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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第一婚介所 上——三言君

 文案:

 
【上卷】
 
掌缘仙君胡迟除了抓鱼摸虾偷懒劈柴顺便编编红绳爬爬树之外,大概最熟练的就是养孩子了。
 
然而养了六世都死得太早,还不如人自己活的那一世好。
 
【下卷】
 
三界第一家修真婚介所开业那天,生意惨淡。
 
老板胡迟没办法只能下海拉顾客。
 
据说那到了渡劫期的剑修白忌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不解风情至今没道侣。
 
胡迟乐颠颠地叼着烟斗拿着花名册为了这第一单生意日夜难寐。
 
胡迟:“你看这荷花仙子腰似柳枝,走起来那风姿啧啧……哎你不喜欢?没关系!我这还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舞枪弄剑有模有样的……”
 
白忌:“你尾巴挺好看的。”
 
胡迟:“……啊?”
 
糙汉心九尾狐仙受×一身正气绒毛控剑修攻
 
内容标签: 甜文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主角:胡迟,白忌 ┃ 配角:妖魔鬼怪人 ┃ 其它:修真,甜文
 
上卷·修真界
 
第1章
 
上重天的石板路每日都仿佛有人打扫一般带着晶亮的水光,来来往往的仙人快步走于其上,往日里看到面熟的都会停下来谈笑几句,今天却只是微微颔首就急匆匆而去。
 
胡迟在这其中便颇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身华丽红衣,衣摆处用金线暗绣着凤凰,侧面则绣了一对交颈鸳鸯,只是那凤凰口中没含着金珠,倒是沾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草屑,那对鸳鸯也不知何时被草上露水沾湿了一半成了落水鸭子。本来飘逸的宽袖更是被挽到手肘处系了个松松垮垮的结,拖着及踝的长袍穿在他身上也仿佛是穿着一身短打走路带风。
 
上重天的仙人对此已经是见怪不怪,甚至看到这身打扮都面露艳羡,哪怕脚步匆匆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也都会停下步子尊敬行礼。
 
若是平常胡迟或许还能和这些低品阶的仙人说笑一会儿,这时却仿佛背后有人追他一样,走得飞快。
 
玄算子在殿门前远远就看到了那一身耀眼红衣迎面而来,他故意在胡迟看见他的时候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了看天,右手放在眉上假装挡着光,拖长着调子说:“哎呦——这都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看不清——”
 
“那大概是到我该打你的时辰了。”胡迟看着面前这个看似二十出头模样的长辈就有些头疼,“别磨蹭,把名单给我。”
 
“还真是没大没小。”玄算子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枚白玉符石在手中左右摆弄,“反正钓虾摸鱼忘了正经事的人可不是我。”
 
“我……”
 
胡迟瞪眼刚想反驳,就听到半空中传来了一熟悉的低沉男声。
 
“上重天掌缘仙君半个时辰后于红杖妖门三里外选仙侍!”
 
按理说,选最低品阶的仙侍这一番话可不是给上重天的仙人们听的。然而它在此刻缭绕在上重天中,目的自然是让上重天的某位仙人听见。
 
比如胡·掌缘仙君·迟。
 
“要命了我的大爷!”胡迟听到这句话,准确说是听到说话人的声音,也不顾上和玄算子插科打诨,甚至上一秒还想打这一秒就快给玄算子跪下了,“大爷求你快把名单给我吧,我要是真迟了剑道尊者该罚我了!”
 
玄算子却是满不在意:“剑道尊者恨不得把你当亲儿子对待,哪舍得罚你。”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把手中的白玉符石扔到胡迟怀里。
 
“别记错……哎这小狐狸。”
 
玄算子看着那早就跑远了的胡迟,摇头无奈地叹气。
 
“早晚嫁出去才能让人安心。”
 
修真界追求的大道多是飞升入天,熟不知这天界分两重,而修真者循序渐进由引气入体到渡劫引雷最终才得以飞升入的这个天,却为下重天。
 
从前下重天的修士若是想去上重天,只能稳住修为到堪破伪仙巅峰的地步才能有这样的机会,而伪仙巅峰的修为,下重天近万年都无一人看透。
 
至此上重天便陷入了再无新血液加入的困境之中。后来还是轮回仙君玄算子想到了一个法子,那就是借着每百年便有上重天的仙者下界轮回历劫的时候,玄算子便算出这位仙者轮回时遇到过哪位有仙缘的有缘人,若这有缘人能从下界飞升入天,便引入上重天成为一位低品阶的仙侍好生培养。
 
也因此从三千年前起,每三百年上重天都会派仙君到下重天来挑选仙侍。
 
最近几番轮回历劫的正是胡迟和帝君龙归相互交错,帝君不久前更是提前两世渡完了九子劫,这次的仙侍恐怕又和胡迟无缘。
 
胡迟之前从玄算子手中接过的白玉符石上便写着这三百年内飞升入天的有缘人,此次并不算多,不过三人。也果然和胡迟意料猜想的一样,这三位都是曾经与帝君相逢的有缘人。
 
说来也怪,胡迟满打满算也是轮回了六世,但是这数千年来却没有领进上重天哪怕一位和他有缘的仙侍。
 
大概他有限的轮回生涯中,全都被帝君家的那个孩子占据了。
 
他这么胡思乱想,却脚下不停地走到了守天门。在那里,剑道尊者已经等了他一段时间。
 
姚筠不过是下重天众多修士中的一位,当然,若是在二百多年以前,他恐怕还不会如现在这样谦虚。
 
然而天外有天,当你意识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的时候,嚣张的气焰便再也无法点燃。
 
正如此刻他双手抱着魔剑枯骨站在洗仙池旁,恐怕无人知道他在下界修真界是被众人连提都不敢提起的魔修——枯骨老祖。又有谁能想到昔日的老祖今日淹没在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这洗仙池说是池,却是上方围绕着一人高白色浓雾的带状长河,远远望过去哪怕是姚筠的视野也完全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长河两边如他一般站着的修士数不胜数,人魔妖鬼佛在这地方一视同仁,互不干扰。
 
下界修真者飞升入天的第一步就是这洗仙池,褪凡身埋仙骨之后才算是完成了成仙的第一步,在那之后便有各门派领门人自个领去。
 
近些年下界也不知是灵气充沛还是人才辈出,每年总有那么几人从洗仙池中爬出来,就连据说天雷下去魂飞魄散九成九的魔修百年间也能有近十位成功飞升。有些还和姚筠有过一面之缘,被姚筠领去万枯魔谷的时候一路上都在不停感叹。
 
每到这时候姚筠就笑而不语。
 
每一个历经九重天劫终于飞升的修士都以为上了这天界就长生不老生而圆满了,哪知道他们在别人眼中依旧渺小如尘土,如尘埃。
 
不过饶是如此,这洗仙池也是从三个月前才变得如此拥挤热闹,原因自是上一次上重天派仙君选仙侍时的地点就定在了在洗仙池。哪怕就是个猜测,直到三个月前下重天的修士也都陆陆续续挤满了这条一望无际的长河两旁。
 
听说一直负责挑选仙侍这项任务的仙君便是上重天的掌缘仙君,掌缘仙君生性不羁,不拘小节,万一这次他懒得动弹又选了老地方呢?
 
掌缘仙君虽然品阶只是仙君,却是上重天唯二的天生仙体,尊贵程度恐怕只在帝君之下。
 
若是能被他选中,对于下重天还称不上是仙的修士来说,本身就是个荣誉。
 
“没想到今日还能有人飞升。”
 
“也是巧了。”
 
“又是妖修!”
 
“听闻那掌缘仙君最喜妖修。”
 
姚筠也顺着身边人低声的絮语看向斜对面,那处的浓雾渐渐凝实,从里面缓缓走出来了一位青衣长袍的持扇男修,大约是不曾想到会看见人山人海的场面,他神情微怔却很快恢复如常。后来也不知道是对着身边人说了什么,好半天才看到有红杖妖门的领门人态度略显敷衍地挤到他身边。
 
姚筠没了兴趣不再去看,只抬头望向那上空和在凡界看到的如出一辙的白云蓝天。
 
却意外发现与天上那轮明日相隔不远的地方竟出现一团与日光不相上下的耀眼银光!
 
“上重天掌缘仙君半个时辰后于红杖妖门三里外选仙侍!”
 
“上重天掌缘仙君半个时辰后于红杖妖门三里外选仙侍!”
 
“上重天掌缘仙君半个时辰后于红杖妖门三里外选仙侍!”
 
凭空来的沉稳男声重复三遍,第一遍刚落时姚筠身边的人就乘着一只判官笔样的法宝奔向西方,第二遍落地前姚筠斜对面那红杖妖门的领门者就抛下了那刚从洗仙池出来的同门后辈化作一道红光向着众人共同的方向疾驰而去,至第三遍开口时,姚筠目光所及竟只剩下那被红杖妖门留在原地一无所知的持扇青年。
 
他抱着枯骨剑仰头,果然见那团银光已经消失不见,就像是他的错觉一般。
 
那仅仅在他们这下重天流传下来只言片语的上重天神秘而强大,有重塑一个太阳的能力也不足为奇。
 
姚筠也不在原地停留,当下就准备御剑随众人一同前往。
 
然而他刚行了几里,就听到身后有人紧追不舍。他回头,果然是那刚飞升的青衣妖修。
 
“前辈!”那妖修脚下踏着一把折扇,远远对他招手。
 
姚筠放慢速度,让那妖修追上与他并行。
 
“多谢前辈。”那妖修对他微微拱手,随后看着远方各色法宝疾驰的光芒,本来就一无所知,现在更是面露疑惑,“不知刚才那位大能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又是个一无所知的。
 
姚筠看着那张有些天真的表情,难得好心和他解释。他有些期待看到这小妖修满脸震惊的模样,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而此时此刻下重天恨不得煮成一锅饺子的时候,掌缘仙君胡迟却已经站在了红杖妖门三里外,不过在掌勺挑饺子之前,他正例行被剑道尊者教育。
 
起因就是被他糟蹋了一通的仙君礼服,到现在都让洁癖癌晚期的剑道尊者十分不满。
 
“你代表着整个上重天的脸面。”剑道尊者脸色不虞地看着他。
 
“是是是。”胡迟只好耐住性子又整理了一下衣服,还用了好几个净身法术,一直到让剑道尊者挑不出来什么错处之后才抬头。
 
这一抬头便看到了脚下那密密麻麻的小人。
 
胡迟感慨道:“这个小山坡能让他们挤这么多人,也是够难为他们的了。”
 
剑道尊者并未和他闲聊,只是沉声问道:“那三人在哪?”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眼睛都瞎了。”胡迟一边抱怨,一边挑出那三枚玄算子说过的熟饺子,被他虚空指出的人身上仿佛落上了金粉,在拥挤的人群中也异常明显。
 
站在偏僻角落的姚筠和那一直跟着他的妖修便都在这三个人之中,只不过他们自己还并未察觉。
 
甚至整个下重天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什么不对,他们并不清楚上重天的仙君就站在他们头顶,甚至还为了抢占一个位置而大打出手。
 
倒像是被端上戏台的杂耍。
 
“红杖妖门的妖修都在前方,”姚筠的视线从那些闹剧上收回,抬手向前对着身边的妖修指了指,“你不过去?”
 
那妖修向前看了一眼,还是站到了姚筠的身后,“我还是跟着前辈。”
 
“我可是个魔修。”姚筠挑眉,“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前辈纵使是魔修,也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魔头。”那妖修真诚的看着姚筠。
 
姚筠被他看乐了:“你这个妖修倒是挺有意思,叫什么?”
 
“晚辈——”
 
“肃静。”
 
空中又是之前那沉稳的男声,他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修真者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就仿佛被禁锢了一般,甚至身体也不能动。
 
“掌缘仙君已经选出三位仙侍,第一位三息炼百丹,第二位有剑名枯骨,第三位饮过帝王心头血。”
 
“此地仅留这三位仙侍,其余闲杂人等,散。”
 
在那声散刚落,姚筠就发现原本人满为患的地方,竟然只留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人。
 
仅仅一个字,无人看到他究竟是否出招,这么短的时间内大半个下重天的修真者竟然都被驱逐。其中不乏在下重天修为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就是上重天仙者的力量?
 
姚筠站在已经空旷的山坡上,竟是觉得浑身发抖。
 
若是他能有这般力量——
 
“啊!”
 
脑中的刺痛让姚筠没忍住低声痛吟。
 
站在他身后的妖修紧张地看着他,想去推醒他,却又不知会不会让他伤的更深,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小声唤他。
 
“前、前辈?”
 
“……我没事。”
 
姚筠站直起身,那疼痛最开始的时候恨不得要撕裂了脑袋,转瞬即逝的时候却让他猛地清醒。
 
刚才他险些走火入魔,却是被那刺痛叫醒。
 
姚筠下意识地握紧了枯骨剑。
 
第2章
 
剑气!
 
剑道尊者只不过就是抬抬手的剑气!
 
一下便破了那魔修刚冒出头的心魔!
 
简单粗暴毫不留情!
 
胡迟有些后悔这一幕没有用留影石录下来日日抱着观摩。
 
他此刻的心情倒是和姚筠差不多少,或者说他每一次看到剑道尊者出手的时候,都会在心底暗暗发誓将来一定也要有这样精湛剑术……的百分之一。
 
“剑道需要心无旁骛。”剑道尊者看到的下面那魔修已经转醒便收回了视线,冷淡地对上胡迟的灼热目光。也不知道是在第多少遍的重复,“你于剑道没有那个天赋……”
 
“浪费时间浪费时间浪费时间。”胡迟摇头晃脑地重复,根本就是像之前那多少遍一样不放在心上,“浪费时间你也都让我浪费了这么多年。”
 
“如果别人知道你劈柴是我教的,”剑道尊者一本正经的表情搭配着一本正经的语气,任谁都以为他现在说的是一本正经的话,“那你就不用浪费了。”
 
胡迟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下面那三位你看着如何?”也幸好剑道尊者并不会抓着这个地方不放,只是偶然提起笑一下就又回到了正事上面。
 
这次选出来的三位仙侍也已经聚在了一起互相交流有说有笑。胡迟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收回了视线,敷衍道:“也就那样,和以前的差不多。”
 
“认真看。”剑道尊者却是皱眉,“你自己看这三个人,能看出来什么?实话实说。”
 
这也就是剑道尊者,要是玄算子哪怕帝君和他这么说话,本来就不愿意干这个差事的胡迟直接就能翻脸。
 
看在剑道尊者的面子上,他才勉强认真看过去。
 
对于看面相他自然不及玄算子,却因为占着天仙之体的身份,他也有一些玄算子比不上的优势。
 
这三位,玄算子的名单上也写得清楚。
 
被叫做是姚筠的那位魔修,手上的枯骨剑本来是帝君第五世转世所有,临终前托付给他。就胡迟看来,魔修大多都易染心魔,这姚筠也不例外,但本性却并不坏,即使是位魔修也不曾滥杀无辜,在上重天被剑道尊者磨炼两年,哪怕是什么心魔恐怕都不敢再有。
 
至于今日刚刚飞升的妖修,名叫墨昙,本体是世间仅有的黑色昙花。帝君九子劫轮回的最后一世,也就是那凡间三百年前的第七世,正是凡间的开国皇帝庆安帝,这黑色昙花便是与孝安皇后大婚时丞相献上。后孝安皇后病重,只要庆安帝的心头血可医,这昙花在庆安帝取血的时候便染上了几滴。
 
帝君龙归同是天仙之体,乃是世间真龙之祖,更别提全身灵气精华所在的真龙心血,两滴便抵得上这昙花修炼万年。
 
然而这位却是个心性至纯至善的妖修,得到这意外因果也不曾怠慢了修行,这性格哪怕在人才辈出的上重天来说也是个可塑之才,到是能好生培养。
 
胡迟点点头,视线便看向那最后走向姚筠两人的翠衣男人。
 
此人就是那三息炼百丹的炼丹师,何不知。
 
只看一眼,胡迟就皱眉说道:“奇怪。”
 
“怎么?”剑道尊者看着他,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紧张,却并没有被胡迟发现。
 
“这位何不知,身上好像是沾了很多的孽缘。”认真看过去,胡迟反而是看不清楚何不知的因果,只能凭借他身上支离破碎的姻缘线勉强定论,“他现在在我看来,就是一株行走的烂桃花。”
 
说完胡迟自己反而是笑了,他掌管姻缘殿那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人,也是新奇。
 
“本事是有的,不过我觉得把他安置在上重天的偏僻角落比较好。”胡迟随口一说,“为了他和他人的健康。”
 
“嗯。”剑道尊者应了一声,不过胡迟对这一声却没当真。新入选的仙侍大多都是跟在上重天的仙人身边学习修行,哪能他说一句就真的给安排到了偏僻的地方。
 
距从半空中传来的那句话刚好过了半个时辰,姚筠等人已经不再交谈而是整理了一下衣冠看着远处。正巧一秒不差的见到了传说中的掌缘仙君。
 
他们本以为掌缘仙君起码会是以为位年近中年的仙人,谁知道却看到了一位表情严肃的少年,说是少年又仿佛不太切合,毕竟唇上的八字胡不像是作假。可是那张脸着实显得过于年轻。
 
也过于漂亮了。
 
胡迟端着架子,露面后并未搞什么自我介绍之类的形式,只是压着声音说道:“随我来。”
 
转身的时候还故意记得甩了下宽大的袖子,径直走在前方。
 
看到掌缘仙君这过于严肃的模样,三人之前对长相的好奇也都放到了一边,此时都不敢出声,只是排成纵列踩着他的脚步。感觉走了才不过百步,前方领路的掌缘仙君便停下了脚步。
 
他们也随之停下,一抬头却险些被那凌厉的剑光灼伤双眼!
 
“这就是守天门,也是唯一连通上下两重天的门,四道门柱由剑道仙尊由剑雕成,心存歹意者走到这门前就直接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永世不入轮回。”胡迟说完转头看向这三人,“你们即将入上重天,在踏过守天门的那一刹那,你们就会成为上重天的仙侍。”
 
“从此不得擅自离去,不得向任何人说出上重天的秘密,不得心怀歹意。”
 
这一番话,胡迟难得严肃而冷静地说出口:“现在有后悔的可以自行离去。”
 
门外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笑意,便共同抬脚迈进了守天门。
 
和之前不知道多少个三百年一样,毫无新意。
 
胡迟在心中嗤笑,面上去仍旧维持着上重天仙君的身份。
 
“既然如此,在恭喜你们成为上重天一员之前,我也要和你们说明上重天最大的职能。”
 
看着这三人全部都是一脸好奇的模样,胡迟勾起了嘴角:“那便是制定天地规则。”
 
胡迟制定的便是天地规则中的姻缘一道。
 
他生在轮回池,生来在灵府中便有本命法宝姻缘簿与本命灵植姻缘树。听上重天的司礼仙君说,这都是天道对天生仙体的特殊关照,正如帝君身上的真龙威压和本命法宝天下兴亡笔。
 
不过这礼物不是那么好收的,正如胡迟本应该是掌管天下的因缘因果,只不过他年纪还是太小,天道担心他承受不住便拿出其中的一小支姻缘来让他适应。
 
以上是正掌管着八卦诡算顺便看着世间因果的玄算子所说,胡迟别说上面的话了,他连上面的标点符号都一个也不信。
 
那日他领着三位仙侍简单熟悉了一下上重天之后便让他们去见了帝君,自己则回到姻缘殿中准备七世轮回劫中的最后一劫。他已经轮回了六次,这第七世轮回间隔的时间也拖得有些长了。
 
认真说起来,他的七世轮回劫和帝君龙归的九子轮回劫也还有些关系。
 
帝君龙归有天命在身,他本为真龙,便负担着龙生九子的天命,也就是所谓的九子劫。然而整个上重天若论起薄情寡欲,剑道尊者首位不提,这第二人也非帝君不可。也因此帝君走了一个天道的空子,轮回九次,和同一个女人生下一个同一个儿子,也算是九子。
 
为此胡迟还特意耗损修为在姻缘簿上替他编写了一个九世情缘的故事,亲自为他在姻缘树上挂了一个金色的婚姻符箓。甚至因为第一世的那女子根本撑不起这般重的姻缘,每世都不得与帝君白头,留下来了帝君的亲生骨肉无人照看,胡迟还特意借着自己的轮回劫难去陪着那个孩子长大,教导养育宛若生父。
 
然而帝君的绝情便在此处,只因为他的妻子在第五世和第七世的时候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也就相当于提前完成了九子轮回劫,当即便抽身而出。而最开始为了他费劲心思耗尽心血才写成了九世情缘的胡迟,却因九世大情缘变成了七世,活生生被姻缘簿反噬伤了神,硬是调理了二百多年。
 
也因此帝君渡完了九子劫归来到现在,胡迟都不曾给他一个笑脸。
 
“你闲着没事就来找我下棋,我好不容易修养好,姻缘殿里那么多事堆着,忙得要命。”胡迟一边抱怨着,一边把手上的黑子下在了死棋处。
 
“让你九子你依旧能输。”坐在他对面的帝君摇头道,“整日跟着舞剑弄枪,也不能安分下来读书下棋。”
 
“哎呦哎呦哎呦,”胡迟干脆直接把棋盘弄的一团糟,趴在桌子上捂着脑袋,“你又开始念咒念得我头疼。”
 
对于胡迟这样撒野的态度帝君并不在乎,他反而难得带了一抹淡淡笑意说道:“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按我们之间的情谊,你要是叫我一声父亲恐怕也没什么不违和吧。”
 
胡迟从上到下从头到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特意让墨昙来找我,除了让我知道你对墨昙的看中,”胡迟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还有就是想让我叫你声爹?”
 
帝君还没有开口,胡迟忙又继续说:“那这么算起来,我还照顾了你儿子六个轮回,每次去下界我都想着帮你照顾你家孩子,每一世都那么小就没了父母,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要不是我好心去照顾他,现在你单单是遗弃亲子的大罪孽都够你少上几百年的功德。”
 
胡迟越想越憋屈,最后瞪着眼看着帝君,就好像一定要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样。
 
往常胡迟这种态度和帝君顶嘴,帝君早就冷着脸放出真龙的威压吓唬他了。没想到这一次却是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
 
常年板着脸面无表情的脸突然学会动动嘴角,胡迟只觉得比他身上的真龙威压还要可怕。
 
“你修的是七转因果轮回,这是你最后一世。”帝君并未因为他之前的态度而不满,反倒好似没有听到胡迟的抱怨一样,轻轻抬手,身后就有一陌生仙侍拿来个长形盒子,“我送你个礼物,也算是提前为你庆祝。”
 
本来还瞪着眼的胡迟接过那盒子打开,表情就有些奇怪了。
 
“这不是枯骨剑?”胡迟握着剑柄左右看着。
 
“就当做是我提前给你的聘……”帝君收了话头,“这是剑道尊者亲手做的,还有一把红颜短剑凑成一对,我前几次轮回不小心弄丢了。”
 
“败家子!”一提到剑道尊者,胡迟哪还能想到帝君之前没说完的话,小心地把剑身从剑鞘中抽出来。
 
那不得不说,枯骨剑的确是柄的好剑,这剑身上之前的魔气已经被帝君炼化了,现在剑体银白看似无害,剑鞘墨黑貌不惊人。
 
“这剑能修成剑灵,威力当堪比无名剑。”帝君看着他的表情补充说。
 
无名剑是剑道仙尊的本命宝剑。
 
胡迟一直崇拜剑道仙尊,听到这句话之后更是紧抱着枯骨剑不放。嘴上却还在矜持:“枯骨剑你不是给姚筠那个小魔修了?”
 
提起姚筠这个某一世的好友,帝君态度冷淡:“我只是暂时由他保管。他本身并不适合用剑,我自会给他别的补偿。”
 
姚筠现在也和墨昙一样在乾坤殿外门做简单的活计,胡迟知道他因为好友是上重天帝君并对他态度冷淡这件事打击不小,这两天才刚刚恢复,却有种行尸走肉的感觉。
 
对此胡迟虽有些同情,却并不愿意去开导。
 
“对了,”胡迟弃了盒子,把枯骨剑挂在腰间欣赏一下,“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何不知,现在怎么样?”
 
“算是位故人,无关紧要。现在在丹房外门打杂,并没什么动作。”帝君笑了,“我自会小心。”
 
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微笑。
 
掌缘仙君七转因果轮回的第七转,下界那天便是证明他好人缘的时候。差不多整个上重天的仙君都到场送行,连不常与大家来往的几位真魔尊者也都特意赶来,哪怕只是送完礼就转身离开,并不多言。
 
胡迟与大家一一告别,到最后不知为何还有些鼻酸了。
 
“我又不是不回来,”胡迟抱着一怀抱送别礼吸了吸鼻子,看着面前剩下的这些与他交情极好的朋友,“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记得小狐狸小时候那么火红的一小团,又暖又软,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司乐仙君捏了捏胡迟的脸,有些儿大不中留的叹息。
 
“可不是,那时候整个上重天都抢着抱他,若不是因为剑道尊者怕自己照顾不好,现在哪还有帝君的事?”司礼仙君顶着和司乐仙君一模一样的脸说,“小狐狸从小就喜欢剑道仙尊,剑道仙尊练剑的时候谁都不敢凑上去,就他傻呵呵地待在旁边什么也不怕。给他一柄小木剑他能当宝贝一样抱着不放。”
 
玄算子笑眯眯地开口:“这也是缘分。”
 
“我这里送你三部剑法,都是基础入门。”剑道尊者摸了摸胡迟的头,沉声教育道,“好好学习,触类旁通。”
 
胡迟只觉得真难为剑道尊者遇到他这种剑道废柴还能这么谆谆教导,有这种哪怕劈柴都要好好教你怎么劈的师傅实在令人感动。
 
“好了,你也该走了。”帝君龙归在大家都嘱咐完之后,才最后交代,“这一次我儿子可不用你帮忙照顾了。”
 
“废话。”胡迟压着嗓子说,“这都三百年了,你儿子指不定转世成谁家孩子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胡迟还是觉得有些感伤。
 
他照顾了帝君的孩子整整六世,每一世几乎都是围着那个孩子转了。而这最后一世不用照顾那个孩子,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他这个轮回劫难和帝君不一样,尤其到了这最重要的一世,轮回仙尊玄算子却只和他说时间到了就能回来了。
 
虽然这话是废话,但是等他这个七世轮回劫渡完之后,他也该升品阶到仙尊了。
 
胡迟对着来送他的众多仙君仙尊们行礼告别,这才一步一步走进了轮回池,慢慢消失。
 
再也看不到胡迟的身影了,司乐仙君才小声开口:“是不是只有小狐狸自己不知道他这个七世轮回劫难,其实是在渡情劫?”
 
她双胞妹妹司礼仙君点点头:“他要是知道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去照顾帝君之子了,照顾了几辈子最后连自己都要栽进去,想想我都心疼小狐狸。”
 
她虽然嘴上说着心疼,表情却是忍俊不禁。
 
玄算子也看向分别站在两边的剑道尊者和帝君龙归,依旧笑眯眯地说:“这事如果成了,那可真是上重天近万年来的大喜事。”
 
剑道仙尊一声冷笑。
 
帝君龙归但笑不语。
 
而无法去看自己姻缘的掌缘仙君,现在仍然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他落脚在这个叫做北阳城的偏远小城里,化作一个在西路口摆摊算姻缘的小师傅。
 
红木雕凤凰桌子一摆,上面红纸红布红线依右向左放着,旁边竖着一红幡,大写的囍。
 
第3章
 
北阳城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城里百姓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多,颇有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感觉。问他龙椅上的皇帝换了几任他可能答不出来,但要是问他西路口那家馄饨铺子价格公道,他能说上半个时辰。
 
胡迟去隔壁吃了碗张嫂馄饨,这才慢悠悠收拾东西准备摆摊去和对面那个活神仙斗嘴。
 
“活神仙”是在西路口摆摊多年的算师,他的摊位就在胡迟家对面。常年都穿着一身黑色道袍,桌子边上举着一个上书活神仙的白幡。对谁都冷着脸,和他冷淡的生意倒是相称。
 
而摊位摆在他对面的胡迟长得亲切,这才来了北阳城多久就和街坊邻居打成了一片,谁家要是有待嫁的姑娘和该娶的公子都会来胡迟这边看一看,求个双喜字添个福气什么的。
 
活神仙更是对他不满,整天让胡迟觉得他除了瞪自己恐怕也无事可做了。
 
胡迟的摊位桌子摆在家门口不远,正巧就看到那活神仙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对上胡迟的脸仰着头恨不得瞪到天上去。胡迟本是想要对他以白眼招呼,哪知道抬头看到他今天的面相有些奇怪,恐有大灾,也就出于仙君的素养给了他个忠告。
 
“灾?”那活神仙捋了一把胡子,看着胡迟的表情颇有些鄙夷,“你可不就是看我做成了大生意心里酸得慌。”
 
旁边卖糖人的李师傅笑着问:“大神仙这一大早就出摊了啊?”
 
“我又不是人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可不得赚钱养家。”活神仙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胡迟,却没人不知道他意有所指。
 
胡迟笑笑不说话,他已经摆摊半个月,却只帮路口做媒的那家写了两张囍字,算起来也就是一碗馄饨钱。然而他生意惨淡,手上银钱却不紧,时不时还去城中最贵的酒楼喝酒吃肉,这西胡同里的人家私下里都认定他是个有钱的小少爷。
 
活神仙看不惯胡迟也不是一天两天,李师傅也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好奇地问“你这去哪发财了?”
 
“绸缎庄的罗家知道吗?”活神仙拍了拍腰间鼓鼓的钱包,低声说,“罗家二少爷魇住了。”
 
北阳城罗家以绸缎生意起家,在京城都有间专门为皇亲国戚做衣服的绸缎铺子,先皇曾经还为罗家已故的老爷子提过字,被罗老爷子的大儿子,现在的绸缎庄主人罗成武做成牌匾挂在门口。
 
“松柏长青?大师兄,这就是那富豪罗府?”
 
一身淡青色长衫绣柳枝的年轻男人疑惑地看向身边的大师兄,那大师兄一身白衣看似普通,仅在腰间别着一把银鞘长剑,虽面无表情,却更称得冷冽俊俏,也怪不得无道山上那些女修看到大师兄都是一副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白忌点点头,却并不去上前敲门,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小摊位。
 
“哎,师兄!”小师弟罗信先是不解地叫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什么跟在白忌身后小声说,“师傅不是说北阳城罗府不日有灾,让我们来看看究竟?”
 
