落,闻言从善如流地道:“那不说了。”
 
邵博闻笑着将他的头发揉成了杂草堆,“晚了,我已经听见了,并且还对你有点意见。”
 
常远眼皮一抬,对这通控告可谓是莫名其妙,他干什么了?
 
邵博闻慢慢地说:“我又不是神,还大你两岁,生平遇到的挫败感比你只多不少,举个我现在还印象深刻的例子吧。”
 
“当年我自创凌云,因为在荣京呆惯了,习惯了现成的资源,不知道民营小企的地位那么低,第一个项目为了贷款,堵了银行分行的行长整整一个月。事先他已经承诺要借贷给我,中途因为政策影响而一拖再拖,我急着用钱,天天去分行堵他,他不见我,我都看见他在办公室了,他的下属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他出去了。他从后门上下班、甚至不上班,后来还是没贷下来,我就跟第一桶金失之交臂了。”
 
能逼得别人不上班来躲,可见当时他有多死缠烂打,常远简直无法想象他拉下脸皮求人,孤注一掷后却失望的样子。
 
邵博闻现在谈起这些,已经不太当回事了,他的神色放松而宽容,屈辱对他已成过眼云烟,“我当时特别恨他,因为忙很快就忘了,现在都不太记得他和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不过我忘不了我在银行门口等他那一个月里的大太阳,差点把我的自信都烤焦了,就跟你现在差不多。”
 
“来,”常远难兄难弟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同病相怜走一个。”
 
邵博闻拒绝跟他一起玩,“这种打击信心的事情时不时就要来一出,不过都是一时半刻的事,很快就会平复的。你现在是局里人,看不清形势很正常,但你看我是包工头你是监理,职业天生对立我还稀罕你,除了真爱没其他解释了。”
 
“我可不是什么人都会喜欢的,”邵博闻像个大哥一样抱住他,一字一句地说:“常远目前还不是一个好监理,但是他很负责,就凭这一点,已经胜出大部分同行很多了,这不是包庇。”
 
常远在他颈侧蹭出个舒服的位置,卡着不动了,鼻尖飘荡着有些清冷的须后水气味,他眯着眼睛说:“你的意思是,不赞成我离开监理的路子吗?”
 
邵博闻侧头在他湿漉漉的鬓角亲了一下,道:“不是,小远,你是成年人,我不想、也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不然我俩总归会闹矛盾。我只是在我觉得你不够冷静的时候,告诉你一些我的看法,希望你不至于钻进牛角尖里,因为通常这种时候干的事情,事后基本都会觉得不妥。”
 
常远心绪有些焦躁,意识里知道邵博闻说得没错,嘴上却很想反驳他自己很冷静,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这种针锋相对的无聊欲望,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邵博闻摊了摊手,“自己的事情还问我?”
 
常远念着电视剧里的台词,“传说中我的事不是你的事吗?”
 
“你赢了,”邵博闻推了推他的肩膀,当起了人形备忘录,“你要去公司。”
 
常远抱着他不撒手,因为准备去公司“大放厥词”心里有些忐忑,罗坤对他说不上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坏,他说:“朋友,给点鼓励。”
 
“小意思,”邵博闻将他的头托起来,欺过去含住嘴唇往他吹了一口气,说:“给你一口仙气,神挡杀神。”
 
常远笑了起来,偏着头将唇反覆过去,吮到口腔黏膜,滑腻温暖触感绝佳,他流连地用舌头刮着舔,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我要是怂了那就赖你,假大仙。”
 
水滴落进邵博闻的锁骨窝,不凉却有些痒,感觉常远跟猫似的,舔地他浑身发麻,他心想,就你废话多。
 
虎子在客厅里啃完了火腿肠,惦记着出去玩不能没有装备,就跑去杂物间翻出了他的小滑板,轮子咕噜咕噜地把两大人给闹出了浴室。
 
虎子无所谓常远去不去,只要邵博闻陪同就行,早饭过后,3个人兵分两路,常远开着车去了东联总部,虎子坐着滑板车在去游乐场的路上,至于邵博闻,为了满足他儿子不会滑却非要玩的精神,干脆找了根跳绳系在滑板前面的轮轴上,牵着他虎子一路往地铁站口溜去。
 
滑轮哒哒哒地响,拉风值101。
 
第六十六章
 
东联总部是个六层高的老楼,前面自带一个兼做停车场的院子,看起来有点像七十年代的机关大楼。
 
老建筑设施陈旧,采光也不好,同事们年年都在起哄要换进高楼大厦里去办公,常远却很喜欢这里。
 
他这个人骨子里可能就比较保守,喜欢老东西,当然,邵博闻除外。
 
办公楼东面有半面墙的爬山虎、砖缝里嵌着枯荣复生的青藓、木窗框的红漆锈蚀,没有现代建筑笔挺或透亮的高端感,它们显得要温和许多,没有新生代建筑那么的锋芒毕露与……危险。
 
罗坤作为总监,每天找他签字或办事的人不计其数。
 
常远刚上5层,就听见行政特别无奈地说,“我们罗总真的、不在……干嘛去了?那我哪敢问啊,不信您自己去办公室里找吧。”
 
由此说明办公室是个flag。
 
常远当机立断,下了楼直奔后院的宾客房,领导果然在这里,晃着躺椅正闭着眼睛戴着耳机在听戏。这里是他的避难所,他一不想见谁,就会技术性的“不在办公室”,这点常远学不来。
 
罗坤是个面相儒雅的中年人,不睁眼、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像个教授,骂人的时候就是资深老流氓,他在波澜横生的工程界已经横行了二十多年,而常远工作才六年,至今已觉身心俱疲、举步维艰了。
 
门开着,像是在等他,常远在玻璃上敲了几下,罗坤睁开眼,目光精敛有力,笑眯眯地招呼道:“来了,坐。”
 
常远在他对面坐下来,见他一边用盘着手串的左手泡起了茶,一边还在把玩核桃,这两样表层都泛着一层厚厚的油光,不是便宜东西。
 
“你小子轻易不来公司,忽然要来看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吧,”罗坤举着水壶从盖碗上浇过,沸水滚进茶盘,飘起一层浅薄的白雾,“说吧,找我干什么?”
 
虽然来之前打了诸多腹稿,但要否定自己过去且唯一的工作并不容易,常远抿着嘴笑了一下,出于一种辜负或是失败的情愫,使得他将目光投到了鞋尖上,他垂着眼皮说:“总监,我想跟你聊聊工作。”
 
罗坤一愣,看他的眼神立刻蓄满了打量,这是常远第一次主动来找他谈起行业和自己。
 
常远低着头,没看见他复杂闪烁的目光,自顾自地比了个高度,说:“昨天市中心一书店的大门倒了,压伤了一个才这么高的小姑娘,颅骨多处骨折,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事儿?”
 
罗坤插话道:“我看见推送新闻了,写稿子的人一看就是个外行,什么事故原因是门质量低劣什么什么的,一听就是在胡扯,调查组肯定都还没进场,他就知道了?”
 
“原因是地轴下面的刚性支撑没做,门往下沉,天轴从框里脱出来了。”
 
“妈的,”罗坤瞠目结舌地说,“一栋楼都盖了,那么几个门支撑能费几块钱、几个小时?傻逼!不知所谓!哟不对,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当时,”常远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纱布,伤口忽然疼得十分剧烈,“就在那扇门跟前,看着它就那么塌下来,特别特别快,孩子吭都没吭一声一下就不见了,后来我们把门板抬起来,我还以为……还以为她救不过来了。”
 
“那个时候我就有点怕了,书店项目的监理是没注意到这个局部的验收?还是根本就没把这点小东西放在眼里?回家我就一直在想这些年,我有没有忽视没顾到的细节?有没有心里不同意最后却让它通过的材料?会不会哪一天,我之前负责的楼也会出问题?”
 
“反正就是,越想越怕,我跟家里人商量了一下,他说我勉强还算负责,但不是一个好监理,于是我就在想,我说的话没人听,我做的决定没人理会,我觉得项目上并不需要我这样没有效力的监理,”常远终于抬起头,说,“总监,我想……我该走了。”
 
挽留或同意都没有,罗坤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睛严肃地盯着他,宴会厅里一阵沉默。
 
常远被他看得不自在,偷偷瞥了眼腕表,准备再过五分钟还是沉默的话,他就打破。
 
倒计时还差一分半左右的时候,罗坤忽然笑了,他是王岳痛恨的老狐狸,笑起来总是皮笑肉不动,这瞬间却堪称慈祥,满脸都露出了皱纹的端倪。
 
罗坤说:“常远,我今天跟你说说心里话吧。”
 
“你来公司的时候,一打小伙子里,我最不看好的就是你,不爱说话、离群、过于谨慎、不够圆滑,工程上都是油奸耍滑的人,你只有吃亏的份,我跟老成打赌你干不过一年。”
 
老成是东联的总经理,各路头衔加身,常远见他的次数很少,不太记得长什么样子了。
 
“后来呢,我看好的孩子跳槽的跳槽、转行的装行,好像忽然就只剩下你了,你还是老样子,没发胖、不收礼、不会哥哥长弟弟短,我觉得你不上进,有时却又觉得白活几年不退不进,也不失为一种牛逼。”
 
“你这个年青人呢说奇怪也蛮怪的,不提薪酬、不挑项目、不爱放假,几乎满足了一个公司对劳动力的随意剥削条件,我跟老成又觉得白捡了一个干得多、吃得少的,一直也没想给你加薪。”
 
常远:……
 
他开始觉得这心里话有点难听了。
 
“不要觉得你老板缺德,你自己都没意见,他为什么要多花钱?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争取,不然大家都那么忙,没人注意得到你涨没涨工资。太过任劳任怨的人老板都喜欢,但是这种人通常都没什么主见,扛不起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吗?”
 
常远无法反驳,尤其今天离昨天只隔了一夜,很多画面他想忘记都不容易。
 
罗坤见他不生气,欣慰地接着说:“我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了,每天都想退休,又舍不得目前的薪酬,扯巴两年也差不多了,牛逼的人太贵,老成说找不到接班人就不许我走,我就想自己培养,你本来是我提交的名单里,最不争气的一个。可是我今天看你,觉得你可以排倒数第二。”
 
常远是一个很好用的“打手”,却不是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他缺乏撕破脸的气魄,也没找到让他笃定“这事儿老子说了算”的东西,罗坤感觉他的注意力一直都不在本职工作上,整天心不在焉地,不过这个经历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好事,知道害怕,也就知道那些东西决不能妥协了。
 
前脚才说要走,后脚就成了预备役,这担子压得常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职场上要进一步很难,他感激领导有心提拔,总监的位子却也诱惑不了他,他跟邵博闻不一样,本身没什么追求,记得事情、无愧于心就行了。
 
常远摇了下头,说:“谢谢总监,我可能辜负您的寄望了。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业主的种种无理要求,特别是当他们拿‘解除合同’来威胁我的时候,我不能害公司违约,又不能让自己良心不安,请您理解。”
 
罗坤心想等你知道了,你就无敌了,但是这个策略因人而异,不是我不想教你,而是你跟我不是一类人,我的方式你学不来,也不会想学。
 
段位高的领导遇到抉择不会直接回绝,于是罗坤退了一步,说:“你也别这么为难,辞职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样吧,你有始有终,把P19二期给我跟完了,不然我还要安排人重新熟悉人事物,太麻烦了,期间有任何让你为难的地方,字都不用你签,我来,行了吧?完了你还是要走,我不留你,好不好?”
 
常远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但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答应了,一来他不是撂了挑子就走的性格,二来邵博闻在P19上,何义城又总针对他,换了别的监理,他很难放心。
 
而站在罗坤的思维上,他觉得此一时、彼一时,小事故、大事故,常远总有一天会练得,面不改色。
 
——
 
因为谈话费时比预料少,时间还早,常远决定去游乐园接邵家父子。
 
游乐场五彩斑斓,又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常远站在树荫下看票背面的地图,在这个垃圾桶都是小城堡模样的地方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眼底忽然撞来一个东西,常远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那玩意儿就被扣到了耳朵上,他眼前一暗,一抬头看见邵博闻脖子上架着虎子,两人各自戴着一副夸张的卡通眼镜,想来自己鼻梁上就是那玩意儿。
 
“想吓死谁?”常远取下来一看,发现是个螃蟹眼镜,张牙舞爪的还挺可爱,但应该不适合他。
 
邵博闻也把他那副Q版辛巴取了下来,“怎么就成吓了?撩你来着。”
 
常远给了他一个→_→的眼神。
 
邵博闻热得够呛,把虎子提下来,对他说:“帅哥,你还想玩什么,我俩请你啊。”
 
虎子抱着把现买的水枪,正眯着眼睛到处瞄准,他暂时聋了,忘我地配着音往地上滋水,试图画出个蛋,“biubiubiubiu~”
 
邵博闻给了常远一个“不鸟我”的眼神,一手拎一个一手牵一个,去了冰淇淋店门口的小圆桌,常远的决定在他的意料之中。
 
常远喝了口水,觉得自己太不利落,“我是不是有点,太不坚定了?”
 
“一个小时就不坚定了?”邵博闻一副“乖,别闹”的表情,“我那会儿离开荣京,从有念头到真走,中间跨了半年,那叫什么,反复无常?不舍就是值得,不值得掉头就走了,你要知道一点,你没走不是他多会劝,而是你心里还不想走,别整天琢磨着诽谤我媳妇儿。”
 
常远笑起来有一点点眼袋,它们在脸上堆了一小会儿,然后被螃蟹眼镜遮住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考虑考虑。”
 
三个人开始在场里晃荡,虎子是这个也想玩那个也想玩,可是他都不敢,于是一行人在气垫水池里傻钓了半天塑料鱼虾,又跑去涂白陶。
 
常远曾经是个课间画手,画得书本空白里全是图案,这点手艺还记在骨子里,上色飞快,虎子一脸膜拜地在他身边惊叹,看他的眼神里就差没有星星在打转。
 
常远来之前,邵博闻已经带着虎子在打气球的摊上扫荡了一次,老板看见他就表示拒绝,不做这个人的生意,三人只好又去钓鱼,只有虎子一边失忆一边乐此不彼。
 
中途常远忽然接到一通电话,是他爸常钟山打来的,问他回来了没?常远避而不答,问他是不是有事,常钟山说池玫想他了,让他回来就回家去让他妈看看。
 
常远说好,却没有立刻回去的打算,就当他自私和逃避,不想打破眼下平静的生活。
 
晚上他刻意没有记这条,可一连好几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明显挂念父母,邵博闻跟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慢慢发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现象。
 
常远的记性比他起码是好了不知道几倍,可他自己好像,一点自觉都没有。
 
第六十七章
 
池枚中途来给常远收拾过一次屋子,彼时他在医院里输液,双方完美错过,日子平静无波,时间流逝的速度仿佛变快了。
 
一周后常远的手拆了线,缝合的伤口像个被拉变形的“王”字,丑陋不至于,却也算不上好看。幸好他是个糙汉,这点伤疤没放心上,有时间就抱着那本厚厚的工程质量翻得十分起劲。
 
可惜书里关于案例的详细介绍太少,只说人员伤亡,让人很难有触目惊心的印象,于是他对着电脑开始搜罗各大事故,主要看引发的原因,提醒自己注意。
 
邵博闻却觉得有些可惜,这人从小娇生惯养,工作之后不怎么做饭也不洗碗,手还是怪好看的。
 
期间碰瓷的可能是认识到遇到了真正不怕麻烦的货色,主动放弃了追究的权利,两人去交警大队提了奥迪,次天新车也到了,谢承兴奋得找不着北,鬼哭狼嚎地求到钥匙,载着宿舍的几个小年轻出去炫了一趟外环。
 
浪极必衰,回来就把左边的车灯给刮掉了一点漆,没敢跟邵博闻说。过两天偷偷地看,发现那地儿神奇地完好如初了。
 
时维九月,该开学的开学,该开工的开工,虎子今天报道,常远也接到通知,要去荣京建设也就是刘欢的公司参加P19二期项目启动会。
 
“远叔拜拜!”虎子撅着屁股在玄关换鞋,他爸提着小书包在他后面。
 
“拜拜,”常远从卧室出来,手臂上挂了一打领带,其中大半打都是邵博闻的,他看向主人问道:“我戴哪个?”
 
邵博闻动了动手指将他勾过来,一条一条取了在他脖子上比,比到第五条撑开了往他头上一套,“这个。”
 
常远挂着剩下的去照镜子,打好结多看了几眼,也没看出什么气质上的差别。
 
邵博闻有点好奇,本来都要走了,这会儿又跟了回来,拐着弯地夸他:“你们今天开会的内容是不是比帅?”
 
“去你的,”常远不习惯这么穿,被他一说顿了一下,说,“我这样,会不会有点太正式了?”
 
工地上开会穿人字拖的都有,去业主那里倒不至于这么随便,但施工的人通常都不会备正装,因为不实用。
 
邵博闻哭笑不得,“你这顶多就是职场入门级,挺好的,精神。”
 
常远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单薄,威严的气场似乎也没有,只有衣着不同以往,昭示着他在试着改变的心迹。
 
这会一开就是一整天,大计划、小计划、反复强调各种时间节点。
 
邵博闻将虎子送进教室后回了家,他有一阵子没有落单,这会儿在安静地室内有些百无聊赖,思绪漫无边际,悠悠荡荡就落在了他在意却总不想去深究的地方,他在阳台上坐了会儿,接着拨通了许慧来的电话。
 
许医生闲得长草,不想跟那群昼夜颠倒的发小们玩,跑去给他导师带义务讲座,在这个看脸的世界,即使他只是照本宣科就座率仍然是褒义的感人。
 
会堂里乌央乌央的人头,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我们每个人,都是情绪的奴隶。”
 
许慧来一身看起来很亲肤的休闲装,靠在讲台上一板一眼地念讲义,边念边吐槽导师的现任弟子课题写得一股子鸡汤味。
 
手机嗡嗡地响起来,他没看就掐了,接着嫌弃。
 
“当交通堵塞时你会不自觉的想摁喇叭、群情激奋的时候忍不住跟着起哄、诸事不顺会莫名其妙地想发火,这些都是大脑已经控制了你的情绪……情绪化对我们的影响非常负面,正确的控制情绪能让我们的生活更加美好,那么我们该怎样控制情绪呢?总所周知,我们对事态的反应基础来源于有意或无意识的记忆,记忆又是如何形成的呢,它是……”
 
教材,鸡汤,鸡汤。
 
他讲完后有外向的女生来找他合照,许慧来配合完将手机翻个面,发现来电的人十分稀客,是他基友的男人。
 
“邵哥,”许慧来走出嘈杂的大厅,回拨了过去,“刚在忙,没耽误你事儿吧?”
 
除非十万火急,邵博闻不会重拨被拒掉的电话,他笑着道:“不会,我就是有个关于常远的记忆障碍的问题想咨询下你,不急,你有事先忙你的。”
 
许慧来将U盘在手里抛着玩,“事儿哪有我远重要,当然我也没事,你说。”
 
“谢谢,”邵博闻开门见山道,“我想问问小远的病情。”
 
许慧来眼睛细微地一眯,他见过太多精神疾病的家属不堪重负的样子,而揣度永远都带着恶意,他差点没脱口而出“你问这干什么?”,好在理智及时刹车,他只是舔了舔嘴唇,“嗯”了一声。
 
“我跟他住一起也有些时间了,最大的感觉就是我的记性还不如他,他每天都在写写记记,家里也到处贴得是小纸条,但很多次了,我问他东西放哪儿了、哪天干了什么,他张嘴就能说得特别清楚,根本没有翻过记录。”
 
“记忆障碍肯定不是我想的这么简单,但小远的情况主要就是记不住事,现在他这样,是不是可以说痊愈了?”
 
许慧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不是你希望的答案,你会不会很失望?”
 
“当然会,”邵博闻态度光明地说:“哪个人不希望家人平安健康呢。没好就没好,那我平时有需要注意的事项吗?”
 
时间就是金钱,麻烦谁都不好,哪怕是亲朋好友,邵博闻紧接着解释道:“我其实搜过资料,不过这个病网上资料少,只好来问你了。”
 
许慧来脑子里蓦然闪过一句话: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贵还是贫穷,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
 
看在邵博闻的回答不虚伪的份上,许慧来愿意相信常远还是有点狗屎运的,课上他刚复习了一遍记忆的原理,这会儿简直倒背如流,他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知道海马体和杏仁核吗?”
 
“知道,”邵博闻线下没少做功课。
 
“科学界有种说法,人的大脑目前的开发度只有10%左右,对于大脑机能的研究成果也还差得远,换成人话呢,就是你老公会近事失忆的原因呢,目前的医疗水平下也不清楚,常远的记忆区检测结果是完好,一直都是。”
 
“因此我们只能根据它表现出来的症状,采取类比加排除的方法,诊断它是科萨科夫综合征里的非乙醇类记忆障碍,而这种病症的普遍案例表明,它属于终生不愈型。”
 
邵博闻沉默了一下,忍不住还是找了个反驳的点,“要是有个例呢?”
 
“如果有,”许慧来温和地说,“那我希望个例里有我的好基友。”
 
“我上大二那年认识常远,到现在8年了,看着他一步一步恢复到今天的状态,这在我们科室里已经是个例了,放眼全市也找不出几例。病人的心态大部分都很消极,乐观派非常少,不过那种颠颠儿的性格常远也没有,他只是比较……能忍。”
 
这个“忍”字用得深得邵博闻的心。
 
许慧来接着说:“他现在的记忆水平,我说句实话,绝对碾压你我,但要诊断为痊愈还是不可能的,病例都是长期观察的结果,而且记忆这个东西受心理的影响太重了,压力大到某种程度,他可能又会断片儿,这都是说不好的事情。”
 
“但你要说锻炼心理素质,让它强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不就行了么?醒醒吧哥,这是三次元。”
 
“所以我认为,让他带着这种熟悉的压力去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现代人谁没个点心理上的轻度毛病,常远跟他们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
 
“习惯性的用文字来代替记忆,高频的记录和回顾对巩固记忆非常有效,就好比瞎子走路,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一条路反复走十年二十年,他对地上的每一块砖都能了如指掌,这就是记忆的弹性,它能在锻炼中无限扩张,所以他的记忆力不是恢复了,而是被锻炼强化了。”
 
“但再好的记性也抵不住衰老的后遗症,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历史以文字形式传承为证,妥妥地错不了,至于你需要注意什么,”许慧来灌起鸡汤来也是自己都害怕,“就是在他低落的时候想法设法地替他打个气,不要老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
 
“许医生,谢谢你,”邵博闻由衷地感他,“他不是一个人。”
 
常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满脚满腿都是泥巴,虎子吃饱喝足在客厅里撵狗,温着的饭菜在桌上,口味一如既往地……重,但有得吃已经很让人嫉妒了。
 
邵博闻坐在对面陪吃,“一个启动会怎么会弄到这么晚?还有你这裤子,会是坐在地上开的?”
 
常远一边扒饭,一边吐槽:“张立伟请了个风水先生来参会,我服了。”
 
“大师掐指一算二期的地底下住着个千年老王八,说第一根桩基是定海神针,不找准位置打不下去,就举着个罗盘满场子念经地跑,还现场跳了段大神。我本来准备拍张照给你涨姿势的,大师不让。”
 
工程上这种乌龙很多,有的玄乎却还真的是那么回事,邵博闻不予置否,笑笑道:“哪天动土?”
 
“9月9号,下午14点17,不过我明天开始就得开始上班了,王岳叫你负责基坑的钢筋分项,我估计最快也得11月了,你提前找他碰一下,尽量别吃空挡。”
 
邵博闻点了下头,示意他知道了,“一会儿你洗完了,陪我看个电影吧。”
 
常远没意见,“看什么?”
 
邵博闻选了部两人其实都看过的,《勇敢的心》。
 
勇敢的心,无所畏惧,不断成长,永不言败。
 
第六十八章
 
挖掘机都上现场挖泥浆池了,常远要是还没回来,那就太不像话了,他独自回了趟父母家,池玫高兴坏了,非要拉着他去超市,是个菜就要买,她前脚往购物车里放,常远后脚跟着往外拿。
 
她上次病后一直没好,憔悴得有些无精打采,见了他才像是打了管鸡血,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儿子,你都去了哪儿?好玩吗?”
 
母子俩挽着胳膊,看背影亲密无间,仿佛隔阂从没存在过。
 
常远说:“沿着高铁线往南在走,旅游嘛就那样,路过老家,回去看了看。”
 
池玫惊讶地转过头,心底莫名有些不安,“怎么,忽然想起回那里了?”
 
桐城是她的伤心地,最好忘记,后会无期。
 
常远心念电转,终于还是不忍扫她的兴,没提邵博闻,他笑了笑,开始转移话题,“就是临时起意,妈,我想吃这个。”
 
常钟山在后面打酱油,闻言也插进来说:“买菜买菜,赶紧的。”
 
池玫到底心疼他,难得听见一个他想吃的,登时上心起来。
 
她低头的角度正好白发暴露,银色亮得刺眼,常远目光一震,她老了的念头在心底振聋发聩。
 
人越老越固执,父母毕生所求是你结婚生子,如果所走的路不合他们的期望,你要如何自处?一味逃避,还是束手无策?
 
谈了恋爱状态必然会有所改变,至少看手机的次数会变勤快,邵博闻一条消息都没有,常远却担心错过什么。
 
池玫看他一会儿解锁了点几下,忍不住说:“工作很忙吗?你看你瘦的!”
 
邵博闻爱超市,逛着逛着就会想起他,常远对也有亏欠,有一瞬间他差点没坦白从宽,但超市的广播及时惊醒了他,这是在外面,他摇了下头,心想下一次,在家里,她心情更好的时候再提。
 
归根到底纸包不住火,但他还是不想说,比起坦白后的矛盾,这种良心上的煎熬不值一提,说句忘恩负义的话,成年之后面对父母的时间远比伴侣要少太多。
 
——
 
邵博闻也没闲着,他把虎子送去老曹那里后,去找了一趟王岳。
 
项目的临时办公室还没搭建,王岳在家办公,他跟邵博闻约在他家不远的一家咖啡厅,来得刚刚踩点。
 
王岳气场依旧,笑着跟他寒暄,“邵总有阵子不见了,在哪发财啊?”
 
邵博闻还没点单,边把菜单递给他边道:“王总又说笑,应了您的活,没拿到时间节点哪敢动弹,喝点什么?”
 
王岳显然很受用这种不露声色的吹捧,愉悦地往沙发上一躺,翻着饮品说:“大计划是明年6月份基坑完工,但施工它是门玄学啊,就没个赶上计划的时候。”
 
邵博闻跟着笑,“也是。”
 
“张总的老舅你也认识,像二期的深基坑这么大量的土方,”王岳笑里有点隐秘的嘲讽,“且得挖呢。”
 
挖苦张老舅其实是间接地挤兑张立伟,于是邵博闻就知道了,甲方和总包眼下有利益的火花在碰撞。
 
但这两方都是他头顶的大山,邵博闻虽然也有同感,但是他不接话。
 
王岳不止对张家老舅颇有微词,又似笑非笑地说:“而且啊,咱们常监理放了个假回来,好像长了脾气,上来就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这次他会从严监检,谁跳过他没同意的东西施工他就报警,那架势看着不像是吓唬谁。小邵啊,你这个老同学,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邵博闻不知道常远还干过这种事,吐槽的王岳还在等他附和,但他却是有些想笑。
 
他们常远,也是耿直得让人陶醉。
 
除非有天国内监理的地位能达到国外的高度,或者业主对监理言听计从,否则此路不通,邵博闻笑的并不是他不知道天高地厚,而是欣慰他在改变,哪怕是狐假虎威、强作声势。
 
站在甲方的角度考虑,常远这样就是找虐,一个打工的还敢给老板摆脸色?想从中获利的人也高兴不起来,王岳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人之一,常远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那还搞个屁?
 
邵博闻作为总包下面的分包,本来该是王岳一伙的,可惜常远在他家有一半的否决权,加上他自己的底线,足够反对无效了。
 
邵博闻咳了一声,将幸灾乐祸的欲望震散,开玩笑地说:“他要是不从严,没有不同意的东西,您和咱甲方,也不能放心啊。”
 
常远虽然是头倔驴,但验收的质量还是值得信赖的,要真换了个虎大哥,那提心吊胆也够喝一壶了,王岳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就是年纪压在这里,见不得小辈对他不毕恭毕敬,他消了火气,就开始打趣,“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护他跟护犊子似的,你这兄弟,够可以了。”
 
邵博闻顺势接了句歌词,“有今生,没来世嘛。”
 
王岳似乎有些感慨,在他毕业之前也是有很多兄弟的,只是后来走着走着就散了,他大概是没有这种缘分,所以就连他亲生的弟弟王巍,也跟他和家里也生分了。
 
——
 
常远快十点才回来,玄关留了灯,暖融融的色调,让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他妈的家已经成了一种负担,这种心情让他十分难受,他并不想显得如此薄情和不孝,却又更为无可奈何。
 
亲人相亲是最牢的靠山,背离是最无解的难题。
 
邵博闻从书房出来,西服还在身上,显然还在忙碌,他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邵博闻没打电话问他,可能是怕被池玫发现,常远明白他是不想让自己为难,可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委屈比他还高的邵博闻一直藏在台面下,常远在心里唾弃自己:你就逃到他受不了吧!
 
体谅是相互的,你退一步、我就为你退一步,不然失衡日久,就会质变成委屈。
 
“回,”常远打起精神,说,“家都不回我能去哪?你在忙什么,这么晚了还不洗?”
 
对于有孩子的老夫夫,十点就嫌晚了。
 
“朋友之前介绍了一个活,国税局的大堂翻新,怕跟P19二期撞上一直没接,今天我去找王岳,听他的意思还得有一阵子,就想把这大堂捡起来。”
 
政府机关大楼不差钱,出品都是面子工程,这相当于收钱做广告,施工单位削尖了脑袋地想参与,邵博闻真是一股猜不透的清流。
 
常远说:“你是不是傻,王岳那点劳务分包能干什么?这样的朋友还不赶紧多来一打。”
 
邵博闻好笑道:“王岳他不是省油的灯,我要是放了他的鸽子,后面的外墙他来挤兑我,那我就没法过了。再来,朋友知道我言而无信,以后估计就没朋友了,我没有明确回绝他,跟他说先确认时间来着。”
 
他可能就是不浮躁,所以才显得让人信赖,常远对他比大拇指:“赞!要是施工队都像你,我就省心了。”
 
“我这个人吧,”邵博闻自吹自擂,“就你一家,别无分号了。”
 
“嘚瑟!”常远撇完嘴,又回到正事上来,“所以大堂捡起来没有?”
 
“你当是捡垃圾,低头就有,”邵博闻说,“我明天去拜访他,再接触一下他们的设计师和图纸看看。”
 
邵博闻比他稳妥得多,常远羡慕总是不慌不忙的气魄,他就没有,他“嗯”了一声,继而沉默下来。
 
他安静得十分突兀,邵博闻就猜是跟他妈有关,他轻轻地问道:“你妈又给你介绍对象了?”
 
常远蔫叽叽地说:“介绍倒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跟她说,不用了,我有。”
 
邵博闻捏着他的下巴左摇右晃,“你说起我的时候,能不能自豪一点?你这样好像显得我很拿不出手。”
 
常远被他晃得视野不停切换,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打掉,“那我下次对她吼着说,我喜欢的人是个盖世英雄,好不好啊?”
 
“不太好吧,”邵博闻忍着笑,“这么假。”
 
常远伤感的情绪被他搅得一团糟,他笑出来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顶天了也不过是池玫让邵博闻滚,他也不是被骂过。
 
他想了想,张开手臂像道箍筋一样箍住了邵博闻,诚恳地反省道:“对不住你,我今天没有带你回去,也没说起你,我妈情况比较特殊,你等等我,我会跟她摊牌的,你心里不要不舒服。”
 
邵博闻愣了下,一边觉得他想得有点多,一边又对这种被捧在心里的感觉飘飘然,他被箍成了钢筋笼,两手无法动弹,只好强行增高,将下巴垫在常远的头顶上,笑呵呵的模样,“我有什么好不舒服的,我都见不着你妈的面,夹在中间的是你,她能影响的人也是你,你不高兴了才会影响到我,你别不舒服就行。”
 
常远跟他身高差没那么大,顶着他的头贼费劲,就岔开腿往下溜了一点,挂在他身上拍马屁:“邵博闻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我爱他两辈子。”
 
“那他可真是荣幸,”邵博闻挣了下胳膊,说,“起来,别撒娇,王岳今天跟我指控你,说你在启动会上横行霸道,一言不合就要报警。”
 
常远的原话是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不介意请司法介入,而且语气还很客气,谁知道听在王岳耳朵里就成了这种意味,张立伟应该也差不离,他无语地说:“是啊,我还要只手遮天呢。”
 
邵博闻笑道:“你先遮一个给我看看。”
 
常远腾出一只手,上来给他把眼睛糊住了。
 
邵博闻笑了一会儿,正色起来:“他俩毕竟是业主和总包,地位比你高,你别跟他们起冲突,被动的人是你。”
 
“我知道,”常远愁得要死,“可能是我跟他们打交道的方式有问题,我看你跟王岳聊得就挺好的,也没听张立伟说你多少坏话,邵老师,带带我。”
 
邵博闻被盖着眼睛,从常远无名指根部散发出来的云南白药的味道飘进鼻腔,如同惬意的山风在肺腑里撩拨,因为书店的门事故,常远低沉了好几天,邵老板跟着同喜同悲,持斋把素了好几天。
 
虎子已经睡了,两人又贴得这样近,岁不我与,时不我待,老司机道貌岸然地道:“好说,跟着邵老师有肉吃。”
 
什么肉?肉欲的肉。
 
基坑已经破土,常远开始频繁地跑现场,邵博闻也顺利地接下了国税局的大堂,开始深化图纸和提料,两人白天基本见不着面,就打打电话问吃饭了没有,有时邵博闻回来得早,会开车去接他。
 
要不是有虎子这个助攻,八卦之星谢承肯定早就看出了猫腻,他们闻总已非单身狗。
 
邵博闻巴不得他们自己看出来,省得自己费口舌主动去提,可惜谢承拉着周绎沉迷游戏,对他的私生活并不关心,而老曹身陷相亲门,自身都难保。
 
P19二期的旧痕迹已经荡然无存,围挡已经立起,挖掘机勤恳地在泥土上作业,地坑逐渐显出雏形,地下水开始冒出来。
 
常远的处境并没有因为声明要报警而有所改善,施工单位因为工期紧张,仍然习惯性地敷衍他,嘴里一百个答应,背地里还是照样蛮干。
 
这种情况持续到九月末,第一场雨落下的时候,P19二期挖成泥巴海洋的现场终于出了第一次事故。
 
东边的围护桩折断了5根,坑外的土滑坡了,不过幸好滑坡是在夜间,没有人员伤亡和机械损失。
 
次天还在落雨,做好紧急停工措施后,甲方召集涉事单位在已经搭建好的项目办召开分析会议。
 
桩基工程的负责人暴跳如雷,他不敢怪业主、总包或是监理,只好挖苦开挖单位。
 
张立伟的舅舅又气又急,有些口不择言,“也不是我要这么拼命的挖啊,我还巴不得休息两天呢,可是工期就排这么紧,我有什么办法?”
 
滑坡的原因显而易见,他们为了抢进度,超量挖土,支撑架设跟不上,导致护坡桩变形了,毁坏的需要重新计算打桩,遗留的问题是剩下的桩基是否仍然可靠,本来该报安监局介入调查,但是张立伟不赞成,作为甲方他有工期上的考量。
 
“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张立伟在会议室里环顾了一周,说,“安监局介入期间要停工,他们机关出报告又慢,我们根本等不起,王总觉得呢?”
 
王岳把问题踢给了常远,“常工是监理,我觉得应该听他的意见。”
 
常远从出现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他以前一定会反驳,今天却很沉默,甚至还在气氛这么严肃的会上玩手机。
 
郭子君觉得他今天很奇怪,可他却不知道,他的领导只是在想,要怎么视线不跟张立伟起冲突、却又让他听自己的这个自相矛盾的命题?
 
如果是邵博闻,常远心想,他会怎么办?
 
第六十九章
 
“暂时休会十分钟,我去准备点东西,郭子,请大家喝点饮料。”
 
常远说完起身出去了,郭子君备受瞩目地生扛了两秒,舔着脸问大家喝什么,得到的回答自然是随便,于是他火烧屁股地跟着跑了。
 
随即,郭子君跑出围栏去最近的小超市买了五花八门的冷饮,回来轮着会议桌转了个圈,等屁股重新落座,常远也搬着电脑和文件回来了。
 
他坐回原位,将电脑接上了投影,幕布上预热的信号闪过后,逐渐变亮的屏幕上定格在一行字上:深基坑工程事故详细分析。
 
大家面面相觑,王岳和张立伟对视一眼,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詹蓉则翻开了笔记本,一副开写的架势。
 
常远拿起激光笔,让红点在“事故”两字上游移,为了让氛围显得轻松一些,他甚至还笑了笑。
 
“我先说点题外话,也是真心话,可能东拉西扯得很厉害,因为我认为深基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他连说三遍来强调,一边说视线一边环顾,接着拿起带进来的白纸,在空中扬了扬,纸张发出窸窣的碎响,像是他内心的控诉,微不可听,却又无法不提。
 
“在住建部发布的《危险性较大的分部分项工程安全管理办法》中,它属于其中的一项。开挖之前,我们的甲方为此还组织过专家论证,当时论证和提出的注意事项长达15页之多,喏,在这里,可是从目前来看,它似乎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桩基的负责人连忙趁机瞪了挖土方好几眼来表示自己重视了却没有效果,张立伟的舅舅则是眼神闪躲,心里涌起怒而不言的憋屈和恼火,感觉这小子又要怼他了。
 
谁知常远只是目光平静地从他跟前掠过,接着说:“针对和惩罚哪家,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我针对谁,谁就会看我不爽,我罚的款也都上交了甲方,这对我都没有一点好处。”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想一想,我和小郭,推三阻四不签你们的复工申请,在验收批次上摆架子、玩消失,在明知道机械养护费贵得惊人的情况下,连仅剩最后一桶混凝土也非要拖到隔天搅拌等等,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以权谋私,吃拿卡要?这种可能看他的体型就知道不能成立。
 
詹蓉坐得腰挺背直,目光认真地笼罩着常远。
 
她并不喜欢生活中爱长篇大论的男人,却觉得常远此刻的样子很有说服力,温和中不缺包容,多看几眼竟然会让她产生一种很科幻的错觉,好像那里坐的是邵博闻。
 
常远看着不温不火,其实还是挺容易受激的一个人,詹蓉就见过好几次,他在现场跟施工队吵得脸红脖子粗,邵博闻却不一样,他身上有种很稳的气场,从不跟人在纠缠上浪费时间。
 
有句话叫夫妻间相处久了会越来越像,詹蓉心烦意乱地在纸上画了几条直线,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吃不到葡萄的醋意:全世界的好男人是都去搅基了吗?阿西巴!
 
可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她这么偏向常远。
 
张立伟和他舅舅不期然对上了眼,一个摊手一个苦笑,显然是不太吃这种“我是为你好”牌,他座旁老辣的王岳抱着胳膊,眼神空旷地落在常远的头顶上方,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摸鱼。
 
有人在点头,有人不知所云,有人撑着下巴呵欠连天,也有人低着头在手机上忙碌。
 
书店的门在记忆中再次倒了下来,抒发的欲望一瞬间变得十分强烈,他们听不听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说出来,常远从来不知道,原来他是个话唠。
 
“为什么?为了让我的脚能站在坚实的基础上,让我的头抬起来的时候不会看到一团黑影扑面而来,我能全须全尾地来、再完完整整地离开……”
 
很多年后郭子君都还记得,他的第一任领导话间那种由希望和拜托交织而成的郑重其事,掷到地上,隔着岁月的钟声仿佛都能听到回音。
 
“我要的是安全,而且不只是暂时的安全,这个安全下面有我,有你们,也有竣工以后来楼里工作和生活的所有人。”
 
有那么一瞬间会场里鸦雀无声,或许正义本身就有种让人安静的力量。
 
然而寂静只维持了几秒,因为常远将十指扣在一起撑住下巴,眉眼弯弯地笑道:“所以接下来,我可能会更加讨嫌,也不想请大家多担待了,因为跟大家伙处不好的话,就是我为人出事的能力不行,不行我就走人,换个行的来。”
 
郭子君的笔转到一半,一哆嗦滑了出去,在会议桌上咕噜咕噜滚,他却顾不上捡,心里全是卧槽:讨嫌还不请人担待,这是耍流氓还是威胁?不会被套麻袋打吗?
 
王岳眯着眼瞥了常远一眼,扫过之后先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然后意义不明地、飞快地动了动嘴角,也许是笑,也许是嘲笑。
 
张立伟懵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隐约察觉,常远今天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至于是怎么个差异法,他拨开了刘海仔细打量过后,唯一的感觉就是常远的领带有点眼熟,在哪看过,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好在张总很会善待自己,想不起来就立刻忘记,他打着圆场道:“常工可不能走,你的能力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品行也没得说,换个人我夜里得睡不着觉了,是吧王总?”
 
王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威严架子,抿着嘴“嗯”了一声,附和道:“可不是,好些工地上的监理有跟没有似的,让人心里没底得很,从严监督是好事,我们总包肯定无条件支持监理的工作。”
 
反正承诺不要钱,再说此一时彼一时,张立伟也咬文爵字地表了个态,“我们甲方当然也义不容辞。”
 
工地上最有分量的两位发了话,下面的施工队登时也承诺跟白给似的。
 
常远听过的许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但实践证明基本不可信,他以后都不会当真了,嘴上却说:“谢谢大家的配合和理解……”
 
他到底是不太习惯说场面话,顿了顿,把展望和一帆风顺等寄望给省掉了,正经起来开始给大家放深基坑的质量事故和视频,图片里的泥泞和断桩,切身让人体会到什么损失惨重。
 
常远心想,多看看松懈乱来的悲剧和惨痛,就会把教训和警钟刻在心底吧。
 
在伤亡程度惨烈的前车之鉴的下,散会之前,张立伟和王岳沉默地同意了请安监局的申请,常远趁热打铁,当场就手写了会议纪要,让这两人和需要请鉴定科的张立伟的舅舅签了字才准别人离场。
 
他对自己今天的处理方法和收效都比较满意,鉴于基坑的桩基加固还需要方案和时间,他便很早就下班了,先去接了虎子放学,又去超市买了点菜,对着买来的菜谱在厨房里现学现卖。
 
等到晚上邵博闻回来,常远忍不住在饭桌上得意了一番,邵三胖狗腿地在桌子对面连连鼓掌。
 
虎子作为听不懂的吃瓜儿童,只能忙着吃和喂狗,等他俩爸相互捧完臭脚,盘里煮熟的鸡翅膀全不翼而飞了。
 
根据生活跌宕起伏的尿性,常远的得意没能超过4天。
 
世上能吃掉良心的“狗”太多,金钱、权利、时间、习惯,乃至于耐心。
 
安监局的人不是你想请就能请,张立伟的舅舅跑了3天,机关的人外出、有事、排号等说辞层出不穷,所有机械按兵不动,开销高得他嘴角全是燥火激出来的燎泡,眼睛红得吓人。
 
第4天,仍然没有人答应来检测,张立伟的舅舅恶向胆边生,跳过常远请了张立伟和王岳吃午饭,下午挖掘机就悄悄地驶向了坑里,郭子君满头大汗地跑来报告的时候,常远被王岳堵在了办公室。
 
“小常,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王岳自己端着杯子,喝了口茶,过来只为转达,“检测的人请不来,基坑暴露的时间越短越好,桩基那边老杨已经做好加固了,所以我跟张总已经同意继续开挖了,至于检测,同步进行也是可以的嘛,先就这样,好吧。”
 
“好吧”不是疑问句,而且都已经挖上了,又何必来问他?万一挖着挖着又滑坡了,你们他妈就去做伤亡检测吧!!!
 
郭子君见领导脸色越来越难看,缩在椅子上不敢说话,王岳则像个没事人似的走了。
 
无能为力,刚以为脱离却又陷入,这种感觉极度糟糕,常远的心脏像是被塞满了棉花,有些喘不上来气,远处挖掘机橙黄色的力臂在动作,机械声也让人烦躁不堪,常远看了几眼,赶在想摔东西的念头强烈起来之前离开了工地。
 
人们喜欢呆在让自己轻松的人身边,常远翘班去了国税局,想看看邵博闻降降火,谁知道这边却更让他火冒三丈。
 
邵博闻被骂得狗血淋头,骂他的人是个趾高气扬的小年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人。
 
常远差点没气炸了,一边想着这厮还没王岳看着有指手画脚的资格,一边又乱七八糟地想起,自己最生气的时候,都没舍得这么对邵博闻,这路人甲算哪根葱?
 
邵博闻五行多直觉,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对象朝这边大步而来,,走路带杀气。
 
第七十章
 
以往宽阔整洁的国税局大厅如今乱七八糟,脚手架将视线切割成三角格,建材四处堆砌,厚厚的粉尘扬在空中,像一层蒙蒙的雾。
 
谢承不在,周绎拿着卷尺站在东北角,隔着钢管常远看不全他脸上的表情,剩下十来个工人,有一个离邵博闻很近,两手握着,剩下则散在四角,或者蹲在头顶的脚手架上,神色无一例外都很拘谨。
 
常远来得突然,看着还一脸不爽,邵博闻虽然疑惑他出现的原因,但心里刚闪过一点不好的预感,就听他旁边的白衬衫火冒三丈地对自己吼道:“不想干就给我滚……”
 
微弱的回音在空间里激荡,然而不等他这句话说完,一道更为严厉的声音插了进来。
 
“邵博闻旁边那个谁,不戴安全帽在施工区嚷什么嚷!活够了是吧?”
 
如果用档位来衡量,常远这会儿的嗓门应该挂的是5档,好些人都被吓了一跳,包括正在训人的白衬衫,惊吓和疑惑让他住了嘴,一脸低气压地侧过头来看暴起的声源。
 
周绎闻言,让视线越过锈迹斑斑的脚手架钢管,就看见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监理。
 
常远杵在门口,没有插兜也没有两手环胸,简单来说没有任何造型,唯一的亮点就是眼神足够不善良。
 
邵博闻作为体育生,打小语文成绩就着急,因此这会儿脑子里也没能想出个优雅的比喻,只觉得他对象活脱脱一个炸了毛的公鸡。
 
白衬衫不由地眯起了眼睛,他将常远上下打量,见这人穿得不像工人却又叫了一个名字,年纪不大却很有点凶,就错以为是这帮工人的领导。
 
但工人的领导不还是个工人么,捧高踩低是人骨子里的习性,而且在民工的尊重问题上大半个社会都做得不太好,白衬衫也不例外,他不耐烦地问道:“你谁啊?”
 
“关你屁事!”常远正值怒火中烧,在不客气上更是遇强则强,他转向邵博闻,虽然也是骂,但气势就有点外强中干了,“你先出来,他没有安全帽你跟他废什么话!万一掉下点什么来,小心别人倒打一耙,说是你拉他说话。”
 
邵博闻见他气得够呛,跟白衬衫点了个头就朝门口去了,走得近了看见常远眼球上层层叠叠的红血丝,看起来竟然十分疲倦,他心里疑惑起来,心想这位爷早上出门还活蹦乱跳的,说今天安监局要来检查,他要备资料。
 
邵博闻满手都是水泥灰,蹭也蹭不干净,只好稍微弯腰凑到跟前,温柔地说悄悄话:“咋了这是?”
 
他倒是胸怀似海,这样还笑得出来,常远两眼一抹黑连他也怼,瞥着后头可能是怕被砸而火烧屁股跟过来的白衬衫,说:“这问题该我问你吧,这不是朋友介绍的活吗?怎么随便来个人都能让你滚。”
 
“朋友牵线是情分,把活干好是本分,两回事,”邵博闻小声地哄,“消消气,他哪使唤得动我,只有你和钱可以。”
 
他就是因为穷才在现场沦为孙子,难为自己还排在罪魁祸首的前面,常远有点平衡了,至少他还有跟钱并驾齐驱的时候,他本来抿直的嘴角有回弧的迹象,有人却不肯识相。
 
只见白衬衫走出了门外又回身站住,桀骜地盯着常远质问道:“你特么到底谁啊?来这儿来干什么?”
 
常远心底的火气登时成了星火燎原,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冷,“那你又是谁?是什么没想开,光着脑袋跑到施工现场大呼小叫?”
 
他本来是在替邵博闻生气,说着说着又因为安全帽导致职业病发作,觉得这人P19工地上的人一样不知所谓,戾气一生更加咄咄逼人,“你知道今年因为高空坠物伤亡的案例有多少起吗?你以为像你这种未经允许进入现场的外人,万一出了事谁能赔你个几百万吗?告诉你,一毛都没有。”
 
“我不管你是谁,但是到了施工现场就是负责人说了算,我跟你讲,就你这样的装备,在我的现场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邵博闻知道他在吹牛,但是他不说,6月份的时候在P19一期上,常远还因为不戴安全帽罚了好几个款。
 
白衬衫被常远偏快的语速轰得思路溃散,听到最后一句不知怎么就感觉他在这施工队是很大一个官,气焰稍微矮了一点,沾了灰的皮鞋在地皮上泄愤似的踢了一脚,崩溃地说:“我他妈……你以为我想进来啊,脏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草啊!大中午的吵死人,我在后门喊了半天也没人听见,没办法我才进来的。”
 
切割机、电焊、搅拌机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同时作业,确实能让顺风耳变成聋子。
 
常远看不惯他嫌脏的样子,好像他这个人就有多高贵似的,他冷冷地说:“没有办法也不能找死,非施工人员不能进,没有帽子的不能进,对这有意见可以去建设局投诉我。”
 
白衬衫噎了一下,没说话。
 
邵博闻在旁边当绿叶,眼底有点笑意,觉得这样凶残的常远有种新颖的魅力。
 
人会被另外一个人吸引进而滋生好感喜爱,是因为他(她)人性或皮囊上的真善美,但与一个人一起生活,时间会像剥洋葱一样剐去层层隐忍和潜藏,露出最真实完整的个性全貌。人无完人,不可能时刻到处都讨人喜欢,每个人都是七情六欲的集合体,喜怒哀乐惊恐思,串联起来,就是我们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流光易老,人不用永远美丽帅气,但必须永远有趣,方不至于厌倦。
 
有趣的常远此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目光走斜视路线,“现在你倒是可以说了,你进去干什么?”
 
白衬衫主观上已经将他当成邵博闻的老大了,绷着脸开始告状:“不是我说,你们这施工真的太、太、太吵了,人都搞成神经衰弱了!我们领导,被‘嗡’了一星期,好不容易睡个午觉,又被你们‘笃笃笃笃笃笃’地敲醒了,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啊?!”
 
常远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被他一长串的拟声词弄得直想冷笑,他心想嫌吵,你别翻新不就得了。
 
“还有,”白衬衫一脸“最崩溃的来了”的表情,他将右手的大拇指朝天一指,声音一抬八个度,“你们是不是正规的施工队啊?就这,一爬老高的活儿,还敢喝着小酒干起来,你们不怕死我们还怕以后地儿晦气呢?”
 
他不说常远还没注意到,大厅里除了新开封水泥特有的腈腥气,好像是还有些酒味。他愣一下,用胳膊肘往旁边捅了捅,问道:“谁喝小酒了?”
 
邵博闻也是倒霉,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常远截了胡,到这时才能又续上,“没人喝,是这位专管员误会了。”
 
白衬衫再奋斗个三四年才够专管员的年龄线,不过他没说破,人性虚荣,所以遍地是老总,他眉毛一挑就开始反驳:“哪来的误会?我亲眼看见他在往嘴里灌二锅头。”
 
他说完往屋里一指,指向在他刚站的地方,之前离邵博闻不到一米的工人被他指头戳了个正着。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大哥,衣裤裹灰、背有些驼、左手握着右手,在几人的注视之下显得很不自在,他看了一下白衬衫,眼神里有些难堪,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垂下眼闭了嘴,一副认罪的模样。
 
卸了瓶盖儿的白牛二还立在他脚边,无声地挥发着酒精。
 
白衬衫不依不饶地喝道:“你说,你刚是不是喝酒了?”
 
“我说了,是误会。”邵博闻忽然打断道,当他的视线从那根手指上扫过,语气便猛然重了不少,“你要是想听,就听我说完,要是不想听,那我也就不用跟你说了,我等你的领导来找我谈话。”
 
“至于吵这个问题,”邵博闻像是觉得好笑,朝周绎招了下手,“小周,切割机拿过来,再来一块废掉的瓷砖,罗师傅,您也过来一下。”
 
白衬衫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好茫然地看着两个不认识的人咣当咣当地往这边抬东西。
 
周绎拎着切割机过来,放在邵博闻用手点的地方,离门口不到两米,邵博闻不动声色地将常远往旁边挤了挤,让他躲在门框后面少吃土,然后让罗师傅给白衬衫表演了一次现场切砖。
 
带着细齿的金属切刀在让人眼花的高速旋转下将瓷砖切成两半,切线上被碾成粉的碎末激射出来,在附近的空间里翻云搅雾,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时刻在拷打着人的耐性。
 
切割声甫停,霎时衬得万籁俱寂。
 
“这才能叫太、太、太吵,”邵博闻学着他连顿三次,接着笑道,“您那二楼的办公室,充其量只是有点儿吵。‘嗡’了一星期你就受不了,可我这师傅们一年至少得被‘嗡’个300天,你觉得要是有能降噪的手段,我们会不愿意用?”
 
分贝既是正义,白衬衫刚刚受不了捂住了一只耳朵,这会儿无话可说,只好沉默。
 
邵博闻回到酒的误会上,说:“再说喝酒这个事,你是看见那师傅在灌牛二,可是你没看全,事实是之前切砖崩飞了一块,弹到他右边虎口了,人没防备,又不小心咬到舌头了。白酒是我十多分钟以前在你们院子里的小超市买来洗伤口和漱口用的,那边应该有录像。”
 
吱——
 
刮耳的刹车声过后,一辆三蹦子在门口刹停,紧接着后屁股跳出个人来,头也没抬就开始嚷:“纱布来……额……”
 
跳下来的人是谢承,只见他左手、右手一个塑料袋,嘴里还叼着根牺牲过半的棒冰,一抬头发现去路被堵,而且门口居然还有新面孔。他一根公款冷饮吃得透心凉,一上来就惊讶道:“常工怎么来了啊?”
 
常远这时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邵博闻介入后他没机会插话,晾在一边也冷静了许多,他对谢承勾唇笑了笑,“路过,来看看。”
 
“哦,”谢承活力十足,又去看白衬衫,笑着招呼:“这位是?”
 
既然纱布都来了,那受伤就该不假了,白衬衫发了一通站不住脚的火,只觉得脸上无光,但是面子大于天,更何况他对民工有些轻蔑,开不了道歉的口,就说:“我去看看。”
 
说完朝院子的超市去了,之后一去不回。
 
谢承因为毛手毛脚,被取消替人疗伤的资格,只好去发老冰棍,这种一块钱一根的东西,入不了00后孩子的法眼,却能将六七十年代的工人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开工以来,每天正午不是冷饮就是冰棍,有时晚上还聚餐,他们出生的年代的艰苦,对点滴的馈赠都分外珍惜,一瓶水、一句问候,都代表一份尊重,就足以获得他们超出报酬的回报。
 
这是谢承第二个监工的项目,到这里他才知道,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技术人员如果内心偏向你,他们能用丰富的作业技巧为你省去多少损耗,这些都是钱,相对的要是他们跟你使绊子,你却绝对看不出来。
 
很快厅里就偃旗息鼓,全部都跑到门口吃冰棍去了。
 
常远是个本分的同志,没事不会迟到早退,因此邵博闻需要两人世界,他在水管下洗了手就带着常远“私奔”到了对面的花坛,顺手还拎走了两根冰棍。
 
花坛里种得不是花,而是一颗年岁苍苍的老松,挺拔巍峨、掖下成荫,坛里坛外落满了松针。
 
邵博闻撕开包装袋揣进口袋,把棍儿给了常远,自己又开了一根。
 
常远捏着棍子有些心不在焉,冷静下来的他便觉得自己冲动过头,邵博闻能处理得,他并不生气,只有自己在怒火中烧,他心想:我就会发火的样子大概很蠢。
 
理智总是这样,需要的时候一概没有,后悔却每每只迟来一步。
 
常远在冰棍角上咬了一口,让牙酸倒的凉意从舌根滚进气管还不肯回温,然后他就像是被这点寒冷给冻住了似的,心里又冷又酸,他盯着地上的光斑,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帮你把业主给得罪了?”
 
“没有,”邵博闻胡说八道,“我麻袋都找人备好了,你要是没来,可能都已经套他头上了。”
 
常远差点被气笑了,他板着脸说:“我现在挺严肃的,你别给我瞎扯淡。”
 
“好好好,”邵博闻对着老冰棒发誓,“我这就严肃起来。”
 
常远:……
 
邵博闻怕他炸毛,撸了把他的头发,侧着头问他:“小远,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个人可以代表业主?”
 
常远脑中灵光一闪,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一条道路的方向,他像刚出井口的青蛙一样想到,张立伟和王岳不也只是甲方和总包里的一个人吗?这么多年,他竟然从没想过要越过这些拒绝与他协调人,去跟更上层、愿意讲道理的人沟通。
 
他一直觉得这种行为像是告状,但这一刻看来,难道告个状会比拦压路机更困难吗?说到底,还是他太死板了吧。
 
“我问错了,那,”常远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让他找,等他没话说,就说明我的工作无可挑剔了,”邵博闻比了个手势,说,“完美。”
 
就这心态想不无敌都不行了,常远的心情好了一点,开始像仓鼠一样啃冰棒,他反省道:“我脾气是不是越来越差了?”
 
根据越有本事的人越没脾气的准则,他感觉自己快要完蛋了。
 
邵博闻却牛头不对马嘴地庆幸起来:“幸好我发脾气那几年,把你完美闪避了,不然得把你吓跑了。”
 
常远吃冷地就咳嗽,他咳了两声,给了邵博闻一脸“你在骗鬼”的表情。
 
邵博闻想起他的弱鸡体质,把自己吃得只剩一根棍子的给塞在嘴里叼着玩儿,又将这人剩下的接了盘,他没有常远这么好的记性,想起以前,总感觉十分遥远了。
 
“没骗你,”邵博闻慢慢地说,“我刚工作那会儿,有问题不敢提,当然也没什么问题,什么都不知道,哪能有什么问题?慢慢有了一点经验,到了自己操心的阶段,又发现让人配合自己的工作真是全世界最难的事情,怎么会有这么多奇葩、这么磨蹭、这么不负责任、这么不讲道理,处在极度不愉快的环境里,再好的脾气也磨没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看谁都不顺眼,但是不说,那时觉得不打破平衡还能继续维持,直到有一天实在没忍住骂了一个人,之后就像上瘾了逮谁骂谁,事后也后悔,但是忍不住,结果是挨骂的又挨习惯了,自己倒是脾气迎风暴涨。”
 
“我只是举个例子,并不是说脾气是好还是坏,行业不同需要的人也不一样,这个不能一概而论,我的大意是,如果一种改变的方式它不适合你,你很快就会发现你的处境一点改善都没有,这个时候你就得想其他的办法。但是如果你害怕尝试,那就永远是这样了。”
 
沉默、忍耐、爆发、收敛,基本是职场人都该走过的心路。
 
常远安静地听完,又将他的话在心里磨了几遍,其实可能是歪理,但他只是想记住有人愿意为他当人生导师的心意,这种感觉非常可靠,他将棍子从嘴上取下来,眼底重新又染了笑意,“听邵老师的,我回去发火了。”
 
邵博闻举着常远那根化得不成样子的冰棍说:“稍安勿躁,等邵老师吃完了再走。”
 
常远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先去了一趟安监局,常年打交道他也认识几个人,只是都不熟,他在应酬上是个生手,约一顿饭磨叽半天,对方看他比较诚恳,倒是没摆架子。
 
这天常远才真正的认识到人脉指得并不是光认识这个人就行,你有所求、同时对人有用,才能链接为脉,他想了想自己的脉,一时有些悲从中来。
 
路上有些堵,回到P19已经快5点了,常远本来已经想好了找张立伟的舅舅谈一谈,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对年轻的夫妻拦住了他进门的路。
 
“您是这工地里的人吗?我是旁边蓝景小区的业主,你们施工影响到我们的房子了,我们家地上、墙上都是裂缝儿,连楼道里都有,楼上楼下问过了,大家都有这种情况,我想找你们负责人谈谈,您能不能帮我叫一下?”
 
第七十一章
 
高层施工、邻里遭殃,在高度大于100m的城市超高层附近,这个预言早已成为必然,百挖百裂。
 
城市用地的紧张性使得建筑工地离居住区越来越近,垂直开挖的深基坑使得地下水下降,反馈到地面就是各种沉降导致的地面墙面裂缝、房屋倾斜。
 
P19二期有150多米,常远早知道未来会有一场关于裂缝的纠纷,就是没想到它来得这样早,目前基坑挖出的深度明明才到设计的一半。
 
但避开麻烦不说,站在发现问题的角度,永远宜早不宜迟。
 
而且这个事如果得到相关重视,在基坑的加固和开挖的进度上他也能多一点话语权,毕竟损失摆在眼前。
 
常远蹙着眉头在门口头脑风暴了一会儿,接着抬眼看向找来的男人,这人身材偏矮胖、眼神直接,像是个善于打交道的人,常远对他点了下头,说:“你好,这里的负责人很多,请问你想找哪一个?”
 
这问题乍听整个一句废话,知道还用问你?但其实有它的心机,属于一句话摸清底细系列。
 
常远并不需要这对夫妻指名道姓,只需要限定单位就好,而在场是谁出钱谁说了算,所以正确答案是建设方的负责人。
 
但如果这两人说不知道,那就说明他们对于自己想要的交涉也是稀里糊涂,要是连人都不知道该找谁,就更不用说假设对方不认账的后续了。而根据常远对张立伟的了解,他认了才有鬼。
 
胖哥眨了两眼,跟他老婆碰了个眼神,然后说:“找最大的那个。”
 
果然,常远沉默了一秒,给了他一个不动声色的友情提醒,“明白了,你找的是我们甲方的领导。不过这个点他应该不在里面了,你明天再来吧。”
 
胖子见他穿着和言辞都比较文明,比门卫那个一问他找谁没答上来就赶地跟小鸡儿似的老头好说话太多,不想放他走,便麻利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来,笑道:“这样,谢了哥们儿,来。”
 
常远一改两个耳根子都塞满的“烟鬼”做派,摆了下手拒绝道:“谢谢,我不抽烟。”
 
二期还不成规模,工地里没几个人,他不需要装作“很有烟”的样子,加上邵博闻家里有个狗鼻孩子,闻见烟味儿就捏着鼻子喊臭,真狗大款都没嫌过他,反正不知不觉他是越来越环保了。
 
有一方面可能也是脱单以后心情好,不需要烟熏火燎来陪衬寂寞,他每天忙成漩涡,因为工作和狗之外又多了个男人和孩子。
 
胖子的目的并不是派烟,他只是有事打听,闻言从善如流得将烟拍了回去,笑着说:“不抽烟好啊,我正要戒。哥们儿你看,我家房子裂了,不管怎样我都得找那个、你们甲方的领导谈赔偿,我下午跟这儿等好几个小时了,我媳妇儿都快晒晕了,你能不能把他的电话给我一下?”
 
要是常远刚工作那会儿,一个电话号码说给也就给了,但是人工作越久也越知道什么叫工作,他虽然跟张立伟不对盘,但这人是他的甲方,他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泄露张立伟的隐私。虽然他的账户可能早被公用平台卖了好几轮。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为求简单,常远用一种“我等屁民”的表情撒了个小谎。
 
胖子难掩失望,不过灵机一动很快又有了主意,他说:“那这样行不行?兄弟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我明天来的时候给你电话,你帮个忙把我弄进去,我自己去找你们领导,完事儿了哥请你吃饭。”
 
真是不信抬头看,两小时前他才说了“非施工人员不能进”,苍天立马就来考验他了,常远心里有点苦,他道:“电话可以给你,但给了我也不能带你进去,我们有制度,而且里面不是公园,真的不是很安全。”
 
这次胖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媳妇儿的火爆脾气先炸了,常远只见这姑娘将脸一绷,质问道:“不想给就不想给呗,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感情裂的不是你家房子无所谓是吧?!做人要有点同理心好不啦,谁没个请人帮忙的时候!”
 
常远接触的女性少,没有这么泼辣的,登时被骂得一愣。
 
他不是没有同理心,只是不觉得满口答应就是善良,好心办坏事的例子不胜枚举,帮与不帮不能只靠同情滋生的一点愤怒来决定,而且他的话还没说完。
 
常远刚要劝她冷静,胖子忽然说话了。
 
虽然他不肯帮忙但是态度不错,胖子对他很有好感,他拉着媳妇“眉来眼去”地交流了几秒,以女声的一记冷哼收场,然后他不好意思地赔笑道:“哥们儿对不住,我媳妇儿怀孕了,被房子闹得特别情绪化,一天到晚觉得要塌,其实平时人可好了,不然我也不揽这个事了,你别往心里去,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我能理解,要是我找人帮个小忙三推四阻的,我也会觉得很失望,”常远给了个不太真心的台阶,他向来能不能找就不找人帮忙,别人不帮也可以理解,毕竟自己也没帮过对方。他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有裂缝的照片吗?我能不能看看?”
 
“有,”胖子飞快地掏出手机,解锁翻到了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面白色的隔墙,看方位应该是轻质那种,这类墙不承担受力,只起区域划分作用,以轻钢外糊石膏板,本身变形能力就很耿直,就是裂成蜘蛛网也很难怪别的因素,没什么参考价值。
 
常远想看看其他的,又不好随便翻别人的手机,就边往回递边说:“有地面吗?”
 
胖子接过蹭蹭翻了几下,地面这道缝在角上,从楼的边缘往屋里延伸,缝隙俨然有了一点厚度和深度,十分明显的一条黑色伏在地上,比发丝缝高几个数量级,看着着实会让普通人觉得触目惊心。
 
但是对于长期在工地泡着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裂缝不算大事,常远曾经见过一站地铁施工,导致周围小区的墙壁裂缝足以塞进一个拳头,连他都心惊胆战的视觉效果,检测报告却表明不影响结构安全,砂浆一填补抹平又接着住人。
 
由此可见按照建筑设计要求来施工的建筑主体有多稳固,可惜真正能按图交底的楼是凤毛麟角。
 
“你们不要太担心,”常远安抚道,“看起来暂时没什么大问题……”
 
胖子媳妇儿想起那裂缝便满脑子全是灾难片,听了这话下意识就当成是在推卸责任,她眉毛一挑就要挑衅,常远忙不迭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听完。
 
“但这个事肯定尽早解决了好,如果确实是这里施工导致的,那么说明施工手法不合理,因为通常在这个阶段是不会出现这种结果的,我们施工也不是儿戏,随随便便叫来两台挖土机就开始刨坑,我们前期有计划,全程有监测的。”
 
微妙的是监测仪器目前并未显示出异常,所以沉降的原因可能比想象的复杂。
 
常远耐着性子解释,“有问题负责人不会不重视,我说得难听一点,哪怕他不想赔你们的损失,这个工地是他们自己的利益,真有问题叫停绝地比紧急刹车还快,这样你们房子的缝隙至少不会继续扩大。但问题是,你要怎么证明裂缝跟这里施工有关系?”
 
胖子哪知道怎么证明,他一个普通老百姓,在这个城市办个居住证的手续都觉得用尽了洪荒之力,更别提这跟他本行风马牛不相及的行业,要不是物业这么说,他这会儿估计还在小区的物业里死磕。所以他听完想反驳,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是人云亦云、没有根据。
 
不过他仍然在做最后的辩解:“但我在这儿住了两年,房子都好好的,就你们这坑越挖越大,缝才开始出现的,再说周围就你们一个工地在活动,也没其他什么了。”
 
“你们其实是对的,”出乎胖子意料,常远很坦然地承认了,他正色道:“但依据不能是‘谁说’、‘我觉得’、‘我认为’,你得拿出具有法律效力的东西来。”
 
要知道即使有,开发商有时都会选择装聋作哑,或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更遑论没有。
 
胖子就像被迫打开了一个浑然看不懂的新世界,满头雾水地叫苦,“那这玩意儿我得去找谁弄?都需要哪些东西诶?”
 
这个时代有个平价通用且博学多才的智囊,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问题都从中能找到答案,部分不日常的也已经有了现成的集思广益,可惜很多人没有自食其力的习惯,常远说着掏出门禁卡“滴”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问百度吧,”他说着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朝大门左边指了指,“要是有查不到的东西,你可以打第二个投诉电话。”
 
施工铭牌上有两个投诉电话,第一个项目负责人是王岳,第二个监督员是他,但是基本上没因为投诉响过,人们平时不会注意,一出事也就直接打政府部门电话了。
 
张立伟果然没影儿,王岳还在办公室,正打算走,见了常远就失忆,还笑着跟他打招呼,“小常,都下班了怎么还回来了?”
 
常远被邵老师哄得心平气和,他刚上完课,暂时不打算委屈自己,关系差就差,就像邵博闻说的,等他“年轻”够了,自然就老成了,至于现在,就先爱咋咋地吧。于是他随心所欲地回了一句高冷的“嗯”,然后感受着一股放肆却幼稚的舒爽,越过王岳直奔坑里去了。
 
他明天约了安监局的人吃饭,这事儿是张立伟舅舅该做的,既然他做不到,常远可以帮他一把,但是他拒绝买单,因为他没钱。
 
王岳看这小样儿从自己跟前掠过,像是出去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假和平都不屑于维持了,还笑着的嘴角忍不住神经质地抽了两下,他心想小狗日的,给脸不要脸!
 
隔了小半座城,邵博闻不知道有个刁民在骂他是狗,像他这种八面玲珑的人,一般是不会让问题以不了了之作为结局的。
 
白衬衫上去之后没再下来,他只好去就山,上去谈谈,他有个很好的习惯,就是车里永远备有一套正装,随时能人模狗样。
 
谢承见他大佬提着袋子出去没多会儿,回来就变成了一个老板,不知道去了就近哪家旅馆的钟点房,头发还没干透,少了点毛躁多了些一丝不苟,从刺眼的日光下走来,半小时之前接地气全然褪去,看起来十分衣冠楚楚。
 
要是他有这身材这脸,还有随时从民工变成大款的技能,那还搬什么砖啊,谢承嫉妒地在脚手架下面走“猫步”,就是猫着腰走路,他摸到门口没大没小,“帅比,干什么去?”
 
帅比拉开车屁股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放了进去,不吝告知道:“去给你争取一个尽量清净的工作环境。”
 
谢承理解能力超强,感觉他要去局里领导面前认(gao)怂(zhuang)了,登时来劲得不行,他两眼放光地叫道:“带上我!”
 
邵博闻拉下车厢,温文尔雅地说:“好,你先回去换身衣服,我上去等你。”
 
说完他毫无等待诚意的绕进了院子,谢承对他比了个中指,实在无聊便又去骚扰周绎,想起一处是一处,他说:“你昨天说你在论坛上认识那牛逼前辈是熟人,我一大战就忘了问了,是哪个,我熟不熟?”
 
周绎一直坐在地上魂游天外,被他一脚踢醒,表情有些纠结和诡异,他深沉地看着谢承莫名其妙地说:“这个一会儿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谢承很好说话,“来。”
 
“如果我吃东西剩下一半给你……”
 
周绎想起花坛下那个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画面,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他不小心看见的,本来没什么,但是他一直没忘记那次去茶馆捞人的夜里,后座那个看起来暧昧过头的低头,而且老板一直是光棍。
 
说“给”也不对,是他老板自己拿的,完了还把自己啃干净的给别人叼着玩儿,哪一对天杀的直男干得出这种事!
 
周绎大喘了一口气,停了足足有三秒才接着说:“你吃不吃?”
 
谢承人糙心大,没能领会他备受折磨的内心精神,只是一听这问题就成了一只炸毛。那些年老曹勺下不计其数的大餐还历历在目,他心里简直要滴出血来,谢承吼道:“过了你嘴的东西,能他妈剩下啥?滚!去干活!再偷懒扣你工资!”
 
虽然看着不像,但周绎是个大胃王,谢承一鬼嚎他就深感这问题提得太不机智,只是已经晚了,这世上有种人叫气氛杀手。
 
他心里的怪异被吼得七零八落,再想攒起来就力不从心了,很多事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感觉也一样,周绎顿了两秒,只好心累地切回了原话题,“刚说到哪儿了,啊前辈,他你比我熟,就华源的林工,还给你包过头来着。”
 
谢承的嘴型登时成了一个“O”。
 
周绎看他的表情莫名不爽,他眯着眼说:“怎么?”
 
谢承合上嘴,吧唧了两下老冰棍留下的余味,一脸的消化不良,他浮夸地叹息道:“三次元啊,真是个让人幻灭的小妖精。你天天说我还以为牛逼上天,就是一套到人身上,怎么感觉这么、这么……平凡呢。”
 
周绎差点没动手抽他,他是非常尊师重道的人,林帆在抖落马甲之后暂时晋升成他膜拜的人了,但这种好学的精神谢承这种学渣不懂,他只好轻蔑地说:“你懂个屁!”
 
谢承很谦虚地说:“这么过奖,其实我连屁都不懂。来吧,跟我讲讲你跟前辈的故事,那会儿一期天天在一起,怎么没见你稀罕人家?”
 
周绎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大胆,谢承为了听故事,只好八颗牙微笑装太监。
 
原来,林帆是周绎长期混迹的那个建筑论坛ABBS-1里的一个早期大神,他几乎隐没、积分也不高,就是发布过的一些力学模型简化算法常年标红置顶,比教科书还实用。
 
论坛里还有一个跟他同属神级的计算大咖,叫CXAN,这两人都是周绎的目标。
 
本来这种消失的传说周绎是勾搭不到的,但机缘的巧妙之处就在这里,他们论坛每年都置办一次小范围研讨会,周绎作为菜鸟虽然没资格参与,但是版主是个叹时间如杀猪刀的大龄文青,他在水区发了一张聚会照片,被那几天正闲的周绎给瞄个正着,他看照片里那人像是林帆,不抱希望去给林帆发私信,对方竟然回复了。
 
谢承只混游戏论坛,对于学霸没有一丝敬畏,溜溜达达地走了。
 
楼下有个喜相逢,说巧不巧楼上也有。
 
邵博闻一上楼,竟然发现刘欢也在,这并不稀奇,荣京作为综合型开发商,跟市内各局各分部都有着和平友好的关系,刘欢在这里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天行道”那事之后邵博闻说要找他,一来二去给忘了,在这猛不丁碰上,一根烟的功夫就聊了起来。
 
“嗨!”刘欢满不在乎地说,“我就肯定不是你,你有那功夫去当网红,还不如来跟我一起奋斗呢。就是老何不知道撒什么疯,非要让我查你,我他妈都忙成八条腿了,查个卵子。不过‘天行道’这样子的真挺狡猾的,ip地址到处打转,不过无所谓了,他现在转荣京的东西热度都不行,没人看,老何看数据又舒坦了,没再折腾。但是他这最近是越来越神经了,还请了尊菩萨回办公室,估计是亏心事干多了。”
 
邵博闻赶紧堵他的大嘴,“行了你去忙吧,有时间来我家吃饭。”
 
刘欢敬谢不敏地说:“得了吧就你那厨艺,我要上外边儿吃。”
 
邵博闻最近的厨艺突飞猛进,因为常远在墙上贴了一本菜谱,但是刘欢不吃拉倒。
 
“对了哥,”刘欢忽然想起来说,“这周六我有个楼开盘,要找一些‘热场’的,你的人要是得空,去给我捧个场,省得我去找了。”
 
“热场”就是找一些托,制造本楼盘被抢得“如火如荼”的错觉,这是开发商最爱的一种促销途径。
 
找些附近工地或劳务市场上的农民工,发西服还租车接送,去售楼处打酱油,装大款要买房,一天管吃管喝管零食,一天还有百十来块钱,因为轻松,很多工人都趋之若鹜,根本不用去找,这是刘欢在照顾他。
 
邵博闻承兄弟的情,给师傅放一天假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他跟常远也不能一直租房子住,因为别人的房子不能乱动。
 
目前他们住的地方有个很尴尬和迫切的问题,隔音不好。
 
第七十二章
 
张立伟的舅舅倒是不小气,他只是怀疑常远在吹牛逼,没道理他跑了3天都没人理,他常远一出面就搞定了。
 
常远乍听他絮絮叨叨的鄙夷语气心里有些不耐烦,这种人真是不知好歹,自己替他做工作还要听他叽歪,他张嘴刚要讽刺几句,脑子里却不知道怎么想起了邵博闻下午的姿态,便又忽然住了嘴。
 
被人质疑绝不是什么好体验,但是一听就炸毛未免也有失稳重,人一生会遭遇的误解和否定不计其数,冲动只会让矛盾升级、愤怒增长,许多的交流,摒弃掉人身攻击和喊冤之后,几乎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而常远的来意并不是吵架,而是转达,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了,关于自己是怎么拿下安监局的饭局,他有必要跟这人汇报吗?
 
吵架有如捧哏,没人接腔必然会冷场,常远留下一句“明天见”脚底抹油地溜了,等他再练练忍气的功夫,以后笑着跟这些人周旋。
 
夕阳西下,邵博闻在家坑娃。
 
该总裁毫无形象地蹲在茶几和沙发的走道缝里,胳膊随意搭在两边,像个孵蛋的老母鸡,笑得十分不怀好意。虎子在他跟前蹲着,因为矮就露了半个脑袋,但这半遮琵琶不影响常远看见他的忧伤。
 
“我不要,”虎子的嘴巴撅成了个瓢,委屈地说,“这是我的私房钱。”
 
常远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嘴角,他第一次知道小光棍竟然还能有私房钱。
 
邵博闻听见门响回头对他笑了笑,完了接着逗,他忍着笑说:“你的钱不都是我给的吗?我现在需要用钱,你不能给个友情赞助?”
 
虎子回以满脸拒绝。
 
邵博闻装腔作势地说:“你现在一毛钱都不给我,以后就没地方住了,儿子,你可怎么办?”
 
他说话间常远已经换上了拖鞋往这边走来,他对邵博闻逮着孩子就瞎撩的臭毛病十分无语,但是也不否认儿童拿什么都当真的反应很可爱,让人上瘾,至少他有点近墨者黑的意思,他选择冷眼旁观。
 
常远居高临下看得清楚,路遥知同学抱着一个玻璃罐坐在地上,罐子里全是他攒下来的菊花硬币。
 
这是少主的小金库,他像个小仓鼠似的将它藏在沙发缝里,每天偷偷摸摸地往里面塞一块,自以为干得天衣无缝,其实连大款都知道那里有东西,碍于分量没扒出来,后被常远悄悄推了回去。
 
虎子看起来是很想给他爸一点赞助,但是他攒点硬币不容易,这是要留给他的好朋友们的,他憋了几秒忽然语出惊人道:“你找远叔嘛,远叔是你的朋友,他有好多好多钱的!”
 
常远被迫成为“土豪”,好笑又莫名其妙,他说:“你怎么会知道我有很多钱?”
 
学龄前“文盲”不大识字,小脑袋里都是想当然,“你每天都在记账啊,记好长时间,应该花了很多钱吧。”
 
幼儿园开学之后他就又开始写作业了,常远心说等你上九年义务教育了你可以比我更有“钱”,但是这个深意宝宝不懂,那就只能去看他爸。
 
邵博闻接到常远横着扔过来的一眼,不仅不打住,还唯恐天下不乱地说:“有道理,你远叔可是大款的爸爸,常总监,求赞助。”
 
大款是条穷狗,它的爸爸自然也富有不到哪里去,常远心想一把年纪了还发疯,嘴上却问道:“什么鬼?”
 
邵博闻撂下虎子,撑起了坐上了沙发,在旁边拍了拍,“荣京跟当地政府合资,在东二环的遗址公园旁边拿了块地,这周末开盘。”
 
说着他轻轻地将头朝卧室一偏,意味深长地说:“咱们也不能总租别人的房子住,嗯……不太方便,那个地段可以,户型从刚需到高档都有,我觉得可以去看看,问你的意思?”
 
常远一开始被他那点停顿弄得有些尴尬,前天早饭的时候虎子忽然问他是不是受伤了,说夜里听见他在哼,还熊了吧唧地学了一声。
 
常远当时正在喝粥,被吓得直接呛进鼻子去了,咳了个死去活来,他们其实已经很注意了,都是孩子睡着之后才开始不可描述,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虎子会起来上厕所,并且竟然还不迷糊。
 
他窘迫地差点没原地自燃,邵博闻这个却傻逼不以为然,饭后才想起来问要不要买隔音棉回来贴,常远说贴你大爷。
 
然而等邵博闻说到户型那里,他脑中的杂思瞬间清空,一时竟然怔在了原地。
 
工地上的职工买房有时会有优惠,付不出的工程款开放商会用房产做抵押,公司为了留住人才会奖励性的转让,常远曾经有机会买房,只是他主动放弃了,因为说起家这个概念,他着实没什么好的念想。
 
可能有人会觉得他无病呻吟,明明不缺吃喝,但他相信在这世上,找不到一个绝对幸福的家庭。即使是他和邵博闻,以后也会有难关和争吵,没有人能永远同步,未来亦不可预料。
 
池玫扭曲的占有欲让父母的家变成了一座“监狱”,因为工作总在不同的工地上辗转,常远总是居无定所,一直不觉得房子有什么必要。
 
他本来以为这一生将长伴笔记和狗,佐以迁移和孤独,谁知道山重水复天意终究待他宽厚,有个人竟然来向他拉买房赞助了。
 
邵博闻业下有一个公司,眼下也没有大笔的垫资,再不济也至于付不起首付,他需要求自己的赞助吗?常远心里明白,这只是他表达尊重的一种方式而已。
 
作为男人,常远感激邵博闻没有忽然拿出一个房本。
 
常远的脑子里全是卡和余额再逐个相加,数据成型的瞬间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之前最大的开销就是狗粮,饿不到也不管余额,结果一到买房这里瞬间裸奔,勉强只能包住一个两居的首付。钱到用时方恨少,要是邵博闻想买个大的,那他就傻了。
 
“买房我没意见,”常远咬了下嘴唇,“需要多少?”
 
“那谁知道,”邵博闻欠身将他拉过来,说,“周六空出来一起去看看样板吧,我不喜欢太大的房子,收拾起来麻烦,八九十平,你觉得怎么样?”
 
“特别好,”常远站着正好顺手摸他的头,他松了口气地说,“再大我就得去给惠来打欠条了。”
 
邵博闻对许惠来没有敌意,他就是嘴欠,“你为什么不给我打?”
 
常远配合地说:“你连你儿子的存钱罐都不放过,我不忍心。”
 
邵博闻扬眉笑了笑,似乎有点阴谋不便明说,后来常远才知道,要是以资产来排家里的地位,那么他们家的称呼将是路总、邵副和小常。
 
邵博闻曾经是建设甲方,常远简单描述了下班前的见闻,然后说:“你遇到过周边住宅裂缝的情况吗?站在甲方的立场,影响到什么程度了他们才会介入赔偿?”
 
“裂缝挺普遍的,不过那会儿还早,建筑没有这么密集,也不会建这么高,普通人的维权意识也比较弱,基本拖一拖也就糊弄过去了,”邵博闻想了一会儿,说,“到什么程度才介入很难说,看负责人觉得事态有多严重吧。”
 
常远想起张立伟就头疼,他将后背往后一砸,掏出手机说:“不说工作了,我看看你说那楼盘。”
 
虎子藏好他的存钱罐,扑倒常远腿上往上爬,是个热闹他就要凑,“什么啊?我也要看。”
 
邵博闻一伸胳膊,抄住咯吱窝将他截了胡,放在腿上挠痒痒肉,心说你别再给我添乱了。
 
第二天两人各有一场饭局,经过协商安监局的人同意先到现场去做个安全性估测,但是流程限制没有报告,邵博闻则将国税局的领导全拉到了一个以鹿为主题的特色农庄去消遣了半天,吃人的最短,别人就是嫌吵也得对他客气两分。
 
检测显示基坑周围的土体有些变形,需要加强支护,安监局的人走后常远想了半天该怎么让张立伟同意这项“额外”的支出,午休过后他交代郭子君看好现场,独自带了相机去了蓝景小区。
 
他跟在进出的业主后面进了小区,在这个单体住宅群里面盲人摸象地转了半天,到处找裂缝。
 
裂缝无处不在,很难分辨是自然沉降还是施工影响,他便又坐在干涸地喷水池台上百度和记录,折腾到天黑才回家。
 
等到周五下午例会,他将整理好的文件抄送了每一方,决定要是下周一张立伟没有回应,他下午再强调一遍,如果对方还是置之不理,那他就要干一件以前没干过的事了,他会将整理的裂缝和安监局的建议条目电子档发给刘欢。
 
预约看房的周六睁眼既至,邵博闻三人抵达售楼处的时候,谢承率领的工人师傅们已经扮上了,加上前来看房的顾客,一次性的盛水纸杯扔的到处都是,小盘里的糖果盒瓜子也只剩鸡零狗碎,楼中广播不断、销售人员忙得人仰马翻,大厅里已经开启了菜市场模式。
 
来接待三人的是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她上来就渲染户型如何畅销、迟疑一秒后悔一年,不停催促他们做决定。
 
这都是邵博闻玩过的套路,煽动起人心里的焦灼,房子基本就卖出了一半,而常远看着不同的楼一点一滴地立起,对于偷面积、压尺寸、修改户型的事了然于胸,也不信她鬼扯,两人实力淡定,提出想看看样板间。
 
虽然开发商的样板间和实体交付基本都是卖家秀和买家秀的区别,但卖家秀的颜值若是太低也就没人买了。
 
loft样板间里人挤人,常远进去后很快就发现了两个问题,一是层高不对劲,二是……
 
从二层下来的女人越走越慢,最后干脆顿在了阶梯上,四目相交之际,她眼底的震惊和无法置信丝毫不比他少。
 
第七十三章
 
样板间人来人往,一米来宽的轻钢楼梯上站定一个人,立刻就造成了交通阻碍。
 
身后的中年女人在前头那个肩上轻轻推了一把,这个动作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让震惊造成的静止重新流动起来。怔忪过后,只见那人脸上的轻松飞快褪去,变成了冰雕似的面无表情,这瞬息的转换将那种精神脆弱人群特有的神经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阶上的女人正是池玫,她踩着上下阶,拉长的腿部线条让她看起来十分优雅,可是她眼神里的温度正在急速下降,仿佛此刻她看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叛徒。
 
常远心里没来由地“突”了一下,或许是冷气开得有些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说来荒唐,他一个奔三的大老爷们,不怕血肉模糊的事故伤口,不怕高空俯瞰的坠落感,甚至不惧与邵博闻十年别离,可他怕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怕她食不下咽、怕她辗转难眠。
 
他自池玫的血脉中来,又在她的呵护下成长,千丝万缕的恩情本该让他能忍受一切,他也忍了这么多年,可是……他也有追求爱情的自由啊。
 
因为人多怕被挤散,邵博闻单手抱着虎子,剩下那只从后背绕过去搭在自己另一边肩头上,看起来是实打实的左拥右抱,这对池玫来说无疑是一种刺激。
 
那只手在撞见池玫之后就离开了他的肩膀,失去那点带有温度重量的常远忽然有点心慌,他头昏脑涨地顿了一秒,身体比理智更快地用手往后腰处一抄,连找寻也不需要,恰好心有灵犀地掐住了邵博闻的手腕,然后他胆大包天地往肩头一带,又将邵博闻的手放了回去。
 
邵博闻见他坚持,便收拢手指在他肩上捏了一把,然后将他往怀里带了一点点,也许只有一公分,但已经足够当事人聊以慰藉,常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强装镇定地对他动了动嘴皮子,他说:莫慌。
 
邵博闻无声地“好”了一句,身上镇定的气场全开。
 
然而在有心人眼里那一记“搭肩”就是挑衅,池玫眼神一颤,行将就木似的在胸口抓了一把,垂感十足的衬衫皱出破碎狰狞的纹路,然后她好像真的被开膛破肚似的感受到了钻入骨髓的痛楚,她浑身发起了抖,脑子里全是锥心的魔音。
 
常远骗了她!在骗她!一直都在撒谎!
 
过往如同后视镜里高速倒退的景色,来不及看清便已消失,她含辛茹苦带大的小儿子,那么听话那么乖巧,是她的骄傲和小棉袄,她教他礼义仁信、给他温饱教育,换来的竟然是这种结局,他要跟那个捡来的小流氓跑了。
 
自从常清离去之后,记忆中的桐江再也没有平静的汛期,池玫走投无路地想道:她的常远,也留不住了……吗?
 
震惊、突然、怒不可遏、失望、心痛、惶恐交织融合,使这位母亲的眼底飞快地蓄满了一层摇摇欲坠的水光。
 
这瞬间她看起来脆弱又伤心欲绝,可常远知道她心底有风暴在酝酿,她的愤怒就像无定向的风,让人猜不透会从哪边袭来,常远心乱如麻地替自己和邵博闻点了根蜡,然后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有生之年,这一战无可避免。
 
邵博闻倒是没他这么消极,他一路经历、沉淀而来,能让他大惊失色的人事物或许仍然很多,但这里面不包括池玫,在乎才是伤人的利器,她是常远的肉中刺,却不是他邵博闻的。
 
所以当这个长辈以睥睨和厌恶的目光来审视他的时候,邵博闻只是轻轻地一点头,回了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然后抱着虎子无声地退到了柱子旁边。
 
他很识趣,没有尾随常远,心里也担心爱人,却也自私的希望他能坚定一点,人是视觉动物,他再大度,也受不了常远当面否定他们的关系,即使是为了安抚池玫。
 
样板间气氛火热依旧,少有人注意到这几个普通人的激流暗涌,虎子更不会懂,他只是疑惑地看着常远走向楼梯,一边吸溜着蹭来的棒棒糖。
 
常远走到楼梯前,听见上面要下来的人已经开了骂,他尽力不去刺激她,脸上挂着自己能摆出来的最温柔的笑意,他轻轻地唤道:“妈,先下来吧,上面有人要下来。”
 
池玫一动不动,她只觉耳蜗轰鸣,晕得天旋地转,声音时近时远,需要集中注意力去听,但她越努力去辨听却又越听不见,一股憋屈到无处发泄的怒火登时在心里爆开。
 
她根本无法思考,但本能却很想咆哮,用最歇斯底里的态度,指责常远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然而就在她刚要开口的瞬间,楼梯上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声,突兀的惊叫声过后,池玫忽然感到后背一股力道推来,她站得不稳,加上又穿着中高跟,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竟然朝下栽倒而去。
 
坠落的过程很快,动静也惊人,大厅里的喧嚣好像忽然被截断了一样,惊讶、惊吓的目光都往楼梯上汇集。
 
常远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他扑过去接,可是英雄救美基本都是传说,他的反应加上动作还是慢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池玫从楼梯半截上滚下来,一路没发出一声叫喊,摔到撞到他的小腿才停下来。
 
常远仓促地蹲下去,捧起她的头边用目光检查,边用手在她后脑上轻按轻压,他焦急地问道:“妈,妈!你还好吗?说句话。”
 
池玫不说话,她脸色苍白,像是已经陷入了昏迷,但是汹涌的眼泪从她眼角往耳侧滑落,一下打湿了常远的手指。
 
常远愣了一下,差点没被愧疚淹死,他用拇指刮去流往她耳窝的泪水,没再往下问,准备直接带她去医院,至于肇事者他一时担心给忘了。
 
这时邵博闻已经来到了跟前,他动作飞快地将虎子放在地上,扯出衬衫一角给孩子拽住,虎子有些怕地上躺着个人,非要像膏药一样糊在他背上。
 
邵博闻挂3个他都没有压力,就随他去了,接着他看了地上泪流满面的女人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幽黑深沉的思绪,池玫脚上掉了一只皮鞋,头发凌乱、衣服皱巴,一点也没有记忆中的气质和体面了。
 
她很可怜,也很可恨。
 
邵博闻沉默了一瞬,摸着虎子的额头指了指不远处落单的女士皮鞋,虎子会意溜过去捡了回来,邵博闻拿衬衫边角跟他换,移过去给池玫套上了。
 
常远瞥见这一幕,心里莫名一软,他自己都没给池玫穿过鞋,相信找任何女朋友也难以像他这样体贴,他妈到底是哪来这么大仇?
 
邵博闻发现常远在看他,就轻声说:“走吧,去医院。”
 
常远点了下头,“谢谢”到了嗓子眼又被他卡了回去,世上他要道谢的人有太多,父母亲人、朋友、服务生,只有这一个不缺。
 
他刚将池玫打横抱起,楼梯上咋起一声“天哪”,紧接着皮鞋“咚咚”作响地来到身边,常远抬眼一眼,发现是他妈广场舞那圈子里的一个老姐妹,她们住在同一个小区,有年龄相当的未婚儿女,有说不完的话题。
 
看见她常远心里就转过弯来了,他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在给自己看预备婚房,就是在帮她姐们儿做参谋。
 
“常儿,你妈咋样了?这位是?”阿姨刚刚吓懵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十分后悔,一边觉得今天不宜出门,一边恼火背后推人那厮,她泼辣地回头骂道:“刚刚哪个孙子推的我?出来!”
 
常远经她一提醒,才想起池玫会摔倒的原因。
 
这一嗓子的功夫,售楼处的大堂经理已经闻讯匆匆而来,他看见常远胳膊上垂头耸脑的中年女人,心里登时叫苦连天,他们卖房子最怕出这种小破事,小打小闹其实根本撕不起来,就是会全部歪楼,好不容易聚焦到房子上面的注意力,一下全给转移了。要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处理不好,留了不讲道理的把柄给对手,那网上的好评就得纷纷重新改写了。
 
大堂经理心里苦,但还是得微笑,他八颗牙地征询道:“请推人的先生站出来吧,我们这里有监控,但这个事真的严重到需要调监控才能承认的地步了吗?”
 
楼梯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击鼓传花似的落在一个啤酒肚有点显赫的西装男身上,他满脸油光,一看脾气就燥得慌。
 
此人果然是个炮仗脾气,那女人先挡了路,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听见质问就十分不耐烦,他很冲地反驳道:“臭娘们,说谁孙子呢!好狗不挡道懂不懂?再说我还没使劲儿,她就咕噜咕噜滚下去了,想碰我瓷吧?”
 
池玫也不知道摔没摔着,常远急着带她去检查,本来不想一般见识,但听见这种不思悔改还倒打一耙的厥词却真是没法忍,他脸上一冷,觉得这态度起码值两般见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池玫移交给邵博闻,阿姨先被气了个脑门冒烟,她鄙夷而愤怒地叫道:“诶你这人可真不要脸!你也不看看你那样儿,我们就是碰瓷,起码也得找个,找个这种气派的。”
 
她目光迟疑着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因为四周都是人挤人,衣服和包都看不清全貌,就随手指了个刚刚问过的。
 
邵博闻的衬衫角还被虎子拽在手里,就这么衣衫不整地躺了枪。
 
常远真是谢谢阿姨肯定他择偶的眼光,他这会儿心情不好,嘲讽的技能无形中大增,他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接着腔道:“就是,我们碰瓷的也是要看脸的,请你不要侮辱我们!”
 
人们发出跟风的哄笑,啤酒肚被他当着大家嫌弃长得丑,吃这一招激将法,气势汹汹地冲下来要揍他,反正这小子抱着那女的,要反抗也难。
 
可惜他要揍常远,邵博闻不能同意。
 
啤酒肚就感觉自己都要揪住这小白脸的领带了,一股大力忽然将他扯了回去,紧接着两手被反剪的感觉从明显到疼痛,他难受地左右横甩试图挣脱,可是桎梏却稳如泰山。
 
“别太过分,”他听见一道男声在身后低声说,“我们在跟你讲道理,希望你别跟我比暴力,想给你留点面子,不过如果你不想要的话,那我们就把碰瓷的事坐实了,这样,我们给你一个碰瓷的机会,我把你从这二楼扔下来,伤了医疗费多少钱,我赔你。”
 
第七十四章
 
耍横谁不会呢,克制怒火难,任其肆虐却容易得如同水流自东向西。
 
对于好勇斗狠的男性来说,被人挟制就是对男性尊严的羞辱,啤酒肚眉毛夸张地一扬,怒目圆嗔地骂道:“呵!威胁老子!找死吧你?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改天我他妈让你竖着出门横着回……嘶、啊——”
 
潜台词就是老子的面子你还给不起!
 
邵博闻闻言,面色如常地将手里押住的两条胳膊的交点往上推了推,厅里登时响起一声哀嚎。
 
秀才遇上兵这种沟通他是拒绝的,而且他已经跳过了放狠话能让心里痛快的阶段,耍得一手少说多做、直奔主题的流氓,力求一击震场。
 
使劲的同时,邵博闻对着人群将头往楼梯轻轻一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谢承已经钻到了包围内圈,他们凌云有着丰富的“协同作战”经验,大佬一个眼神他就能领会,谢承转身往旁边将手一挥,周绎、阿永以及茫然的“伪装者”师傅们全都靠了过来。
 
拜刘欢所赐的统一服装,新形成的小圈很有冲击力,统一西装扮相的糙老爷们,像极了警匪片里时常出境的某组织,围观的群众见状,纷纷脸色惊疑地往后退了退。
 
大堂经理差点没抓出手机报警,他看这男人像个精英,想着文化人都有点“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清高,应该好讲道理,还以为难办的是那大肚子,谁知道人呼啦啦就包抄了过来,粗略一看占满了视线。
 
如今都是社会主义社会了,试想谁家买房会带十几个跟班?再说这一个个糙皮黑脸的,横看竖看也不像坐办公室的,一旦带上点心理色彩,谢承那带笑的娃娃脸都好像戾气十足。
 
大堂经理准备上去拉架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将蓄满劲的手指松懈,改为在邵博闻小臂上拍了拍,他将眼睛笑成了一条眯缝,好声好气地道:“先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不用劝我,只有我好说有什么用?”邵博闻温和地反问着,便侧头去看常远,示意他急的话先走。
 
常远跟他碰完眼神,露出一些犹豫,他不可能不想讨个公道,但是又担心池玫,她眼泪流得那样汹涌,他却无法确定她到底有没有昏迷,他的母亲思维异于常人,有时玻璃心、有时偏执症,哪样都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昏了倒是少点痛苦,就怕她神志清醒却又固执的不肯睁眼,忍痛憋出个好歹来。
 
大堂经理无法反驳,一个巴掌拍不响,便又转头去跟啤酒肚好说歹说:“您也是,少说两句,本来就是你的不是,别人家都伤到人了你还这态度,就是我们也不能接受啊。行了行了,您肯定也不是故意的,何必闹得收不了场呢,大家各退一步好吧?”
 
啤酒肚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火热的气息,像是竭尽全力在忍耐,他又不是瞎子,两只眼睛都看出这带孩子的家伙是块铁板。但像他们这种火爆脾气,生活圈子里面对的人大都是忍气吞声型,无形中助长了他们嚣张的气焰,他们像螃蟹一样横习惯了,再想改成直立行走,真不是一时半刻矫得过来。
 
啤酒肚心里气得要掀桌,又被憋屈压得无法动弹,他粗声粗气地昧着良心说:“可不是,不小心的嘛,心里一急说错两句话,有必要玩儿得这么大,要把我从上面扔下来么!”
 
常远清晰用力地冷笑了一声,觉得这种人真是不可理喻,再纠缠下去除了气死自己于其他无益,便将池玫往上抬了抬,转身准备走,他对邵博闻说:“我先去医院了,有事电话联系。”
 
邵博闻两手不得空,问道:“要不要周绎跟去帮你搭把手?”
 
常远摇了摇头,这是他和池玫的事,猜想结局也不会太好看,还是不用给人看家丑了,他抬脚就走,然而心里终归是意难平,连邵博闻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去而复返,猛然折回来往啤酒肚腹部踹了一脚。
 
邵总不防备自己人,差点没被常远一脚隔空踹翻,连忙撤了一只脚刹在身后才稳住平衡,他看着常远冷冰冰的眉眼,心里余韵悠长地感悟道:他好像真是涨了点儿脾气。
 
啤酒肚浑身就属肚子最突出,里头不知装了多少油脂十分大腹便便,每天挺着自己都累得慌,更别提附加点不容小觑的外力,他疼得蜷缩着喊了一声,心里那点忌惮却也随着疼痛流产了。等他扛过了那阵剧痛,接着疯狂地挣扎起来,只见他两眼赤红地吼道:“我粗你妈!”
 
常远面如寒霜地收回脚,接着不温不火地说:“我也是不小心,心里一急就踹了你一脚,就像你说的,别太介意。”
 
说完他也不看啤酒肚,立刻将目光转向邵博闻,叮嘱道:“后面你处理吧,道歉不要,赔偿不能少,完事儿了帮我把阿姨送回家,我走了。”
 
然后他真的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请开人群走了,任国骂在背后声声不息。
 
大厅外的阳光灿烂得刺眼,这样的好天气本该有份好心情,常远抱着他妈往停车位上走,一路走一路泄气,可惜……
 
他很少愿意拿池玫去跟别人的母亲对比,在他心里她本身就是一个特殊而脆弱的存在,这是他的妈,跟世上任何的女性都不一样,千百年来的孝道告诉他这人做什么他都该谅解和背负,要是他忤逆了池玫的要求,或者向她提让她伤心的要求,那么他就是不孝子。
 
不孝子是一架沉重的道德枷锁,能让只是听说过你的陌生人都对你的德行退避三舍。
 
然而反过来,父母的要求如果让孩子为难,那么普遍的价值观也认为他该听从安排,因为父辈是过来人,走过的路比孩子吃过的盐还多,他们看人不会错、做决定更稳妥,他们总是对的。
 
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辈怎么可能绝对正确?只是一旦你的主意与他们相左,他们大多即使错了也不会承认,只会动则拿孝道来压你就范罢了。
 
常远出生在常清之后,就失去了童年结交与玩耍的自由,言听计从地活到如今这个岁数,终于跟他妈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他爱着邵博闻,呆在他身边高兴,人一辈子追求的平安喜乐,至少目前都维系在这个男人和他的孩子身上;而反观他母亲,让常远想起来就忧心忡忡、见了面又如履薄冰,如果本该温暖的亲情让他如此痛苦,如同身体患处上不断溃烂的腐肉。
 
今天出门开的是邵博闻的车,常远解开车锁,凑近去用手指划拉车门的时候,从贴了膜的车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脸,他顿了一下仔细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要去奔丧。
 
呸……这念头不太吉利,他便又绞尽脑汁地在心里把自己改成了丧家之犬。
 
常远用脚拨开车门,将池玫放进后座,他钻进去将她摆平放好,退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让头撞到了车顶,发出一声肉痛的闷响,他两眼黑了一瞬,在他抱头闭眼的同时,池玫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了。
 
她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不想看见邵博闻。她对这小辈充满了敌意,或许是很早就感知到了常远会被他带走。
 
池玫的眼泪蓄谋已久,睁眼便滚滚而落,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看常远的眼神里有痛心也有心疼,她哽咽地质问道:“你瞒着我这样,有多久了?”
 
撞晕的人都知道,眼前一黑的黑暗将退未退的时候,会慢慢变成雪亮的小白点,像是希望的碎片,常远从撞击中缓过来,弯着腰头猫在后座里,骨架子委屈得像个卑微的小太监,他定了定神,艰难地坦白道:“……旅游回来之后。”
 
池玫非常敏锐,忽然问道:“你哪天回来的?”
 
常远动了动嘴唇,终于感受到了一个谎言需要一万个来补的教训,他苦笑了一下,“8月14。”
 
池玫愣了好几秒,过了会儿才少见地对他冷笑道:“骗了我跟你爸半个多月,说你在外面,我诚实的好儿子!”
 
常远心里一疼,像是被扎了一针,但骗了就是骗了,他不想狡辩。
 
池玫在售楼处里受了刺激,精神处于紧绷的攻击状态,见他不吭声就觉得自己更有道理,她口不择言地说:“你真是被那姓邵的带坏了,今天对我撒谎,明天就要学他斗殴是吗?光天化日的他竟然说要把人从二楼丢下来,这是亡命徒,我不许你跟他接……”
 
“你可以骂他,随便抹黑他,”常远忽然而严厉地打断了她,感觉怒火像是蠕虫一样在心里乱拱,他眼底有着倔强的锋芒,语速连珠带炮,“但是不要当着我的面,妈,我这次没撒谎,我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听这些!还有,他要丢人下楼也是因为你,你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只会让我对你多失望一次。至于接触,我是成年人,腿也长在我身上,跟你许不许关系不大,得看我愿不愿意!”
 
池玫第一次遭到他这么不假辞色的警告,整个人都有点懵,她捂住眼睛嗫嚅地哭了起来,她说:“常远,你没良心吗?你为了那个姓邵的,要逼死我!”
 
怎么就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世上有无数和平共处的机会,常远无法理解她,因为他不是她。
 
换到以前他就该怂了,生死即使只是在嘴上念叨都会引起人强烈的不安,他的母亲又是个脆玻璃,可是这回他吃了秤砣铁了心,沉默了很久很久,腰部的疲劳被排在了感知之外。
 
每一口空气都宛如利刃,将他的心剐得支离破碎,常远咽了口唾沫,一张嘴还没说话,先感觉唇角有些发痒,他不自觉用舌头舔了舔,一股带着暖意的咸味弥漫开来,他将心一横,捅了池玫的死穴:“妈,那你呢?你因为我哥我溺水,也快让我没活路了……”
 
池玫尖叫一声,扑起来撕打他,恐惧已经完全占据了她。
 
——
 
售楼处大厅里,在常远走后,啤酒肚越骂越气,越气就愈发骂个不停,没人能劝他听一句,就是死磕着碰瓷和常远打人指控邵博闻,还说不会向恶势力低头。
 
骂人的人再惨看久了也凶,邵博闻等他独角戏唱渴了,才大发慈悲地接了腔,他说:“我的家人现在情况不明,说实话真不想在这里耽搁。但是这位撞人的先生却坚持说我们想碰他的瓷,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穷到需要靠亲友自残去挣钱了。”
 
“谁摊上这种事要是觉得无所谓,那我佩服他的肚量,反正我没有,他必须道歉、也必须赔偿。如果这位先生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斤斤计较’,我不介意花钱让他感受一下被恶人先告状的心情。”
 
邵博闻的语气并不盛气凌人,不过淡定本来就是比蛮横更有控制力的一种强势。
 
啤酒肚心里有点打鼓,但还是相信众目睽睽之下这些人不能无法无天,他梗着脖子守着最后的面子,接着耍赖。
 
谢承挤在人堆里有点热,这时刚好在捋袖子,动作于是正好配上了他大佬的音,让人倍感他们是多么地说一不二。
 
邵博闻在心里给小弟点了个赞,对他扬了扬下巴,说:“过来。”
 
谢承乐颠颠就过去了,顺便还拉上了好基友,两人一左一右接了闻总的班,二话不说抬起啤酒肚就要去爬楼。
 
大堂经理在心里已经给邵博闻安上了黑社会的设定,唯恐今天真的开个瓢,那他就真不用混了,他拉着邵博闻打圆场,又拽着啤酒肚不让他被抬走,忙得不可开交。
 
邵博闻像个真正的大佬一样无动于衷,大堂经理要打110,也被他无情地拦下了。
 
年轻人力气惊人,谢承和周绎很快就把骂骂咧咧的啤酒肚拖上了二楼,两人将他的头往栏杆上一压,抬着腰就往上抽,他们套过不少麻袋,很有先声夺人的觉悟。啤酒肚眼见自己慢慢脚悬空头朝下,这才终于慌了,歉道得语无伦次,钱说要赔,身上却没带现金。
 
他慌张地打了通电话,很快有人骑着小电驴赶过来给他送钱,送钱的人是他们熟悉的民工装扮,带来了2000块钱,啤酒肚承诺不够再补,邵博闻摆摆手,让谢承记了他的手机号和卡号,多退少补。
 
民工扶着啤酒肚溜也似的走了,邵博闻抱起虎子准备撤退,发现谢承摸着下巴对着门口一个劲儿地猛看。
 
“啧,闻总,”他没头没脑地说,“我怎么感觉那送钱大哥的背影,那么像当初在工地害我被开瓢的偷子呢?”
 
时隔已久,毕竟也只有一个背影,邵博闻觉得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小,不过他笑道:“有多像?”
 
谢承因为开瓢对这背影十分念念不忘,惦记多的事想起也容易,他很肯定地说:“一模一样。”
 
第七十五章
 
这个世界从古至今,有无数人在年轻的时候也面临过真爱和亲情的抉择,无法定论选谁是对还是错,往往都只有后悔的人,才会追忆未曾踏足的另一种可能。
 
常远已经没法跟他的母亲继续沟通了,她只是哭,这是她无能为力的表现,也是对“敌”无形的杀手锏,她的眼泪像是利刃一样在常远心里翻搅,有一次他的手差一丁点就搭上了她的后背,最后却像是被火烫到似的瑟缩了回去。
 
他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就失去了劝她不要伤心的资格。
 
池枚问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
 
常远无言以对,求救似的给他爸打了电话,常钟山风驰电掣地赶过来,将常远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虽然默许了儿子的选择,但看见媳妇凄惨的样子,还是觉得常远太狠心。
 
常远生扛了一顿抽心剥肺的责骂,总算是等到他爸将池枚哄走了。
 
常钟山搂住池枚的背影已经掩不住的有些佝偻了,常远目送他俩钻进车厢离开,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冒出一句忘了在哪看到的话。
 
你走了也好,不然总担心你要走。
 
虎子今天没睡午觉,在车上一颠,已经挂在邵博闻肩膀上睡成了树懒。邵博闻做好了孤独的晚餐的准备,开门却发现常远已经在家里了,他在躺尸。
 
“尸体”见他俩回来,没事人似的坐起来,小声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背着我买房去了?”
 
邵博闻心里十分惊讶,他对池枚不存幻想,连常远会被关起来这种设定都不会意外,所以常远的平常心更显诡异,这是一种摊上大事的感觉,不过他没露出来。邵博闻将购物袋放在茶几上,又抱着虎子往他的小房间去,他边走边压低声音说:“没大爷赞助我怎么买?我还没说你呢,回来得早为什么不去接我跟你儿子?”
 
常远动了动嘴唇,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他老实地说:“不好意思,我忘了。”
 
他不想将悬而未决的问题和负面情绪带回家里来,但心里有事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而言着实有些难。
 
这一笑足够邵博闻读出他的难处了,他用下巴点了点沙发说“等我一下”,然后进了虎子的房间,不到一分钟他就出来了,带门的动作很轻,配他的身高有种铁汉柔情。
 
常远摊在沙发上,莫名其妙又有了倾诉的欲望,如果不是被许慧来撵了出来,他这会儿应该是在许医生的别墅里伤春悲秋。
 
父母离开之后常远在停车场发了会儿呆,印随反应使得依赖性地想去找许慧来,结果刚结束代教生涯正在家里心安理得当咸鱼的许医生听明来意后,放下咖啡杯就把他赶了出来。
 
“大哥,这是你的家务事 ,你就这么直接跳过你家那位来跟我说合适吗?他要是不乐意听,你倒是可以过来抱怨,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这就是不够坦诚,你回去辣他的耳朵,好吧?”
 
常远吃了个带指标的闭门羹,只好回来了。
 
邵博闻想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就坐到了常远对面,他向前微微探出上身,将一个信封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在售楼处等了一会儿,就回来晚了,这是对方给的赔偿。”
 
常远兴趣缺缺地从信封上扫过,他不是对钱高冷,只是这钱跟池枚有关,这联系让他没法不想起他母亲崩溃的哭相,他移开目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邵博闻顺势将两只胳膊肘随意地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起来,很浅地微笑道:“你那边呢?你妈检查怎么样?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很有味道,浑身冒着一种乐意倾听的气场,常远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小幅度地摆了下头,“我没带她去检查,我俩……在车里就吵起来了。”
 
他顿了顿,心里跳过了死那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邵博闻还是自己,说:“她早十几年就知道我俩不对劲,倒是没说什么太难听的话,就是无法接受,问我为什么骗她什么的。”
 
邵博闻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不过他没戳破,只是温和地说:“然后呢?”
 
“然后我俩不欢而散,她被我爸接走,我去找慧来树洞,被他给赶回来了,”常远说到这里脸上才有了一点真实而无奈的笑意,“他说他不听,让我回来辣你的耳朵。”
 
“许惠来这个医生不厚道,”邵博闻笑着说,“太辣的我也不听,不过这个还好,婆媳关系不要太普遍,起来,跟我做饭去,吃饱了我们从长计议一下,怎么对付你妈。”
 
先不说常远高端黑,也不论邵博闻有没有机会屈尊降贵地成为“媳妇”,常远觉得他妈可不是普通的婆婆,她太情绪化了。他白了邵博闻一眼,告饶似的说:“别搞事,她不搭理我们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句话信誉为零,任何一种感情没有连根斩断的时候怎么可能没有联系,邵博闻见他不动弹,开始亲自动手去抓壮丁,“那就计议怎么无视咱们。”
 
你怎么着都有话说……常远被他一通插科打诨,情绪略微明朗了一丁点,他对邵博闻张开胳膊说:“再议吧,先给大爷抱一个。”
 
邵博闻哭笑不得,仗着腿长直接跨过茶几,让他拦腰给搂了。
 
常远将头埋在他衬衫下的腹肌里,过了会儿闷头闷脑地说:“邵博闻,我现在有点神经,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乱七八糟地你听听就完了。我妈对你成见很深,跟你关系不大,有些事情上她本来就很偏执,要是她背着我找你,我说万一,你不用去见她,也跟我说一声,行不行?”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虽然面对似乎也是无解,邵博闻好笑地说:“这不现实,除非我们马上从这里搬走,这有什么,见就见吧,她还能揍我不成?反正迟早得见一面。不管怎么样,我很高兴今天回来能看见你,虽然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常远本来想反驳,话到嘴边只是抿着嘴角笑了笑,但是不说话又有点对不起邵博闻,于是给他补偿了一个温情脉脉的吻。
 
他现在看未来简直是漆黑一片,可是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很多次。
 
吃饭的时候谢承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套完了近乎并且预约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劳务工程,得出的结论是那送钱的以前就是荣京一期工地上,华源孙胖子底下的工人,说完他大表惊奇。
 
“孙胖子当时气炸天,搞半天还真是他班子里有贼,你说他知道不知道?而且最让人生气的是,这哥们儿在孙胖儿班组里呆到了最后,常工当时那么查竟然都没揪出他来,运气简直了!”
 
这应该不太现实,当时常远查的时候还挺大张旗鼓的,工地也不是什么上演宫心计的地方,基层干活的人大多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要是当时这人确实在现场,找到他其实并不难,最有可能的是那天上交的工人出工名单不对,查之前就把人排除在外了。
 
邵博闻挂完电话,听见常远问道:“一期怎么了?”
 
常远怕他在一期的工程范围出什么问题,一般施工队干完活是没时间回忆过去的,只是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工程。
 
“下午你走之后,给那位非暴力不合作的先生送钱来的人,谢承看见说是我们刚进场害他被开瓢的小偷,本来事情早过去了,谢承你也知道,有点孩子气,非要刨根问底,他跟着别人屁股头跑了。刚跟我说确认了,就是偷挂件的人,就这个,没什么事儿。”
 
谢承都不追究,时隔已久常远也不可能去问一个非工程范围里的路人的罪,而且说实话,5月份的事他就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了。
 
常远对于这种狗屎运的缘分有些叹为观止,“那小谢准备怎么办?”
 
“他本来打算报警,又因为嘴巴太长,打听到别人家里去了,发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又决定算了。”
 
这段小插曲水波也不曾溅起地过去了,常远亲情场里失意,职场找平衡似的忽然得意起来,张立伟不知道吃了什么忽然好说话起来,不仅通过了关于检测的提议,甚至来工地的频率也高了许多,近期的工作都很顺利。
 
邵博闻那边也有条不紊地收了尾,很快就接了个L市的项目,是一个十分高大上的临时售楼处,密集的格栅挂在玻璃外侧,对安装池水平要求极高。
 
邵博闻念叨着要招一个懂管理的技术,招聘发出去没两天,周绎忽然拉了个人上门,出乎邵博闻意料的是个老熟人,林帆。
 
原来,林帆从孙胖子那里离开之后,辗转了好几个公司都没下定决心去,周绎在论坛跟他认亲之后,便一直有联系,得知他在找工作,忙不迭地卖起了安利。
 
林帆的面试很顺利,周绎跟谢承都挺开心的,邵博闻略一思索,决定在家里煮火锅。
 
常远近来一直心神不宁,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他心里明白池枚不好过,就像是要赔给她似的不敢高兴起来。邵博闻看在眼里,也不敢说什么,道理别人心里都懂,只是缺了那段经历和感受,心理上扛不起目前的境况。
 
为了让常远高兴,许慧来也偷偷地被邵博闻叫来了,谢承那边正好三缺一,许慧来没能拒绝他热情的邀请,上去给他们来了个一扫光。
 
林帆提着水果篮导航过来,敲开门被满屋子飘荡的火锅味儿和搓麻将声响吓一跳,他可能从没见过这种请员工吃饭是在家里海底捞的总裁,愣在门口不敢进。
 
环境和氛围对人情绪的影响很大,那天常远酩酊大醉,半夜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说梦话,抱着邵博闻流泪,说他对不起他爸妈。
 
邵博闻也一直在等,然而池枚那边一直风平浪静,碍于L市的项目计划年底竣工,他就带着队伍过去了。
 
这是常远乐于见到的结果,可真的来了,他却总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平静感,什么事都有它必经的过程和结果,循序渐进地磨出一颗平静的心,跳过任何一步,都无法心安理得。
 
池枚要是每天对他哭诉,或许他还不至于觉得如此不安。
 
人总是这样,内心的纷扰时刻不断,这也是呼吸一样不可或缺,常远心里有一根弦绷着不敢放,他偷偷给常钟山打电话,那边只说一切都好,他去老房子楼下观望,也看不见人影出门,常远很明显能感觉到他的父亲在竭尽全力地维持这个山雨欲来地局面。
 
等到11月份,S市落了该年的第一场雪,工地上忙碌起来,开始进入冬施,随着这场寒流一起涌来的噩耗,就是池枚住院的消息。
 
第七十六章
 
S市每年都有一场鹅毛大雪,但每次都下得意兴阑珊,可是这一次的雪花,常远觉得大半像是落在了他爸的头顶上。
 
行人穿梭的住院部外廊上,常钟山鬓角的白色痕迹,离了些距离都能让常远觉得分外刺眼。
 
他也老了……常远差点没掉头逃走,他眼眶发热地想道:而且有个不孝子。
 
走廊外侧的白茫纷纷落下,急急缓缓都悄无声息,大音希声,不言不语。
 
常钟山正举着手机在照雪景,池枚出生在冬季,她名字里的“枚”也有“梅”的含义,她喜欢梅花和大雪,自己也很讲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上市场去买新鲜的腊梅回来插瓶,然后专等大雪纷飞的时候出门买菜,还不肯打伞。
 
常钟山是个糙皮汉子,觉得她是吃饱了没事干,不过他也不能昧着良心否认,他媳妇在雪中穿行的样子很美,这个时候她是池枚,为了附庸风雅的爱好而任性,而不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
 
常远并不知道父母这点小情趣,他只是朝他爸走过去,心里像揣了一柄上得过紧的发条,他不知道开门之后看到的情景会不会将他击倒,所以步步都在想邵博闻。
 
L市气温骤降,工地又处于连信号都爱不起的高新区,邵博闻让他别担心,说他们网购了一批军大衣,好不容易发来一张图还是裂的,气得常远发表情包给他都觉得浪费。
 
后来重新收到了,又觉得丑绝人寰,由此证明光有脸和身材还不行,衣装对于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他想邵博闻了,人在情绪起伏的事情,喜悦也好失望也罢,倾诉的欲望会变得强烈,一生平凡,得意与失意的时候不说,那就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常钟山不喜欢束缚和臃肿,隆冬也总是穿得单薄,常远绕过他去挡今天的西北风,心酸又温柔地叫了一声:“爸。”
 
常钟山擎着手机侧过头,对他笑了笑又转回去抓拍,嘶哑道:“来了啊,你先进屋去,我这张拍好就来。”
 
常远将他细细打量,见他虽然疲惫,但能说能笑,精气神也还不错,这才稍稍放下心,咬着嘴唇内侧问道:“妈怎么了?为什么直到住院才告诉我?”
 