白忌手上摆弄着摊位上的粗糙木簪,也不知道他究竟听没听到罗信在说什么。
 
“难道师兄你是不想打草惊蛇?”罗信自以为了然的更降低了音量,“果然还是师兄你想的周到。”
 
“公子您手上拿着的这个簪子是我家婆娘做的,她手巧,做的这个水纹簪是整个北阳城最好的。”那摊主看着白忌似乎对那木簪感兴趣,忙笑着介绍,“这簪子不管是您自己用还是送心上人都行,不挑人的。”
 
这簪子做工的确比这摊位上的其他都精巧一些,上面寥寥几笔雕刻的纹路看起来竟也有几分韵味,白忌点点头问了价就让摊主拿着一张碎红布包起来。
 
看得身边的罗信目瞪口呆:“师,师兄?你买这东西是要送人?”
 
然而他的话就和之前的那些话一样,没有一句入了白忌的耳。
 
白忌把那簪子收进怀里,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罗府,随口问道:“我听说这罗府最近好像出了点儿事。”
 
那摊主听到这句话忙左右看了看,这才小声说:“你在这说这种话,可别被罗府的人听到。”
 
罗信慢慢张大了嘴,僵硬地转着脖子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白忌。
 
“罗府的二少爷前天做梦,魇住了。”这摊主虽然表情是有些紧张,但还是主动和白忌说了原因,“请了好几位大夫都看不出什么名头,今早上罗府的大管家去西路口请了那个活神仙,那活神仙是真神仙,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二少爷就醒了。”
 
“那不是挺好?”罗信接过话头。
 
“醒是醒了,但人……”摊主叹气,“人变得疯疯癫癫的,大早上赤着脚穿着里衫就跑出大门,披散着头发嘴里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说什么。门口的摊位差不多都被李府的人赶走了,我也不得不离那门口远点儿。若不是我婆娘还病着,谁想在这犯晦气。”
 
罗信伸手就想从兜里摸铜板递过去,白忌却不动声色地挡着他的手。
 
“你这只簪子,我能看看吗?”
 
除了普通的木簪之外,这摊位上也有一些其他材质的簪子,分别被装在敞开的小木盒里,下面铺着红布,这一对比就能看出这些簪子的价格是木簪的几倍。
 
而白忌手指着的,就是正中央没有花纹的漆黑簪子。
 
“这簪子值一两?”罗信手上抱着那个盒子左看右看,“大师兄,你该不会是故意给他一两吧?因为他夫人生病?”
 
白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只包含四个字懒得多说。
 
罗信默默地把那盒子收到怀里,闭嘴。
 
又默默地跟在白忌身后,顺着之前那摊主的指引去找西路口那位活神仙。
 
西路口说是一个路口,实际上却是北阳城最西边的几条街总称,大大小小的夜市集市多是在这边,比起罗府那边却是要热闹很多。
 
白忌他们还没走近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罗信在一个卖菜的大婶那打听到了活神仙的摊位,这位活神仙在西路口也算是小有名气,年过五旬脾气古怪,无妻无子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偏偏算命算字看手相还每次都能被他说出来个一二三四,堪称是北阳城内的真神仙。
 
罗信本来对这种街头算命的嗤之以鼻,结果听了外人的推崇又起了怀疑。挣扎半天还是问他无所不知的大师兄。
 
“师兄,你说这活神仙真有这么神奇吗?”
 
“当朝国师精通卜算之术,可观天象辨风雨,观面相判吉凶。”白忌慢慢说道,“你认为是真是假?”
 
“这……”罗信挠挠头,“应该是真的?”
 
“国师乃是出窍期修为,只修卜算功法,曾是玄雀谷弟子。”白忌看了他一眼,“明白了吗?”
 
玄雀谷是这衍峰大世界的五大门派之一,有两大不外传功法,一是卜算,一是御兽。谷内弟子众多,出谷游历的也一般都是各个国家备受尊崇的国师。
 
罗信恍然大悟,忙说道:“那师兄你是怀疑,这活神仙是玄雀谷的人?”
 
“玄雀谷的弟子各个心高气傲,收徒严格,非内门弟子不得出谷入仕。这在路边摆摊的,有可能是不知怎么得了这卜算功法,也有可能是其他小通此类的散修。”
 
白忌边说着,边拐进了最边缘的那条街,这条街临江,江边野花垂柳,称得上是这四月里北阳城最好的风景。那活神仙的摊位就在这条街的最里头,然而等白忌他们走到了里面,却发现那摊位是空着的,写着活神仙的白幡歪歪斜斜的靠在桌子一边,桌上还有张染了墨迹的白纸,看起来主人似乎走的匆忙。
 
“你们是来找活神仙的?”旁边卖糖人的李师傅看着他们的围着活神仙的摊位,好心解释,“别找了,活神仙因为害人被罗府的给抓走了。”
 
“害人?”罗信疑惑地问,“他不是治好了罗二少爷的梦魇?”
 
“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早上他过来的时候还满脸得意,哪知道没过多久,就被罗家的凶神恶煞给带走了。”李师傅回想起那个场面直摇头,“这连摊位都没来得及收,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小胡不放心过去看了看,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小胡?”
 
罗信不知道自家大师兄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普通称呼感兴趣,白忌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直接走到了他身前,却不问活神仙或者罗府的事情,偏偏问起这个小胡。
 
“这个小胡和活神仙关系不错?”
 
“他俩关系不错?”李师傅听到这句话好笑地摆摆手,“他俩每天看上去都能打起来,说是想看两相厌还差不多。”
 
有些话只要开了一个头,对方就能自己把你想要知道的告诉你。
 
白忌根本就没问,李师傅就不卖关子直接说:“小胡刚搬来不久,你身后那扇红门就是他家。他看起来也就十六七,蓄了两撇小胡子特别好认。巧了,他来这第二天也摆了个卜算的摊,他不算别的,就算姻缘。就这样也把活神仙气了个好歹,每天俩人都吹胡子瞪眼。”
 
白忌追问:“这小胡摆摊,是不是有个红桌子,桌腿雕着凤凰的?”
 
“没错!”李师傅一拍手,笑了,“小胡说这桌子是传家宝价值连城,活神仙就笑那桌腿画了几对野鸡就敢说传家宝。”
 
白忌也笑了。
 
站在身后的罗信惊恐的意识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见到万年冷着脸的大师兄笑了,这笑容太过和煦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第4章
 
“我曾经在京城见过这个人。”白忌对李师傅说,“他叫胡迟,在京城大有名气,经由他手的姻缘夫妻和睦,婆媳安稳。来找他算自己姻缘要等到何时,他甚至能说出哪年哪月哪个时辰在哪地。”
 
白忌这么一番话说完,别说是李师傅了,就连罗信都瞪大了眼。
 
“他离开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也不知道苦了多少痴男怨女,没想到他却在这里。”白忌说完还煞有其事地微微叹息。
 
“这小胡……不是,胡大师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李师傅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小富少爷,没想到啊……”
 
“我也没想到啊。”罗信在白忌身后低声说,“大师兄,我还从来没听到你夸过谁,还夸得这么真心真意。”
 
“真有本事的人自然值得赞誉。”白忌头也不回地说。
 
“那这个胡大师也是从玄雀谷出来的吗?”罗信毫无主见的跟着自家师兄站在这个胡大师家门口等着,虽然他完全不知道他们明明是为了罗府的事过来,最后却变成等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姻缘大师。然而他纵然有天大的腹诽,却还是被从小到大,师兄永远是对的,这一条印入心底的信念压了下去。
 
“他不是。”比起罗信转个不停百无聊赖地数蚂蚁,白忌却是身形挺立的站着,“没人知道他是从哪来的,他来自的地方甚至应该比玄雀谷更神秘莫测,也更强大。”
 
“这衍峰大世界中最强大的门派可就是我们无道山了,大师兄你总不能说这个胡大师是我们同门吧?哈哈哈哈……”罗信的笑声在白忌的表情中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不能是真的吧?”
 
“你真的认为无道山是最强的门派?”白忌看着罗信,罗信本来即将脱口而出的是就被这个眼神吓了回去,“哪怕在衍峰大世界,无道山是一家独大,但是且不说那些数量庞大的散修,在整个修真界,也不是只有衍峰大世界一家独大。这世间强者如云,堪称修真界的巅峰,每百年飞升的前辈数不胜数,你在无道山内门弟子中被称作是天才,但是现在你走在路上随随便便的一个修真者就是天才。”
 
罗信收了笑脸,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大师兄教诲。”
 
白忌看到他是真的听进去了,眼神也略有些欣慰,“明白了这次回去就好好修炼,百岁成元婴的天才这世间少说也有近百位,师傅是想把无道山传给你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罗信还是没忍住,小声抱怨:“师傅明明是想把掌门之位传给你。”
 
白忌沉下脸:“你是师傅的独子,这种话以后不许再提。”
 
罗信被白忌突然生气吓一跳,忙安静站在一旁不敢多说一个字。
 
所幸,这种令罗信快要窒息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看到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个蓄着两撇胡子的年轻男人时,险些泪流满面。
 
“胡大师!”
 
还在想着刚才罗府的诡异之处,胡迟冷不防被一声热情的叫喊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在他家门口对他招手,脸上的笑容阳光灿烂。
 
胡迟一边慢吞吞走过去,一边评价这个年轻人。
 
四十出头的金丹初期修士,修为不浮不散,颇有正道底蕴。面相正直热情,道心虽略有些浮躁但并无大碍,突破金丹后期后会遇到命定道侣,若能度过命中三劫则长长久久。
 
仅一眼,胡迟就对这个年轻人有个大概了解。
 
总结,不认识
 
他转头看向这年轻人身边的同样看过来的男人,胡迟这一眼本来半抬不抬要死不活,哪知道看清这人长相之后,他直接瞪大了眼停在原地。
 
一模一样的长相,他已经见过六次。
 
从前胡迟还戏言说,这个年龄段是他最喜欢的时候,长得最好看,来说媒的人也最多。
 
每到这时候那个从小被他养大孩子都羞恼得一言不发。
 
本来以为这七转轮回的第七转,他应该是不能再把这孩子养大了。毕竟三百年过去,凡人寿命不过百岁,这孩子都应该轮回三次了。哪知道他竟然一脚踏到了修真界?
 
还成了不到三百岁的……这是什么修为?
 
如果说刚才胡迟只是因为这一模一样的长相而惊讶,现在就是震惊了。
 
他虽然是生在上重天的天生仙体,生来就是仙君的名头,不用像修真界这般吸收灵气修炼。但也知道修真界大致的修道规矩。百岁修到元婴的人有九成机会在最后会得道飞升,踏入下重天。
 
而更不用说,不到三百岁的合体初期修士。
 
这孩子没几年就能上天啊!
 
难道这就是帝君血脉的力量?
 
胡迟既觉得感慨,又觉得欣慰。
 
虽然这一世,这孩子的成就并不是他养起来的,但是他怎么也养了这孩子六辈子。如今三生姻缘都可遇不可求,更不用说六世抚育情。
 
何况第七世,他们又阴差阳错的见了面。
 
“胡大师!”罗信并没注意到胡迟的失态,他现在巴不得来个人隔在他和大师兄中间,双手摇摆地更是用力。
 
胡迟也收了脸上的震惊,却再也不能恢复漫不经心的姿态,脚步都不由自主快了几分。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家门口,又没忍住看了一眼这张熟悉的脸。又一次刚好对上了对方看过来的视线。
 
满满的都是熟悉的感觉。
 
不过胡迟还是转头看向旁边仍旧热情的罗信。
 
就算这个人长相再熟悉,胡迟知道这已经是他新的一世,自己与他现在还是陌生人。
 
“胡大师,您可算是回来了。”罗信对于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年龄还小的人为大师,丝毫没有一丁点的心理负担,“我们可是等你很久了。”
 
“等我?”胡迟掏出钥匙开门,“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又为什么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叫罗信,这是我师兄白忌。”罗信先是看了白忌一眼,在大师兄默认的态度下,这才如实开口,“我们本来是听说活神仙治好了罗家魇住了的二少爷,想要来找活神仙。却听说活神仙被罗府抓走的事,您是去罗府打探消息,我们就想在这等您。”
 
胡迟推开门:“进来再说吧。”
 
胡迟买的这个房子并不大,就是普通百姓住的那种,开门就能看到正屋,中间是个小院子,里面种的瓜果蔬菜,绿油油地冒出嫩芽。院子里还有个石桌,桌上摆着茶具,周围是四个石凳。胡迟没招待他们进里屋,而是让他们坐在院子内的石凳上,问他们喝水还是喝茶?
 
“您不用客气,我来我来我来。”罗信可不敢让大师忙来忙去,更不敢想象大师兄伺候自己的模样,当下就站在一旁做起这些杂事。
 
毕竟是外人,罗信没进厨房烧水,而是在院子旁叠了一个小灶,也不用胡迟去帮忙。
 
胡迟本身也不愿意做这些事,干脆就放手让罗信去做,自己乐享其成。
 
不过罗信有事忙了,胡迟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个桌子上就只剩下他和白忌。之前的每一世,胡迟遇到白忌的时候白忌不是刚出生的奶娃娃,就是懵懵懂懂三四岁,胡迟说两句话哄哄他就好。而现在坐在他身旁的白忌甚至长得比他都要高,面无表情不言不语的时候气势十足,胡迟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好。
 
少了罗信,他们又不说话,气氛莫名其妙变得有些尴尬了。
 
胡迟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块石头,脑子里面回忆之前两人来找他的原因,这才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不知道你们是想知道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白忌那边似乎更冷漠了一些。
 
在胡迟有些怀疑自己刚才说没说话的时候,白忌才慢慢开口:“胡大师刚才去打听消息,不知道活神仙现在怎么样了?”
 
“受了些皮肉苦,不过他身子骨还算是硬朗,并无大碍。”胡迟松了口气回答,“罗府同意再给活神仙一次机会,让疯了的二少爷恢复正常。不然就要报官让他下大狱。”
 
白忌一直在看着胡迟,“那不知道胡大师有什么想法?”
 
“我?”胡迟挑眉,“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知道胡大师并不是常人,那我们也就不再卖关子了。”白忌语气平静,“我和我师弟其实是专门为了罗府而来,师门察觉罗府上方煞气环绕,恐怕是有人故意谋害。我相信胡大师应该也知道罗府的诡异之处。”
 
胡迟却并不跟着白忌的话走,他反而是笑着说:“我从刚才就想问,我不过是北阳城的一个卜算姻缘的。老实说,这半个月我都没正式开过张。况且之前我们从未谋面,你们两位修士反而一口一个胡大师的称呼,我可真是担待不起。”
 
“师傅曾在前朝京城游历,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他的游记中对您曾多加赞崇。”
 
罗信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崇拜的大师兄说起谎话也是随口就来。
 
第5章
 
“那桌腿雕有凤凰的红木桌子,师傅曾经还临摹下来夹在游记里。”单看白忌的表情,没有人会怀疑他说这些话的真实性。而真正的真实,则是这些谎话他说出来多不用经过思考。“并且前辈连名字都不曾改过,被有心人发现也并不意外。”
 
有心人白忌表情冷淡,看似胸有成竹,心底却有点儿紧张。
 
从他三岁被师傅领回无道山走入修真一途之后,每月都会迷迷糊糊梦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场景里面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总会跟在一个红衣男子身后。最开始的时候他只能梦到那个人的背影,渐渐的却也梦到了那个人对他说话,明明只讲些乱七八糟误人子弟的道理,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孩却深信不疑。白忌既觉得有些好笑,有控制不住在夜里追着那个梦境。
 
随着他修为的一步步提升,他对这个深扎在脑海里的梦也有了简单的猜测。梦中人虽然从来不变,梦中的故事和结局却总有变化。那个红衣男子有时候会成为京城里颇具盛名的神算子,有时候会住在茅草屋里三个月吃不上肉烦得碎碎念……这种种迹象让白忌觉得这些事情是真实发生的,就好像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前世。
 
这想法诡异却又有说服力,所以白忌修为只在筑基时就开始向师傅申请下山历练,借由这个原因也正好可以去梦中两人从前走过的地方看看。有的地方他找遍多本山河游记都没有发现,有的地方却也已经化为尘土早非他梦中的模样。这几百年来,他从最开始那莫名其妙的执念,变成了真的是下山历练游山玩水,对每月一次梦中场景也都当做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一直到十年前去了此方小世界的京城。
 
那京城外郊有个姻缘庙,听人说那庙中供奉着一个神算子。神算子四百年前来到此地,在街边搭了一个红木桌子,为来往的有缘人掐指说他们的姻缘。
 
据说当时还是太子的帝王微服出巡看到这人觉得有趣,就上前一算。那神算子说太子的真命天女三日后就会出现在城郊桃花庵,本想剃度为尼。太子自然是不信,第二天就把这事忘记了脑后。哪知道第三天当时的皇后觉得胸口闷,听说那桃花庵的桃花开得缤纷艳丽,就摆驾去那边散心。
 
回来之后身边却多了一个面容清隽的小丫鬟。
 
太子看到那丫鬟的时候,就觉得从未有过的欢喜和亲近。这丫鬟就是太子侧妃,后来更是和帝王同入帝王陵的如贵妃,并且如贵妃的儿子后来即位,追封自己的母后为诚敏皇后。
 
而那位说出太子姻缘的神算子,也被赏赐千金。本来帝王是想要封他为国师,哪知道这位神算子却摆手拒绝,只说国师不久自然会来,他只想要修个小庙吃点儿供奉。
 
也就有了如今香火仍然鼎盛的京城姻缘庙。
 
那姻缘庙供奉着一个垂头看不到表情的红衣男人,男人坐在桌前,那桌子就是白忌曾经多次梦到过多次的桌腿雕着凤凰的红木桌。也真是神奇,在雕刻这个塑像的时候,整个京城竟然没有一个人记得那神算子的长相,最后也只能这样了事。
 
就像是白忌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梦,却没有一次见过梦中红衣男子的脸。那脸就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每当他努力想要看清的时候,梦就醒了。
 
而现在,那张脸就出现在白忌面前,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在他的想象中,那个红衣男子要更年长一些,就像是他的父亲或者兄长那般成熟。
 
哪知道却是这么一张,年轻到甚至有些稚嫩了。
 
唇上的那两撇胡子没给他增加一分一毫的稳重,反而不知怎么感觉更活泼了。
 
在梦中一直是负责照顾他的角色,现在竟然感觉比自己师弟都要小。尤其是这么一副长相配上他的语气动作带来的错位感,让他现在都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而无道山大师兄不知所措的表现就是看起来越来越冷漠。
 
胡迟看着他说完那句话就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从前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孩儿已经变得如此有威信了,他的心理活动并不比白忌少多少。
 
不过现在这个孩子已经不是他的孩子了,活的年岁比白忌不知道多了多少倍的老狐狸很快就从以前的那些事情中脱离出来。
 
回到所谓的,白忌师傅的,那本游记。
 
他认为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
 
毕竟要是他以前行走在这大千世界中,都被人留下了什么游记,那他可至少是活了上千年。在现在的修真界里,恐怕根本就找不到能有他这个岁数的了,哪怕是资质最差的,在这个吸口气都能自发修行的时候,最多八百年也都该渡劫了。
 
在胡迟的印象中,下重天里从来没有过了千岁飞升的。哪怕有幸过了九重天劫,洗仙池埋仙骨的痛苦也不是那老身体能够支撑住的。
 
所以要怎么解释他活了上千年没病没灾还没事就出去玩?
 
“我下山之后,就直接来到北阳城。”胡迟对烧完水回来的罗信道了谢,“从来没去过什么前朝京城,我觉得你们是认错人了。”
 
罗信没注意刚才他们都说了什么,听到这句话惊讶道:“不能吧,可是我师兄刚才……”
 
“京城城郊外有个为你而立的姻缘庙。”白忌打断了罗信的未说完的话,“红衣男人,雕着凤凰的红木桌子。”
 
本来之前白忌说的什么前朝京城,胡迟早就不记得了。不过当听到姻缘庙的时候,他却反而有了印象。那应该是在第六世下来的时候,毕竟在上重天他偶尔也要靠下界的供奉来改善伙食。
 
白忌一直都在注意胡迟的表情,看到他露出有些了然的模样,也就追问了一句:“看起来胡大……胡迟前辈是想起了什么?”
 
“我只能说我真的没有去过什么前朝京城。”胡迟摸了摸胡子,“不过我师傅应该才是你要找的人。”
 
“师傅?”白忌的态度让罗信都惊讶的看过去,然而白忌满脑子都是胡迟口中说的那个师傅,并不在意小师弟看他的表情。“不知道前辈的师傅……”
 
“我师傅,唉……”胡迟侧过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已经见不到了。”
 
此话一出,白忌和罗信都愣了一下。
 
“我们师门比较特殊,每代掌门人只收一位徒弟,徒弟在外行走算姻缘的时候都要穿红衣,摆上祖传的凤凰姻缘桌,并且只叫一个名,咳咳,胡迟。”这身世都是早在二次下界的时候,上重天那些前辈们教的,胡迟也就活学活用了一下,“而我们师门弟子学成下山的时候,就是师傅……反正现在整个师门就剩我一个人了。你们说的那个在前朝有姻缘庙的,应该是我师傅。我也才刚下山,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如果胡迟不是长了一张这么年轻的脸,这些话的说服力顶多五成。但是看到胡迟,白忌对那些话反而信了九分。
 
他对于红衣男人的印象都是在梦里,梦里他和那个男人相处的过程中,都是带了几分依赖和尊重。而这份依赖和尊重让他的潜意识里给那个男人的画像要老成很多。
 
也就是比起胡迟的年轻长相,他更愿意认为梦中的男人是胡迟的师傅。
 
白忌自己把自己给安慰完了,莫名其妙放松不少。胡迟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表情也没有那么诡异的冷漠,也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白忌看到自己的时候那么冷漠,也不知道他师傅的游记里面都说了他什么坏话。
 
胡迟喝了口放凉的水压压惊。
 
怀疑可能是他从前给白忌的师傅算过姻缘,他师傅八成是没有什么良缘,在游记里面乱说一通,教坏小孩子。
 
“打扰了,前辈。”白忌站起身,闹了这么一通,也算是得到了一个结局,他也该走了。
 
“叫我名字就行。”胡迟也站起来微笑,“我也没想到竟然能碰到知道师傅的人。”
 
罗信也和胡迟告别,告别之后还没等到走出门,就小声对白忌说:“大师兄,那个活神仙现在还被关在罗府,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身后胡迟说:“你们找活神仙是有什么要事吗?”
 
白忌看了罗信一眼,罗信闭嘴向后退了一步。他只不过是觉得这个胡迟身份特殊八成也是修真的同道中人,而且人也比较和气,应该是个好人,就没想那么多。况且他们这次下山本来线索就不多,多一个人帮忙也挺好的。
 
然而大师兄凶我,嘤。
 
小师弟委屈,把自己缩在一边看着大师兄和胡迟说话。
 
白忌看着罗信老实了,才转头对着胡迟解释:“我们这次来也是师门吩咐的,其实这些事本来不应该麻烦胡道友……”
 
“你叫我道友我总觉得怪怪的。”胡迟摆摆手打断他,毕竟不是他从小养大的,白忌现在被他那个不知道什么鬼的师傅养成了这么一副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样子,胡迟还真不习惯,“你直接叫我胡迟,或者……”
 
胡迟犹豫着说:“或者叫我字,子规。”
 
第6章
 
子规是剑道尊者给他取的字。上重天的天生仙体一直很少,胡迟从轮回池出生后,红彤彤一团又暖又软的小火狐差不多就是整个上重天的吉祥物。
 
听司乐仙君说,剑道尊者和帝君为了给他取什么名字闹个不休。后来还是同为天生仙体的帝君赢得了最终的胜利,而剑道尊者失了一筹,就退而求其次给他取了个字。
 
胡迟后来才知道这名字其实是一只叫声比较惨的鸟。
 
从此他对剑道尊者的学识维持一个尴尬的评价。
 
不过平时在上重天除了剑道尊者之外,也没有其他人叫他这个字,帝君会叫他名字,司乐司礼两位仙君多叫他小狐狸,而其他人都是叫他掌缘仙君。
 
虽然这个字平素里没什么存在感,但是他让白忌叫自己的字,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儿怪怪的。
 
好像总觉得太过亲密了。
 
“那好。”白忌愣了一下,“……子规。”
 
白忌叫他字的时候,停顿的这一下莫名其妙让胡迟躁得慌。
 
“好了好了,随便你吧。”胡迟抓了抓有些发痒的耳根,“如果你们不是冲着活神仙,而是因为罗家才来的,我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北阳城只是归属与衍峰大世界下的一方小世界。附近依附的望渺宗是无道山的一个小分支,北阳城内外要是有什么修士作乱望渺宗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并处理,有棘手的问题才会上达给无道山。
 
而三个月前,望渺宗发现在北阳城内有金丹期魔修的痕迹,他们派人去查看,最后锁定在了绸缎庄罗府。这本来也不过是件小事,一位金丹期的魔修,哪怕是望渺宗也不会放在眼里。但是这个绸缎庄罗府却好似铜墙铁壁,哪怕是望渺宗出窍期的长老,神识都不能探入一分一毫。
 
“你也不能?”胡迟敲了敲桌子,挑眉看着白忌。
 
白忌眉间微微皱起,摇摇头。
 
“我师兄怀疑是一个法阵,有可能是上古法阵。”罗信在边喝水边说,“那法阵诡异的很,我的神识都不敢深入,就好像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神识探入后就会被反噬。”
 
“这几天我们也没看到罗府门口有人进出。本来呢,我们以为活神仙进过罗府,或许能提供什么线索,结果这还没找到人,活神仙就被抓走了。”
 
罗信说着突然眼前一亮,“胡大师,你刚才去找活神仙消息的时候,是不是也去过罗府?”
 
罗信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想自己大师兄那样直接叫胡迟的名字,最后也干脆就像之前一样叫他胡大师。对于罗信的称呼,胡迟倒是什么都没说。
 
白忌对于自己的小师弟现在才找到问题所在也并不吃惊,毕竟他之前起身要离开是假,而从胡迟的口中知道罗府的情况却是真。
 
“那个罗府的确有些古怪。”胡迟点点头,也说出他一直对罗府的疑惑,“在门外的时候能感受到罗府上空有血煞恶气,但是进了门之后,不仅没有血腥味,反而还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罗府的人包括奴仆也都面色红润并非是被魔修所害的模样。”
 
“我没见到那个疯了的二少爷,感觉从他身上或许能发现些什么。”胡迟说完看了白忌一眼,“你们要是想进罗府,我倒是有法子。”
 
罗信猛地叫了一声:“真的!”
 
胡迟看了他一眼,强调道:“只能带一个。”
 
最后还是决定胡迟和白忌一起去罗府,而罗信则在附近打听三个月前北阳城有什么大事发生。
 
“你可以去门口卖糖人的李师傅,”胡迟送白忌他们到门口,提醒罗信说,“李师傅对北阳城这些街坊邻居的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好!”罗信丝毫没有不能去罗府干大事的不满,相反,他对于自己能被派去做这么复杂的工作表示干劲十足,若不是今天天晚了,他都想现在就满北阳城走一遍。
 
白忌和罗信住在靠近罗府的一家客栈里,那客栈还算是小有名气,胡迟在他们说完名字之后就了然地点头。
 
“我这边还要准备一下,后日中午吧,我去客栈找你。”胡迟站在门口对白忌说。
 
白忌点点头,这下才是真和胡迟告别。
 
白忌两人走后,明明应该收摊回家吃饭的李师傅却赶在胡迟关门之前挤进来一只手。
 
胡迟吓了一跳,忙把门打开:“李师傅,您这把身子骨还真灵活。”
 
“我说小胡,不是,胡大师啊。”李师傅进了门,看着胡迟笑着眨眨眼,“你是不是真是什么从京城跑到我们这儿的大人物?”
 
“哎呦,李师傅你这真是听风就是雨。”胡迟揉了揉额头,简单和他解释了京城的那是他师傅,不是他。
 
“差不多差不多。”李师傅笑着说,“那你也是大人物的徒弟,怎么也算是个小人物。等以后你功成名就的时候,我也能出去和人吹嘘嗨,想当初胡迟还和我一起在西路口摆过摊呢!多威风。”
 
“李师傅你可别拿我说笑了。”胡迟捂着脸,“我这老脸可都让你说红了。”
 
李师傅注意到胡迟耳尖还真是有点儿泛红,这下可是哈哈大笑,“你这孩子真不经逗。”
 
胡迟摸了摸耳朵,也跟着笑。
 
“好了,闹也闹完了,我这次来也是想和你说两句话。”李师傅笑够了,语气也稍微有些正经,“就刚才来的那两个人,我看着不简单。”
 
李师傅拍了拍腰间,低声说:“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有腰上那家伙,可不是咱们普通老百姓能消受起的。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来干什么,但是我觉得你这孩子没什么坏心,也没什么心眼。”
 
这话说的虽然不像是夸,但是里面的关心胡迟还是能听出来。
 
“李师傅你放心。”胡迟笑着点点头,“我有分寸。”
 
“行,你也别怪我多嘴。”李师傅看着胡迟这张脸上挂着的笑,总觉得这孩子长成这样就有那个本事让人跟着瞎操心,“那我就回去了,我信你是个有主意的。”
 
胡迟还是笑:“知道了。”
 
看着李师傅挑着担子走远了,胡迟才摇着头进了屋。
 
白忌他们没能被胡迟邀请进去,自然不知道这里屋却是别有洞天。推开门,里面就像是进入了天地秘境,不远处有红墙金瓦的四间屋。一间书房一间藏宝阁和一大一小两个卧房。外面则是个不小的花园,一些下界根本从未见过的花正开得艳丽。顺着花园边走几步,就是一池微微冒着热气的温泉,温泉四周用碧玉砌成壁砖,在胡迟的正前方就放着鲜果和佳酿。竟如同一个缩小的上重天姻缘殿。
 
不过此时鲜果被啃了两口扔到一边,佳酿倒是被喝得一滴不剩,只剩下酒瓶倒在一旁。
 
而那颗缀满红线和金色符箓的大树下正睡着一个用荷叶挡着脸的小孩。
 
胡迟走过去踢了踢那小孩的腿。
 
那小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小混球。”胡迟蹲下身把那荷叶拿走,“酒鬼小混球,快起来认罪。”
 
拿开荷叶,才能发现躺在姻缘树下的小孩长了一张一看就是缩小版胡迟的脸,只不过那右半边脸从眼角向下一直到脖颈有金色的复杂图文,映在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有种诡异的惊艳。
 
“你都喝成花脸猫了,小酒鬼。”胡迟看到他这样就想叹气,“你才刚化成人形,再喝酒你就回树上躺着别下来了。”
 
“胡迟……嗝——”姻缘树的树灵胡因闭着眼睛软绵绵地抱着胡迟的胳膊歪过去,奶声奶气地拖长着声音说,“哥哥——我错了——”
 
“你化成人形不满一个月,这话你跟我说了八百多遍!”胡迟对于胡因没有诚意的讨好保持冷漠,“这是仙花酿,杜康仙君百年才酿得一壶,三滴醉一日,给你喝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在这么下去你什么都不用吃了,反正你不吃东西也饿不死。”
 
“抱什么——”胡因又挤到胡迟的怀里,懒洋洋地说,“抱哥哥——我困——”
 
胡迟拒绝和这个孩子说话。
 
最后他还是抱着胡因到小卧房的床上,胡迟看着他躺到床上吧唧着嘴翻了个身,正好露出右脸颊的金色花纹。
 
上重天从来没有姻缘树会化出树灵的记载,甚至在看到和他一模一样的胡因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姻缘树里面还躲着一个这么小的小孩。
 
小树灵看模样也就三四岁,懵懵懂懂有点儿傻气。对于自己怎么就突然从姻缘树里出来了,又怎么化成人形的一概不知。因为他是姻缘树的树灵,胡迟也就给他取了谐音叫胡因。
 
姻缘树里有树灵的事情胡迟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因为那时候他正好在准备这次轮回,而且这件事之前从未有过先例,胡迟不想主动开口。只好自己看着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小树灵,再慢慢考虑。
 
现在看来,除了这个小树灵有点儿傻,还是个酒鬼,而且一喝酒脸颊上就浮现奇怪的金色花纹之外,还算是很乖。
 
胡迟轻轻摸了摸小树灵的脸,胡因在是睡梦里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还有点儿可爱。
 
他当初养白忌那么久,几辈子加起来也能有四百多年。但是白忌从来都没和他这么亲密过。白忌对他有过像是父亲般的依赖,像是长辈般的尊敬,像是兄长般的骄傲。
 
然而这种种加起来,似乎感觉还不如今天白忌叫他子规的时候亲近。
 
大概就是子随父相。
 
想象一下帝君龙归对着一个人贴脸蛋蹭一蹭……
 
胡迟默默地收回了手。
 
被自己给吓到了。
 
第7章
 
绸缎庄罗府大房虽然最近因为二少爷的事情有些人心惶惶,但是二房却仍旧每日有人进出忙里忙外。
 
因为二房小姐,罗府三小姐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罗家绸缎庄的生意一直紧紧握在大房的手里,二房主要是靠打理两间生意不红不火的香料铺子来维持生计。但是二房只有这一个孩子,还是个女儿。担心女儿日后的夫家占了嫁妆,所以罗家二夫人想要找个正经人家的入赘。
 
不过话说回来,肯入赘的男人大多都是为了钱,而罗家二夫人有觉得这为了钱的男人将来会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两方纠结,这亲事也才一拖再拖。
 
“我来北阳城之前,整个北阳城的媒人都被这罗家二夫人请了个遍,附近的几个城也差不多。”胡迟站在罗府偏门等着小厮通传的时候,和白忌解释。“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就毛遂自荐,轻松取得了罗二夫人的信任。”
 
白忌把目光从罗府的四周收回来,看着胡迟这毫不谦虚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想伸手去拽拽他的两瓣小胡子。
 
胡迟不知道面无表情看起来认真听他说话的白忌现在在想什么,他趁着传话的小厮还没回来,低声问:“怎么样?”
 
白忌摇摇头。
 
就像是胡迟之前说的那样,罗府在门外只觉得上空围绕着煞气,但是没想到这才在偏门外,煞气却没有那么浓厚了。
 
他们在门口没等多久,就看到不远处一个丫鬟穿着粉群快步走过来,还没走到身边就高声喊到:“胡先生快请进,二夫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白忌就看着胡迟微微扬起下巴,大步迈进了罗府,那模样好像是王爷去自己家的后花园。他微不可见的勾了下嘴角,跟在胡迟身后默不作声。
 
来之前白忌已经服了换颜丹卸下了腰间的银剑,现在貌不出众走路也刻意有些弓背,如同一个听话的小厮。
 
那丫鬟叫长欢,是罗家二夫人的心腹。胡迟之前来的时候也都是这个小丫鬟迎接,两人自然熟悉。她回头看了白忌一眼并不在意,反倒是笑着和胡迟说:“二夫人听到您来了,马上就让厨房给您准备了点心。上次您不是说那冰糖绿豆糕味道不错,二夫人为您准备了两盒让您带走呢。”
 
“多谢二夫人抬爱了。”胡迟也笑道,“我没什么能做的,也就只能给三小姐挑一份好姻缘了。”
 
“北阳城这么多的媒人,我家夫人可是只相信胡先生。”
 
前面那丫鬟和胡迟在说笑,白忌却是不着痕迹的观察着这个罗府。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个罗府的下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多,顺着这条路走了这么久,也只看到两三个小丫鬟脚步匆忙。
 
而且整个罗府总有一种清香,这种味道闻起来并非花香或是普通的香料,就好像是丹药香,轻吸一口遍觉得脑清目明浑身轻松。至少应该是高级炼丹师练就的上等丹药。
 
胡迟走到半路,自然问道:“也不知道二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他自然也嗅到了那一路的丹药香,这药香好像是没有源头的围绕在罗府中。而且这一次的香味似乎比之前的还要更浓郁一些。
 
“唉。”提起二少爷,这丫鬟也不由叹气,“二少爷现在被锁在屋里哪也不让去,因为他昨天又突然发疯,半夜赤着脚跑出来说要把老爷房内的那株兰花种到土里去。那兰花是老爷去年从京城买来的,一直喜欢得狠,哪能让他这么胡闹,一气之下就给他关起来了。”
 
“我听说罗二少爷之前定好了一门亲事,结果因为这件事也没了?”
 
这件事是罗信整个北阳城走的一遍打听出来的,女方家原本对这门亲事十分上赶着来认,哪知道听说罗二少爷疯了之后,全家第二天就毁了婚约,忙着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穷书生。
 
胡迟还专门去看了眼那对匆忙夫妇,只能说这段姻缘并非称得上好,穷书生这辈子都没有高中,家里过的贫困艰辛常有争吵,少女磨成了刁妇,书生变成了废物,第九次落榜的时候失足掉下河淹死了,两人一世无子。
 
胡迟回去之后发了好一通脾气,他的修为主要就是依赖人世间的美好姻缘,三世姻缘如同一壶纯酿,七世姻缘更是世间都难见。这不过一世的姻缘虽平常,但若是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携手白头,也能让胡迟感到欣慰。
 
而知道在他眼皮底下就成了这么一段恶缘后,当天晚上就头疼发热浑身虚弱,也不知道掉了多少修为。上重天的仙人真是不好当,这种别人犯的错误却要他来承担后果,他简直想大喊一声天地不公。
 
丫鬟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也是面露嫌恶,“那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二少爷平素里多好的一个人啊,要不是因为老爷从前和那家人有过约定,那轮得上他家的女儿?偏偏还是个不知足的!”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去看看罗二少爷。”胡迟从丫鬟的口中能听到她对二少爷的维护,心里也就有了一个接近罗二少爷的想法,“罗二少爷这样的人也应该值得有一段好姻缘,说不定有了心仪的女子,他身体也能好一些。”
 
丫鬟长欢明显表情有些犹豫,她看着胡迟似乎想说什么,但后来看已经走到了二房的院门口,她还是笑着把话题换回去:“好了,胡先生。您还是先好好给我们三小姐找一个好相公吧。”
 
“大老远就听到你在这贫嘴。”从二房的院子里走出来了一个清秀的少女,那少女先是嗔了丫鬟一眼,然后对着胡迟微微颔首,“这位就是胡先生吧?”
 
“正是在下。”胡迟点头,对着那少女微笑道,“也是头一次见到三小姐本人,果真知书达理。”
 
“胡先生见笑了。”罗府三小姐罗秀秀抿嘴笑着说,“母亲昨日受了凉,不方便见客。刚好我听说胡先生是来为我择一门好亲事,也就主动过来招待。唐突之处,还请胡先生不要见怪。”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有点奇怪。
 
胡迟摸不到这位三小姐想什么,也就摆摆手:“三小姐肯亲自过来,是在下的福分。”
 
白忌冷眼看着胡迟和那位三小姐来回文绉绉地对话,只觉得昏昏欲睡。那三小姐长得还不如他师妹,一口一个胡先生叫得也没有点儿大家闺秀的模样。
 
【这罗三小姐怎么样?】
 
白忌这么想着,突然被脑中的传音吓了一跳。
 
当然,他的吓了一跳也只是微微挑动了下眉。
 
他看着正吃着冰糖绿豆糕一脸赞叹的胡迟,冷静的传音回去。
 
【双灵根,资质普通。】
 
胡迟噎了一下,忙喝了口水,对三小姐抱歉地说:“吃太急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到了罗秀秀的哪个笑点,罗秀秀用手帕掩着嘴笑到:“胡先生倒是比我想的要年轻。”
 
“三小姐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胡迟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这么多年对自己就长成这样的这张脸他已经恨不起来了。
 
现在胡迟和罗秀秀坐在二房院内,桌子上摆满了名帖。胡迟随意翻了几个就放下了,他看着一直面露微笑的三小姐说:“其实这些名帖,二夫人已经给我看过几份。不过既然是三小姐的亲事,那我还是想问问三小姐有没有什么心仪的人?”
 
【认识一场,我也就把这种好事和你说。这位三小姐可是有旺夫相,谁娶回去从此夫妻和睦大富大贵。】
 
白忌冷眼听着胡迟在自己脑袋里面说媒,冷漠回答。
 
【资质太差,我一剑就劈死了。】
 
【迂腐!不解风情!心狠手辣!】
 
【过奖。】
 
胡迟差点儿被白忌气得背过气去,虽然他本来就是想逗逗白忌,看看他和从前一样有些恼羞的模样。哪知道这一世白忌就像吃错药了似的!他家孩子这到底是被哪个混蛋东西教的?长歪成这样!
 
“其实……”三小姐手指拨弄着桌子上的名帖,“也不怕胡先生笑话,我的确是有心上人。”
 
罗秀秀这句话说完,胡迟也终于缓过来气。他没有先问罗秀秀的心上人是谁,而是先说:“不知道三小姐能不能把右手伸出我看一下。”
 
罗秀秀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被提出这样的要求,当时就微微撩起袖子,露出右手掌心。
 
胡迟了然,他能看到罗秀秀的姻缘线又粗又红甚至隐约还泛着金光。胡迟看到的这姻缘线并非是掌心的纹路,而是一段连接心口的血色长脉。这是掌缘仙君的秘技,并非是之前观面相看生辰,只能大致看出对方在此世间的姻缘走向,那种姻缘多数都很固定,也多是在没有心上人的前提上。这种方法对胡迟来说很轻松,但相比起来对他的修为作用不大。
 
而胡迟看到的这条连接心口的姻缘线却是随着姻缘线主人的心意而定走,姻缘线的粗细和颜色则是这主人对心上人的执念,这执念越大,就越有可能改变心上人原本姻缘走向。
 
要是最后这条姻缘线的主人真的能和心上人白头偕老,那有可能就会改了这位心上人的原本姻缘。但这如果真成了好姻缘,胡迟的修为却会咻咻咻地涨。
 
尤其是罗秀秀这段姻缘线又粗又红,说明她心思坚定非他不嫁,胡迟最终能助成这段姻缘的机会至少也有九成。
 
其实从胡迟之前了解到的罗秀秀生辰上来看,罗秀秀本来应有的那段姻缘也是一段好姻缘,夫君书香门第出身,家世显赫并不会贪图罗秀秀的嫁妆,夫妻兴趣相投和和美美。
 
胡迟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愿意帮罗秀秀说成这么亲事,谁能想到才这么几天,她竟然就有了心上人。
 
第8章
 
胡迟点点头,收回目光:“可以了。”
 
对上罗秀秀含着期待的目光,胡迟问:“不知道我能否知道三小姐的心上人是……”
 
“我的心上人……”提起那人,罗秀秀的表情就带上了小女儿的娇羞。她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胡迟,“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我连他的长相都有些记不清楚。”
 
“哦?”胡迟有些疑惑。
 
“我只是在梦中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罗秀秀这一番话说的声音很小,毕竟一个梦里面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人却让她魂牵梦绕了两天。然而胡迟没有露出惊讶或嘲笑的表情,让她对于接下来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也能勉强平静的说出口。
 
“我觉得他就像是话本里面的仙人,能腾云驾雾,御剑斩妖。”罗秀秀低声说,“我对他一见倾心。”
 
胡迟:“……”
 
转头看向身后表情冷淡似乎一无所知的白忌。
 
【老实说,你是不是半夜偷偷入人家小姑娘的梦了?】
 
白忌被盖了这么一顶大帽子,面不改色传音回应。
 
【没。】
 
回答的太正直堵得胡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先生是不是也觉得我太过痴心妄想?”罗秀秀垂目,“明明不过是普通凡人,却看上了那高高在上的神仙。”
 
“其实神仙也没有多么高高在上。”胡迟回头看着罗秀秀,并不再理身后的人,“况且能够御剑的也不一定就是神仙,就好比京城那位能够呼风唤雨的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难道不是神仙?”罗秀秀惊讶抬眼,“据说国师大人是天神下凡,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凡人太夸张了,本仙君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他不是神仙。”胡迟轻咳一声,直接打断满脸纠结还想要说什么的罗秀秀,“如果有机会,你甚至能见到他。”
 
“但是,”胡迟表情严肃,“你这一世本来会有一份美好姻缘,夫妻和睦,白首而终。可你如果一直对梦中的心上人执迷不悟,却有可能永远得不到结果。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我已经考虑清楚,所以才和先生您见面。”罗秀秀没有半分犹豫地说,“自从见过他的风姿,我就再也没想过此生成为另一个人的妻。”
 
“好,既然你选择了这一条路,我自然会助你。”胡迟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纸,“写上你的名字。”
 
罗秀秀转头示意丫鬟去拿笔墨,被胡迟抬手制止。
 
“不用,用手指虚写上就好。”
 
罗秀秀伸出手指看着那看似普通的红纸,深呼吸后,坚定地在纸中央虚写上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在她这么写完之后,那张红纸上却仿佛显示出了金色的字,正是她刚刚写好的名字。
 
“这?”罗秀秀愣在原地,而那仿佛只是一瞬间,她在低头看去的时候却依旧是一张空空如也的普通红纸。
 
胡迟在她写完之后,就把红纸拿过来,手指飞快在纸上动作,转瞬那张红纸就变成一块拇指大小的方形小荷包,他把荷包递给罗秀秀,认真说道:“这个姻缘符你收好。”
 
罗秀秀接过那个红色符纸,却意外感觉比起一张纸来说它很重,就和那巴掌大的玉佩一样沉。
 
“这里面就是你对心上人的执念,同时也是你的此世姻缘。”胡迟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你要明白,你的姻缘线现在已经和你心上人扯到了一起,如果你和你的心上人并没有结果,你这一生就注定姻缘无果。”
 
“……我明白。”罗秀秀点头,把那张姻缘符贴身放好。“多谢先生。”
 
“若想要见到你的心上人,你需要前往……”胡迟手指微动,“无道山。”
 
白忌:“……?”
 
他看着胡迟的侧脸,感觉这世间或许真的是有什么玄妙所在。
 
罗秀秀从来没听过什么无道山,但是在心中默念那个地方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一种微妙但是又猜不透的指引。
 
“不过并不急。”胡迟手指放松垂下,“不久之后,你自然会去那无道山。不过在此之前,你还要和家人告别,路途遥远,你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胡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白忌感觉空气中的丹香似乎更浓郁了一些。
 
跟着罗三小姐往大房走的时候,白忌故意凑近胡迟身边,没有传音而是低声问道:“为什么罗三小姐这么相信你那些话?”
 
“我又不是江湖骗子,她为什么不相信?”胡迟撇撇嘴,“一个梦见的人都能当做是心上人的小姑娘,还是相信这世界处处充满爱的。”
 
胡扯。
 
“我总觉得你不怀好意。”白忌看了一眼前面一无所知或者说是已经游魂天外的罗秀秀,低头在胡迟耳边说。“就像是故意让她去找心上人。”
 
“与其让她在日夜的相思中渐渐消瘦,带她去找心上人有什么不对?”胡迟看着白忌似笑非笑,“你认为我是靠什么涨修为?魔修中有一种残忍的手法夺人金丹吞噬他人修为,鬼修也有一邪门法术抓取活人灵魂献祭本命法宝。我为什么就不可能靠吞噬别人的姻缘来提升自己?”
 
“不会。”白忌看着胡迟毫不犹豫,重复道,“你不会。”
 
胡迟看着他严肃正经的表情,半天才说了一句:“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
 
其实罗三小姐对他的信任,就像是有些人对寺庙摆放的佛祖的信仰。罗秀秀本身就对自己心悦了一位梦中男人而犹疑,心中既觉得荒谬又放不下,对这段感情的渴求也就化作了对掌缘仙君的信仰。
 
就像是相信佛祖的人会怀疑佛祖说谎吗?
 
这种信仰,使罗秀秀对胡迟有一种近乎是完全放心的信任。
 
甚至连罗秀秀自己都没有察觉。
 
而这些话当然是不能和白忌说的。
 
罗三小姐虽然只是二房小姐,但在罗府里面也算是说一不二的尊贵人物,罗三小姐说想要去看看那个被关起来的活神仙,守在门口的几个家丁也没敢拦。
 
那活神仙被锁在柴房里,虽然一日三餐没缺,但是看到他的时候胡迟还是发现他过得有点儿惨。
 
活神仙本来就已经年过半百,这几日的折磨更让他显出老样。
 
罗三小姐一进来,看到活神仙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我……我不知道……”罗三小姐后退两步看着胡迟,“我不知道他们会对这位老先生动用私行。”
 
“呸!”本来眼睛就半睁半闭的活神仙听到这话就骂骂咧咧坐直了身子,“就你们这个绸缎庄还敢对我动用私行?借你们八百个胆子也怕你们手抖!”
 
“三小姐,”守在门口的家丁也一脸无奈,“我们根本就没动他,一顿也没敢饿着他,哪知道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怎么不请大夫!”罗秀秀高声说,“快去请大夫啊?”
 
“没用。”活神仙有些嘲讽地笑着说,“神仙的病,这普通大夫怎么能治得好?”
 
“总有一天,你就是被你这张嘴贱死的。”胡迟半蹲下身看着活神仙那有些浑浊的双眼。
 
活神仙眯着眼睛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是谁,嗤笑一声:“我还用不着你这个小子来假慈悲。”
 
“要不是街坊邻居都怕你死了,我才懒得关心。”胡迟也不知道活神仙为什么一直都对他恶语相向,也只能把这一切归结到了自己英俊潇洒这老头看着嫉妒。
 
也不知道是不是胡迟的出现刺激到了这个老头,这老头突然就用力抓着胡迟的肩膀恶狠狠地说:“是不是你搞得鬼?那罗二少爷本来都三魂缺了两魂,我明明都弄醒他了,却得到了个疯子!这肯定就是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道士搞得鬼!你早就恨不得我死了才好是不是——”
 
“岑——”
 
众人只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剑鸣,而那老头就好像是被突然惊醒一样,浑身呆愣地松开手。
 
胡迟忙把自己的肩膀从他手上逃出,看着那个老头还维持呆愣的动作一动不动。
 
“他这是……”罗秀秀捂着嘴瞪大了眼。
 
死了吗?
 
“走火入魔了。”说话的人是一直站在胡迟身后毫无存在感的小厮,那小厮只是微微挺直了身体,哪怕依然是毫无存在感的那张脸,却让人不由自主把视线凝滞在他身上,却又不敢多看。“本身根骨不佳,又自主学习残本功法,现在没死,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众人:“……”
 
“罗三小姐,不知能否见罗老板一面?”白忌向罗秀秀微微点头。
 
罗秀秀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也顾不上大家闺秀的身份,提起长裙小跑离开。
 
“咳。”胡迟也站直身子,看着还愣在原地的两位家丁,“我们也先走了。”
 
“你是个剑修?”胡迟和白忌并排在罗府瞎走,“刚才那声剑鸣是……”
 
“修为到了,自身就能凝成剑气。”白忌也不拆穿他这条路已经走了两遍。
 
“哦。”胡迟又顺着路胡乱地转了个圈。“我没看出来,毕竟现在会不会用剑的都拿着一把剑装模作样。”
 
胡迟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就是冰冷的沉默。
 
白忌本身就不愿意多说,但是胡迟却是单纯对会用剑的人有一种莫名的崇拜。
 
会用剑的人帅破乾坤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要到什么程度才会随随便便就能凝成剑气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要去抱抱活的剑修啊啊啊啊啊啊!
 
活的!这么厉害的!啊啊啊啊啊!
 
来自一个迷弟仙君的内心戏。
 
然而,要矜持。
 
胡迟冷漠脸对自己说。
 
第9章
 
胡迟这一路看着白忌欲言又止,他有点儿担心自己是一张嘴就会啊啊啊啊啊。毕竟上重天只有一个剑道尊者,然而剑道尊者年龄都能当他爹了,他面对剑道尊者更多的是不敢说话的尊敬。
 
然而白忌不一样啊!
 
白忌多小啊!
 
才三百来岁!
 
这放在上重天那就是小鲜肉啊!
 
胡迟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原型,那九条尾巴都会跟着跳舞了。
 
感谢那个领他学剑法当剑修的好人。
 
么么么么么么么么哒!
 
然而胡迟的内心戏太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白忌一点儿都没看出来,甚至还完全想到了相反的另一面。
 
“罗信和罗家有些渊源。”白忌想了想还是从最开始说,“我师傅,也就是罗信的父亲,原来是罗家现任家主的祖父的表弟。”
 
一个复杂的血缘关系让现在看白忌全是粉红泡泡的胡迟傻了眼。
 
噼里啪啦泡泡碎一地。
 
“所以这次因为担心进不来罗府,师傅给了我一个信物,不过时间太久,也不知道这个信物罗家现在还认不认。”白忌平静地说,“所以我之前并没有提这个信物,免得白开心一场。”
 
胡迟表情有点儿纠结:“所以你们之前说你们进不来?”
 
“只是神识不能探入罗府内。”
 
哦,也就是说并不是人进不来。
 
胡迟搞清楚了这一点,只能说幸好白忌之前露过一手,不然现在胡迟的态度一定不会是这么云淡风轻。
 
“算了,也没什么。”胡迟摆摆手,“本来我进罗府也是因为我和罗三小姐比较有缘,带你进来也只是顺便。没有你们,这个罗府我也是要来的。”
 
“我还担心你刚才在生气。”白忌得到这样的回答也不知道是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再拧紧眉。
 
胡迟一脸莫名其妙:“我没生气啊?”
 
白忌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要说出这句话,摇摇头说道:“是我想多了。”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家丁这时得到了消息,才敢向前毕恭毕敬地说:“两位先生,老爷有请。”
 
罗府现在的主人,也就是绸缎庄老板罗成武已经年近五十,鬓发花白,大约是因为罗二少爷的事情太过操劳,面露疲惫精神不足。看到胡迟和白忌进来,只是摆摆手让他们随意坐。
 
“秀秀之前和我说过,二位贵客因为她的婚事忙碌,我们罗府感激不尽。又听闻那活神仙与二位相识,这不分青红皂白就绑人是家里下人做得过火,你们要是想把他领走也请随意。”罗成武揉了揉额头,“恕在下家中事忙,不能多留两位……”
 
“慢,罗老爷。”胡迟抬起手,在罗成武有些不满看过来的眼神中好似什么也没有察觉到的微笑,“其实那活神仙一直嫉恨我们,我们这次来除了为三小姐的婚事多多帮衬之外,并非是要带活神仙离开。而是因为在下这位好友也略知魑魅魍魉的伎俩,或许对二少爷的情况能尽上几分心。”
 
白忌看了胡迟一眼,没拆了他的台。
 
罗成武大概真的是已经破罐破摔了。
 
又或许是之前听说在柴房发生的事情给了他什么信心。
 
总之,他还是带着两人去了二少爷的住所。
 
“感觉府中伺候的丫鬟不多?”
 
在等着家丁去开门的时候,白忌假装无意地问。
 
“是啊。”罗成武疲惫点头,“年后府中出了点儿事,散了些人也一直没有时间补上空缺。”
 
至于是什么原因罗成武看起来并不愿意多说。
 
白忌点点头,也没有追问。而是随意的四处看了看,正好看到胡迟在他身后盯着他瞅。
 
俩人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傻傻地对视了一会儿。
 
当家丁打开二少爷卧房门的时候,胡迟才摸着鼻子转开了视线。
 
卧房里面并没有听到有人的声音,疯子一样砸桌子砸凳子砸盘砸碗的声音都没有。然而这反倒让罗成武的表情更糟了,他皱着眉大步地走了进去。
 
罗二少爷在床榻上坐着,双手抱着小腿,整个头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头发胡乱的披散开,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到裸|露在外面的小半截手臂瘦到像一层皮仅仅贴在骨头上,粗糙干瘪,让人心惊。他原先的衣服现在也已经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似乎是听不到众人进去的脚步声,依旧维持这样的动作。
 
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
 
胡迟站在最后,微微吸了一口气。
 
感觉这个房间里面的丹香味道更浓了。
 
这种味道太浓反而就不像是在府中嗅到后那般头脑清醒精气十足,反而有些刺鼻。
 
白忌站在罗成武身后,和他之间隔了两三个人。
 
【那种香气似乎更浓了。】
 
【嗯,屏息。】
 
白忌传音道。
 
【这个二少爷有些古怪】
 
胡迟没有说话。
 
罗府有大灾。
 
早在第一次来到罗府的时候他就看破了这个命相,这个大灾本应该是府中人无一生还,然而在白忌他们来的时候,胡迟却发现这个命相变了,却变成了九死一生的命相。
 
而那个生者——
 
胡迟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后露出来的一小截裙摆,微微叹气。
 
“俊良?”罗成武看到自己小儿子这副模样,也是有些心底发憷,不敢太过靠近,只是隔着半个床榻的距离低声说,“俊良?醒醒?”
 
“俊良?”罗成武用手中的拐轻轻顶了顶罗二少爷罗俊良的肩膀,哪知道这个动作刚做,那拐杖却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抓住。
 
罗成武忍住惊恐,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抖:“俊良,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吗?有人来救你了。”
 
“……救?”
 
罗二少爷声音沙哑地喃喃道,缓缓抬起头。
 
“砰!”
 
罗成武的拐杖被他自己下意识松开,从罗俊良的手中摔倒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胡迟缓缓从身体僵硬的家丁身边经过,站在白忌旁边,也就看到了罗二少爷的模样。
 
与其说这还是个人。
 
倒不如说只是挂着一层皮的骷髅骨架。
 
他的一只眼睛好像是缩水一样干瘪着挂在眼眶上,另一只正常眼睛几乎是那只的双倍大小,此时正迷惘地四处看去。
 
嘴唇惨白毫无血色,开口说话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就好像是人用刀磨着耳膜,让人痛苦难忍。
 
胡迟见过有些鬼修因为被自己养的各种厉鬼反噬,变成类似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但当时给他的震撼却并不似现在这般让人心情复杂。
 
罗俊良用那只完好的眼睛,几乎是可怜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用那沙哑难听的声音渴求道:“父亲……救,救……”
 
“快去找大夫!”罗成武在最开始的惊恐之后忙回过神,嘶吼着对身后的奴仆喊道,“快去啊!”
 
“没用的。”
 
白忌在一旁冷静地开口,他的视线停留在罗俊良的身上时,丝毫不见恐惧或者恶心厌恶的情绪。罗俊良的这一副模样在他眼中和任何人都没有区别。
 
他的这份冷静仿佛让罗成武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罗成武也顾不得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骗子,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一句话。
 
“请你救救我儿子,请你帮帮他……”
 
白忌的目光看着罗成武紧紧握着自己手臂的粗糙双手,垂目说:“太晚了。”
 
望渺宗发现罗家的异常太晚了,他们从无道山过来的太晚了。
 
或者最开始,就已经晚了一步。
 
“我可以让二少爷清醒过来,却没办法让他恢复如常。”白忌看着罗成武身上浓重的垂老之气,声音并没有什么感情。“他醒过来会很疼。”
 
罗成武双手无力的从白忌手臂上松开。
 
他转头看向对这一切似乎并不理解的小儿子,罗俊良坐在床榻上如同几岁孩子,只会麻木地说着,救……救……”
 
罗成武疲惫的对着白忌的方向低下头:“……麻烦了。”
 
“如果罗老爷不同意,你怎么办?”胡迟用一根绳子松垮垮地绑在罗俊良手腕上,轻轻领着他走。自从罗俊良疯疯癫癫之后,这是最乖的一次。
 
罗成武看到这一幕,也就什么都没说,叹气随他们去了。
 
因为白忌最后说要让罗俊良恢复清醒只能在无人打扰的地方,罗成武便给他们指了一处荒芜的偏院。也就有了胡迟领着罗俊良,跟在白忌身后的场景。
 
“罗俊良会变成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白忌回答,“而既然没有人知道,或者是没有人说,那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行探入罗俊良的这段记忆。”
 
胡迟看着他,表情却是不怎么相信:“强行探入别人的记忆,轻者那人浑浑噩噩变成痴呆,重者可就直接要了命。”
 
“剑气可开浑噩。”白忌说,“控制住,便不会伤人。”
 
然而这个控制剑气的轻重,拿捏这个尺度却非常人能够做到。就连白忌也从来没有如此使用过自己的剑气。
 
若是把握不好,很有可能就会被当场反噬。
 
第10章
 
这个小剑修好嚣张啊!
 
胡迟冷漠脸。
 
但是我喜欢。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了。明天大概是有雨,乌云密布什么都看不见。这种时候他就开始怀念上重天了,上重天的星辰分布全随心意。胡迟要是愿意的话,只要用一个小小的障眼法,他就能用星辰化成个猪头状。
 
不过每次被帝君发现之后就少不了一顿叱骂。
 
剑道尊者听不得有人骂他,就会一言不发和帝君比划起来。
 
那时候就没人管他了,他就悄悄再遛回自己的姻缘殿。
 
“白忌,你师傅对你应该挺好的吧?”
 
白忌推开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处的偏院大门,听到身后胡迟没头没脑的这句话应了声:“嗯。”
 
“那你们师门人很多吧?”胡迟也扯着那根线和身后的罗二少爷进了偏院,“你还有你那个师弟罗信都是剑修吗?”
 