“安定服用过量了……”
 
常远心里咯噔一响,眼睛瞪起来,脸色一下寡白,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千头万绪的消极联想。
 
常钟山见他忽然就吓傻了,便雪也不拍了,面向他摆着手解释道:“不不不,常儿你别误会,你妈她不是,不是……那什么,就是这阵子精神不好,恍惚得跟个老太太似的,忘东忘西,多吃了好几遍药自己都没反应,半夜又吐又叫折腾到休克,送来洗了个胃,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常远心里内疚得油浇火燎,红着眼半天都没说话,亲人之间的矛盾无解,不想妥协的结果就是不停地相互伤害,直到一方偃旗息鼓。
 
这一次池枚的身体先倒下,没有大碍,那以后呢?要是,有个万一呢?
 
常远惶惶不安地想道:类似的坏消息他扛得住几次?是他不够坚定?亦或是不够冷血?这样患得患失和优柔寡断,是不是太不像个男人了?
 
“其实,我有时也忍不住想反悔,当初应承你,说只要你高兴就好……”
 
常钟山仍然在用手机聚焦,粗壮的手指在屏上点了又点,目光没看常远,忽然说了起来。
 
“你看,你妈这样,弄得我心惊胆战的,夜里都不敢合眼,这日子过得不叫日子。你个小崽子又这么狠心,不跟我联系,我这么大年纪了,就你一个儿子,孤独寂寞得很,你不来陪我唠唠嗑打打球,我每天跟一群老头子混,那广场舞再有节奏,我也不能一天跳24小时啊。有时候我一心烦,见你还不打电话来,就会想当初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反正我没人养老,没你还清净。”
 
他的声音在这冰天雪地里,让人越听越凄凉,常远哑口无言,对上他爸,是他一百个有错在先,所以他说什么都对。从苦中作乐的角度来想,如果常钟山要跟他断绝关系,倒是省去了他开口时剜心的为难。
 
西风里的鹅毛雪飘飘卷卷,落了些在常远的睫毛和眼角,被体温一烘瞬间融化,水汽围在眼圈周围,看起来竟然像是热泪盈眶。
 
“可是啊,”常钟山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转为浓浓地无奈:“邵博闻那小子背地里一直在给我发骚扰短信,说你今天夜里又哭了,明天吃不下饭又瘦了,对着我跟你妈的手机号一看就是半宿,哎什么病啦、在工地上被人骂了、在路上不小心被自行车剐了……这啥那啥的,一天天儿的比新闻联播还积极,我看广告短信抬头都比他顺眼,可是我舍不得拉黑他,为啥啊?常远啊,没有你,爸的心里缺一块儿,你过得不好,我也受不了。”
 
常远大吃一惊,心想邵博闻看着一本正经,怎么能这么危言耸听?
 
他什么时候夜里哭了?他情绪是不怎么高,但因为体重本身就是个下限,根本也没瘦!再说剐他那自行车,就是邵某人的爱子在家里咕噜来去的儿童版,蹭掉了一点角质层而已,他也好意思拿去吓唬人,真是服了。
 
不过让他最惊讶的,还是邵博闻背着他做过的事,发条短信而已,每个月发满也才3块1毛,贵重的是心意。在他为了爱情与父母渐行渐远的时候,这个人愿意放下脸面来当调和剂,常远心头霎时滚烫,混乱摇摆的决定仿佛又重回正位,他这样虽然很像墙头草,但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地挣扎。
 
常钟山侧头来看儿子的眼睛,他说:“你说这人没脸吧,又确实看得出对你是上了心的,你爸我是个老古板,吃这一套嘘寒问暖。我好多年没见他了,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长残了没有?”
 
“上个月他给我打了通电话,说他要出远门,短期内都不在你身边,没法看见你全部的状态,让我不要等消息。你妈那会儿不太舒服,我心情也差,觉得他是故意在秀给我看,我当时还cei他来着,说我想知道自己儿子怎么样还需要经过你吗?他就给我蹬鼻子上脸,说是是是,是他不放心你,求我偷偷给他打报告,反了他还!”
 
常远有预感他爸肯定是打了,这老头越老越爱吃激将法。
 
“然后我俩敞开聊了聊,我说一句他怼一句,给我气得差点厥过去,但是后来想想,还是挺在理的。”
 
“我说你妈因为你不听话,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我也心惊胆战的,所以你俩的事没门儿。结果他说没有生你的时候,你妈哭得更厉害,还上街去抢孩子,我更后怕,兔崽子哪里听来的瞎话!他说老常家有了你才过上正常日子,你是福星,我们是合家安乐的日子过久了,忘了你在这个家的贡献。”
 
“为了开导你妈,我也看了很多两辈人关系的东西,有天看到毛姆说的一句话,我跟你妈转述,大概意思是父母指责孩子忘恩负义很可笑,因为不管他们为孩子做了什么,都是因为这样做能让自己心里快乐——我说完你妈莫名其妙也愣了半天,完了我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是那种感觉,好像我们拿生养的恩情来压你确实错了。”
 
“但你也别指望一句话就能让人改变,你妈能忍住不给你打电话、发短信甚至去你小区偷看,已经是这句名言劳苦功高了。小远,我不用你理解你妈,因为我也不能,她是个病人,需要治疗,我也带她在治,但是我希望你能学学邵博闻,十天半个月的亲自给我卖个惨,人嘛,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而且世事难料,我们能活到哪一天谁也不知……”
 
常远猛然打断了他:“您跟我妈能长命百岁,别瞎扯。”
 
常钟山心想真百岁了能折腾死你,嘴上却说:“行行行不说这个,接着说你的邵博闻。”
 
常远一下被他说红了脸,语气有点重地说:“爸!”
 
“看你这脸皮就吃亏,”常钟山不满意地说,“其实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见你,想你了,也让你看看我们,没别的意思。你肯定不知道,你妈这阵子吓傻了,你从没这坚决地跟她斗过气,她以为你来真的,心被邵博闻这个奸臣带成了铁坨子,不要她了,惶恐得很。”
 
外地的“奸臣”裹着军大衣在吸溜面条,看着捡来的小奶狗依偎在他脚边发抖,末了他收完面汤,秉着爱狗之心他家人皆有之的原则,去本来就带少了的衣服里刨了两件最便宜的,围巴围巴在他办公室团了个狗窝。
 
邵博闻也是有点丧心病狂,常远的狗叫大款,他也不看这土狗是雄性,非要给它取个情侣名,叫富婆。至此他们家的画风仍旧高度统一,赚钱养家的名字都很励志,吃白食的名字都很贵气。
 
“你看你怕的东西,敌人也怕,大家都半斤八两,所以认定了自己是对的话就坚持吧,以后后悔了也别想老头会安慰你,”常钟山说,“去看看你妈,趁她还睡着,现在这样就挺好,她不主动找你,你也,唉……别回家了,咱爷俩呢辛苦一点,以后就是地下党了。”
 
常远眼睛差点都笑没了,说完转身就跑了,“谢谢首长!”
 
池枚跟他一样,在更瘦上没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就是非常憔悴,整个人气色有些发枯,即使是这样病态常远看了也高兴,他虽然处于半被父母抛弃状态,但神态却像一个劫后余生的罪人,长了虱子一样停不下来,给他妈掖了被子又削水果,烧好水又拖地。做完一切劳务活,他就坐在床前看着池枚,等到她动了动像是快要醒了,又不舍地溜走了。
 
出医院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常远不顾手露在外面被冻到麻木,雪化得满手湿漉漉,特别想给邵博闻拨电话,那地方的破信号又来作乱,他打了9个才被接通。
 
地上积了雪,脚印被留在他身后,一步一步。
 
常远一张嘴吃了一口飞雪,“村里人,我明天去看你。”
 
只有很垃圾的2G的网络的人懵逼而高兴地说:“好啊,快来暖被窝,冻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觉!不是,明天周四啊,二期工地停工了还是怎么?”
 
“没停,没怎么,”常远抿着嘴角笑,“就是想你了。”
 
邵博闻吃素吃得只能做梦开荤,闻言心里打了个突,特别想白日宣氵壬。
 
第七十七章
 
黄河上覆满了冰层,裂出了哥窑瓷上的纹,无论春夏秋冬,大自然神秘和美丽。
 
这班高铁落座稀疏,乘客大半都是差旅,行到中途已纷纷瞌睡,常远沐浴着微弱的日光,缩在窗户边上困顿地查收短信。
 
邵博闻:临时知会我下午需要参会,不能去车站接你,自己去酒店入住,弄好了给我条短信,散会了我去找你。
 
常远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回了个“好”,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正青春的时候打光棍,快而立之年了却开始玩漂洋过海来看你,人生真是出人预料。
 
L市果然能将人冷成狗,一下高铁常远就打了个哆嗦,他打车直奔酒店,办完入住不到三点,便窝在床上看电视打发时间,结果看着看着就眯过去了。
 
另一边,散会的谢承都蹿进了老板的座驾,很快被无情地驱赶下来,他不依不饶地扒着车门八卦,因为他家大佬笑得真是太不商务套餐了,那小……不,老样儿一看就是有成人之约的那种猫腻,他欢乐地想到了大新闻!
 
“再不放手扣你工资,”邵博闻急着走,用眼神示意他撒手。
 
谢承早就摸透了他的德行,跟工作无关的威胁全当放屁,他有恃无恐地将车门抓得更紧,谄媚地笑道:“接谁呀?去哪儿接?我帮你接,这会儿哪里都老堵老堵了,闻总的时间太值钱了,我愿意自我牺牲。”
 
邵博闻笑着骂道:“滚蛋,你少给我添乱!周绎,把他拉开。”
 
周绎对他基本言听计从,二话不说就上来撸谢承的膀子,气得谢承回头直抽他,“干嘛啊,你个叛徒!”
 
林帆在旁边看他们胡闹,脸上挂着长辈式的无奈和好笑,凌云是个画风清奇的公司,领导跟下属都十分没款没型,他来的时间不长,薪酬也就那样,可是却意外的觉得这里不错,有着大公司没有的温暖,也有小公司没有的较为完善的体制。
 
他很喜欢这里,就是不知道能在这里呆上多久,他上次进华源的时候,也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交代给那个公司了。
 
粉尘似的雪末又开始飘撒,邵博闻成功摆脱狗皮膏药,开着车直奔酒店。工地暂时还很偏僻,沿途的路灯稀稀拉拉,构不成万家灯火,可是他心里有一点勾连着家的盼望,常远离他越来越近了。
 
邵博闻有时也会觉得十分奇妙,诱惑无处不在,世上那么多人 ,比常远好看的、有才的、有钱的、更有气质的一抓一大把,其中不乏对他有点好感的,终究都没能溅起点水花,只有这个普通的邻居,在他心里占着最不寻常的地位。
 
心意是种无迹可寻的东西,对谁动心、为何坚持、又因何放弃,很难用三言两语和别人的经验来说清。不过想不通也不要紧,世上有英雄、有恶徒、有普通人,每个人都不一样,那么有个莫名其妙迷恋小邻居的邵博闻,又有什么不可以?
 
用最简单粗暴的逻辑来解答,他能一直喜欢常远,就是这个人做的事,他都不讨厌,仅此而已。
 
面对母亲的反对和刁难常远选择一肩扛起,对于他托付的儿子也二话不说地教养,异地从不抱怨家里长短,说想他风风雨雨地就来了……这些付出看起来像是在一起本来就应该做的,但是谁这么说邵博闻就要说他是傻逼,他不觉得有任何应该,只有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邵博闻在雪夜的马路上感恩有你,他对象却没良心地在酒店里睡得昏天暗地。
 
常钟山话里的信息太多,常远昨晚反复在心里揣摩,凌晨两点忽然想起怕忘记,又爬起来开灯记进了本子,折腾回去又开始想邵博闻,在心里比对自己替这人做过什么,完了发现啥也没有,慌了很久才睡着。他在高铁上就犯困,结果邵博闻一会儿一条信息,给他闹得没法打瞌睡。
 
醒来时手机嗡嗡地在震,翻开一看果然是邵博闻,最早的一通是一刻钟之前,常远感觉自己大概是睡成了猪,连忙跳起来裹上了羽绒服。
 
下楼的时候他都没觉得有什么,然而等到电梯门在一层打开的瞬间,心里不知为何充斥起一股迫不及待,一路小跑着从走道溜进了大堂。
 
大堂空旷而视野通透,足够他几眼就能找到邵博闻,此人捂着军大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在低头翻免费提供的报纸。
 
常远心口“突”了一下,像是心花怒放,又像是脚踏到了实地,只顾盯着邵博闻的侧面猛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准备将人的头往下按,给他一个带着惊吓的惊喜,谁知道刚触到发丝就被人截了胡。
 
邵博闻逮住一只冷成冰块还想蠢蠢欲动的手,用手指摩尼着从头顶拉下来,皱着眉毛揣进了腋窝,抬头笑了起来,说:“干什么,想搞事啊?”
 
常远月余没摸到热乎的对象,心里有种满溢的幸福感,他跟邵博闻对视着傻笑,一边将人往起拉,一边斯文地否认道:“不想不想,我是老实人。”
 
邵博闻本来想反驳,但他是外貌看着的确老实,就没说话,顺从地站起来去前台登记了证件,两人大步流星地回了房间,在走道里压制着洪荒之力假装清白。
 
常远走路不看前面,去看邵博闻的脸,吸了吸鼻子啰嗦道:“你早说这边冷成这样,我就顺道给小谢他们也把冬衣带过来了。”
 
“寄来就完了,还要你大包小包地扛来?”邵博闻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老气横秋地道,“让你送羽绒服就是个见你的借口,年轻人,不要懂装不懂。”
 
年轻人笑着骂他:“毛病!反正也是顺便,还可以让他们少冻两天。”
 
“习惯了就不冷了,”邵博闻确实是冻皮实了,恶人先告状地说,“你先把你自己操心好,看你那爪子,一会儿先别摸我。”
 
常远老脸一红,连忙将手抄进了裤兜,他体质虚手便尤其凉,秋裤都挡不住上面的寒气,他无语地说:“一会儿还轮不到你,我要先摸碗。”
 
他中午在车上没吃饭,晚饭又想等这位爷一起,现在饥肠辘辘,计划是邵博闻换完衣服就直奔饭馆。然而邵老司机心里全是污秽,心说先摸个蛋。
 
计划赶不上变化实在太正常,等到房门一关,常远猛不丁地被邵博闻往门板上一按,假饥饿登时摇身一变,竟然质变成了黄色思想。
 
房卡还在常远手里,屋里黑灯瞎火的,房门“咔哒”完两人就搂在了一起,因为都穿得像熊,胳膊凭空短了一截、人一下胖了两圈,连人都搂不全乎,然而兴奋和愉悦却好像不受环境不适影响似的在心里沸腾起来。
 
常远一路都在心里磨着邵博闻背着他向常钟山告状的用心良苦,思念和感激变为主动,难得先下嘴为强,毫无章法地摸黑啃了两口,因为瞎激动,一次亲到了鼻尖,一次吻到了嘴角,就是不肯正中红心。
 
他带着郑重其事的道谢而来,这一刻“病”入膏肓,忘了个一干二净。
 
邵博闻上来就被他糊了半脸口水,心率不受控制地躁动,呼吸慢慢加急,感觉冬天真他妈太费事了。
 
常远磨磨蹭蹭地在嘴角厮磨,舌头软暖弹滑,触感像是他捡来的那条连饭碗都找不到的小奶狗,不同之处在于爱人的亲近带着一种妙不可言的奇妙电流。
 
许久不见,邵博闻忍不了这么温情的慢节奏,还没亲就有被他撩起反应的趋势,连忙扣住了常远的腮骨和下巴将脸对正,凑过去在他唇上碾了几下后含住下唇,正好常远张了嘴,他就趁机将舌头见缝插针地塞了进去。
 
常远略微仰着头,任他在口腔里扫荡,唾液急剧分泌,舌苔自舌苔上摩擦而过带来的触电感潜入四肢百骸,他的腰腿开始发软,分不清是缺氧还是亢奋,心跳变成了脱缰的野马,气息跟着紊乱起来。
 
邵博闻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忙里偷闲地腾出双手取过了门卡,先摸索着将带着荧光线条的开关全摁了个遍,保证插上门卡后不会骤然亮起灯光来打破气氛,然后投入门卡,撤开相贴的身体三下五除二地脱掉大衣反手塞进了左手边的行李架中,揽着常远往内部退去。
 
常远歪七扭八被他带着走,脑子缺氧已经热得有点晕乎了,五脏庙发出了虚弱地抗议,被情欲强势压制,他恍惚间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计划,但下一刻就被人压在了床榻上,喉结骤然被温暖包裹,他生理性地抖了一下,无法抑制地喘了起来,脑浆就这么熬成了浆糊。
 
算了,正事要紧。
 
第七十八章
 
事后一支烟的传统,在他们家因为儿童早已被扼杀。
 
酒店窗帘有着混淆昼夜的遮光性,手机塞在裤兜里被一起扔在床尾,屋里昏暗得如同凌晨两点,只有门口墙角贴的夜光指示标漫反着一点绿色的光线,思完氵壬欲的两人也不知道几点几分,只是静静地贴躺在一起,不撩也不作。
 
一生中真正属于恋人自己的时光少之又少,成年之前为成长活着,成家之后为老幼奔波,能全心全意留给爱人的时间,其实只有对上眼到组成家庭那几年。
 
他们家情况稍微特殊一点,连这么几年都没有,孩子不同于猫猫狗狗,要教育、要陪伴、好玩儿还总生病,是消耗时间的集大成品。
 
事前常远就饿了,事后消耗过大,肚子里“咕噜”得厚重的被子都捂不住。
 
邵博闻听了两声,见那动静抑扬顿挫的,总算是良心发现地想起他之前要“先摸碗”,便准备起来去给他弄吃的,然而他腰腹刚才蓄上力,就被常远用胳膊和腿分别压住了上下盘。
 
“干嘛去?”明明体温相差只有零点几度,常远却总觉得像是搂着人形暖宝,冬天抱着不愿意撒手。
 
被单下面是光杆两条,邵博闻伸手从他肋条分明的腹腔往下摸,此刻立意一本正经,便也不酥麻也不带起电流,只将手最后停在柔软的肚皮上按了按,笑得没个正形着表扬道:“你这个腹语练得不错。”
 
常远觉得他真幽默,在昏暗里翻了个白的,“你赶紧闭嘴吧!要不是你色诱我,这会儿我已经吃出了一块腹肌你信不信?”
 
邵博闻像是第一次发现他肚皮软得不像话,在被子底下揉来捏去,笑呵呵地嫌弃道:“就一块啊,哈哈哈也行!那大爷想吃什么?我去给你端回来练腹肌。”
 
常远不受鄙视地说:“饿过了,先不吃,说会儿话。”
 
邵博闻爽快地躺回去,看不清鼻子眼睛地跟他对视道:“行,说什么?”
 
黑暗能掩盖人的视野,却能让其他的东西凸显出来,比如压抑的情感,或者聚众时无法静下心来的思考。
 
常远感觉到邵博闻的呼吸清浅地扑在自己脸上,他看不清对象的五官,可是脑子里有他清晰的轮廓,这个男人别人怎么评论他管不着,但对他来说帅到飞起,每次想起这人被他自己给捡着了,他就会有种自己应该也不至于太差的错觉,不然不就显得邵博闻瞎吗。
 
只是这种自信或者说膨胀感无法长久,池枚出现一次,它就萎缩一点,最后零星不剩,开始怀疑自己。
 
常远心想,要是我也能有一颗不那么受人事物影响的心就好了。
 
可惜性格由前半生点滴铸就,一年半载难以颠覆,不过有邵博闻也很好。没希望了这人就给一点,便又能满血复活,只是常远不知道,这样邵博闻累不累?
 
常远用横搭的胳膊将邵博闻搂紧,挂在别人身上说:“我妈前天夜里进医院了……”
 
邵博闻心里一惊,心道难怪忽然跑了过来,但他反应很快,回忆常远的状态还算欢乐,便猜测结果应该还好,便又安分地躺好了,听他往下说。
 
常远感觉邵博闻似乎动了动,没察觉到什么,接着转述常钟山的心里话,说到那句“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还是忍不住沉默了几秒,虽然有后面的转折,但假设也是人心底真实的渴望,没有实现,不代表并无此意。
 
他跟池枚的对抗,确确实实是伤害了全世界最好的父亲。
 
邵博闻不知道后续,用下巴蹭了下他的头顶,傻傻地劝道:“你爸疼你比别人家富养闺女还夸张,过两天肯定要来跟你道歉的,你看着吧。”
 
常远用头将他的下巴拱开,心说吐槽他把虎子养成了太上皇竟然还有脸说自己的爸,嘴上却笑了起来,嘚瑟地说:“还用两天?我爸当时就跟我道歉了。”
 
邵博闻扬了扬眉毛,连忙给他老岳丈戴高帽子,“你爸思想觉悟真高。”
 
“那是当然!”常远将脸往他脖子根一埋,用嘴叼住他颈侧的一点皮肉,在牙缝里轻轻地搓磨,心里眷恋得要命,捂得声音嗡嗡的,像是蓄满了某种情绪,他说:“主要还是你会通风报信。”
 
邵博闻被他闹得有些痒,被他的鼻音直接说楞了,他没想到常钟山会替自己刷好感,常远爸小时候对他挺好的,给儿子带的特产里都有他和邵乐成一小份,偷偷叮嘱他们要多带常远出去玩,问题在于他把人儿子给拐了,这是弥天大罪。
 
世上开明的父母不少,可是不开明的更多,传统婚姻观下活了一辈子的人,对他没好气也可以理解。
 
也许等到了他们这一代甚至再往后推一代为父为母的时候,对于性别的意见才会逐渐放松,不过社会风向变得太快而且莫测,邵博闻也说不好,同性被普世价值观接受是好是坏,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文明和苦难。
 
但是听常远的意思,常钟山的觉悟里还有自己一份功劳,这可真是峰回路转,邵博闻好奇地问道:“你爸跟你说我了?说没说我坏话?”
 
“说了,”常远危言耸听,“问你长残了没有?”
 
邵博闻登时放心了,说:“等我哪天有时间,下个美颜相机,让谢承帮我拍几张,完了你帮我发给咱爸,打个九十分应该没问题。”
 
他眨眼就多了个爸,常远哭笑不得,“你别闹了行不行?”
 
常钟山是个人不可貌相的美颜相机粉,拍景都要加特效,美过没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常远猪油蒙了心,认为邵博闻素颜也有九十分。
 
邵博闻本来也就是在哄他,听指挥地说:“行。”
 
常远不跟他臭贫,躺了会儿酝酿好感情,发自肺腑地说:“虽然这么客气有点生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接到我爸通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要完蛋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在去的路上想的特别阴暗,比如我妈故意诈我、绝食抗议、以死相逼啊什么的,针对每种情况我都想过对策,当然,一个都没想出来,我特别内疚,但是不肯后悔。结果去了之后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妈……我爸说我妈也吓到了,生怕我这回来真的,为了你死活要跟她断绝关系,我以为她不想见我,其实她也怕我烦她。”
 
“那一瞬间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妈除了盲目的固执,也会患得患失,我以前从没考虑过这个,只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没有选择,其实不是这样,她是病人,但也是我妈,她没有那么脆弱,只是我这么以为,我以后不一边惯着她,还一边觉得苦哈哈了。”
 
“可能不止是我,很多人都一样,习惯把事情往糟糕了想,”常远惩罚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头,叹着气说,“我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这脑袋遇事了就是不听使唤,跟中邪了一样。”
 
“凉拌,”邵博闻和稀泥巴,“大家都这样,我们自然也是这样了,不然不就不合群了么?”
 
“你不一样,”常远反驳道,“你不一样,你对事情就比我来得冷静和妥当。”
 
邵博闻怔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远啊,你跟我比干什么呢?我记得是《晏子》里吧,有这么一句话,叫‘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人也是一样的,环境不同性格不同,我是老邵家的养子,可能从小就想的……比较多吧。”
 
常远心里像是被蝎子尾巴蛰了一下。
 
“别拉脸啊,虽然我看不见,”邵博闻没等到他说话,便将他捞着压在了自己身上,轻快地笑着道,“我虽然不迷信,但还是有一丁点儿信因果的,人的得失基本都是平衡的,忙碌的人单纯、闲散的人多思虑、天才命短、傻人有福,你小时候太听你妈的话,现在天天被我怂恿着搞逆反,我呢小时候爱琢磨,现在心里稳点儿也不为过,你说对不对?”
 
常远还是心酸的不行,一边发誓要对他好,一边搂着他表忠心,“邵老师说什么都对。”
 
邵博闻给他顺了顺毛,说:“邵老师还说过五分钟起来出门吃饭。”
 
常远一万个怕冷还不想动弹,立刻就打自己的脸,他装聋道:“啊?你说什么?”
 
邵博闻只好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闷在被子里一点也不响亮,然后将他掀在一边,自己钻出被子穿衣服出门去找吃的,外卖需要的时间太久,他宁愿自己动手。
 
常远在L市呆了三天,一看下雪他就不想出门,在酒店里赖了两天半,邵博闻陪吃陪睡还包送,第三天下午将他送进火车站,两人大庭广众地拥抱了一下,别后再见就要到春节放假了。
 
虎子留守了三天,白天交给阿姨、晚上跟着老曹混,看不见人还好,一见常远就哭得稀里哗啦,老曹简直莫名其妙,他是外人,常远难得不是外人么?小兔崽子托管难不成还要看脸?这就岂有此理了!
 
遍地开花的4G也挡不住邵博闻没网,常远只好倒退几年,跟他一起回到电话时代,12月份他的话费猛增,与此同时,春运的抢票大战也在各地拉开了序幕。
 
为了赶上明年3月积雪化冻和地下水回涌的时间节点,进入冬施后二期的土方、支护桩、设备和排水工程也没停过,滞留在现场的工人不在少数。
 
即使是现在网上购票占主流市场,农民工购票的途径大多仍然是窗口和代售点排队,而且他们只会选择最便宜的硬座或者无座。
 
对此常远本来已经司空见惯,二十多个小时的无座票对他来说原本只是一个数字,但他今年8月份旅行站过一趟11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下车时腿都肿了。他知道其中的不容易,随口问到还没买到票的工人,就坐在办公室里用手机帮人刷票,瞎猫碰死老鼠还买到了几张。
 
一来二去找他的人多起来,他一个人买不过来,只好把这些人婉拒了。
 
寒冷的12月又往后跃了几天,有群举着录像机的记者忽然来到了工地的大门前,说是要采访见义勇为的民工兄弟,等人一叫出来,常远发现正是还没买到回家票的人里的两个。
 
原来,这两位兄弟一大一小,请假出工地去车站买票,在地铁站台上看见有人拎一个老太太的包,拎了就跑,老太太又急又气,血压一上来喊了两声直翻白眼。当时他俩就在附近,便撒腿将包追了回来,因为追回挺容易,还了就走了,谁知道这老太太是市委书记的妈,便有了这一出采访。
 
记者来得时机巧妙,正赶上张立伟和王岳也在,两人上镜出了些风头,被记者表扬工地治理得好、工人素质高,心情十分地好,下午开会表彰之前,喊常远去办公室商讨奖励。
 
常远天天被人拉着刷火车票,闻言提议奖励二位一张回家的飞机票,反正是意外所得,给钱他们也是存起来,不如送张机票让人轻松一点回家过年,既是一种新鲜的体验,还能多点时间与家人团聚。
 
提到回家过年,他的问题也迫在眉睫,他今年回不回去?不回去哪儿?回的话是光杆还是带家属?
 
第七十九章
 
年尾会多,何义城不太好过,邵乐成作为池鱼被殃及妥妥的,他本身的心情就很糟糕,没想到他的便宜大哥还要来踩一脚。
 
他跟邵博闻平时一点都不亲,几个月想不起来打一个电话,不过心里还是有这人,有事会替他顶。
 
在第四次接到他妈偷偷摸摸的、欲言又止的关于询问邵博闻的对象的电话时候,邵乐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给邵博闻去了通电话。
 
“我的哥啊,你到底跟妈说什么了?她这几天问我八百遍,我快烦死了!”邵乐成说着画风一变,掐着嗓子学了起来,“他对象谁啊?什么时候找的?你认不认识啊?诶你怎么能不认识啊?不认识赶紧打听啊……日,她为什么不直接问你!”
 
要不是他妈有风湿性心脏病,受不得刺激,不然他早就把这对狗男男卖到大山的另一边去了。
 
邵博闻还有脸笑,一边喂狗一边回话:“没说什么,就是跟妈道了个歉,说我找了个对象,不过她跟爸肯定接受不了,我就先不去惹他二老生气了,等春节那拨介绍相亲的散了再回。”
 
邵乐成:“……”你有本事别欲扬先抑!
 
“你赶紧给我把炮火引回去,”邵乐成心特别累,“我最近自身都难保,管不了你的屁事,我本来也不待见你那对象,不使坏已经很不错了,还想让我帮你对付我妈?”
 
邵博闻别有心机地想导开话题,“你最近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不是我好吧!”邵乐成说着就来气,“何总最近被董事会怼得风生水起,他心情不好,我就好过不了。”
 
邵博闻可以说是秒懂,荣京家大业大,要做出成绩要么靠机遇、要么靠创新,可惜这几年经济愈见萎靡,从荣京旗下产品的扩张速度大概能看出效益不太理想,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大公司好歹有它的品牌效应维持,而每年倒闭的中小企业在商界连灰尘都没扬起一颗。
 
资本是纯粹的弱肉强食,没有利益便不存情义,而且董事会的老一辈本来看不上何义城,这个靠着老婆平步青云的年轻人,如果他能提升集团的利益,那么尊他为商界奇才也未尝不可,如果不能,那么他就只是一个吃软饭的男人。
 
阶级也讲究门当户对,王子爱上灰姑娘然后幸福生活的故事只能存在于童话里。
 
邵博闻对他的暴躁不以为然,“你靠何总拿高薪,他给你气受的时候就想想钱,消消气。”
 
“打住!感恩的心我有,”邵乐成敬谢不敏地说,“工作情绪我自己能消化,不用你开导,你别让妈来残害我就谢天谢地了。你给我一句准话,你那个烟雾弹到底想放到什么时候?”
 
邵博闻的语气正经起来,“等春节过后街道上的人少了,我跟常远回去看她。”
 
这兄弟说一不二,邵乐成“啧”了一声,怨气四溢地道:“要我说,就您在咱家这自高无上地位,你就是直接把常远拉回去,我妈除了躲着哭,连哼都不敢哼一声,你真用不着这样。”
 
取款机一样神圣的地位……
 
邵乐成虽然工资不低,但他的工作对生活有品质上诱惑,所以工作后也没存下几个钱,然而父母渐渐年纪大了无法劳作,这病那痛也都需要真金白银,零零碎碎按年头加起来也不是小数,这些钱名义上是两儿子各摊一半,实际上全是邵博闻一手包办。
 
邵乐成耿直,不稀罕占他哥这点便宜,没瞒过他妈,老人在家没事,总有说漏嘴的时候,因此他爸也知道了。加上邵博闻低调,搞得老太太以为他把老婆本都掏出来贴了家用,对他愧疚得不得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们家早就是邵博闻说了算,看看虎子就知道了。
 
比起常远那个妈,他们老邵家简直是战五渣,邵乐成想起来就觉得自己不争气。
 
邵博闻不搞独裁,也不赞成他的言论,“既然我这么有地位,那你接几个电话也别哼了,你就说你忙聋了,不知道我最近怎么样。”
 
邵乐成咋呼道:“我要是真不知道那还清净了!我说你别讨好常远,把我爹妈气出好歹来。”
 
“玩什么玩!”邵博闻拿出大哥的威严道,“那不也是我爹妈么。”
 
邵乐成懒得管他,在他看来邵博闻搞这么迂回完全没必要,他的父母对于这个捡来的儿子给予的回报或多或少有点惶恐,即使是为人父母觉得不妥,也不敢有很多要求。
 
“随你随你,”邵乐成不平衡地说,“你这么折腾我妈,那常远都干了些啥?”
 
邵博闻有心吓唬他玩,就断章取义地说:“前些日子他跟家里断了往来,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邵乐成忍不住爆出一声“握草”,被这匪夷所思的现实给惊呆了。在他眼里,常远是个活到九十都扣着“妈宝”头衔的软弱之辈,就算是之前见过几面还像是人魔狗样,但别人不都不是池枚么?
 
常远竟然会跟他妈翻脸,还是为了邵博闻……邵乐成想来想去都觉得他哥没有这么洗脑的魅力,于是他激动而怀疑地反问道:“你逗我吧?这不可能,就常远?能跟他妈那个大魔王,断绝关系?”
 
邵博闻貌似心情挺好地秒回道:“对啊,逗你的。”
 
邵乐成一口气没吸进去闻言又想喘,咳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邵博、咳、闻,你这……噗……个贱人!”
 
邵博闻的权威被他挑衅惯了,眉毛都没抬一下地说:“没事挂了。”
 
他还有别的电话要打。
 
邵乐成知道这厮挂得快,连忙顺着气抢答,“先别!你春节不回家,那是要去常远家里了?你会不会被打出来?”
 
常远还没跟他谈春节的事,邵博闻说,“等我知道我春节要去哪了,我再告诉你。”
 
邵乐成登时觉得他哥真是个窝里怂,从前被孩子骑在头上,现在连个行程都要问妈宝。
 
日有所思、心有灵犀,晚上常远就来问他过年的事了,不过在这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
 
工作日他们家的快递都是楼下物业代收,下午常远接到电话,说是有邵博闻的快递,下班后他去小饭桌接了虎子回到社区,按流程是取了快递带上楼,可是到了物业门口,他才发现他错得有点离谱,那快递就是10个他,一次也扛不回去。
 
十来个半米长宽高见方的箱子将物业办公室堆了个半满,很有些壮观。最后还是物业的人帮忙跑了两趟,才将东西搬回去堆在了客厅里。
 
虎子对此也十分好奇,他又不认识几个字,还在箱子上敲敲听听,趴在复印过后更加模糊的快递单上假模假样地认。大款本来在他屁股后头打转,没两秒不知道闻到了什么,跑到一个箱子地下猛嗅。
 
常远已经摸清了跟虎子交流的套路,孩子需要很多肯定,而且喜欢回答问题,常远便学着去扔掉大人的一切经验主义和自以为是,假装很好奇地问他,“宝贝儿,你爸是不是发财了?买这么多东西。”
 
“不会吧,”虎子可能潜意识里觉得他爸是个穷逼,他推了推手边的一个箱子,很了解似的说,“爸爸更喜欢扔东西。”
 
常远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邵博闻是商家最讨厌的一种人,向来只买他需要的东西,打折和购物氛围都无法煽动他,他有时会为了好玩买一些家用工具回来鼓捣,比如小型电钻、手提式抹光机什么的,都是些小件,这些到底是什么?隔音棉?不对,没这么沉。
 
常远心有余悸地拨了他的电话。
 
“邵总,你的快递到家了,现在在我对面,纸箱子就有4个多立方米,”常远搬了会儿重物,两手热得发红,他不惮以最大的机智猜测道,“你是网购了一台拆成零件的挖掘机吗?”
 
“什么?”邵博闻满头雾水地说,“我这阵子没买东西回家啊。”
 
常远吓一跳,生怕自己搬错了件,连忙切出去跟物业确认了一遍,核实好是收件人的名字和手机号码都是邵博闻,又给他拨了回去。
 
寄件单看不出什么来,最后常远查了一个单号,发现揽收地址是西南地区的Y县,邵博闻这才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说是朋友寄来的山特产,让常远拆箱看,有想吃的就吃,顺便帮他挑点寄给两边的父母,剩下的等他回去了分给谢承他们。
 
常远拆了一箱,里面的东西跟杏仁很像,但是大一些,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虎子就手快地抓了一把塞进了嘴里,边吃边在屋里蹦跶,说这是好朋友寄的妃子。
 
“好朋友是谁?”这一大一下都有朋友,搞得跟秘密似的,常远努了努嘴角,有种被排斥的错觉。
 
不过问虎子就是白问,他的逻辑很天真,“好朋友就是小超啊,远叔快点,我要吃那个。”
 
常远既不认识小超,也不知道他要吃哪个,虎子又说不出吃的名字来,常远只好挨箱地拆,全是吃的和煮着吃的,拆到第8箱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沓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信纸,和一封额外的、中规中矩的白色信封,两边的笔记明显不是出自一人。
 
信封上手写着“邵总亲启”,塑料盒里的信息相对明确一些,最上面一张纸上用楷书写着:尊敬的路先生,希望您收到信的时候不会觉得冒犯。非常感谢您这几年来无私的帮助,托袁老板转赠而来的书和衣物,大家都非常喜欢,鼓足勇气给您留……
 
剩下的内容被折叠掩盖了起来,常远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不去偷看邵博闻的隐私,但是这逻辑乱得简直犯规,一会儿是“邵博闻”,一会儿又是“路先生”。
 
“路先生”是指虎子的亲爸吗?“袁老板”又是哪一位?
 
第八十章
 
掉马甲的危机来得简直是猝不及防。
 
半客厅的吃食让常远没法忽视,他有点想问,又不好意思穷追猛打,毕竟刚挂电话,好在邵博闻十点多的时候来“自投罗网”,因为他捡的那只小土狗拉稀。
 
彼时常远刚给虎子讲完故事把他哄睡,正在客厅里仓促地赶日记,大款挨着他的腿打呵欠,屋里寂静得一如往昔,可他的心里没有那么多思绪,一种心态一种人生,之前他单身,写点记录就是一晚上,现在同样是夜晚,加上谈恋爱顺便带孩子,还能剩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
 
那个“尊敬的路先生”,笔迹不可谓不端正娟秀,而且措辞的口吻有点成熟……当常远惊觉这点若有似无的醋意,并且觉得自己好笑的时候,电话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那边还能听到小狗虚弱的叫声,估计是邵博闻在拍它,哼唧出了一停一续的节奏,常远作为养狗的老司机,在建议完他对象买点乳酶生试试后,跟他说了信的事,“这些重要吗?重要的话我明早就给你寄过去。”
 
这对邵博闻来说也是突发状况,往年没这么巨量的年货,东西里也只有吃的,没有私信夹带,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没这个必要,就说:“别寄了,省钱,你帮我瞅一眼,完了跟我说说大概就行。”
 
信毕竟是私人物件,常远觉得他的重点偏了,只好哭笑不得地骂他,“省屁,别人寄这么多都没心疼。不急的话就算了,你自己回来看吧,我跟你讲不了大概,人都不认识,袁老板是哪个?还有路先生,是指虎子还是他亲爸?”
 
邵博闻将狗揣回窝里,又用毛衣盖住,常远不知道他在乐什么,只听见从电话那端传来的笑声低而愉悦。
 
“那我跟你讲大概,老袁是我当兵那会儿的战友,叫袁何苦,是个好吃佬厨子,在C市开餐馆,天天想挖走我的老曹,至于‘路先生’,应该指得是我吧。”
 
老曹是一个不想当厨子的好律师,要是知道邵博闻这么叫他,得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常远为他笑了一秒,紧接着就被后一句话糊了满头雾水,他疑惑地道:“你什么时候改姓了?”
 
个中经历其实很有意思,是个“美丽的误会”,充满了始料未及的意外和来自远方的惊喜,但因为说来话长,几里拐弯能听得人昏昏欲睡,邵博闻便从来没跟人提起过,反正他不是爱嘚瑟的人。
 
但是这一晚常远忽然问起,电光火石间不知道勾动了哪根神经,万千感慨忽然蓄在了邵博闻心头,他目标明确追求的事业一直没什么起色,然而忘了是过去哪一天的无心插柳,却回馈了意外之喜。
 
既然是喜事,便免不了有分享的欲望,就是邵博闻不知道该说它是善有善报,还是纯粹是狗屎运,他只知道有个人安静地在等在信号的另一边,兴致盎然地想听他鸡毛蒜皮的往事。
 
邵博闻的声线偏低,加上也许是在回忆,叙述的语调缓慢,听筒里流泻出来的男音便多了种娓娓道来的味道,平淡而温暖。
 
“领养虎子那年,我们刚走完凌云的注册流程,他比现在的大款高不了多少,整天鼻涕壳糊得满袖子都是,腿短个子矮,我想牵着他,还得勾下腰。你刚脱单不久,应该能理解我当时的感受,本来是个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有钱潇洒点、没钱悠着点,大老爷们有手有脚,基本不担心日子过不下去。有一天忽然多出个小不点,好,完蛋了。”
 
常远心想他的语气可一点都不完蛋,带着点轻松的笑意,能听出他对虎子有着很多的爱。
 
“记不起买什么了,卡里就没钱了。那会儿看见育婴店就心烦,觉得它比抢钱的还厉害,一顶帽子没巴掌大,三十没了,买的裤子没穿两回,脚脖子盖不住了,我小时……算了没法比,年代不一样了。”
 
“我忙得要死,他待在屋里跟身上长了虱子一样,带出门放个风,回来就感冒了,然后针、药、吊瓶得折腾一个来月,好不了两天就开始重复昨天的故事,钱和时间是一回事,你看着他整天哭唧唧的,根本没法工作。”
 
“有时我想把他扔到福利院去算了,不过没舍得。那会儿我妈不赞成我养他,没人给我搭把手,真心体会到了当妈的不容易,尤其是职业女性,说句公道话,挺累的。”
 
“凌云因为没有其他人入股,除开运营费用和工资福利,剩下的利润按理来说都是我的,不过也因为这样,养虎子之前我卡里没多少钱,都扔在公司里了。他来的第二个年头,有天下班我想给他买个遥控飞机,刷了卡才发现余额不够,整个人都傻了,真没想过自己能穷成这样。”
 
邵博闻生性豁达,过去的伤疤都能当笑话,说着说着自己笑翻了,哈哈哈哈的,常远却笑不出来,他有点心疼。
 
“然后我就在想,公司盈亏是不能预测的事情,我得给他留一笔成长的费用。年底我就没把奖金补贴到公司账上,开了一张新卡,本来准备存死期,又因为钱越存越不值钱,就选了个理财做滚动,就当给他赚点零花,然后‘改名’的事儿就来了。”
 
“老袁转业之后回了C市,开那种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开一个倒一个,倒了4个还不放弃,我出差去那边他请我吃饭,聊到他的第5个饭馆的计划,万事俱备就差钱,他没问我借,我当时也没理他,他这人爱好做点小公益,爱心泛滥过头了,吃糠咽菜也要做,坚持了很多年,挺好的一个人,就是旁人看着会觉得他傻。”
 
“我隔了几个月过去,发现他还在借钱,那会儿凌云的合同量还可以,我就把虎子的钱借了他一半,他不肯欠我人情,非要跟我合伙,还找老曹拟了个合伙人协议,盈利怎么分、每年捐出去多少、超出的再用多少比例来捐,乱七八糟的我都没管,餐厅八字还没一撇,一看就不太靠谱,谁知道他的财运就这么来了。”
 
“老袁不肯还我的钱,非要跟我平分利润,我不想占他的便宜,就让他给我留一成,其他如果他有去处就捐掉。然后他可能是觉得我有点慈悲,没事就来措撺我跟他一起下山去发东西,这我真去不了,而且因为不是主观意愿上想做这些事,也不想被谁感谢,不过特产我还是收,不然老袁更来劲。”
 
最后邵博闻盖棺定论,“老袁给我套了个假姓,到处瞎说我比天使还善良,写信的应该就是被蒙在鼓里的吃瓜群众。”
 
常远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另一端的呼吸声,因为脑子里一时很乱,只好遵从本心问了最清晰的一个问题,钱是亘古的诱惑和难题,他记得这个人曾经在蚊虫最盛的季节夜宿工地,也记得他说为了贷款被人躲如瘟疫,并且他至今仍然不算富有,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放弃那份唾手可得的合法所得?
 
“邵博闻,我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只留一成?既然合同摆在那里,用餐厅所得的利润来发展凌云或者养孩子,不是挺好的吗?”
 
这个问题老曹也问过,不过有人比老曹更先提问,那就是邵博闻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他要一直警记于心的教训。
 
“一成也挺多了,当时借钱就是纯借钱,原因的原因不是原因,餐厅是老袁自己开起来的,所得也该是他的。虽然他是拟了合同,不过我是当玩笑在看,真拿了,总有一天得跟他翻脸,都是他在出力,次数多了他会觉得委屈,友情跟利益扯在一起,就没有不变质的。至于我,现在还年轻,不敢让自己太贪心。”
 
他说不敢,常远霎时肃然起敬,他喜欢这份畏惧和不越界的克制,“虽然这样挺傻,但我觉得你是对的。”
 
这有褒有贬的,让邵博闻有点难以回答。常远解决了想多了造成的小心思,跟他洽商了下过年事宜,既然邵博闻不回家,那他就杀要回父母家打探军情了。
 
第二天化雪,冷出了新境界,常远战战兢兢地溜回家,发现他妈比医院里气色看着好多了,见了他风轻云淡的,不复往日的殷勤,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十分淡漠,让他难受得几乎坐不下去。
 
只是当他提起问他带人回来行不行的时候,屋里的暖气有一瞬间失去了作用,池枚最后没说什么,还是常钟山揣摩着她的意思点了下头,常远得到了超出预想的好结果,却一点开心不起来。
 
12月渐近尾声,意味着这一个自然年即将过去,那么最重要的问题就迫在眉睫了:讨钱。
 
并不是所有的业主都像荣京,凌云在L市那个售楼处的活儿快料理完了合同还没签,业主方忙着年底统计、结算、开会、检讨,谁也不敢虎口拔牙地问上层领导要钱,于是款项一直没结,工程还是继续干。
 
谢承每天跟在邵博闻屁股后面,一散会就蹿得像只兔子,在电梯口或楼下跟业主假装顺路,听邵博闻欲言又止地卖穷,甲方一边表示理解一边表示抱歉,因为他说了不算。
 
而荣京工地上这一年的关门事件,是收到了隔壁小区的一张法院传单,因为基坑施工对周围建筑物造成的破坏。
 
第八十一章
 
工程上的万能对策“拖字诀”,在蓝景小区的裂缝问题上似乎踢到了铁板。
 
张立伟混迹项目多年,万万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不遵守规则的贱人,连皮都不扯,二话不说就上法庭。
 
不过这似乎才是正确的解决纠纷之道,谁也别浪费时间你掰我扯还不认账,有话尽管对簿公堂。
 
值此年底清算、职位变动之际,张立伟恍惚想起常远似乎整理过一册隔壁小区的现场照片和建议,登时哭的心都有,然而事已至此,工地里的小问题他还能只手遮天的盖一盖,这都快吃上官司了,只能向上据实已报。
 
刘欢毕竟有经验,对着传票面不改色,他曾经收到过常远的联系函,只是诸事繁杂又没人来纠缠,见怪不怪地搁置了。事到跟前他虽然有些头大,但也有条不紊地组织了项目部开会。
 
由于王岳对裂缝的事一问三不知,常远被动成为一手资料人,整个会议刘欢的问题都围着他在打转,监理在决策上向来人微言轻,常远有些不习惯这种存在感。
 
此时他并没有察觉到这种陌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变,意味着他曾经因不敢掉以轻心的付出,慢慢将他推到了工程会议的前方。
 
刘欢问他怎么办,常远心眼实诚,觉得蓝景小区那胖哥看着也是个明白讲道理的人,就顺从良心地说:“要是刘总认可裂缝有我们施工的原因的话,我觉得隔壁小区的要求不过分,咱们要么赔,要么去替人修补。”
 
刘欢面不改色,用手指敲着桌面,似乎陷入了思考。
 
王岳用指节刮了刮鼻侧,看常远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想从业主的口里抠出预算之外的钱来,跟水中捞月差不多。
 
张立伟最烦他爱揽事的德行,立刻反驳道:“常工可能是没当过甲方,不知道公司对散户有多麻烦!说赔谁不会,动动嘴皮子而已,可是问题是这个钱从哪儿出,我们公司的每一笔款项都有很严格的指标,要是我们领导问,裂缝这种谁都看不出是怎么形成的玩意儿,凭什么算在我们头上?你让我们怎么回答?这不是找骂么?”
 
常远忍他很久了,不过相对来说张立伟大概也正有此意,以前忍而不发是因为在池枚那里憋习惯了,然而前阵子跟着邵博闻厮混,池枚他都敢对着呛,更可况只是一个工作联系人。
 
最主要的是他跟池枚正在冷战,心情不太好,有点攻击性,虽然不至于去打架斗殴,但口头上的赢面总想占一占,大概潜意识中觉得这样能显得自己有理。
 
天塌下来之前,何必去想它塌下之后会怎样。
 
而且少了点顾虑,就会多一分理智,常远虚抬起眼皮,福禄痣在其间若隐若现,他语气平稳坚定地说:“我确实没有当过甲方,但我在每一个工地上面对的领导、负责人、技术、工人,也并不是一个两个,在我看来麻烦不能成为拒绝的理由,比如干工程,它就不麻烦吗?我就算了,我只是个打酱油的角色,就说从你张总的角度,大概比对散户麻烦得多,因为还要对政府。”
 
“指标严格我觉得是好事啊,”常远似笑非笑地说,“保证支出都能尽量落到实处。至于怎么向大领导证明裂缝的形成是二期基坑的原因,这个应该去问索赔人了,他给不出有理有据的证明,你就有理由不赔偿,但人要是给得出你还是不肯赔,那这个事动嘴就解决不了了。”
 
张立伟噎了一下,因为无法反驳,只好去看领导刘欢,这些道理他心里都明白,只是出于维护公司的利益而先站了队,坚持不想赔的原则不动摇。
 
刘欢还在那不紧不慢地敲桌子。
 
会议室里有一瞬的静谧,然而很快被王岳打破,他十分轻松地插进来笑道:“要是对方都像常工这么讲道理,我觉得是该赔,早赔早了事,但事实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高的素质,我举两个例子,说起来还挺好笑的,正好放松下气氛。”
 
“第一个,四五年前我们有个项目,在经济开发区替业主建厂房,货车进出要经过一老太太的菜地,她搬板凳儿坐中间不让走车,说这菜是她的活命钱,我们看她年纪大了,就把她的菜全买了,本来以为事儿能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没几天那路上又飘了绿,她又坐在路中间了。”
 
“第二个,我有个兄弟跑运输,有回给我的工地拉石子儿。车在路上颠来颠去,把石头撒了些在路边的水稻田里,没几天有人找上门来理论。咱们施工的人心里清楚,赔点钱不知道多省事,机械费租赁的费用更贵,我们想赔钱,别人还不要,特别坚决,那我问他想怎么解决,常工,你能想得到吗?他让我们去他田里把石头一颗一颗地捞起来,这他妈是人干事?”
 
王岳语气故作悲愤,面上却在笑,张立伟的舅舅跑了接近一辈子运输,也遇到过这种事,登时一拍大腿附和起来,十分英雄所见略同。
 
王岳接着说:“最后还是赔钱,就是跟之前打算的不是一个数了。在此我真心实意地奉劝一句,千万千万不要看轻乡下老少和没文化的,别人精明得很。”
 
“这两个例子正好对应常工的两个提议,主动赔和主动修补,那我问一句,要是就遇到这么一两个不本分老实的,把其他人都带得贪得无厌了,那该怎么办?”
 
这话听着像是顾全大局,但长篇大论下来只有讨好张立伟的嫌疑,你根本都没打算要赔,就开始替为什么不赔找冠冕堂皇的借口,这不是在说服人,而是在忽悠自己。
 
常远摊了下右手,不可置否地说:“没有那么多假设,其实就一个问题,该不该赔、想不想赔。”
 
“二期的拆迁该比勾填几个裂缝难多了,王总你俩亲自处理的,都知道有挖掘机上墙了还不肯下房顶的人,拆迁之前,那拆之前怎么就没想想,会有那么一两个房在人在的,不拆算了呢?话说的难听一点,这叫对我有利的才是正义。”
 
常远以前没这么伶牙俐齿,王岳没想到他这么会举一反三,一时被他给问倒了。倒是刘欢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致,盯着他的眼睛在听。
 
常远就顺势望着他,微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刘总的立场肯定也是不以费用增加为前提,但如果您是在问我的建议,那我还说据实赔偿,我希望诸位能以己度人,想一想如果你家的房子正好就在蓝景小区,这个时候你站哪边?差点忘了强调一句,我在蓝景没有房子。”
 
“还有一点,就是咱们的基坑施工竟然能造成周边这么大的裂缝成型,不用推脱,就是我们施工有问题,我之前提过不止一次,为什么没人提起注意,我想或许是不花钱的教训涨不了记性。我、我……”
 
常远欲言又止了两次,最后心一横脱口而出道:“我希望建方能出一次血,引起足够的重视,对后续的施工抓得紧一点,深基坑是危险施工项目,一出问题,就是大面积的非死即伤。”
 
刘欢敲桌子的手指一顿,并不是受到了常远的恐吓,也不是打算采取他实诚到有些傻气的建议,而是忽然觉得这个在眼皮子底下晃了挺久的人,好像不止是话多了一点,精神上似乎也有了些不同。
 
可惜他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概况不出一句传神的话,只是隐约能意会到为什么邵博闻跟这人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也还未曾远离。当然他没意会到的更多。
 
事实上,刘欢有更商业便捷的解决之道,但他看清了常远的态度,有责任心、有危机意识,他记住了。
 
刘欢先请了律师出庭,在表明施工误差不可控的情况下承认隔壁小区裂缝可能、或许、大概跟基坑施工有关,诚恳请求给予时间调查磋商,然后这么一磋就是半个月。
 
背地里荣京方面在质监站做了疏通,请对方保持一致的口风,工地今天在施工,不具备检测条件,明天受风、雨、地下水影响,检测结果不能保证准确,不管怎样就是检测结果死也出不来。
 
光有承诺没有成果,蓝景的住户并不傻,很快感受到了荣京这边的示出的诚意只是一个幌子,他们按捺不住开始竞相闹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常远都在扯皮,他又见到了蓝景小区那胖哥,带人拉着横幅在工地门口抗议,甚至阻拦物料货车进出。
 
这事上了新闻网页,但很快就被新的信息洪流冲走,热衷于转发“荣京工地”、“何义城”、“强拆”等关键词事件的“天行道”大V忽然销声匿迹。
 
就这么吵吵闹闹的,雪下过了几场,肇事的人也慢慢失去了耐性,农历的新年逐渐逼近。
 
凌云的队伍回来那天,因为人多东西杂,便租了辆大客,高速上天寒地冻,车里却暖的穿不住棉服。谢承总是闲不住,将装水的箱子垒了几个当成桌子,洗了牌吆喝众人来扎金花。
 
邵博闻既要威望又要亲和力,抱着狗都难逃此劫,长路漫漫被炸得输光了兜里的零钱,他正要被逼着开始打欠条,大客越过收费站,他忽然就看见了常远。
 
天色蓝而白云高远,那人就靠在停在道旁的车外面,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旷野,两手抄着毛呢大衣的口袋,面朝收费站张望。
 
那种等人的姿态温柔和顺,让邵博闻的心忽然剧烈地怦动了一下。
 
因为讨款未遂被刻意压下的郁闷骤然一扫而空,平时想念是真想,但忙也是真忙,所以没有特别深刻的体验,多久没见这人了,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搂在怀里心里是宁静还是居心叵测。
 
常远似乎没胖没瘦,邵博闻却恍惚察觉到了传说中的如隔三秋。
 
三秋又是哪三个春秋?或许只这跟前相距的百十米路远而已。
 
谢承起哄起得正带劲,就见他老板朝车门处跑,像是债多压身了畏罪潜逃,嗖嗖的就消失在了车门口。
 
那边虎子扒着车窗望穿秋水,一边还要吃点零食,数来他有两个月没摸着热乎的爸爸,眼泪都已经备好了,只等见人开嚎,大款在他身后扒肩,乍看就像是他顶着个狗头,合体竟然还挺萌。
 
常远笑完了,又觉得大款有点放肆,正要低头去摁它,就见虎子的眼皮朝上一瞪,里头瞬间被狂喜和委屈塞满。
 
他猛地一转头,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就被人拦腰从背后抱着提了一下,像是小时候闹着玩那样,脚离地就放,腰上的手却还在,接着常远感觉脸侧贴来一丝热源,耳边灌进一句带着温度的悄悄话。
 
“劫色。”
 
第八十二章
 
光天化日的,常远就是有色也不能给他劫,不过这“打劫的”让他心花怒放。
 
他将邵博闻的手拍开,愉快地玩笑道:“我用不用配合你大喊一声‘非礼’?”
 