“嗯。”白忌皱眉看着偏院屋内据说是刚刚被打扫过的屋内,只有一张床,上面铺着两床新被子。其他的地方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你们师门难道都是剑修吗?”胡迟眼前一亮,“很多剑修吗?”
 
“我们门派是七座主峰,我师门这一主峰都是剑修,除了我和师弟罗信之外,还有五位师弟四位师妹,这还不算他们各自收的徒弟。”白忌在胡迟开口之前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没有徒弟。”
 
然而这并不能让胡迟闭上嘴。
 
“为什么不收徒弟?”胡迟凑近了问他,“收个徒弟多好,教他剑法,看他长大成人。而且我看你应该也修剑道很久了吧?你不收徒弟难道是在等着找一个道侣生个小剑修?”
 
“我越来越相信你和你师傅是一脉相传了。”白忌看着他说,“你们两个说话的模样,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胡迟:“……你那个师傅还把人说话的样子记在游记里了?”
 
一不小心差点儿暴露的白忌保持沉默。
 
然而胡迟越想越觉得可怕:“你这个师傅到底是什么人啊?就这么一面之缘的人,他还连说话的模样语气都记下来不算,这人还把那游记当传家宝了是吗?”
 
“怎么这么可怕?你师娘知道吗?不行不行不行,我要去给你师傅师娘算一卦姻缘。你师傅这种行为很可怕你知道吗?你知道你师傅的生辰八字对不对,我必须揭穿他的真面目!”
 
“咳。”
 
白忌对自己师傅替自己背了这么大的一个锅,表示一点点的愧疚。
 
“把绳子解开让他坐下。”
 
“你不要想维护你那个师傅。”胡迟按着罗俊良坐下,没敢用力,毕竟罗俊良现在这一副骨头架子,他怕自己随便一碰,这层皮就支撑不住了。“你师傅这种行为是可耻的,你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白忌说了一串生辰八字。
 
“这样才对。”胡迟点头,“你不与你师傅同流合污是正确的选择。”
 
“我的生辰八字。”白忌没碰罗俊良,他只是简单的挥手就将罗俊良摆成一个合适的姿势。“你如果无聊就算算我的姻缘,看看我什么时候会有小剑修,我一会儿要集中注意力。”
 
胡迟微愣,下意识查看起之前白忌说的那串生辰八字。
 
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结果。
 
“我算不了你的生辰八字。”胡迟看了看床榻上干净的被褥,放心坐下,“我找不了你的姻缘。”
 
白忌坐在地上刚闭上眼睛,随口问:“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大概因为你身上有帝君血脉?
 
胡迟胡乱的找个借口解释:“我修为没你高,算不了。”
 
白忌半睁开眼,看了无精打采的胡迟一眼,点头:“嗯。”
 
剑气入人体内,是很难熬的一种感受。
 
尤其罗俊良不过是普通凡人,哪怕白忌把那剑气梳理得再轻柔,在刚进入脑中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惨叫出声。
 
这一声让今夜无心睡眠的罗府上下都心惊胆战起来。
 
胡迟记得白忌说过不能打扰他,也就在听到罗俊良那声惨叫之后就忙在这房间内设下了一个结界。
 
罗俊良在那声惨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声,他并非是没再感觉到疼痛,而是痛到极致反而让他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胡迟看着罗俊良越发狰狞绷紧的表情,太过用力到似乎下一秒这层骷髅骨架上的皮囊马上就会崩开。
 
胡迟叹气,还是微微挥手,放出神识安抚他的情绪。
 
然后也闭上眼睛,盘膝坐在床榻边上,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抹元神顺着剑气的轨迹悄悄跟上去。
 
白忌的元神现在已经出现在了罗俊良的记忆里,看周围风景正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被发现北阳城内有金丹期魔修的时间。
 
三个月前的罗俊良也算是翩翩公子一枚,他刚回到府中,和府中的丫鬟,也就是今天领胡迟进门的那个丫鬟调笑两句,就往书房走去。
 
完全就是北阳城首富家中最得宠的小少爷模样。
 
白忌跟着罗俊良走近书房,就听到屋内罗成武和谁在说话。
 
“那家人还是没走?”
 
“拿着婚约在偏门等着呢,果然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站在男人家门口求嫁,真是不害臊。”
 
这声音是个女人,白忌不认识。
 
但是一抹元神飘在天上的胡迟却能听出来,这就是罗秀秀的母亲,罗家二房夫人。
 
罗俊良听到里面的对话皱了皱眉,没再继续走向书房,而是转头准备回自己的住所。
 
他从入府之后的好心情全因为那么两句话给吹散了,一路上遇到问好的丫鬟也都随意摆手满是心不在焉。
 
一直到他走到自己院子的偏房。
 
白忌疑惑的看到原本还情绪不高的罗俊良突然就露出一个微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一阵丹香味道扑鼻而来。
 
白忌和不被察觉的胡迟都眯起了眼。
 
屋内是一位穿着深紫色衣裙的妙龄少女,曼妙身材,肤白貌美。看到罗俊良金屋之后,她头也不抬的抱怨道:“你可算是得空来了。”
 
白忌从来没在罗府看到这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身上的丹香气味浓郁到仿佛她这个人,就是整颗丹药一般。
 
而胡迟却是心头一怔。
 
之前在看到罗俊良的时候,他就注意到罗俊良今生的姻缘线已断,他已经是必死的命相。
 
然而这个女人,却同样也是姻缘线已断的必死面相。
 
白忌和胡迟的考虑却并不能阻止罗俊良的记忆走向。
 
只看到罗俊良笑着过去搂住那女人的腰,说道:“还不是因为门口那个女人?不过没事,少爷我早晚就给她打发出去。罗家二少奶奶的名头,可没人能从你手中拿走。”
 
然后,胡迟转开了脸。
 
这种一言不合就上嘴啃的戏码真是辣眼睛。
 
话虽然这么说,转头不看那声音更是要命。
 
胡迟烦躁地又转回去,第一眼却不是看到那两位衣裳半解滚到一块的,而是目不转睛看起来正看得津津有味的。
 
白忌。
 
胡迟觉得必须要杀到他师傅家去拯救自家孩子了。
 
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然而白忌实际上只是皱着眉看着那个女人身上的丹香味道越来越淡,反而是和她抱在一起的罗俊良,身上逐渐出现那种丹香味道。
 
而褪去丹香味道的女人,本身的气息却再也压制不住。
 
血煞的魔气笼罩在整个罗府。
 
区区金丹期的魔修,身上的人命却万条还要多,血腥味道溢出到让人作呕的程度。
 
胡迟也顾不上去追究白忌目不转睛看两人抱在一起滚来滚去的场景了。那魔修身上难闻的味道算是他此生第一次闻到。
 
修真界飞升下仙界的天劫是掌劫仙君按照功德殿中记载的功德和罪孽来劈下天雷,一般大凶大恶之徒在三道天雷之下变回灰飞烟灭,灵魂被降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入轮回。
 
所以能飞升下重天的魔修,乃至是上重天的几位魔尊,身上的气息虽然阴冷凶煞,却难有这种滥杀无辜的血腥臭味。
 
这种味道和那丹香融合在一起,更令人难以忍受。
 
此处若并非是罗俊良的记忆深处,胡迟恐怕早就挥手绑了那害人无数的女魔修。
 
而白忌却看起来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面无表情。
 
那女修将身上的丹香气息借由口舌全部渡给罗俊良,然后在对方意乱情迷的时候吐出一口魔气,轻松从不知陷入什么梦境中的罗俊良身上离开。
 
她拦了拦松垮垮的衣服,甚至神色轻松的坐在镜子前重新瞄了眉,然而勾唇妩媚一笑,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门。
 
几位家丁丫鬟与她擦肩而过,但并没有一人发现,甚至在与她经过的同时也并不知道自己损失了几缕精气。
 
按正常来说,这本不过是罗俊良自己的记忆,他现在正被这个魔修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陷入梦境中,但是白忌和胡迟却发现,他们的视线仍旧可以跟着这个魔修。
 
这一幕让他们觉得诡异,却依然还是紧紧跟在了魔修身后。
 
胡迟看到那魔修和打扮精致的二夫人擦肩而过,二夫人的脸色瞬间就有些青白。而那魔修只是鄙夷地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往二夫人出来的方向走。
 
那正是罗府老爷罗成武的书房。
 
第11章
 
上重天。
 
丹房外门有个药山,飞升前那些让修真之人趋之若鹜的灵药在这里都是唾手可得。姚筠找到何不知的时候,他果然蹲在药山的一个角落照看一株……兰花?
 
那兰花枝叶细小,反而衬出花瓣的洁白厚硕,紧簇的花瓣中隐约显出星星点点的枚红色花蕊。不过对比这药山上的奇花异草,这看起来略微显得有些平常的兰花也就称不上出奇。
 
姚筠只是看过,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问蹲在那为兰花松土的何不知:“司乐仙君明日的寿辰,墨昙说给你我留了位置。”
 
“好啊。”何不知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沾着的泥土,笑着说,“墨昙也闭关有一阵了,这么说起来我们三个也是很久没聚在一起了。”
 
“你天天在这里摆弄你的花花草草,谁都见不到人影。”姚筠右手握着一把泛着金光的长剑,枯骨剑已经物归原主,帝君龙归就又给了他一把新剑。看姚筠的表情就知道他对此礼物相当满意。他随口问了一句,“那是株兰花?”
 
“那是保命兰。”何不知看着姚筠疑惑的表情,微笑解释,“花开形似普通兰花,若种在净魔土中有隐匿气息的作用。不过若是种在普通土壤里,反而能使地下方圆十里内的花草异宝更上一个品阶,甚至能生出花草精髓。这保命兰可遇而不可求,我曾经寻遍三大世界,也只有缘看到过一株。”
 
“倒是个好东西。”姚筠看向那株兰花的位置,那一片至少有上百株这种所谓的保命兰。他在上重天也有一阵,但是每次都会被上重天的财大气粗震撼一脸。“不过那净魔土又是什么东西?”
 
何不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净魔土是由吞噬过四十九位修士金丹的魔修血液浸染九十九天的泥土。到时那土壤魔气骇人可瞬间蔓延,这土上种植的食物由普通人吃了可迅速入魔,并盲目听从那魔修的指令。过去都是魔修为了培养门派做出的手段,圈养一个地方的凡人,让他们只吃净魔土种出的食物,从此这一个地方就是那魔修的小魔窟。”
 
姚筠皱眉,他虽然也是魔修出身,但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骇人听闻的法子。
 
“不过现在这种事情也很少有人去做了,毕竟这世间灵气充沛,魔修那边也都开始嫌人多了,谁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不知摆摆手笑着说,“况且这保命兰也能压制住净魔土的魔气,那东西现在不值一提。”
 
“不说这些了,”何不知拍了拍姚筠的肩膀,“我们去喝酒。”
 
而此时此刻,白忌和胡迟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魔修走到了罗成武的书房窗边,那窗户敞开,在窗边正正好好是一盆花大而叶短的白色兰花。那兰花可能还未到花期,只是含苞待放,迎着风花枝微微有些摇晃。
 
女魔修看着那盆兰花的表情反而让白忌不解,她并不去拿走那盆花,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却又好像是透过那盆花去看别处。
 
然而这样的痴男怨女胡迟却是见得多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盆花对那女魔修意义深重,并且极有可能就是她意中人送的。
 
一个女魔修的意中人送的花为什么会出现在罗成武的窗口,更何况这女魔修明显是和罗二少爷罗俊良关系暧昧但又毫无情谊。
 
也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余地。
 
只见那女魔修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上轻轻一划,那手心上瞬间泛起血珠。这女魔修皱眉,却咬牙更用力划下去,那血便蔓延在整个手掌。
 
“这真是我作孽不浅。”她低声几乎无人听见的喃喃自语,“倒是把这条命全还给你,也算两清。”
 
那血顺着女魔修的手掌滚落到那盆兰花花瓣上,又顺着花瓣滚落,渗入到泥土中。
 
也不知为何,这么做来之后,那女魔修身上原本的血腥魔气却渐渐消失,那丹香在其中的味道也就突显出来,但并不是那么浓郁,反而像是白忌他们刚走到罗府的时候闻到的那种淡淡清香。
 
并且两人的视线仿佛也越来越模糊。
 
或者说是罗俊良的记忆在逐渐崩塌。
 
白忌知道自己是应该离开的时候了,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在他缓缓抽离自己元神的时候,一道白光突然袭击过来,在这一瞬间白忌若是强行脱离,罗俊良必死无疑!
 
正当白忌准备硬生生接下来这一招的时候,却突然多了一抹红色挡在面前。
 
那也是他在罗俊良记忆中最后看到的。
 
白忌元神归位后只是微微调息,就忙睁开眼看向对面床榻。
 
那处本来就应该是胡迟所在的位置现在却空无一人。
 
而原本应该就在他身前不远处的罗俊良,也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
 
白忌皱眉走到门口,发现门口被设下了一个精妙的结界,屋内人可以自由出去,屋外人却不能进来。他试探性地打开门,仅仅只是这么一个动作,那结界也就被破开。而外界的喧哗吵闹也都自然而然入了他的耳。
 
“啊——”
 
“救命啊!救——”
 
“我的女儿呢!谁看到我的女儿!”
 
“二少爷——”
 
仅仅也就两三个时辰,外面仿佛就不是白忌之前来过的罗府了。
 
“师兄!”原本应该待在客栈等消息的罗信不知道为什么也来了,他从大房院子里过来,正巧看到了白忌站在偏房院门外紧皱眉头的模样。“我总算找到你了。”
 
白忌问道:“出什么事了?”
 
“罗府出了天宝。”罗信的表情严肃,“极品阴阳两魂丹。”
 
白忌和罗信快步赶到大房的时候,大房院内早已一片狼藉,罗老爷的书房屋顶被掀了,半空中还有两位修士在打斗。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商家,现在却聚满了修士,道修魔修妖修都分别站在一个角落,中间则围着一朵半开放的白色兰花。
 
那兰花中央则微微漂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在丹药上空则是墨色与白色限分明的太极图。
 
果然是极品阴阳两魂丹的出世之景。
 
阴阳两魂丹是丹药中的极品,能够起死回生,并且前世功德罪孽一笔勾销,修为却一分不减。极品的阴阳两魂丹这世间无人能炼制出来,据说这丹药那怕是魂飞魄散之人都能重返人世间。
 
而现在这据说早就失传的丹药却出现在了凡世间的一个普通府宅中,几乎在附近或者听说过这事情的修士都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一辩真假,并为了夺药而大打出手。
 
修士斗法的动静对于罗家这些普通人来说就是大灾难,事情发生的突然,罗府的奴仆家丁死伤大半,现在更是瑟瑟发抖挤在一边低声哭泣。他们的生死在这个修士眼中不过蝼蚁,至于所谓的功德罪孽,得到了这能起死回生的丹药,一切重头再来,还会担心这次犯下的杀孽?
 
白忌看到了披头散发的二房太太看着罗秀秀的名字,神情恍惚一脚踏在了诸位修士包围着的圈子里。白忌手指轻轻挑起,正好和刺向二太太的指力相对,并趁着对方正在疑惑的同时,身形微动,转眼间就把二太太带到身边。
 
白忌这个动作也终于让视线都集中在那阴阳两魂丹上的众人回过神,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没想到无道山的小友,”一位看似年过半百的老者眯着眼睛说,“竟然也要来分一杯羹。”
 
白忌并不理会那人,只是把二太太护在身后,低声说:“我是胡迟的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胡迟的名字,二太太才从惊吓中回过来魂,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白忌的袖子,声音颤抖地说:“那罗俊良疯了,半夜突然就把那盆兰花种在了土里,哪知道就出现了这种变故?我才刚从院子里出来,就看到……就看到罗俊良和大哥被这群人,杀了……”
 
二太太的手指指向那些面色不善的修士,“就是这些人,杀了大哥和俊良!他们简直不是人,他们就是索命的鬼啊!可怜我那现在还下落不明的女儿,秀秀啊,你在哪啊?”
 
白忌眼看着二太太近乎疯癫地模样,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敲晕了她,并让罗信好好照顾。罗信对自己大师兄毫不怜香惜玉的作风早就打怪不怪,也只是应了一声,把她安置在自己身后。这才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问:“师兄,胡大师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看到胡迟的身影。
 
“不清楚。”白忌回答。
 
就像是他不清楚为什么罗俊良会在他眼皮底下离开,并且执拗地要把那盆花种在地里,难道他知道这花中有阴阳两魂丹?那为什么不偷偷拿走,反而要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除非——
 
是有人控制着他,让他这么做。
 
“我去柴房看看,你留在这,不要轻举妄动。”白忌扔下这么一句话就消失在原地,罗信看着对面那些修为拎出来比他高不少的修士,吞咽了一下口水,浑身紧绷地握紧剑柄站在那。
 
罗俊良在陷入梦魇清醒不过来的时候接触过一个人,那就是应该还被关在柴房的活神仙。
 
然而他还没走到柴房就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红衣,俊秀的脸上有两撇小胡子,只不过此时此刻却一脸疲惫。
 
看到白忌的时候也抬不起一份力气地说:“人死了。”
 
第12章
 
罗俊良身上竟然会有别人留下来的一道杀意,这可能是胡迟根本就预料不到的。
 
而那道杀意还能在别人侵入罗俊良的记忆后触发,要不是因为胡迟察觉的及时,白忌肯定会元神尽毁。那杀意凶残,分明就是抱着必杀之心,在被胡迟截下之后还丝毫不顾罗俊良的死活从罗俊良身上逃出,直接奔向罗府柴房的位置。
 
胡迟匆忙设下一个更安全的结界就跟着那道杀意离开,在走之前他注意到罗俊良唇边虽有血迹却也有微弱呼吸,便以为白忌调理好醒来自然能照顾好他。
 
哪知道就这么一来一回的时间,罗府就发生了这种大难。
 
“那活神仙临死前有说什么吗?”白忌看胡迟一脸懊恼,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转移话题。
 
提到活神仙,胡迟表情有些冷凝,却还是点点头:“他的确和我说了不少话。”
 
胡迟追到柴房的时候,柴房门口已经没有家丁守着了,这可能是罗老爷下的令,但是活神仙还是赖着不走。看到胡迟赶到也冷笑一声就靠着门柱坐着,手上自顾自摆弄着一个白玉晶石。胡迟本来就和他相看两相厌,在这种时候也不愿意和他过多纠缠,只是环顾四周,却除了活神仙之外再无他人,那道杀意也仿佛无影无踪了。
 
正当胡迟想要和活神仙明白说的时候,反而是坐在那的活神仙先开了口。
 
“我这人,平素里最是瞧不起你们这种,家世显赫,偏偏还根骨绝佳的天才人物。”活神仙手中的白玉已经被摩擦的光滑透亮,看上去竟好像是在发光。“我不过就是个杂灵根的废物,连望渺宗的外门都进不去,这年头废物反倒是稀奇,我一路寻道,最后却被人一路嘲笑,也只能在凡人中间躲藏。”
 
“我这一辈子就想有位师傅,引导我走向修真之路,让我也能享受一下御剑飞行腾云驾雾的爽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求的太真挚,没想到还真能得到一门的功法。”那活神仙说到这有些嘲讽的笑出声,“那人把这门功法送给我,一不求我的供奉,二不求我的感激,他只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可是我这种人,不行就是不行,这一门功法只学了个残缺不全,反倒是害了人命。”活神仙把手上的白玉晶石随手扔给胡迟,“相识一场,我也没什么亲眷,这东西不如送给你拿去玩吧。”
 
胡迟接着那个晶石,低头大量了一眼,再抬头时就看到活神仙闭着眼,表情竟然有些解脱。
 
胡迟微愣,向前探过去,却发现活神仙丹田尽毁,竟然是身死道消了。
 
那道引他过来的杀意直接收了活神仙的性命。
 
白忌听完了胡迟说的话,又看向胡迟手中的白玉晶石,却从这件事情上查到了一丝诡异。
 
“有没有可能……”白忌停顿。
 
“那个把功法教给活神仙的人,可能知道活神仙资质不佳,学不到根本。”胡迟补充白忌未尽的话,“而等到活神仙给下了魇的罗二少爷罗俊良救治的时候,反而使罗俊良疯疯癫癫。”
 
“罗俊良疯的时候只想做两件事,一就是把那盆兰花从盆里拿出来再种在地里,二就是衣衫不整地从罗府逃走。”白忌接着胡迟的话头说完,又停顿了一下,补充,“的确是疯子能做出来的事。”
 
胡迟把白玉晶石放起来,和白忌往大房院子里走的时候,问道:“你刚刚说那盆花里面开出了什么?”
 
“极品阴阳两魂丹。”
 
胡迟停下脚步,惊讶道:“什么?”
 
“阴阳两魂丹的稀奇之处,在于它难制。”胡迟和白忌远远看着前面那些修士谨慎围成一个圈,等着那兰花彻底开放。“因为制成一颗阴阳两魂丹,顾名思义需要两魂,修真之路算是逆天而行,而凡人的一生则遵循生老病死的天地规律,所谓正逆,男女也通阳阴。由一女一男,一修士一凡人,两人共同以身制药,才得这阴阳两魂丹。而阴阳两魂丹一出,必然就是天地震撼的奇观,结果却是藏在兰花中,只能等那兰花开放才出,那兰花或者说是兰花的花盆一定有隐匿气息的能力。”
 
“之前在罗……”胡迟轻咳一声,差点说出自己跟着白忌进到罗俊良的记忆里的事。“你们和我说过北阳城内有魔修的痕迹,但你们过来时却丝毫没有发现那魔修的踪影,我觉得,那魔修很有可能就是以身制丹,自然不会探查到她的踪迹。”
 
“而罗俊良如此迫切想要把那兰花从花盆中拿出来,很有可能那时他已经成为了丹药的一部分,这种极品丹药八成会炼成丹魂,不愿意束缚在兰花之中不见天日,引诱或者控制罗俊良的行为,等丹药从花中解脱之时,也就是罗俊良魂魄入丹的时刻。”胡迟看着一片阴沉的天空,继续说,“然而这还不是结果,这丹药真正练成的时候,还需要吸收活人的生气和死人的血气。”
 
也就是活人成了没有生气的死人,而死人干脆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魔丹。”
 
白忌听完胡迟说的话,只简单评价了这两个字。
 
当初和胡迟说起这类丹药的时候,炼丹仙师也曾经如此评价过。
 
不过白忌转头就问胡迟:“你知道的很多。”
 
“我……我师傅无所不知。”胡迟微扬下巴,毕竟他在上重天颇得大家的宠爱,各位仙君都愿意给他讲讲一些所谓的基础知识。
 
白忌却疑惑:“你师傅难道不是只会说媒算姻缘?”
 
“……那是精通此道。”胡迟严肃脸。
 
两人并没有在这里太过浪费时间,既然知道这是一颗魔丹,哪怕它有奇效,白忌也不会去沾。至于胡迟更是对这种东西看不上眼。
 
他和白忌分头行动,由白忌和那个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小师弟一起去把罗府中的普通人引开。而胡迟则去看看能否在整个罗府设立一个结界,避免伤及无辜。
 
至于胡迟为什么能设立这么坚实的结界,他的回答同样是师门法宝众多,师傅无所不知。
 
白忌不可置否,也不知道对此到底信还是不信。
 
罗府有此大难,胡迟却没有什么心酸心痛的感觉,只是有些疲惫。
 
他之前的六转轮回似乎都是顺风顺水,也没有什么大灾大难,像是普通人一样体会一番生老病死,养大一个孩子。
 
没想到这一次才刚到下界,身边就发生了这种事。
 
罗府很多人在今日上午还都和他有说有笑过,丫鬟长欢活泼好动,三小姐罗秀秀机敏专情,二房罗二太太强势却对独女爱护关心,罗老爷罗成武一脸严肃却因为小儿子受到的折磨疲惫憔悴,哪怕是有些痴狂的罗二少爷,被丹药吸干了身上的血肉,神志不清却依旧记得自己的父亲,可怜的向自己父亲求救。
 
不过这些人,有些已经成了炼丹的辅材,有些入了土成了兰花的化肥,有些为寻找自己的骨肉而不顾形象,有些下落不明。
 
胡迟心里清楚,罗府会有这种情况是所谓的因果。
 
但是从前这种事情在上重天他可能看过就算了,毕竟这不过是下界一个普通世界中的小城,上万万人家,每家每户的因果各个不同,罗府不过是其中一笔。
 
然而亲眼所见,和那因果簿上的笔迹怎么能一概而论?
 
胡迟迈过罗府的大门,罗府的牌匾依旧挂在上面,门府威严。
 
谁知道这一门之内已经面目全非?
 
胡迟静下心,看向罗府周围,却意外发现罗府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被设置了一个巧妙的阵法,里面哪怕是渡劫期的大能都斗法都能挡住。
 
“哎,你这小孩?”
 
胡迟转头,看到这已经深夜了,罗府门口不远处竟然还有一个小贩在摆摊,也不知道之前是什么原因,在这小贩没开口之前,胡迟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他疑惑地看了看周围,这周围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他没上前,只是指了指自己:“叫我?”
 
“当然是叫你啊!”那摊主笑了笑,在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来看看吧,我家的发簪可是独一家,样式精美,价格便宜。”
 
“这大半夜来摆摊的人,我看你也是独一家。”胡迟心底警惕,身形未动。
 
“大半夜才热闹呢,”摊主脸上笑眯眯的表情不变,“是吧?”
 
胡迟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收了笑容,冷脸道:“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个摆摊卖簪子的小人物。”摊主就好像是没有看出来胡迟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在摊位上拿出一个精致木盒,“来看看吧,这是我家婆娘自己做的漆木簪,前几日还卖出去一支。”
 
胡迟看着那个木盒,又看着似乎毫无恶意的摊主,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
 
那是一支没有任何花纹的漆黑簪子,样式简单,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怎么卖?”胡迟眼睛看着那个簪子,神识却始终盯在那摊主身上。
 
“一两银子。”摊主笑着说,“不过可以拿红线编的相思扣来换,实话说,我婆娘病了,我想要这么个小东西来哄她开心。”
 
第13章
 
一个相思结而已,胡迟生来就会做那种东西,就和长在他灵府内的那棵怎么都不长叶子的姻缘树一样,与生俱来。
 
听说天生仙体都这样,出生的时候命牌上就已经写好了仙号,也自然确定了接下来应该走的路。
 
胡迟从腰间拿出一根红绳,手指翻动不过几下,一个看似普通的相思结就打好了。他把那相思结递过去,虽然心底还是怀疑面前这个摊主的身份,但嘴上却自然而然说着吉利话:“祝两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谢。”那摊主接过那个显得有些小巧的相思结,认真打量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胡迟觉得他好像是要哭了一般。在胡迟还未来得及看清的时候,那摊主已经把相思结收进怀里,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客套的笑容。
 
他把那漆黑簪子连盒带簪送到胡迟的面前,轻声道:“这簪子本来是我夫人亲手打磨的一对,寓意和你那相思结其实也差不多少,所以我收你一个相思结也不亏。”
 
这话听到胡迟耳朵里,就好像是收下这个簪子就能和另一个簪子的主人凑一对一样。胡迟还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要不要接。
 
大概是看出胡迟的犹豫,那个摊主直接把盒子塞到了胡迟的怀里:“这东西送人也是拿得出手的。”
 
然后也不给胡迟再拒绝的机会,这摊主把簪子搬到旁边不起眼的小木车上,哼着歌竟然是要直接离开。
 
“等一下。”胡迟快走两步拦在前面,“罗府来了这么多客人,你是不是知道具体原因?”
 
被胡迟挡在前面,那摊主也并不着急,反而笑着问:“这世间人怎么也难摆脱两种东西,一种是情,一种是欲。罗府的客人多是因为贪欲而来,而造成这贪欲的,也不过是一些痴男怨女。你还年轻,日后自然会明白。”
 
说完,也不知道那摊主是怎么走的,几步就跨出了胡迟身旁,走到了远处。
 
“我在偏门外见到一个小丫头,送了她一些东西。”那个摊主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天冷要起风,你别忘了给那个小丫头送件衣服。”
 
胡迟看着那摊主渐行渐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快步向偏门走去。
 
刚拐过那个墙角,罗秀秀晕倒在偏门门口。
 
走近一看,却隐约能听到熟睡的鼾声。
 
胡迟:“……”
 
“三小姐?”胡迟半蹲在罗秀秀身前,轻声唤她,不过才唤了两声,就看到罗秀秀眼皮颤动慢慢睁开。
 
她看到胡迟的时候还在半睡半醒之间,迷茫地说:“我怎么了?”
 
“你晕……你可能是睡着了。”胡迟直起身,看着罗秀秀慢慢靠着门站起来,“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在这吗?”
 
“我?”罗秀秀闭着眼揉了揉睡得有些发胀的头,“我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胡迟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的追问:“什么梦?”
 
“有个人在梦里和我说话,他让我在府邸门口画什么东西。”罗秀秀揉了揉肩膀,“我好像是画了一整夜,一直俯着身子腰酸背痛的。”
 
画东西?
 
胡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罗府上空,那个不被人察觉到的透明结界像是一个球牢牢把罗府圈在里面,里面的嘈杂声一丝一毫都传不到府外。
 
胡迟当下就想转头去找到那个卖簪子的摊主,却听到罗秀秀猛地提高音量说:“我想起来了,那个人说我有灵性,不日就会有所成就,甚至能位列仙班,一堆奇怪的话。”
 
位列仙班?
 
不知为何,胡迟突然感觉这句话很有可能并不是胡言乱语,而是将来的事实。
 
“那人还给了我一本书。”罗秀秀从怀里逃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丝毫不顾忌地递到了胡迟面前。
 
胡迟犹豫着接过,他的手指刚碰到那本书的瞬间,耳边凭空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万阵之首,仙门归位。”
 
胡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仅仅八个字却好像是敲在了他的心底,竟让他有种肃然的感觉。而面前的罗秀秀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仍然在纠结自己的梦境。
 
那本书胡迟并没有翻开,只是碰了一下就还给了罗秀秀,同时又故作神秘地说:“可能是梦中的神仙给你的护身法宝。”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罗秀秀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在称奇。她梦到一个先生给了她一本书,怀中便真有这本书。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曾经梦到过的那位腾云驾雾的仙人,也真的存在?
 
不过很快,等罗秀秀彻底清醒过来之后,她才意识到面前站着的人是谁,连忙疑惑的问:“先生,你不是应该照顾我二哥哥吗?怎么会在这?”
 