邵博闻的闷笑隔着前胸后背传递过来,如果幸福有频率,或许这就是其中一种。
 
他知道分寸,过了冲动的干瘾便不再扰人视听,用力地箍着常远搂了一把然后放开了,等这人转过来与自己四目相对,“这招过时了,咱们不用。”
 
常远纯粹是消极反抗,说不用就不用,他转过身让邵博闻映入虹膜,眉眼弯弯地打量自己的对象。
 
邵博闻从工地回来,形象自然不如平时在家讲究,他还没来得及理发,头发有些长,因为北方气候干燥,嘴唇边缘起了层碎碎的白皮,看得出在外十分忙碌。
 
忙是踏实和付出的表现,常远并不心疼,他只是高兴小别重逢,对上眼了也没什么寤寐思服的言论,就看看。
 
他的目光安静又仔细,像是藏着深厚的感情,邵博闻心头一软,特别想跟他抵个额头,最好有条件亲个嘴就更完美,可惜没有,亲密的念头只好化成一句交代,“常总监,不是让你别来接……”
 
他的口是心非到此为止,全家最有钱的和名字最土豪的不干了,异口同声地嚎上了。
 
爸爸们见面就强行二人世界,视线里只有等高线,身高不足的儿童要抱的手都伸出来了,却发现无人响应,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虎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像是要失宠,不由心塞地哭了起来。
 
大款则是老汪见小汪,两嘴汪汪汪。
 
富婆是只狼狗和田园杂交幼犬,目前虽然腿短毛软,但尖尖的小耳朵还是让大款嗅到了某种类似于未来霸主的气息,而且这来路不明的小豆丁为了跟上它的狗粮官,狗不停蹄蹿成了一道溜烟,根据三岁见老的原则,大了不会好惹。
 
大款岔开搭在窗口的两条腿,张嘴就是一声恐吓,富婆处在野狗和家养的过渡期,有些敏感和攻击性,不甘示弱地对着干,重逢现场霎时鸡飞狗跳,属于成年人的旖旎氛围荡然无存。
 
凌云那辆靠向路边的大客的车玻璃上糊满了围观群众的脸,常远轻轻瞟了一眼,就开始后悔一时心软将大款带出来了,太拉风了不好,解释起来很烦。
 
邵博闻倒是没太注意,因为他的小宝贝哭得涕泪交加,他侧身将手落到儿子刚剃的圆寸上,摸着短而扎手的硬茬,直接将虎子从窗户洞里拧了出来。
 
常远当爹的时间不久,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觉得他很是有点虎,可孩子却破涕为笑,他正是扛摔耐打、好奇心旺盛的年纪,钟爱踩边线和钻洞这类疑似冒险的行为。
 
和常远一样,邵博闻热爱蹭他儿子滑嫩的脸蛋,他指使虎子自己侧脸上亲了个带响儿的,然后心知肚明地问道:“儿子,想我吗?”
 
虎子搂着他的脖子眼泪唰唰的,嚎着说:“想你想你!爸爸我、我以后不要你去外地了。”
 
邵博闻逗他玩儿,“不去外地没有钱,饿死了怎么办?”
 
虎子赌气道:“那就饿死算了!”
 
常远:“……”
 
邵博闻手臂上松了些力道,让他挂在自己脖子上,装得好像马上就要饿歇菜了,他说:“饿死之前先会没力气,完了完了,我抱不住你了,你自己搂好别掉下去。”
 
虎子那两小胳膊根本撑不住自己,他一边往下溜一边用腿缠着试图将他爸当成一根电线杆往上爬,口不择言地胡说:“饿不死的,你有钱,远叔也有。”
 
邵博闻很有心机地无视了中间那句,憋着笑故作正经道:“远叔的钱是他自己挣的,凭什么养你跟我?”
 
虎子理所当然又猝不及防地说:“为什么不养?远叔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这实在是一句过于早熟的质问,自带“威武肃静大胆刁民”的效果,两个大人被冲击得面面相觑,各自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吃惊,邵博闻觉得别有趣味,常远干脆是平地一声雷,两人兀自地沉默了几秒,不约而同地开口问道。
 
邵博闻:“你跟他说什么了吗?”
 
常远:“……你什么时候跟他说了?”
 
问完两人都觉得啼笑皆非,年纪老大不小却被小毛孩子给唬懵了。
 
虎子同学不知道他以身作则,特别深刻地给这两个见色忘子的爸爸上了一课,名字叫:不要以为我们小孩什么都不懂。
 
在他那个幼儿园的点点班上,小男生的女同桌就是女朋友,牵手玩耍、吃饭上厕所,午休的小床还要挨在一起,就像他爸和远叔这样形影不离的。
 
常远刚在想要怎么欲盖弥彰地解释一下,邵博闻却机智地抢占了先机,常远看见他一本正经地掰正了虎子的脸,然后辩解道:“胡说,你远叔不是我的女朋友。”
 
虎子一脸不信,“哦。”
 
这事儿远远没完,邵博闻拍了拍他的小脸蛋,又说:“他是我的男朋友,别记错了。”
 
虎子斜着看了他爸一眼,在他看来这没什么两样,于是他变成了一个复读机,“哦。”
 
常远万万没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通情达理的“柜门”,他在池枚那里不停受挫,然而换到邵博闻这边,这人身后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不足畏惧。
 
爷俩一个拐骗一个天真,聊起来没完没了,常远敛眉笑了笑,蹲下去召唤邵博闻的狗,一条半尺来高的小黄毛,靠过来却不贴紧,停在他手外的一臂之遥处,点漆似的黑眼睛盯着他看。
 
观望和等待是所有生物应对陌生和未知的反应,他曾经也是这样,一边渴望温暖热闹,一边假装和邵博闻形同陌路,而今现状终于证明对的人就是对的,和时间无关,而他要努力的方向,就是让自己对自己满意。
 
“欢迎你,新成员。”
 
谢承在大巴玻璃上越贴越觉得自己眼神可能不对,不然怎么能越看越觉得路边那三人两狗集体浑身飘着一条弹幕,叫幸福快乐的一家人呢?!
 
他转头去找周绎吐槽,后者却十分不领情,脸色古怪又阴晴不定地拉上了帽兜窝着装睡,竟是连金花都不肯炸了。
 
旅途劳顿,邵博闻宣布将饭局往后推一天,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好。他回家的第一顿饭,是常远亲自……从饭店里叫的外卖,他觉得他的菜做得稀烂,邵博闻刚回来得吃顿好的,就不荼毒人了。
 
三菜一汤,换了家用的餐具勉强能伪装成一顿爱心大餐,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凑齐人头的晚饭,地上那两只偷偷在搞食盆争夺战。饭后虎子将桌上的骨头收进一个盘子里跑去喂狗,剩下两人吃饱喝足地窝进沙发,聊着近况和打算。
 
常远:“售楼处的钱收回来了吗?”
 
邵博闻:“没。”
 
常远:“打算呢?今年不指望了?”
 
邵博闻:“要是不打算违反乱纪,那就只能张着嘴巴勤催、闭着眼睛瞎等了。”
 
常远的安慰道:“那就催着等吧,年后行业的资金开始回笼了,情况会好起来的。”
 
邵博闻应了一声,“你这边呢,裂缝的事什么时候能过?”
 
常远:“损方的索赔额度高了,说实话是有一点高,刘总不同意,双方达不成协议,闹得正凶,跟菜市场一样,你改天有时间去感受一下。”
 
纠纷最怕误伤,邵博闻想起他曾经睡过塔吊基台就不放心,叮嘱道:“除了报警,其他不管什么事你都往后站一点,听见没?”
 
常远如今拖家带口的,不再是光棍一条了,比着“OK”请他放心。
 
等开年栈桥搭好,邵博闻的钢筋劳务也得进场了,在年前他得去项目部张立伟和王岳那里活动活动。工地大门果然被堵和砸过,被撕烂还没清理干净的布条在风里飘扬,新的人群就又堵上了门。
 
邵博闻进不了门,打电话问常远要小偏位置,他其实理解这种无奈之举,因为他就是这么从L市回来的,但作为旁观者来看,又觉得它是如此无力。
 
法律能够保证公平公道吗?不尽然。如果不能又该怎么办?
 
邵博闻没想过这个边缘问题,他这半生虽然有艰有险,却并没走到过真正的绝路,就是那种以自身能力难以撼动的,压倒性的灭顶之灾。
 
邵博闻在工地遇见了前来处理的刘欢,他在刘欢的办公室坐了会儿,得知了何义城被董事会降职、将于春节过后接管荣京建设一个自然年的工作计划的决定。
 
这时的邵博闻并不知道荣京的这一个决议将会给他带来的命运巨变,他只知道他该请他重视的几位元老去家里吃火锅了,因为凌云内部的气氛有些诡异,尤其是周绎,见了他跟活见鬼似的,溜得十分不自然。
 
第八十三章
 
做工程靠年终吃饭,忙了一整年,邵老板终于不再东奔西跑,安分地坐在办公室里落实大伙最关心的问题:年终奖。
 
因此这必然有很多的会议,他向人发问,或者下边的人向他汇报。
 
周绎也算是大半个元老,以前虽然他也干坐着不怎么发话,今年却连眼神都舍不得奉陪了,其他人的感受可能不明显,可他针对的对象根据事不过三的原则来看,觉得很有问题。
 
只是邵博闻每天杂事成堆,一边忙着签字划钱,一边还得垂死挣扎地向甲方要钱,还有荣京工地上的纠纷让他挂心着常远,担心他倔起来在那边胡来,邵博闻因为没有读心术,不太清楚周绎在闹什么别扭,一时顾不上元老的心理健康,让他自己消化去。
 
周绎那边却是如鲠在喉。
 
虎子那所私立幼儿园因为流感而提前放了寒假,荣京二期的工地最近又闹得像混混约架,常远不敢带孩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所以不管邵博闻在不在公司,路总却总是在的。
 
路总在公司屁事儿没有,就在走道里溜来溜去,用果盘接水到处灌盆景。
 
谢承身兼便宜会计,虽然忙得飞起,但这不妨碍他苦中作乐,有事没事就逗逗少主,当他临时、立刻得去干活的时候,就将好基友推上来顶起。
 
周绎对着近在咫尺、而且分分钟就能骗走的当事人之一,用尽了克制版的洪荒之力都没能忍住,终于他逆着发根将虎子的光头撸了个强行抬起,有点笑不出来地问道:“小虎子,叔问你个问题。”
 
虎子正在用ipad玩保卫萝卜,怪物一波接一波,他的头眼见着就往下栽,眼皮没离触屏地“嗯”了一声。
 
周绎问了四个问题,他问得艰难,停停顿顿欲言又止,虎子却是因为邵博闻从没交代他隐瞒什么,每一句都是百分百的真实可靠,他的心神在游戏上,是以根本没注意到身侧大人的脸色变化。
 
周绎心里五味杂陈,情绪都成了四不像,说震惊太过了,他的潜意识早就有了答案,说愤怒又关他屁事,但要直白地说恶心,他又……又不太敢。
 
他跟着邵博闻工作三年,因为住得近,时不时帮他带下孩子,工作生活一直没能完全分开,某种程度上他们不只是普通的上下级,更像是漂泊在城市里的家人。
 
周绎见过老板的许多面,严厉的、宽厚的、坚决的、幽默的、隐私的,他尊敬这个男人,一直认定只要自己不曾失望,那凌云在哪他在哪。这次破天荒头一回,没有一点提醒,就是一记与众不同的性向重锤,周绎心里的标榜有些崩毁了。
 
他不知道有多少直男能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身边的大活人是gay,说他矫情也好封建也罢,他就是十分地……适应不了。
 
他一直以为老板和常工就像自己和谢承,是关系铁的好兄弟,而且除了他因为先入为主而疑为亲密的感觉,这俩人看着也挺正常的——是真的挺正常的!
 
没有老曹年轻谈朋友那会儿的早起楼下送餐的奉献精神,也不像谢承异地恋的时候一个劲儿捏着手机微信对方多喝水,更不像郭子君暗恋詹蓉那样偷看和眼底带光,这两位总是话说完了并不多看一眼,转头开始各忙各。
 
可谁能料得到,他俩白天光明磊落,晚上却是回一屋、躺一床、盖一被……两个男的啊,怎么想都不对!
 
他最近尤其不能正视“兄弟”这个词,谢承每次因为不想换床单而回家就在他的床上躺平这种行为已经被完全杜绝了,一个想歪的直男,对死党最残酷。
 
再说,既然老板跟常工是一对,他们在家里相处也这么冷淡吗?
 
从周绎察觉到不对劲的几个瞬间来看,显然不是,那两人挺亲昵的感觉,既然如此在外面为什么又要表现得那么平常?装的么,为了瞒住其他人,自己这群人,不可信任么?
 
这念头倏忽一起,他也想不起自己是不是能接受基佬了,只是感觉到了一点寒心。
 
不瞒是冲击,瞒是不信任,周绎自己都觉得自己精分,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纷至沓来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不停歇地活蹦乱跳,他根本就控制不了,但是扪心自问,他想辞职吗?非常不想。
 
那就在心里捂着吧!
 
——
 
涉及到奖金,就得分析成果和付出,会议桌上资料成灾,谢承理得口舌生疮,压根顾不上好基友凄风苦雨的内心戏,倒是林帆初来乍到,注意到了周绎情绪不高。
 
林帆喜欢周绎,这年青人愿意学习和钻研,有时能勾起他一些久远而稀薄的回忆,好像曾经有段时间,他也是这样自得其乐的书呆子一个。
 
只可惜生活不肯成全赤子之心,爱将人的追求碾得支离破碎,让他随波逐流,使他同于大众。
 
求知欲是世界能保持趣味性的武器,而他早就手无寸铁了,只是看见这样的小辈会忍不住多一份关怀,希望他的心无旁骛能更久一点。
 
周绎一脸报社地进了茶水间,他最近干什么都有点生无可恋的意思。
 
林帆顿了顿,端起水杯跟着也过去了,他在周绎后面排着队,和气地问道:“小周,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脾气好又有耐心,对周绎而言更是小半个师长,在倾听上有很多加分项,再加上周绎憋了好几天,还跟让他暴躁的源头天天见,已经快到闭口禅的极限了。
 
当一个人掖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不是心甘情愿为它打掩护的时候,倾诉的欲望就会强到灭顶,周绎心念电转间起了好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可他结结巴巴,隐约听见邵博闻的声音从会议室传出来,终究没说一句实话。
 
“……谢谢林哥,没什么,跟哥们儿闹了点误会,过几天自然就和好了,不用管我。”
 
他到底是向着邵博闻,即使自己心里别扭成弹簧,也不肯背地里议论他老板,但是当面去找邵博闻聊聊,他又没那个胆。
 
只是他不就山,山很快就来就他了。
 
邵博闻一上午都在开会,快到饭点的时候却忽然接到刘欢来电,那边闹哄哄的,像是起了冲突,而刘欢他的气息也有点喘。
 
刘欢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炸药,张嘴就连珠带炮地问道:“老邵,你在你那公司吧?你跟常远关系好是吧,你管不管他?管就来把他给我揪走!操,我他妈算是怕了他了,就一搅屎棍子。”
 
最后那句邵博闻不爱听,但听了也能推出一点苗头来,估计常远是又夹在甲方和它的对立面中间了,邵博闻立刻休了会,去工作区就近找了台座机,一边回话一边拨号,“我管,现在就过去,你先大概说下怎么回事。”
 
刘欢气得不知道一脚踹翻了个什么,火气直往上蹿,“还是那裂缝的破事!旁边那小区的住户今天又来闹,搞大的,把门卫打了、栅栏也卸了,进工地到处搞破坏,材料都砸得要不了了。110估计是被叫烦了,磨磨蹭蹭也他妈不来!”
 
“问题最大的还是你那好兄弟,他跟我们啊不是一条心,我的场子都被搞成这德行了,他还说是有误会,揪着自家工地上的工人来问话,几巴误会!你有本事赶紧来把他弄走,没本事我就只能驳了东联面子,这么牛逼的监理,请不起了。”
 
座机“嘟”完时限,自动挂了,邵博闻也不再尝试,安抚了一下刘欢,抓起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觉得人多势众总是好的,又把常备队伍给带上了。
 
第八十四章
 
大门被卸的时候常远正在坑里,监督未来的栈桥入口下桩,这在术语里叫旁站,但因为气冷风急,他的动作其实是旁蹲,扯着被不停掀翻的衣帽两边,冻成了一团卷心菜。
 
常远是个白皮,鼻尖上的冻痕尤其明显,鼻头既冷又热,他总感觉两行清涕在里面蓄势待发。
 
看体质虎子倒更像是常远亲生的,为了避免带病邵博闻的爱子,他这两天特意在碗筷上贴了标记,专碗专用专洗,完了还不跟其他人放在一起。
 
邵博闻身体强健,不懂弱鸡的未雨绸缪,他觉得没必要,便搂着他的儿子喂着他的狗,妖言惑众地用手指戳大款的头,说你爸想在家里搞分裂。
 
常远已经适应了他的臭德行,拉着吸尘器东游西逛地收狗毛,闻言专门回头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阴森地说:“分裂算什么,我连你都没放过。”
 
邵博闻捏了捏鼻梁骨,感觉小常是越来越调戏不动了,把“分裂”换成“他”,那不就是臭流氓么。
 
阵风从坑里掠过,发出类似来自山谷的回音。
 
今年冬天更冷些,却再也没有池枚关于白领不当、非要喝西北风的关怀与唠叨,回家后也没有变着花样煲好送来的热汤,常远跟邵博闻都有工作,谁也没工夫每天花三四个小时在家里撇油沫和文慢火交替,属于喝汤就找高压锅的不讲究货色。
 
有得有失,这是他为爱情付出的代价,目前为止并不惨痛,只是十分催心。根据他爸常钟山的通风报信,他妈没哭没闹,一切都挺好的。
 
这是典型的报喜不报忧,其实上次常远来过后,池枚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躺在床上,话少吃得也少,常钟山生怕她闹起来让常远堵心,可安分了他又忍不住换了个方向操心,怕她憋出病来。
 
常远对饮食的要求不高,没汤只喝白水都行,就是冷战开始以后,生活里微不足道的细节一件一件地提醒他母亲参与后留下的反应,过了愤恨冲动的劲头,常远仍然念着池枚的好,怅然若失和良心受谴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但是不可否认,眼下的生活要比以前好过。
 
这就足以说明不管世俗怎么评论,他的选择没错。
 
人只要活着,就得不断习惯,常远慢慢变得没有那么担心,他不会真正的远离父母,但是该拒绝就不沉默,他照样打电话寒暄、周常回家探望,吃完0.5个冷板凳,再回家喝总裁的鸡汤。
 
而且随着心境的变化,常远的性格似乎外向了一点,他对人不再是空洞的客气,他笑起来真心,拒绝也释出理由和诚意,工人们相对另二位更喜欢他一些,作业的时候要是无聊,也乐意找他闲侃或抱怨。
 
水含量高的深层土被冻得硬如石头,褐黄里夹着白霜,挖铲舀下去的动静有些像刨冰机。
 
碍于机械声大,操作室里的技工只好无可奈何地从上面往下吼,“常工啊,俺们得这么挖,也不是个办法啊。”
 
冻土对施工不利,效率低不说还磨损器械,操作人员更加辛苦,光是寒冷就让人待不住。
 
郭子君抄着个迷彩色的暖宝宝,在领导右边难兄难弟地蹲着,自顾自深以为然地点头,他平时觉得施工最怂最苦,这一刻却十分羡慕谢承,在暖气旺盛的室内加减乘除。
 
他也不是没有同行的同学,每次聚会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在吹牛,说冬暖夏凉出门横着走、嘛事儿不管还有回扣,郭子君将手往暖宝里捅了捅,无力的吐槽道:他领导也许是个假监理。
 
常远比普通人更畏寒,自然理解他们的难处,但虽然任务颁布跟他无关,签字划勾却有他一份,人道主义比不过安全,这么庞大的地坑少暴露一天,就能少一分变数,地下水、降雨雪、车载、沉降等综合因素太过复杂,即使有监控他也不放心。
 
张立伟和王岳也不太放心,深基坑是人为对稳定地表的强行迅速破坏,而大自然的灾难性让人闻风丧胆,所以外忧内患的情况下,施工仍然在继续。
 
“我知道,”常远站起身来,一张嘴白气蒸腾,“这活儿不讨好,天气不适宜施工,大家都很辛苦。但施工组织计划这么排也有一段时间了,没几天了,我想大伙再坚持坚持,不过身体实在扛不住的要早点跟老板打报告,在城里病一场几天就白干了。”
 
“另外,我不是大伙的老板,工钱的问题作为监理我不方便说,不过伙食上的改善倒是可以争取,过两天例会我提一嘴,让王总的老表给大伙炖个羊腿。”
 
挖机里的师傅们轰然笑起来,有人嗤之以鼻地说:“常工别折腾了,就是王总点头,他老表也不能答应啊!”
 
众所周知,王岳的老表掌管着工地上下的三顿饭,却抠门到挂面里都舍不得加蛋花。
 
常远霎时被勾起些往事来,5月份凌云进场的情形他现在想起来竟然都历历在目,当时就是因为叼嘴货们打死也不肯吃工地食堂,邵博闻才住到怀里去,他莫名其妙地翘起嘴角,很好说话地改口,“不答应算了,那就请王总点头,去下馆子。”
 
工人们接着笑,一致觉得这个好像可以有,王岳虽然有心机,但他并不小气。
 
大概曹操果然是不能说,坑里的氛围好不容易融洽,坑头却猛然跃出一个人头,小伙子东张西望焦点都没有,就喊起来了,“常工!常工!!”
 
蹲着的郭子君看是王岳下面一个施工员,脸上挂着十万火急,就也扯着嗓子喊:“这儿呢。”
 
常远像个首长一样,举手晃了晃。
 
——
 
冲突要是不能停息,就只能升级了。
 
围在二期门外的蓝景业主终于发现,工地不像落成的小区,到处都可以造门,他们堵了这道,那边又偷摸地开了个豁,货进车出,施工“哐当哐当”地照干不误。
 
从周围的高楼下往工地里看,基坑的雏形俨然已经有了,等供给运输的栈桥通道搭建好,只等来年开春,基础筏板就该投建了。
 
因为旷日持久的围堵不见成效,工作生活都耽误得一塌糊涂,几个脾气火爆的蓝景业主气得眼珠子发红,这天三四级的西北风,和着冬天零下的温度,一阵就将人刮得心肝脾肺全部冰透,可心头的躁火却越演越烈。
 
本来沟通就费力,大家立场不同,个执理由、互不相让,从试图理以服人到对着卖惨、再到吵到个别动手动脚、再被同伴劝导为死循环,几轮下来忍无可忍,争吵中也不知道是那句勾动了神经火线,蓝景的一个业主忽然从人群里冲到前面,抡起大扳手就朝栅栏上的门锁砸去。
 
沉闷而厚重地金属交击声在每个人耳膜上炸开,门内门外都被震懵了。
 
铁皮对实钢必然惨败,没几下方形的栅栏就开始变形翻卷,工地大门外也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敲击的动静下,忽然绷出了一种破门而入的压迫感。
 
因为刘欢的拖延计划,目前裂缝的真正成因还不清楚,从少一事的原则来看,作为乙方的总包绝不会想不开,主动掺和到这滩浑水里来。但事实却是张立伟撂了挑子没管,每一天的扯皮都是王岳亲自带人在顶上。
 
他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在第一线上,只是后期下头人招架不住了,喊他来扛大旗而已。为此王岳做梦都在骂张立伟,但合同压制在前,作为乙方,公司不说话,他根本拒绝不了甲方的哪怕是无理的要求。
 
王岳的跟班率平时就机灵,他率先回过神来,面对铁器也不太敢上前,只好用手指着砸门的男人,对他凶神恶煞地吼道:“停下来啊!你这是破坏公物。”
 
王岳被他一喊,跟着反应过来,他一边捏着手机迅速拨警报电话,一边向旁边的技术员交代了几句,技术员点着头,叫上三四个人匆匆跑开了。
 
对方没理他,用一声响亮的砸门盖住了后半句。
 
跟班从中感受到了无言的挑衅,年少气盛让他破口大骂,“干什么你他妈,找死啊?停下!聋子啊你个傻逼,让你停你没听见吗?”
 
砸锁的男人动作一顿,就维持着往下抡的姿势掀起眼皮来看他,透过方条的栅栏格,能看见这人眼球充血,有点泛红的眼睛里煞气十足,跟班只觉脊背一寒,跟着耳朵里灌进一声巨响,愤怒和紧张让他有些耳鸣,他晕乎了两秒,在对方不要命的气场下瑟缩了。
 
王岳试着有话好说,但是毫无效果,门锁被砸得面目全非之前,溜走的技术员又带着一帮人回来了,手里还带着工具当器械,当即就在大门上效率感人地打了个大规格脚手架才用得上的剪刀撑。
 
剪刀撑就是用钢管转接的大叉,作用是防护,但对于外行人来说,它此刻的意味更像是拒绝。
 
门外蓝景的业主一看,对方又是钢管又是胶枪的,他们却两手空空!
 
在群情激奋的躁动氛围下,蓝景那边也派人去搜罗工具,很快棒球棍、金属钓竿、木榔头、哑铃就都来了。
 
这些东西日常,用做武器十分可笑,可是现场没有人笑得出来,维权的路这样曲折,或许他们举起的只是失望。
 
做工程的人都知道,大门是工地最坚固的地方,那些高高的围挡其实都是铁皮或是夹层挡,一锤就能凿穿,甚至你围着它绕一圈,兴许能找到不止一个用错开的板材做伪装的门洞。
 
工地不能随便停车,小车电驴自行车都不行,但作业车可以,常远坐着挖机赶来的时候,蓝景的业主已经在劈铁皮墙了。
 
郭子君在后面用两条腿狂追,他被邵博闻糊了许多糖衣炮弹,记得有事不能让领导落单。剩下的师傅们想看热闹偷懒,便仗着自己有车,跑得比郭子君还快。
 
常远半个身体都挂在车外面张望,因为视线高很容易就看见了被人围在中间的王岳,他似乎还有点理智,大喊着不要伤人。
 
但工人似乎打了鸡血,对他的交代置若罔闻,有几个举着角钢在破洞口挥来挥去,见了血也不停下来,常远一急就从车上跳了下来,不过他没看脚底,忘了作业车的驾驶舱较高,下来跌了个二拜天地,膝盖以下全是灰。
 
常远本来想挤到王岳身边去问情况,但门口那两工人骂得难听武力却不怎么样,一下就被人按在地上胖揍起来。
 
这一让墙就被撕裂了,蓝景的男性业主冲进来,上去就把载常远来的挖掘机窗户砸烂了,司机在里面破口大骂,但是没挨打。王岳指挥人去拦,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先要求不伤人,十分地溃不成军。
 
鉴于自己不是街头混混,再有勇气也不能傻到白挨打,常远后退到一半,被赶来的郭子君护着往安全处开溜。
 
郭子君跑得飞快,跑着跑着感觉阻力越来越大,都有点拉不动,他在地上溜了一脚,回头看见他领导看着斗殴中心,眉毛皱得飞起。
 
郭子君心里警铃大作,感觉他又要去多管闲事了,他有点怕,“咋啦?”
 
常远盯着那几个挨打的工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从犹疑到确信地否定掉自己没记清的可能,指了指大概方位,很轻地说:“那里,穿土黄色外套的、蓝色羽绒服正在打的,还有那个穿灰裤子的,我没见过,好像不是我们工地上的人。”
 
郭子君看着看着就懵圈了,他青年痴呆,“啊,是么?不是吗?不是的话替咱们挨揍干嘛?”
 
常远也没想通,但他感觉自己没记错,说他能记住工地人所有的工人太夸张了,但要说记住王岳的队伍他不谦虚,因为早上正好就整理过一遍,各项请款,往往都得以总包最优先。
 
第八十五章
 
施暴能助长人心里的戾气,眼见着那几个眼生的被打趴在地,对于这几个凭空冒出来扛伤害的人常远并不觉得感激,只是越想越觉得诡异。
 
不过他的脑子没开金手指,洞察不清其中的深意,当然目前的首要并不是深究缘由,而是停止争执和斗殴。
 
挨打的人目前看起来归属王岳管辖,常远就得找他,找之前他转头交代道:“郭子,去把总包今天的上工名单和职工档案拿来,在文件柜最上边。”
 
郭子君虽然不知道这乱七八糟的关头他要总包的资料干什么,但还是撒腿就跑了。
 
常远费力地挤到王岳身边,场面混乱得他只能垫着脚冲王岳喊:“王总,王总!你看,让你这边儿那三个回项目部待着去吧,这么挨打会出问题的——”
 
王岳被踩了好几脚,叫谁谁都不鸟他,也气得要死,支着食指也不知道唾沫横飞地在骂谁,闻言来跟常远靠吼沟通,“你喊得动你来啊!谁他妈听?都聋了!”
 
就是刘欢的嗓门也hold不住,常远心里一动,不自量力地说:“那我来,他们三叫什么,我怎么称呼?”
 
王岳一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要能记住就不在这儿遭罪了,我手底下上百号人。”
 
这话没毛病,常远又侧头去问他信赖的施工员,“那你记不记得?”
 
施工员眯着眼睛,盯着风暴中心把头先摇后点,最后迟疑地说不清楚,看样子自己都有点糊涂了。
 
常远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因为没名没姓他来不了,只好回头对王岳喊:“不要紧,我记住他们的面相了,回办公室就能翻出姓名,等这风波过去了,会上我提倡表扬这三位,尽力在维护工地安全和声誉。”
 
三夫挡关、任踢任打,可谁知道维护的是什么?
 
这波还汹涌得很,王岳就很不爱听未来式,一脸不耐烦,“以后的事现在说有屁用,先把这群吃了炸药的给我弄走!”
 
常远稍微撑了下眼皮,显得有些无辜地问道:“王总想怎么弄?”
 
王岳本来是想将烂摊子踢给他,谁知道常远给他来了一招反弹,听这意思是“你是老大你说了算”,但要是他有办法,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王岳用两手糊住眼睛用力地揉了揉,用破罐子破摔地语气说:“等警察来吧。”
 
监理是工地上斗殴最不讨好的职业,小弟半只手能数得过来,更别提郭子君这会儿还不在,常远深知自己冲出去劝架可能有两种结果,被蓝景的人打,或是被“自己人”误伤,所以量力而行,他只是沉默了下来。
 
平心而论,工地的事故比白领职业多不少,只要不出人命,其实打架也没什么,上亿的工程都拿下了,医药费在材料中掐一笔都绰绰有余,就是这一场算什么呢?
 
个人恩怨?利益牵扯?都不是,隔壁的业主和这里的总包,本来无冤无仇,现在却打得脸红脖子粗,似乎都忘了他们的连桥荣京集团。
 
电光石火间常远脑子里仿佛划过一丝抓到诀窍的感觉,但忽然响起的惊叫将它惊成了碎片,常远抬起头,就见那三个人中间穿灰裤子的男人痛苦地捂住了头,然后血迹从他指缝间彪流而下,很快就染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而他对面那个拿扳手的也怔住了,似乎这结果是一个意外,要是常远一开场就在,可能会留意到这是蓝景那边开始砸锁的男人。
 
见血就是事故了,因为这厮打也有一瞬的停歇,常远见王岳还没反应,只好声音一沉斥道:“还愣!再愣出人命了!赶紧把人弄走,从后门送医院去。”
 
总包的施工员也怕,情急之下被他一吼竟然没注意到是监理在发号施令,怂恿着同伴往前灰溜溜地钻,常远就在后头撵,虽然他没什么威慑力,但置身事外地观望也是一种煎熬。
 
好不容易等他们靠近一线,流血那位却是身残志坚,他不肯走,揪着对方的扳手再指自己的太阳穴,叫嚣对方要是有种就照他那儿再来一下。
 
虽然他是伤者,但是语气中咄咄逼人的锋芒十分尖锐,拿扳手的那位被他挑衅得手都在发抖,接着双方亲友加入口舌大战,王岳的施工员被一个又一个不耐烦的耸肩给掀出老远。
 
常远试图插入对骂,但出离愤怒的双方没人搭理他,可见舌灿莲花在这种场合根本就没用,必须先有威慑力能控场,可是110迟迟不来,公司又没给他配备保安。
 
推推搡搡里常远忽然跟那个来反映裂缝的胖哥对上了眼神,这人正在对面搓手跺脚,显得十分焦虑。
 
同是天涯沦落人,胖哥看见他眼神一亮,艰难地挤过来苦哈哈地打招呼:“哥们儿又见面了,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真几把操蛋!”
 
肇事的是他们,受损的也是他们,怨恨和同情都不对,常远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没说话,不过他单方面附议最后一句。
 
胖哥拉架也是没拉住,心累地抽了根烟给常远,已经忘了他不抽烟的谎言,他有点理亏但又没办法地对常远说:“那个……你能不能劝劝你们那几个嘴巴不饶人的,不是我剜德心,真的句句都是挑衅,不发毛都不行。”
 
就他说话这功夫,灰裤子还在用脑门求扳手,常远私心不喜欢这种“求速死”的言行举止,但对方伤了人却也是事实,于是他将胖哥往前轻轻地推了一把,说:“那你能不能先劝劝那位冲动的扳手哥,让他先放下手里的东西。”
 
胖哥被这位同伴凶残的砸门举动吓得够呛,连忙刹稳脚拒绝,“干不了干不了,那个……我、我不认识这位大哥。”
 
常远自觉有病,就觉得全世界智商正常的成年人的记性至少都应该比他好,他奇怪地问道:“你们在工地门口示威了个把月,还不认识?”
 
胖哥一脸笃定,“真的没印象,身材这么块、脾气又这么燥的,那我也忘不了啊。”
 
常远陡然有了一种十年怕井绳的错觉,又不认识?
 
这时,控场的终于姗姗来迟,刘欢的大嗓门劈开喧闹的环境后,110的警报声后脚就响起了。等警察撕开不肯罢休的双方前锋,刘欢听了来龙去脉,气得七窍生烟,他中气十足,言语就像是尤其有分量。
 
“隔壁小区的业主们哪,你们真是可以!我他妈天天为了量化赔偿的事跑断腿,你们就这么拖我的后腿,您家房子裂缝了,我们在积极处理啊,可是诸位呢,这干的是叫什么事?还讲不讲道理了?不讲的话那我也不用讲了,不赔你们了好不好?……”
 
常远有点听不下去,一边觉得刘欢是影帝,一边在翻郭子君拿来的名目表,他现在能确定了,那三人要不是总包刚招聘、调任还没来得及入档的,那就是项目无关人员。
 
他并不想猜测这是谁的阴谋诡计,常远只知道他有义务提醒业主,他作为监理对现场察觉到的一切危机,但这话又不能当众挑明,于是在胖哥解释的空挡里,不耐烦听的刘欢被常远拉到了一边。
 
刘欢听过后惊讶的神色不假,这让常远有些动摇一开始怀疑他的念头,但刘欢的表情很快就恢复如常了,他看着常远的眼神有些压迫,沉默几秒后看了看左右,小声警告道:“那是总包新聘的施工员,你的……猜测,我希望到此为止。”
 
“裂缝的事情已经拖得够久了,何总很有意见,觉得相关人员的工作能力都有待考证,再说,我这个人不喜欢节外生枝,你是聪明人,懂我的意思?”
 
常远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居安思危,他也是个普通人,难保有朝一日不会同样沦为被搓扁揉圆的棋子,这是利益游戏下亘古不变的潜规则,不管他懂不懂刘欢的意思,结果都不会是他乐见其成的局面,明知是枉费口舌,确实是该学会缄口不言。
 
沉默通常能代表默许,刘欢还有皮要扯,见他不做声就准备走,对于邵博闻交代了三四遍要照顾的这位监理大爷,刘总觉得自己已经够给面子和客气了。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邵博闻能有这种把耿直当乐趣的兄弟,当他听见常远的声音再度从背后响起的瞬间,真的天真地期待过他是个俊杰,谁料那竟是一把刀。
 
常远像是才反应过来,一副悔不当初地语气,“刘总,那个……您先别夸我,我到现在都还没想通这中间的门道,所以您没来之前,在跟蓝景的人沟通的过程中,说这是误会,可能透露了那几个不是咱们工地上人的……”
 
刘欢感觉额角的筋开始抽搐了,他心想邵博闻是瞎了吗,草!怎么会找这么棒槌的人当死党?
 
他转身就把常远撂在了原地,走了两步怕一会儿擦屁股看见了碍眼,又气疯了地让邵博闻来把他叉走。
 
常远被糊了一脸怒气,心里却并不怎么恼火,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地跟着刘欢,希望他看在胖子“捏着”一点不能说的把柄的份上,敲竹杠不要太心狠手辣。别到最后弄的蓝景那边获得的裂缝赔偿款,还盖不住今天在工地闹一天被索赔的数额,赔了夫人又折兵。
 
刘欢给他戴高帽子也不管用,常远目前还真的没懂,那三个人到底是谁请来拉蓝景下水的?要是蓝景那边的业主都比较理智,那这三个不是白请了么?
 
在邵博闻往这边来的时间里,在工地门口围观的人群渐渐退散了,刘欢现在对他意见一大把,吩咐点什么事都不找他,常远抄着裤兜在旁边打酱油,闲得长草的时候在之前剩下的围观人群后方看见了一个女孩。
 
她跟以前比变化挺大的,常远又多看了好几眼,才敢确认那是当时拆迁那个小胖妞王思雨,她瘦了挺多,以前是胖,现在勉强才能称得上壮,站在那里平静地流泪。
 
他们也算是有过革命友情,常远朝她走过去,温和地笑了笑,“怎么了,还好吗?”
 
王思雨用袖子擦了下眼泪,又吸了吸鼻子,故作乐观地回了个笑容,莫名其妙地说:“挺好的,有生之年看到狗咬狗,高兴闹的,谢谢大哥。”
 
常远虽然满头雾水,但不想戳她的伤心事,就说:“那就好,没事儿去忙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荣京是狗可以意会,蓝景小区也是狗?
 
第八十六章
 
邵博闻来的时候,黄花菜本来已经凉了。
 
砸烂的钢板用焊铁暂时接住,凹凸的裂缝像疤痕一样烙在上方,透过开着的栅栏门能看见警方将纠纷的双方隔在两边,正在盘问记录。
 
根据扯皮的必然趋势,飙武力值的阶段结束了,现在是斗嘴皮子的时刻。
 
刘欢的嗓门不止大,先声夺人也很厉害,仍然是那套他在奔波、蓝景在搞事的说辞,然而当人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他说的一切都似乎会变得更为“可信”。
 
蓝景的业主气得吐血,但围挡被砸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如果工地死磕着要较真,他们就即是原告也是另一场官司的被告。
 
就邵博闻这身高,他在门外也很难看清里面的人头,他找了一圈没看见常远,门口的警察又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去,因为他身后那一队看起来就像是来给群架添砖加瓦的。
 
邵博闻给刘欢打电话,很快这个大领导架着电话拨开人群亲自来将他接了进去,骗警察说邵博闻是他领导。
 
刘欢只是让他来叉个人,没想到他弄了个八抬大轿的配置,工地的闲杂人等已经够多了,刘欢目前连友军都不太欢迎,他边走边说:“你带这么多人来啥?”
 
他在电话里暴跳如雷,邵博闻还以为现场是锅大乱炖,到这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以为常远还在人堆里,就一边跟着刘欢往那里扎,一边冠冕堂皇地说:“怕你需要帮忙,有备无患,常远人呢?”
 
谢承在他右后方东张西望,林帆跟在最后,视线在人群里漫游,只有左后方的周绎眼角忽然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酸到了。
 
刘欢脚步不停,张立伟比邵博闻先到十多分钟,在旁边给他开道,刘欢畅通无阻地回到警察跟前,一边随手往项目部的方向指,一边生气地说:“应该在他办公室,你们从小门那边走,免得蓝景这群人看见他又不得了,跟苍蝇叮臭蛋似的!”
 
邵博闻有点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想了一遍刘欢语文常年不及格才肯让这个比喻过去,然后偏心地偷换了概念,“他又不是香饽饽,蓝景的人找他干什么?”
 
刘欢想起常远走漏的风声就心烦,挥了挥手一副不想多谈的架势,“那我怎么知道?你跟他穿一条裤子,你去问他吧。”
 
邵博闻跟常远盖一条被子,二话不说就准备走,就是没想到一抬头,居然看见了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仔细地打量了几遍,发现其中3个站在荣京那边,1个在他们对面,很明显分属两个阵营。
 
邵博闻脚步一顿,记忆的湖底仿佛落了一颗石子,霎时泥动沙涌。
 
就在这时,警察忽然严厉地斥道:“我问你话呢你用眼睛瞪他干什么?啊!你打人还有理了是吧?”
 
蓝景那边拿扳手的男人有些沉默寡言,被骂了也不辩解,只是面色沉沉地把眼皮一垂,去瞪地皮。
 
蓝景的业主叫苦不迭,虽然不认识这位大爷,但是看在同一阵线的份上只得去扮红脸,这时他们心里的感觉虽然微弱,但后悔开始在心底滋生了。
 
当时被气氛一煽动,觉得有这么一个先锋跟争取权利的主心骨似的,纷纷揭竿而起,等到事过需要面对后果的这一刻,就醒悟过来冲动是魔鬼了。
 
打铁趁热,刘欢连忙插进去添油加醋,假亦真时真亦假地指责蓝景的人不讲道理,争辩再度进入了白热化。
 
话过耳却不入,邵博闻的注意力聚在另一个地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见过这4个人,在一种极度不友好到让人难以释怀的场合下……就是那次会面的时候,这4个人还是一伙儿的。
 
——
 
监理办公室的大门紧闭,门口的台阶上一溜儿蹲了3个青年。
 
郭子君趴在桌子上装死,长吁短叹地抱怨,“奇了怪了,大冬天的,别人吹冷风我吹暖气,按理来说我该很满足才对啊?”
 
常远躺在椅背上玩拼图游戏,语速跟手速差不多成对比,“这么不知足常乐?等门口总包的队伍走了,你可以每天去外头吹满9个小时,我不管你。”
 
郭子君摆出一副苦瓜脸,“领导别玩我了,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总包的人好了不起哟,管天管地还管起不是他家的监理了,我要出去还得他们同意?笑话!”
 
常远拼完一关,抬起眼皮对他笑了笑,“当然不需要,文件柜底下有工具箱,郭师傅是拆螺丝的好手,几个门窗卸不掉?这破板房不是小意思么。”
 
郭子君努了努嘴,明嘲暗讽地说:“我不敢,怕刘总找我赔。”
 
常远又开了一关,温和地劝道:“行了,还在刘总这边干活的时候,就少说两句。这会儿没人跟你争网,你不是喜欢吸什么屁股么,玩去吧。”
 
游戏丧志,郭子君有点动心了,但瞥见外头那几股扶摇而上的烟气还是一肚子火,他枕着胳膊说:“常工你不生气么?他们这算是限制咱们的人身自由了吧?”
 
原来,半小时前警察介入后,刘欢代表荣京强烈要求起诉蓝景,后者辩解打人搞破坏是不对,但是荣京挑衅在先,然后警察在求证的过程中,从刘欢到张立伟的舅舅都一口咬定是对方打人在前,只有常远含糊其辞,说他站得远不太清楚。
 
胖哥觉得这个面善的小哥似乎还有点良心,就盯上他了,希望他能结合来龙去脉说句公道话。
 
而刘欢一不知道常远到底了解几分内情,二没把握他这胳膊肘会拐向哪儿,不太敢让他在外头蹦跶,一看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常远就焦虑,干脆让王岳差人把监理送回办公室去暖和暖和。
 
胖子好不容易找到一根疑似的稻草,当然不允许,就上来阻拦,于是推的推、拉的拉,一言不合差点又打起来,常远怕他们真的另起一场,又不好公然拂了甲方的意,就回来了。
 
常远转了下眼珠子,挺轻松地说:“应该不算,你坚决要出去的话,他们应该不会给你用胶带捆回来,但是你出去干什么呢?”
 
除了干看热闹,又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看多了更糟心。
 
郭子君就是逆反心理,“不干什么,腿长在我身上,不违法我爱去哪儿去哪儿!”
 
常远刚要顺毛摸,就在打叉的玻璃上看见了一张脸,“劫狱”的来了。
 
邵博闻来接班之后,门口蹲着冻成冰棍的人很快就溜了,应该是接到了领导的电话。
 
他携着的寒气依稀扫到了常远跟前,玩游戏的人从怔忪里回过神来,掐掉游戏坐直了,“你、额……们怎么来了?刘总让你来帮忙的么?”
 
邵博闻取下手套揣进兜里,走到他的办公桌跟前道:“嗯,他叫我来接你。”
 
郭子君连忙起身给他让座,邵博闻摆摆手,示意他别折腾,因为办公室面积有限,凌云一帮子人还在外头等。
 
周绎倚在门口,从带着别扭和芥蒂的眼睛里看常远,就总觉得他过分秀气,而且一旦加上常远在家庭地位上应该是妻子的设定,这种秀气就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疑似娘娘腔的感觉。
 
这种臆想的直接后果,就是常远让他和谢承帮忙去不同的地方贴下临时停工通知单的时候,他因为胡思乱想而没接住纸。
 
当时邵博闻正在看他,周绎又下意识去看他老板,两人四目交汇的一瞬间,常远还一无所察地弯着腰在地上捡文件,邵博闻不知怎么福至心灵,隐约觉察到了他别扭的原因。
 
加上郭子君一共11个人,两辆车不够用,邵博闻就借口说找刘欢还有事让他们先开车走了,然后跟常远两人打了个车回家。
 
路上他问常远工地的事和刘欢的态度,常远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肯定那3个不是总包的施工员,王岳说他不记得,那就不记得好了,我疑神疑鬼也挺可笑的。不过刘总的态度很有意思,他要是不跟我聊那两句,以我这个死脑筋,可能转不过那个弯儿,猜到那3个人是荣京这边请来闹事的托儿。”
 
“我就有一点没明白,咱们甲方怎么确保请来这3人不是白搭,打不起来呢?”
 
邵博闻听完经过基本心里就明白了,他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去接你之前,我跟刘欢去过现场,你说那3个挨打的,和隔壁小区那个拿扳手的,其实我以前都见过。”
 
常远侧过头来挑了下眉,不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
 
“小远,月光茶馆你还记得吧?那回你跟姓王那小姑娘陷在里面,我去带你们出来,就见过这4个,2个在那小姑娘的套间里,2个拦着不让我进去。”
 
常远脑子里陡然飘过那句“狗咬狗”,如果他这次没猜错的话,那原来是他意会错了。
 
这下就打得起来了,双簧都是自己人在唱,不明就里的观众热烈鼓掌。
 
社会黑暗吗?不,从古到今它都是这个亮度,是人的眼睛不够亮,或是太亮了。
 
第八十七章
 
晚饭常远有些缺胃口,一小碗饭用筷子戳了半天也不见底。
 
今天工地的事还不至于在他心上留阴影,只是他一个中规中矩的普通人,生平第一次觉得“阴谋诡计”离自己这样近。
 
不用嘲讽他孤陋寡闻,听闻中的人间惨剧,根本痛不过自身指尖上的小伤口。
 
鉴于富婆是一只来者不拒的流浪狗,虎子最近喂狗有瘾,草草扒完饭顺便攒了一碗骨头就溜下了桌,此刻正蹲在阳台上左一句宝宝右一句乖,语调里有种天真的得意和轻松。
 
话语随夜风吹进常远耳里,让他心里顿生一种羡慕,在时间的长河里,人其实什么都留不住,年轻、健康、勇气、斗志、善良甚至声音。
 
白天当他以工作为由而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其实常远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初现端倪的冷漠,人之初的婴儿努力牙牙学语,却不知能言善辩的成年人中哑巴最多。
 
邵博闻见这瘦子一副厌食相,感觉自己要是不抽打抽打,他屁股上仅剩的两块肉也保不住了,为了自己幸福着想,他不由分说就给常远夹了块土豆,然后戳到他嘴唇上问道:“怎么,还在想白天的事?”
 
常远猝不及防被糊了一嘴汤,不得不马上张嘴消灭了这口,然后他摆出一副拒绝的姿态,歪向一旁使上身远离邵博闻,用左手撑住下巴“嗯”了一声。
 
快乐和烦恼都需要时间来冷却,他正在消化。
 
邵博闻假装没看见他的小动作,仗着自己胳膊长故技重施,笑了笑温和道:“想聊聊吗?”
 
奔三的老男人消受不起路总的皇帝待遇,考虑到邵博闻喂饭的经验之丰富,总能不厌其烦地端着碗从客厅跟到阳台,常远只好表了愿意自己动手的态,先扒了几口为敬,等嚼完了才点着头说:“想。”
 
他喜欢跟邵博闻聊天,这人的观点通常客观,也没有不该有的指点。
 
“你知道,我一直不是很有自信,也不会来事,所以羡慕那种哪里都吃得开的性格,比如刘欢和王岳,刘欢看起来更直爽,我的建议他虽然不太采纳但还是会听,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甲方,可是今天的事让我忽然发现,我看人的眼光不行。”
 
常远说着用筷子朝把自己一指,然后把眼睛一闭,十分自暴自弃地说:“看不准人,半瞎,看不透事,半瞎,完了老邵,我怎么这么年轻就瞎了。”
 
邵博闻哭笑不得,又觉得常远这样有些可爱,他调转了筷子的方向,用大头那边将那位戳了个脑勺后仰,打趣道:“那眼光毒辣的我是看上了一个年轻的瞎子了?”
 
“你毒辣个屁,”常远觉得有点乐,用筷子给他敲开了,“梆”的一声细响里他睁开了眼睛,胡思乱想有些不着边际,但他多少有些担心邵博闻,所以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你也瞎,你跟刘欢是朋友。”
 
只有同一个层次上的人才能对话,常远不会傻到认为邵博闻只有在家里展现出来的这一面,有野心的人手腕是铁的。
 
于是他认真地说:“我知道赚钱不容易,也知道资本的毛孔里都是血肉,我对别人提不了要求,但是我对你可以有,我希望不管凌云以后能走多远,你和你下头的员工都不要参与这种事,我不喜欢,我的境界和胆子就这么一点,你别来吓我。”
 
邵博闻心头一悸,无端被这种同类的味道给戳中了,喜悦让他的眉眼温柔下来,眸色像是洒在湖面上的碎光,他像是承诺一样郑重地道:“我的胆子跟你是情侣款,你的要求很好,我记住了。”
 
他要是喜欢,如今在荣京应该有跟何义城相当的职位了,这跟清高没关系,就好比晕车,有人多搭几趟能习惯,有人却始终吐得死去活来,他就是那个晕不习惯的,在何义城眼里这是没能力和气魄的表现,所以他们道不同。
 
常远对他还是放心的,只是今天的事让他看见谁都觉得不单纯,他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神经,便将心丢回肚子里准备继续吃饭,却没料到邵博闻会忽然凑过来用手捏他的下巴。
 
“至于瞎没瞎,来我看看,”邵博闻煞有介事地掰着常远的下巴,将他的头从左边摆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然后露出一副看见疑难杂症的模样,眯着眼睛越凑越近。
 
常远一开始准备看他能弄出什么玄虚,等呼吸都冲到脸皮上了才醒悟过来这想的是想趁机吃他豆腐,他一飘眼神在阳台门口捕捉到两个狗屁股,吓得立刻扔掉筷子用手掌糊住了邵博闻的脸推远,一边警告道:“再乱来抽你!”
 
虎子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害臊”两个字怎么写,看见老阿姨扭腰歌他有心情的话会去配舞扭屁股,上大号从客厅就开始垮裤子,最重要的是猛然看见他俩在撩闲也不会避嫌,还要穷追猛打地问在干什么,弄得常远在卧室以外的场合硬是将心理年龄调到了70岁,决定无欲无求。
 
邵博闻却是没脸没皮,将逗他和孩子当乐趣,他看常远炸了一身恼羞成怒的毛,有了点活蹦乱跳的意思,这才安分下来,说:“是有点瞎。”
 
如果这也能算安慰……常远卡了下壳,被他气笑了,“没法聊了,不聊了,吃你的饭吧。”
 
“我说的是实话,”邵博闻不动声色地牵走了话题,“你可不就是没发现周绎不对劲么。”
 
常远可以说是毫无察觉,他满头雾水地跳进了坑里,说:“啊?周绎?我没注意,他怎么了?”
 
邵博闻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他看出咱俩的关系了,整天心不在焉的,看我跟你的眼神都直虚晃,所以我在想,明天晚上喊他们过来吃火锅。”
 
这可真是祸不单行,一波又起,常远直接懵了,他家后院一把大火经久不息,邵博闻的前门这就着火了,听起来就让人焦虑。
 
——
 
半夜里落了些雪子,打在窗台上哗哗作响,常远断续失眠,睁眼闭眼折腾了一夜,同样在这个城市里,有人跟他一样辗转难眠。
 
第二天供早高峰出行人群打发时间的热搜新闻里,赫然出现了沉寂已久的“天行道”的踪影。
 
这次他一改长篇大论的呼吁和谴责,什么都没写,只是贴了4张角度看起来像是偷拍的照片。不算清晰的镜头里始终有四个人,前两张一个打三个躲,后两张这四人上了同一张饭桌。在他庞大的粉丝群下,很快就有知情的人将问题挑了出来,开始向涉事的人缓缓靠近。
 
这些暗流暂时被隔离在了工地之外,因为张立伟和王岳谁也不在,常远不负责任地猜测他俩应该是到隔壁小区协商去了。
 
然后这两人一整天都没回来,鉴于家里还有一个烂摊子要收拾,常远就假装很忙地在办公室练字练到邵博闻来催才开始往回走,虽然传说中没有火锅解决不了的事,但他心里还是忐忑。
 
那种紧张感没头没脑,常远生平第一次朝朋友出柜,也弄不明白这其中的所以然。然后这种忐忑一直持续到他提着肉卷和丸子拧开大门,抬头看见独占沙发半壁江山的许惠来才醍醐灌顶地醒悟过来,他紧张的原因也许是身后没人。
 
常远不知道他在,而许医生虽然叫“惠来”可事实上很多饭局他都不“会来”,唯一的解释就只有邵博闻背地里请过了,这人……
 
家里的氛围似乎一如往常,打牌的打牌,没牌打的wifi,老曹在厨房切菜,只有周绎刚狼狈地挪开视线。
 
常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将肉卷放进冰箱,去厨房露了把脸,然后就像个客人一样坐到许惠来旁边等白食,虎子习惯性地蹭了过来,让他帮这帮那。
 
常远一边揭布丁的封纸,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前天喊你过来吃饭不还忙得飞起么?”
 
许惠来老大不情愿地说:“老邵说你俩今天结婚,让我过来随份子钱,你说我来不来?”
 
“我谢谢你了,睁眼说瞎话,”常远将眼神往牌桌那边一扫,“那边一群还是吃瓜群众,有一个开了点窍,估计正在怀疑人生。”
 
许惠来将周绎来回打量,然后露出一副同情的嘴脸,“可怜孩子,内心估计都纠结成天津大麻花了。”
 
常远失笑道:“附议,我有点怕这可怜孩子一个想不开,撂下辞职信跑了。”
 
许惠来撑着下巴一副坐等看戏的模样,“其实我就是来看这个的,血淋淋的出柜现场。”
 
常远嘴角一抽,用手指着门一脸冷漠,“出去!”
 
第八十八章
 
许慧来当然不会出去,他可是邵博闻请来捧哏的,出场费贵到让邵博闻去给他爸“卖身”,常远到底懂不懂啊。
 
常远不是很懂,他只是听见厨房里“哗啦”碎了个盘子,然后倒忙专业户虎子让他爸给拧了出来,嬉皮笑脸地扔给了常远。
 
孩子有着旺盛的模仿能力,却又力不足地总是闯祸,本来就害怕若是家长再训斥,久而久之他就不会再敢尝试了,这点体悟常远深有体会,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性格有几分归根于家庭教育,但可以肯定绝对关系匪浅。
 
不过邵博闻在这点上做得够有耐心了,很少会嫌他的虎子碍手碍脚,也不介意花点小小的代价来成全儿子磕磕绊绊的成长。
 
比如现在,他们就从厨房到沙发的一路上都在讨价还价,邵博闻让他赔,虎子说他没钱,邵博闻让他用零食来抵,虎子不愿意,问能不能用扫地代替,邵博闻说可以是可以,就是……
 
许慧来饶有趣味地盯着父子俩没完没了的口水互动,感觉得出邵博闻是真正分得清好脾气该用来对待谁的那种人,能成为他的朋友其实是一件幸事,他感慨道:“老邵脾气不错。”
 
反正比自己的好,常远谦虚地笑了笑,“还行吧。”
 
许惠来心里不喜欢乱秀恩爱的朋友,可他嘴上却愁人地说:“你是不是不会撒狗粮?”
 
“你看我像不会的样子吗?”常远用事实说话地指了指大款和富婆,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就是在你面前我不能夸他,我怕你吃醋。”
 
许慧来瞪了瞪眼睛,心里有些触动,他用手比了把枪对着常远说:“冰~友(朋友)你很识相哦。”
 
他祖籍是闽南沿海那边的人,跟熟透的朋友才会用方言开玩笑,常远搭住他的肩膀笑着回道:“病友你也是。”
 
虽然个人有表现自由,快乐也该与人分享,但一次两次就好,不要跟人频频提起他目前没有的东西,也别将一个单方面感兴趣的话题反复提起,朋友之间求同存异,谈论的话题要是不共同,慢慢就会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
 
一室之内有人生百态,常远这边是兄友弟恭,邵博闻在给老曹做牛做马,谢承输得鬼哭狼嚎,阿永和老顾喜笑颜开,林帆拿着牌面劝谢承稍安勿躁,那边周绎的思维却在水深火热里煎熬。
 
他觉得常远跟许慧来在邵博闻的家里勾肩搭背的是不是不太好?还是,许慧来其实也是……周绎刨了刨头发,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了,他的脑子里不该充斥着公式和模型吗,现在装的都是什么鬼啊?!
 
在周绎的直觉里今晚应该是有事要发生的样子,但到目前为止他没有看到一点不同寻常的信号,这种孤独的茫然让他焦躁。
 
常远一直在关注周绎,不过他“偷窥”的技能没点好,许慧来觉得他还不如明目张胆地看,他受不了地挑起话题道:“远啊,要是有些直男的灵魂特别顽固,接受不了你们这种‘异端’,那你怎么办?”
 
因为对象是许慧来,常远说话没有顾忌,他给了基友一个“你才是异端”的眼神,想了想觉得好像只能凉拌, “我没什么办法,只能随便。”
 
“这么豁达?”经得住友情的最高考验,许慧来打起他的脸来毫不手软,他幸灾乐祸地往厨房瞥了一眼,说,“可是老邵跟我讲,你担心你纠结你唉声叹气,白天走神晚上失眠,我一听这么严重?这才来的。”
 
常远听他夸张放大,无语地问道:“讲真,你是在说我吗?”
 
许慧来一个轱辘爬了起来,“心里话说不说?不说就是你家老邵忽悠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常远伸手将他摁了回去,看向许慧来的目光里有种特别珍惜的色彩,他腼腆地笑了起来,说:“本来是有点忐忑,怕被人歧视,怕失去朋友,也怕对邵博闻影响不好,不过看到你的时候,忽然就觉得无所谓了。”
 
说到这里常远抬起眼皮,秀气的脸上忽然添了些风轻云淡的豪气,“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让每个人都对我满意?朋友中我最在乎你,你都没说什么,我也该知足了。至于凌云这群人,他们可以……只是邵博闻的朋友。”
 
假设最坏的结果,他们仅仅因为性向跟邵博闻散伙的话,常远虽然觉得不忍心,也会有些愧疚,但真要是这样的朋友,留不住也是迟早的事。
 
许慧来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要的就是这种觉悟,把心都丢给老邵去操吧,他是干大事的人,心理素质好。”
 
厨房里的邵博闻猛地打了两个喷嚏,窝里要反了。
 
——
 
老曹不愧是厨师界遗失的人才,爆的锅底香出了境界,底料都沸腾了,火锅还会远吗?
 