胡迟看着刚刚做了一个稀奇的梦,现在看起来反而心情不错的罗秀秀,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正好一句话不说,只是轻轻推开了偏门。
 
罗秀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有些不太自然。
 
门并没有锁,胡迟只要轻轻一推就推开,而罗府内的真实情况,也毫无保留的映入眼底。
 
原本精致的错落假山现在已经成为一堆碎石,院子里已经含苞的各类名花好似被人随意践踏过,有些花根都被拔出,又丝毫不被爱惜地扔到一旁碾个粉碎。
 
罗秀秀脚步迟缓地走过这原本清幽的花园小路,看到了周围崩塌的屋顶和隐约可见的火星。
 
耳边能听到有人在无助的哭泣,却又觉得那声音很远。
 
周围渐渐能看到有人躺在地上,表情惊恐,毫无生气。
 
越往大房院子里走,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府中的熟悉面孔。
 
罗秀秀不知不觉脚步越来越快,她几乎是小跑到大房院子门口,却停住了。
 
门口,是跟了她十年的长欢。
 
平日里对她有些没大没小的长欢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只有些脏乱,并看不出哪里有什么伤口。但是罗秀秀半跪在她身边,手指颤抖地摸向她的脸颊,这个小丫头却再也不能笑眯眯地叫她一声小姐。
 
夜里风凉,让她觉得冰冷刺骨。
 
罗秀秀抬起头,一眼便看到站在院子内的那些陌生脸孔。
 
那些神情淡漠的刽子手。
 
“起来吧。”胡迟站在身后看到罗秀秀心如死灰的模样,明明感受不到她这种悲痛,却依然觉得心底发凉,“二夫人一直都在担心你。”
 
“母亲……”罗秀秀本来一片阴郁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才有了些许神采。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院内,对其他陌生的人视而不见,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角落一颗树边上的罗二夫人。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跳骤停:“母亲!”
 
“哎,你别激动!”
 
站在罗二夫人身边的罗信下意识拦住罗秀秀扑上来的身体,却被罗秀秀反口狠狠咬住了手腕。
 
“啊啊啊啊啊我说你松口松口!你娘没事,她只是情绪太激动晕倒了!没事啊没事!你先松口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胡迟看不过去,半弯着腰低声和罗秀秀说:“二夫人没事,她只是太担心你了。”
 
罗秀秀嘴上还是咬着罗信的手腕,抬头看向胡迟的时候竟然是满脸的泪水。
 
从偏门走到这里,一路以来的惊吓和恐惧,让这个少女的故作坚强全部化成了粉碎。
 
她现在比起安慰,更多的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白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他拍了拍罗信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忍着。”
 
“不是,大师兄她这……”罗信瞪大了眼睛,最终还是在白忌冷漠的视线中败下阵来。“……那你轻点儿咬,我这只手还要拿剑呢。”
 
罗秀秀咬着他的手腕,彻底地哭出了声。
 
白忌看着她的模样,不着痕迹地叹气。转头对胡迟说:“我已经给师门传了信,罗府剩下的人我已经悄悄安排他们去了望渺峰,那里还算是安全。二夫人等不到三小姐不肯走,就只好留下,我让罗信守着。”
 
“什么时候花会开?”
 
胡迟看向周围,看似并没有人关注他们,但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有许多人在暗中打量,神识集中在白忌身上的最多。
 
看得出来,白忌现在的修为或者说他的身份,令这些人稍微有些忌惮。
 
白忌看了眼那已经浮在半空中的阴阳八卦图,微微皱眉:“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现在勉强还是风平浪静,但是这种平静并不会维持太久,大家都守在这里还没有动手的原因就是因为按照常理至宝出世,必然会有凶兽一类的在旁守护,而先不说这阴阳两魂丹出在对修真界一无所知的凡人家中,这么长时间,哪怕是这些人之前互相打斗都没有见到半点儿凶兽的影子。
 
这种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不如按兵不动让别人先去一探究竟。
 
白忌没说的话,胡迟心里也清楚,他看了一眼周围,明明白忌就在身边,他还是传音说:“我们现在两个选择,走还是等?”
 
白忌目光在已经完全看不出白日里雅致模样的罗府环绕一周,右手随意碰了一下腰间刚刚从乾坤袋中取出的佩剑。
 
胡迟的目光看向他的手的动作,便定在了那处。
 
这是剑修的剑哦。
 
第14章
 
其实这么看起来,剑修的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白忌腰间挂着的这把剑不过是普通的银鞘长剑,剑鞘上的花纹也只是普通的海波纹,差不多就是北阳城西路口打铁店的通用款。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白忌只是用手轻碰这把剑,就这个动作差不多只要手能动的人都会做,但是由白忌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白忌长得好看?
 
胡迟用手撑着下巴看着面不改色的白忌,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他还是得承认自己应该比白忌长得更好看一些。
 
然而每次他拿剑的动作,哪怕是剑道仙尊也会一脸不忍直视地说他这是拿了一把杀猪刀。
 
看来还是修道的原因,白忌是个修的是剑道,和他这种深入七大姑八大姨群体的接地气媒婆差别比较大。
 
哦,他应该是叫媒公……吧?
 
【喜欢?】
 
胡迟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的时候,听到耳边白忌的传音。
 
他看过去,有点儿茫然。
 
白忌也不知道从他这个眼神中看出了什么,下一个动作就是把腰间的剑拿下来,在其他警惕的目光中直接递到了胡迟的面前。
 
“这是……”胡迟看着面前这把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白忌这是让他摸摸还是让他拿着还是直接送给他了?
 
“给你。”白忌干脆直接把那把剑放到胡迟的怀里,又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胡迟强调道,“拿好。”
 
胡迟下意识把这把剑抱着。
 
等白忌去和罗信说话的时候,他才想到,白忌应该是把剑送给他了。
 
哦,剑修把自己的剑送给他了。
 
……那他要怎么还礼?
 
切条尾巴给他做个毛领吗?
 
白忌不知道自己这个看似随意的举动有什么问题,实际上他可能也并不在乎这个举动可能带来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已经坐在罗二夫人旁边护着她的罗秀秀,低声对罗信说:“一会儿你先带罗二夫人和罗秀秀走。”
 
罗信点点头,虽然对自己大师兄的任何决定都不会反对,但还是管不住自己多嘴问了一句:“大师兄你呢?”
 
“保护好她们,我……”
 
白忌的话没说完,就看到一道银光闪过,他当即抽出罗信手中的剑,剑身露出一半,刚好挡住那看似不怀好意的一招。
 
只听一声脆响,一枚普通的铜板竖直地深陷在泥土里。
 
“白忌道友真是别来无恙啊?”对面有一男人走出,一身精致绣腾云的黑衣,相貌清隽,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微微眯起,带着七分邪气。他手上拿着一串铜钱,嘴上却还是有些惋惜,“到凡人间还是要用凡人的东西做武器,倒是有些可惜了——”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未落,他就掷起一把铜板扔向白忌!
 
白忌把罗信出锋的剑推回剑鞘中,抬脚踢起一根树枝握在手中。只见那空中令人眼花缭乱的铜板竟被一根普通树枝劈落,没有一枚能近白忌身边一寸内。
 
那男人本也不认为这区区百枚铜板就能制服白忌,他五指成爪抓向白忌的动作和扔铜板的动作一气呵成,白忌打落最后一枚铜板时,面前就是这人泛着黑气的指尖。
 
白忌身形后退,正欲用手中的树枝刺向这男人的虎口大穴。
 
却看那男人迅速侧身,看似躲避,实际上竟是直奔阴阳两魂丹而去!
 
白忌紧随其后,之前看似危险的打斗竟不过只是一个幌子!
 
不仅是周围的人,就连胡迟都没看出来那男人之前的步步杀招不过只是为了博得一个时间差。
 
那兰花其实还没有彻底开放,不过当白忌和那男人直接冲到前方时,四周原本观望的人也都不由自主的行动起来,各式法宝各显乾坤,竟然好不热闹。
 
胡迟没有上前,他看到罗信已经护着罗秀秀和刚刚清醒的罗二夫人小心向着门口走去,也到底猜到白忌做这种举动的目的。
 
他两手握紧白忌之前给他的剑,虽然明白白忌为什么这么做,也从刚才那几招里知道白忌的斤两。但是现在众人几乎全都一窝蜂而去,白忌手上只有那根从地上捡的树枝,毫发无损的走出来几乎是没有可能。
 
胡迟几次想上前,然而所有人都乱成一团,白忌的身影更是在最里面被这群人遮挡住,时隐时现。
 
天色更暗,那悬在半空中的阴阳八卦图已经彻底盖在这群人头顶,生气与死气交错金光与黑气四散。胡迟从角落种看去,不知是因为这诡异的丹药而心底不安,还是因为白忌被陷在包围圈中自己却想不出有什么法子。
 
而这时已经快走到偏门的罗秀秀也同样抬头,看到了那笼罩在大房院子上方的八卦图。之前她因为顾忌自己母亲的状态和猛然得知亲人死亡的事实而心底恍惚,对外事都不挂心。
 
现在猛地看到那八卦图时,却觉得有些奇怪。
 
正常的八卦图,阳为连,阴为断,然而这个八卦图却刚好相反,不止这样,那黑气与金气流动的轨迹似乎也有问题。本来八卦图是趋吉避凶的祥物,然而这个八卦图却让人觉得心底发寒。
 
罗秀秀不由自主的走上前,罗信刚想拉住她,却看到她脚下的步子并不平常,而好像是在按照某种规律,走三步退一步,走一步退两步……
 
最后罗信竟觉得她好像陷在了什么迷障中,迈出的步子竟好像能引着四周的灵气,而那灵气却好像围着她形成了一个……
 
八卦图?
 
“秀秀?”二夫人自然看不出那些灵气走向,她只是看着罗秀秀只顾自在哪里走动有些担心,不免有些着急地开口道,“秀秀,你怎么了?”
 
“我知道了!”罗秀秀迈下一步,那八卦图仿佛也完成最后一笔,却在她握着罗信手臂的时候慢慢消散,“胡先生和那位大人还在里面吗?快让他们出来,这是个死阵!”
 
罗信不解:“什么?”
 
“没时间细说了!”罗秀秀着急的就要往里面跑去,“再不出来就要出人命了!”
 
“等一下!”罗信忙拉住罗秀秀,“师兄让我保护你们,你不能过去,我不能让你们遇险。”
 
罗秀秀瞪大眼看着他说:“没有时间了!一会儿等这个死阵画成了,你师兄就没命了!”
 
“那我也不能……”
 
“这位小公子,”罗二夫人这时开口,“我会照顾好我家秀秀,你还是去看看吧。毕竟胡先生被困在我家也是因为我们的原因,他们要是出了事而我们却不管不顾,我们也实在良心不安。”
 
罗秀秀也再次强调:“你相信我!”
 
“那我……”罗信看了眼罗二夫人,罗二夫人对他点头,“好,我去让他们出来,你和罗二夫人好好照顾自己,最好在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罗秀秀看着罗信说:“你也小心。”
 
罗信的修为在这群人中就是个小蝼蚁,他不敢传音也就只能悄无声息的回去,胡迟还是原来的位置,一身红衣缩在一边坐着十分显眼,但是别人似乎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么显眼也无人打扰。
 
“胡大师,”罗信找不到自己师兄的身影,也只好先低声和胡迟说,“罗秀秀……她说那是个死阵,”他指了指在黑暗中越发明亮的八卦图,“时间不多,让我们快走。”
 
胡迟猛地抬头:“罗秀秀说的?”
 
罗信以为胡迟的表情可能是在怀疑他竟然会相信一个凡人说的话。自己被这么一个问句搞得也有点儿尴尬,但还是说:“她说的信誓旦旦,所以……”
 
哪知道胡迟突然站起身,点头说:“好,我把白忌带出来,你先走,自己小心。”
 
“可是……”罗信话没说完,就自己咽回肚子里去了。
 
因为他看到胡迟突然就消失了。
 
或者说因为速度太快了,他根本就看不到胡迟的影子。
 
好歹是上重天有名号的仙君。
 
胡迟虽然在上重天武力值排倒数,但是这些人,说句大话,再来一个世界他都不可能怕了去。
 
白忌站在几欲完全开放的兰花边,身后便是那最开始扔铜板的黑衣男人。两人近乎靠在一起,勉强对抗四周密不透风的攻击。白忌手中仍然是那根树枝,手上动作看似游刃有余,剑意在他身边围成一道屏障,浑身上下毫无破绽。反之那黑衣男人却手持一串佛珠脸色苍白嘴唇却殷红似血。
 
胡迟悄无声息的为那黑衣男人挡下几道攻击,他动作极快,除了那意外觉得有些放松的黑衣男人再无人察觉。
 
胡迟在两人身边对白忌传音道。
 
【这处有死阵,花开则阵开。】
 
白忌没有回应,胡迟却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能带你们离开。】
 
罗信在胡迟消失在原地之后,就知道这位胡大师修为也不知道高自己多少去。他与其留在这里碍手碍脚,还不如护在罗二夫人两位旁边有点儿用。
 
然而等他一只脚刚出了罗府,只听身后一声闷响,他还来不及反应,巨大的冲力就让他直接整个人都被摔了出去!
 
然而那力量在罗府门口又似乎被什么挡住,也让罗信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罗信向后退去,那力量仍旧在和挡在罗府面前的屏障抗衡,抬头望去,罗府的天似乎都有些扭曲。
 
……在这种力量下胡大师和大师兄,真的能毫发无损的出来吗?
 
罗信盯着罗府,盯得眼睛都有些发酸的时候,却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依旧冷淡地说。
 
“二夫人和三小姐呢?”
 
他猛地转头,果然身后是大师兄那一副始终很难施舍一个笑容的冷脸,平素里他看到这张脸就不敢说话,现在他竟然想抱着那张脸哭!
 
不过也就是想想,小师弟内心的怂气依旧挥散不去。
 
第15章
 
不仅怂,他甚至还怂哭了。
 
“……你哭什么?”
 
白忌觉得自己这句话语气并不恐怖,但是为什么就把小师弟给吓哭了?
 
“我以为……”罗信被他这么一说,哭得更厉害了,“我第一次下山就把大师兄你弄丢了……”
 
白忌一脸无语的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人肆无忌惮的笑声:“我说白忌,你这个小师弟还真有意思。”
 
身后便是那一身黑衣男人,他嘴角还带着血迹,大概是之前受了伤,每笑两声便会咳嗽一声,但是就这样也止不住他的笑声。
 
看他这样,白忌皱眉道:“你又笑什么?”
 
“化险为夷,死里逃生,我还不能笑两声?难道要像你一样冷着脸把自己小师弟都吓哭?”黑衣男人笑着调侃他,一边向周围看去,“救我们一命的那个恩人呢?”
 
白忌皱眉:“若不是你一定要那枚阴阳两魂丹,我们也不至于在最后关头才险些离开。”
 
“这不是恩人神通广大,哪怕最后关头也把我们毫发无损的带出来?”黑衣男人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恩人去哪了?做好事不留名,这样不太好吧。”
 
周围没有那一身红衣,白忌也不免有些担心。胡迟是在最后时刻带他们离开,他速度极快,甚至在整个死阵还没有压下来的时候他们就逃出了罗府,他和秦书都没有受伤,但是并不代表护在他们身后的胡迟会安然无恙。
 
尤其是现在都没看到胡迟的身影。
 
然而,被人担心着的胡迟,却是自己悄悄遛走的。
 
怀里悄悄抱着断成三截的长剑,显然就是之前白忌给他的那把。这把剑的剑鞘已经没有踪迹,胡迟猜测可能是刚才挡了一下那个死阵,不小心就灰飞烟灭了。
 
剑道尊者手上也有一把剑,那剑为他本命法宝,通体莹白锋利非常。胡迟是见过他擦拭那把剑的样子,那专注的神情连常年显得冷漠无情的脸部线条都要柔和几分,就像是看他的爱侣一样……
 
哪怕是胡迟看一眼那把剑,剑道尊者看他的眼神都像是个死人。
 
虽然他看别人一直都是这个表情。
 
好吧,现在的重点是——
 
胡迟看着手中四分五裂的残骸。
 
白忌这把剑真的太脆了,怎么就嘎巴一下碎了呢?他就是向身后挡了那么一下,而且也就是顺手拿着这个东西。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怎么办?
 
“……胡先生?”
 
突然听到旁边有人颤巍巍地叫他,胡迟自己反倒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断剑吓掉了。
 
稳了稳神,他这才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罗秀秀从一个胡同里面露出来半个脑袋,她看到胡迟眼神明显亮了亮,但还是不敢出来,而是更小声的问:“那些人……死了吗?”
 
“应该还不会,那死阵虽然强大,那些人手中也不会没有报名的法宝。不过这时候恐怕都走了。”毕竟他们很多人都只是分神出窍而来,并非本体。胡迟慢慢靠近她,露出一个亲和的微笑,“放心吧。”
 
罗秀秀先是松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胡迟看了看她周围:“二夫人呢?”
 
“母亲受了惊,我让她先去铺子里休息了。”大概是想到之前看到的场景,罗秀秀声音带着些颤抖,“我不知道天亮之后怎么办,我家……我父亲早些年经商的时候遇到了歹徒,早就去世了。外祖父外祖母去世得早,我母亲家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我不知道我和母亲以后应该怎么办?”
 
想到以后的路,罗秀秀突然觉得前方一片黑暗,罗府好歹也是北阳城的大富商,现在却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
 
“胡先生,我……”她犹豫着拿出那本突然出现在她身上的书,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做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这本书,我只给您看过。我知道那本书并不是我这种普通人该有的,况且我现在也只想和母亲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胡迟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书,只听见罗秀秀认真地说:“这书,我拿在手上也没用。我知道您不是泛泛之辈,甚至您也清楚今天来府里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们不过是普通人家,也不想再惹这种是非了。胡先生您要是愿意,这本书还是请您收下。”
 
胡迟看着那本有些破旧的书,又看着握着这本书的双手。罗秀秀本来就是被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只不过刚过了一夜,这双手上就满是脏污和血痕。
 
“三小姐,其实我之前也和你提起过,”胡迟并没有接下那本书,而是看着罗秀秀沉声说,“这本书可能就会帮助你找到你的心上人,况且这本书你应该也知道了它的能力,你也理解这书上的内容。你放弃这一切,可能就会错过和你心上人相遇的机会。”
 
罗秀秀却只是苦笑:“那大概就是我和他,有缘无分。我本来也知道他不会是平常人,今天也见识到了他们那种人的遥远,我也算是看清楚我和他的差距……”
 
“但是你能看懂阵法,”胡迟打断她,“你天生就有这方面的能力,你自己或许也知道自己是喜欢这种东西……”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肆无忌惮的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罗秀秀把书更向前递过去,“我知道胡先生您对我是恨铁不成钢,但是我身后还有我的母亲,我需要做的是扛起罗府,而不是研究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
 
“很抱歉。”胡迟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也希望你能够在认真考虑,这三天我会一直留在西路口,如果你真的决定了,再去西路口找我。”
 
罗秀秀握紧了手中的书,挣扎再三,还是点头说:“好,我会认真考虑。刚才……是我失礼了,我也不应该强人所难,把这烫手山药扔给您。”
 
“不用这么说。”胡迟看着她把书小心地收在怀里,这才松了口气,“我知道你也是因为自己的母亲考虑,你也可以回去和二夫人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天色不早了,虽然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但是人活着,就是最好的事,回去好好休息,也好养足精神。”
 
罗秀秀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谢谢您。”
 
胡迟把罗秀秀送到了她家铺子门口,能看到二楼的卧房里灯一直没熄灭,罗二夫人肯定是一直在等着。
 
“上去吧。”胡迟笑着点点头,“早点儿休息,别多想。”
 
“多谢胡先生。”罗秀秀点点头,这才进了屋。
 
胡迟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转头向着西路口的方向走。
 
他刚才执意拒绝罗秀秀,除了觉得罗秀秀在这方面明显是个有天赋的之外,还有就是之前在脑中听到的那句话。
 
“万阵之首,仙门归位。”
 
他在上重天从来没听过万阵之首这个仙号,但是当时感觉到了罗秀秀身上的熟悉气息却也绝对错不了。若真是这样,罗秀秀应该就是既定的上重天仙者,那绝非是小事。从他出生以来,上重天便从来没有增加一位有仙号的仙君,百年来从下重天选拔上去的仙侍,有时候会破格被升为没有仙号的散仙,但也只是如此。
 
那本书,应该就是罗秀秀的仙缘,如果当时他贸然接下了那本书,恐怕就彻底斩断了罗秀秀的仙缘,同时也拒绝了万阵之首这个仙号。
 
事关重大,他还是要想法设法告诉帝君。
 
胡迟在这边一脸纠结的表情往西路口走去,却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家门口早就等了三个人。
 
秦书一身黑衣几乎和整个黑夜融合在一起,他四处打量着周围,又勾着嘴角看着站在门边闭目调息的白忌,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罗信却没有他满脑袋的奇怪心思,他疑惑地问自己大师兄:“师兄,我们刚才明明看到胡大师和罗府那个小姐走在一起,为什么当时不过去,反而要这么晚在胡大师家门口等他?”
 
白忌闭目没说话。
 
秦书却笑着道:“小师弟是不是长这么大都没有心上人啊?”
 
罗信红了脸,虽然在黑夜中完全看不出来,他有些尴尬地说:“前辈你说笑了。”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胡大师深更半夜送受惊的小姐回去,一路上两人窃窃私语低声交谈,我们这种人突然上去岂不是碍眼?”秦书撇了一眼面不改色的白忌,“至于这为什么知道恩人并未受伤之后还要执意来到人家门口等着,那就要看你大师兄……”
 
白忌眼睛也没睁地说:“闭嘴。”
 
秦书完全不管不顾:“我又不是你小师弟,我凭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白忌突然睁开了眼看向路口左边。
 
秦书顺着他的视线能看到从那边正缓缓走过来了一个人,他又看了一眼白忌的表情,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而罗信这个孩子却并没有察觉到他大师兄和这位自己并不认识的前辈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看到远方有个熟悉身影,忙招手道:“胡大师回来了!”
 
这一声在深夜的寂静中竟然显得如此嘈杂。
 
胡迟停住脚步,看着站在自己家门口的三道人影。
 
第一反应就是摸了一下腰侧的储物袋,那断成三截的长剑残骸还在里面安安稳稳的躺着。
 
他还没想到什么对策。
 
而原来的主人就已经找上了门。
 
第16章
 
上重天这一夜也是无心睡眠。
 
司乐仙君本来在房内仔细确定明日诞辰宴会时的大小细节,却突然听到了上重天南边的钟鸣声。有钟鸣声,只能说是上重天出现了大事。上一次钟鸣声还是胡迟的出生,天生仙体生来得尊号位列仙班,当时那钟鸣声共敲了七七四十九下。
 
而再上一次……
 
司乐仙君整理了一下衣裳向帝君殿内走去。
 
再上一次就是万年前的上重天内乱,心魔尊者肆意妄为使上重天当时共三百六十位仙魔尊者损失过半,上重天受到重创。
 
那次是帝君亲自鸣钟,钟声环绕整个上重天,整整三天三夜未歇。
 
司乐仙君到的时候,帝君等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注意到周围都是些老面孔,其他那些仙侍散仙们都不见人影。
 
帝君环顾到场的人,确定该来的都来了,这才点点头向前带路。
 
上重天南边偏僻的位置有一个万尊堂,平素里都是锁着门,帝君他们几百年也不见得会来一次。胡迟更是对这么一个地方闻所未闻,自然不知道里面是上重天所有人的命牌。
 
门一开,迎面而来的便是半浮在空中的三百六十块白玉板石,帝君的名字在首位,紧接着就是剑道尊者和玄算子,胡迟排在第三列,上书万缘之首,掌缘仙君,胡迟三列泛着金光的小篆字。然而这三百六十块白玉板石上面却大多只有墨色的尊号,而少数才是如胡迟这般泛着金光,写著名字。
 
认真看过去,就会发现泛着金光的名字,正好对应现在站在这里的人。
 
只除了在胡迟下方的一块的白玉板石,上面的光芒比起这些人的要显得黯淡非常。
 
“万阵之首,奇门尊者,罗秀秀。”
 
“万阵?”司礼仙君微愣,“这是万阵的传承人?”
 
“没错,万阵把自己的毕生绝学传给了这个人,罗秀秀。”玄算子点头应道,“并且胡迟与罗秀秀有过接触,才得以在罗秀秀还并未飞升之际提前触发天兆。”
 
所谓的天兆并非指的是罗秀秀的名字出现在万尊堂上,而是胡迟在碰到那本书时脑海中听见的陌生声音。帝君龙归与他同是天生仙体,而天兆也只有天生仙体才能听到。
 
若不是胡迟的误打误撞,这百年都无人来看一眼的万尊堂,恐怕也只有罗秀秀飞升上重天了,他们才能知道万阵之首会有了传承人。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仙门的传承人并非是到了上重天才会得天兆,从而名字出现在万尊堂。”帝君龙归轻声叹到,“我本以为天生仙体只是更容易接触到有仙缘的人,便费心使轮回时碰到的人都能够来到上重天。”
 
“那自从万年前诸多仙魔尊者陨落过后,他们的尊号到如今都无人传承……”司乐仙君突然有些心底发寒,“那会不会并不是无人传承,而是被传承的人根本就没有来到上重天?”
 
玄算子点头道:“他们可能不愿接受这个传承,可能是修为还不足现在仍在修真界徘徊,可能……”
 
“死了。”剑道尊者突然开口说。
 
说的却是大家觉得最有可能的答案。
 
万年前,心魔尊者是上重天掌管七情六欲的魔尊,却和当时的万丹之首共同研制了一种魔丹——心魔种。心魔种可以无声无息的埋在人体内,放大人们的七情六欲,从而使原本普通的情感都被赋予破坏性和毁灭性。
 
一句简单的争吵,引发的便是毁灭性的厮杀。
 
上重天的仙魔尊者们因为毫无防备,从而引发了一场结果惨烈的内乱。
 
心魔尊者最后被剑道尊者一剑击毁灵府内丹,从而灰飞烟灭再不入轮回,万尊堂中属于他的尊号永远消失,那块白玉板石便是万尊堂唯一的一块空白板石。
 
“不过上重天从此没有了把控七情六欲的尊者,人却始终都有七情六欲,七情六欲不再受到控制,把控不当便会出现心魔。心魔可使仙君陨落,也可使修真者走火入魔一蹶不振,甚至连普通凡人也可能逃不过。”玄算子垂头说,“得天命有仙缘的人,如果在早期被心魔侵入,很有可能就此与上重天无缘。”
 
“可是万阵既然能留下传承?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活着?”司乐仙君皱眉道,“万阵当初同样是被心魔尊者所控制,以奇门遁甲之法使不少仙君陨落,后来战败被他的道侣也是当时的万缘之首推落上重天,两位仙君至此陨落再无消息。”
 
司礼仙君补充道:“据我所知,万阵从未入轮回,而他的道侣却是在那一战之后成为了普通凡人,生老病死入轮回。”
 
“万阵大概是不敢入轮回吧。”帝君龙归突然开口,“担心下一世两人不能在一起。”
 
“他既然这么珍惜自己的道侣,当时为什么会被心魔种侵蚀道心?反而犯下大罪。”某位仙君不解的问道。
 
帝君摇头说:“七情六欲,情自然也是其中一种。不过具体是因为什么,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算了,万阵既然留下了传承,便说明他心魔以破,并且不准备重归上重天,而是化为普通凡人生活。”
 
“他不是不敢入轮回?”司乐仙君都被帝君这说一套是一套搞得头晕。
 
“你还真是又老了一岁。”帝君笑着指了指上方的白玉石板,“这不是有红线能牵三生的胡迟还在凡界吗?”
 
万阵自然是猜不到头顶上就有人在讨论他的是是非非,他在北阳城内不过就是个小摊主,推着堆满簪子的小木车哼着不着调的小曲走在夜里显得有些寂寥的路上。
 
他走过两条街,脚下也不知道是怎么走的,面前就出现了两扇对北阳城百姓来说显得有些陌生的红漆大门。
 
门没锁,甚至能看到里屋还点着昏黄的灯。万阵把车子推到门内,这才拿着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小声推开里屋的门。
 
不过才刚推开了一半,就能闻到满屋子浓郁的药香味。床榻上靠着一位衣裳单薄的女子,手上拿着一副绣到一半的绣画。
 
“怎么又穿这么少?”万阵看到她那模样忙从椅子上拿过一个白色披风给她披上,“而且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今天会晚点儿回来,让你早点儿睡不用等我。这么晚还在绣花也不怕累着眼。”
 
“我睡不着,就随便弄弄。”那女人已经过了三十的年纪,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因为生病而脸上带着虚弱的苍白,轻轻一笑就让人不由心疼,“今天生意怎么样?”
 
“我给你带回来了一个小玩意,”万阵神秘握着她的手,把手上的相思扣放在女人的手心上,“我觉得你能喜欢。”
 
“什么东西……”女人笑着低头去看,在看到手心上那个精致小巧的相思扣时,却愣住了。她用手轻轻抚摸相思扣两边的红线,心中莫名有种异样的欢喜和心酸。“这是相思扣?”
 
“从一个很有名气的姻缘大师手上用一个簪子换来的。”万阵笑着说,“我等了一个晚上,就为了等这个姻缘大师过来,喜欢吗。”
 
“喜欢。”女人笑着说,笑容中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怀念,“这红线似乎并不是我们见过的那种,要更结实,颜色也更加艳丽些。用这种红线打出来的相思扣价值不菲,我们的一个簪子……”
 
万阵握住她的手,笑着说:“你亲手做的簪子也是无价之宝。”
 
“胡说。”女人嗔道,“你之前那根漆木簪子卖了一两银子,我还没说你呢,之前说好卖十五文就好。我们是生意人,不能占人家的这种小便宜。”
 
万阵忙表态:“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知道就好。”女人低下头爱不释手地看着这个相思扣,她很少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但是对这个相思扣却是看到就心悦,只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没有能比得上它的。“真漂亮。”
 
看到她的这副模样,万阵也从心底觉得开心,他从来没有这一刻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坐在床边,揽着女人的肩膀轻声说:“那姻缘大师还祝我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女人笑着靠在他的怀里。
 
上重天。
 
何不知在药山附近临时搭了一个住所,此时在诸多仙君去往万尊堂的时候,他正坐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繁星。从上重天看这夜空,仿佛连星星都要更多一些。
 
罗家的阴阳两魂丹也该开花了,不知道罗府的家破人亡,是会给那个孩子勇气,还是恐惧?
 
他勾起嘴角,却不由想到了从前有过短暂相处的女魔修。
 
那女魔修明明知道他心中无情,却甘愿做他手上的一把刀子。
 
也是可笑,又可怜。
 
“问世间情为何物?”
 