谢承因为今天手气奇烂,就无耻地选择了菜遁,他一走牌局就散了,大家只好开始向饭桌靠拢,五六分钟后配菜上桌,各就各位地进入了就餐环节。
 
时近年关第二天不出工,邵博闻不反对大家喝夜酒,甚至还别有心机地有些怂恿,他沿着桌子倒了一圈,爱喝啤的倒啤的,不喝啤的倒白的,虎子就给了杯鲜榨橙汁,忙完了集体先敬曹大厨一杯。他们吃饭一直是朋友的氛围,谢完大厨就开始厮杀抢肉。
 
人多吃火锅就讲究一个眼明手快、单兵作战,肉卷在红油里翻腾变色,挥筷间带起的刀光剑影将气氛推上了宾主尽欢的高度,连周绎都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几杯酒碰下来话匣子应声而开,因为在座除了许慧来和虎子,其他的都是工程人士,所以话题一路从工地破事趣事扯到了昨天二期工地的事故和疑点。
 
谢承就爬完了“天行道”楼下的评论,看得差点精神分裂,深感网友的脑洞和阴谋论让人叹为观止,他向来不肯一个人瞎,就嘚吧嘚吧地往众人耳朵里灌。
 
经过层层转发和信息整合,基本的事实已经被拼凑出来了,成了万千评论猜测中的一种,信与怀疑的人都有,他们相互对立却又隐隐达成了一种共识,就是真相已经越来越难以看清了。
 
蓝景小区的业主们派代表申请了一个公众号,发表声明艾特了一长串的警方公众号,联名请求深入调查。迫于密集的舆论压力,荣京集团的官博作出回应,网上猜测都不属实,请大家克制不负责任的臆测,他们会一边积极配合警方,一边追究造谣人士的法律责任。
 
谢承在等肉熟的间隙里刷了下微博,有点愤慨了,“荣京也太不要脸了,只准自己作妖,别人说就是造谣,绝了。”
 
老曹这人比较理性,听了谢承的转播不太赞同地说:“没证据之前我觉得还是不要下定论的好。”
 
谢承觉得老曹有点冷漠,就捅了捅周绎示意他附议自己,“荣京有关系,警察不去查,怎么会有证据?”
 
周绎的脑子里现在装的是浆糊,没理他。
 
谢承是个站队欲望很强的人,又去问看着跟老曹同为理性款的林帆,“林哥,你难道不觉得这是荣京这边策划的吗?”
 
然而林帆是个和稀泥的,“根据你说的看着像,不过最终的结果还得警方的调查结果说了算。”
 
谢承觉得这群人真是话不投机,常远跟许医生在搞小团体,不知道在说什么,邵博闻在喂他的儿子,谢承干脆埋头吃肉。
 
鉴于常远是个典型的上桌就饱,所以自打他来了以后就不愁没人下菜,服务赛过海底捞。大伙都爱这个眉清目秀的温柔小哥,总是一边狂捞一边虚伪地劝常远也多吃点。
 
“你们吃,不用管我,”常远一边用漏勺捞丸子,一边在心里说:能吃是福。
 
吃到下菜的时候节奏慢下来,酒量浅的人也有些晕了,酒足饭饱人的大脑也迟钝,正适合吓人。
 
邵博闻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常远的手指,然后给自己满了一杯,他站起来十分高大,却不会给人居高临下的感觉,他端着玻璃杯说:“马上过年了,这应该是咱们今年的最后的一顿饭,熟人面前不说客套话,我想对你们说的话都在年终奖里,希望你们都能满意。”
 
谢承只喜欢这种用钱说话的老板,而且作为会计他知道自己有多少奖金,于是他开始高兴地起哄,“好!!!”
 
然后傻傻的掌声响了一阵。
 
邵博闻不动声色地将话往他今天请客的初衷上引,“非常感谢所有人的付出,大家都很辛苦,忙得个人问题都顾不上,今年春招,我尽量给你们多招几个女生。”
 
这是工地佬梦寐以求的心声,谢承和阿永几个乐得恨不得用手臂在头顶给大佬比个心。
 
老曹被感情伤害过,无动于衷地在啃着玉米。
 
许慧来和林帆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随便的年终致辞,觉得十分新奇。
 
虎子见老曹在吃玉米,以为是熟的拿起来就吃,啃了两口才被常远发现,讲小话让他吐出来。
 
只有周绎虎躯一震,被奖金激发的喜悦迅速淡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来了。
 
接着邵博闻将酒仰头闷完,笑着说:“然后今天我喊大家过来,主要是想聊聊,我的个人问题。”
 
这句话对凌云的人来说有种“平地一声雷”的效果,大家不同的表情在一瞬间都变成了惊疑。
 
常远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动静了,大得他感觉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第八十九章
 
邵博闻最大的个人问题,就是身边一直没有动静,他因为脱单向来不积极,导致这次主动变得十分稀奇。
 
谢承上来就是一声始料未及的“卧槽”,他还准备在总裁尚未婚配的锅盖下多当几年宝宝,今天才发现那锅盖根本是假的,这叛徒!闷声脱单!简直可耻!
 
但是从身边那一亩三分地的八卦轶事的可谈性来看,这一桩还算是挺有热度的,谢承抖着眉毛形容猥琐地说:“容小的斗胆问一句,个人问题,嗯~~是指老板娘吗?”
 
周绎隐晦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见常远坐得四平八稳就只想仰天长叹,心里槽点满满:还娘呢,起码比你更像个纯爷们!
 
从个人身上所带的时代感来看,常远和邵博闻一致认为谢承应该是这里除了许慧来以外,最能接受真基友的同志,面对谢承时常远更放松一些,而邵博闻纯粹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了。
 
他似笑非笑地道:“你说是就是。”
 
反正他没说。
 
这屋里不知道造什么孽,连狗都全是雄性,光靠想象是无法确定老板娘的画风的,谢承刚要说无图无真相,就被旁边的老曹捅了一拐子,顺便奉送了两句警告,“你闭嘴,别打岔。”
 
为了美食,谢承愿意当大丈夫。
 
而老曹被邵博闻坑出了第六感,条件反射就觉得不对劲,只可惜这时他还没有看见新世界,只是好奇能让邵博闻开窍的理由,便难得地对别人的隐私摆出一副坐等春晚小品地期待脸,用律师井井有条的逻辑批评道:“老邵你继续,不要玩文字游戏,你自己的事,要他说什么说?”
 
“行行行,我来说,”邵博闻对老曹是真爱,十分知错就改,他正经起来,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不过在谈我的个人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咱们自己人,在你们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常远下菜的动作一顿,如果疑问有形状,他脑门上这会儿大概会有排扇形的问号,他心想不是要说“老板娘”么?怎么又征集起自己在群众心里的印象来了?难不成是想铺垫铺垫,完了搞个友情绑架?
 
许慧来的内心没有他基友这么阴暗,他只是公然无视出柜现场的纪律,凑到常远肩膀上小声嘀咕:“我要是没耳背的话,这话风怎么那么像我爸。”
 
常远回以悄悄话:“你爸什么画风?”
 
许慧来赞美道:“拐弯抹角,到处挖坑。”
 
常远:……
 
他们理工男平时是不思索人生的,因此这话题正儿八经地摆出来,给不知情的众人整了个面面相觑。
 
朝夕相对并且最有权威的老曹对邵博闻的闻人没有兴趣,他用一种类似于裤子都脱了却没看见不可描述的不爽抢答道:“你是个很会吊人胃口的人。”
 
邵博闻挑了下半边眉毛,笑着问老曹走了杯啤酒,“老曹不愧是我老搭档,上来就夸我,好奇心让人充满激情嘛,后面我希望保持这种良好的趋势不要停,不过你们还是得摸着良心说话。项目经理到你了,别笑了,严肃一点。”
 
谢承试图认真而精辟地总结出两个最能代表大佬特色的词,但这气氛实在是不够公事公办,他只是被文艺得笑个不停,炯炯有神地说:“哈哈哈这是干嘛啊,要是早知道是来给你打tag的,这顿饭我就遁了好伐?”
 
邵博闻十分地明察秋毫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到处给人刷好评,淘宝的店主、京东的店主还有外卖师傅,这个人好那个脾气火爆的,怎么到我这儿就变成不可说了?”
 
好评专业户谢承哑口无言两秒,继续嬉皮笑脸,“咱们这么熟,谈人生多别扭啊。”
 
“熟啊,”邵博闻意味声长地重复了一遍,又道:“那你跟谁谈才不会别扭?”
 
“陌生人啊,”谢承在二次元谈出了经验,“装逼没人打脸,不认识也不用顾忌伤感情,玩得来就一起耍,玩不来就拜拜了您咧,可以畅所欲言。”
 
邵博闻的内心是欣慰的,因为这就是他拐弯抹角地原因,他替谢承作总结道:“所以你对陌生人更容易掏心窝子,对熟人就像对我这样,是这个意思吗?”
 
理是这个理,就是这个“这样”听起来太扎心了,谢承不满地说:“我对你哪样了?我对你是爱在心口难开好不好?”
 
邵博闻连忙摆着手乐道:“你别爱我,我对象会吃醋的。”
 
他这恩爱秀得毫无预兆,似乎他对象就在唇边心上,那种珍视的感觉让常远心头没由来地一跳,像是被小时候打火机里拆出来的电子打火器电了一下,不痛不痒心里却会“咯噔”一响,这瞬间他才有了双脚落地的感觉,自己正在跟邵博闻的一切建立联系。
 
不管结果是否能够如意,至少他们的世界正在扩张,会有更多人知道他们真实的模样,人活一世不过求一个本色出演,扪心自问这种感觉不赖,常远不吃谢承的醋,也说不上幸福,但嘴边确实挂了微笑。
 
许慧来觉得他这样看着有点傻,让人很有调侃的兴趣,于是他怪腔怪调地说:“对象哦……”
 
常远的脸“腾”一下就热了半边,好在大伙的注意力都在邵博闻身上,除了周绎没人发现他的异常。
 
谢承因为邵博闻忽然带走话题,一腔敬爱登时化成了一个中指,他无语地说:“醋毛线,你对象连我的头发丝都没见过,知道世上有这样英俊潇洒的一个我吗?”
 
周绎揉着太阳穴,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是傻死的,怎么就夸起自己来了!重点难道不该是你对同性爱来爱去而且毫无心理障碍吗?!
 
邵博闻心说他连你的工资条都见过,嘴上却说:“扯远了,我在问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谢承憋了俩词儿觉得说什么都好笑,就到处打岔,“闻总你忽然问这干什么?这话题多不接地气。”
 
邵博闻去看周绎,温和地说:“也不是很突然,只是最近在有件事上我跟一个朋友产生了原则性的分歧,双方的气氛都不太对劲,这种问题肯定要及时疏通,但另一方面我也在想,我是不是有些太自我了,以为我喜欢的人和事,我的朋友就都能接受?”
 
谢承黑他是张嘴就来,但维护起来也是出头鸟,他说:“闻总你可别黑自我了,你是奇葩见得少不知道什么叫自我?自我的人那叫一个自私,世界里就根本没有‘反省’这俩字。”
 
老曹也表示难以苟同,“朋友又不是你的复印件,凭什么要跟你喜欢一样的人事物?当然前提是你不能违反乱纪。还有,朋友不能接受你就怀疑自己了?邵博闻你可拉倒吧,你平时要是不那么霸道,这么装一装我可能就信了,就你这说话那当口,心里指不定在埋汰谁呢。”
 
邵博闻被戳破了也不生气,说“还是老曹你懂我”,大家都是玩笑性质,只有周绎独自陷在困境里,任无可名状的难过和孤独感将他淹没。
 
周绎的症结在于明知道老板是个好人,普世的价值观又让他下意识就抵触这个人的性向,然而即使是这样,邵博闻也没说过自己一句不是,他同样在反思和困扰,到底是谁错了?
 
又或者对错真的有那么重要?能重得过他们这些年的公私交杂的情分吗?周绎觉得迷茫,但寻觅和拉锯是越过痛苦成长的必经之路,他只能承受和经历。
 
“其实我前面啰嗦这么多,想说的也就是小谢那几句,如果有些事情我没有一早就告诉你们,只是因为在熟人面前摊不开,怕观念冲突了伤感情。”
 
“然后我既然有秘密,就说明你们看见和了解到的我,只是我表现出来的一部分,我有你们无法想象的一面,我的爱人呢,也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样子。他你们也都认识,就是……”
 
邵博闻将手往常远面前一放,刚准备将他拉起来,门铃就不合时宜地闹腾了起来。
 
常远手都抬起来了,愣是被风吹草动吓得缩了回去,门一开他发现按铃的人比声音更加棒槌,正是他的万年冤家邵乐成。
 
上次强拆和这次的裂缝事件,似乎在荣京集团的对外合作上掀起了一股蝴蝶效应。
 
当邵博闻在家策划虐狗的时候,邵乐成刚结束公司的电视电话会议,憋屈和忽如其来的空闲让他在门厅发了会儿呆,然后毅然决然去骚扰他哥,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空降,好死不死踩到了他哥蓄谋半天的出柜现场上。
 
新愁旧恨叠加在一起,窝囊半天没处发泄的邵乐成总算是找到了释放点,他一听来龙去脉差点没爆炸,特别见不得邵博闻说到口干舌燥、常远却还是一副屁股粘在板凳上坐享其成的样子,就端着个板凳就横插进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某人不是在这儿么,他又不是没长嘴,自己不会站起来说啊!”
 
常远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早上看过挂历,今天是黄历的12月17,白纸黑字显示着不宜嫁娶。
 
第九十章
 
不用多说,“在这儿”等于剧透所有。
 
总有一天他得把邵乐成揍一顿,但不是现在,时间在这瞬间仿佛慢了下来,空气中隐约浮起一层诡异,然后常远亲眼目睹了一系列目瞪口呆。
 
众生百态,周绎因为早知道,所以这一刻显得很平静,阿永还在懵逼,老顾是倒吸一口凉气,林帆可能是跟老板没那么熟而没敢有什么表示。谢承嘴里塞个鸡蛋没问题,不过他向来情绪外露,因此并不能显得这消息有多么震撼,反倒是平时花式无动于衷的老曹此刻最不淡定。
 
老曹的脸上仿佛被装上了一个慢镜头,表情都被拉成了一帧一帧,瞪眼、扬眉、张嘴、吸气、激灵等,最后组合定格成了一个毛孔里都散发着“天打雷劈”信号的蜡像。
 
换在平时,这么难得的精彩瞬间可能已经被谢承拍下来做成了表情包,不过这时即使心有余他也没那个胆子,玩笑开对了是幽默,开过了就显得情商低。
 
邵博闻觉得老曹的反应有点过了,怕他伤了常远的心,就敲着桌子一边招魂一边窃窃私语,“老曹稳重一点,你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老曹的心都快被草泥马踏成渣了,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刺激常远,震惊临时粉碎了他的理智,他也拎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丁是卯,似乎纯粹是本能驱使着他指着邵博闻骂道:“你给老子闭嘴!”
 
他认识邵博闻比周绎更久,在年纪上也长这人一点,虽然邵博闻是他的上级,但要不是情谊在这里,他老曹去哪里不能当法务呢?他认同邵博闻的理念和作风,同时不能免俗有着一些过来人的长辈情怀,他当然希望邵博闻能够找到另一半,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祝福和鼓掌,而是吓尿。
 
邵博闻和常工……他、他和常远……
 
醉意适时涌上心头,老曹茫然而眩晕地想道:那男的,他怎么会喜欢上男的呢?这是什么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啊?他们、他们要怎么过日子?虽然孩子已经有……不对这他妈不是孩子是问题,男的又不能结婚,那户口怎么上?还有他俩的家长就能同意?
 
当别人不想听你解释的时候,他的心情比你的解释重要,邵博闻深谙交流的精髓,他立刻变成了一个哑巴。
 
然而老曹这是气话,看见邵博闻挖了坑还不让埋,难道让他们一票人回家去问周公解梦吗!于是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动静和他的情绪一样激昂,也不知道是在训谁,“说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邵乐成偷偷地勾起了嘴角,唯恐天下不乱地嚷道:“诶诶诶,常远。”
 
常远没有准备也毫无防备,被邵乐成横插一杠扔到台上,本来该措手不及,但实力懵逼的老曹及时给了他一种疑似“友军”的底气,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大家都一样慌乱,一样普通,一样是应对生手。
 
人们钟爱合群而畏惧孤独,带着相似频率的念头让常远冷静下来,然后他不知怎么漫无边际地想起一晃这么多年,从暗恋到同居,他似乎从没大声地向邵博闻明示过心意。
 
年轻人张口闭口喜欢将爱挂在嘴边,然而等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就习惯少说多做,是年长的人不喜欢听情话吗?不是,只是爱情在时间里淡化了,可是他们不一样,他们重逢得太晚了,晚到浮生过半了才刚刚开始。
 
常远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加快,他心想这是一道关卡,也是一次机会,他爱邵博闻毋庸置疑,如果能让他高兴,说两句又有什么不敢的?心里话他有一大堆,谁怕谁!
 
在这种正面杆上的心态下,常远看了挑事的邵乐成一眼,然后在目光汇聚处站了起来,他的嗓音晴朗沉静,仿佛无所畏惧,“那我来说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乐成觉得他在妈宝眼底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蔑视,尼玛!
 
谢承混在二次元的反射弧比较短,他倒是没什么抵触的感觉,就是越看常远和他家大佬他就越玄幻,人生中认识的第一对活基佬,看起来似乎跟网络上泾渭分明的强攻弱受不在一个世界,喝下去的酒冲得他口干舌燥,他结巴道:“说、说啥啊?”
 
常远偏过头在邵博闻肩膀上拍了拍,动作和力度都像介绍朋友给大家认识一样平常,他戏谑道:“说我和你老板的那些年啊。”
 
他笑起来有种腼腆的温柔感,是本来就容易靠皮相获得好感的类型,反观邵博闻笑得就有点不太英俊了,他没想过今天的主役会是常远,而这人的坦荡让他欣喜,被喜欢的人当众表白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他大概要记到老了。
 
邵乐成觉得他看起来像个傻逼。
 
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老曹眼皮一跳,即便是心里无法理解这种不合常规的感情,却也对他俩厌恶不起来,他对邵博闻偏心,也喜欢常远那条逗比的狗。
 
周绎的感觉大同小异,要是他真的恶心得不行,早就化身键盘侠或者口帝到处发泄,也不至于给自己憋得魂不守舍了,和年轻无关,他只是见得太少了。
 
谢承的心思没他们这么复杂,他此刻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世界确实看脸和气质,换两个邋遢的抠脚大叔在这里含情脉脉,这画面就不会这么友好了。
 
常远舒了口气,压下了心底那点紧张或是兴奋,他移动着目光去直视每一个人,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他被赶驴上架,本以为自己会语无伦次,可事实上他说起来滔滔不绝,似乎这些早在心里经过千锤百炼,或许是因为他试图说服的人,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难搞。
 
“那我接着邵博闻的话说,先坦白你们最关心的问题,”常远的态度郑重得像是在见家长,“他那个就在这里的爱人是我,我俩认识的时候还没穿开裆裤,在一起的时间是今年8月14,从事情的开端到结果横跨二十来年了,不是儿戏,吓到你们的话不好意思,确实有点唐突,不过再多的道歉不会有了,我没有伤害谁的利益,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邵乐成心想这还像句人话,不过他是帅哥来找茬,轻易不能会让这事儿过去,便又打断道:“立场这么端正你咋早不说呢?你俩凑一块儿都快小半年了。”
 
“这是我的私生活,不是公投也不是ppt,”对上别人可能不行,但跟邵乐成针尖对麦芒赢不了至少也不会输,常远不留情面地说,“我没有打扰你,说不说、以及什么时候说都是我的自由,你要是有这么多意见的话,那我有一句话送给你,关你屁事。”
 
许慧来撑着下巴看戏,觉得也许人逢出柜勇气倍增,常远今天能言善辩得很,非要提些不足的话,那就是最后一句的语气弱了点。
 
周绎心头一憷,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觉得常远是在说他,顺着想想也有道理,那自己是在郁闷什么呢?
 
邵乐成不受攻击,甚至还嘲讽地说:“笑话!我哥的事还跟我没关系了?”
 
邵博闻感受着他弟难得一见的兄弟情谊,心说你只会给我添堵,不过看在他坏心办好事的份上没揭他的底。
 
“是有关系,但他不归你管,他比你年长,也不是没脑子,事业小有所成,还是一个孩子的爸爸,”常远意有所指地说,“我一直认为不管是谁,要是想对别人提意见,那么他在这件事上至少得是成功过的。”
 
言下之意就是单身狗没有资格说话,邵乐成一口老血哽在心里,有点无法反驳了。
 
老曹莫名其妙有点庆幸自己没说话,他的小半辈子已经过去了,但似乎没有深刻难忘地爱过谁,这让他忽然有些感伤,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常远没有乘胜追击,他收回目光的同时敛掉了咄咄逼人的气场,自黑地调侃道:“我刚说的这些,有没有给你们一种没把你们当盘菜、你们怎么想我都无所谓的感觉?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很珍惜大家。”
 
“我和邵博闻,没想过要刻意瞒你们,大家每次来这里吃饭,我在,我的狗也在,我的生活用品也没收起来,但是也没有挑明,我希望你们能自己发现,又不想打破现在的状态。原因除了小谢说的那个,另一个是我个人的性格问题,我没有那种觉得自己有本事影响大家判断的自信,一直也很惶恐会破坏你们跟邵博闻的关系,可是我刚刚站起来的时候,我忽然又不这么想了。”
 
“人是会变的,每一天都可能有新的想法,小时候打死不吃的菜长大就吃了,二十岁不喜欢的审美可能三十又喜欢了。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关系没办法维持长久,所以有什么咱们就说清楚,别放在心里瞎琢磨,正好邵博闻说的那个产生分歧的朋友也在这里,就是小周。”
 
谢承懵上加懵,连忙去捅周绎,“你怎么了?”
 
周绎没想到常远耿直起来这么可怕,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加上大伙都来看他,登时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小周这几天状态不太对,”常远将视线锁定在周绎身上,温和地说,“全都是我在讲,也说说你心里的疙瘩吧,能不能接受都无所谓,反正过了今天,邵博闻和我,跟你们的关系怎么都不可能跟以前一样了,我要是不知道你的想法,就没法把握跟你相处的分寸,这样会很尴尬。”
 
周绎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表达能力为零,心里的话说不出来,他被围观着越发语无伦次,单“我我我”就卡了半天。
 
老曹看着都急,直接把他的话给抢了,他生气地说:“疙个屁的瘩啊!就是没见过、不适应、不习惯!你给狗换个窝它还得适应几天,更可况你俩他妈是给老子换了个世界观啊……呸!”
 
说到最后他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给自己比成狗了,“呸”得有些用力,唾沫星子隔着桌子都扫到了对面的许慧来手上。
 
许医生虽然没有洁癖,但口水毕竟是非常私人的东西,眼看柜门常远也推开了,火锅近几天可能都吃不出滋味了,他就有点坐不住了。
 
“需要适应不要太正常,想当年我也经历过,常远这个死基佬简直吓我一跳,”许慧来说谎不打草稿,闲闲地数落道:“然后适应适应着我就发现了,我某些性向正常的朋友们,既不欢迎我去他们家蹭饭,也不会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去机场捡我,我一借钱他们就穷,我刚说完心情不好他们转头就在群里哈哈哈,我好心劝他呢他反过来质问你懂不懂,最现实的问题是,出去吃饭我在说话他们在对面低头玩手机,噫……”
 
许慧来嫌弃地将手一摊,“对比下来我远虽然性向不正常,好歹脑子没问题,人无完人嘛,我勉强可以将就一下,谁怼他我就怼谁。”
 
邵乐成霎时感受到了对方汹涌的恶意,这还叫勉强?这他妈都护短成带刀侍卫了好吗!
 
第九十一章
 
谁敢怼他啊,光是那张脸就让人客气三分了。
 
而且真让他俩吵起来那就太抢戏了,两个人都喜欢占口头便宜,在他弟的眉毛还没挑上去之前,邵博闻当机立断决定三比一。
 
“我也觉得是这个理,”邵博闻端起酒杯就近在砂锅上碰了一下,磊落地笑道,“比起性格、爱好、性向这些方面上的差异来说,我可能会更在意朋友能不能尊重我,不管你们最后能不能接受小远和我的事,我也尊重你们。”
 
老曹心说你尊重个屁!连他妈个好感度和感情牌的努力都不付诸!比如说说怎么勾搭上的、过程多艰难、爱得死去活来什么的,大家伙对同性恋的认知一片空白,这要怎么理解?
 
不过他这个人比较闷骚,有意见他也不说。
 
谢承缓过了最初的那阵冲击,这会儿已经又是一条好汉了,他其实对老板不走寻常路的感情史很感兴趣,只是左看右看大家都十分沉默,就不敢放肆,决定下次再问。
 
周绎在偷偷地用手机搜索过“我的老板/朋友是gay”后,被网上那些披着受害者羊皮的写手狼们的一言不合就在一起的套路整懵了,这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挫败,好像大家对这个都无所谓,就他一个人很介意?
 
邵博闻说完就冷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迷之尴尬,林帆想着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事儿,就善解人意地说:“时间也不早了,要么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你看孩子也困了。”
 
虎子立刻给面子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往邵博闻身上一靠,眼皮开始打架,他爸说大人说话小孩不能插嘴,不过他就是想说他也听不懂。
 
吃也吃饱了,淡也不扯了,还杵在这里就有点傻了,老曹带头应了一声,准备回家重整三观,大家纷纷附议,除了许慧来跟邵乐成,他俩各自有事找邵博闻两口子。
 
邵博闻将众人送到电梯口,在箱门关上之前忽然说:“我希望下次在我家约饭的时候,咱们还是原班人马,不过这是朋友聚餐,不想来的绝不勉强,再下次我心里就有数了,不该去打扰谁,总之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喝了酒,路上都注意安全。”
 
老曹重重地用手指戳了闭门键,让邵博闻消失在缩小的门缝里。
 
有时他在气头上,就会觉得那些过于冷静的朋友没有人情味,此刻他就有这种感觉,对于邵博闻来说好像比起常远,他们属于深思熟虑后可以抛弃的一类,归根到底,这是朋友的醋意。
 
另一边邵博闻前脚刚出门,后脚邵乐成就兴风作浪,他吃饱喝足了在沙发上翘二郎腿,开始对常远指手画脚道:“饭也吃完了,你是不是该收碗了?”
 
邵博闻惯着常远的少爷毛病,他可惯不来!
 
许慧来憋不住地笑出了声,旁观者清地插进来跟常远感叹,“你小舅子管得真宽,有点儿婆婆风范。”
 
这娘娘腔的话实在是越品越有恶意,毛线的小舅子,还讥讽他八婆,他最不济也是个小叔……妈的!谁要给常远当小叔子!邵乐成恼火地说:“那也比某些人好,跟把肉麻当有趣,当着别人对象我啥长我啥短的。”
 
许慧来记性好,依葫芦画瓢也像那么回事,“笑话!我哥的事跟我还没关系了?我哥是我们家老大,他要结……”
 
邵乐成:“……”
 
常远对许慧来在嘴炮方面的自信还是有的,然而邵乐成的战斗力也不是弱鸡,他怕这俩吵起来没完,就强行打断道:“邵总,局也搅完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虎子困到昏厥,窝在常远怀里用脑袋表演小鸡啄米,浑身冒着三个字:逐客令。
 
邵乐成跟焊在沙发上一样,翘起大拇指往许慧来那边扳,“你怎么不叫他走?”
 
“你要是没打断我,我就要叫了,”常远转向许慧来,春风般温暖地说,“你回哪儿?我给你叫个车。”
 
这待遇未免也差太多,邵乐成心里有个小人在掀桌,他觉得常远故意在气他。
 
许慧来玩够了就收了玩笑的神色,摆了摆手说:“先不回,我有点事找你家老邵。”
 
常远也不问,刚准备让他等等,邵博闻就推门进来了,见了他弟还神与媳妇儿同步地补了一刀,“你怎么还在,不说最近忙到飞起么?回去休息。”
 
连个征求意见的“吧”都没有!邵乐成心里大骂谈朋友的哥是泼出去的水,用鼻孔出气地说:“回不了,我有点事找你……不是,找常远。”
 
常远登时露出了一种看见太阳打西边升起的诧异,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邵乐成见他一脸嫌弃,便也气不打一处来,他一边心想我管他干嘛呢,我对他的意见有月球那么大,一边又犯了烟瘾起身往阳台走去。
 
常远沉吟两秒,还是跟了出去,邵博闻接了他的班,抱着虎子坐到了许慧来对面。
 
原来,许慧来他爸有个政府里的朋友,在柏瑞山的西南角买了套别墅送给“女性朋友”,没想到女性朋友还挺有想法,对中式的风格不满意想大改装修,官员朋友就问许崇礼要个口风严的队伍改建。
 
可是许崇礼脱离建设一线时间久了,没有合适的队伍推荐,经过很多层关系去问的话又不保险,许慧来见他整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就问了一嘴,然后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邵博闻。
 
这是一次由媳妇带来的狗屎运,是一个比国税局的大堂还值得倒贴的项目,邵博闻用脚趾头想,都认为许崇礼这种大佬不会随便交朋友。
 
至于邵乐成带来的消息,就不这么让人喜闻乐见了。
 
——
 
常远冬天捂不热被窝,每天都不肯先洗澡,总要等邵博闻给他暖被子。
 
今天大概是心情好,邵博闻隐约在水声里听见他在哼歌,等像风一样刮上床缩在被子里掏枕头下的笔记本的时候还偷笑,邵博闻就有点莫名其妙了,他疑惑地说:“乐什么你,跟邵乐成终于握手言和了?”
 
常远埋在被子里翻笔记本,将签字笔按的吧嗒作响,一边泼他的冷水,“早得很,你弟跟我还处在相互嘲讽模式。”
 
邵博闻摆出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嘲讽你还这么开心?”
 
“跟他有什么关系?”常远抬头看他,眼底有种活泼的欢喜,这让他显得很有朝气,“我高兴的是今天这顿晚饭,怎么样啊老板?我的表现你还满意吗?”
 
如果今天之内有一件事令人特别欣喜,那么鸡毛蒜皮的糟心事也就不值一提了。
 
“满意,”邵博闻语气像是在哄孩子,头却低下去往常远的嘴唇上盖,逐渐交融的气息使得他的嗓音有些模糊,听起来有种发自肺腑的感觉。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站起来,你肯定不知道,”邵博闻笑声低沉地说,“你说‘再多的道歉不会有’的时候表情特别坚定,我当时就在想,是什么让一个对别人说‘不’都会脸红的人变得这么气势汹汹?如果这其中有我的功劳,那我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常远在他嘴边啄了一下,然后温情地抱住了自己的对象,他轻笑着说:“比我的面子和名声重要……一点点吧。”
 
重要是重要,只是有些分量用语言来表达还嫌太轻,如果没有这个人,他还只是池枚的儿子,一个沉默的囚徒,走着他母亲铺好的路。
 
常远不知道他今天的选择会让以后面临的是宽容还是难堪,他只知道有些人不可辜负,有些话不能借他人之口,如果连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期待别人的真诚。
 
“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邵博闻揽着他,心猿意马地往被子里摸,他还陷在常远爆发的伶牙俐齿中,并为那种锋利的气质陶醉不已,一边却要假装正经,不走心地随便问道,“乐成跟你说什么了?”
 
触手的皮肤比他的掌心凉,刺激着抚动的本能,常远心里开始敲锣打鼓,痒和软的霸道感官下又窜起微麻的信号,有时他觉得自己总是喘得莫名其妙并且听着十分不正经,就习惯性地绷着嗓子,尽量不让自己发出某些奇怪的动静。
 
他痒得恨不得来个咸鱼翻身,只好一口气不敢停地说:“没什么他说前几天二期工地上蓝景业主闹事还有明天何总可能会亲自上现场让我心里有点准备!”
 
邵博闻已经半个溜进了被子里,此刻他弟弟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也根本没听常远嘚吧嘚吧地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常远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嗓子,平平的声调里透着克制,让他很有看常远破功的兴致。
 
今夜的穹顶星斗漫天,无尽的夜幕里铺开着宇宙和银河,星光隐约闪烁,光明与黑暗并存。
 
不管怎么样关系总算是说开了,这天当常远沉入昏睡之前,他马后炮的觉得,让他害怕的出柜也不过如此。
 
第九十二章
 
常远知道蓝景的业主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没想到他们这次竟然直接将工地的每个出入口都堵上了。
 
今天细雨绵密,落在皮肤上有种深深的寒意。
 
常远因为迟到了一会儿,有幸看到了围观外层的壮观景象,东北角的入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工人、技术员、张立伟、王岳等只要是个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就是车不行,庞大的渣土车在转向之后被人为截住,差不多将城市支路上的车流切断了。
 
交通堵塞在所难免,走不动的车主有的留在车里骂,有的下来围观着骂,虽然下着雨,但空气里飘着一种似乎随时都会引爆的火药味。
 
蓝景的业主这次却一改暴躁,十分地骂不还口,只是集中站在渣土车道上,任凭张立伟磨破嘴皮子也不走开,一副大家相互伤害的姿态,我不问你要赔偿了,但是你们也别干活了。
 
常远拨开人群,瞥见横在路中央的人们脸上带着冷漠的表情,那可能是一种以牙还牙的决心,在这个阴沉的天气里显出了一点凄凉的底色。
 
张立伟在前边苦口婆心,“你们能不能讲点道理,一码归一码,赔偿是我们集团跟你们小区之间的事,扯到我们全工地那就很不道义了兄弟,这项目上很多人靠工时吃饭的,跟你们也无冤无仇,你们这样对他们不公……”
 
台词翻来覆去地听着总是有些熟悉,使得脑海里泛起零星一点回忆,常远蓦然觉得可笑,因为半个月之前这还是蓝景业主的台词。
 
谁对谁错?一个逃避责任,一个以暴制暴,可是因为道理无处可讲,只能说是荣京有错在先。
 
常远挤到王岳身边,发现这人平静无波地站在一边,并没有去给张立伟帮腔,甚至察觉他来了,还偏头与常远对视了一眼,然后沉默地递过来一根烟。
 
这不是王岳平时的气场,常远可能是眼神出了问题,感觉王岳今天好像多了点人情味道,他接了烟却没点,抬手挂到了耳朵边,因为跟王岳之间鲜少有这么平等的时刻,想了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单纯地问了声“早”。
 
王岳立刻用实际行动验证了常远的直觉敏锐,他一反常态地打回了招呼,然后主动攀谈起来,他用夹着烟的手在人群方向划了一下,接着询问道:“小常,你觉得他们这样又是堵门又是截车的,能坚持多久?”
 
常远误以为王岳是在嘲讽蓝景的住户不自量力,就说:“有些人妥协得快,有的人一条道走到黑,我又不是他们,没法说。”
 
王岳愣了两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说的也对。”
 
他兄弟王巍就是典型的后一种人,十分可恨。
 
常远并不信任他,还以为他想对蓝景的业主干点什么,就试探地说:“王总觉得呢?”
 
王岳有些感慨地猜道:“三五天左右吧。”
 
常远潜意识觉得他是想早点摆脱麻烦,并且认为他有些盲目乐观,可事实上这次是他小人之心了。
 
“你别不信,”王岳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小时候在我老家,也有件事跟这个差不多,乡亲家的坟地和林地本部私下卖了,我家老爷子带着大伙走街窜巷地上访、抵制,开始声势浩大得很,后来也没什么结果,大家都是讨生活的,不工作就等于断米断狼,谁都耗不起。你一个普通家庭,拿鸡蛋撞石头破了,还不信邪还要拿,这不是什么追求公平和正义,这是傻。”
 
常远左边肩膀上忽然落了只手掌,在它拍动的间隙里王岳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我看蓝景小区有个带头的胖子对你比我们客气一点,有机会我希望你能劝劝他,人这一辈子,没有咽不下去的委屈,只有换不回来的平安。”
 
扒掉情景和语气的话最后几句听着像是威胁,可实际上常远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听得出这是劝告,来自王岳的、莫名其妙的善意让他觉得诡异,常远不解地说:“王总怎么会……忽然想起跟我说这些?”
 
其实他更想用“谈人生”这个词眼。
 
王岳弹了弹烟灰,目光慢慢地融进了雨里,“可能是人年纪大了容易感性,像我,十好几年前根本没刻意记的事,有时会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细节还特别清晰。”
 
常远还年轻,并不能理解这种恍如隔世、或者说类似于天命的感觉,不过如果可以,他希望王岳能越来越感性。
 
工人大都蹲在马路牙子上,他们大多都没有带伞,树叶又秃得失去了遮挡功能,拢袖缩手的显得有些冷。
 
天儿太冷起不来,郭子君好的不学偏学他领导迟到,撑着条纹伞啃着煎饼果子从人堆里挤进来,恰好碰见张立伟因为独角戏演不下去正大踏步走过来,因为心里满是火气,撞见他公然迟到,迁怒性地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怎么不到了下班的点再过来呢?”
 
虽然迟到不对,但他也就晚到了半小时,而且也没耽误什么大事,这么刻薄实在是小题大做,郭子君心里不服,脸上却表里不一地怂了下来。
 
常远自己都迟到了,而且又护着自家孩子,就动了动脑袋,将埋进邵博闻围巾里的嘴唇又露了出来,睁着眼睛胡扯道:“张总不怪他,赖我,是我昨天让他今早上班的时候去书店给我买几本房屋质量鉴定的国标,郭子我书呢?”
 
买标准么,还是用来鉴定裂缝的评判的书籍,这样就不是玩忽职守了。
 
郭子君懵了一瞬,很快就跟领导心有灵犀了,他忽然就一脸特别可惜的样子,“没买到,成化大厦的建筑资料超级不全,不然我给你用京东下个单吧?”
 
常远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下。”
 
张立伟也不知道看没看出他俩在演戏,反正是没说破,只是冷哼一声,心里烦躁得要死,大领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过来,到时候叫何义城看见这么一锅粥的局面,要让他年终无奖无非是一句话的事,可惜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叫得动公安请得动黑-邦,这场面让他也很绝望。
 
王岳比他老道,张立伟本来是想请这人帮忙出个主意,被常远不咸不淡地态度一刺,心里火苗到处乱蹿,只想将他摁进浑水里,他用甲方那种习惯性的命令口吻不悦地道:“这么下去没法展开工作了,说不好又得重排施组计划,那他妈得耗到何年何月去?常远你也想想办法。”
 
常远虽然不爱搭理张立伟,但也忍住了到了嘴边的一句“这事跟我没关系”,进了二期工地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管是工人还是王岳,P19的工期和质量都和自己息息相关,如果遇到问题就摘清自己,那共享利益的时候也不该有你的份。
 
常远没有嘲讽的意思,他只是很认真地问道:“计划我可以重排,加个班的事,可这不一样。张总,蓝景业主想要的东西很明确,就是据实赔偿,我也很明确,我做不了主,我想不出办法。”
 
张立伟差点没气出一句“我他妈也做不了主,不也顶头在上吗?”,不过他还有点理智,咬了咬后槽牙把冲动摁了回去,铁青着脸指着人群说:“那什么都让能做主的人干,还有你什么事儿?我也没让你去承诺什么,就是个协调的事。”
 
常远就是不想协调,他推诿道:“我这人嘴笨,没什么说服力,有时说着说着还会觉得可能别人才是对……”
 
“既然你这么没自信,口头表达又不行,那我对你的工作能力得表示怀疑了,毕竟监理在五方责任制里面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常远回过头,眼帘里忽然塞进了两个人,一个人走路带风像个大佬的何义城,还有他旁边替他撑伞的邵乐成。
 
神他妈的来者不善……这是常远心里窜起的信号。
 
第九十三章
 
就是何义城想站着训常远的话,张立伟也没那个胆子,所以虽然这烂摊子还没拾净,他还是鼓起了勇气申请让领导绕行。
 
何义城显然是到哪里都坐惯了,面无表情地点了头,留下一句话走了,让他赶紧把门面收拾干净,张立伟头大如斗地点头称是,只希望这尊大神立刻消失。
 
他留下来处理,王岳就挑起了向导的担子,何义城随后,刘欢与邵乐成并驾跟在其后,常远落在最后当尾巴,他向来没什么步步高升的宏图大志,也不是荣京小罗罗里的一员,所以并不怕何义城的架子,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走起来有些心浮气躁,仿佛潜意识里明了前方有不好的事在等他。
 
走到工地大门口的时候,不紧不慢的王岳忽然停了下来,他的侧脸上有惊讶,常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栅栏门右边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看着斯文白净,戴着眼框、提着公文包,从腿上挺括的西裤来猜,上身的羽绒服里面应该套着正装。
 
其实门口的人不少,不少蓝景的业主就在这儿望风,可是这人有些不同,他脚边有个还贴着行李条的旅行箱,身上也有种跟工地不符的气质,常远久居工地,见过各阶层的白领来来去去,这种区别虽然细微但对他来说却有些微妙,那是衣着和环境给人镀过的金,从肤色举止等细枝末节里渗透出来的精英。
 
就像邵博闻虽然在工地趟来趟去,再忙开会却都会换正装,这是在等级森严的大公司待过的一种证明。
 
显然王岳跟这人认识,因为他冲王岳笑了一下,不过王岳没理他,像愣是没看见他似的刷了门禁走了,那人也没继续打招呼,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会议室里空旷阴冷,冻到领导就罪过了,加上甲方办公室钥匙在张立伟那儿,王岳干脆将人请进了自己那间,屋里一共三位子,何义城、刘欢各一座,剩下一个何义城让王岳坐了。
 
邵乐成勾着腰在饮水机前面用带来的铁壶泡茶,瞥着孤零零站着的常远,按照他们之间的仇恨他本来该幸灾乐祸,可惜等水哗啦啦接满了他的心情也没酝酿好,只是觉得这种疑似“会审”的画面有点恶意,就像何义城平时训他那样。
 
何义城接过分装出来的茶水,慢悠悠地吹起了热气,人的攻击性通常只存在于愤怒的顶峰,是一种锋利却不太持久的情绪,他没接着兴师问罪,倒是脑子里勾画着复杂的心计,使得冷峻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常远只听他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小常你平时,有看新闻、刷微博之类的习惯吗?”
 
是个男的多少都会看点时事,至于微博,为了能隔三差五接接郭子君的梗他闲得无聊也会刷几把,常远也没必要瞒他,“有。”
 
何义城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说:“那你知道最近蓝景小区跟我们工地在微博上一直冲突不断吗?”
 
昨天吃火锅的时候听谢承他们聊起过,常远自己没亲自看过,不过领导都了解的情况你不知道也有点不太像话,于是他一笔带过地“嗯”了一声。
 
何义城眸底有暗色一划而过,他接着道:“我听刘欢说,你跟邵博闻是二十几年的铁哥们,是这样吗?”
 
常远眉心皱起,满头雾水地心想怎么又扯到邵博闻了?
 
P19工地上最虾米的包工头都知道何总对邵博闻充满意见,识相的、想在这里一帆风顺的人都知道该举疏远牌,可惜常远跟着邵博闻混得更开心,说谎他不是不会,他就是不乐意,于是他棒槌地说:“是。”
 
邵乐成细不可查地抽了下眼尾,像是无法直视这个傻缺,又像是不愿意承认妈宝这会儿有那么一丁点爷们气概。
 
王岳盯着窗户口在发呆,这里的谈话俨然一句都没听进去,而刘欢正身在曹营心在汉地偷偷回张立伟的夺命连环求救微信。
 
“那以你对你哥们二十多年的了解来看,”何义城撩起眼皮,用手指敲了敲杯壁,勾着嘴角问道:“你觉得他会是那个,在网上替弱势群体打抱不平、声张正义的‘天行道’吗?”
 
他脸上挂了点意义不明地笑意,可是锁在常远身上的眼神鹰顾狼视,给人一种侵犯和审视的感觉。
 
这话题的跨度堪比海沟,常远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个逆天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他几乎不跟何义城打交道,所以对这个“污蔑”的影响感触不深,王岳也只是觉得惊讶,可是刘欢和邵乐成就不一样了。
 
何义城话音刚落,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咯噔一响,可谓是平地一声雷起。
 
邵乐成急切地辩驳道:“不不不!何总,不是我……”
 
刘欢同时也在抢话,“何总那个不是还没调查出……”
 
何义城就在这时猛地将嗓音一抬,冷声道:“我问的是你们吗?”
 
他身上确实有种威严的气场,就是十分盛气凌人,刘欢一个“来”卡在唇边,讪讪地住了嘴,邵乐成剩下那“哥”也戛然而止,有心平反却不敢踩雷,只能忧愁地看着常远,希望常远别给自家男人招黑。
 
何义城又看了过来,并且摆出了一副等待的姿态。
 
常远终于从邵乐成少见的、没有敌意的表情中觉察到了事态并不单纯,一瞬间他心念如电:为什么何义城会觉得是邵博闻?他自己知道不是,看刘欢和邵乐成的样子应该也觉得邵博闻不是,误会是可以解释的,那他们在担心什么?还有,何义城如果有根据的话,为什么要来问他……
 
他毕竟不是工藤新一,没有抽丝剥茧的技能,只能让一个又一个费解的问题,将何义城的初衷缠得越发不怀好意。
 
“我知道‘天行道’,工地上小郭那个年纪的技术好像都关注了这个号,据说粉丝好像还不少,三不知(偶尔)能听见他们在聊,不过何总的说法我是第一次听说,我并不认识网上那个‘天行道’……”
 
常远有点新鲜地笑了起来,他的目光清朗直接,看起来有种五讲四美的纯洁,“邵博闻么?他人是不错,可声张正义什么的我觉得不太像他的性格,不过也有人在网上跟生活中是两种样子,何总,我一会儿问问他吧,有结果就告诉您。”
 
何义城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将右边手肘往桌上一搁,眼神忽然就凌厉了起来,他沉声道:“不用一会儿,现在就说!”
 
“你们也知道,搞工程是一股绳的合作,拧不到一起去迟早要完,现在有个人,他跟我们就不是一条心,所以这项目腌囋不断,这种人多容一分钟说不定就多一桩事故,今天我专门为处理这件事过来的,我希望你们能积极配合,早点把场子肃清了,容我提醒各位一句,二期的工期已经滞后了两个多月了,再拖下去……”
 
何义城停在这里摊了摊手,示意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然后他开始发号施令:“邵儿,你给邵博闻打电话,让他11点之前,带着他公司那个谢承出现在这里,过了点他不来,我就不接受私了了。刘欢,小舟一会儿会送资料过来,需要投影,会议室你去整出来。然后王岳和常远,一会儿我要求你俩参会,完了签会议记录,所以会上你们注意听,ok?”
 
常远眯着眼睛,觉得何义城有些不可理喻,这人想干什么?由他来证明邵博闻是“天行道”,然后让他们确认画押么?还想私了?
 
邵乐成站着不动弹,还试图说情,他两眼一抹黑地坦白道:“何总我保证!真的!!!邵博闻不是那什么‘天行道’,这号我也关注呢,发博的时间跟我哥完全对不……”
 
何义城以前就痛恨谁给邵博闻说情,脸色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刘欢连忙在背后揪住邵乐成的毛呢大衣将他扯了个趔趄,让这傻逼别火上浇油,邵乐成却不领情,他挣了挣,铁了心要当个护哥狂魔。
 
谁知这回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常远先将话茬截走了,这不先来后到也不太礼貌,但管不了,他现在心里忍不住十分搓火。
 
上次因为何义城的怀疑,二期的外墙工程到底给谁眼下还没人提起,反正他娘的是不姓邵,是他们先承诺的,结果中途又无理地反悔,鉴于人缘也是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凌云在荣京二期上没这个运气那是硬伤,谁也怪不得。邵博闻被摆了一道都没计较,脚踏实地拓展业务他碍着谁了?怎么就还盯上了呢?
 
常远进入了凌云老板娘的模式还不自知,一心一意地恼火,他心想:老子是你的乙方么,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还11点?滚!!!
 
邵博闻为人怎样他知道,要是一两句抹黑或是诽谤,无关痛痒也就无视了,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因此牵连工作,这就有点龌蹉了,他是个闷葫芦,可胆大妄为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常远隐约记得他病重那会儿,发起疯来连他妈都不认识的。
 
他这半生干的最大胆的事,就是在最容易动摇的青春里爱慕一个男生,如今他连池枚都不怕了,何义城又算哪根葱?
 
“乐成,你去打电话吧,”常远难得温柔地对他笑了笑,安抚道,“没事,你哥本来就不是,清者自清不亏心,不露面怎么澄清误会?”
 
邵乐成被他叫得一哆嗦,整个人差点魔幻了,他盯常远靠瞪交流:捣几把乱!何义城要是讲道理的话他能姓何?
 
常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挥挥手赶小鸡一样地赶邵乐成走,他又不天真,肯定知道无耻的人不会要脸的道理,邵乐成那个智商怎么猜得到,他开口的时候,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如果何义城非要强行给邵博闻扣黑锅,那他就去给“天行道”发私信,毕竟地震不倒的房子不多见,偷工减料的楼盘却是幢幢难免,他也没有别的威慑手段,只能赌在荣京经历三番四次的事件后,何义城有多在意这根稻草。
 
除了郁闷之外,常远也很想知道,他何义城凭什么总是怀疑邵博闻——
 
第九十四章
 
女秘书刘小舟来得很快,刘欢联系完没半小时,高跟鞋的动静就在王岳办公室门口响了起来,她有副不错的皮囊,打扮又非常时尚,在这不讲究的工地上让人十分地眼前一亮。
 
常远还记得这姑娘,并且可能是无意识的记性好,对她的眉眼还觉得挺熟悉,像是刚见过没多久。
 
跟她的效率一比,邵博闻的响应就十分地消极了,在第十三次无人接听后邵乐成只觉眼前一黑,在心里给他哥下跪求这位大爷靠点谱。
 
三堂会审,只欠嫌疑人,你说过分不过分!
 
邵乐成没有凌云员工的电话,当场问常远要又不合适,只能做贼似的准备给常远发短信,谁知道刘小舟要喊他去接投影,家伙什都在会议室,一行人登时又往那边转,等一切就绪了,何义城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他重重地敲着桌面说:“人呢?”
 
邵乐成的电话连影子都没摸着,便气短地找补道:“估计,估计是在开会,静音了,没听……见吧。”
 
何义城眉心皱出了一道川,声音陡沉几度,“那你的意思是,我一个甲方组织开会,还要等他一个乙方有时间了?”
 
是不用等,可你也得提前通知啊,可不管是无理取闹还是强人所难,现在他是甲方就是他有理,邵乐成身份敏感,不敢说话,刘欢知道自己开口也是火上浇油,同样没吭气。
 
王岳看邵博闻还算顺眼,但也没到为了他得罪大boss的交情,于是就只剩常远敢凭基情顶风上了。
 
他工作这些年下来基本是个单机党,不收好处也不抱团,说起客套话来别人没觉得不妥,他自己先觉得别扭了,嫌自己没必要这样低声下气,可屈辱也得说,因为无所畏惧的光棍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常远业务不熟练地打起了圆场,他说着违心的话,面由心生便笑得有些僵硬,“何总,一般咱们开会,不得提前通知到个人么,这次确实是稍显仓促,邵博闻不知道,在忙他自己的那也情有可原,据我对他这么多年的了解,他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荣京这么大的主顾,您这么大的领导,他要是接到通知了,不可能不过来的。”
 
千穿万穿,带上邵博闻的马屁尤其不会穿,何义城板着脸冷冷地道:“他有事,我也不闲哪,那你说怎么办?这事儿先往旁边放放,以后再说是么?”
 
常远不喜欢吃隔夜饭,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事情越早明了越好,但邵博闻干什么去了他也不知道,就只好先使缓兵之计,他想着邵博闻再忙也得吃饭,中午的时候联系上了下午就知道该怎么办了,顿了顿后他说:“要么这样,您看也快到饭点了,邵博闻即使现在就来,说不了几句会议也得中断,完了还影响吃饭的心情。”
 
邵乐成偷瞟了常远一眼,心想这句话没有主语,真是太双标了。
 
常远接着说:“不如索性就推到下午一鼓作气地处理,咱们工地上还有其他迫切有待解决的问题,就拿眼下的蓝景小区这个事来说,对工程的延误性不可预计,我觉得比网上那个‘天行道’造成的影响更直接更恶劣,趁上午还有点时间,我希望您能考虑一下眼下的、堵在门口的、蓝景的问题,给大家一条拍板性的指导意见,您想要这个事情怎么处理?是就这么耗着,看谁先顶不住经济损失犯怂,还是……”
 
常远到底是意难平,你可以说他年轻,也可以说他不识抬举,他心里有种积压的愤懑,穿过神经路过嗓门,变成了一句危险的质问,他横下心抬眼直视着何义城道:“还是……重复昨天的故事,像上次那样,再找几个流氓,一半假装蓝景一半假装我们工地,打个头破血流了再去报警?”
 
他的嗓音平而稳,直到最后一句才忽然拔高些许,仿佛带着一种正义凛然的锐气。
 
该与不该,有些话不吐不快。
 
这不是他熟悉的妈宝,邵乐成职业性地畏惧何义城,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常远实力顶撞,心想邵博闻平时都喂他吃是什么了,熊心豹子胆?
 
刘欢眼神一震,没想到常远竟然有胆将这篓子捅成对穿,他问过张立伟了,上次那几个流氓是他找来的,不过张立伟怕挨骂,还支支吾吾地多了句嘴,他说他去集团开会,在电梯里碰见何总了,潜台词不言而喻,这主意是何义城提点的。
 
可就算是何义城授意的,又哪有你常远质问的份?你还在人手底下讨饭吃呢监理同志——
 
刘欢有些薄怒,怕变成被殃及的池鱼,可心底又诡异地生出了一丝羡慕,混到他这个不上不下的位子,已经没了豁出去的勇气,人有所求,道路就多曲折,或许是因为这种气魄不多见,所以看着才畅快。
 
何义城有些喜怒无常,刘欢怕常远玩脱了,赶紧轻推了他一把,低声教训道:“怎么跟何总说话呢你!快道歉。”
 
何义城却不怒反笑,他晃了把手让刘欢闭嘴,然后往前倾了倾身体,一脸虚心求教地模样道:“你觉得这样做不对?那依你的意思,怎么处理才算妥当?”
 
涉及利益拉锯,兄弟分家都能闹得鸡飞狗跳,更何况是这么多人掺和在一起,常远心里其实明白不存在双赢的结局,只是同情心这碗水惯于流向弱势,这次换了蓝景的业主分外彪悍,他现在肯定也站荣京,说一千到一万,他还是个看戏的立场。
 
常远沉默了一会儿,“何总折煞我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一个监理,只会对标准和看合格证,不会做管理,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只会看结局,见对工地没什么好处,那它肯定就是错了。”
 
何义城脸色稍缓,整了整大衣袖口,然后说:“常远,你是个明白人,也很实在,适合干监理这种专业性强的工种,其实我很尊重你们这种搞技术的人,因为你懂,遇到问题了我不听你的都不行,但超出你的专业之外,那就得听我的。你刚刚说话很刺,这在职场里是大忌,不过这次我不跟计较,你们搞技术的多少都有点一根筋,再有下次,我开会的时候你就躲开吧,互相都留点面子。”
 
上班就是来受各种各样的鸟气的,常远心说顺耳的话你不听那我能怎么办,嘴上却跟着回了句“明白”。
 
何义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似乎意犹未尽,还想教他做人,“然后我现在跟你理一理,‘天行道’和蓝景的问题哪个更严重,以及,我对蓝景问题的指导性意见。”
 
“解决蓝景撑死了也就几百万,可‘天行道’在网上招来的舆论,现在影响到我们跟GIVA的合作了,国际品牌的战略性合作,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常远心说这不是鸡生蛋么,你早点下决心撑死,积极解决不就不影响了?
 
何义城要是知道他的心声估计会气死,就是不知道他都一副噎住的样子懒得说,过了好一会儿直接跳过了,接着说:“至于蓝景的业主,典型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们小区的裂缝数量和长度有统计,就按他们的来,接近4000道,长度折中,平均算3米,你们都是内行,知道腻子和胶的成本价,均上人工,每道顶天200也打住了,合计下来维修费用不会超过100w。可他们问我要多少,小区内部800多户,每户要求赔偿1-2w不等,我们的赔偿瞬间就变成了原来的10倍多,P19总造价才多少钱,我上哪弄1000多w的指标赔给他们?外加我还得问句凭什么?工地四周全是小区和商场,为什么只有它蓝景裂成这样?这很明显,因为它是豆腐渣,我们施工有原因,那我给你赔、给你修,可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你的不是你的原因都归我负责,我付不起。”
 
“我不是真心赔偿吗?我是。那为什么还是显得这么吃人不吐骨头,因为真的超出了我的负担水平。世上哪那么多的对错可分?利益纠纷、讨价还价罢了。”
 
“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上拳头,上次不厚道归不厚道,但至少没伤人,常工我就把话放这儿,”何义城指着常远,一字一句地说,“人是特别特别会得寸进尺的一种生物,你那个昨天的故事已经不管用了,有恃无恐,这次要能镇住他们,就得是真刀真枪的伤亡了。”
 
话音在会议室若有似无地回荡,众人只觉脊背齐齐一凉。
 
长发遮住了秘书的半边脸,在垂下的、长长的假睫毛之下,有种淬如寒冰的仇恨一闪而过。
 
——
 
手机刚在桌上“嗡”起来,邵博闻就飞快地翻开看了一眼,见来电是邵乐成,便又扣下了,可见他平时不念着他弟的好,先入为主地觉得邵乐成没什么要事启奏。
 
鹿粪的臭味丝丝缕缕,早上常远走后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两个半小时内从许崇礼家附近的万豪酒店大堂咖啡厅辗转到这里,此刻正在离市区三十多公里的南部农业区的一座以鹿为主题的农庄观景台上。
 
脱了梅花斑的鹿在院子里瞎跑,北方的鹿运到东部来供人观赏,活成了生无可恋的病弱模样,一眼下去看不见大点的鹿茸,都被锯下来按支卖掉了。
 
明前的龙井到年尾已经有了陈茶的灰度,许崇礼精瞿儒雅,就坐在邵博闻斜对面的沙发上品茶,边喝边向人介绍他,“老陶啊,这是博闻,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的哥们,小伙子人稳得很,我就给你推过来了,你自己再把把关,行的话就他了。”
 
前前后后他找邵博闻喝三回茶了,并且每次都不给钱,喝到最后都不太敢相信,许惠来能交这种做生意的朋友,倒不是邵博闻做的有多好,只是许惠来天生烦这类人,他说商人有铜臭,无利不起早。
 
还是邵博闻主动交代,他是常远的亲戚,许崇礼自然知道常远,这年轻人被许惠来赶鸭子似的抓回家吃过几顿饭,有点腼腆,跟他夫人的猫狗投缘。
 
邵博闻没认出这是那尊大神,连忙谦逊地朝人笑了笑,“陶老,您好。”
 
这位陶老看着五十出头,身材和胖瘦都是中等,头顶有些秃,圈儿杂着些白发,眼睛小内敛精光,笑眯眯地回着招呼,“老许你这人办事不得劲儿,我都托你找了,你还让我把关?你说行就行了,还让我费那心……小邵啊,你好你好,年轻人就坐那儿不说话,也藏不住派头哪,肯定是干过大工程的,老许啊,你找小邵来给我改那小楼,不会屈才了吧?”
 