何不知低喃道。
 
“不过一死。”
 
第17章
 
老实说藏在这深夜底下的沟沟壑壑,集中在北阳城西路口某位姻缘算师的家门口这几位,却是不知道的。
 
四个人对立着站着,当谁都不开口的时候那气氛其实在外人看来还是很想拔剑的。
 
哦,忘了剑断了。
 
胡迟站在自己家门口,背靠门身体向外看着面前这三位,就是眼神在对上白忌之后会有点儿没底气。
 
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表现的比较疑惑虽然他可能确实很疑惑,然而那一刻他因一把分尸三截的剑陷入了不可言说的复杂感觉中。
 
“大半夜你们这是干什么?”
 
秦书近看才发觉这位救命恩人长相过于年轻了一些,那两撇小胡子看起来也是颇为可爱,本来即将出口的前辈两个字却被他强行压下,到嘴边改成了:“恩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你要以身相许?”胡迟向后退了一步打断他,话音末尾的疑问和惊讶都要挑到了天上去。
 
秦书看了胡迟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十分:“……其实恩人要是觉得这么做可以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
 
“哦不,”胡迟冷漠,“我说笑的。”
 
他转身开门,“进来吧。”
 
夜里风凉,胡迟这次倒是没让他们坐在外面的冷石板凳上,而是打开右侧小屋的门,进去点上灯,这才示意他们进来。那是一间小书房,里面大多都是红纸红线,桌子上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囍字。
 
之前简单聊过之后,胡迟知道那和白忌设计圈套的黑衣男人叫秦书,化神初期的一位药师。
 
“以后没事的话,胡迟你可以随时去占康药谷找我。”秦书长腿长脚的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他自己却丝毫没觉得不自在,“我们占康药谷的风景可是天下一绝。”
 
“等闲下来的话,没事自然是去要去走一走。”胡迟开了一小壶桃花酿,给他们三个一人斟上了一杯,“你和白忌认识很久了?”
 
“他啊。”秦书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端着酒杯目不斜视的白忌,笑着说,“也都是巧合相识,这一次也是他之前用了传音灵石说这里阴阳两魂丹,我这才听了他的话过来,费尽心力和他设了这么一个局。也幸好有胡迟你的帮助,不然这次我是丹药没见到,恐怕还要在这挂上白幡了。”
 
那恐怕是两人在罗府分开的那段时间,白忌传音让秦书过来。
 
胡迟点点头没再多问。
 
“对了。”秦书却是从怀中掏出来了一个古朴的木盒,推到胡迟身前,“这次能在那么多大能手中侥幸逃脱,我也不敢独揽这个功劳。今日能见识到了阴阳两魂丹的防卫死阵,我这一趟就不算是白来。”
 
他这一番话还有这个动作,胡迟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却没想到这位药师能真的把到手的宝贝都拱手让人。这份洒脱也让胡迟不由也生出了几分好感。
 
况且这么看来白忌在没有他的照顾下也还是很会交朋友的啊。
 
“这阴阳两魂丹虽然炼制手法颇魔性,但本身却是枚有起死回生功效的灵丹。”胡迟笑着把他他推回去,“我其实本来对它就没有什么执念,留在我手中也不过就是个压箱底的。况且我生平最怕麻烦,这东西留给我感觉就像是在手中握着一个烫手山药。”
 
秦书脸上的笑容却是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了似乎对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完全都不在意的白忌,却还是细心的发现了白忌眼中的笑意。
 
也就摇摇头,并不推脱的把那木盒又重新收到了怀里,看着胡迟的时候态度更真诚了几分,“其实刚才把这阴阳两魂丹推出去的时候,我简直是把满心血泪的不舍往肚子里咽。却没想到胡迟兄还真是向白忌说的那样,对这种东西敬而远之。”
 
“白忌说的?”胡迟疑惑地偏头去看白忌,也正好对上了白忌的视线,那视线看似和平常也并没有什么区别。胡迟也就没再深究。
 
毕竟他这种不慕名利的人,大概一些识相的总能看出来。
 
“其实今天救了你们的也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们最大的恩人还是要感谢罗家三小姐。”胡迟说,“若不是罗家三小姐看出来了那是个死阵,我对奇门遁甲之道接触甚少,可能也不会及时带你们离开。”
 
“罗家三小姐?”秦书微微回忆一下,倒是想起之前在背后看到胡迟和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在一起行走的画面,“她似乎并非是修道之人。”
 
“有那么一种人总会得天地眷顾。”胡迟并没有多说。
 
秦书自然知道这世间总有一些人被称作是天道之子,胡迟没多说他也就没多问,只是点头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也自然会去向那位三小姐道谢。”
 
“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来一件事。”一直尽职尽责当着背景板的罗信也开口道,“三小姐当时在看那个阵法的时候好像是陷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我注意到她走动的时候身边的灵气似乎都聚集在她身上……”
 
“瞎想什么。”白忌平淡的看了罗信一眼,小师弟立刻闭嘴一言不发。“罗三小姐家中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你身为她的兄长,自然要尽心尽力的关心帮忙善后,而不是去琢磨别的东西。”
 
“三小姐?我?兄长?”罗信太过惊讶,这惊讶甚至压过了他在心中对自己大师兄的敬畏。
 
与之对比的就是白忌声音平静:“师傅和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是知道父亲和罗家有些联系,但是……”
 
“没有但是。”白忌打断了罗信想要说的话,“你和罗三小姐的血缘关系哪怕再淡薄,你们仍旧是亲人,罗家出了这种大事,只剩下两个瘦弱女子,你难道以为自己可以一走了之?修道不是把你最基本的道义都给修没了,你知道吗?”
 
罗信垂头可怜巴巴地说:“大师兄我知道了。”
 
“我说白忌你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做了?”秦书有些不理解的解围,“我看你这个小师弟明明就没有你说的那样。”
 
“我只是在教他,并非是完全的就事论事。”白忌随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罗信的肩膀,话却是对这秦书说,“他本来就是师傅的独生子,在师门中也是排行最小年纪最小,平时就总是被宠惯着。遇到事情想的并不多。我是担心他再这样下去会走歪,况且这次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历练,罗府出了这种事情,我这种外人不方便插手,而他也能借此机会磨炼自己,学会自己成长。”
 
罗信小声抱怨着说:“……你就从来没宠过我。”
 
白忌看了他一眼,他就又不敢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胡迟却觉得白忌在说完那么一番话之后好像是看了他一眼。
 
……看他干嘛?他想干嘛?
 
胡迟再抬头的时候,白忌却是看向别处,似乎是从来没有把视线往他这边移过一寸的模样。
 
想也知道白忌应该不会看到他盖在衣服底下的乾坤袋里面的东西。
 
胡迟自己吓唬了自己一通,却仍旧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直到白忌他们一行终于要走了,胡迟他才想起来,以前在不知道哪一世的时候,他似乎大概也许和那时的小白忌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胡迟看着白忌回头对他道别——这是个什么情况?
 
“白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叫住了白忌。
 
不仅仅是白忌,秦书和罗信也是一脸莫名的看着他。
 
这么被六双眼睛看着突然压力好大的胡迟硬着头皮说:“……我有点儿话和你单独说。”
 
白忌却表情如常的让罗信他们先回客栈,然后跟在胡迟背后又回到了那个书房。
 
胡迟先是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去书房一个角落翻翻翻,边翻边说:“你今天送了我一把剑,我想了想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哦。”白忌十分扫兴的应了一声。
 
装作在那里很认真翻找但实际上在自己储物袋里折腾的胡迟:“……你难道就不好奇是什么?”
 
“哦,”白忌从善如流地说,“是什么?”
 
胡迟叹气:“……你这种人真的是太无趣了。”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顺便还不忘记把那柄断剑塞到了最里面。这才站起身装作无意地说:“不过你刚才说了那么多的话解释,还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白忌却出乎他意料的反问:“不然你认为我经常教训罗信,他现在却丝毫不厌恶我的原因是什么?”
 
胡迟微愣。
 
“因为我会直接和他说,我是在教他,而他也知道我是为他好。”白忌坦白,“对他好的事情总总要告诉他,免得他生出什么不必要的狭隘心。”
 
白忌的这一番话却突然让胡迟意识都自己之前想多了。
 
他从前的确是和小白忌说出那么一番话,但是那番话不过是依葫芦画瓢。把从前帝君教育他时候说过的话,原封搬过来而已。
 
毕竟他在上重天的身份可不是和白忌这个小师弟差不多?
 
这颗心一放下,胡迟也就没再多想,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也把手心的东西递过去:“送你的回礼。”
 
当看清胡迟手上是什么东西之后,白忌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恐怕是胡迟第一次看到白忌情绪外露是什么模样。
 
认真说起来,那恐怕是爱酒者看到世间最醇香的美酒,药师看到世间最珍贵的奇药,绣师看到世间最精美的绣品……
 
剑修看到世间最心动的剑。
 
第18章
 
那是枯骨剑。
 
剑鞘通体漆黑,并无多余的花纹,只留下制成剑鞘的玄铁在切割时的粗糙纹路。然而那杂乱的纹路看在白忌的眼中却好似犀利的剑意迎面而上。他看得出来,这剑鞘是由一位剑道大能随手从一块玄铁上割下再漫不经心的粗糙成型,每一道划痕都带着那位大能的剑意,强大到值得让每一位剑修折服。
 
这还仅仅是剑鞘。
 
饶是白忌看到都变了脸色,他并未伸手,只是盯着那把剑,声音不自觉压低:“这是……”
 
胡迟有点儿肉疼,却偏偏装作是不在乎的模样:“这剑名枯骨。”
 
白忌看向胡迟,表情复杂:“那你……”
 
“我对剑这一道从小就喜欢,但没什么天赋,拿着这把剑也是根本就舍不得用我半桶水的剑术去糟蹋。”胡迟把枯骨剑往前递了递,“况且我们才见过没几面你送了我一把剑,我也没什么好还礼的,我看那把剑你一直都挂在身上,枯骨剑比起那把剑应该也算是平分秋色?”
 
虽然胡迟觉得枯骨剑肯定不是那种挡一下丹药的死阵就断个四分五裂的货色。
 
然而想到这不过就是物归原主,他也没什么伤感的了。
 
“我那把剑不过是普通的剑。”白忌表情更复杂了,“就是下山之前在山脚下打的,二两银子。”
 
胡迟:“……那不是你的本命剑?”
 
白忌摇头:“我还没有本命剑,没找到合适的。”
 
这个事实让胡迟觉得自己一晚上的纠结歉意就是个笑话,他甚至都没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往上走:“那你给我的那把剑就值个二两银子?那你也好意思送给人?”
 
白忌平静的解释:“那只是让你防身。”
 
“那算了。”胡迟忙把手收回来,宝贝一样的抱着枯骨剑,“既然才二两银子我就给你点儿别的回礼好了。”
 
“我本来就没想要你的回礼。”白忌无奈道。
 
“不行不行不行。”胡迟倔强,“我们才刚见过没几面,我不能收你二两银子那么贵重的东西。”
 
知道胡迟这是在故意那话头,白忌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态度这么奇怪,不过既然胡迟一定要还他点儿什么,他也就顺势说:“你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可以把枯骨剑……”
 
胡迟刚听过枯骨两个字就忙摇头:“不行不行不行。”
 
“……借我一观。”白忌不被他打扰的,把话说完。
 
胡迟看着他眨眨眼,干咳一声挺直身体大方的把手伸过去:“随便看,你还能摸一摸。”
 
白忌因为他迅速转变的脸色,眼中带了笑意,却还是推拒了:“今天太晚了,以后有机会吧。”
 
“说实话,”胡迟冷漠地把剑重新抱在了怀里,“你这样让我很暴躁啊。”
 
“早点休息吧。”白忌没接这个话,他走到门口才问,“你是要一直在这里吗?”
 
“过几天要走。”胡迟摇头,把枯骨剑重新放回了乾坤袋里,“我身份也差不多被罗秀秀猜到了,再在这里可能不太好。况且活神仙给我的那本功法是从什么人给他的,我也想去找一找。”
 
“活神仙那本功法可能是出自玄雀谷。”白忌对他说,“京城国师是玄雀谷出身,他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胡迟还以为玄雀谷是什么养鸟的地方。
 
“我和国师早年有过一面之缘。”白忌接着说,“这一行或许能帮到你什么。”
 
“那……”胡迟停顿一下,有些犹疑地说,“多谢?”
 
白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胡迟的这个表情都是情不自禁想笑,他摆手道:“举手之劳,自然不及子规的救命之恩。”
 
原谅胡迟在那个瞬间想了想子规究竟是谁。
 
然后莫名其妙有种奇怪的感觉。
 
胡迟默不作声,白忌也没去深思,他走到门口说:“不多打扰了,子规情留步。”
 
“……哦。”胡迟点点头。
 
一直看着他离开之后才挂上门锁,摇头皱眉地走进了主屋。
 
主屋一开,依旧是仙池红树,仿若另一个世界。
 
胡因今日脸颊的金色图腾淡了许多,此时趴在树下抱着树干睡得正香。
 
他到底还是树灵,如果胡迟不在的话他是很不愿意睡在床上,大多数不是在趴在树下便是爬到树上。
 
胡迟走上前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起来,胡因开始还眼皮微颤就要睁开,后来感知到了熟悉的人,便放松自己还往胡迟怀里是挤了挤。他这么一动作,怀里一本翻开的红皮书便露出来了一角。
 
也不知道胡因这么摊开这本书睡了多久,书页上都折出了印子。
 
普天之下能用姻缘簿盖肚子的这恐怕也是头一位了。
 
胡迟叹气,却见胡因睡得那么沉也不忍叫醒他在责罚,只能从他怀里抽出来这本书册,想要合上重新好好放起来。
 
“庆安元年,京城红碎楼八月姑娘……”
 
胡迟看着姻缘簿上翻开那页愣了愣,那页的字迹暗淡,只在末尾处有一个新添的断 字,那断字外围还用墨色画了个圈。
 
帝君龙归最后一次轮回时的身份便是庆安帝,庆安元年便是他登基那年的年号,也就是说据此至少有了三百年。三百年对于普通人来说至少也轮回了三载,这个八月姑娘从姻缘簿上的记载来看也就是普通人。
 
胡迟先是把胡因放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才坐在桌边看着那一页。
 
“庆安元年,京城红碎楼八月姑娘偶遇江湖游医莫问,心生欢喜,结相思线。”
 
姻缘簿上面只有寥寥数笔,毕竟这世间的姻缘上万万,总不可能逐字逐句的记录。
 
胡迟的手指点在了八月姑娘这个名字上,从姻缘簿上便缓缓地浮现了一个清秀人影,身上穿着一席紫色衣裙,上面绣着华丽的大片牡丹,头戴数只艳丽金钗,眼尾用朱砂点成一痣,妆容夺目耀眼,可谓是难得的美人。
 
让胡迟惊讶的却不是这女人的美貌,而是这女人竟然和他在罗俊良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女魔修竟有八分相像。
 
另有两分也大概是那女魔修身上的血气煞气罢了。
 
这么看来,这位八月姑娘大概就是那女魔修入魔之前的身份了,然而她的相思线却到现在才断,不知为何让胡迟想到这女魔修最后放饲养兰花时的景象。
 
莫问,游医。
 
胡迟点了点那个莫问的名字,浮现出来的俊秀公子温文尔雅,嘴角未笑便带着三分笑意。胡迟想了想还是两三笔在一旁的白纸上勾勒下来这个人的轮廓。
 
他的画技了得,大概也是这与生俱来的天赋。
 
画成之后,他轻轻吹干墨迹,仔细放到一旁。白忌似乎在这方世界认识不少人,倒是也可以让他看看究竟认识不认识此人。
 
这人或许和罗家发生的事情有关系。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胡迟就被门口的叫嚷声吵醒。
 
他先是眼神放空地看着头顶,然后才极其不情愿地醒来,缓慢地洗漱穿衣,稍微清醒一会儿便走到门口推开门。
 
这房门一开,就是那简陋的小院。
 
门外的带着哭腔的吵嚷声也变得越发响亮。
 
胡迟皱着眉打开门锁,看着门口的一众表情复杂的邻居和聚集而来看热闹的百姓,这才对着正站在门外的少女无奈道:“三小姐,你这又是做什么?”
 
“胡先生……”罗秀秀看到胡迟就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真佛天子,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礼节,两只手握住了胡迟的手臂,“胡先生,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救救我母亲!”
 
胡迟脸色未变,只是不着痕迹地挣脱了罗秀秀的手,示意她,“进来再说。”
 
大庭广众之下,罗秀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会给胡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强收着眼泪,跟着胡迟进到院子里。
 
胡迟在她进来后忙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的视线。
 
这才无奈道:“三小姐,二夫人若是病了,你自然是要去请大夫,我对望闻问切一道是真的一窍不通。”
 
“整个北阳城的大夫我都已经请遍了,都说是已经无力回天。”罗秀秀刚开口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我求您了胡先生,我知道你们这种仙人都会有什么灵丹妙药……”
 
“三小姐。”胡迟面上表情淡了不少,“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我不过就是个摆摊算姻缘的,没有起死回生的神通。”
 
罗秀秀自然看出了胡迟的态度,但是她现在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继续求胡迟:“是我口不择言,但是胡先生我现在没有办法了,母亲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我……”
 
胡迟打断她的话,“三小姐,二夫人近期是否过分乏力,又畏冷食欲不振?”
 
罗秀秀眼眶含泪地看着他,表情却是怔然。
 
胡迟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并且你可知道二夫人为什么如此急迫的想要给你说亲?按理说你并未到令长辈担忧姻缘的年纪,但是二夫人却对此急不可耐的模样,你有曾细细想过?”
 
罗秀秀这时却是连哭都忘了,只呆愣地说:“母亲只是偶感风寒……”
 
是的啊,她的母亲向来强势,这次也不过是因为偶感风寒才虚弱了几分,平素里她去母亲房内,母亲也是面色红润看起来并无大碍啊。
 
但为什么那些大夫都说,母亲是陈年旧疾发作,现在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第19章
 
一夜醒来,北阳城的最大富商绸缎商罗家就出了大事。
 
听说是地动了,把罗府上下毁了个七零八落,罗老爷和二少爷当即丧命,三夫人受不了这打击命不久矣,只剩下那待嫁的罗三小姐,孤苦伶仃的,看那脸色,唉,也是可怜。
 
罗秀秀好似听不见这些议论声音,只是麻木地跟在胡迟身边走着,面容呆滞,一声不知。
 
胡迟看到她那番模样,除了叹气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罗府铺子早就关了门,店里的伙计也只留下两位嘴严手脚勤快的,看到是自家三小姐回来了,这才忙打开门迎进去,又立刻再关上门隔绝了门口旁观者的视线。
 
“三小姐,”开门的伙计低声说,“您走之后又来了几个人,一个自称是大夫,还有一个自称是您亲戚,还有一位冷着脸也不说话的。我也不敢善做主张,就让他们去后院等您回来。”
 
一听这个描述胡迟就知道是谁了,他看了一眼明显不在状态的罗秀秀,还是说:“那几位是我朋友,你也见过。”
 
听到是胡迟的朋友,罗秀秀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对那伙计说:“请他们进来!”
 
她想的很简单,胡迟对诊病既然一窍不通,那他的朋友呢?况且听说里面还有位大夫……
 
罗秀秀到底还是没放弃希望,不然也不会求胡迟和她过来了。
 
等伙计带人进来的过程,罗秀秀把胡迟请上了二楼正中的房间。房门打开就能闻到苦药味,而桌子上也放着一碗熬好的药汁,却是一滴未碰。
 
“娘。”罗秀秀差不多七岁以后就没再这么软绵绵地唤自己母亲,这次却是小声对着床榻上闭目的女人温柔地说,“娘,我带胡先生过来了,还有他的朋友。”
 
胡迟哪怕是只站在门口,都能看出来二夫人身上的死气和毫无血色的面容,她似乎能听到罗秀秀说话,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先缓缓露出一个虚弱的小声,微不可闻地说:“替我谢谢胡先生。”
 
“二夫人不用这么客气。”胡迟上前走了两步,“您好好保重身体。”
 
虽然胡迟清楚自己这一句也只能是客套话,昨晚的风波让二夫人受了惊吓伤了身子,她本身还带着病,情绪上的一紧一松,到这时已经是无力回天的情况。
 
至于这声谢谢,也很显然不仅仅是谢谢昨晚的事情。
 
二夫人明显自己也清楚,待罗秀秀扶她靠坐在床上,这才勉强睁开眼,对着胡迟笑了一下。
 
罗秀秀眼眶通红,并未察觉到自己母亲和胡迟的眼神,而是坐在床边轻声道:“娘您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给你买。”
 
二夫人摇摇头,双手摸着罗秀秀放在身侧的手,那手上还有昨日偶然间的划痕。她从罗秀秀出生之后就从没让人伤到她一分一毫,把自己的宝贝女儿照顾的从未吃过一丁点儿苦,丝毫不比那大门大户的贵女千金差。她一直想着,秀秀就应该是有个体贴能干的相公,让她这辈子都被人护着,不用去操心生活琐事,自由自在。
 
而经过昨晚,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必懂的乖女儿长大了,哪怕没有自己在外为她塑造一个安稳的生活,她也可以让自己过的快乐。
 
门被人打开,罗信在外面露出了一个脑袋,看到胡迟低声叫了一声:“胡大师?”
 
胡迟回头招招手,罗信这才完全把门打开,先让白忌和秦书进来,自己最后再进来反手关上门。
 
“罗三小姐好。”秦书首先开口,他早就了解了情况,这时也并不多说,直接干脆道,“我是秦书,也是位大夫。”
 
“秦大夫,”罗秀秀忙站起身,“还麻烦您看看我母亲。”
 
二夫人脸色虽然不好,却也并不抗拒求医,或者说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多一个大夫少一个大夫也都是一样的情况。
 
秦书并没有犹豫,他甚至都没有把脉,只看二夫人的脸色就知道这的确是无力回天的将死之症。
 
“二夫人早年忧思过度又从未加以调理,这一次虽只是普通风寒却带动了从前的病根,再加上大惊大悲后又陡然放松,所以……”秦书垂首道,“请见谅。”
 
“我啊早就知道我的身体。”二夫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并不见失望,她缓缓说道,“就是我这个女儿是个不死心的。”
 
“秦大夫,你真的不能救救我母亲吗?”罗秀秀却正如二夫人说的那样不死心,她固执地看着秦书,眼底却满是恳求,“秦大夫,我知道你们都是神仙,你是神医,我母亲又不是疑难杂症怎么可能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呢?”
 
“秀秀,”二夫人无奈道,“不要为难……”
 
她话音未落,便看到秦书点了点头,缓慢道:“……有。”
 
然后就见秦书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古朴木盒,这木盒昨夜同样被他拿出并推到了胡迟的眼前。
 
只听秦书沉声道:“这是阴阳两魂丹,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此药近百年都无人识也无人知,从来没人知道这药服下后会是什么情况。不过由我的经验来看,任何猛药都会损人身体,二夫人现在的身体非常虚弱,这奇药也并非不可能夺人性命。”
 
“我……”罗秀秀看着面前这个木盒,却是犹豫了。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只见二夫人极其缓慢地对她摇了摇头。
 
可是……母亲现在这种情况,既然所有人都说已经是无能为力,那为什么不去试一试?
 
罗秀秀还是对着秦书深深一鞠躬:“还请秦大夫用药。”
 
秦书不着痕迹得躲开了她的这个大礼,微微皱眉,还是和罗秀秀强调道:“从来没有普通人用过这药,我并不清楚用药之后的情况,但是我清楚二夫人现在的身体状态,她或许并不适合用药。”
 
“但是这也不过是可能?”罗秀秀却决心已定。
 
秦书虽然并不清楚阴阳两魂丹给身体嫉妒虚弱的普通凡人使用有什么后果,但常年从医的直觉,令他不免心存怀疑。这时也不免恼怒自己为什么为了尽快还了这个人情,而把阴阳两魂丹拿出来了。
 
他还在犹豫,却听见床榻上的人竟然是急得咳嗽了起来,二夫人费力摆摆手,急迫地说:“这药,我不用。”
 
“娘!”
 
“我的身子要是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治好的话,也不会到现在的地步。”说完这句话,二夫人却仿佛喘不过气来一样粗喘,秦书忙掏出一粒对身体并无大碍的清心丹示意罗秀秀为二夫人服下,二夫人这才慢慢放缓呼吸。
 
那清心丹本就是凝神静气的东西,二夫人服下后外人都能看出表情缓和了不少。
 
罗秀秀看到不过是普通的丹药都能有这种妙处,忙低声劝说自己的母亲,“娘,这药或许也并不会……”
 
二夫人反而拉着罗秀秀的手,轻声道:“秀秀,我想歇一歇了。”
 
罗秀秀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这个病,秦大夫也说的没错,忧思过度,从前也没好好调养,旧疾复发。”二夫人嘴上说着,脸上却依然带着浅淡的笑容,“二房就剩下我们母女,你父亲去了之后,我一个女人不得不手法强势抛头露面的做生意,那时候你才刚满周岁,我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看到你就好像又有了无穷的力量。我那时候想着,我女儿还这么小,又没了父亲,也就只能让我撑起这个家,我也只能拼尽全力护着你长大。”
 
“别人都只知道罗家大房的绸缎庄,却不知道那绸缎庄里我付出了大半的鲜血,就是想着让我们女儿在罗家的日子能好过点儿,让你别受了欺负。我每天都紧绷着,在外面不能让合作伙伴看出我的疲惫,免得他们嘲笑我一个守寡女人的经商手段,回到家后又担心你看出来什么不对,怕你伤心难过,病重的时候脸上也要涂着胭脂。我这辈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二夫人勉强抬手摸了摸罗秀秀的脸,只摸到一手的湿润,她带着笑意道:“哭什么?替我委屈?”
 
“是我……是我没照顾好娘,是我……”罗秀秀握着二夫人的手,紧紧得贴在自己脸上,“要是我能多关心关心娘……”
 
“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来过的有多委屈,这好不容易能够解脱了,你还要让我再继续遭罪。”二夫人笑道,“你想想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的铺子庄子也都要重新管理,你对这方面又是什么都不懂的,我一想到要到了那样就闹心。还不如把铺子都卖了,给你点儿钱让你在外别委屈了自己……本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昨晚我却突然发现我的女儿长大了。”
 
二夫人轻轻叹气:“就是还没找到个如意郎君……”
 
胡迟注意到白忌看了罗信一眼,罗信连忙走到床边,看着二夫人含笑看向他的模样,原本想好的台词却说了一个磕磕绊绊。
 
“二夫人……不对,那个我也姓罗……”
 
“我知道,昨天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和我家秀秀。”
 
“其实我和三小姐也是有点儿亲戚关系,”罗信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长命锁,“我父亲是罗老爷祖父的表弟……虽然可能关系差的比较远,我就是想和二夫人说,我会照顾三小姐的。”
 
罗信说完摸了摸鼻子补充道:“虽然我可能按辈分来说是三小姐的祖父辈,但我会像哥哥一样保护她的。”
 
二夫人接过长命锁,看得出来这个长命锁是很久以前的老样式,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边角花纹被磨得看不清楚,她从未见过大哥的祖父,自然不知道罗信身份的真假,但是一个老挂件能被这么常年在手上拿着,那心也是有的。况且她自认为看人从未看走眼过,这位罗小公子,是个有善心的好孩子。
 
“好。”二夫人把长命锁坏给罗信,笑道,“怪不得我看到你就觉得熟悉,希望你这个当哥哥的能好好对我的女儿。”
 
她这话不过就是客套,却看到罗信郑重地点头:“您放心。”
 
“娘……”罗秀秀握着二夫人的手,依旧是满脸泪水,“你别说这种话。”
 
“胡先生,”二夫人却看向罗信的身后,“请您过来说话。”
 
胡迟点头,在罗信让开之后,站在二夫人面前,“您说。”
 
“胡先生,”二夫人突然双手用力握紧了胡迟的衣服,声音似乎竭力而有些沙哑,“我这辈子活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就是希望我女儿能有一段好姻缘,别让人负了她。您就当做是我这将死之人的逼迫也好,是位母亲的苦苦恳求也罢,这件事真的拜托您了!”
 
说完,二夫人就好似要下床给胡迟磕头一般!
 
胡迟忙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一边迅速地说:“我答应,我答应您。”
 
这话听在了二夫人耳朵里,就好像是完成了她自己的夙愿,竟是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娘!”罗秀秀跪在床边握住二夫人的手,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个字之后却好似失了声。
 
“秀秀……”二夫人仿佛瞬间苍老一般,脸色都泛着死灰,她睁着眼睛却看不清罗秀秀在什么方向。罗秀秀握着她的手,看到这里当然明白了刚才母亲的表现哪里是那枚丹药的原因,分明就是将死之人回光返照。
 
二夫人握着罗秀秀的手,眼中的迷惘才散去,眼神柔和下来:“我想你父亲了。”
 
罗秀秀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自己母亲的手。
 
二夫人却是自顾自地说:“等我见到他啊,我要和他说,我们的女儿长大了,被我养得又乖又懂事……”
 
二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无声。
 
胡迟看到,她是嘴角含笑地闭上了眼,面容安详也带着解脱。
 
第20章
 
胡迟一直等到二夫人过了头七之后才决定告辞离开。
 
临走之前那一天他去见了白忌,白忌自然还记得自己说要帮胡迟引见国师的事情,听到这个时间也并不意外地点点头。
 
大概是被罗府的一片萧瑟和惨白感染,胡迟和白忌只说了这么两句话就回去休息了。
 
这几日白忌倒是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完全没管自家小师弟忙前忙后忙左忙右的样子。不过现在能明显看到罗信从手忙脚乱到把事情勉强整理地井井有条的改变,胡迟甚至发现他修为都有突破的迹象。
 
也怪不得这些修真的人总说要常在外历练,人情世故果真是比呆在山头一门死修要磨练人。
 
胡迟离开那天算是近些日子里难得的艳阳天。
 
他也没什么可拿的,红纸红布红线红木桌子,都是放到一个固定的乾坤袋里贴身收好。他和门口卖糖人的李师傅告了别,李师傅却是一脸了然,毕竟他们这条巷子的买卖人都认为胡迟就是过来体验生活的小少爷,早晚都是要走的。不过虽然这样,知道胡迟要走附近相熟的街坊邻居也都送了他些吃的喝的,尤其是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更是对胡迟嘘寒问暖。卖馄饨的张嫂甚至还送了他一只不过手心大的小鸡仔,也只是记得她家养得小鸡刚孵仔的时候胡迟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胡迟虽然拿着这么一只小鸡哭笑不得,但还是不好拒绝张嫂的好意。
 
只是送了她两只红绳编的吉祥结手链,女人不管多大的年级也总是喜欢这些小东西,张嫂为这两只手链都乐得合不拢嘴,直夸真好看。
 
本来手中空无一物出了家门的胡迟,出城的时候却是买了辆马车。
 
过了头七,最忙的那段时间也就过去了。原本也一直留下帮忙的秦书也在这一天和他们一起出城,他和白忌站在城门口,远远看到一辆马车驶来的时候还根本就没太在意,等那马车走近之后他才注意驾车的车夫原来是胡迟。
 
秦书这一看连惊讶都没来得及倒是先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过修士去京城是坐马车的。”
 
胡迟拉着马缰绳从马车上蹦下来,疑惑道:“京城怎么了?”
 