邵博闻只是笑,被人夸他就听着,陌生人面前少说少错才是硬道理,手机又开始震动,但这里的谈话正到关键,于是他摁了静音。
 
当官的就这样,疑心重,不敢用树大招风的队伍,许崇礼老神在在地撇着茶沫,正话反说道:“屈得狠啰,我一早问过了,就柏瑞山那一整个山头,当年建设的时候人小邵是负责人,所以你那一个独栋,交给他就放一百个心吧。”
 
老陶“嚯”一声,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够着身体拍了拍打了一下许崇礼,笑着道:“老许,你这是给我找了个行家啊。那个小邵,我听说柏瑞山当时在售房前期其实卖得很一般,倒是它对面的楼盘一路疯涨,比现在一线的学区房也不差,就是中间出了岔子,楼盘崩了柏瑞山才涨起来,你知道那个内幕么?”
 
邵博闻愣了愣,他知道是知道,可陶老问这干什么?
 
许崇礼感受到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起来,“小邵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跟他讲讲好了,他这人是蚂蟥听不得水响,当年听见有这么个事,又刨不到根底,念念不忘呢。”
 
邵博闻脸上的笑意不太明显地淡了下去,时隔几年,再提起那桩事故,他还是能感受到心底那股对于生和死的战栗,这是他跟何义城分道的起点。
 
生命真的像极了玻璃,放在稳定的地方又脆又硬,可一旦失去立足之地,就会碎的比什么都彻底。
 
邵博闻喝了口茶,看着地面说:“当时对面的小区叫与梅苑,售卖期间出了命案……”
 
“人为的。”
 
第九十五章
 
只有这种时候,邵乐成才会觉得穷点也好,俗话说心不狠、站不稳,邵博闻那副居委大妈的德行其实挺好的。
 
人命关天,王岳总算是不发呆了。
 
何义城这么高阶的领导,没必要跟在座的放狠话,这话他既然出了口,那足以说明他就是这么打算的,这人年纪轻轻,提起人命来却不眨眼睛,王岳心说不怪别人混得好,就这份狠辣你就比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还有一句叫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王岳迅速敛去脸上炸出来的惊愕,换成了一副讨好的嘴脸,他往下压着手心,像在赶苍蝇似的说:“何总何总,那啊,就是一群刁民,咱跟他们一般见识那成什么人了?您消消气。”
 
何义城冷笑一声,“你自己都说他们是刁民,不一般见识你想怎么办?约个馆子坐下了,你一杯我一杯地敬着见识?”
 
王岳面不改色地腆着笑道:“我不是这意……”
 
“我看你就是这意思!”何义城眼神冷酷地打断道,“不止你,是你们。蓝景的事闹了大半个月还没有解决,他们堵你们躲,处得还挺和谐?猫捉老鼠好玩是么?我不来你们打算就这么耗着了?”
 
老板的问题多半无解,结果不如人意的时候他才有问题,但实际上他又拒绝聆听原因,但忍字头上一把刀,怂总没错,王岳头大如斗地解释道:“没有没有,张总、我还有常工也一直在想办法,不过,啧……确实是使不上力,蓝景的业主对赔偿不满,可最关键的这个钱,那我们也没有话语权,是吧常工?”
 
常远还在看何义城,这男人刷新了他日常对人心的体会,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黑。
 
阴谋诡计、生杀予夺那是小说里的故事,普通人的生活里没有这些,重复和安稳是多数人的一切,在常远有限的认知里,王岳这种都算是比较讨厌的了,独善其身、老奸巨猾,但要拿坏人的帽子往他头上戴,他还真当不起。何义城却不一样,他是那种带着霸道总裁的光环活到现实里来的人,强硬、自我而且冷酷,你对上他,就真感觉是在用鸡蛋撞石头。
 
可石头又怎么样?工地上随处可见的石板,哪块不是被钻刀切得水平如镜?这人未免也太目无法纪了,谈不拢就想造人命?跟他瞎搀和,那不是缺德么?
 
“可不,”常远笑了笑,把脸一翻还委屈上了,“我们目前跟荣京绑在一起,一荣俱损,每天进自己的工地像做贼,进度施展不开,计划一拖再拖,蓝景给我们造成的困扰的也不小,要是有辙,别人也就算了,谁愿意跟自己过不去呢?”
 
王岳赞同地点着头。
 
这话说得好听,要不是场面这么难看,何义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信了,这些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做贼啊、计划拖啊顶多是麻烦,绕点路、多开两会的事,误工费、因为这种不可抗力导致的延期责任都归荣京,“损”什么了?要他说,他们就是因为无亏要吃、无利可图,所以无所谓。
 
何义城没点破,他勾了勾嘴角道:“办法好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多想想多问问,总有一个是能解决问题的,我觉得关键的是执行力,你就是有一万个办法,不实施那也是白搭。”
 
王岳预感前方有坑,但还是强颜欢笑地跳了,因为他要是等常远来捧哏,那气氛铁定冷透了,他接腔道:“您说的是。”
 
何义城转了转手里的杯子,表情似笑非笑,“你们执行力,说实话让我很失望,办法我现在给你们,年前蓝景要是还没消停,年后你俩就不用来了。”
 
这次出乎王岳的预料,木头人常远竟然主动滚上了这条扎心的道,他看见常远屈辱地笑着说:“……请何总指导工作。”
 
——
 
时过境迁后邵博闻提起往事,已经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经历了。
 
“时间有点长了,我可能东一句西一句的,事情主要是围着几位老人,我就从他们说起,这是我的角度,可能有失偏颇,您二位多担待。”
 
陶老点头示意无妨。
 
“柏瑞山那块地,以前并不值钱,2006年拆迁闹出全国轰动的重大安全事故,一平的安置费也不到4000块钱,结果拆出来后挂牌那开发商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就那么闲置了。2009年荣京买入的时候,那儿又搭上窝棚住上了人,就是原来城中村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都是……”
 
邵博闻顿了顿,垂下眼帘笑了笑,眼底有些悲凉的色彩,“是被家人抛弃的,人老了,得依赖儿女,儿女又失去了安身的地方,安置费勉强在城里买个巴掌大的房子,容不下老的,他们就自己摸回来了,也没人给往回接。”
 
“当时我们不是要投建别墅群么,又得拆,不过这次不用赔偿,因为都是违建,但也不敢拆,用老人家自己的话说,他们是老不死,活着害人,让我们用推土机随便碾,那谁敢啊?你跟他们谈吧,不听,半截身子入黄土了,没什么可求的,找他们儿女做工作,给点钱,让接去敬老院,老头老太又倔,不去,花那钱,敬老院哪有老家自在。”
 
邵博闻到现在还记得为首那老头的声音,他说那块属于开发商的荒地是老家,可哪有家啊,早就没了。
 
许惠来的爹和这位陶老一看就是透视眼,所以邵博闻在他们面前也不遮掩,该露怯露怯,他做了些心理建设,难以启齿的事也说。
 
“我那会儿年轻,特别功利,就想做出点成绩,什么脸都豁得出去,没事儿我就去跟老头老太套近乎,打牌、唠嗑、捎鲜花水果,另一边,远处的推土机也没停过。我当时的领导教训我费力不讨好,说夜里直接派人绑了开车拉走,第二天回来地上就平了,打赌他们死不了,我怕真出事了后悔,就没听。”
 
“等到除了窝棚、周边的地都被翻成了黄的,老人这边我也哄好了,我承诺说就他们住的这块地,到时修出来的房子归他们,既不挪窝,也不用受那酷暑寒冬,暂时呢,请他们去养老院落落脚,为了让他们放心,我还打了保证条,老人家……心软,也答应了。”
 
人老了怀旧,邵博闻因此被灌了很多小溪堤的事迹,知道他们的书记姓池,为了拆迁的事鞠躬尽瘁了,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状元家被拆得支离破碎了,知道那些拆迁的人有多可恨,那时邵博闻心里想他也可恨,后来才感觉到人心复杂,每个人都有取舍。
 
柏瑞山现在今非昔比,是出了名的有市无价,陶老那栋别人不孝敬他还买不到,他咂舌地感慨道:“你可真大方,柏瑞山的别墅,送给别人家的老头老太太。”
 
邵博闻好笑道:“那会儿房子不值钱,卖不卖的出去都是未知数。”
 
这是实话,房价在09、10年刚处于初生阶段,苗头弱如烛火,一点政策的微风就摇摇晃晃,谁也没想过几年之后会呈爆炸状态稳居GDP支柱产业,如今分蛋糕的人太多了,地王一天能拍几个,传奇却没有了,因为投入和产出再也无法拉出鸿沟一样的差距。
 
许崇礼干这个出身,本着向传奇致敬的心情追问道:“然后呢?”
 
“柏瑞山项目顺利动工,附近差不多时间,也有个别墅区开盘,叫山河城,由于定位都是私家豪宅,距离又过于靠近,可以说谁后开盘谁就倒霉,所以竞争非常激烈,关系越来越差,最后直接连底线都不要了。请水军在网上刷对方的丑闻、公然在对方的售楼处抢客户等等,都是些乌烟瘴气的东西。”
 
“柏瑞山还是先开盘,山河城通过他们的特殊渠道,在当天把那几个老人里的两个给请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他们儿子媳妇儿一大堆人,到售楼处指责我,拿着我写的保证条,说我骗走了原本属于老人的土地,也控诉我的领导,大肆宣扬他是几年前轰动的拆迁惨案元凶,有图有真相,于是当天来签约的人全吓跑了。”
 
“接着一个多月,柏瑞山的房子一套都没卖出去,我跟我领导里外不是人,”邵博闻跳过了何义城暴跳如雷的模样,“那两老人私下找过我,说是儿女磕头求了,让他们说我几句坏话,希望我能原谅他们,我知道是山河城的人在他们儿女身上动了脑筋,但我在气头上,就没理他俩。”
 
“5天后山河城开盘,加上从柏瑞山过去的购房者,场面据说是人声鼎沸,”邵博闻终于说到了他前半生第二后悔的事,“然后那两老人,从山河城售楼处三层的阳台上……跳下来了,身上还带着对柏瑞山的道歉信。”
 
血光之灾是最狠的毁盘手段,山河城的预约合同全部被拒签了。
 
如果说是单纯的求解脱,犯不着刻意跑去山河城的售楼处,尤其还不约而同地带着台词意味很浓的遗书,邵博闻有种目标性的直觉,但他并不愿意深入去想,柏瑞山绝处逢生,这喜出望外的结果竟然意外的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邵博闻一直很忙,然而忙碌的报酬也碾不平他心里的褶皱,想起老人他会心绪不宁,愧疚和后悔不肯轻易散去,再见何义城,就神经质地觉得这人变了,眉眼变了,气质变了,越看越陌生。
 
“山河城塌了,”邵博闻低沉地总结道,“柏瑞山就这么起来了。”
 
他没说全,老陶也不知道听懂了几分,摇头晃脑地吟了句诗,“天下纷纷,皆为利来呀。”
 
利益之下蝇营狗苟,所以他喜欢一眼就能看透的人,邵博闻心有灵犀地抽出手机,发现常远的来电正在屏幕上亮着,他连忙侧过脸,将手机贴到了耳朵边,悄悄地说:“远啊,怎么了?”
 
“没怎么,”常远的声音冒了过来,“何义城让我惊讶呢。”
 
邵博闻刚说完相关事故,被他唬得心口一紧,但听他语气比较随便,就知道这事不紧张,“那你买不买?”
 
常远答得飞快:“没钱!”
 
邵博闻向他伸出友爱之手,“我有。”
 
“不要你的臭钱,”常远嫌他不是日常的音量,交代完立刻挂了电话,“你忙你的,时间方便了看下邵乐成给你留的言,我吃饭去了。”
 
第九十六章
 
在谈话和应酬中,频繁摆弄手机是对别人的不尊重,既然有事,那就应该提前将时间错开。
 
邵博闻借口上卫生间,到内廊把邵乐成的十八通来电提醒和短信消息给看了,因为何义城开会的时候邵乐成就是个打字机,所以他有时间讲来龙去脉,鉴于这位是个擅长用“!”的夸张派,邵博闻看完心里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他心想他要是不养儿子,可能还有点时间来当当“天行道”,当然,前提是他有那么嫉恶如仇。
 
不过以邵博闻对何义城的了解,这人肯定是搜罗到了一些足以导致误会的东西,才会点名道姓地叫自己去工地,何义城虽然疑心病重,但并不听风就是雨,不然也不会叫他11点之前去对证了。
 
邵博闻倒不是怕赴这“鸿门宴”,只是凡事讲究先来后到,都是老板都是人物,许崇礼这个引荐局千金难求,他不可能中途退场,于是他连个挣扎都没有,就给他弟拨了回去。
 
邵乐成的男高音很快就彪了过来。
 
——
 
“什么?你不来???”
 
会议室里的气压莫名变得很低,常远说他尿急,邵乐成便也跟出来透了口气,他还念着替邵博闻张罗荣京这笔生意,谁知道正主竟然这样不成器,他不来那还搞屁?
 
邵乐成是个外行,他没太懂何义城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知道常远请教完,何义城答完,然后在座除了他和刘小舟,其他人的表情就微妙了起来。
 
相对来说他比较了解常远,邵乐成心说自己要是没看错,常远那样子简直像是被人逼着在跳油锅,可他想了想,觉得何义城也没说什么啊。
 
在他绞尽脑汁的空档里,邵博闻的电话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邵乐成不满地一接通,就被意料之外了,他不知道邵博闻在接待谁,就以为他是有意见不肯来,因为凌云再小他也是个头,还是有点特事特办、来去如风的自由的。
 
邵乐成苦口婆心,“别啊,老大一项目,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哪,来呗,再说他还冤枉你了,来洗刷刷啊。”
 
邵博闻笑道:“你别抬举我,离视金钱为粪土的境界至少还有一辈子,我有正事呢,脱不开身,这样,我让林帆跟周绎代我先去听个响儿,我这边完事了要是赶得及就立刻过去,来不及那就再说。”
 
邵乐成基本劝不动他,但他跟林帆不熟,觉得老曹更靠谱,于是他建议道:“你让老曹来啊。”
 
邵博闻:“在我们公司,我们是协同作战,老曹是单枪匹马,你觉得他能比我有空?”
 
“切!”邵乐成差点又没忍住要嘲他穷酸,给老曹招个助理不就万事大吉了么,可千钧一发想起何义城那句“真刀真枪的伤亡”又卡住了,他顿了顿改口道:“你是当事人你说了算,随你,反正我通知到了,合同砸了你别赖我。”
 
邵博闻不记得自己赖过他,他见邵乐成要断线,连忙抢了一句,“不慌挂,有事问你,刚小远跟我开玩笑,说何义城让他‘买凶杀人’,是什么情况?”
 
邵乐成是一问三不知,他眉眼里装着疑惑道:“啥时候让的,我怎么不知道?早上也没见他们单独聊过。”
 
邵博闻:“那你们一伙人早上在谈什么?”
 
邵乐成发挥起助理的概括能力,长话短说地道:“谈之所以不能按蓝景方索赔的额度来赔付的原因,额,还有针对目前情况的解决办法。”
 
邵博闻问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有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不过他不能想当然,他求证道:“谁提议的?什么办法?谁来执行?”
 
“何总提的,不过我觉得他说的东西不切实际,他扯了半天什么大货车的危险性,让你对象最好是拿着喇叭沿着工地像搞跳楼大甩卖一样的去吆喝,务必让蓝景人尽皆知,其他没了。所以我没懂他这办法,是觉得那句口号有洗脑的效果还是咋的,喊喊别人就退散了?”
 
邵博闻服役的时候当过运输兵,加上做项目也跟货车、挂车打交道,他心思如电,来回转几圈就get到了何义城的用意,老瓶装新酒,还是在规则的夹缝里动歪脑筋。
 
可是邵乐成不知道那是情有可原,他是个纯粹的白领,连大货车长几米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这行里的潜规则。
 
比如市面上的大货车,原装是前后轮两套刹车,可实际上只有一套后刹,因为惯性大的时候刹车会很“硬”,前轮刹住了后轮才开始,后轮会推着抱死的前轮往前,使得前刹变成鸡肋和猪队友。再比如很多跑急活的长途运输师傅都急需用钱,是拿命挣钱,都带着出事赔不起就坐牢的觉悟。
 
邵乐成没等到回应,不甘寂寞又在那边嘀咕,“办公室的人都站起来了,像是要去吃饭,诶常远怎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肾虚?”
 
邵博闻教训他没大没小,“同志,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还有,一个人张口闭口就提到的东西,一般他自己应该也有体会。”
 
邵乐成大逆不道地掐了线,“邵博闻我……”
 
厕所檐口上挂的冰勾,看起来像是一柄柄倒悬的剑。
 
常远给邵博闻打电话,本意是想吐槽或是抱怨几句,可那边的声音那样小,一听就是在开小差,他不想让邵博闻分心,只好强装镇定地挂了电话,走到厕所对面的洗碗池,洗手的欲望莫名其妙变得特别强烈。
 
冬天的自来水带着冰冷的恶意,剐过皮肤的痛感十足,常远的指尖很快从通红变成了乌紫,他使劲搓了搓,几乎没了知觉。如果邵博闻在这里,恐怕又该叨上了,先训一通说了冷水别沾,再夹到胳肢窝下面搞热传递。
 
在给何义城套上人渣的设定后,对于这人的言行,常远因为有了防备已经不会觉得震惊了,他可以翻来覆去地谴责何义城没有人性,可这有什么用?他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对方更是不以为杵。所以某一方面也可以说,是他们这种敢怒不敢言的人加重了何义城的肆无忌惮,反对的声音太少人就容易膨胀。
 
然后说完了何义城,那么他自己呢?
 
常远认真地在反省:王岳和我应该都是反对的,可他选择了沉默,而我离开了办公室?为什么?就因为工作?何义城足以让罗坤辞退我吗?即使可以,离开东联我会饿死吗?如果我保持沉默,良心会继续不安,还是忙会儿其他的就忘了?
 
可是说到忘,何义城的工作指导又开始在常远的脑海里回放。
 
“你们也别觉得我说话重,等上头不肯拨钱下来,你们就知道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了。上点心吧诸位,甲方乙方都是P19这条船上的人,共同克服共同进步,我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不需要你们付出多少,就是一天三五遍的,劝劝蓝景那群业主……有事没事的,别在大货车跟前瞎凑,不安全。”
 
理是正理,可居心叵测啊。
 
大货车基本都超载,这种吃满货的大家伙的质量决定了它只能横冲直撞,而且因为车身高,内轮差范围内的视角差,转弯看不见人是常有的事,加上夜间、疲劳驾驶的情况普遍,谁也说不好死神会在什么时候降临,所以上路跑的大货身上基本都有100w的第三险。
 
何义城的言下之意,就是这个无法预料的万一,伤了人是“意外”,只有个别伤亡的话光是保险就包的住了,他确实冷血,也很狡猾,没有明说他的目的,让别人连把柄都无从抓起。
 
常远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他站出来,他又能做什么?对上双方,一方有钱有权,一方人多势众,他其实都是螳臂当车。可冷眼旁观让人坐立难安。
 
贴在腿侧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常远摸出来接通,然后听见了邵博闻正常的声音,那边笑着道:“正扎心吧?来,给邵老师告告状。”
 
常远没想到他能一秒变闲,疑惑道:“你就忙完了?”
 
邵博闻拧得清,“忙也要分轻重缓急,愿意挤时间给你,事情我大概听乐成说了,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说,要是想搞事,我也没意见。”
 
常远登时哭笑不得,“想搞没主见,你给我提点建议来。”
 
邵博闻温柔地说:“我建议你好好想想,想到有主见了,继续琢磨它还是不变,跟着做就行了,慌里慌张地做不了合适的决定,别急。”
 
背后有人的感觉就是稳当,常远“嗯”了一声,还真就没那么焦躁了,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有人能让你毛骨悚然,自然也有人让你如沐春风。
 
这瞬间常远忽然觉察到了一个认知上的误区,何义城也许不是东西,但既然远离大货车是常识里的一个,蓝景的人维权归维权,却也是自己将自己置于了危险的境地下,双方都在豪赌,赌对方不敢越雷池一步。
 
人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他有知情权,所以事态的责任包袱他担了,但不能是全部。
 
常远感觉自己有点抓住该如何处理的方向了。
 
第九十七章
 
由于何义城看见外头乱糟糟的场面就糟心,王岳只好订了朝悦饭店的外卖,午饭就是在会议室里吃的,对于这简陋的用餐环境,何义城倒是面露嫌弃。
 
王岳请客他不能走,剩下全是何义城的小弟,常远就是再消化不良也不能光杆地说他要去吃食堂,因此吃饭的气氛压抑而安静,好在何义城吃饭快,大家紧跟着就撂了筷子。
 
林帆和周绎来的时候,会议室的残羹剩饭才收拾完没多久,散味需要所以门没关,他的指节敲完第一下,就见正对着门的男人就抬了眼皮,那目光阴沉且冷厉,仿佛如临大敌,但在看见他们后眉峰轻微地一松,眸底闪出了一种不悦的情绪。
 
还有他旁边的女人,本来就大的眼睛瞪了瞪,似乎是记起他来了,抱起胳膊做冷眼旁观状。
 
一种不自在的心慌霎时将林帆裹住了,他敲门的手顿了顿,摆出一副僵硬的笑脸道:“领导们好,我是凌云的林帆,我们邵总在赶来的路上,稍后就到,怕让领导等太久,让我们先来报道。”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有一说一,这套打马虎眼的说辞不用想都知道是邵博闻教的。
 
何义城愣了愣,接着面如寒霜地往椅背上一仰,冷笑道:“你们邵总是大忙人,我得感谢他,愿意抽出时间来赶我的会场。”
 
林帆讪讪地赔着笑,尽职地当着复读机,“领导这话严重了,我们邵总大清早就去了西郊,接到通知连做东的饭局都推了,这会儿正在高速上,他很抱歉耽误了领导的时间,让我跟小周赶来接大家去吃顿便饭,我在朝悦已经订好包间了,领导您看……”
 
姑且不论事实如何,但这套说辞厉害了,又占了道理又站了队,意思是你搅了我的正事我还对你高度重视,不仅如此我还要花钱请客让你吃人的最短,可以说是十分的邵博闻。
 
何义城被他每句“邵总”前面那个“我们”给刺到了,好像全世界都拥护着那谁,他就是个来找茬的反派,何义城冷漠地说:“不用,吃过了,邵博闻让你们来不止是请客的吧,怎么,他说了你们能代表他做决定是么?”
 
他还真说了!
 
林帆:“领导是这样,我们邵总说,你提的哪个‘天行道’是他这件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微博刷得不多,来了估计也只能反驳,就事论事的话他可能还没有小周了解情况,因为我们的企业账号都是年轻人在打理,为了避免让您等,他让我们先来向您介绍情况。”
 
何义城心想我就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他说:“介绍情况,然后呢?”
 
林帆说到这里就松了口气,他没那么局促地笑道:“然后我们邵总就来了。”
 
何义城心累地吐了口气,没继续追问“你们邵总要是没来”的问题,他有他的身份,狠话轻易不会放给小虾米听,倒是邵乐成在心里吐槽他哥,又不是拯救地球的奥特曼,还说来就来。
 
林帆见何义城扬了扬手指,连忙带着周绎进了会议室,他可能是觉得缺了点底气,放着靠门那边整排空的位置不坐,众目睽睽地绕了个大圈,最后挨着常远坐下了。
 
常远不愧是自己人,立刻给了他俩一人一个“老司机在这里”的安抚眼神。
 
这时何义城侧头看了看刘小舟,秘书接上投影,试了试激光笔,小红点落在还在连接的蓝屏上,像是一点星星之火,昭示着“三堂会审”正式开始。
 
刘小舟点开桌面上那个命名为“天行道”的文件夹,操作着鼠标点开了“天行道-荣京分析表”的excel文件,展开的.xsls里有着长长的数列,因为投影的原因内容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乍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考虑到这个问题,刘小舟边说着,边从袋子里拿出几份彩印的版本,给何义城、王岳、常远以及林帆一人发了一份。
 
“我们今天的议题是落实谁是网络上这个‘天行道’的真实身份,并且针对他不实的发帖和转载,对荣京集团造成的名誉损失进行责任讨论,下面开始。大家请看这个表第一、二列,是我们对‘天行道’的历条动态的统计,标红是跟荣京相关的内容。”
 
常远觉得这个疑似“专案组”的会议走向真是可笑,什么不实发帖造成的名誉损失,真要那么委屈和损失惨重,有什么理由不直接报警?连指名道姓都不敢,自己做了亏心事,还要在这里虚张声势,以为能唬住谁,要不是有俩臭……
 
不,钱不臭,它是硬道理,它让话有分量、人有气场。
 
可分量和气场也镇不住他心里有人,邵博闻回的电话里交代了他在柏瑞山陪许惠来的爹,常远有心替他拖延时间,就故意在这里装小白,他道:“既然对咱甲方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影响,为什么不报警?警方要是介入了,他不发帖么,不有ip么,这个‘天行道’不是分分钟就现出原形了?”
 
刘小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何义城让她整理的讲义里没有,她只好停下来,去看领导的神色。
 
何义城让死寂在会议室里周旋了几秒,才道貌岸然地说:“我说过了,工期滞后太多了,警方介入的话,你们也没有时间配合调查,懂了吗?”
 
说完他也没给常远回应的机会,马不停蹄地命令道:“小刘,继续。”
 
刘小舟点点头,续上了她的讲义。她的表达能力和形象都不错,吐字清晰、不慌不忙,配合展示需要还用ctrl+滚轮放大了局部,等待了几秒后她用激光笔比划道:“根据第一列的内容,我们不难看出‘天行道’关注的重点,施工事故、强拆、违建、潜规则科普等,几乎全部集中在房屋建设上,并且有着强烈的甲方、承建方是第一事故责任人的倾向,所以我们推测,他应该是个行内人,并且不是五方责任制里的受益人。”
 
常远继续着他的拖延大业,给林帆的椅子腿送去一脚,将对方的目光引到了自己的本子上,然后他凭着记录多年、下笔如飞的本领,眨眼间就划拉出了一条草到飞起的“密报”。
 
说  快了  反应不及  慢点讲。
 
林帆心里也打鼓,怕邵博闻赶不来,他秒懂而突兀地清了两声嗓子,然后畏畏缩缩地提问能不能先看看材料。
 
刘小舟又去看何义城,后者不耐烦地用鼻音“嗯”了一声,邵乐成连忙机智地凑上来转移注意力,小声问他是喝普洱还是老白茶。
 
林帆只好装腔作势地跟周绎研究起“天行道”的红字微博,但其实两人没一个走心,过了约莫有个十分钟,就是小学生查着字典也该看完了,他们才忐忑地安静下来。
 
刘小舟又说起来,一边对表格做了筛选,于是纵列里黑色的内容全部隐藏了,“然后请大家着重看标红,第一列是‘天行道’的帖子源发布时间,第三列是事件发生的实际时间,第四列是两者的时间差,很明显,都是当天发生当天发布,甚至有几件的时差在两小时之内,信息获取的速度太快了,所以我们觉得,他就是P19工地内部的人,有第一时间接触事件的条件。”
 
常远又踢了椅子一脚,林帆尴尬地老脸发红,但碍于老板娘的氵壬威,只得故技重施。
 
何义城气得半天没说话,再开口语气却十分冷静,显然对他们的算盘心知肚明,“看吧,反正时间还早。”
 
时间确实还早,不过一来二去三打岔,积攒起来也争取到了不少。
 
刘小舟三番两次被打断,语速仍然沉静非常,她挽了挽刘海,接着说:“再加上‘小溪堤’相关微博对何总表现出来的针对性和攻击性,有恶意诽谤和泄露个人隐私的嫌疑,因此我们找人查了‘天行道’的关注和ip地址,试图找出这个人的身份。”
 
常远注意到刘小舟露出来的右后耳根处有一团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胎记,周绎则是叹为观止地咧着嘴,觉得这女人简直是在侮辱他学过的C++和java。
 
小说和电视里总是有很多的天才黑客,动动手指就能扒出犯罪分子的祖宗十八代,但现实并非如此。ip地址由动态分配,这次和下一次登录都会不同,更别说多人共享一个端口,想根据一个或几个ip地址查出使用人的具体信息根本不可能,顶多到市到区,要是没有明确的隐私信息,再要进一步就必须得在公安和电信里有人。
 
但刘小舟代表的何义城是认真的,她所谓的查ip,并不是查它的具体到户的所属地,在得到何义城的点头同意之后,她点开了另一个名为“LY”的子文件夹,一张张截图的缩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铺陈开来。
 
“你们看,‘天行道’关注账号基本是链接过他的大V以及蓝V,有助于他热点的扩散,他关注的个人不多,不过有个别很耐人寻味,我们关注‘天行道’以后,在微博的‘你关注的人还关注’推送里找到了‘承道业’,也就是贵公司的谢承的账号,他在微博上的个人信息很多,照片、毕业院校、跟qq相同的个性签名等等,可以直接确定是他。我们可以看到,‘天行道’的每一条微博他都有参与转发、点赞,并且评论有强烈的崇拜色彩。”
 
她这话是看着林帆和周绎说的,何义城也盯着他俩。
 
邵乐成对此一无所知,只好惊讶地盯着这对总是故意支开他的老男女,他一直以为这俩人是在办公室里偷搞暧昧,毕竟总裁和女秘是套路职业,而且摸着良心说话,他们确实也有颜值。
 
被盯的那边,林帆忙着搞“地下工作”,在桌子地下既要偷偷地给邵博闻发录音,还要时刻注意查收老板的消息,一时有些顾不上台面。
 
周绎却被那种“糊你一脸”的蔑视眼神看得大为光火,他们多少都被邵博闻惯坏了,可以低声下气但不能失了骨气,到了被刁难和侮辱的界限,那就滚你妈的自己玩去。
 
鉴于邵博闻早就打过招呼,P19二期这一大桶金是煮熟的鸭子,反正一期的款到账了,剩下那么一点零头的报销不要也罢,周绎不满地质问道:“美女你什么意思?谢承的微博崇拜‘天行道’,生活里他是邵总的狗腿子,所以‘天行道’是我们老板,是要这么推理么?”
 
常远一瞬间就原谅了他对于自己掰弯他老板的种种强烈的眼神谴责。
 
刘小舟看周绎的眼神如同关爱智障,她翻了翻手里的讲义,好笑地道:“怎么可能呢?你先不要激动,听我说完。”
 
周绎不服气地点了点头,一副“你说我听着”的不逊模样。
 
“单个粉丝是随机的,不具备参考性,于是我们用‘粉丝管理大师’查了‘天行道’的关注人,巧合就来了。诸位请看截图,他关注的人里有5个,经筛选查证是贵公司的,除了‘承道业’,还有‘隔壁老邵’、‘追技术的人’、‘会出庭的好厨子’和‘木已成舟’。”
 
刘小舟笑了笑,客气地道:“追技术的周绎先生,和成舟的林帆先生,请你们告诉我们,如果真的毫无关系,那么素不相识、有百万粉丝、完全看不出个人兴趣所在的‘天行道’,为什么会关注你们这几个兴趣天差地别、粉丝寥寥、甚至在网上交集也不密切的个人账号?而且恰巧你们都在同一个公司?”
 
林帆和周绎都是一愣,他们不像谢承那么有表达欲望,跟他们老板一样微博也用的不多,个人资料基本没填,也没发过照片,林帆甚至都不知道其他几个id是具体人是谁,那么这个女人,或者说何义城,是怎么知道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是他的?
 
是客户端出卖了他们的实名信息?还是他们买通了公安系统,又或者,是网络巨大的阴影里有一只无所不在的监视器?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用在告诫别做坏事上是正经道理,但在网络上发一些合理合法的言论都让人有迹可循,那就十分可怕了,你知道,都有谁知道你是谁吗?
 
被窥探隐私的不安全感如同裸奔,就在周绎刚要沉不住气质问原因的时候,门陡然被敲响了,三声连绵不断,然后没等屋里的人喊进,门兀自被从外推开了,跟仓促的敲门声不同,说话的人有副低沉徐缓的嗓子。
 
“原因得问‘天行道’本人了,不过刘秘书要是知道,隔壁的邵博闻也想了解一下个中原因,不知道行不行?”
 
门缝在话音里敞开来,邵博闻笑着站在前面,后面跟着耸头搭脑的谢承。
 
常远跟他们在一起也有半年了,一看见谢承用头顶那个发旋对着他们,就知道这小二百五肯定又犯了错误。
 
第九十八章
 
你想过吗,你在网络上肆无忌惮享受的言论自由,有天会和现实挂钩?
 
因为邵博闻要陪许崇礼和陶老侃大山,他的手机消息就是谢承在听在看,林帆的录音逐条传过来,在他心湖上丢了一颗震惊的石子,慌乱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
 
谢承六神无主地想道,怪不得荣京二期的单子凭白就没了,整了半天是因为我在网上瞎扑腾,现在他们说闻总是“天行道”,还要追究责任,那……
 
年轻人动不动就觉得天要塌,谢承当时骂得多凶,现在就有多内疚,他是不太注重隐私,发个美过颜的自拍或定位图片都是常有的事,被从屏幕后面拉出来无可厚非,可其他人很注意,尤其老曹最不相信网络,连支付宝密码都要用一次登一次的,还有林哥才到公司来……谢承渐渐听不清饭局上的声音了。
 
“就是那儿!”聊得正嗨的陶老没注意这小年轻,惊讶地将身体往桌面上又凑了凑,看着邵博闻的眼睛笑的都快没有了,“你小子要得啊,那旮沓都去过?”
 
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透露出对交谈的兴致高涨,许崇礼悠哉地拿湿巾擦了擦手,心想这“皮条”可真是一拉就稳。
 
要替别人办事,最基本和最高等的要求,都是聊得来,能在各式各样的人跟前不冷场,脚下没路程、眼里没世界是行不通的,马屁和奉承固然动听,可耐不住它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
 
就比如这陶老的话路天马行空,说着说着忽然讲起了伟大的祖国在西南深山里给人民造福利闹的笑话,他说早些年,他还没这么老的时候,跟着书记下乡去考察,车子在山上盘过某侧的弯时,看见对面山腰上到处挂着五星红旗。
 
书记还跟他打趣,说党深入了人民的心,过去一看好家伙,屋里屋外到处摊着人,汉子多些婆娘也不少,个个精神不足举止懒散,见了他们却蜂拥而起,围成圈了伸手要补给,那丐帮的架势将他们都吓一跳,打听完了哭笑不得,可笑着笑着又觉得悲哀。
 
原来,那里土地自古贫瘠,人们看天吃饭,后来改革的春风吹到这里,见没什么条件可改只好进行救济,来救济的干部不免会喊口号,同时为了博得新闻版面,头几次要求过人们挂红旗表示感恩。春去秋来,当地人习惯了大鸟(飞机)盘旋而来的时候会带来食物,愚昧和惰性使他们逐渐放弃了劳动,知道自己饿不死就一门心思等救济,权把红旗当了粮票。
 
落后和愚昧,让人的思维定势里连追求和改变的觉悟都不会有。
 
一般人听到这些轶事,差不多也就是回以惊讶和唏嘘,可是邵博闻接得住,他问老陶,如果说的是西南偏北邢龙江河谷的山村,那他去过。
 
邵博闻当年在山沟里苦哈哈地搞训练,对那疙瘩是见怪不怪,他笑着道:“08年我在西南军区服役,当时泰、柬为了争夺一个刚升为世界遗产古寺的主权,好像是叫柏威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直在发生武装冲突,出于事件的需要,我们在边防跑运输,碰巧路过几次。那里的人跟我们很不一样,纹脸、打赤脚、信神拜鬼,说话也听不懂,所以印象挺深刻的。”
 
陶老一拍大腿,不知道在那里吃过什么哑巴亏,大声笑道:“诶,对!老许,你是不知道,你说那边的人懒吧,但他们又特别好客,可是语言不通,我又不能把翻译绑在裤腰带上,一落单哪,整个人就像到了那个,那个火星一样,吃的用的都分不清,天天闹笑话,哈哈哈……”
 
这就叫一个共同话题拉近陌生人的距离,许崇礼是不知道“到火星”是什么感觉,可他清楚老陶喜欢这后生,懂事、踏实、有见识,这种人谁不喜欢?所以机遇会与他相互找寻。
 
陶师贤,S市7位副市长之一,分管杂事多且无人问津的卫生版块,平时低调到极容易被忽略,但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他跟分管土地房产的原副市长,那是同一个政工口上来的官员。
 
要是有幸能从这位陶老嘴里获得一个远期土地划批的口风,这年轻人最不济也能小赚一笔,没背景、没财力拿不下地没关系,提前以低价购置未来拆迁区域的房子等待拆改赔偿,产投比相较于全民炒房,简直可以说是空手套白狼。
 
邵博闻目前对这老头的身份一无所知,他只是说起那个古怪的少数民族,就跟着想起了路昭。
 
虎子这亲爹入伍前在中专学汽修,新兵训练结束后因为技术特长被挑进了关系兵遍地走的汽车连,邵博闻托他帮衬开小班补习,也跟着进了那个香饽饽兵种,开过解放141,盘过天堑川藏线,也运过风车跟弹头,这才有了今天的这句“要得”。
 
你看,你走过的路、经过的事、见过的人,都是未来路上的灯。
 
陶老高谈阔论的功夫了得,所以直到半小时后邵博闻转过头,才发现谢承的脸色不对劲,他碰了碰项目经理的胳膊,小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谢承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油煎火燎的感觉霎时就涌到嗓子眼,可他一扫见许崇礼也关切的看着自己,到底是将冲动随着唾沫咽了下去,要冷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总是坏事,他喉结哽了又哽,只说不小心吃了块姜。
 
度日如年,天可怜见,老干部腻歪消遣,下午要回家睡养生觉,许崇礼多的是事要忙,乐得早点溜之大吉。
 
这发展也正合邵博闻的意,他将二老的人和车相继送出农庄,转头就见谢承一个急刹摆尾,火烧屁股地将车停在了自己面前,就那档位和走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要接马子去夜场飙车的傻逼。
 
邵博闻还没问他哪根筋抽了,谢承就拍着方向盘在车里跺离合器,“快点快点!我去跟何总解释,来得及的。”
 
邵博闻目送的时候已经听了语音,没了生意他也肉疼,这种忧愁没十几包烟和几个不眠的夜晚销不掉,接合同很难,接大单难上加难,荣京二期这一单,都足够他们开张吃两个三年了,但另一方面,他觉得荣京侵犯了他们整个公司的隐私。
 
邵博闻好整以暇道:“你要跟他解释什么?”
 
谢承的表情十分后悔,他语速飞快,俨然有些口不择言了,“说你不是‘天行道’啊!要不是我每次转发都成串的@你们,不仅拉你们帮我继续扩散,还用凌云的官博转,还总在群里谈你们,‘天行道’也不会回粉你们。你怎么可能是我爱豆,ta在群里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在小区楼下陪常工遛狗、就在厨房给老曹打下手,你就是有那粉丝你也没闲工夫啊。”
 
邵博闻坐进后座,有点没听懂,“你等等,什么群?”
 
谢承虚晃着眼神,有点英雄气短,“‘天行道’的……额、那个,粉丝群。”
 
邵博闻有预感他肯定是越描越黑的典型代表,进群是个人自由,可是,他有所强调地疑惑道:“你在别人的粉丝群里,‘总’、谈我们干什么?”
 
谢承也不是要故意卖队友,他只是自豪又心直口快,他蚊子嗡似的说:“那群是给‘天行道’建的,进的人基本也都是搞土建的,话题总是强拆啊、哪个官员收地产商的钱啊、总包打人啊什么的,聊着是让人很愤慨,可也很消极啊。所以大家特别喜欢在后头来一句,幸好我老板、领导、甲方不这样,他们怎样怎样……”
 
他偷偷地瞟了自家大佬一眼又移开了,在马腿上拍马屁,“不是我爱说,是我一比,觉得他们的领导都没你们好。”
 
他这句话发自真心,尤其总是听着全国各地的压迫和惨剧,就会更加庆幸自己遇到的人,面相和心肠都很和善。
 
邵博闻简直啼笑皆非,“那我以后对你差点儿。”
 
谢承内心本来就煎熬,一听这话里还带着笑,眼圈霎时灼红了,他扭着头看着后座说:“闻哥对不起,真的!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该在网上瞎说,更不该拉上你们,现在怎么办?”
 
邵博闻看了眼手机,见老曹又发来了一段录音,就推他的头去目视前方,“凉拌,开车。”
 
谢承是根导火索,这结果有他掺和的因素,但不能全怪他,对于这个结果邵博闻可惜却不意外,早先何义城影射他是“天行道”的时候,他就知道天上掉的馅饼可能是陨石了。
 
老司机谢承平时爱将宝马当火箭开,这回是欲速则不达,硬是开成了老驴拉车,一个路口起步熄3次火,堵得后面公交车司机伸出头来破口大骂,傻逼回家骑自行车去。
 
然后他俩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堪堪踩在了cos神兵天降的点上。
 
——
 
“太行了,”何义城勾着左边嘴角,话里有话地笑道,“等的就是你。”
 
气氛剑拔弩张,可商场那套虚与委蛇还得维持,邵博闻面色如常地说:“不好意思,太仓促了,来得有点迟,领导们见谅。”
 
站着的刘小舟视线最高,跟他的目光在虚空碰了碰,点头露出八颗牙的微笑,轻轻地朝室内伸了下手掌,意思是请他入座。
 
桌子对面差不多满了,邵博闻挑在常远面对面的位置坐下了。两人四目相接,常远本来低迷的心情忽然就转晴了,他苦中作乐地想道,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啊,难兄难弟扎堆。
 
难弟之一的谢承鼓足勇气去看何义城,刚打算站起来为他大佬和凌云带盐辩驳,就见何义城冲刘小舟发令道:“小刘,继续。”
 
刘小舟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她看向邵博闻,语气平静地审判道:“个中原因就是,‘天行道’在你们公司里。”
 
愤怒让霜打的茄子谢承一秒回春,他急眼地骂道:“放你妈的屁!”
 
刘小舟正双手下压做安抚状,就见邵博闻抢了她的台词,这位穷困的总裁在他下属的后颈窝糊了一巴掌,训猫训狗似的就是不像在训人,声音不抬语气不沉,“听人说完,不许插嘴,不好意思啊刘秘书,他是个急性子,谢承,道歉。”
 
谢承很听他的话,凶巴巴地说:“对不起!”
 
挑衅和不服的感觉扑面而来,刘小舟暗自叹了口气,说:“不用了,回到正题,我们并不是空口无凭,请大家看这几张截图和上面IP地址,第一张图是‘天行道’近期在微博发贴的ip地址,此人非常狡猾,一直在切换ip,让人摸不到把柄,可百密一疏,他也有懈怠的时候。第二张是知情人士透露的,他在其个人的粉丝群‘替天行道’里发言所附带的ip,这个ip地址在群里出现的概率比较高,应该是他常待的地方之一。”
 
谢承一瞬间如坠冰窖,群里一共没几个人,他没想过大家每天嘻嘻哈哈,竟然有“间谍”不动声色地混在里面。尽管不知道屏幕对面的人是什么样子,但是几个月交流给他带来的感觉是“天行道”低调寡言,早先不熟那会儿,一星期都见不着ta露一次面,后来才渐渐地说几句,谁料得到也是这种支持,让荣京有了可趁之机。
 
“然后我们找专业人员分析了一下这个ip地址,反复筛选链接,具体地址就缩小了你们所居住的怀里社区,我们以抽查的方式,通过破解贵公司在怀里社区租赁的两间房子的wifi,根据连接的设备的MAC地址反查ip地址,对应找到了这台本机名称为‘Lenovo-2009102613’的PC设备。”
 
何义城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在会议室里逡巡。
 
刘小舟继续说:“我们能找到这些信息,就能追溯到个人,虽然手段不太光明,但现在查隐私的皮包公司遍地开花,我们其实已经拿到了‘天行道’的账号绑定手机号码以及真实姓名。现在我们何总的意思是,看在邵总过去是同事的情份上,‘天行道’要是能主动站住来道歉,那他可以既往不咎。”
 
邵博闻不是学霸,也不懂代码,ipip绕得他头昏脑涨,好在他会摘重点,最后几句他听明白了,这姑娘滔滔不绝地绕了半天,其实说不定也还不知道“天行道”是谁,有可能是诈他,为什么呢?因为他跟何义城没情分。
 
“你们,”邵博闻看了眼谢承又去看常远的旁边,正经地问道,“有没有要站起来的?”
 
被问的3人面面相觑,倒是常远笑着插嘴道:“我也住在怀里社区,笔记本、手机啥的也连着邵博闻租的那间房子的wifi,还有我电脑也是联想的,但我没注意主机名,从我买电脑起就没看过那个。刘秘书这范围划的我都有点害怕了,嫌疑那么大。”
 
谢承和周绎用一个鼻孔出气,就是!
 
他跟邵博闻是“好兄弟”,有时拧着电脑下班去串门逻辑勉强也通,已婚的何义城没多想,他淡淡地说:“清者自清,你有什么好怕的。”
 
常远受教地点点头,接着朝桌子对面甩眼神,“听见没,邵博闻?”
 
“听见了,”邵博闻笑着应完,看向何义城然后敛了笑意,脸上开始有了郑重而严肃的意味,他沉声道,“何总,你看见了,这就是我们的答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然后我们公司的wifi密码和登陆的设备什么的,希望贵集团也不要再来刺探了,我跟人情味浓、朋友多多的何总不一样,我们遇事没人可靠,所以特别喜欢报警。”
 
他抖了抖手腕将表收进袖子里,然后一撑桌面站了起来,“没别的事的话,小谢、小周、林哥,我们走。”
 
被点名的3人当即收拾本子笔站起来,加入了凌云皮皮虾套餐。
 
何义城喜怒难测地笑道:“对我真是不客气,没意向做二期的外墙了是吗?”
 
邵博闻气派不过3秒,又和气地笑了起来,他站起来很高,可目光里没有俯视的感觉,他实话说:“想做,但心里明白不适合,不好做。很多事从开头就能看到结尾,纠结的反复纠结,顺利的一直顺利,我们跟二期感觉没什么缘分,所以也不强求,再会。”
 
有何总在,这次委屈扛下了,指不定很快又会有别的为难,总是揣着这种日狗的心情,那还干什么活?
 
他们走的太坦荡了,坦荡到让何义城觉得他真是对自己惹不起就躲,那如果他不是“天行道”,那凌云还有谁跟自己有过不去的梁子?
 
常远将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连忙将本子一翻,笔夹在中间顶出个楔形的豁口,他压着空隙将本子抄起来,小声地尿遁,“不好意思,我去个厕所。”
 
邵博闻还没走远,一个人一伙,手抄着兜,背影十分光棍,另一伙的谢承被周绎和林帆架着胳膊,拖得离他老远,谢承在痛呈自己的错误,周绎边听边揍他,林帆手忙脚乱地在劝架。
 
常远夹着本子追上去,邵博闻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就停下来等了等,另外三人有点眼力,移动的速度以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邵博闻轻声道:“这么快就散会了?”
 
常远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但换位思考,又是被冤枉又是砸生意的,谁的心情也好不了,他可能做不了什么,但想陪陪他。他推了推邵博闻的腰让他继续走,自己在旁边搞肩并肩,“没什么可开的,我送送你。”
 
邵博闻见他眼里的情绪柔软,忽然就特别想跟他抵个额头,他心里觉得温暖,便住常远的肩膀往前带,忍不住笑了起来,“干送送不远,这样,你送我去请你吃个饭。”
 
常远像答应求婚一样正经,“我愿意。”
 
说完他自己觉得像傻逼,绷不住也笑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常远边走边想,他以后不轴了,多发展发展人脉,给邵博闻介绍更厉害的业主。
 
第九十九章
 
也许是有眼缘,常远没能忽视他的存在,那人还在门口,只是被哄闹的人群赶得往墙根贴近了一些。
 
要是不用陪邵博闻去吃饭,于公于私常远都会去找这人聊两句,有事带入、没事请退,反正不建议有人带着行李在乱糟糟的工地外面逗留。
 
渣土车还被堵在原地,常远进去之前它还只是辆货车,可开完会出来再看见它,就忽然有了种这是一只狰狞巨兽的感觉,这让他一边心生警惕,一边又觉得自己这变幻莫测的心理活动有些可笑。
 
心态有时比时间更为强势,它能让世界在一瞬间水天倒悬。
 
……别瞎凑,不安全……何义城的话在脑子里频频倒带,常远有点了陷入杞人忧天的泥潭,于是邵博闻走着走着,发现他对象怎么往狼狗的窝棚里去了。
 
由于最近工地门口乱如热锅,大家一致觉得看门的狼狗整天乱吠又吵又不安全,怕它被人下药毒死,合计完圈到厕所旁边的小树林里去了。
 
这会儿汪星人家里空仓,邵博闻见常远一弯腰,轻而易举地窃取了狗搁食盆的两块板砖。这年头的人对于板砖的认识大都来自于表情包,拧这玩意儿就是要去干架,而且外头闹得乌烟瘴气,就是常远真要去捶谁那也不奇怪,毕竟没脾气是个以退为进的假命题。
 
邵博闻虽然看不穿,但未知正是有趣的前兆,他倒没有“拎包”癖,只是习惯了分担,便笑着伸手去接,“代总监亲自干这种小事有失威严,来,给我。”
 
又不是百十来斤,常远屈起胳膊往旁边避了避,给了他一个的“闪开”眼神,“代总监没有威严,失不了,你别离我这么近。”
 
邵总今天出门应酬了,穿得十分人模狗样,露出大衣的衬衫袖口白的晃眼,让他搬砖常远的荷包可能会痛。
 
邵博闻听从指挥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开玩笑道:“这是要去拍谁?”
 
“谁也不拍,”常远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听风就是雨,但谨慎点多少能安心一些,他让邵博闻等等,然后拧着砖爬上了大货车,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只剩一点残泥,砖强行奉献给司机垫油门了,反正大门口的也不需要彪高速。
 
邵博闻看着他从车上跳下来,高差使得细软的头发在震动里颠簸,眉清目秀,模样和少年时候一样干净,他的爱人心很软,却也敢跟甲方叫板。
 
他想想又忍不住失笑,何义城说要“注意”大货车的安全,他这就鸡毛令箭地操办上了。
 
两人去了经营中的一期商场,现在挂牌叫华汇,马路对面开始整改商铺,原来针对农名工特殊需求存在的月光茶馆已经消失了,彻底的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常远和邵博闻都不愿意等饭,于是选了家角落里的湘菜馆,他俩已经过了大献殷勤的时期,因此各捧着各的碗,然后常远很快发现,邵某人嘴上说请他吃饭,其实吃的比谁都欢。
 
这人吃饭的速度一直慢不下来,他这半生都是劳碌命,小时候要带邵乐成、后来当兵、现在有虎子,出去应酬都在外边装斯文,这里没有别人,邵博闻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没有切牛排的刀叉,动作也不缓慢优雅,就挽着袖口、抄着筷子,在盘碗上碰得叮当响,那是饿了该有的样子,眼睛看着食物,好吃就多挑几口。
 
你看他这样,根本没法想象他刚被人一顿好搓。
 
常远有副渣做的胃口,平时心情好也是猫食量,今天心里梗着事,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怎么安慰下邵博闻,吃得就更让人着急了。就是没想到这位爷吃嘛嘛香,让他不得不暂时忘了那个糟心的会,改为好奇,“你是请惠来他爸喝西北风去了么?怎么跟没吃饭一样?”
 
邵博闻嘴里还没嚼完,就先摆了摆筷子,做了个“不是那么回事”的动作,过了会儿他咽掉了食物,才道:“没顾得上,再说我也不敢吃那东西,鹿肉太燥,吃了夜里……睡不着。”
 
常远忍着笑,怜悯地用筷子末端将邵博闻夹的勤的几个菜往对面推了推,转移了这个自己谈着也伤心的话题,“你上午跟许老那边的朋友聊得怎么样?”
 
路总最近尿频尿急,那房子的隔音实在是个大问题,他俩每次想或正在图谋不轨,小拖拉板和冲水马桶的魔音就开始穿耳,再火热的心思都能被浇灭,可年纪和血气在这里,邵总的换房计划已经上升到了要不要换个loft。
 
邵博闻喝了口大麦茶,笑道:“托你的福,感觉还可以,许老的朋友姓陶,挺和气一老头。”
 
陶老的派头和谈吐让人很难想象这么个长辈竟然会有小三,不过这种闲话邵博闻不会跟常远说,他向来不在背后议论谁,哪怕是专门挑刺的何义城。
 
“那就好,”常远咬着筷子将自己往外摘,“托惠来的福,别扯上我,他自愿给你介绍的,我不知道这个事。”
 
人心易碎、裂痕难修,不能对朋友提过分的要求,常远可以让许惠来半夜去机场接他,因为他也接过,但他不会让许惠来去借他父亲的东风照顾邵博闻的生意。
 
邵博闻看着他笑,目光温和而平静,“惠来总归是你的朋友。”
 
常远记性好,随口就翻了本旧账,他笑着说:“行了,原因的原因不是原因还是你自己说的,不过你要是盲目的感激我,我也没什么意见。”
 
邵博闻没接话,就是忽然盯着他一通地看,常远被他沉默的注视整得莫名其妙,敛了些笑意疑惑道:“看什么你?”
 
“没什么,你脸上没东西,别摸,”邵博闻定视的眼神柔软下来,伸手去当常远往自己脸上去的手,他发现自己有些轻松和欣慰,“小远,我感觉你变了,比我刚见你的时候稳重了不少,那会儿有事没事你都木着脸,看起来不高兴。可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下,你也很镇定,我很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
 
气氛简直是说煽情就煽情,可茶米油盐之外有风花雪月,肉麻的话偶尔说几句,能给枯燥的生活添糖加蜜。
 
常远飞快地捉住他的手在指尖握了握,这人身上一年四季都有暖意,他其实没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但看见邵博闻笑起来心里就舒坦,他哪有什么镇定?只是在厕所门口生过了气,然后为了照顾伴侣的情绪,将负面心思都藏起了罢了。
 
等他尝到了顾虑的滋味,就明白邵博闻的宽厚和豁达背后,或许也有着许多的伤口,所以他哪能有事只想着往这人身上靠?他需要邵博闻,也得保护他。
 
常远心底有种温柔和守护的情愫,此刻要是在家里,他会抱住邵博闻,并且给他一个吻。
 
“也托你的福,”常远轻轻地说着,然后挑了两根油麦菜放进邵博闻的盘子里,用筷子“叮叮叮”地扒拉出一个爱心的模样,他打起精神笑道,“给你比个心,顺便问你个问题,马上放假了,你们明年的工程量指标攒了多少?”
 
邵博闻看着那颗绿色的、歪七扭八的心渐渐成型,有些没听清地“啊”了一声,他那会儿整天不要脸的时候,没想过老实腼腆的常远有天会反过来撩他。
 
可怜一个吃饭从不拍照的人,当下正在思索着要不要解锁手机了留张底,免得此景后会无期。
 
不过爱情让人愚昧,他最后还是干了这个事,常远在对面笑话他纯情,一不正经话题飞了,等出了餐厅也没想起来,不过邵博闻的智商倒是回来了,送来送去没玩没了,常远自己回工地了,他前脚一走,邵博闻后脚就拨了老曹的电话。
 
“老曹,你在不在办公室?在就好,帮我办点事,目前开着的电脑你记一下,都是谁的,在我回去之前不许让人开新的电脑,私人的也包括,我很快就回来。”
 
他可以无视何义城的黑锅,因为不要荣京那二期他们就没关系,但邵博闻不能接受自己的公司被人放在网络上做挡箭牌。
 
常远回到工地也有新发现,渣土车还在原地,可拉行李箱那哥们不在门口了,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知道从哪搬了把椅子,背对门坐着用笔记本电脑在写ppt。
 
常远透过窗户,看见他敲了几个字然后进了个文件夹,滚轮滑了滑接着从铺满的图片里点开了一张,那是一个不知道是三棱还是四棱锥模样的建筑的一角,立面被密密麻麻的乱草纹挤满,远看能让强迫症一秒犯病。
 
第一百章
 
常远敲了敲门,推开进去了,郭子君不在办公室,也不知道是谁放这人进到这里的。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正好跟常远对上视线,他礼貌地笑了笑,询问道:“你好,您是?”
 
常远回了个微笑,抬手指了指墙角的座位,“你好,我在这儿工作。”
 
那人立刻放下鼠标站了起来,“不好意思,贸然就进来了,詹蓉说我可以在这里等,我就非请而入了,请您见谅。”
 
没了那层扬满灰的玻璃的遮挡,常远已经能比较清楚地瞥见他电脑上的图片了,那是一个三角棱锥角面的效果图,渲染精细、棱角硬挺、体量朴素纹路却复杂,专业人士看一眼,就知道围着它打转的甲方和大乙方都很有钱、设计团队很牛逼。
 
接触效果图的人一般都是地产相关人员,业主、建筑设计师、3D建模渲染、房地产销售及策划人员等,这人来找王岳,却对詹蓉直呼其名,可见并不是普通的材料推销商。
 
严格来说,监理的办公室是不让路人随便进的,资料太多容易被碰乱或找不着,可常远对这人有好感,主观上认定他有分寸,因此也没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他朝椅子扬了下手心,客气地说:“没关系,坐吧,詹工呢?”
 
“谢谢,她说去趟卫生间,有些时间了,还没回来,”那人伸出手来,笑着道,“我是王巍,您贵姓?”
 
二期即将扎钢筋、灌混凝土浇筑主体了,形形色色的推销商蜂拥而来,“王”又是大姓,上周就来了好几个,常远一时没往亲戚的方向想,他握住对方的手摇晃了3下,“别这么客气,我是常远。”
 
他不像邵博闻那么能聊,也不爱打听,王巍看着也非常含蓄,两人互通姓名后常远客套了两句,说詹蓉很快就会回来,让王巍稍微等等,他给对方倒了杯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琢磨怎么预防大货车这个危险的flag。
 
常远想起王岳和张立伟的舅舅,觉得这两人是亦正亦邪,虽然十分趋利,但心眼没有那么坏,这念头让这两人在他心头活了起来,觉得这两人没那么讨厌了。
 
邵博闻说得对,高薪无法养廉,也只有高薪才能养廉,常远终将放下分文不取的清高,来与不同的人打成一片。
 
过了几分钟,常远忽然醒悟过来,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决定以后要给邵博闻拉皮条来着,拉皮条就得开通全国畅聊套餐,这是他的死穴,他得好好学习。
 
常远歪倒上身,从立起来的文件夹旁边探出头去,他想了想,克服了搭讪的心理障碍起了个保险的话头,“王先生,你吃饭了吗?”
 