秦书笑着解释:“京城分南北城门,因为国师的原因,京城散修或者历练的世家子弟不少,北城门是专门为修士开的,相当于把京城分了两半,一半就是修士的地界。”
 
胡迟听到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却皱着眉,他听说过有专门是修士的城池,却没听说过凡人的君主能把京城让出一半给修士的,这不是容易出乱子吗?
 
“京城是这世界的龙脉之眼所在,灵气浓郁。皇帝若是不这么做,很难说会不会有修士做出屠城的事情。而龙脉之眼若是被人强行夺去,整个天下都会生灵涂炭。”胡迟的疑问没有说出口,他不过刚皱眉,白忌就把他心中所思所想都解答了。
 
老实说这种两人仿佛心有灵犀的默契让胡迟很是受用。
 
白忌说完了那番话之后,却是看着胡迟的手心,犹豫着问:“你手里……”
 
胡迟恍然地张开手,刚才驾车的时候没太注意,把小鸡仔原来蓬松的暖黄色绒毛给挤扁了,现在这小鸡仔躺在胡迟的手里时不时用嘴戳戳胡迟的手心,证明自己还不是一只死鸡。
 
“走的时候被热情邻居送的,还有这一车,光是自己家酿的酒就有五六坛,更别提干粮了,有些是我用东西换的,有些是对我说京城路途遥远让我在路上吃的,人缘太好了没办法。”胡迟说着自己都笑了,“对了,罗信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一会儿。”白忌微微弯腰看着胡迟的手心,头也不抬的简单回答。
 
秦书看着胡迟还是有些迷惘的样子,对他解释说:“罗信去陪罗秀秀见铺子的买主了,罗秀秀自己去罗信不放心。”
 
胡迟感慨:“这还真是有点儿当哥哥的样了。”
 
秦书却是一针见血:“也就是当着罗秀秀的面吧,本质上还是他大师兄一个眼神就能使唤的可爱小师弟。”
 
胡迟笑了,下意识看向白忌。白忌却好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眼盯着他的手心,甚至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小鸡仔的头。
 
胡迟把手向上抬了抬:“……你喜欢?”
 
白忌没回答,却是又摸了摸小鸡仔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还要给它取名?”胡迟愣了,“叫小鸡……鸡?”
 
“咳咳!”秦书没忍住,边笑边咳。
 
胡迟无奈道:“我就是把它当成储备粮,谁还给要吃的东西取名啊?”
 
“可不能这么说,”秦书故作严肃,“那菜谱都是怎么来的?”
 
“你这么说也很有道理啊!”胡迟也跟着他装模作样,“这样的话也是应该给它取个名字。”
 
“这小鸡仔既然是食物,”秦书故作思考,“那就干脆叫鸡腿好了。”
 
“红烧鸡翅似乎也不错。”胡迟深沉点头。
 
那躲在他手里的小鸡仔完全不知道自己可怕的命运,还在转头对胡迟的手心戳戳戳。
 
当然,或许这是它知道自己的悲惨命运做出来的无力挣扎也没准?
 
“闭嘴吧。”白忌直起身子,眼神却还是往胡迟的手心里看,“一只小鸡你们都欺负。”
 
胡迟用手指头点了点小鸡的尖嘴巴,“我可没有。”
 
白忌看着那只不及胡迟手心大的小毛球在胡迟的手指下翻跟头的可怜模样,叹气道:“给我吧。”
 
“嗯?”胡迟挑眉道,“你原来喜欢小鸡?”
 
“帮你养。”白忌无奈,“这小鸡一看就是刚出生没多久,你手上要是没个轻重一捏就死了,也就等不到你吃红烧鸡翅的时候了。”
 
胡迟之前还是疑惑,现在就是惊讶了,他从上到下好像重新认识白忌一样打量了一遍,“老实说,你小师弟知道你关心一只小鸡仔都比关心他多吗?”
 
胡迟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人小跑过来,边跑边问:“我知道什么?”
 
白忌依旧是平常的脸色看着这几日略显疲惫的罗信,平常的语气说:“没事。”
 
讲真,胡迟现在确定他分给罗信的温柔不及对一只小鸡仔的一半。
 
罗信并非是自己来的,在他身后还有快步走也没跟上他的罗秀秀,罗秀秀换了一身方便出行的素色衣裳,背着一个小包袱,大概是走到急了,这几日没休息好而有些憔悴的脸色也泛着红,倒是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她先是叫了胡迟一声,然后对秦书和白忌点点头。
 
白忌看向罗信。
 
罗信果然就如秦书所说,在自己大师兄一个眼神之下就无所遁形,忙不迭地解释:“秀秀把家中铺子都卖了,这伤心之地她也不想多呆,而她也再没有别的亲人,我想就让秀秀跟着我们……”
 
白忌皱眉打断他:“你想?”
 
罗信还没回答,罗秀秀就开口承认:“是我求表哥让我跟过来的。”
 
自从罗信被二夫人承认是罗家人之后,罗秀秀便叫罗信表哥。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跟着我们几个大男人走算是什么事?”秦书也摇头道,“白忌的小师弟,你这次做的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你们在顾忌什么,我也不怕什么流言蜚语。”罗秀秀向后摸了摸包裹,却是走到了胡迟面前,“而且我想请胡先生收我为徒。”
 
罗秀秀这句话说完,胡迟感觉自己除了惊讶的表情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了。
 
而另一边罗秀秀却是看着胡迟一脸坚定:“我知道我和你们不一样,但是这几日除了忙着家里的事情,我也把那本书研究了透彻,现在对书中的内容说不上是融会贯通,但也了解了八分,一定不会给师傅您丢脸。”
 
“不是……”胡迟摆手摆得手腕都疼,“我不能收你为徒。”
 
“因为我是女儿身,还是因为我资质低下?”罗秀秀早就知道胡迟不会轻易答应,自然也是想好了应对之策,“这几日表哥也给我说了一些修真界的事情,我也知道这世界修真人士众多,也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是有些糊涂了。但是我虽然资质低下却也并不是不能走这条路,而且我手上还有那本阵法,我相信,如果胡先生您愿意收我为徒,我一定会认真修炼。”
 
“不是这个原因。”胡迟想到了罗秀秀会和他们一起走,但却是怎么也没想到罗秀秀竟然会想要拜她为师,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也让胡迟有些措手不及,“因为我对你修行的那一道仅仅只会略通一二,你拜我为师又有什么用。”
 
“而且胡迟的师门单脉相传,在上一任掌门将死之时才会找徒弟。”白忌这时也淡淡开口,“胡迟若是收你做徒弟,除非他现在已经是将死之人。”
 
罗秀秀还未从二夫人的死讯中真的走出来,这时听到将死之人四个字只觉得通体发寒。
 
她听罗信说,修真一路最开始都要找一个师傅才算是入门,不过一般的修真门派拜师都是要四五岁的孩童,从小开始教导。她这般年龄的少之又少,至少罗信他们的那个门派是不要的。
 
这才想着能拜胡迟为师,却不知道胡迟的门派规矩反而更加严苛。
 
她现在已经卖了罗府在北阳城的一切,执意想要修真除了想要离开这里之外,也是因为她对那本奇门遁甲的阵法之书十分感兴趣,并且感觉这些东西就好像本身就是她脑中的一样,有些简单的她甚至能够演示出来。
 
她认为自己能遇到胡迟这些人,又遇到那夜看不清面容的中年男子送她这本书,就是上天注定让她走这条路。
 
既然如此,她是怎么也不会放弃的。
 
“胡先生,”罗秀秀深深鞠躬,“刚才是我唐突了,还请你告知修真界中有哪门哪派是以阵法而著名?我还是想去试一试。”
 
第21章
 
也是巧了,京城国师出身的玄雀谷,便是以术数闻名,这术数的其中一道便是奇门遁甲之道。罗秀秀的万阵之法就对应奇门遁甲一道的奇门。据说国师也同样是修行奇门遁甲中的太乙一道,罗秀秀若是想在奇门这一道学得精细,恐怕最应该去的就是玄雀谷。
 
罗信不放心罗秀秀一个人,胡迟身上还肩负着给罗秀秀找亲事的重任。更何况罗秀秀和胡迟怎么也算是秦书白忌的救命恩人,白忌两人再怎么觉得不妥,最后还是让罗秀秀上了本来还被秦书嘲笑的马车。
 
有罗信这个小辈在,自然是不能让胡迟赶马车,胡迟本来还觉得靠在那坐着挺好的,耐不住罗信这个勤快的小师弟,最后只能和秦书白忌又买了三匹马,顺着林路并驾而驱。
 
他们这一路并不赶时间,也就偏挑着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走走停停,反正胡迟马上的吃喝都不缺,这才走了不到半日,这一行人就下了马找到一清澈小溪边喝酒吃肉好不自在。
 
罗信酒量不行,农家人自己酿的米酒不过喝了一小杯就有点儿醉相,竟然没大没小地指着白忌说道:“师兄……你这手里是握着什么宝贝啊?”
 
胡迟听到也顺势看过去,果然白忌手上还是握着那只小鸡仔,这时候白忌竟然一手捧了些溪水喂那小鸡喝。胡迟这才想起来自己上马的时候随手把小鸡仔递给了白忌,之后也忘了有这么一回事,却没料到白忌骑了一路的马,仍然护着这个小鸡仔生龙活虎的,胡迟把手伸过去的时候那小鸡仔水不喝也不忘了用小尖嘴戳他。
 
胡迟用手指沾了些酒水要去碰那小鸡仔,被白忌躲开了。
 
“……你还真是把它当儿子养啊?”胡迟摇头,用溪水洗了手,也不管不顾地要躺在草地上。这才不过四月份,地上青草还泛着潮气,白忌看到他那样微微皱眉。
 
在胡迟将要躺下的时候只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撑着他的腰背,他没顺着那个力道起来,反而是有些得寸进尺地闭着眼睛感叹:“骑了一上午的马,还是这样靠着最舒服。”
 
说完胡迟就警惕着白忌撤去灵气让他摔个结实。
 
哪知道白忌却好像没听到他说什么一样,还是自顾自地给小鸡仔喂水,喂完水之后还用灵气给小鸡仔暖肚子。
 
真是二十四孝老父亲啊。
 
胡迟在心里想到,又向后面那柔和的力道靠了靠,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可能是和他原型有关系,置身在这种景色也说不上多好的荒郊野岭中在胡迟看来却是比红砖绿瓦里要舒服太多。虽然闭着眼他的神识却更能感觉到周围一切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秦书是个酒虫,现在抱着一坛子酒靠在树边睡得正香,说是睡或者是在没什么姿势地打坐,天地灵气顺着一个固定的轨迹进入他体内大穴中,胡迟甚至能看到他的灵府中那个和他一般模样的小人也在闭眼调息。他的因果线或多或少都与他们四位相连,甚至深浅粗细均不一致的姻缘线也由四面八方连接到他身上,而他那条从心脉到手心的姻缘线却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对着四处勾引的姻缘红线视若不见,爱答不理。
 
胡迟笑笑,早在看了秦书第一面的时候他就知道秦书这人是个多情的风流人,这天下的仰慕者众多,果然是姻缘线缠身的可怜模样。
 
罗信这个一杯倒此刻正躺在马车边上,嘴里还不知在吧唧着什么,睡相真是一言难尽。这位是真睡着了,甚至还小声打着鼾。他身上盖着一个披风,可能是罗秀秀给他披上的。胡迟倒是没想到罗信这个看起来有些没头脑的小师弟,身上也由外界连过来几根姻缘线,而罗信自己的那根却是摇摇摆摆,对着每根姻缘线都点了点头,似在犹豫不决。
 
真是人不可貌相,胡迟无奈摇摇头,不过这也还真是符合罗信的性格。
 
罗秀秀也下了马车,此刻正围着两棵树练习那书中的阵法,她一会儿这边放棵石头一会儿那边前前后后走两步,胡迟能看到随着她的动作,那两棵树周身也被一层灵气虚虚地围绕,但是最后还是因为罗秀秀本身的灵力不足而消散殆尽。罗秀秀深呼吸,却是没有停顿地再次继续。她就好像是不知疲惫的重复着这些动作,每一次坚持的时间都会比上一次多出那么几瞬。
 
罗秀秀的坚持胡迟自然是早就看过,在罗秀秀想把那本书给他的时候,胡迟明明看到了她那个连接着不知名对象的姻缘线已经微微暗淡下去。但是现在看起来却是更加耀眼粗壮的连接在他们行走这条路的远方。
 
其实胡迟这个时候要是用分神去碰触那根姻缘线,自然也能知道那姻缘线的另一头扯着什么人,甚至他翻看姻缘簿也能知道,但是他还是没有这么直接插手。
 
胡迟把视线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在白忌那边停留了一下。
 
白忌的修为或者说他的帝君血脉让他周围的灵气亲近地贴在他身边,胡迟摇摇头,除了灵气,他在白忌身上什么都没能看到,毕竟以前几世也差不多都是同样的……咦?
 
胡迟又仔细看过去,竟然发现白忌和他手上的小鸡仔之间连了一条因果线?然后从小鸡仔的身上也伸出来一条因果线连在他的身上,然后他和白忌之间也连了一条……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胡迟看着从自己心口连到白忌心口的那条非常非常细但是又确实存在的红线。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姻缘线就从他碰的位置慢慢消失,而不一会儿又会重新连接在一起。
 
亲情线是和姻缘线一样都是红的吗?
 
突然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哪怕胡迟从出生就玩姻缘线玩了几千年,也不曾遇到过这种姻缘线消失又出现的情况。
 
更何况之前的几世他没有一次能看到白忌的因果姻缘,现在这不仅能看到,而且他还和白忌连在了一起?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个疑问哪怕在众人都休息够了重新上路的以后,胡迟都没有答案。
 
他一路骑着马一脸深沉的看着白忌,别说是白忌,就是到了下个城就要和他们告别的秦书都看出来他的不对。
 
秦书骑马走到胡迟旁边,颇要搞事地说:“按理说要走的是我,胡迟你这一路真是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胡迟终于把视线从白忌脸上移开,认认真真的从头到脚看了秦书一番,最后深情地说:“好走不送。”
 
“哎呦这个差别待遇。”秦书干脆骑到马车旁边对着罗信抱怨,“你说胡大师这么严肃认真的看着白忌,会不会是想要给你找个大师嫂了?”
 
罗信一脸迷惘地看着他:“……大师嫂?”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总被白忌欺负了。”秦书无奈地摇头,敲了敲马车的窗户,“车里的小姐你说是不是?”
 
罗秀秀揭开帘子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又把帘子放下了。
 
“你们这一大家子啊……”秦书叹气,慢悠悠地晃到了白忌的另一侧,重重地又叹了一口气。
 
白忌单手握着马缰绳,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有事?”
 
“昨天你小师弟掉了个东西,我不小心捡到了之后呢,你小师弟说那是你的东西。”秦书从怀中拿出来一个东西直接扔到白忌怀里。
 
白忌松开握着缰绳的手接住,这才发现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长条形木盒。
 
“我捡到的时候它正好是打开的,我就看了一眼。”罗信看了看白忌,又看了看眼神虽然看向这边但是明显在发呆的胡迟,笑道,“我们修士呢,是不会过分讲究阴阳调和这一套。”
 
白忌皱眉:“嗯?”
 
秦书却是没解释,反而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好了,这一路陪你们游山玩水也真是爽快,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快点儿赶路回师门。”
 
“还有,胡大师车上那几坛农家酒真是味道甘烈,”秦书在马背上微微后仰,对胡迟笑着说,“不知道能否送在下两坛?”
 
胡迟点点头:“那自然没问题。”
 
胡迟和秦书下马去马车上取酒的时候,白忌他们也都下了马等在周围。
 
那车上还有坛花酿米酿,秦书一手抱着一坛,下马车的时候却好像随意地说:“胡大师今日束发的木簪样式倒是独特。”
 
胡迟下意识摸了摸头,早起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放着的那根在罗府门口用相思扣换得木簪,也就随意拿过来束在头发上。听秦书这么一说,虽然不知道他没事关注自己头上的木簪干什么,但还是点头道:“多谢。”
 
秦书也不知道是就等他这两个字还是别的什么,当下就笑着道:“我还是真期待喝你们那杯喜酒的时候。”
 
原谅胡迟完全没听懂他到底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只笑笑不说话。
 
第22章
 
日落西山了, 胡迟才看到临北城的城门。
 
然而这座城不过是从北阳城去往京城的路上, 最靠近北阳城的那个。
 
胡迟已经懒得管他和白忌之间的那条细线了,他现在半个身子恨不得都趴在马背上, 大脑放空只觉得自己是一只死狐狸了。
 
甚至还比不过在白忌手心里面抖毛的那只鸡。
 
胡迟任由马带着他往前走, 有气无力地问:“还有多久能到京城啊?”
 
凭白忌能把那只鸡都照顾的生龙活虎的模样,白忌自己更是腰背挺直驭马而行,看不出一丝疲惫。
 
听到胡迟的话,白忌没有一丝犹豫地开口:“以修士的腿脚,大约一个时辰。”
 
胡迟这口气还没松下来, 就听白忌接着说:“若是按你的脚程来算,可能还有一个月。”
 
感觉自己被嘲笑了的胡迟:“……我怎么了?”
 
“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吃吃喝喝,”白忌低头算了一下,“一个月的时间恐怕也比较紧。”
 
“……你之前怎么没说?”
 
“嗯?”白忌不解的看着他, “你着急?”
 
……不着急我也不想骑马骑一个月啊道友?
 
然而胡迟没说,他只是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城门:“吃顿饭睡一觉我们明早按修士的脚程走行吗?”
 
白忌没意见地点头:“随你。”
 
临北城看起来要比北阳城热闹富有一些, 胡迟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一家人摆喜宴, 城南到城北摆成一排, 听说还要大宴三日。
 
胡迟牵着马和白忌并排走, 找了家略显得有些空荡的客栈落脚。
 
罗信去一趟一趟搬东西搬得不亦乐乎的时候, 胡迟没事干就靠在柜台边随口问店里的记账先生,“这是哪家娶媳妇, 这么热闹?”
 
那记账先生年纪不大长得文质彬彬略显秀气,就是冷着脸没什么笑意,回答的时候拨弄算盘的手指都没停顿一下, “知府家。”
 
这时候刚好从记账先生身后那扇门里走出来一位浓妆艳抹的美艳女人,她还未开口就带着三分笑意,从那房间走到柜台这边顶多五步,她却走得身姿摇曳,步步勾人。
 
奈何一厢风情对上了一位长得比她好看的……俗人。
 
“这位公子你也别见外,”那女人看到胡迟的时候眼前微亮,染着大红色蔻丹的指甲敲在胡迟面前,暧昧地点了三下,“我家阿真是个呆子,看到公子这么俊俏的小哥羞得脸都不敢抬。”
 
那位被称作阿真的记账先生依旧头也不抬,仿佛没听到这女人在说他。
 
胡迟把目光从阿真的头顶收回来,看着那美艳女人笑道:“这么说,姑娘您看来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了?”
 
那女人夸张地笑着,另一只手虚虚掩在唇角:“公子您可真会说话,我自从成亲之后可再也没听到这小女儿称呼。我夫家姓冯,一般人都叫我冯娘。”
 
胡迟恍然:“倒是我看走眼了。”
 
冯娘听到这话,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冯娘完全和那冷脸的记账先生不同,虽不是临北城出生但是嫁到临北城近十年还在临北城开了间客栈,对临北城的大大小小事情可谓是万事皆知。
 
“娶亲的是知府的大儿子,嫡出的贵公子和京城杜家的偏支成了喜事,对于这小小的临北城可是件大事,知府大人慷慨散金为城内乞丐摆三天流水宴。”不知为何,冯娘说起这看似值得称颂的事情表情却反而带着嘲讽,“知府大人可是一世清廉,摆三天流水宴恐怕要吃糠咽菜了。”
 
胡迟只是笑着没说话。
 
凡人间的琐碎事情他除了扯扯红线点点鸳鸯谱也没什么能够参与的。
 
白忌从楼上房间里下来,就看到胡迟在柜台面前和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有说有笑。胡迟似乎对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有种特殊的吸引力,这个梳着妇人头的是,罗家二夫人是,还有那送他小鸡仔的街坊邻居。
 
可能那些女人在胡迟身上都能感受到儿子的温暖?
 
毕竟按理说,胡迟那张看起来太过年轻的脸,没有谁能够对他有母爱之外的奇怪想法吧?
 
胡迟背对着楼梯,冯娘却是一眼就看到那盯着胡迟背影看的男人,忙示意胡迟说:“那位英俊小哥是公子您的朋友吧?”
 
“嗯?”胡迟转身,没看出白忌身上有什么不对,只是奇怪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下来。“罗信和罗秀秀呢?”
 
“罗信今天累了,给他带点儿宵夜回来就行。罗小姐说不饿,在房间休息不出去了。”白忌走到他身边,对看着他笑得有些轻浮的冯娘点点头,又看了眼不知何时正抬起头看他的记账先生阿真。阿真和白忌对视一眼,就垂下头面无表情地继续拨动算盘,就是手指不知为什么有些发抖。
 
胡迟点点头,一只手肘抵在柜台上,侧身笑着问道:“冯娘,不知道这临北城有哪家酒馆菜品味道还不错?”
 
“我家大厨也是有一手好厨艺,更重要的是价格公道味美价廉。”冯娘话音一转,“但若是手脚大方的,那来到临北城自然一定要去临江楼尝尝那招牌三两肉。”
 
临江楼是临北城最高的酒楼,四面都挂着牌子,大红砖瓦十分显眼,也省去了胡迟他们问路。
 
不过从客栈出来去往临江楼的那条路,也是那知府摆流水宴最热闹的地方,不仅是城内乞丐,还有一些看起来穿着打扮都并不俗的人也在其中,明明吃一样的食物,面对乞丐的时候他们依旧是面露厌恶。
 
倒也是人生百态并无什么值得意外的地方。
 
胡迟一路看着满街的喜庆红色,却是感叹道:“这临江城果然是人杰地灵。”
 
“从庆安帝开始至今,这国家内的隐匿在凡人间的修士就越来越多。”白忌似乎永远都能知道胡迟没头没脑的那么一句话究竟是在说什么。“妖修在其中比人都更像人。”
 
“这倒是。”胡迟想到之前在客栈里,笑道,“冯娘比那只冷着脸的蛇更像是没骨头的。”
 
白忌看了胡迟一眼,冷淡地说:“那老板娘倒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你喜欢这种?”胡迟惊讶地停下脚步,“不过冯娘年纪虽然大了些,面容长相却都是上等,打扮也妖娆不俗气。就是冯娘明显对阿真有些微妙的暧昧心思,这倒是没什么难办的,不过我看是冯娘心底好像是另有……”
 
“不喜欢,别瞎想了。”白忌打断他,“你想吃什么?”
 
胡迟立刻说:“鸡。”
 
白忌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被他毫不在意地盯回去。
 
身为一只狐狸他想吃只鸡难道有错吗?
 
当然白忌是不可能说他做错了,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在他前面。
 
就是中途一位混在乞丐群中的化形鼠妖修抢了半只鸡腿往后跑的时候险些撞到白忌,这一幕被胡迟看了个正着,那妖修在离白忌还有一尺距离的时候就好像被吓到一样险些手脚并用地爬回去,甚至蹲下身子爬到了桌子底下看着白忌瑟瑟发抖。
 
也怪不得刚才在客栈那条小蛇看到白忌之后会变成那样。
 
胡迟经过的时候扔了一枚金珠给那只敢露出一双吊三角眼的可怜妖修。
 
真龙血脉的威压可不是这些刚能化形的小妖修能够抵抗的。
 
想当初他看到帝君的时候,也是缩在剑道尊者的怀里哇哇哭。
 
唉,不过短短几千年后他都已经敢和帝君当面叫板了。
 
临江楼正好建在江边,听说那条江是引的京城护城河里的水,江水略微显得有些浑浊,但江内有一味临北城的特产名叫三江鱼,三江鱼肉嫩刺少,尤其以腹部三道白色斑纹处最是鲜美。但三江鱼却是牙齿尖利甚至能食人血肉,普通渔网对它来说毫无用处,自然捕捞困难。
 
而临江楼的毛老板却是捕捞此鱼的好手,并且配有秘制的酱料烹饪那鱼腹嫩肉,便成了临江楼的招牌——三两肉。
 
“两位客官也是巧了,”临江楼可以去说书的店小二最后笑道,“我们老板每旬只会下厨一天,这三两肉也只供应七桌,两位客官刚好就是这第七桌。”
 
“哎小二!”坐在胡迟两人身后那桌的客人却是不满了,“我们之前要点那三两肉,你不是说已经卖完了吗?”
 
“让我们老板亲自下厨的客人要看眼缘。”那店小二却是不恭不敬地应道,“这两位客人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我们老板看着就心生欢喜,自然就有第七桌。客人您要是想尝这三两肉,可以下次赶早来。”
 
“你!”那客人一听这话险些掀了桌子,却被同行的友人拦住,低声凑在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胡迟耳力超群,自然是听到了那友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临江楼背后有临北知府撑腰?
 
这清廉知府还真是有趣。
 
店小二对这一幕似乎早有料到,并没有过分关心那一桌客人,而是对着胡迟二人笑得谄媚。
 
“客官稍等片刻,我去厨房给您催催,马上就好。”
 
白忌自然是懒得说话的,胡迟笑着摆手:“不急。”
 
白忌抿了一口茶水后就放下那青瓷小杯,却听到身边人看似在看外面的风景,实际上却是对他传音道:
 
【这知府是个什么来头你知道吗?】
 
也不知道胡迟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认为他会知道这种事情,虽然实际上他也的确知道。
 
【普通凡人来头。】
 
【那今天与知府公子成亲的那个杜家小姐,又是个什么来头。】
 
杜家小姐?
 
白忌看向并没有回头看他的胡迟,他们两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从这个地方像窗外看刚巧能看到是江边两岸,一面是繁华商铺,一面是深山翠林,风景雅致值得赞叹一番。而胡迟便是在其中装模作样的好似真在看什么风景。
 
而不是在想别人家的小姐。
 
还是已经成了亲的。
 
【修真界有一世家姓杜。】白忌冷淡的回应。【但是我并不确定是否就是和知府结成好事这一家。】
 
胡迟疑惑地转过头看着白忌。
 
【修真界和凡人之间姻亲的很多吗?】
 
白忌却是卖了个关子。
 
【等你去了京城就知道了。】
 
胡迟还想再问什么,却听到了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好似有人摔了杯子。
 
“又没有?老子就为了吃你一顿三两肉等了一个月!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耍老子!”
 
“这位客人,”回话的这位听声音就是刚才招待胡迟两位的店小二,“我们临江楼每天从早到晚能有几百桌的客人,等我们老板那道三两肉的至少有八成,客人您才等了一个月,要知道从京城过来的饕餮为了我们掌柜的这一手都等了整整半年。”
 
“京城?我呸!京城有什么了不起的!京城嫁过来的贵族小姐伺候不好她男人不还是一样被人休了?”
 
这客人说的那件事似乎临北城里无人不知,只听他话音一落,胡迟身后那桌客人就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笑,表情猥琐难看,就好像那被休弃的女子和勾栏院里面的小红小绿一个样。
 
不止是胡迟身后的那一桌,楼下的情况更甚。
 
听到这些人越来越低俗的话语,不仅是胡迟,连白忌都拧起了眉。
 
正当白忌将要起身的时候,只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怒喝:“把这些惹事的都给我赶出去!”
 
那声音内蕴含这扎实的真力,普通凡人听到正如胡迟身后那两人,当即就吐了一口血水。
 
那声音继续粗着嗓子冷斥道:“弄脏了店里的桌椅,别忘了让他们把赔偿吐出来。”
 
之前还放声嘲笑的那些人在外人看来就好似被这两声怒喊吓傻了,五大三粗的汉子被大腿比他胳膊还细的店小二一手拎着一个拖出去甩到门外。不多时门口就多了个小人山,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奇景都在一旁指指点点。胡迟注意到其中的几个乞丐抱着吃食却在一边偷偷向这人山吐口水。
 
里面便有那看了一眼白忌就被吓倒在桌底的小老鼠。
 
把那些人赶走之后,临江楼也就剩下了几桌客人,且多在二楼,互相看到的时候都微笑着点头示意。
 
毕竟这些人恐怕本来也不想和那一类低俗无赖凑在一起吃饭。
 
“这位客人,您要的三两肉和红烧鸡腿。”之前招呼他们的店小二一手端着一盘子送过来,盘子中间还放着一壶酒,他弯着眼睛笑道:“今天我们酒楼害客人您受了惊,这是咱家老板特别送给客人们的一壶陈年梅花娘,当做给您陪个不是。”
 
酒刚被放到桌上,胡迟就眯着眼睛深嗅一口,赞叹道:“好酒。”
 
店小二听到这话笑得就好像是胡迟刚才在夸他一样:“一看这位客人您就是行家。这酒是我家老板亲自酿的,绝不外售,只送有缘人一品。”
 
胡迟觉得有些好笑:“你老板做事倒是比说话文雅。”
 
从楼梯上走上来一人,听到这话大笑出声:“在下不过一大老粗,哪谈得上什么文不文雅。”
 
单看这个人的相貌身材,也的确是配得上大老粗这个自称。
 
身高看似比白忌都要高上几分,并且相当的壮实。穿着件黑色短打,袖子挽上去能看到结实的肌肉。
 
好吧,这拳头看起来能打胡迟两个。
 
尤其是那老板走到胡迟面前的时候,胡迟感觉整个人都能埋在他的影子下面。
 
也多亏这老板脸上的真诚笑意做不了伪,不然胡迟很难说自己能不能忍住打他。
 
“冯娘说两位现在下榻在她处,让我招待两人点儿好的。”这老板不带着真气的说话也震得桌子上的空茶杯一颤一颤地,就是笑起来一下就缓和了长相中带着的凶气,反而有些憨厚,“我这人也没什么优点,就是掌勺的手艺还算是过得去,也不知道合不合两位的胃口。”
 
白忌微微点头,胡迟却是连忙赞叹道。
 
“合,就是再有个清爽小菜,那我能对着这些菜吃上三碗白米。”
 
“那还不好说!”老板忙对着店小二挥手,“去给我拿上几根之前腌的酸黄瓜!不是我自夸,你别看这酸黄瓜好弄,我敢说全天下都没有人能比我弄的酸黄瓜好吃,保准你吃了这顿根本懒得想三两肉那个噱头。”
 
胡迟拉开凳子让老板坐下笑道:“我可听这三两肉是咱临江楼的特色?”
 