素不相识他不可能热情过头地请人去搓一顿,但可以提供下用餐地点。
 
王巍正在选图做汇报文件,他是国际建筑事务所GMP的设计师,刚结束了B市金茂集团环球金融城项目的概设投标,作为胜出的组别在年前得给全公司做次汇报,本来这裹脚布的差事不归他管,可惜该发言的人刚出院,这锅自然就砸在他头上了。
 
他没多久之前才在门口见过常远,又在这儿等了詹蓉一小会儿,没有时间去吃饭,可跟陌生人说实话也不合适,像是让别人请吃饭的口吻,王巍停下手里的操作笑道:“早饭吃得晚,现在还不显饿。”
 
只是他话音刚落,打脸的人就来了,窗户口的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门被轻轻地踢了两下随即就开了,詹蓉人还未至声先到了。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雀跃,显得十分开心,“巍哥,我随便给你包了俩菜,你先垫垫肚……呀常远,你回来了啊。”
 
王巍摸了摸鼻子,站起来接了妹子的好意,詹蓉则为擅自带人进入跟常远解释起来,“对不起啊,巍哥是我师兄的朋友,我在门口看见他,就把他带进来了,他找王总有点事,可王总陪领导出去吃饭了,会议室里有甲方的东西也锁了,当时你跟小郭都不在,他东西又有点多,我就自作主张把他放你办公室了。”
 
常远将椅子滑向过道,说了声不要紧。
 
詹蓉忙活着将餐盒在另一边的空桌上摊开,一边笑了起来:“我给你俩介绍一下,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合作呢。巍哥,常远东联的代总监,我师兄参与的小三居,就是他们公司做的监理,常远,巍哥是GMP的主设,国内很多大型的高端项目都是他们做的方案设计。”
 
常远心说果然是设计师,王巍却心想这人细皮嫩肉的,看着一点也不像是带着安全帽整天在太阳底下转悠的监理。
 
——
 
不能开电脑意味着没法上班,谢承带着一点疑虑,热火朝天地玩着梦幻西游,他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记疼的代表,火气来去如风,十分不肯难为自己。
 
周绎就比他“小气”多了,他一时三刻忘不了何义城的刻薄,也对邵博闻授意下老曹的行为满腹牢骚,这让他感觉自己在被怀疑,于是他两腿大岔地质问道:“曹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曹简单粗暴地拉了电闸,至少阻止了台式机的开启,然后他将所有人集中在了客厅,搬出麻将与纸牌供人消遣,可惜知情的人胡思乱想,不太知情的人满头雾水,没能真正凑成牌局。
 
“我一个厨子能有什么意思,都是你们老板的意思,他一会儿就回,你冲他嚷嚷去。”
 
林帆按了按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冲动,周绎想想也是,于是闭了嘴。
 
阿永和老顾等没去参会,又好奇地来问他们,三人只好你添油我加醋的将大概过程复述了一遍,等他们说完邵博闻也回来了,可是周绎不敢冲他嚷,他觉得有些委屈。
 
“老板,你信那女的话,觉得‘天行道’真的在我们中间吗?”
 
邵博闻放下包,拉了把椅子在坐下了,他没坐中间,眼神也很直接,他说:“我没觉得,会上我问你们,你们说不是,那就不是,我跟那刘秘书又不熟,为什么要信她不信你们?”
 
“那你这是?”周绎不信他,还说起了气话,“假设我是‘天行道’,我不想让身边的人知道我在网上做的事,又有什么不行的?你这样……这样跟何义城有什么区别,不也刺探个人的隐私么?”
 
谢承虽然是道粉,有义务维护爱豆,可大佬也是他的心头肉,他不玩游戏了蹦起来,用手机怼了周绎一下,“你瞎激动个啥啊,闻总都说信你了,还隐私?别人的女秘书都知道了你还是懵的,合着你保护隐私的方式就是装聋作哑啊。”
 
周绎第一次觉得谢承这么傻的人,自己竟然都有点辩不过他了,这让他十分堵心。
 
项目经理这次是神助攻,邵博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环顾着道:“我就是谢承这个意思,就网上的表现来看,‘天行道’是个可敬的人,如果他在咱们公司,我会以保护员工的守则保护他的权益,但前提是我们相互了解和信任,可我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并不在乎‘天行道’是谁,也不是很在乎有谁在针对他,甚至说他想隐瞒在网上的身份,当一个低调的普通人,畅所欲言地发声,这都可以,但是周绎,他不该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和我共同组成的凌云,被‘天行道’不管是有意还是误伤,拖到荣京的枪口上了,我们因此损失了一个合同,我追究一下也有错吗?”
 
周绎可以接受他的说法,可这种调查就是充斥着一股不信任的味道,他低落地说:“可你明知道我们都不是。”
 
“我知道,”邵博闻安抚地说,“在京的人不知道,周绎,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我必须在他们下次来找的时候,知道怎么证明我们不是。”
 
周绎气愤地说:“可是老子们凭什么要向他们证明啊?”
 
邵博闻眼神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只有一种本能的直觉,ip地址不是偶然才出现在自家的路由器上,可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他无法拿来作为解释,因此他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放了个自老祖宗处学来的烟雾弹,他深沉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众人一想也是,他们明明要发财了,却出门踩狗屎、放屁砸了脚后跟,真是无妄之灾扑上身。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对ip和mac,却真的出了问题。
 
ip地址因为动态分配没什么信服力,可没开机连伪装都做不到的mac地址却是板上钉钉,邵博闻从P19二期会上用手机拍下来的地址和主机名,好死不死,跟林帆私人台式机的数据丝毫不差。
 
这台正主是对到的第27台私人电脑,之前的气氛偏向嬉笑和自嘲,对完一台就有人作怪,谢天谢地不是他,可这一刻玩笑的气氛陡然冷却,如同盛夏里砸下的冰雹,让怀疑的寒气悄然侵入。
 
林帆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电脑,脸上的表情是五雷轰顶,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瞬间被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给刺伤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这样不堪一击吗?
 
“‘天行道’,”林帆忍着波澜起伏的心潮,低落却一字千钧地说,“不是我。”
 
在他的意识中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后,化成雕像的邵博闻“苏醒”了过来,他拍了拍林帆的肩膀,神情平静如水,“我了解也信任你,所以林哥,我相信你。”
 
林帆霎时怔在了当场,他从来不知道别人的信任,能让一个人热泪盈眶。
 
第一百零一章
 
王岳回来的时候刚过一点半,跟他同行的人只有邵乐成,何义城懒得多踩一趟稀泥巴,干脆在外头的车里等。
 
领导不在这里就属王岳最大,因此他一看见监理办公室里跟常远相谈甚欢的男人,立刻就不加掩饰地黑了脸,他兄弟王巍,一个他见了就心烦的人。
 
邵乐成在会议室风卷残云地收拾,猛不防听见外头一声低喝,就知道常远挨了批。
 
王岳严厉地批评道:“小常,你不是不懂规矩,为什么闲杂人等随便就进来了?”
 
常远还没来得及反驳,詹蓉先被吼得挑了下眉毛,站起来承认道:“王总,不好意思,人是我带进来的,巍哥是我的前辈。”
 
设计院掌控着施工中的修改和增补权,是不得得罪的单位,王岳收了收怒气,敷衍地说:“哦,这样啊。”
 
说完他也不为自己的唐突和误伤道歉,转身就要走,谁知道过来凑热闹的邵乐成正好杵在他身后,毫无防备的王岳被吓了一跳,他有些生气可是不得不保持微笑,“邵助理有什么事吗?”
 
邵乐成不嫌事大地笑道:“没有没有,我就来看看,常远这厮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他的语气十分亲密,容易让人误会两人关系匪浅,王岳不看僧面看佛面,只好解释道:“是我误会了,小……常工没干什么。”
 
邵乐成努努嘴,露出一副“我不信,你一定是看我的面子才这么说”的表情朝常远招了招手,然后肉麻地喊道:“远哥,过来,何总有几句话,托你转告我哥。”
 
平时这位爷走的是横眉冷对风,这阵忽如其来的温暖吹得常远有点想起鸡皮疙瘩,不过他还是买账地微笑着出去了。
 
邵乐成这精分的姿态明显是做给王岳看的,可能是想让这位总包记得何义城身边有他邵博闻的同性兄弟,如果王总认可助理不是空气职业的话,希望他多少能客气一点。
 
走着走着常远忽然察觉到自己最近的心态大概是中了邪,连邵乐成这种货色都想感谢。可是感恩比愤恨要好太多,至少心态光明,愉快的时候玩笑多,常远鬼使神差地搭住了天敌的肩膀,像个老大哥一样正经地说:“走吧,乐乐。”
 
邵乐成被喊得膝盖一软,脑海中徐徐升起了一排大字:乐你麻痹!蹬鼻子上脸。
 
他俩玩笑的功夫里王巍已经到了门口,他站到王岳跟前,在对方充满敌意的目光里摸出烟盒抖出了一根,平常地笑道:“来一根?”
 
王岳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来干什么?”
 
“几年不见了,我来看看你,”王巍在心里叹了口气,袅袅白雾自他唇边升起,让他显得有些忧郁,“大哥。”
 
熟悉的称呼勾起了王岳的情绪,怨恨、心酸、怜悯、可惜纷至沓来,使得这个圆滑的老油条一瞬间迷茫起来,他们是骨肉至亲,本该在父母过世后相依为命,可怎么,就走到这样生分的地步了?
 
时间确实可以涤净恨意,可是感情也没了啊。
 
詹蓉一看氛围有哀怨化的趋势,赶紧脚底抹油地溜走了,虽然工地现在只有一个坑,可是她也忙得很。
 
邵乐成一进会议室就翻脸了,嫌弃地将常远的友谊之手从肩膀上往下抖,“常远,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恶心了?”
 
常远鹦鹉学舌道:“远哥。”
 
邵乐成杀敌八百自伤了一千,哽了一下觉得常远好像变得没皮没脸了,他赶时间,无意义地斗嘴就不继续了,邵乐成三两步跑到桌子边开始叠文件,看常远闲得长草,又忍不住使唤道:“帮忙啊哥,远哥!”
 
远哥是个勤快人,而且擅长整资料,便不计前嫌地过来了。
 
邵乐成不挤兑他两句就觉得缺点什么,又吃饱了撑的交代说:“别瞎看,都是商业机密。”
 
常远一边摞文件,一边心想邵乐成要是去当间谍,至少也能混个最会泄密奖。
 
由于开会的时候何义城坐在门口,接线板又在长桌中央,刘小舟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的线跨越了半个桌面,插线板又有些卡,邵乐成预判失误,一下没拔出头来,第二次就用过了力,使得躺在桌面上的线猛提,一下扫到了正低头摞文件的常远。
 
常远眼帘里陡然蹿进一条逼近的黑影,身体本能驱使他去躲,这一脚撤开就绊到了刘小舟上午坐的椅子,然后连锁反应地砰翻了立在椅子旁边的一个纸质手提袋,那袋子里的纸张登时冲了一小截出来。
 
工地的积灰清了扬、扬了清,总之就是扫不干净,这里的人习惯了也就不讲究了,只要没垃圾,水泥地三五天才扫上一回,加上最近地上有积雪,难免会带些水汽进来,白纸沾了地,再提起来可能就黑了。
 
常远连忙蹲下去将文件抄了起来,浮尘有些湿度,但还没没到泥的程度,于是他将东西提上桌面摊倒,对邵乐成说:“你们的机密粘上灰了。”
 
邵乐成也就是开个玩笑,真要是机密何义城就会派刘小舟来取了,他见没有抽到常远的眼睛,就低头缠起了电源线,“灰不灰的你抖抖不就完了么,快点,我得走了!”
 
抖是抖不干净了,常远欠身抽了张纸,将文件斜提着用纸抽,他抽了没两下,夹在A4纸里面的A5就掉出了两张,那是一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当常远的目光落在上面,他惊讶地发现这人看着竟然有些眼熟。
 
证件照虽然是照片里的买家秀,可中年人的模样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相貌加上名字,足以确认是不是接触过的人了。
 
复印件上的这个人叫刘富,1966年出生,户籍地址是S市红井区新兴街道。
 
常远使劲想了想,依稀记得10月份的工地上是有这么一个工人,像是华源孙胖子手下的,不过去时好几个月了,工地的人员出入量也大,他可能会记串单位,但基本能确定见过这个人。
 
世界既大也小,不然他也重新遇不到邵博闻,在这里看见认识的人的资料也不奇怪,常远随便翻开一页准备将复印件往里嵌,一瞥却又被抬头一行大字闪瞎刚需性质的狗眼。
 
2020年世纪庄园,商品房认购协议书,乙方的空白上写的是刘富,下面留了联系地址和电话,手机号的尾号属于普通人会刻意规避的那种丧号,常远纯属是无意识地多看了一眼,xxx xxxx 8424。
 
只是为什么这人的购房合同在荣京的“机密”里,他是个简单的人,倒是没想那么多,邵乐成又在催催催,常远于是将文件一合,塞进手提袋里递给他了。
 
邵乐成来去匆匆以后,常远回到办公室门口,发现已是人去楼空,总包的办公室里倒是动静不小,王岳的声音是那种克制过却又没压住的,时停时起,像是单方面地在找茬。
 
听墙角是要付出代价的,常远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一句“没你这么狠心的弟弟”,赶紧转身回了办公室,百无聊赖之下他想起了刚刚的刘富,就在档案柜里翻了翻。
 
他喜欢存放和查找的感觉,记录比记忆可靠,他不会忘记人生中无数的细小片段,不出常远所料,刘富果然在华源5月到11月的出工表上,就是断断续续的,并不是总在。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关上柜门后,常远去几个入口兜了一圈,在东门碰见了巡逻的郭子君,南门遇到了接电话的詹蓉。
 
工地目前就一个坑,严格来讲施工中没设计师什么事,詹蓉确实也无所事事,她走完过场早该走了,可因为记挂着王巍,怕他对S市不熟悉,硬是留在这儿准备当地陪。可是领导让她尽快回公司,设计院从来都是多线并行,一次搞好几个项目,她不宜久留,只好把锅甩给了常远,这里她只跟常远相熟。
 
举手之劳他向来能帮就帮,常远说完好,詹蓉就摁着包跑了。他既然答应了要照顾王巍,就得回到办公室去,以防别人什么时候走了自己都不知道,走前他交代的郭子君,下午勤快些巡逻,年底给他加奖金。
 
郭子君是个正直的小年轻,屁股上长跳蚤办公室也坐不住,乐得在外面晃荡,偶尔还能听见一些胡搅蛮缠、脏话十级的对骂,可谓是让人大开眼界。
 
回办公室后他坐了会儿,忽然来了通电话,是他爸常钟山打来的,他这爹就是省心的代名词,没有要事不会来闹他的心,常远叹了口气,心里知道是谁在找他了,他强颜欢笑道:“诶爸,方便,有事儿您说。”
 
“没事儿,”常钟山的铜锣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慈父的韵味,有些老龄的嘶哑了,“就问你晚上有空没,要不要回来吃个饭?”
 
常远不想回那里,他每次回去都是不得不回,可是这样逃避除了加深他母亲的怨怼,到底能逃过什么?时光不许人回头,他又能陪父母多少个年头,多少天,多少个小时?
 
“有空,”常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像是怕电话对面的人受到惊吓,“邵博闻也有,我能……能带他蹭个饭吗?”
 
他本来准备等到腊月二十九,带着邵博闻父子回去团一个哪怕是世界大战的圆,可现在择日不如撞日,去了拉倒!
 
半晌常钟山才搭话,显然是在偷偷征求“领导”的意见,圣意常远是闭着眼睛都能揣摩出来,但是他老头很善良,笑起来也很爽朗。
 
“能啊,怎么不能?欢迎欢迎!”
 
常远说着“谢谢爸”挂完电话,又心怀歉意地去给邵博闻打电话,那边接了就听他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我都不听,”邵博闻专破套路十级,“过会儿你自己受不了,就会主动把紧要的东西先往外倒了。”
 
常远:“……”
 
第一百零二章
 
这是要去出柜,不是吗?
 
邵博闻断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他那语气简直像他才是常钟山的亲儿子,“去啊,怎么不去?有饭不吃王八蛋。”
 
常远哽了一秒,心说谁也不服,就服你。
 
邵博闻听他没说话,就礼尚往来地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目前还分不清好坏的消息,刚我们在公司核完了电脑,何义城的秘书在会上锁定的ip和mac地址,是林哥的笔记本。”
 
话题跳跃的有些快,常远反应了一秒,然后被切实地震惊到了,“你的意思是……可是,林哥在会上否认了。”
 
邵博闻“嗯”了一声,“他在公司也说了,他不是。”
 
常远感觉十分奇妙,就像忽然在平层圈子里发现了一个土豪,以他对林帆的了解他愿意相信对方,可是别人就很难说了,于是他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邵博闻笑道:“从主观上来说我倾向于相信他,哪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从客观上来讲,真诚的人也会说谎,就像他当年对常远口出恶言,那是本意吗?不是,他只是有些目的无法明说。
 
荣京要是卯足了劲一查到底,林帆的电脑想必也不会是秘密,到时候凌云就会很被动了,常远说:“那你有什么打算?”
 
邵博闻一副没打算的语气,“先让林哥自己去整明白吧,为什么别人发的帖子地址却是他的电脑,其他等结果出来再说。”
 
常远心想也是,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要怎么跟别人解释,沉默的空隙他又听邵博闻说:“咱们怎么过去?是我去接你下班,还是你先回家再过去?”
 
下班回去堵成狗,常远让他过来算了,临挂前扫见自己脏兮兮的皮鞋,忽然提了个要求,“对了,帮我带套衣服和鞋过来。”
 
邵博闻霎时感受到了一种重视,他好笑地问道:“要哪套?”
 
“随你,”常远不太臭美,觉得自己穿什么都差不多,而且工地上乌烟瘴气的他穿给混凝土看吗?他说,“你觉得哪件精神就带哪件。”
 
邵当家可以不费吹飞之力地把他儿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任务对他来说不难。常远说完一抬头,发现王巍杵在门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儿的,人最怕自己吓自己,他发现自己有些心虚。
 
王巍斯文地笑了笑,解释自己无意偷听,“见你在通话,就没敲门。”
 
常远示意没关系,请他进来寒暄道:“聊完了?这么快。”
 
话不投机自然快,王巍早知道是这种结果,便也没什么落差,只是他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了一句“出个屁的柜”,看常远的眼神便有些深,他神色自如地坐下来开始关机,“嗯,本来也没什么事。”
 
很快王巍将电脑塞进行李箱,站起来准备走了,他又过来跟常远握手,笑着道:“常工谢谢,打扰你工作了,希望咱们以后有缘,项目上见。”
 
常远身负詹蓉的重托,连忙从桌角摸了钥匙,出来握住了对方的手,“我们工地上的人不兴这么客气,詹蓉公司有事先走了,交代我务必要关照你,我送送你。”
 
对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态度,这是他第二次说别客气,王巍也就不坚持了,率先提着箱子走了出去。走到仍然混乱的工地入口,略微加深的熟悉感使得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他道:“这是在干什么?”
 
常远简单地解释了来龙去脉,他不站荣京的队,这种对业主无所谓的态度让王巍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詹蓉的师兄陈西安的同性伴侣,名字叫钱心一。
 
王巍心想他是真喜欢这些幸运的小基佬,谈着不被人祝福的恋爱,看起来竟然还能挺幸福,身上没有标签的影子,眉眼温良,活蹦乱跳,其实命运待多数人都还算公平。
 
王巍走后,常远在人堆里看见了夹着公文包的孙胖子,好久不见这老熟人,他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P19的二期眼看着不归凌云了,消息“灵通”的竞争者很快就要往这里云集了。
 
可是这里要死人了——常远知道自己可能有点悲观,他看着围着张立伟喜笑颜开的孙胖子,心说你知道吗?
 
他往回走去了王岳的办公室,这人坐在办公椅上盘他那对油润的核桃,有些灵魂出窍,见了常远才回过神,有些茫然地问道:“有事吗?”
 
常远带上门,自己拽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邵博闻让他左思右想完了再下决心,可是现在他已经想好了,他搓了搓自己冷冰冰的手指,说:“来找王总聊聊上午何总的建议。”
 
王岳简直是不爱听这个话题,他有置身事外的盘算,因为何义城既然这么说,暗地里自然会有操作,他没接到任何邀请和通知,乐得假装一无所知,再退一步说,谁最不放心谁就会管,他笃定常远必然会跳出来阻止,心理上的负罪感就渐渐消失了,不是有人管着了么。
 
这大概就是很多人能将事情置之不顾的底气来源。
 
王巍的到来让他提不起精神,王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觉得没什么可聊的,领导怎么说,我们就怎么贯彻呗。”
 
常远厌恶这种踢皮球的态度,在心里念了三遍“拉皮条”才保住人畜无害的笑脸,“那当然,你和张总也是我的领导。”
 
王岳虽然喜欢被捧的虚荣,可这顶高帽子他拒绝,他摆着手狡诈地道:“代总监,话可不能这么说,按照监督原则我和张总都得听你的,不过现在是甲方市场,张总可以不听,那我不行,我得听你的。”
 
一秒内官升3级的感觉分外酸爽,常远不再跟他啰嗦,他严肃起来,开门见山地说:“王总,你要是这种态度,那确实没什么可聊的,明早我会请半天假去趟东联总部,申请调职。”
 
王岳觉得他可能是被人命给吓到了,没指望他来真的,就敷衍地给常远发小红花表扬他,“你看你,我态度怎么了就要调职?工地不能没有你啊,那得乱套了,这样,明天上午张总要是有空,咱们专门为蓝景堵门的事开个会,不落实谁负责就不散会,好不好?”
 
常远没吭声,站起来回办公室去了,肯定是他负责,所以他决定明天上午不来,不过这件事不用提前知会王岳,他是监理公司驻这的头头,也有权利像张立伟和王岳一样“临时”有事。
 
他们六点下班,五点半的时候常远骑着郭子君的自行车,想让全工地入口的货车司机下班,可是近车情怯使得他终究是没有过去,一来别人不归他管,别人的老板也不服管,二来没了他,工地还能成坟场了?爱管是病,他得克制,他用腿撑着自行车观望了一会儿,邵博闻就抱着虎子从人群里进入了他的视线。
 
路总今天非常鲜艳,戴着一顶长刺的绿帽子,脑袋看起来像是一个黄瓤绿芒的简笔画太阳,脑子有坑的人才会拿成年人的现象来嘲笑孩子,亮色显得肤白,虎子这样穿戴十分可爱。
 
常远看见这样的路总,心情都明朗了好几个度,他将自行车给了郭子君,直接从门口下班了,他今晚还有一场仗要打。
 
常远要换衣服和鞋,就跟虎子一起坐到后座去了,邵博闻给他带了件休闲款的卡其色加绒大衣,帽子上有层贼厚的毛,衬得人脸小又年轻。
 
虎子脱了鞋坐在后座上玩得不亦乐乎,左手拿着个塑料螃蟹,右手捏着小龙虾,叽叽咕咕地模拟着打架,常远摸了摸他因为天冷许久没剃的小脑袋,希望池枚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收收脾气,可是他知道这是一种奢望,他是池枚最重视的人,但也没见她为自己有过退让。
 
走到半路,邵博闻忽然笑了起来,“小远,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什么样吗?”
 
常远扯回杂乱的思绪,用虎子的塑料小龙虾想都知道不太阳光,他破罐子破摔地说:“你黑吧,我听着呢。”
 
“不黑不吹,我们实事求是,”邵博闻使唤道,“儿子,学下你远叔。”
 
虎子埋头用龙虾猛敲螃蟹的头,“哐哐哐”地说:“远叔什么样子啊?”
 
邵博闻:“就你那个新表情包的样子。”
 
路总闻言马上丢了玩具,训练有素地将两手的小拇指塞进嘴角往两边扯开,同时眼珠子朝上一翻,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地吼道:“哇呜~~~”
 
这是一个傻乎乎的鬼脸,打死常远也不信自己的表情能夸张成这样,只是邵博闻跟孩子逗他用的,一种温暖在他心里升起来,他将虎子的手指从嘴里带出来,低头对他说:“还有表情包?你爸是个傻子,以后不许听他的,你老这样扯,嘴巴会变得比河马还大。”
 
虎子觉得河马不可爱,并且一骗就上当,无师自通地将嘴巴嘟了起来,不记仇只护短,他拍着常远的大腿说:“我爸爸不傻,他最聪明。”
 
常远看着他那跟小黄鸡如出一辙的撅嘴巴,伸手捏住了笑道:“你别说话。”
 
闹了会儿常远心情就好多了,他开始跟邵博闻闲聊,从王巍说到孙胖子,他说他不管工地了,邵博闻也说挺好,常远就给他翻白眼,说邵博闻只会花言巧语,阻碍他进步。
 
到家刚过七点一刻,开门的人是池枚,她裹着披肩有些不修边幅,整体看起来竟然有了苍老的感觉,鬓角的白色似乎又往后延伸了一截,常远眼皮一闪,难受的有些不敢看她,他只好盯着她的颧骨说:“妈,我们回来了。”
 
邵博闻在他后面,跟着叫了声阿姨,虎子在他怀里怯生生地叫奶奶。
 
池枚将常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里有怜爱和痛心,然后她看向邵博闻和虎子,泪水就这么忽如其来地涌了出来,她沙哑地说:“进来吧。”
 
常远霎时感觉空气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大耳刮子劈头盖脸地扇来,如果连情绪都不能控制,那么叫他回来的意义是什么?看看自己让她有多痛苦吗?现在他看到了,却只想掉头就走,以前自己不是这样的,那时他满心只想着安慰她,可是现在他想的是他母亲这样表现,会让他身后的邵博闻有多难堪。
 
常远恍惚地想道:我真自私,更可怕的是,我并不觉得羞愧。
 
今天可以不欢而散,但常远会向池枚表明他的态度,请她不要难为邵博闻,因为他会记恨她。
 
常远背住一只手,在身后摸到邵博闻的胳膊安抚地捏了捏,然后他强行打起笑脸,上前捧住了池枚的脸飞快地用拇指挂掉了泪水,温柔地哄道:“妈,你再这样我就不进去了,我回家。”
 
池枚立刻用手指拽住常远的大衣将他往里拉,她的嗓音明显变尖了,边说边哭:“你要回哪儿?小远,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常远抗拒着她的力气,铁石心肠地站在原地,他心如刀绞,可脸上还得挂着虚伪的笑容,用温和的语气来伤害她,“是我的家,可我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跟父母住在一起吧?”
 
池枚丝毫拉不动她的儿子,惶恐的洪流冲进脑海,她无比怀念常远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她单手就可以抱起他,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去,可是现在……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死亡。
 
第一百零三章
 
“哟,都站在门口干什么?”
 
抄着锅铲的常钟山从厨房出来,猛然看见儿子身后的男人,一时还有些不敢认,他记忆里的邵博闻还是个短袖T恤配工装裤的小年轻,比起常远算少年老成,但在长辈的眼里成熟到底是强撑,毕竟不经事磨,何来沉稳。
 
可现在的邵博闻,看起来已经是个坚毅的成年男人了。
 
常钟山可以摸着良心说,那些在他科室门口接办公室里的姑娘下班相亲男士们,形象和气质都比不上这位,可惜这种国民女婿的条件无法让他欢喜,因为如果不以常远的意志为转移,他真正缺的是一个媳妇儿。
 
他很快就发现人心真是经不住考验,嘴上说着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常钟山一方面希望只要常远过得好就行,另一方面却无法直视邵博闻跟他打招呼的从容眼神,万事开头难,他看见这俩个孩子站在一块儿,心里到底是有些别扭。
 
不过这都是能习惯的东西,毕竟心口都松了,眼睛又有什么不习惯的呢,他俩站一块儿又不是丑。
 
常钟山忍住复杂的心情,假装没看见玄关处的凄风苦雨,他上前来招准备将他老婆牵走,一边笑着道:“是博闻吧?老久不见,变得你常叔都快不认识了,还有这小宝儿长得可真好,来,进来坐。常远别跟你妈肉麻了,这么大个人了还捧脸,她还得到厨房去下调料。”
 
池枚被他的声音打断,不得已从消失的噩梦里惊醒,一点点愧疚反扑上来,让她心里又多了些牵挂式的活气,都说老夫老妻、难舍难弃,常钟山这么粗糙的老头子,她要是走了,既没个孝子孙子的,儿子是同性恋估计也找不到老伴,那他要怎么过呢?
 
在她沉思的功夫里,邵博闻已经绅士地拍了个马屁,“钟山叔,是我,您倒是没怎么变,看着就康健,阿姨也是,气质越来越好了。这是我儿子路遥知,小名叫虎子,宝宝,叫人。”
 
路总顶着个蠢萌的太阳帽,被他聪明的爸暗地里拍了下屁股,立刻训练有素地乖巧起来,他有些害羞但是非常大声地喊道:“爷爷晚上好,奶奶晚上也好。”
 
喊完他痛心疾首地从自己的豚鼠手捂里抽出右手,手里抓着3个漂亮的星空棒棒糖,他本来只想拿两个,便愣了下又飞快地塞回去一个,这才举给池枚说:“给。”
 
池枚心神巨震,差点没习惯性地伸手去抱这个孩子,她愣愣地从棒棒糖上看到虎子肉嘟嘟的脸上,天知道她盼孙子已经到了盼得能望穿钢板的阶段,因此虽然这孩子带着邵博闻的阴霾,她却无法克制本能里的母性。她可以不介意形象对邵博闻大吼大叫,可不愿意吓到这个小宝宝。
 
两分钟后,他们进了门,邵博闻欣慰地亲了亲他的小助攻,他也曾后悔监护这个孩子,如今却因为坚持而沾到了他的光。
 
为了不让常远难堪,常钟山生拉硬拽地将池枚弄进了厨房,虽然今晚固有一吵,但一会儿还要吃饭,必须宜晚不宜早。
 
池枚知道这个叛徒心里的算盘,非常没好气地甩开了老公的手,杵在旁边流泪,她实力冷漠起来连小葱都不会帮常钟山切一根,另一方面也生自己的气,为自己这样轻易就被邵博闻孩子的糖衣炮弹给迷惑了。
 
常远爸在锅碗瓢盆之间忙活,语气有一点不走心地埋怨,他和稀泥道:“让你别激动、别激动,吃饱了再战斗的嘛。”
 
路总的威力持续不了多久,池枚的执念根深蒂固,再度席卷而来,她森冷地说:“吃!你们常家都断子绝孙了你还吃得下去!”
 
常钟山切小料的手一抖,锋利的刀刃从食指外侧挂过,好在只蹭掉了一点白皮,他看着池枚的目光里有沉痛,也有愤怒——他不难受吗?怎么可能,他儿子姓常啊。
 
有时常钟山也会想,要是池枚开明一点,或许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接受常远的性向,父母分饰红白脸,然而池枚的白脸唱得太过了,尽管考虑她情况特殊,那也不能因为这样,把那个好的也逼疯吧?他能怎么办?
 
说实话常钟山今晚看见常远穿得既时尚、眼神又亮堂,心里的天平早就歪了,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了解他的过去的人不是很容易看出来么?光凭这一点,邵博闻在常钟山眼里就能凭空顺眼两分,就说今天这屋里的通过率,都变成压倒性的4:1了,池枚怎么就不能稍微有一点点自觉,她没有那么正确呢?
 
“那……”
 
常钟山激动地起了个响亮的高腔,本来说“断的也是我老常家的种!”,可一看池枚似乎被吓到的样子,又不忍心地将语气以光速衰减下来,他在心里叹着气说:“那也要吃饭啊。”
 
池枚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捡起一条黏在瓷砖上的黄瓜皮摔进了垃圾桶里,吃不下去!
 
常远在沙发上坐下,眼前又是一盆玻璃渣。
 
茶几上有果盘,五花八门的水果整齐的切开摆好,都是池枚细心的手艺,她对常远生活上的照料事无巨细,可惜就是人无完人。他叹了口气,趁着没人抓住了邵博闻的手,搁在手心揉了揉,跟他开玩笑,“如坐针毡不?”
 
邵博闻剩下那只手圈着虎子,闻言把下巴搁儿子头顶上,低声笑着道:“还行,我保镖比我想还厉害。”
 
厉害的保镖将自己挂在他爸的手臂上,正对着果盘垂涎三尺,有种儿童叫出门就饿,并且还有个本命叫五颜六色。
 
常远一看见他那个没出息的好吃佬样子,登时满心的丧气都变成了无可奈何,他慢慢开始明白养孩子的乐趣了,虎子心无旁骛的快乐能让他少忧虑一秒,他将虎子的后背往前推了推,溺爱地哄道:“想吃什么自己拿。”
 
虎子往前进了一小步,又大转弯回了个头,用充满渴望地眼神去征求大老板的许可。
 
邵博闻戳着他的额头提问:“我在家里交代你的话记住没?”
 
虎子猛点头,“记住了!”
 
邵博闻磨了两圈光头,批准道:“去吧,别乱扒。”
 
虎子立刻笑开了花,别人家的屁都是香的,他撅着屁股开始在果盘里精挑细选,专门捡车厘子的小尾巴捻,避开插着火龙果的小牙签,十分讲究。
 
爷俩还卖起关子来了,常远有点好奇,“你交代了啥?”
 
“我跟你讲,是……”邵博闻有心逗他笑,就故弄玄虚地吊了会儿胃口,然后才压低了嗓音道:“优雅离席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常远想也知道是什么鬼,不过看在对方心意的份上,还是没有诚意地赞美了他,“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然后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他还要捧这么白痴的场子?
 
——
 
池枚端着汤碗走出厨房,一眼就看见常远在笑,不是什么特别开心的笑法,可就是这么浅的喜悦,自己也很久没见他露出过了。这瞬间她忽然就顿悟了,常远不是过得不开心,他只是在自己的跟前,高兴不起来。
 
是我,让他觉得痛苦的人竟然是我吗?
 
这念头如同带着电的芒刺,扎得的太阳穴突突的疼的同时,仿佛还向脑海深处传递了一些什么,池枚想不起来,但是不详的预感开始在她心头闪烁,她不得不罔顾礼貌地将手指扎进白雾滚滚的汤里,借助火辣的烫伤感来平复这种熟悉而可怕的躁动。
 
叮!
 
陶瓷磕碰的动静让常远和邵博闻回过神,他们循声望去,发现汤碗以一种被扔掉的姿态倒在桌上,汤料顺着惯性越过小方桌正往桌沿另一边滴落,而站在开放式饭厅桌子旁边的池枚捏着耳朵,像是被烫到了。
 
常远怕她烫出个好歹来,连忙跳起来往那边冲,“妈!”
 
他语气里那种迫切的关怀还跟以前一样,池枚看着他担心的表情,心头忽然有种挽回败局的感觉,她心想:看,我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关心我?
 
她没什么大碍,被常远送进卫生间冲了五分钟冷水,手上局部通红,常钟山啰嗦她笨手笨脚,池枚心情好转,只白了他一眼但没埋汰他,专心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劝常远脱gay保平安。
 
汤都上了,坐席就不会远了,很快4个大人各占一方,虎子因为身高不足1.3m没座位,挤在邵博闻旁边算半带。
 
虽然有人执反对意见,但气氛开始的时候并不沉默,主要是常钟山一直在问邵博闻这些年干什么去了,这是个拖延时间的好话题,因为邵博闻去过不少地方。
 
常远忙着给虎子夹吃的,虎子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他爸留点儿,老借常远的菜献佛,4个男人自成一国的忙活,眼见着她都吃饱了邵博闻还才说到2014年,池枚便十分强烈地意识到,她被孤立了,这让她多沉默一秒就多一分恼火。
 
其实这全是她的错觉,她本来就不饿,不吃也觉得饱,时间其实才过去了十分钟多一点。
 
千忍万等到了2016年5月,池枚盯着邵博闻,发现说着说着忽然侧头去看常远,眼神带笑地说:“……我就这么回到S市,进了荣京的工地,然后才发现小远也在那里。”
 
常钟山喝了口小糊涂仙,在心里感叹命运神奇,都十年了,谁能想到这么大个中国,他俩竟然还能光棍碰着光棍?
 
池枚却只觉得造化弄人,要是她再狠心一点,早一点点将常远和詹蓉送作对,他和邵博闻就不可能了。她心里的偏见让她看不见邵博闻的优点,心里对他只有诋毁,这让她也泯灭了愧疚,并且魔怔地认定邵博闻会给常远带来更大的伤害,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池枚忽然打断道:“这么说,你们在一起也没多长时间吧?”
 
老岳丈认女婿的融洽气氛到此为止了,空气为之一肃,只有虎子目前还傻乎乎有抗体。
 
因为她看的是自己,邵博闻就笑着道:“嗯,小半年。”
 
池枚魔怔起来什么都敢说,她像个高冷的阔太太质问草根女孩一样说:“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小远应该没犯病吧?”
 
常远心头像是被下了一刀一样,也许是他太多心了,他怎么听这句话的意思,都像是以他有病为荣。
 
这话常钟山也听不得,他难得亮了脾气一巴掌糊在了桌子上,吼道:“池枚!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虎子被吓得一抖,筷子上的酥肉卷登时掉了,他将身体往邵博闻怀里塞去,像头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咕噜乱看,不过混乱上谁也注意不到他这个小不点。
 
池枚寸步不让地回瞪过去,模样娇弱气势也一点都不输,或许母爱能赐予她强大的勇气,只可惜努力的方向大错特错,她也将筷子摔在了桌上,愤怒地说:“我注意什么?啊?!!我说的要不是实话,你发什么火啊?常钟山,你别这么伪善,要你儿子是正常人,你能让他喜欢男人?”
 
常钟山无法容忍这种好像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说法,气急攻心使得酒很快上了脸,他又吼道:“我儿子怎么就不正常了?我今天还就跟你讲了,他爱喜欢谁喜欢谁去,我都认他。”
 
“你混蛋!”池枚骂人还是六十年代的腔调,她嗓子哑了一直没好过,哭起来有些撕心裂肺的感觉,她歇斯底里地说,“你就会装好人,有没有替他想过以后?别人不知道,你跟我还不清楚吗?柯萨可夫综合征,首都最好的医院里的神经科都说无法根治,有一就有二,邵博闻现在可以贪图常远年轻,可等他老了,或是病了呢?那时候我要是已经死了,你来替我照顾他吗?你吗?常钟山,你他妈……你他妈连自己都照顾不清……小远!你要去哪?”
 
池枚忽然尖叫起来,因为她看见常远站了起来,她也弹起来去拽他,生怕他这一走就不回头了,她说了些难以入耳的扎心的话,并且自己比他——更不正常。
 
所以她明白,哪有陌生人会愿意跟她长久地待在一起呢?要是在他们结婚之前她就疯了,就连常钟山这种念旧情的男人一样会离他而去,这是人性。
 
常远只是想去捡个碎片,以防谁一激动踩到脚底,他根本没想过这个举动会刺激到池枚,他花了一会儿才让她冷静下来。这时常钟山也因为后怕而从酒精里吓清醒了,他挪了凳子去搂住池枚,时不时要去她背上拍一拍。
 
虎子早就吓懵逼了,饭也不吃了,把自己揣在邵博闻怀里当袋鼠宝宝,他没懂刚刚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他下次不想来了。
 
邵博闻在桌子底下握着常远的手,心里十分震惊,靠想象和听说根本拼凑不出真相的十分之一,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切身见识到池枚的病情,应该还不算真正发作的状态,已然觉得让人崩溃,想想十年二十年,需要有多少耐心、底线和感情才能足够消耗?
 
“阿姨您的问题我回答不了,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最清楚,”邵博闻转过去面对着常远问道,“小远,你告诉我?”
 
这大概非常软弱,常远想也没想、也从没想过,他会在这里落下眼泪,这一刻他心里其实并不苦,只是当他开口的时候,他再深刻也没有地意识到,这是一场忽如其来的告别。
 
“妈,我老了,邵博闻也会老,就是我再病了,也不是头一回,我能好,你不要整天拿臆想吓自己,他凭什么抛弃我?我……我这人挺好的。”
 
他笑着说:“我请求你放下成见,试着接受他,实在不行,就慢慢接受我来离开你吧。”
 
第一百零四章
 
池枚脑中轰鸣一声巨响,她从没想过她最后面临的选择会是双输。
 
通常子女不听话,结局都是由父母来斩断关系,他们占据着孝道的制高点,子女要是不从,便会遭受千夫所指。
 
她们小区有个老姐妹就是,闺女不听话,铁了心要跟一个大她20岁的老男人,可闺女选的女婿跟自己年纪差不多,都是白发人,谁送谁走都难料,二老打死不同意,偏偏闺女也是牛脾气,最后二老只当没生过这个讨债孩子。可是这么多年桥归桥路归路,小区里都还有老人在背后议论,说起这姑娘就不是东西。
 
虽然池枚平时不会发表意见,但她心里也这么觉得,因为大家都这么觉得,天高水远又不沾亲带故,谁真正关心你最后过得幸不幸福?有时就连父母也会说出“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我”的类似言语,好像别人怎么看,他们就必须那么生活。
 
你有过这种委屈吗,自己的快乐,不如父母的颜面重要?
 
事实多半并非如此,只是与众不同让人恐慌,他人的目光是一柄双刃剑,它驱使人们用相同的模式过完此生,别无差距才能让人平衡,生存环境因此安稳,但求同去异,许多鲜明的天性也会慢慢消失,追求自由、敢爱敢恨、及时行乐,都是在生命线上渐行渐远的人心底的奢望。归于大众的人不该有棱角,最自由的人必定最孤独。
 
池枚不明白常远忤逆的底气从何而来,她生他养他付出了一切,无论如何不会害他,难道听她的话,不是他该付出的报答吗?
 
“你就……”池枚哀求地看着常远,声音颤抖地十分厉害,“你就、就这么孝顺我吗?”
 
到了伤心处,膝下有钻石都不行,常远的眼泪来得突然,他擦得也迅速,然后这种痛苦和快乐都会出现的表象好像将他心头的负担也一并冲去了些许,开弓没有回头箭,常远越往后说,就越来越感觉自己冷静地有些狼心狗肺了。
 
“妈,我非常爱你,也很想让你满意,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你不能接受、你会难过,甚至我和爸最害怕的,会严重影响你的情绪,我都担心过。可你也要知道,你一口一个终生不愈的儿子,也想在一些人的身边,过正常的生活,你常常唠叨让我注意形象、出去走走、多交朋友,我现在都做到了,这真的不能让你觉得,我过得比以前好吗?”
 
池枚是过来人,如果让她去回想青春时热恋的甜蜜,很多事她已经模糊的记不清了,她说:“可是爱情的保质期有多久呢?常远,你要是指望靠这两个字撑一辈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常远:“有人三五天,有人一辈子,不合适就不合适,什么保质期?”
 
可你不是别人啊,我的儿子,池枚悲痛地想到,她指向邵博闻说:“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就合适了?”
 
常远觉得她在胡搅蛮缠,他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不过下去谁都不知道!妈,你不要整天在脑子里瞎想,把我想的全世界最惨,你知道你每次这样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瞧不起我的……”
 
啪!
 
池枚两眼赤红,一股戾气刺激得她想也没想就提起一巴掌朝常远脸上扇了过去,在她心里谁都可以指责她,但他常远不可以。好在专注旁听的邵博闻忽然伸出手,将那她的手心拦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虎子短促地“啊”了一声,直接将脸拱进了他爸怀里,好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常远感觉眼前黑影一闪,脸上有种没反应过来的怔忪。
 
常钟山也没想到池枚会这样,他立刻伸手按住了她的另外半只胳膊,劝阻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邵博闻捏住池枚消瘦的腕骨,半抱着虎子站起来将它轻轻地放回到她面前的桌上,他不想让池枚觉得他在耀武扬威,因此一直很沉默,但这种顾虑即将失效,因为冷静对池枚来说成了浮云。
 
“阿姨,你冷静一点。虎子每次不听话,我抽完他的屁股立刻就会后悔,将心比心,您肯定也是一样的心情,咱有话好好说行么?”
 
“没法说了,”要不是邵博闻手上的温度池枚可能还察觉不到自己竟然这样冷,她打了个寒颤,然后边哭边笑,“他的心偏向你了,我说什么都错,算了我老了,也累了,管不动他了,小邵,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邵博闻做洗耳恭听状:“您说。”
 
池枚:“我猜,你们还没见过你的父母吧?”
 
埋着头的路总揪着耳朵,闻言在心里说:爸爸,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诶。
 
邵博闻数学不好地说:“还没有。”
 
池枚:“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父母很可能也会像我一样,坚决不同意,并且视我的儿子为妖魔鬼怪。”
 
邵博闻以上层建筑的尊严说:“阿姨你放心,不会有这种情况,我保证。”
 
池枚摆着手,用一副“你别逗我”的模样大笑起来,可笑着笑着涕泪横流,她泣不成声、高一句低一句地说:“你的保证可能只对你自己有效,事到临头你谁也把控不了,人哪,人多善变啊,就像我,我呵哈哈……你们来之前,我跟老常发誓,要放过常远,放过你,放……放过我自己,可是你看啊,我一看见你,我就恨你!!!”
 
邵博闻安抚道:“我爸妈都是老实人,也好面子,就是有赌气话也不会冲小远说,再说要是他们反对的情绪很强烈,我也不会让他们见小远。”
 
池枚嗤笑道:“老实人?钱钟书先生说,老实人的恶毒,才会给人最意想不到的伤痛。还有,你说不见就不见么?等你的父母听到了风声,要死要活地要挟你,你敢拿他们的命来赌吗?又或者说……”
 
池枚知道自己这样很恶毒,可她忍不住报复的快感,她尖锐地说:“因为你是老邵家的养子,你们相互之间的感情没那么深,所以他们没那么有所谓,你也不太在乎他们?”
 
常远陡然感觉他的平静之上有层火苗烧了起来,勿论人非勿论人非,她怎么就非要一而再地挑邵博闻的伤疤,还挑拨别人家的关系!他喘了口带响儿的愤怒的气息,刚要说话,就被邵博闻拍了拍后背,常远转过头去,发现这人神色平静,并没有被激怒。
 
邵博闻的神情很郑重,他说:“阿姨,不是这样,我这辈子即使活到死去那天,最幸运的事也不是爱情,是亲情,没有我爸妈,我可能是任何人,唯独不会是邵博闻,我珍惜他们,他们对我也是如此,这世上有很多没有血缘的亲人,血缘只是一种条件,亲人的实质是感情,而所有的感情都有共性,相互尊重。”
 
“您刚质问小远就这么孝顺您,在我看来他确实做得不好。一味听从父母的意见就是孝顺吗?我觉得不是,那是没主见,孟子是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他还说过‘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愈疏,不孝也’,这句也是戳心窝的道理,可是为什么没人提倡?我也是个当父亲的人,我能理解父母都希望孩子听话的心情,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这是引导和保护,可等他们成人了,只要不违法乱纪,就不该再干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不然要他们长大干什么呢?当巨婴?”
 
池枚呼吸急促,邵博闻的歪理仿佛有毒,她并不想听,可它们蚯蚓似的一直顺着耳蜗往脑子里钻,她想反驳,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开不了口,也许是灵窍中仅剩的一丁点理智与“巨婴”共鸣,她看着她的宝贝儿子,一瞬间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常远身上全是锁链,而锁链的尽头,连着她的手。
 
她像是扔掉一条毒蛇一样,狠狠而突兀地甩了很多下手。
 
也许除了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这二十多年,池枚从未真正清醒过。
 
深入骨髓的恐惧淹没了她,放声尖叫地欲望无比强烈,可千钧一发池枚忽然将声音卡在了嗓子眼,她深深地盯着常远,泪水汹涌,声线抖得一塌糊涂,“巨婴?常远你也这么想吗?我……我无话可说,你们滚,要是没分开,就别来给我添堵了。”
 
邵博闻没料到话题会戛然而止,去跟常远面面相觑,常远却没接到他的眼神,池枚的注视让他心慌,他往前蹭了蹭,想要安抚一下她。可他没想到池枚会忽然发作,将跟前的碗碟猛然扫落在地,然后她跳起来,一阵风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
 
如果许惠来在这里,他就会发现池枚表情僵化,眼球转动迟缓,有些反常。
 
今夜过后,邵博闻将会发现这个女人最后的尊严,还是维护她作为母亲的身份,她尽管不对,却也让人钦佩。
 
可是今晚的恶意满满,他们的心情和注意力都很糟糕,于是在被常钟山苦笑着送走以后,为了活跃气氛,邵博闻不得不劳驾路总讲了个冷笑话,他指着自己左边的眉毛问道:“儿子,这是什么?”
 
虎子拿着个临走前常钟山塞给他玩的熟鸭蛋在空气里摆来摆去,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冷透了,就可以回家用小黄鸡孵小鸭子了,他抬起眼皮,一脸“这么简单你还问什么问”的表情说:“毛眉啊。”
 
冬天的深夜寒气透体,常钟山站在楼上,抹开玻璃上反复成型的雾气,目送路灯下的人慢慢消失,然后他不知怎么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总在看他走远的背影,从小时候上学到后来工作,又到现在。
 
第一百零五章
 
常远从没见过他的哥哥,可这天夜里窗外飘着鹅毛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然后梦见了夏天的桐江,和穿着短裤的常清。
 
常清有着和他自己少时很像的面孔,可常远知道那不是他,气质是一个人的精髓,他那么小的时候一直都被关在屋里写作业,也没有那么张扬和开心。梦里没有他自己,也没有被捡回来的邵博闻,可常远的“眼睛”无处不在,他看见常清没羞没躁地扒掉裤子,抡起脚边的游泳圈往身上一套,哈哈大笑着地跳进了水里。
 
池枚推着二八大杠出现在视角边缘,她来接贪玩的儿子回家吃饭。那时候她风华正茂,扎着长及腰的麻花辫,眼角没有细纹,笑容灿烂又温柔。
 
然后水面忽然恢复了平静,没有泡沫群,没有游泳圈,也没有常清。
 
可是池枚还是站在沙滩上笑,江水里空无一物,她的瞳孔漆黑空旷,像是被永远定格在了那里。
 
常远猛然惊醒过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占领了他的意识,他在床上烙了N张饼,看了看身旁的邵博闻,终于忍不住爬出被窝去了客厅。
 
今天……不,昨天的结局已经很好了,互不打扰是彼此唯一的出路,他这样希望,也这样实现了,可是心里这么难受又是为什么?常远问自己还想要什么?他心想别人也像他这么难以满足吗,刚跨过一道坎马上就想一步登天,希望万事都如他所愿?
 
常远走出卧室后邵博闻立刻翻了个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但过了会儿又躺了回去,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说多了口渴,对方也烦,不如让他自己扛着消化完。
 
池枚在凌晨犯了病,她这次复发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烧尽的蜡烛,无声无息地灭了火光,任凭常钟山怎么急切地叫她,她都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表情。
 
常钟山在慌乱之中翻出了她药盒深处常备的欧兰宁,抽开却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药片,而是一沓叠起来的信。他很多年没碰过她的药盒了,都是她自己拿,所以常钟山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时间是十年前。
 
那时候的知青都写得一手好字,池枚也不例外,她只用英雄钢笔写正楷,字迹娟秀整齐,有种内秀的张力,常钟山看了没几行就受不了,扎心,他用写信的材料纸捂住脸,浑身脱力地软下双膝,跌坐在冰冷的瓷砖上。
 
泛黄的纸张掉在地上散开,里面一字一行什么都有,有留给他的话,也有他们年轻时互递的情书,还有常远小时候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还有一沓保单和一张银行卡。
 
她在信封上写道:常钟山同志/亲启。
 
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或许疯了,或许死了,都是你所不愿见,而是我所期望的。
 
这一生欠你良多,身为人妻,未尽其职,身为人母,痛失爱子,对不起,我很软弱,试过,但站不起来。
 
自从常清走后,我憎恶清净、畏惧独处,脑子也一塌糊涂,一想事情就痛。
 
医生总劝我想开,我问他怎样才能想开?他说得靠我自己,可我要是靠得住,又何必花钱去问他?
 
我待业多年,希望你还记得我的学业,谁也治不了我,我也不想好,我必须记住这种痛苦,我的常清才不会离我而去。
 
小远出生以后,你就很少提起他了,去年,你甚至还忘了他的忌日。
 
……
 
我头脑清醒的时刻很少,趁着此刻,跟你讲几句心里话,免得下次又不知道是几年以后了。
 
小远是我的一切,可他和博闻的朋友之情过了界,我知道同性恋不是疾病,如果他能一直在我身边,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可是老天对我这么残忍,他病了,精神状态越来越……像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这会是遗传。
 
上周他又从家里跑出去找博闻,砸到了头,我必须让他们分开,小远会恨我吧?我不该问你,我看了他的日记,知道他恨我。
 
要是,要是我能替他生病就好了,我什么都不记得,而他好好的,那该有多好。
 
此生蒙你照顾,作为妻子我很骄傲,没什么回报你,为你买了几份养老商险,又存了一点活期,别乱花,也别太抠。
 
钟山,我的头很痛,要是我睡了,求你不要叫醒我。
 
顺便帮我告诉小远,他想要的自由,我一直一直都很想满足他,妈尽力了,就是没做到。
 
妻:池枚
 
2006.5.20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了吗?常钟山眼球干涩毫无泪意,他茫然地想到,这到底是噩耗还是解脱?他也说不好。
 
许惠来比常远早一步知道情况,因为常钟山一大早托他的关系插了个队。
 
池枚病怏怏的,目光发直,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子,她的情感出现了倒错,认识常钟山,也没有自虐倾向,但意识自我封闭,显得十分冷漠。
 
诊断还在进行,许惠来不放心,在过道里陪常钟山,这个乐观的大爷塌着肩膀,像是被生活压垮了。
 
常远要是知道,早就焊在科室门口了,明显是被常钟山没告诉他,许惠来叹了口气,心疼人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可生老病死是人生大事,常远知道得越晚,他就会越愧疚。
 
在许惠来的劝说下,常钟山终于给常远发了条短信,他没有选择通话,害怕在孩子面前失态。
 
常远将车在东联大院里停好,下车才看见他爸的短信,路上开车太吵,淹没了提醒的声音。
 
常钟山的措辞十分简洁,简洁到常远都不需要解锁,就能看见信息的全貌:你妈在安臻三院,有时间过来看她。
 
安臻三院是市内的三甲医院,神经内科国内闻名,常远眼前一黑,终于追溯到了一直缠在心头那阵不安的源头,无缝衔接的时间差给了他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是他昨天的所作所为刺激到了池枚,虽然事实上这只是原因之一。
 
后悔山崩海啸地扑来,这瞬间常远感觉天旋地转,他暂时忘记了立场和邵博闻,只想承认自己错了。
 
一直到他闯了两个红灯,并且还差半米就啃到前车的屁股之后,那种无处发泄地绝望才淡去了一些,他是过来人,知道病可以治疗,池枚以前也有过复发的征兆,只要命还在就好。
 
然后他揣着自己马后炮的淡定,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对他来说犹如地狱的大门。
 
还有一个幸好,许惠来等在门口。
 
许惠来上来勾肩搭背,活跃气氛道:“你别这么丧,不吉利,笑一个,你妈情况挺稳定,我带你去看。”
 
常远被他抄着胳肢窝,干脆将重量挂他身上了,他缓过了劲,被不吉利刺地心突地一跳,连忙强行挤了个笑。
 
偶尔有人喊许医生,许惠来一边回应,一边有些心疼,常远属于地雷一踩就要踩个九连环的霉运体质,他这阵子有得熬了。
 
池枚作为存档的病人,又有许惠来的加成,很快就办好了住院手续。
 
神内科在住院部的顶层,常远推开房门,看见他母亲疲倦地躺在床上,正和隔壁床位上躺着的少年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少年床头念书的女人,她念的是《小王子》,节奏充满了朗诵的韵味。
 
“因为忘记自己的朋友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朋友,如果我忘记了小王子,那我就会变得和那些除了对数字感兴趣,对其他事都漠不关心的大人们一样了。”
 
常远心里跟挨了千刀万剐一样,池枚也忘了她的小王子,变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
 
邵博闻接到通知的时候大吃一惊,这是他没想过的局面,他担心常远,准备旷了会准备去接人,可是泄密的许惠来告诉他,常远刚刚洗了把脸,自己回公司去了。
 
生活永远,也必须要继续。
 
第一百零六章
 
年底罗坤正忙,对常远的态度有些敷衍,他说今年总共没剩几天,让常远盯得勤快点,扛到春节,说不定歇过那口气,对面小区的业主也倦怠了。
 
常远强行打起的精神被这冷水一泼,立刻又蔫了。
 
罗坤说的不是没有可能,时间能解决一切,如果事情没有解决,那一定是时机未到。
 
可是当人掉入情绪的陷阱之后,看待事情的角度就只剩下井口那么大,常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那种冷漠,他不赞成,也想辩论,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有谁会听呢?池枚都听不进去。
 
工地门口还是乱糟糟的,堵的堵,吵的吵,常远安静地从那里穿过,他心力交瘁,已经没有余力再来关心这些人在为什么争执了。
 
回到办公室,静悄悄地正适合胡思乱想,常远在座位上发了小半天呆,他看见张立伟和王岳都在,可是没人来找他开会,他也提不起精神去找对方,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池枚呆滞的表情,这种锥心的记忆如同毐品,他想摁住不去想,可根本控制不住,心里焦虑而压抑。
 
常远想着他的父母,想他和邵博闻,想出路,想以后,可大脑像是一台超了负荷的cpu,转起来简直是慢卡顿,他没得出任何建设性的结论,只是觉得生活这么难,难到让他崩溃。
 
——
 
邵博闻也在发呆,他有些担心常远,不过手机拿起了好几次,还是放下了,如果常远想找他,他可以秒接电话。
 
然后他没等来电话,倒是林帆先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谢承和周绎估计是想看热闹,在门口做观望风景状。
 
邵博闻猜林帆是为ip而来,敛了心神扬手让他坐。
 
林帆在他对面坐下,眼球上缠满了红血丝,他抱歉地说:“邵总,我找了找原因,网上有跟我类似的情况,说是电脑中了远程木马,可我没杀出木马来,小周比我懂,你能不能让他看看的我电脑?”
 
其实网友还提供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在这里用过他的电脑,但是林帆觉得不现实,他也不想挑拨离间。
 
他以前在华源上班的时候,这台笔记本老是拿到工地去看图,孙经理不客气地将它征为公用,有时会在上面做账,就让他设了个很长的密码,他一开始都得靠笔头来记,林帆不认为这里有谁能开他的机,再说这些年轻人的电脑都比他的配置高,也没人借去用过。
 
所以就当是木马吧,那么问题来了,公司这么多人,这个木马怎么偏偏就出现在他的电脑上了?
 
周绎作为公司内部最懂计算机的人,在门口忍不住插嘴:“高级木马有隐藏性,一般杀不出来,林哥你用什么杀的,avk那个杀软用过没?”
 
林帆也不会二般的杀法,他侧过身子说:“用了,就网上推荐的杀毒软件,360、金山、卡巴斯基、小红伞之类的,我都试了试。”
 
谢承多嘴道:“林哥你是不是杀一晚上了?我早上4点起来尿尿,看见楼下灯还亮着呢。”
 
林帆确实一夜没睡,他当了一晚上的下遍杀软无敌手,不过他没说实话,只是文不对题地说:“不好意思,吵到你休息了吧?”
 
谢承一通摆手:“没没没,我睡起来炸雷都打不醒。”
 
林帆对他感激地笑了笑,仍然忧心忡忡,他喜欢这个公司和组成它的人,所以不想连累他们,如果这是连累的话。
 
邵博闻将跑走的话题带回来,他心想要是查不出来,没有证据,那提出的可能就不成立,于是他转头去问周绎:“有杀不出来的木马吗?”
 
周绎说:“理论上来说没有,但实际上很多,不过木马的本质还是代码,顺着某种路径入侵的电脑,查的人要是和植入的人水平差不多,基本还是一找一个准。”
 
邵博闻也不知道他的水平有多高,他询问道:“你去帮你林哥看看?”
 
周绎用一种“求你不要抬举我”的表情说:“别介,我就装个系统盘、修复个cad的水平,不过你要是需要电脑高手,我可以负责去找,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别人是收费的,第二,就算我们找出来有远控木马,某些人也不一定会信,他说你贼喊捉贼,自己装了个木马,那更没法说了。”
 
某些人特指何义城,林帆一听有点急了,他环顾着几人问道:“那、那我不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怎么会呢,”周绎安慰道,“木马什么的都是技术层面的手段,碰上公安系统就什么都不是,就比方我披一千个马甲,警察也知道它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周绎,放心吧。”
 
谢承也向他打包票:“林哥你别急,闻总既然说信你了,保你就跟老母鸡护小鸡儿一样,他报警可厉害了,妥妥的!”
 
邵博闻虽然爱听别人夸他,但这个比喻也太有母爱了,他糟心地说:“不妥,别对老母鸡这么有信心。”
 
林帆又发愁又想笑,表情憋得有点扭曲。
 
周绎看热闹不嫌事大,落井下石地说:“要的要的。”
 
谢承一边在背后捶他,一边拍着马屁开溜:“社会我闻哥,最厉害的哥!你们聊,我去做表。”
 
周绎嗅到了一种单独谈话的氛围正在形成,跟着也跑了:“我去、去、去提升自己。”
 
酱油党走后,林帆心里的温暖还没散去,他是真的发愁:“邵总,我不知道该拿我的电脑怎么办。”
 
“最厉害的哥”淡定地说:“就当不知道这个事,正常用吧。”
 
林帆也是个老妈子,他担忧地说:“不用解释吗?我们主动去说清楚,肯定比被查出来要好,毕竟何总还没提二期外墙要另外找单位的话,我们还有机会,我知道他对你有成见,你要是不好开口,我……我可以去。”
 
邵博闻摆了摆手,说:“林哥,真不用,我们凌云没有推下属顶锅的传统,我说了信你,这事儿就是我的。我不是拉不下脸,我是了解何总,他是那种你越求他,他就越觉得你有问题的人,这个时候凑上去,白的都成黑的了。”
 
林帆难受地说:“可那二期的合同就这么没了,你不会觉得可惜吗?邵总,要想再接一个这么大的单,很难了。”
 
他在“很难”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给人一种超级强调的感觉。
 
邵博闻看得挺开的:“可惜啊,不过二期的外墙本来就是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来去都是何义城的一句话,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林帆愣了下神,像是不认识这人似的,定定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说:“邵总,你这人,跟我见过的老板都不一样。”
 
邵博闻开玩笑说:“希望特点不是人穷志短。”
 
林帆摇着头,目光非常诚恳,他在心里说:不是,你很仁慈。
 
——
 
常远没去吃午饭,因为他神游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食堂收碗的时间,不过他也不饿,有点万念俱灰的意思。
 
过了会儿郭子君从外头蹦进来,扯下档案柜顶上的抹布就开始用它抽裤腿,抽一下就配一句“操”,像是气坏了。
 
常远看他两裤管的脚印和灰,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无情地践踏过,这才分出了一些心神,沙哑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了?”
 
郭子君不是仔细人,没注意到他的神态低迷,义愤填膺就开始骂:“哎哟我就粗了!西门的人都是傻逼!隔壁的业主不想说了,咱们工地的也没个好东西,我他妈一拉架的,被打成这狗样了。”
 
迸发的危机意识暂时驱散了池枚的阴影,常远用力捏了捏眉心骨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然后才站起来靠近郭子君,将他浑身看了看,见对方只有裤腿狼狈才放下心来,问道:“什么情况?谁先挑的事?总包和业主都有谁在?”
 
郭子君噼里啪啦地往外倒:“也没什么情况,他们日常那么暴躁,打起来我真的一点也不意外。要说导火索吧,就咱那大货司机早上没得及吃饭,在货车上呼噜呼噜吃面,那车盘比我头还高,底下人看他就跟看直播似的。隔壁业主觉得这是在挑衅,就让他下来或别吃,司机吃个饭都不踏实,也很不开心。”
 
“常工你也知道,光头张手底下那些人,口气跟吃了屎没两样,口角没多会儿就升级了,蓝景有个业主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砍人来的,身上带着把折叠刀,给货车把胎扎了,司机气得爆炸,抄着扳手下来就要揍他。日,他俩都有武器,撞上会死人的,两边人都怕,各拉各的傻逼。就那司机,太不识好歹了,我拉他还踹我。业主的人没看见,王总的助理过去了我才回来的。”
 
常远“嗯”了一声,说:“让总包去处理吧,你怎么样,没伤吧?”
 
郭子君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说:“常工,有个事,也许是我想多了,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常远:“你说。”
 
郭子君眯着眼睛,像是犹豫又像是害怕地说:“我不是拉那司机么,听见他嘀嘀咕咕地放了句狠话,说、说……说他要弄死蓝景那个业主狗日的,语气挺,那个啥的。”
 
常远心头猛地一跳,这下不需要捏鼻梁骨,彻底被吓清醒了,他怔了几秒,忽然捞起大衣就走:“走,司机在哪儿?”
 
第一百零七章
 
司机在驾驶席上生闷气。
 
常远来的时候王岳的助理刚走,因此司机一看见他脸就又黑了一层,以为他是来接班搞批评的。
 
司机心里火气腾腾,却又因为嘴笨又表达不出来,他只知道这群小年轻们自己都没活明白,却能仗着读过书的地位对他吹鼻子瞪眼,读书真他妈好啊,所以他就是累死也要把孩子送进大学,好叫他以后不至于混成他爹这样。
 
常远拉着杆爬进副驾驶,还没开口就被人将了军,司机看也没看他,冲着窗外弹烟灰,语气无奈中带着横:“常工,我敬你平时把我们当个人,你要是来训话的,那就回吧。”
 
常远出师未捷,当即被“当个人”给扎了一下,池枚把他当心肝当宝贝,就是没当过成年人,这点微弱的联系让他心酸,这瞬间常远忽然从司机的无奈里感受到了自己的武断,就像池枚试图替他的人生做主的、那种先入为主的武断。
 
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凭什么要带着责问来到这里,就因为司机是“自己人”吗?
 
可别人的态度这么明显,甚至还用“人”来分界,表示从没把他常远当成一路人。
 
当然,他们本来也不是,就像他和他的母亲池枚,只有邵博闻才是他的自己人,那自己有对邵博闻亲则不敬吗?
 
应该有吧,常远心口隐隐作痛,他从早上到现在都在刻意避免想起这个人,他对未来有种畏惧,怕邵博闻看见他那个易碎且已经破碎的家,和无法将情绪开关拨到积极那面的自己,像他这种浑身贴满“麻烦”的人,只能给别人带去烦恼和糟心。
 
这是他的“先入为主”,不想给对方看到他软弱的一面,常远心想那邵博闻他自己的立场呢?
 
他会担心我……
 
这念头迅速地从他脑海深处蹦出来,如同黑空中忽然爆开的烟火,给了他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常远鼻子一酸,猝不及防有了种泪奔的感动,可是旁边还有个老爷们看着他,常远哭不出来,又觉得自己多愁善感的有些可笑,悔恨仍然如影随形,可他思绪上裂了道口子,邵老师强势来袭。
 
常远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空气里含有勇气似的,然后他摸出手机发了条短信:世界上最会劝人的邵老师,我妈发病了,我现在很难受,你发个功,劝劝我。
 
他花了会功夫删删打打,才心如刀绞地将“我妈发病了”连成一句,打完以后他将食指往上一递按下发送,不等它发完就将手机揣进了兜里,根本不敢多看。
 
短信发送成功的“嘟”音轻微地从空中划过,常远没给给自己空隙多想,连忙摸了烟盒抖出两根,递了一根给司机,剩下那根塞进了自己嘴里。
 
司机没等来训斥和苦口婆心,楞楞地地接了烟,脸上清楚地写着“这是要干啥”。
 
常远平时不怎么抽烟,可那种有些呛的烟熏感在咽喉里缭绕的时候,他才感觉精神有些被提起来了,他笑不出来,便嘴角也懒得提,只是违心地说:“我不训话,我来了解下情况,你别这么紧绷。”
 
司机将眼睛瞪成了铜铃:“情况就是狗日的扎了老子的胎,欠揍!”
 
这时手机“叮”的响一声,送来一条短信,常远打开后,看见邵老师在信息里说:摸头,距离太远功力不够,晚上给你“家访”。
 
他回得很快,连句万能金句“别难过”都没有,显得十分没诚意,可是常远蓦然松了口气,他不需要邵博闻像他一样扭捏,发条短信都犹犹豫豫,那人一切如常就好,最好完全不受自己的影响,这样自己看着他,才有“之前多美好”的恢复动力。
 
常远吐了口烟卷,心里万水千山地感谢有邵老师,这个人即使什么都不干,就答应他几声,都能让他感觉到背后好像有靠山,凭空会生出一种“倒不下去”的盲目自信。
 
靠山让他安心了不少,常远回了条短信:谢谢老师,我晚上去趟医院再回,别等我吃饭了。
 
邵博闻又回道:不用谢,老师爱你。
 
常远盯着这一行字,从早上得到通知到现在,嘴边才终于露了个上钩的弧度,他把这条信息看了有一百遍,才收起来开始找司机谈话,他说:“你不是揍过他了吗?”
 
司机心理作祟,已经严重到了感觉车身都是斜的,他冷笑道:“那不叫揍,那叫摸!他扎了我的车,这事儿没完。”
 
常远诚心和稀泥,他劝道:“没完没了越亏越多,换胎的钱我一会儿去问他们要,这个事到此为止了,行么?”
 
司机往方向盘上捶了一拳,咬牙切齿地说:“行不通!这些人自家的墙裂了,跑来这儿堵门,钱没要到,倒堵了我们的生计,我正常一天400,现在呢,就150!我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用钱,他们再这么搞下去,我是真受不了了!常工,你凭良心说,我是犯了什么错,不止赔钱,还要被人扎胎?”
 
常远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司机、他自己、邵博闻甚至王岳,都是P19这棵树上依附的菟丝子,有人要是来砍树,先劈到的肯定是附属物,非要说他们错在什么地方,只能跟的业主太招人恨。
 
司机见他没反驳,就更加愤懑了,他冷笑了两声,看向货车前方的目光满是冷漠,他说:“我之前吧,还挺同情这些人的,觉得他们可怜,现在想想真是傻,他们多可恨哪,有时我脾气上来了,真想把油门当刹……”
 
常远吓一跳,连忙严厉地打断了他:“邓师傅,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司机没想到他会忽然发火,被唬得一怔,反应过来也是自己魔怔了,就讪讪地说:“没想没想,诶我就是……我他妈就是被逼急眼了,但我脚上有数的,我还得攒钱供我儿上大学呢,这个你放心。”
 
常远放个屁的心,冲动的魔鬼撒起欢来,哪是喊停就能停的?摩擦总是这么易燃易爆,这回这个司机可以忍,那下回,别的司机呢?
 
常远没敢走,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就坐在原地发愁。
 
这里比办公室呆着舒服,吵得让人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也就什么都想不深了,他将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看见货车前方东一窝西一捧的蓝景业主们,说话的说话、喝水的喝水,连吃零食的都有,不闹的时候看着也挺欢乐的。
 
常远还记得这些人刚开始堵门的场景,一个个出离愤怒,横幅、喇叭、口号喊得训练有素,再看看现在,就知道人要善待自己其实很容易。
 
所以同样的,总有一天他也会消化掉池枚复发带来的冲击,然后习惯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听书、看风景的样子。
 
办法不是你光想就能有的,它需要条件和灵感,常远两者都没有,只能明天再继续发愁,下班后他直接去了三院。
 
常远不敢刺激他妈,到了就藏在门口搞偷窥,这会儿第二眼他才有勇气直视她的神态,池枚还是那副待机的样子,看不出喜怒,却比暴跳如雷的时候更让常远难过。
 
他给常钟山带了饭,却不肯送进去,给他爸打的电话。
 
常钟山出来取,父子两隔着一份外卖相对无言,半晌常钟山才用一只胳膊搂了搂他不中留的儿子,说:“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爸年纪大了,常远不忍心让他一个人陪床,他有自己的打算但没跟常钟山说,只是回手抱住他爸,用力地搂了好一会儿。
 
“爸,对不起。”
 
常远回到家的时候刚过九点,这是虎子的睡觉时间,所以客厅有灯没人,饭菜扣在餐厅的桌上。他轻手轻脚地放包换鞋,没什么胃口就直接进了浴室,等洗完澡出来,沙发上就多个人。
 
邵博闻坐在那里,脸上有点近似打招呼那么浅的笑意,见自己看见了他,就拍了拍身边的坐垫。
 
常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忽然就特别想放声痛哭,或许这世上有种委屈,叫唯独见不得你。
 
这是他的家,并且再也没人会管他了,常远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爆发,仅存的理智让他没敢真的放声,他只是往地上一蹲,没声没息的,也不肯起来。
 
邵博闻没说话,只是很快就过来了,往他屁股下强行塞了个小马扎。
 
常远实在没忍住打了一嗝,他伤心到变形,可是又有点想笑,觉得自己不该坐下。然后邵博闻的棉拖音效渐行渐远,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半晌常远收拾好情绪,客厅里很体贴地没见着人,他自己叠起小马扎,爬起来把饭吃了。洗了碗推开卧室,发现邵博闻在卧室玩手机。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有些昏,让常远刚崩溃过的不好意思没那么明显,他吸了吸鼻子,走到床边将自己整个呈大字砸了上去,然后用脸糊着被子说:“请开始你的家访。”
 
邵博闻力大无穷,直接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然后他捧住脸亲了亲常远的眉心,悬在上方看着他说:“小远,时间紧任务重,我可不可以请个外援?”
 
常远以为是许惠来,就点了点头。
 
谁知道邵博闻拿起手机点了个语音通话,“嘟”了两声那边接了,紧接着一道浑厚的男声扑了过来:“哈哈哈那什么,邵博闻他媳妇儿吧?你好你好,我是他兄弟老袁。”
 
常远还记得老袁,就是C市那个人好钱少、开餐馆的老板,可这是哪门子的“外援”啊?常远虽然满头雾水,但招呼还是要打的,他接过手机说:“你好,我……”
 
“噗!!!”
 
那边先是传来了一记存在感8级的喷水声,然后是石破天惊地怒吼:“邵博闻你在不在?我操你妈啊!你媳……屁,你他妈没说你、你、你这个朋友,是男的啊!”
 
这老袁可能是学过千里传音,常远有种隔着信号他的耳朵里都有风在往里灌的感觉。
 
邵博闻凑过来笑道:“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常远:……
 
老袁的音量这次正常了一些:“喜你麻痹!那个……常远是吧?我就说不太像姑娘家的名字。”
 
常远继续茫然:“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没告诉你。”
 
老袁的心一看就是论磅称的那种:“不打紧,我就是没准备,有点小小地吃惊,不过是兄弟更好说话,姑娘家我总感觉在挖墙脚,来,咱俩唠唠。”
 
常远回头看了眼邵博闻,十分搞不懂他们在整什么幺蛾子,不过他还是对着手机说:“好。”
 
邵博闻忽然就挤了过来:“我去看看虎子有没有掀被子,你们聊。”
 
常远终于反应过来邵老师发的是假功,这老袁不是外援,他可能是个主教练。
 
果然,邵博闻出去以后,袁何苦的第一句话就是:“兄弟,老邵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想让我跟你谈谈心,他知道自己劝不了你,他不懂那种感觉,不过我有点懂。咱俩经历有点像,这样,我先给你讲讲我那个稀巴烂的老家,好不好?”
 
第一百零八章
 
“老东西名字取的挺好,叫袁初生,嘿,姓袁的畜生。”
 
常远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一圈,他惊异于老袁的措辞,以及说起他父亲时语气里的满不在乎,仿佛那就是个肮脏的乞丐,连恨也不屑于给他。
 
“我也不是要编排自己有多惨,但我小时候……”
 
老袁在那头笑了笑,接下来有几秒钟没说话,只有一阵略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口烟抽到肺里又吐了出来的感觉,然后他才说:“过的确实挺j8难的。”
 
常远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总觉得下面的话不能随便地当成一个故事来听,于是蹬掉拖鞋正襟危坐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仍然觉得邵博闻请老袁来开导他的做法不对,伤疤纵然不会再痛,却是一个不会磨灭的、代表伤害的记号,回忆是它的后遗症,可他又不能免俗地被天性里的自私禁锢,希望看看别人的痛苦,然后从中汲取出一种“没什么大不了,他也是这样”的从众感受来抱团取暖。
 
老袁不知道他心里的羞愧,他只是在对面平静地讲述,经历沉痛,可常远觉得他已经抛弃了那些,所以语态没什么激烈的起伏,倒是有些冷眼旁观的鄙夷。
 
“我老娘跟袁初生吧,有生育问题,一直没孩子,在我们那巴掌大的小地方,这也是个能议论很多年的话题,让人抬不起头。那时候医疗没这么高的水平,乡镇医院也很难查出什么来,我们那旮沓妇女又没地位,所以外边都传,是我妈不孕不育。”
 
“可就是没人质疑他的男性尊严,老东西还是完了,因为他心里有病,知道不争气的是自己的前列腺。”
 
“我没出生之前,他在外头打工,背着我老娘在外头搞小姐,据说专捡屁股大的挑,还加钱不许别人戴套,承诺怀了就娶。一起打工那些老爷们都会帮他打掩护,因为觉得他倒霉,娶了个子宫就是摆设的老婆,可这事儿既然干了,就总有被捅穿的时候。”
 
“然后小姐换了好几个也都没怀上,他差不多心里有数,一自卑就扭曲了,慢慢科技发达了,一查还真是,精子存活率低,回家干什么都气不顺,好吃懒做,没几年就染了一身的瘾。”
 
“我娘生我的时候三十六,我和我妹子还是龙凤胎,天大的好事,就是来迟了。”
 
“那老东西早就没了人样,酗酒、赌博,还打人,事后又总是后悔得一跪就是半天,痛哭流涕好像悔得恨不得去死,眼泪一干再接着喝。”
 
“不过他有一点特牛逼,就是醉得方向都分不清了还知道重男轻女,打我的时候只要手里有家伙,从不往我胯那儿去,生怕断了种,可我妹子没有小鸡鸡护身,被踩坏了子宫,最后只能嫁了个同样不育的卖卤菜的瘸子。”
 
老袁在这里停下来,打火机的动静响了一声,应该是又点了一根烟。
 
常远一边震惊于竟然有父亲能狠毒到这个地步,另一边又忽然觉得比较真是衡量幸福指数的度量尺,比起老袁和那些跟他经历相当的人,他自己在池枚那儿受到的约束像是无病呻吟,这让他觉得他受不起老袁的开导。
 
于是他向老袁道了个歉:“对不起,邵博闻和我都不该让你跟我谈这些往事,咱们换个话题唠吧。”
 
老袁嘿嘿一笑,嗓音温暖而有力量,他说:“别,哥想拉你一把,如果你想上来的话。”
 
常远一瞬间感觉邵博闻简直是请了个神助攻,不然怎么能一针见血就戳中了池枚对他来说就是个沼泽天坑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这就是邵博闻劝不了他的原因,那人或许懂得很多道理,也能预见许多结局,但他对父母没有恨意,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他就做到了,他胸襟坦荡,甚至不会说池枚一句坏话,所以没法平息自己早已扭曲的爱恨交加。
 
可是老袁不一样,这人把他的经历往你面前一摆,那种削骨销肉的气魄就能让你跪下,你没他恨得深,你横不过他。
 
老袁又说:“我平时不跟人说这个,老子可是餐饮界的王健林,数钱数到手抽筋,哪有功夫提这些破事给人当人生导师?可邵博闻是个连钱都不要的傻缺,我就知道他要不是真没辙,是不会来找我的,而且你这个、这个老……额……男、男人?操,叫着怎么都这么别扭!”
 
像他这么劝人迟早要完,重点偏到了太平洋,可常远还是笑了,并且不明白自己就是说句人话,怎么心里还像有点甜似的,他说:“叫对象吧。”
 
老袁心想对象好啊,听起来、说出去都能雌雄莫辩,然后他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你这个对象蛮傲娇咧,就那种,穷穷的大佬风,贼厉害!老子想给他送点资本还得求着他,所以他今天一打电话来,我当时就想,哈哈哈,剐层皮都得让你丫欠老子一人情。”
 
常远脑中立刻强势地给老袁打了个标签:逗比。
 
然而逗比话锋一转,忽然又沧桑了起来,常远听见他用浑厚的声音慢慢地说:“可等他给我讲了点你的事,就没他什么事了,是我想跟你聊聊。咱们同病相怜,作为一个过来人,我他妈一定得给你点什么!鼓励、支持能有当然最好了,或者你把我当成一个正面的例子都行。”
 
常远喉头梗涩,舌头上仿佛有块黄莲,可是那种化不掉的苦闷淌进心里,又被感动冲散了一些,真正的朋友,敢于直面队友一言不合就为你挖坑,托邵老师的福,他现在不觉得自己非常惨淡了。
 
为回敬老袁的善意,常远卸下了他的难堪和防备,他扯了个笑,说:“谢谢袁哥。”
 
“诶,”老袁叹了口气,稀奇道,“你怎么这么客气啊,邵博闻不是个流氓吗?比较能装那种,你们是不是刚才谈起啊?”
 
这位哥打岔的功力一流,再来几次常远感觉自己能失忆,忘记他们本来在唠什么,可是这样正好,他的注意力被搅成了八瓣,不会那么专注于池枚了,也许老袁是个大智若愚的高人。
 
为了不辜负高人的指点,常远顺口接了个玩笑,他为邵博闻开脱道:“不是,我暗恋他十好几年了,我、我也是个流氓,比较客气那种。”
 
“卧槽这毅力,可以的!”老袁震惊地说完,随即爆出一阵笑,特别爽朗,有种潇洒豁达的感觉在里面,“哈哈哈,客气的流氓?没法想象是个啥样,有时间来C市哥请你喝酒,现在言归正传啊。”
 
常远等了几秒,对面没动静,他以为老袁有事在忙,毕竟别人是餐饮界的爸爸,于是就没催。
 
谁知道又过了几秒,老袁忽然在对面笑了起来,他气道:“日!忘了刚说到哪儿了。”
 
这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外援,常远渐渐习惯了,他友情提示道:“说到你妹子嫁人了。”
 
“啊对!”老袁一秒治好了老年痴呆,接着说:“你也别觉得我妹子可怜,我妹夫吧人还不错,虽然没孩子,但小两口日子也挺美,我们全家唯一值得可怜的人,就是我老娘。”
 
“其实挨打也没什么,我出来混以后,才发现世上这种烂人太多了,有好多小孩干脆被打死了。”
 
“但你只要没被打死,就会越来越适应那种暴力,你会摸索出保护自己的套路,知道姿势怎么摆,受的伤害最低,知道露出什么表情,能让王八蛋打得心满意足。真正让我觉得难以忍受的是,我心里明明想干翻他,可是我不敢,我长得比他还高了,我还是不敢,我发誓这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然后下次我还在发那个誓。”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可总也不明白,他老得那么快,越缩越矮,我他妈怎么就是不敢揍他呢?”
 
常远心里泛起一种共鸣,他太懂那种感觉了,生养的名义可以为父母的一切赋予一种想当然的正义,他们是不可侵犯的权威,苍天在上,五千年的道德规范看着你。
 
“我老娘更可悲,她一个被打得最惨的,开脱的话却全是她说的,什么‘你不听话你爸才打你的’、‘他也不想,他就是心情不好’、‘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爸’、‘别人会说你不孝顺’……之类的。”
 
“就冲她这句孝顺,我9岁就抄搬砖进过袁初生的屋子,可是直到18岁才把摁着他的头往墙上砸,他把我上大学的钱拿去输了,还欠了一笔高利贷,我当时就崩溃了,就是感觉唯一一条名正言顺离这个……这些人远远的路子断了,我这辈子完了。”
 
“我当时把他的头往墙上一撞,他脑袋就像个熟炸的西瓜,砰’了一声,然后就开始翻白眼,流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感觉,你肯定猜得到,我是什么感觉?”
 
常远知道那种感觉,昨天池枚让他滚并且说不想再见他的时候,那种情绪就在他心里奔腾,可是它现在无影无踪了,常远悲哀地说:“解脱。”
 
老袁打了个响指,说:“对头!可也就爽了几秒钟,几秒之后我就慌了。”
 
常远闭上眼睛,心想那可不就是昨天的他自己吗,坚定就跟放屁似的,就响那么一刻,立刻就没了。
 
“我怕他死了我得进少管所,怕他醒了又会接着揍我,我怕得要死,一晚上给自己急出了好多根白头发,人到底可以给自己增加多少压力啊。最后我实在是受不了,趁他躺医院里没回来,偷了点我老娘压箱底的私房钱,爬上了装油的油罐车,我想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我后来在外头,当过搬运工,做过臭皮鞋,被人打过被人骗过,睡过天桥、饿过肚子,有次还在火车上道卧轨,准备一死了之。可就是我想死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回去。”
 
“我出来了,跳上油罐车就成了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可当时我要是没忍住,在离家没那么远的地方跳下去了,那我现在没法给你打这个电话,我也不知道我能活成个什么样子,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还真是。”
 
“你别做梦了,想着等你妈好了再好好沟通,那都是医生骗子没辙了给你打的马虎眼,能沟通早都通了,不能要死要活这么久。”
 
“常远,你要是不想走你妈给你安排好的路,就得证明自己的路可行。怎么证明?别回头啊!”
 
“去他妈的公平,去他妈的孝顺,真的,你羡慕不来的,有些人就是有福,生下来爸妈就比咱的好。”
 
“这个月,我在这边的307医院见过一对你们这样的,床上躺一男的,每天早晚来看他的也是一男的,不黏糊,但我知道他俩不是兄弟,没那么当兄弟的,还管探病的能不能多睡一会儿。剩下还有俩妇女,应该是各自的妈,一个管饭一个管唠嗑,唠嗑那个就贼开明,两个都当亲儿子似的,搁你就想不到,世上还能有这么好的妈。”
 
“你不能跟别人比这个,你生来就输了,可你也有东西,是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我呢,一个是我妹子,捡破烂给我偷偷地寄钱用,一个是你对象,他救过我的命,没他我就死在那铁轨上了,你好好想想。”
 
常远没说话,他不用想都有人选,一个是他爸,一个也是他对象。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可不难你怎么重新开始呢?不破不立啊兄弟,你当自由是捡来的啊,扛着吧,别怂。我把话放这儿,你心里不舒服,随时找我聊天都行,但……”
 
老袁的语气忽然变得特别正经,出于某种原因他压低了声音,但警告的意味仍然明显,他说:“我劝你啊,别顾此失彼,只惦记你妈,伤了我兄弟,我不了解你,回不回头都随你,但他我还是了解的,他不会的。”
 
常远头皮一炸,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一种从心底漫出来的威胁,邵博闻这个人脾气太好了,有时会给你一种能包容一切的错觉,可老袁说得对,他不也是个人么,被骂了会生气,被冷落了会沉默。
 
接着,电话里那边有人大喊,老板谁谁谁的发票怎么还没开,余额只剩消费的一半了可别人急着要,老袁的嗓门离开话筒,嚎了声“瞎几把乱催什么”,让他就先开一半,改天去国税取了发票,补给他不就完了吗。
 
可他怠工太久,又有人来反应问题,老袁气得够呛,连一直盘算的在这场语音通话的结尾换个开个视频,看看邵博闻的品味是个什么模样的计划都只能泡汤,他急吼吼地挂了通话,一定要下次再聊。
 
老袁开票的对话情节在常远耳朵里过了一遍,直到第二天上班才泛起波澜,变成了以防大货车撞人的灵感。
 
这时他捏着手机,只想去邵老师面前刷个存在感,顾此失彼,还真是他一不注意就会干的事。
 
虎子睡姿奔放,已经差不多滚成了一个“卍”字型,邵博闻给他重新拉好被子,回到客厅,发现卧室的房门都挡不住老袁魔性的“哈哈哈”,他跟着笑了笑,三更半夜的只想敬兄弟一杯,他没指望老袁能劝出朵花来,只是觉得这人看得开,也很乐观,跟他扯淡能换个心情。
 
邵博闻起身来到冰箱前,发现里面没有啤酒,只有一瓶开了的二锅头,还是常远买来兑饺子醋的。他脑中浮起了惋惜,很淡,很快就会消散,邵博闻叹了口气,池枚一直状况频发,他可以理解,并且也习惯了,鉴于他已经洗过澡了,二锅头就算了。
 
可谁知道一股略急的气流从背后扑过来,一只胳膊先从侧面绕过来搂住了他的腰,脖子上缠来一只,剩下的就是后背上砸来的力量,然后常远像个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不动了。
 
这个姿势很亲密,邵博闻感觉他像是好些了,冰箱门口阴风阵阵,不适合冬天的夜晚,他背着常远后退有点费力,因为对方的腿会绊他,邵博闻就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自己给点力,不要在地上划水,然后他问道:“唠完了?我的外援怎么样?”
 
常远不使劲,学老袁的东北口音说:“贼厉害。”
 
他不配合,邵博闻只好稍微勾下腰,两手往他大腿根一抄,猛地将人背了起来,他阴险地笑道:“怎么厉害了?”
 
常远被吓一跳,连忙将围邵博闻腰上那只手的劲松了,他惊讶的骂了声“草”,然后用手攀住这人的肩膀,腾空了再去想袁老师的教导,脑子便也有点空,只记得一句一句脏话,以及那句“别回头”,他将脑袋搁在对方颈侧,立刻看见了冰箱里的酒。
 
他来的时候,邵博闻的脸就是对着这个方向。
 
常远心口一疼,像是被蝎子尾巴扎了一下,他一边在心里说我不回头,一边在邵博闻背上趴稳了,用脸在这人颈侧的皮肤上蹭,拍马屁说:“就是厉害,不过比起邵老师还是略逊一筹。”
 
邵博闻用肩膀撞关了冰箱门,一脸“此处有坑”的表情,虽然背着常远不算轻,但气氛和对方的语气让他心理上觉得轻松,他好笑道:“你这样让我有点慌。”
 
“别慌,”常远睁着眼睛胡说,“博闻博闻,博学多闻,阅遍鸡汤、出口成章。”
 
邵博闻先是被那口号震了震,然后才感觉不对劲,他将常远往上颠了颠,说:“老袁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嗯,”常远语气挺乖,“他夸你了,说你牛逼、傲娇,是个穷大佬,然后我忽然良心发现,我好像很少夸你。”
 
邵博闻挑了挑半边眉毛,笑道:“就夸几句,没点儿奖励什么的?”
 
常远安静了两秒,然后说:“脸来,我亲你两下。”
 
邵博闻得寸进尺:“能亲嘴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常远心想,我怎么说,也是个客气的流氓啊。
 
第一百零九章
 
长夜漫漫、天时地利,但两人没有勾搭太久,因为常远还要出门,而且就他目前的处境而言,要是还有耍流氓的心思,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尽管这么多年都是常钟山独自在照顾池枚,自己就是去了也帮不上忙,可常远还是想去医院待着,他必须付出点什么,时间或是钱财,才能减轻内心的愧疚。
 
邵博闻知道他于心难安,爽快地批准了常远的“夜不归宿”申请,其他的话没多说,只是给他整了整围得没款没型的围巾,让他注意行车安全。
 
常远“嗯”了一声,走出几米后才回过神来,这个人没有试图向他提供任何帮助,一副觉得他自己就能搞定一切的样子,这种信心或许连常远自己都没有,但这瞬间他还是被点燃了。
 
世上多数的温暖都是这样悄无声息,没有初衷,也最让人感动。
 
常远猛然回过头,看见门还没关,而邵博闻还站在门口,那种触动使得他什么都没想,只想高兴地向这人道个别。
 
像邵博闻这种闷不吭声的老爷们一不小心就会被忽略,但是常远不敢,他记性好,老袁的警告还在脑海里飘,常远猛然抬起右手在唇上贴了下,然后飞快朝对方一甩,闭上一只眼睛说:“晚安,记得想我。”
 
他明天没请假,也不知道医院的情况怎么样,预计最早也是明天下班才能见面了,越是这种时候意志越薄弱,常远说让邵博闻想他,其实是他自己会想这个人。
 
邵博闻愣了一下,一方面觉得他声音有点大,另一方面,觉得这位真是不该撩的时候瞎撩的代表,他笑了两秒,然后像是练了读心术一样说:“明晚常远如果仍然不回家,我很怨,但是不想怪他,因为没有怪他的理由。”
 
世上肯定有很多比邵博闻更通情达理的人,但不认识,就约等于没有了。
 
常远不舍地转过身,心说就是因为我不能回头,所以我才愧疚,我背后有人,他即使不叫我,我也知道他在等我。
 
——
 
夜里的住院部本该沉寂,可三院的顶层却截然相反,夜晚也热闹。
 
灯光无法驱散黑夜,人心底晦暗的东西被静谧和黑暗勾起来,常远一路穿过走廊,好几个行为失常的人就在他旁边游荡。
 
封满防护铁条的玻璃窗前面有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哥,用手比了个6押在耳朵和嘴边,正在“打电话”,他一个人自导自演,时不时哈哈大笑。
 
前面的路中央有个身材纤细的女人正在跳舞,常远上来的时候看见她把床单系在身上转圈,这会儿床单被转掉了,但她还在旋转,起跳的姿态很美,但跳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对,有个男人贴墙跟着,伸手作着保护的动作。
 
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马尾辫有些耸拉,独自坐在地漏旁边还有污水的地上睡觉,身上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胸口的扣子没扣,被胳膊一撑,没穿内衣的大半拉胸部全在外面,裤子也没拉到应有的高度,她竟然也不觉得冷,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要是在外面,不少危险的目光或许已经盯上了她,可是在这里……常远举目四望,这里是硬币的另一面,是人群的边缘,你可以往好处想,她在这里相对安全。
 
她或许不怕冷,也无所谓裸体,可常远还是捡了那层单薄的床单,打了个结,尽量轻柔地挂在了她的脖子上面。
 
这是为人的尊严,他也曾经丢失过。
 
他刚一离开,垂着头的女孩就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眼里全是红血丝,神经质地盯着常远的背影,被床单盖住的右手青筋暴露,正抓着地漏的堵头,那玩意儿的材质是坚硬的pvc,经过刻意打磨的话,锐角堪比凶器。
 
和机遇一样,危机也是无处不在。
 
应对池枚的状况,常钟山比常远想的要得心应手。
 
他爸不知道从哪儿借了台那种办公室午休用的小折叠床,还有一床薄毯子,支在床脚躺着跟临床的家属在小声地聊天,说着说着还会笑起来,作为长期生病的人的家属,他们懂得怎么苦中作乐。
 
池枚躺在床上,安静的如同一截木头。
 
她醒着的时候自己总是在逃,而她在后面穷追不舍,常远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和平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到来,但他左思右想,却悲哀地发现这也是唯一的方式。
 
许惠来建议他最好别出现,常远也就没进病房,他在走道的塑料椅上面坐,时不时去条窗那儿往病房里看看,池枚几乎不动弹,也没什么突发情况。
 
十一点多的时候,出来抽烟的常钟山逮到了他,一脸卧槽地问他怎么还在这里。
 
常远的手指被寒气浸得冰凉,他心里也很凄苦,可有些无形的东西支撑着他,强迫他必须坐在这里,去习惯他听闻的一切,他轻轻地跺了跺脚,说:“我睡不着,过来看看,爸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打份宵夜。”
 
常钟山叹了老大一口气,没再赶他,很多年前池枚刚犯病那会儿,他也是担心的整宿睡不着,后来习惯和疲倦抵消了恐惧,到如今已经能随口开起玩笑,这不是别人能劝好的,虽然人总会朝着别人劝告的方向去改变,但折磨必不能少,鸡汤或许不能成为铠甲,但是伤疤一定可以。
 
不过对于常远的偷摸前来,常钟山发现自己心里还是高兴的,爱有私,人就喜欢看见别人的付出,才能感觉受到了重视、没有被忘记,才有回报的动力。
 
好一会儿常钟山才捶了捶儿子的肩膀,说:“别忙了,我晚饭吃的饱得很。我没精力叨叨你,你是成年人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注意,不然祸害的不只是你一人,行了,不是惦记么?进去看看你妈吧,她睡了。”
 
常远心里一阵发暖,他觉得庆幸,起码比父母都是糊涂虫的老袁幸运。
 
他第二次看池枚穿病服,已经没有上午那么扎心了,也许是光线昏暗,她显得虚弱了很多,连同她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场都不见了,常远感觉自己好像有很多年都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看过她的模样了。
 
这天常远站在病床前仔细端详,忽然发现他妈虽然老了,但睡着的时候,仍然是这间病房里最好看的中年妇女。
 
也许疾病并非一无是处,某些程度上它能打破敌对的家庭关系,让渐行渐远的亲人重新靠近。
 
常钟山年纪大了,对于现状也没常远那么紧绷,躺了会儿就睡了,睡前他叮嘱常远务必趁早离开。
 
常远点点头,他不觉得困,只觉得时间难熬,想找邵博闻聊聊天,又怕耽误对方睡觉或是那边已经睡了,后来他实在是无聊,就在网上搜段子看,结果也没怎么笑。
 
最后他干脆靠在墙上发呆,脑子里天马行空,一会儿觉得现在的情况无路可走,一会儿又假想到池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变着法儿地逼他跟邵博闻分开,那还不如……
 
还不如就维持现状!
 
常远猛地坐直了,心里砰砰直跳,虽然老袁说去他妈的孝顺,但一时半刻他的思想还转换不过来,循序渐进才是事物发展的道理,即使是愿望,达成得过快也会失去应有的期待,在孝顺与否的观点上,他还需要时间来改变。
 
感觉上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天才蒙蒙亮了。
 
常远在人们逐渐醒来的时间段离开了顶层,下楼买了早餐,拍了照片发给邵博闻,请他吃jpg,对面过了会儿才有反应,也是一张照片,但段位比常远高几级,是个模具摊出来的心形鸡蛋。
 
而且这还不算完,鸡蛋后面还扔来了一张表情包,是个丑出风格的蘑菇头胡子哥抱着头做扭动呐喊状,配的文字是“想你想你很想你,只想打电话给你”。
 
常远阴暗了一晚上,这会儿却猛然觉察到了自己的喜怒无常,他没忍住笑了场,然后郁气离他匆匆而去,他心境陡然一变,只觉得邵博闻完全被谢承带坏了,不仅失去了总裁的矜持,还有一点,蠢。
 
不过常远无所畏惧,因为许惠来也是个表情包爱好者,砸向自己的表情流量没有1个G也有半个了,有时为了节约时间,常远会挑一些有万能意思的做备用。他跟邵博闻相互扔了一堆鸡同鸭讲的表情,主动打了电话过去。
 
“邵总,你今天早上怎么这么无聊?”
 
邵博闻应该是在厨房里忙活,说话的背景里有锅铲擦锅的动静,他低笑道:“谁无聊了,我在办正事。”
 
常远想起那堆表情包,就觉得自己也是傻了,他无语地说:“鬼的正事。”
 
“不是鬼的,是你的,”邵博闻用公事公办地语气说,“你昨天不是让我想你么,我想完了,来跟你汇报。”
 
邵博闻话音刚落,常远正好走进医院的大厅,光剑似的日芒陡然透过玻璃顶从他眼前划过,让他一瞬间被晃得眩晕,细小的喜悦在意识深处探出头来,让常远盲目地感觉他可以坚持下去。
 
风和日丽,让人想永远活下去。
 
——
 
工地门口仍然稀稀拉拉地堵着人,常远回到办公室,一看手机发现有人加他微信,id十分老袁,就叫“你袁大爷”。
 
常远点了“接受”,老袁估计在忙,一直没来打招呼,常远退出app,摸出笔记本补了补昨晚上没写的日记,通常他回忆起来很快,还原度也很高,这样的对话再度掠过他脑海,常远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刷刷地落了笔,裹起围巾带上门出去了,经过玻璃的时候透过反光看见自己的德行,忍不住想起了邵博闻昨晚给自己整围巾的样子,简直是暖出光环,然后常远一抬眼,发现玻璃镜面里的人影居然在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地用手朝玻璃开了一枪。
 
想他五分钟,高兴两小时。
 
常远带着这点微弱却持久的积极情绪,东西南北地对被堵在门口的大货车进行了访谈,在得到意料中一边倒的答案以后,他又去找张立伟的舅舅。
 
张老板一听,九分心动一分担忧地说:“这……不太可能吧,我是一百个愿意,可甲方怎么甘心出钱啊?他不扣我钱已经很不错了。”
 
常远怂恿他:“就是真不能,你也没损失,这本来就是你想要的,我现在提议的意思,就是我不仅投你一票,还要尽力帮你说话。”
 
张立伟的舅舅还是更习惯挑刺的监理,他满头雾水地说:“可、可你怎么忽然想帮我了?”
 
“我不是帮你,”常远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是不想让你们被人当枪使,不想自己心里有负担,你别装傻,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立伟的舅舅眼神一震,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知道工地上的某些流言,因此这几天心里总是崩得很紧,已经对师傅们耳提面命过了,不许冲动、不许跟人干架,他是小人物,有点贪财,但对生命充满敬畏,可这世道早就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不该管的别管。
 
“我去提就是了,可……”
 
张立伟的舅舅到底是没说完,可他神色里分明有种早知结局的无奈。
 
邵博闻可以发250个誓,说他没有借公务来看常远的意思,过了春节基坑差不多就要浇筏板了,王岳喊他来谈劳务分工。
 
劳务分工通常都不会签合同,所以王岳不担心他会跟何义城撞上,只是本着想要省心的原则,顺便卖他一个人情。
 
他来的时候,常远已经接近胜利了,邵博闻看见王岳将手里的纸质文件卷起来,面如寒霜地在手心打了两下,说他没意见,张立伟则是怒极反笑,先是指着常远说你厉害,然后又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瞪他舅舅,一掀椅子出来了。
 
会议跟着散了,王岳出来看见邵博闻,因为没心情,就跟他打马虎眼,说他还有点事,让邵博闻等一等。这话正中邵博闻下怀,他说好好好,完了转头就跟常远跑了,他边走边问情况:“怎么回事?”
 
“还是蓝景索赔的事,上次你也听见了,何义城要杀鸡儆猴,其实我知道他们都不想出事故,可谁都不管,我也不想管,我很烦。”
 
“所以我今天早上建议张老板申请误工费,额度摊下来,正好能补上师傅们被耽误的工资缺口,这样拿一样的钱,还能坐在大门口抽烟,我想应该没人会急得撞人了,蓝景闹得越久他们合该越高兴。”
 
邵博闻:“可是一般这种申请,100%都会被驳回,甲方会说没指标。”
 
常远两大步迈到邵博闻正前面,倒过来面对着他走,他嗤笑道:“甲方是没指标,可是张总、王总的回扣里有啊,他们做的每一次变更我都签过字,也都有记录,里面的猫腻就是哑巴骗聋子、说瞎子见到鬼了,荣京一查就清楚了。我给了他们那么多方便,要一点小小的回报应该不过分吧?”
 
放在平时,常远不敢这样放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可这两天池枚出了事,他心情不好,除了重要的人,不想迁就闲杂人等。
 
也许他从前,就是缺了这么一点破釜沉舟的气魄,做事就做事,指望跟谁和和气气、天下大同呢?
 
可就是不惜闹得跟王岳和张立伟翻了脸,货车还是出了问题,三天后的夜晚九点多,“天行道”忽然发了一条微博,有图有视频,北京就在P19二期的西门,有双男人的腿从货车的轮子侧面伸出来,周围鲜血满地,惨不忍睹。
 
热度增的飞快,半小时后就上了热搜,网上铺天盖地全是谴责言论。
 
常远并不知道这些,他去三院给他爸送宵夜,在走廊里又看见那个袒胸露乳的姑娘在地漏旁边睡觉,这次没有跳舞的人贡献床单了,但她身边有家属,是个中年大哥。
 
那大哥一站起来,常远就想起他来了,是原来孙胖子手下的工人刘富,那天何义城来开会,他帮邵乐成收拾文件时看见过这人的身份资料。
 
常钟山已经把这里摸得熟熟的了,他本来在吸溜皮蛋粥,发现常远在看那边,就说:“你别盯着人老看,这里的病人和家属都挺敏感的。”
 
常远收回目光,给他夹了个窝窝头:“没看,就是那大哥是我以前工地上的工人,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常钟山惊讶地张大了嘴,唏嘘道:“世界这么小啊,那人挺不容易的,我听人说,他们家房子早些年被拆了,闺女也疯了,家里没别人了,他既得看闺女,又得赚钱治病,他那女娃,都是亏着病房这个那个家属帮着带过来的。”
 
常远忍不住想起了那张购房认购书,世纪庄园是高级豪宅,这刘富要是像他爸说的这么困难,又是哪来的钱付首付?
 
别人的问题常远肯定想不通,因为他自己身上的问题都像割不死的韭菜,他回到家,发现家里挤满了人,凌云的朋友们带着电脑像是在他家开会。
 
邵博闻见了他还挺惊讶,上来就问:“小远,你们工地不是出事了么,你怎么回来了?”
 
常远顶着满身的注目礼,一问三不知地说:“……啊?”
 
第一百一十章
 
如果工地出了问题,最先通知的责任人肯定是驻现场的所有领导,可常远并没有接到通知,他打电话给郭子君,那位正在热火朝天地玩手游,手机同样安静如鸡。
 
张立伟和王岳的手机都打不通,常远只好连夜赶回了现场,他这样连轴转,忙碌归忙碌,可所谓负负得正,也正好少了胡思乱想的机会。
 
虎子已经睡了,邵博闻即使再不要脸,也不能留老曹在自己家看孩子,而自己跑去跟常远凑热闹。
 
为了避嫌,从查出ip后林帆的私人电脑就保持在关机状态,他连电脑都没用过,这次的地址自然也不是他的。
 
谢承等人连夜过来,就是为了向邵博闻说明这个情况,大家都为此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强权压得过问心无愧,就像人们宁愿相信西装革履的人群中小偷更少一样。
 
这则消息是谢承最先发现的,凌云、林帆相继被搅入局中让他愤慨不已,因此这会儿说什么也要跟常远一起去。他一掺和周绎就不甘寂寞,林帆又是当事人,四个人就结伴去了。
 
常远去三院之前事故就发生了,这会儿黄花菜都凉透了,工地西门的大货车还在,可是除了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当事人基本都走光了,偶尔路过的人看见血会驻足几秒,然后加快脚步离去,毕竟这地方晦气。
 
那滩夜色都盖不住的暗红刺得常远双眼生疼,他心口冷热交加,愤怒不如心寒强烈,感觉自己明明尽了全力,可结果还是不如人意,何义城却能说到做到,他心寒地想如果钱和权势的威力真的如此不可阻挡,那么法律和法规到底是在约束谁呢?
 
万年话痨谢承这次都没吭声,只是悄悄捅了捅周绎,感觉有些毛骨悚然。周绎也后悔不该来了,他没想到拿掉那层屏幕以后,再看感觉会差那么多,这现场让人揪心。
 
林帆皱着五官,眼睛都不太敢往地上看,分散的目光让他发现了常远难看的脸色,安慰的话涌到嗓子眼,却始终没说出来,都说人命关天,事实上,却并不值钱。
 
常远进了工地,里面有他熟悉的大片漆黑,却找不到一个涉事人员,值班的技术人员告诉常远,两个多小时以前张总和王总都来过,后来控制好现场就离开了。又联系张立伟和王岳,可两个人的通话频道不是忙音,就是没人接。
 
常远总觉得工地上似乎少了点什么,一时却愣是想不起来,这天晚上他无功而返,回家之后跟邵博闻商量,两人都觉得这新闻惨烈之下有种诡异的不对劲,可他俩谁也没有开天眼,自然也说不明白。
 
直到第二天早上,这件事里的谜团才被揭开。
 
照常是王岳比张立伟先来,这人精神抖擞,一点没有彻夜未眠的感觉,看见常远手抄口袋靠在他的办公室门上,就跟他打招呼:“早啊,常工。”
 
有些人就是欠点儿态度,自从4天前常远给他列了张以变更偷回扣的单子,他就不再叫“小常”了,他的态度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从明面上的轻视质变成了暗地里的记恨。
 
常远应了声“早”,盯着他不说话,他的目光没什么压迫力,可非常时间的平静,就意味着非常不平静。
 
也许是心虚让王岳感觉到了不自在,他主动问道:“你找我有事啊?”
 
常远真想喷他一脸气势磅礴的“你说呢?”,可他忍住了这种对沟通无益的冲动,只是语气寻常地问道:“有个问题想请教王总。”
 
王岳抬了抬眼皮,有点意外地说:“什么问题?”
 
常远说:“我是被P19单方面开除了吗?”
 
王岳像是被他问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儿没明白。”
 
常远从兜里抽出左手,指了指太阳升起的背对面:“昨天晚上西门出了事故,我作为管理现场秩序的监理,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失职,不被开除也该引咎辞职了。”
 
王岳恍然大悟地说:“嗨!你把话说得这么严重,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呢,西门昨晚上是有点混乱,不过事儿太小了,听小郭说你家人生病了,我跟张总就没好意思惊动你。”
 
常远的右手立刻在口袋里拽成了拳头,声线稳得出奇:“撞死了人还叫‘事儿太小’?”
 
王岳像是听了个荒谬的笑话一样笑了起来,反问道:“你听谁说的?卧槽,哪儿撞死人了?我昨晚就在西门,怎么就不知道呢?”
 
常远被他笑得一愣。
 
王岳觉得他有点傻,又追问道:“我问你呢,谁跟你说的?”
 
常远还被蒙在鼓里,不过没关系,没人出事的好消息足以压过被人欺骗的郁闷,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飞快地说:“网上。”
 
王岳一脸受不了地说:“别听风就是雨了,天真!网上能有几句真话、几件真事啊,瞎几把乱造的还少么?”
 
常远没急着辩解,虽然那些照片和视频的灾难既视感强到如有实质,可他更想先知道真相,于是他问道:“昨晚西门那儿到底怎么了?”
 
王岳叹了口气,开口之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小树林瞟去。
 
常远心里漏了一拍,脑内刹那间就串起了昨晚的缺失感,他知道少了点什么了,看门的大狼狗,不见了。
 
“最近蓝景的业主不是疲了么,晚上整夜守的人变少了,张老板那边也趁机能多拉几车土,可是工地门开得太他妈多了,巡逻的人顾头难顾腚,就把狗配去看西门,正好今晚罗师傅出车,快到门口说那狗疯了一样乱叫,值班的就解了绳子准备给拉走。可谁知道啊,那畜生扯着绳子就跑,横着冲出来,正好把自己作到货车轮子底下去了,诶……养了这么久,也是可怜,值班的被它拽一跟头,也扑到了地上。”
 
“万幸的是,咱们最近停了几天工,工人有点磨洋工,又是晚上效率低,车只装了个半满,不然,啧,不一定刹得住。”
 
常远乍一听觉得逻辑没什么问题,回办公室跟着万幸去了,可过了那阵“人没事就好”的道德感,接着又想起了狗。
 
邵博闻喜欢那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常远还依稀记得这人蹲在落日的余晖里给它喂火腿肠的画面,温暖得让他挪不开眼,因为对大款的爱屋及乌,常远本身就喜欢狗,那大片的血让他心头发堵,不知道它死去的时候遭受了多少痛苦。
 
接到常远的电话,邵博闻的第一感觉是始料未及,网上传得有鼻子有眼,谁知道“真相”的背后竟然是真正的狗血,他也为那条狼狗惋惜了几秒,然后才觉得荒谬。
 
荣京在网上被攻击的很惨,可他们愣是含冤受屈地一直没给出解释,是不在意,又或者是有什么目的,邵博闻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常远虽然情绪化,但也不傻,他心里的疑问在冷静下来之后,也相继浮了出来,他说:“有一点我挺在意的,你看,王岳跟张立伟,都不是什么爱岗敬业的第一名,我不是自夸啊,是真的很少有我走了他们还没走,或是他们比我先赶来的情况,昨天他俩估计是集体吃饱了撑的,‘事儿太小’还都来了。”
 
“不过也挺可笑的,我找他们谈过,也叫郭子提喇叭喊过,珍爱生命、远离货车,隔壁的业主们都没当回事,可昨晚这事儿一出,威慑效果简直超群了,工地门口一个堵门的都没有了。”
 
邵博闻心里的预感登时强烈了一倍。
 
到次天下班之前,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邵博闻接到了何义城的电话,请他第二天务必带着林帆,去他荣京的办公室会面,否则后果自负。
 
——
 
现阶段林帆是个敏感人物,这个要求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会议跟“天行道”有关。
 
谢承非要跟去,邵博闻没让,这不是去干架,不需要人多势众。
 
常远也接到了开会的通知,他跟邵博闻目的地一致,干脆蹭了趟车。该讨论的和不该谈论的,他俩昨晚在被窝里都讨论过了,一路上为了不至于加深林帆的紧张感,就一直在聊德乙和之后3月的欧冠。
 
林帆坐在后座上,显得有些忐忑,两只手不时地搓着,他大概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么,可他猜不到结局。
 
一个普通人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栽赃和压迫,第一反应肯定是手足无措。
 
邵博闻也不知道,他只是猜测何义城那边肯定采取了什么措施,得知了ip地址的发出路径里有林帆的电脑。
 
他们到的不迟不早,正好是白领准备上班的时间,三人在前台登完记后去了被告知的楼层和会议室,门还没开,走廊里站了些荣京的员工,来来去去地接着咖啡或是分着顶替早餐的小饼干。
 
过了会儿,王岳和张立伟相继出现,紧跟着何义城也来了,看得出他很忙碌,走路中途还有人找他签文件。
 
很快,相关人员在会议室落座,仍然是刘小舟在主持会议,这位女士作风干练,是个控场的好人选。众人只见她一边有条不紊地操作着电脑,一边请何总先讲两句。
 
会议桌很长,头尾都有投影仪,何义城坐在正对着门那边的长桌中间,面前有个可调节的迷你麦,他拉过话筒派头十足地环顾了一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邵博闻和林帆的方向,喜怒难辨地说:“今天喊大家过来,还是为了继续上次不了了之的会,谁是‘天行道’?”
 
“前几天的微博污蔑事件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无中生有,带节奏,对我们集团的名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我今天要做的,就是揪出这个人,并且让他为他的抹黑和攻击付出代价,小刘,开始吧。”
 
刘小舟点了下头,她点击着鼠标,在图片打开之前说道:“前天晚上九点十二分,‘天行道’发布了一系列对我们集团不利的图文,在查清事实之前,我们保持了理性的沉默。随后事实证明,‘天行道’的行为属于报复性抹黑和污蔑,涉嫌侵犯我方名誉权,对此我们法务的建议是向法院提起诉讼。”
 
“但是我们的对手狡猾地藏在网络后面,我们根本不知道该起诉谁,所以昨天我们向公安局报了案,请求警方协助,大家请看这张图,是警方提供的‘天行道’微博的注册信息,其中有实名和手机号……”
 
刘小舟说话比动作快,图还没打开,可邵博闻脑中灵光一闪,忽然产生了一个险恶的猜测,他惊疑地看向何义城,却发现对方正在看他,表情似笑非笑,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桀骜在里面。
 
鉴于“天行道”以往的每一次揭发和报道,都是基于客观事实,已然代表荣京的何义城就是想查这个账号,他也没有正当理由报警,所以上一次他在工地上虚张声势,被自己针对了一顿也没证据计较,可这次的性质变了。
 
前天夜里,P19二期的西门那边确实没有伤人事故,事后常远问了蓝景那胖哥,证明的确只是碾死了自家工地养的看门狗,所以不管“天行道”的消息从何而来,他就是发布了不实的动态,并且因为其庞大的粉丝量造成了具有攻击性的影响,达到了民事纠纷起诉的标准。
 
简单来说,就是这一条微博过后,“天行道”从一个为弱势群体鸣不平的正直博主变成了诽谤者,而何义城得到了合法调查“天行道”个人隐私的权利。
 
邵博闻就是觉得,事情的发展未免对何义城太过于有利了,而通常天平无条件地偏向某一方,一定是因为那边下的砝码更重。
 
这些瞎猜乱测暂时无凭无据,形成的原因纯粹是邵博闻主观上对何义城的不待见,可是不管这次微博后面的水是浑浊还是澄澈,邵博闻都觉得,何义城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有报应。
 
念头刚在脑海成型,幕布上的图片猛地打开了。
 
林帆的双眼骤然瞪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上那张[帐号与安全]的截图上面,微博昵称为“天行道”下方的证件信息栏目对应的名字竟然是“*帆”。
 
怎么会这样——
 
邵博闻显然也没想到“天行道”的实名人信息会是林帆,被冲击地愣住了,常远也是一副夫唱夫随脸。
 
刘小舟趁热打铁,又往后翻了两张截图,一张是绑定的手机号为xxx******424,还有一张是证件信息的展开栏目,写着*帆,身份证,x****************x。
 
等大家都看清以后,她看向林帆和蔼地笑道:“所以林先生,能麻烦你出示下身份证吗?”
 
荣京的办公室人员大都不认识他,这会儿刘小舟的视线将大家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林帆看着直射过来的道道目光,他平生没被这么多怀疑的眼神看过,一时难堪又愤怒,桌子底下的手都有些发抖,他还没开始说,可是感觉自己好像就说不清了。可是尽管如此,林帆还是竭尽全力稳住了自己的尊严,他配合地掏出钱夹里的证件,让人传递给了刘小舟。
 
其他人光是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截图上正是他的证件了。
 
刘小舟看了看正面,点着头递给了何义城,何义城的目光从林帆扫到邵博闻,然后又折了回去,他捏着那张小卡片,用一种审判的口吻说:“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林帆去看邵博闻,后者对他轻微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恼怒,还是寻常那副让人安心的冷静模样,林帆强迫自己也冷静下来,他站起来说:“有,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那证件信息是我的,可‘天行道’不是我,那手机号也不是我的。”
 
“我们的证据直指是你,”何义城冷笑道,“可你的回答很没说服力。”
 
刘小舟义正言辞地附和道:“那不一定是你的手机号,也可能是你填的别人的号码。”
 
常远有点听不下去,他在“天行道”和荣京的瓜葛中间是个路人,而且最近也有点跟全工地的领导阶级为敌的意思,所以有话他就说了,他笑着掺和进来:“刘秘书真是聪明,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说不定是别人盗用了林工的身份证信息呢?毕竟现在隐私泄露一大把。”
 
刘小舟也不生气,反问道:“那像你这样猜测,我们获得的证据不是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常远:“怎么会呢?你们的证据结合林工的实际情况,至少可以排除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动机针对你们。”
 
何义城饶有趣味地看着常远,意有所指地说:“他是没有,可不保证其他人没有,说不定他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邵博闻陡然插了进来,他温和地说:“‘其他人’是在特指我么?”
 
何义城的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没这么说过。”
 
邵博闻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那就好,我感觉就贵方拿到的截图,还不足以揪出‘天行道’究竟是谁。相反,我们因为看见了你们的截图,倒是更觉得我们公司员工的隐私遭到了泄露甚至利用,跟你们追究‘天行道’一样,这件事我们也会追究到底。”
 
“顺便说句题外话,我个人对‘天行道’3天前微博信息的来源很感兴趣,想知道是他亲自拍摄的,还是热心的网友发给他的,像他这么谨慎的人,上千条微博都能基本保证实事求是,唯一出错的一条,却错到了颠倒是非的地步,如果贵方能找到‘天行道’,希望能帮我问一问这个问题。”
 
何义城的眼神陡然一沉,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啊,那就一起追究吧。”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