“拉倒吧,那就是食材难弄了点儿,吃个新鲜。”那老板也不推拒,坐下之后听到这话忙摆手,这只感觉能徒手捏断人脖子的手那么一摆,胡迟下意识离白忌近了一点儿。“要我说,就是最平常的清粥小菜,做得好了,那才是这个!”
 
那老板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那我今天可真是有口福了。”胡迟笑道,在桌子下面捅了捅白忌。
 
白忌先是看了他一眼,也对着那老板点点头。
 
惹得老板哈哈大笑,说什么也要陪他们喝上一杯。
 
白忌似乎就是有这种能力,明明是面无表情不怎么说话,但是却丝毫没让人觉得轻慢。哪怕就是点个头,都有人奉他为知己。
 
老板单姓一个毛字,这之前店小二已经介绍过了。但是他本人却是不喜欢别人叫他毛老板或者毛掌柜,非让胡迟叫他老毛。
 
胡迟也只好哭笑不得的应了。
 
“我本来也不是非要开这么个酒楼,我懒得每天重复给别人做这做那,没劲。”老毛又让店小二拿了两坛陈酿,他吃饭喝酒时却并不是如他本人这般豪爽,喝酒必是小口轻抿,吃饭也一定细嚼慢咽。不像是吃,更像是在品。“要说我厨师就是要到处走走,厨艺不能拘泥于一处,这世间的食物你才见过几种?你这辈子难道就只靠这几道菜活着?那算是哪门子的厨师?”
 
“要不是怕没了我,这酒楼恐怕也没人能撑得起来,我也懒得定一旬一道菜的规矩。”老毛说到这却显得有些低落。“要不是为了冯娘,我才懒得管这些东西。”
 
胡迟小心地问:“您和冯娘是旧识?”
 
“旧……唉那真是旧得不能再旧了,”老毛叹气,比了一只手的大小,“她还巴掌大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小时候就觉得这小丫头长得真丑,又红又瘦像只猴子似的,我长得五大三粗的,正好娶这么个小瘦媳妇疼。”
 
老毛停顿一下,猛地把酒杯里的酒一口气灌进肚。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的真好看,又有一肚子的鬼心眼,谁都喜欢。我就是个厨子,配不上她。给她说亲的那么多,这家的公子那家的少爷,都是有钱又有学问的,我大字不识一个,哪能配得上她?”
 
老毛擦了把脸,沉声道:“谁知道那人娶了她却不珍惜,竟然还敢干出那种事!”
 
说到最后他声音中已经含着愤怒,隐隐还带着控制不住的真气外泄,不仅是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甚至还让桌子都裂开了一条缝。
 
胡迟忙把还未吃完的菜放到安全的位置。听到这里,差不多也知道冯娘恐怕就是刚才那无赖口中说的那位被休的京城贵女了。
 
“我恨不得把她放在手心里面疼,她却被人践踏到那种地步。”老毛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时候竟然是没忍住痛哭号啕起来,“我要不是为了照顾她,也不会卖了全部家产到这里开个酒楼,甚至还答应给知府大人每月八成的盈利,就为了让人欺负不了她。那知府也是个心黑的,用我的钱给他博什么美名,还不是想要京城里的人给他说两句清廉的好话,我呸!”
 
胡迟和白忌对视一眼,差不多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她喜欢那个文文静静的小账房也挺好的,”老毛那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被胡迟插科打诨了一顿之后,已经差不多平静下来,只是眼眶泛红,然而这一点从那张长期被烟熏火燎的黑脸也看不太明显。
 
只听他叹气道:“反正她喜欢就好。”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漫天星辰,胡迟和白忌一人手上拎着一壶酒拿着带给客栈内两人的夜宵,披着月光沉默地往客栈走。
 
“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料到是白忌先开口,“子规你似乎总是能得到别人的倾诉。”
 
“嗯?”
 
胡迟看着白忌的侧脸,却发现白忌的面容在月光下映着更白了,表情仿佛也柔和了几分。
 
怪勾人的好看。
 
“老毛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在外人面前哭成……”白忌有些难以形容,“那番模样的。”
 
“还有当初的罗秀秀,一个女子心悦上梦中的仙人这种傻事,一般人恐怕都不会对外人说吧。”
 
白忌转头看着胡迟:“感觉他们都特别信任子规,哪怕只是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也是缘。”胡迟笑道,“那你呢?”
 
白忌轻微勾了下嘴角,避开胡迟的眼神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不是那种随便带人上京城的闲人。”
 
胡迟看着白忌不知是月色还是其他原因而泛着淡粉色的耳根。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愉悦的想在天上飞。
 
他快走两步跟在白忌身侧,笑道:“我这倒是没注意。”
 
“毕竟带着外人游山玩水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白忌说,“况且我没觉得和你是一面之缘,我感觉我们似乎早就已经认识很久了。
 
胡迟一愣。
 
却发现白忌似乎只是随口一说,连脚步都没有一丝停顿。
 
哎,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胡迟摇摇头,快速跟上去。
 
刚来客栈的时候,说自己累疯了吃夜宵就好的罗信小师弟,现在已经坐在门槛上望眼欲穿。
 
“这位小公子要是饿了,我吩咐厨房给你做点儿什么先垫垫肚子。”冯娘在柜台前笑着对满脸委屈的罗信说。
 
“不不不不用麻烦了。”罗信满脸通红地不敢往冯娘那边看,“我师兄会给我带吃食的。”
 
这话说的没有什么底气不说,说完之后那肚子抗议了一声,更是让罗信恨不得把头埋在地底下。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冯娘看到罗信羞红的可爱表情就觉得有趣,当下就笑道:“少吃一点儿不要紧的,你那大师兄不在,你不会连一口饭都不吃吧。”
 
早就过了辟谷期的罗信,第一次恼恨自己为什么在下山的时候要吃了那不能辟谷的丹药,本来不过是想要认真体会普通凡人的饥饿困倦,哪知道还要附赠因为饥饿困倦而带来的尴尬?
 
一直在客房里没有出来的罗秀秀这时才走出来,她明明在屋内休息了两个时辰,但是表情看起来却比刚来时还要疲惫。此时她手肘抵在二楼的栏杆上,轻声对冯娘说,“这位姐姐,我想要壶热水。”
 
“稍等片刻,”冯娘对罗秀秀笑着点头,这才对这下午对完账就进屋没有出来的阿真喊到,“阿真,给楼上这位小姐拿一壶热水。”
 
罗秀秀轻微扯了一下嘴角,自从她家里出事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就始终是这般轻淡。却仍旧柔缓地说:“谢谢这位姐姐。”
 
“不用不用。”冯娘笑道,“这位小姐一人在屋内无聊的话,可以下来和我们聊聊天,我这个客栈可是好久没有这么精致的美人了。”
 
罗秀秀看了一眼在门边正对她傻笑点头的罗信,有些无奈地摇头。柔声对着冯娘应了一声:“那就不用热水了,麻烦泡壶茶吧。”
 
胡迟两人回去的时候,就看到楼下桌子上坐着的四个人,罗秀秀和冯娘亲密地坐在一起说着什么。罗秀秀多数情况只是简单的开口应和,但是看她的表情明显要比之前精神很多,有时候冯娘说到什么趣事,两人还会不由自主地露出什么笑容。
 
这和谐的场面与对面罗信和阿真两人的相处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比。
 
罗信一直在说,而阿真给他的回应只有两个,一个是冷脸沉默,一个是冷脸喝茶。
 
胡迟看到这一幕不由凑近白忌悄悄说:“我觉得罗信能到现在还会有凑过去和阿真说话的勇气,都是和你这个大师兄在一起培养出来的。”
 
对此白忌却只是点头:“多谢。”
 
胡迟手上拿着东西,只能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知道我并不是在夸你吗?”
 
“哦?”白忌疑问的语气和陈述回答好似根本听不出来,“现在知道了。”
 
胡迟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白忌的厚脸皮,就被罗信无意看过来的视线给吓了回去。
 
他以前真没发现罗信的眼睛还这么亮,亮闪闪的。
 
“大师兄!”
 
阿真和白忌明显是存在区别的,这一点从罗信看到白忌回来之后的表情就能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白忌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地威压,罗信这扑过来的动作肯定会把他抱个满怀,而不是单纯地抱住白忌的手。
 
以及手中的吃食。
 
白忌对于自己小师弟近乎泪流满眶的亲近,能给出的回应只是微微皱眉。
 
“胡大师!”罗信把白忌手上的东西都移到自己手上之后,忙起身看着一边的胡迟,“我来帮您拿!”
 
胡迟看着他满满的双手,笑道:“不用,我自己就行。”
 
“来来来我帮您!”罗信热情地说,“您跟我还客气个什么?”
 
“我真没和你客气。”胡迟张开手臂一脸无辜,“我怕你摔了这上好的酒。”
 
罗信手忙脚乱地似乎想把自己双手的东西挪到一只手上,以此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搬运工。就是这个证明还在过程中,就被白忌冷哼了回去:“不饿?”
 
罗信维持着之前的动作,被白忌吓定了格:“……饿。”
 
“那就转头把东西放下,吃饭。”
 
看着罗信听话地按着白忌的声音回头,胡迟对这个始终站在食物链最低端的小师弟抱有一眨眼的同情,一眨眼过后就迈步准备进屋。
 
没成功。
 
——被两只手挡住了。
 
胡迟顺着那两只骨节精致的手向上看去,对上白忌的面无表情。
 
胡迟脑袋顶上冒出来了一个问号,疑惑道:“……这是要干嘛?”
 
白忌没说话,视线扫过他的手。
 
“什么意思?”胡迟把手张开,无奈道,“有什么话等我把东西放下……”
 
他突然顿住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白忌的手,试探性先把手上的酒坛放在白忌的手心。
 
白忌握住了,另一只手对他勾了勾。
 
“……你要帮我拿东西你说话啊。”胡迟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应该哭笑不得多一些还是惊恐多一些,他把手上的东西顺势都堆给了白忌,“你这样让我有点儿怕怕。再说这都走到门口了,你现在献殷勤也晚了点儿吧。”
 
白忌没说话,就是不着痕迹看了冯娘那边一眼。
 
胡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阿真刚坐下。
 
……看来之前罗信在门口闹了这么一通,那边还以为他们东西拿不了要过来帮忙。
 
而明明是同样的东西,拎在白忌的手里却并不让人觉得忙乱。
 
胡迟看了看自己的手。
 
难道是因为白忌比他高吗?
 
也不过就高了那么一丢丢而已吧。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两人进去之后,冯娘笑着说,“再不回来估计这位小公子喝水就喝饱了。”
 
“没有没有!”罗信忙对着白忌辩解,“我不怎么饿,真的大师兄,我一点儿也没着急。”
 
白忌把东西放下,每个油纸包都打开,扑鼻的香气让罗信觉得自己再说话口水都要淌出来了。
 
倒是冯娘看到这满桌子的菜有些惊讶,她站起身认真看着这些菜,这菜色味道对她来说自然是熟悉不过,不由说道:“老毛看起来真是挺喜欢你们,他一般可并不轻易下厨。”
 
“我们这也不过就是沾了冯娘的光。”胡迟打开酒坛的封口,一边笑着,一边看着冯娘和阿真的脸色,“老毛听说我们要带点儿夜宵,忙亲自下厨多做了好几道菜。冯娘和阿真哪怕已经吃过了可也要再吃点儿。”
 
冯娘表情却有些犹豫:“这……”
 
而阿真却是站起身说:“我去厨房拿碗筷。”
 
“我去帮他。”胡迟笑道,“我们这么多人,我怕他拿不过来。”
 
胡迟刚走了一步又转头对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冯娘道:“不过冯娘你厨房我能不能进啊?”
 
“厨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冯娘本来还有些迟疑,在听到胡迟这句话之后就洒脱地笑了,“我不在意这东西。”
 
正如冯娘所说,这客栈的厨房并不大,厨子应该不住在这,现在恐怕都已经回家休息了。
 
胡迟进去的时候阿真正弯着腰在那数筷子。
 
他站在身后笑着说:“六个人。”
 
阿真并没有回头,只是数出来了六双筷子又去拿碗。
 
胡迟看着灶台旁边小坛子里腌着的小嫩黄瓜,似乎无意地说:“冯娘对你有点儿好感,小蛇。”
 
阿真动作停顿了一下:“你身边那个修士告诉你的?”
 
“可是你不喜欢她。”胡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微笑道,“你谁都不喜欢。”
 
阿真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皱眉的动作,哪怕是这个本应该不自觉的动作,在那张脸上看起来也有些许不自然,这个皱眉便显得十分僵硬。
 
“在这一方面,没人能骗过我,喜欢谁不喜欢谁。”胡迟看着他,缓缓收了脸上的微笑,“临江楼的老毛喜欢冯娘,你应该也知道吧?”
 
阿真还是维持蹲在那的动作,仰头看着胡迟,那个僵硬的皱眉已经收回去了,变回一贯的面无表情。
 
“那你应该也知道,冯娘心中并非是没有老毛,他们之间或许是存在着什么原因而变成现在这样。老毛说,冯娘跟着你挺好的,但是我认为冯娘跟着你才是一个悲剧的开始。”胡迟微微弯腰看着阿真,却注意到阿真的眼神里并没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不解和茫然。
 
胡迟有些了然,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化形多久了?”
 
阿真眼睛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惊讶和恐惧。
 
“感受不到正常的七情六欲,没有表情主要是因为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很少说话是因为你不知道要说什么。”胡迟越说,阿真的眼神就越震惊。“你这一副模样,不像是刚化形,倒像是被强制化形。”
 
阿真的眼神告诉他,他猜对了。
 
妖兽修出灵智之后,便有可能化形成人。这个过程很复杂,几千几万年都有可能,这其中有忍受不了漫长等待的妖兽,便会用那强制化形的法子。
 
然而强制化形既然缩短了等待的时间,那也要付出多种代价。
 
有些妖兽化成人时会五感尽失,有些便是天生无手无脚,有些则是痴痴傻傻。并且这种法子多数只能令妖兽化成人形,却并不能让那人形再度转换为妖兽。
 
久而久之就逐渐失传了。
 
阿真应该就是用了强制化形的法子,现在丧失了对七情六欲的感知能力,不会快乐也不会难过,也感受不到别人对他的喜欢,他并不是听不懂,只是不能理解那种他并不知道的情感。
 
“你既然不知道,那么为什么要呆在冯娘身边?”
 
阿真看着他,似乎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胡迟却并不着急,他在等,并且有耐心等。
 
而且天生仙体的九尾天狐的身份,哪怕他什么都不做,这种普通妖兽都不自觉产生服从心理。
 
“我是一条特别小的蛇,几百年都那么小。”阿真缓缓开口,这些话说出来对他来说有些困难,时不时便要停下来思考,“有个人给我一颗丹药,说能让我像一个人。他有一个要求,就是让我陪在冯娘身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这么做,但是我既然答应了,就要陪在她身边。”
 
“那你知道你这样和正常人很不一样吗?”
 
阿真没说话,眼神中却有一些难过。
 
胡迟看着阿真的表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样吧,我帮你变成一个正常的人,你和我走吧。”
 
胡迟和阿真从厨房出去的时候还没想好说怎么解释,就听到罗信一手拿着鸡腿一手说:“胡大师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胡迟挑眉,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我大师兄说你喝醉了,在厨房醒酒呢。”罗信这点就是好,你疑惑的地方他永远都能给你解答了。
 
胡迟看向罗信身边拿着一杯酒轻酌的白忌,从白忌脸上他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白忌肯定是听到他和阿真说什么就是了。
 
虽然让白忌听到也没什么。
 
是的,完全没什么,又能有什么,怎么可能有什么?
 
可是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当然,很快他就知道了。
 
比如当他坐下伸手就要拿身前的那坛酒时,那坛酒就被一只手半路截走动作自然。
 
胡迟瞪着放在白忌身侧的那坛酒,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瞪的是正主。
 
“别喝了。”白忌面无表情地说。
 
胡迟到口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吐出口,就听到罗信这个长耳朵嘴里含着东西模糊不清的附和:“对,胡大师你还是别喝了,你刚才都喝多了。明早我们还要早起,你再头疼。”
 
罗秀秀也劝道:“胡先生您还是别喝了,身体重要。”
 
冯娘也笑道:“说的也是,老毛自己酿的酒喝的时候可能没觉得,但是后劲很大。”
 
甚至连那个阿真都抬头看了胡迟一眼,点了点头。
 
号称上重天千杯不醉的宝宝,胡迟有点儿心累。
 
尤其是看到美酒就摆在他的眼前,他却连伸手都要被人指责。
 
心痛。
 
【我的酒量因为你而被人质疑了。】
 
白忌听到这句满含悲愤的传音控诉,只是又给自己的酒杯里面斟满了一杯。
 
他这幅若无其事的模样让胡迟只能更用力地嚼着酸黄瓜。
 
第23章
 
别人自然是看不到胡迟的满腔酸苦只能自己咽到肚子里。
 
冯娘也夹了一块酸黄瓜放在嘴里:“这酸黄瓜的味道我怎么都腌不对。”
 
“我在厨房也看到了一小坛腌黄瓜。”胡迟想到这事笑着说, “冯娘也在学着做啊。”
 
“我都学了几年了, 明明就是一样的方法,但是酿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冯娘提起来也笑了, “从小到大就这样, 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方法,老毛做出来的味道就是要更美味一些。记得以前的时候我不服气啊,就让他给我洗菜切菜,我就是意思意思吵了两下,就这样出来的味道也还是不一样, 老毛那时还骗我说都一样。”
 
或许连冯娘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的笑容有多么怀念。
 
因为惦记着明日还要早起,再加上胡迟这个醉鬼和罗信那个酒量浅的,吃完了带回来的夜宵大家就准备散了。
 
早在晚间刚回来的时候胡迟就注意到整间客栈除了他们这些客人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由此想到在临江楼里面听到的话, 也能猜到被夫家休弃的冯娘在临北城的日子没有她美艳外表看起来的那么艳丽。
 
胡迟上楼的时候冯娘又做回到桌边,在笑着劝阿真早点儿休息, 阿真刚站起身, 就听到头顶有人咳嗽了两声。
 
“胡先生您着凉了?”在他身后的罗秀秀关心地问到。
 
白忌一只手扶着已经睡过去的罗信走在最前面, 听到这话回头看了胡迟一眼。
 
“没事。”胡迟摆摆手, 笑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嗓子刚才有点儿不舒服。”
 
胡迟向下随意看了一眼,阿真已经重新坐回到了冯娘身边。
 
他忙扶着额头皱眉道:“我困了, 我先去休息了,明早见。”
 
说完就两三步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罗秀秀看着胡迟的模样有些奇怪,但是她也没想太多, 只是对白忌点点头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可能是因为罗秀秀一直都不知道当初跟在胡迟身后一起去罗府的那个小厮和白忌是同一个人,所以她在面对白忌的时候还是有些拘谨,并不多言。
 
而白忌是在平凡琐事的废话上对谁都并不多言,面无表情地点头回应之后就单手架着罗信进了罗信自己的房间,把罗信扔床上顺手扯了被盖上之后就出了门。却并不是回他的房间,而是在半路一拐就敲了胡迟的房门。
 
第一声刚落,白忌手还没放下就被屋里的人迅速打开门拽了进去。
 
“小声点儿。”胡迟把食指竖在唇前,无声说道。
 
白忌这才注意到他似乎在和谁说话。
 
“我没事。”冯娘看着阿真笑道,“你回去休息就好。”
 
阿真却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直看到冯娘心底有些疑惑的时候,才听到阿真冷着脸开口:“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若是别人被阿真这么冷脸看着肯定是浑身发毛,但是冯娘却知道阿真一直都是这样。她认识的阿真似乎从来都没有笑过,话虽然不多但是让他做什么手脚却很麻利。
 
“嗯?”冯娘喝了点儿酒,笑眯眯地把尾调上杨,这若是被寻常男人看到恐怕会心生杂念的模样看在阿真眼底或许和这泛着油光的桌子没什么区别。
 
阿真沉默一会儿,才冷脸说道:“我要走了。”
 
“走?”这个字眼让冯娘清醒了不少,她坐直身子看着阿真,“怎么突然说要走?”
 
“我想了很久。”阿真依旧是停顿一会儿再说话,“我不能一直在这里,容易让别人误会,对你不好。”
 
“误会?”冯娘笑了,这次却是完全的冷笑,“我在临北声本来就已经这样了,我还怕什么?就算我们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他们说我们闲话的还会少吗?更何况我本来就心悦你。”
 
阿真面无表情的看着冯娘,就好像是根本就没听到她的表白,或者是明明听到却并不在意。
 
只是依旧沉默一瞬才开口:“毛掌柜喜欢你。”
 
“老毛啊……”冯娘垂下头低声道,“老毛是个好人,我不值得。”
 
“我也不值得。”阿真直白地说,“我不喜欢你。”
 
大概连冯娘也没有想到阿真会这么不留情面的说,这要是换成了普通的女人现在恐怕已经恼羞成怒了,哪怕是冯娘现在脸色也说不上好看。
 
“我一直以为阿真你是个呆子,”虽然仍旧是笑着,但语气能听出来她情绪并不好。“但没想到还是这么一个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心的无情呆子。”
 
屋内的胡迟拍了一下额头,他也真是没料到阿真那张冷冰冰的脸加上冷冰冰的语气说上那句冷冰冰的话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然而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也没理由到这里再前功尽弃。
 
更何况阿真恐怕也并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什么不对。
 
“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胡迟这句教鹦鹉学舌的话刚说完,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他抬头看了眼正好也在看他的白忌,也不知道是不是解释的无声解释了一句:“我让阿真问的。”
 
白忌没说话,或许他其实根本就没多想。
 
都是他自己想的太多乱七八糟的。
 
啊,有点儿丢人。
 
胡迟忙又收了视线假装认真听楼下两人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了他和白忌之间连了一条红线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整天都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疑神疑鬼。
 
有毒。
 
那线有毒。
 
“喜欢?”胡迟听到冯娘的声音有些游离,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见到你的吗?”冯娘却并没有打算听到阿真的答案,自顾自地说着,“本来我也不是什么大家大户的小姐,母亲就是在京城杜府里面的一个打杂丫鬟,我从小就是跟在杜家小姐身边做个玩伴,夫人也是个仁慈的,在母亲过世之后许我做了义女,这才有他们传来什么京城贵女的傻话。”
 
“如果真要是个贵女,又怎么能被嫁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冯娘苦笑着说,“还不就是个能随意打发的。就像今天嫁到知府家的那个,恐怕和我也就是同样的命运。”
 
“被寻着一个无所出的由头被夫家休弃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无所谓。我以为我会为我失而复得的自由而欣慰,但是我没有,我心底全是恐惧。”冯娘向后靠在凳子上,这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这一晚上的触景生情,还是喝多了酒,醉意上头。本来不过是想和阿真解释,但到头来却变成了自己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
 
“我怕别人的眼光,鄙夷嘲讽指指点点,我害怕被他们戳着心窝打骂,也害怕那些无赖的下流举动。”冯娘的视线似乎穿过了时间停留在了那个冬天。
 
她是一大早连人带衣服被扔到了后门,身上还有一张墨迹未干的休书。这休书上还有女人的脂粉,想也知道是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不知在哪个软香红帐里挥笔写下的。她身上只有三文钱,几件样式老旧的首饰,那首饰都是她亲生母亲留给她的纪念,不值几个钱。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那一刻她似乎除了死,什么也不想。
 
“路上听到有人说,我这种被夫家赶出家门的女人在他们那地方就应该被绑着石头沉了江,于是我就跳了江。”
 
临北城唯一的一条江,便是临江楼附近的那一条。
 
冯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收了脸上的自嘲,坐起身看着阿真说道:“阿真,如果我掉到江里了,你会去救我吗?”
 
阿真没说话,或者说,是胡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段往事胡迟是不知道的,但是凭他对阿真这种缺少七情六欲的妖兽的了解,阿真的选择很有可能是不会。
 
【阿真,你实话实说。】
 
阿真听到胡迟的传音,有些疑惑。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胡迟为什么不教他应该怎么回答,但是他也没有深思,仅仅是认为这可能是个并不困难的问题。
 
“为什么?”
 
阿真面无表情地说。
 
阿真回答完之后,冯娘的表情就变了,似乎是想笑但却像是在哭。
 
“那条江里有食人的恶鱼,陌生人有谁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一个自己找死的人?”冯娘笑着笑着却流了泪,“我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
 
冯娘那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就是坐在她旁边的阿真,她身下是厚被褥,身上盖着一件毛皮披风,怀里还抱着一个温热的热锅子,身旁有一个小炭炉。若不是衣裳还泛着潮气,她恐怕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跳下江去。
 
然而冬日江水的冰冷和在濒临窒息的时候被一双结实臂膀抱起来的感觉却做不了假。
 
那时候阿真穿得很单薄,满脸疲惫,时不时打一个哈欠裹了裹身上薄衣。却始终让她身边的小炭炉热着。
 
“你救了我?”冯娘哑着嗓子看着阿真。
 
阿真只是在小炭炉里加了一块木炭,并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都是你准备的?”冯娘裹着毛毯勉强坐起来,看着面前依旧毫无表情似乎听不到别人说话的少年郎。
 
然而当冯娘要踉跄着离开的时候,阿真却是一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身后。
 
这一跟,就到了现在。
 
冯娘那时不知为何便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然而现在认真回忆起来,却意识到阿真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这一点,甚至阿真当时的头发都未曾湿,还有那在她昏迷之前感受到的结实臂弯。哪怕现在,阿真的胳膊都不能用结实来形容。
 
那当时她却为什么对此深信不疑?
 
就好像是陷入了一个被人编织的梦境里,平素里莫名其妙的深信不疑,深究起来却发现处处都是漏洞。
 
“你走吧。”冯娘对与过去看起来并无二样的阿真说,她就好像是突然拨开了记忆中的那层浓雾,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胡迟轻轻闭上眼睛,能看到原本从冯娘心口处连接在阿真身上的那根半透明的浅红线已经消失了,而另一根从心口延伸出去的姻缘线颜色却更加艳丽,甚至还微微泛着金光。
 
那些金光似乎是感应到了胡迟,从冯娘心口不间断地涌到了胡迟身边,慢慢渗透胡迟体内,附着在了胡迟脊柱处微微发光的仙骨上,又慢慢与仙骨融合在一起。
 
“那条蛇真的要走了。”白忌神识感知到了阿真就这么离开了客栈,“你不是要带着他吗?”
 
胡迟并没有说话。
 
白忌叹气,继续说:“之前我刚说完我不是那种随意护送人去京城的闲人,你马上就又捡了个累赘。”
 
胡迟依然没有说话。
 
“这次就算了。”白忌无奈地回头看他。
 
却发现胡迟周边的灵力正快速地涌入他头顶大穴,近乎是要把此处灵力掏空的趋势!
 
而胡迟就坐在这灵力圈子的中心,双腿盘膝,双目紧闭,双手放在身侧掐着奇怪的法诀。
 
他竟然就在刚刚那么短瞬之间,入定了?
 
第24章
 
四月已过, 五月刚出。
 
冯娘换去了身上的艳色衣裙, 取而代之的是轻薄的素色绣荷花长裙,脸上未施粉黛, 看起来比第一次见到竟然还要年轻几分。
 
她手上端着临江楼店小二送来的饭菜, 走到二楼角落的房间敲了敲门。
 
门应声而开,白忌站在门口,半个身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挡住屋内的情况。冯娘也没去好奇,只是把手中的餐食递给白忌之后,轻声问道:“那位公子还没醒吗?”
 
白忌摇摇头。
 
“这已经大半个月了, ”冯娘叹气,“那位公子究竟是得了什么病?怎么会一睡不起?”
 
“无大碍,”白忌强调道,“不用担心。”
 
“希望那公子能早些醒来, ”冯娘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老毛说什么也要请那位公子吃顿饭, 他总觉得我能跟了他, 都是那位公子上次临走前送他了根什么红线。”
 
白忌听到这话脸色也有些缓和, 沉声说:“他的确是位姻缘算师。”
 
“怪不得。”冯娘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吃过饭还是向从前一样放到门口就可以。”
 
白忌点头,在冯娘离开之后才关上门。
 
他把食盘直接放在桌子上, 就转身坐到了床边,也差不多就是他刚坐下的时候,就听到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灰皮额头上带着一缕白毛的小老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鼻子抽动着爬到了桌子脚下。
 
那老鼠闻到了香气,先是戏很足的摇头晃脑,然后又用两只后爪站起身转了一圈面对着白忌,两只前爪像是人一样对着白忌鞠躬作揖。这一系列做完之后,那老鼠才拱起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只听到极其轻微的一声嘭,原本的灰皮小老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褴褛灰衣的乞丐。
 
胡迟这时候若是醒着,大概能认出来这个乞丐就是那个在街上被白忌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的那个。
 
那乞丐并不多言,只是埋头就顾着吃,就好像一停下来他就能钻桌子一样。等咽下最后一口饭之后,他甚至来不及打嗝就又转了一圈变回了小老鼠。
 
顶着一缕白毛的小老鼠打了个饱嗝,结果吃得太饱一仰头直接在地上打了滚。
 
他好不容易才撑着胖肚子站好,刚要对着白忌作揖离开,就听到这个从来没和他主动说过一句话的剑修开口了。
 
那剑修说什么他还没听见,头上的毛就下意识防备性地竖起来。
 
一只老鼠的恐惧白忌还没放在心上,他只是皱眉好像遇到特别难办的事情低声问:“你们妖修,有没有什么时候是突然变回原型的?”
 
老鼠歪脑袋,“……吱?”
 
白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人话。”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的都是修为不稳定。”小老鼠维持着兽形,打量着白忌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或者是像话本说的那样,被打……打回原型?”
 
白忌眉间挤得更紧了:“如果没受伤,但是在修炼的时候突然变回原型昏迷不醒,是因为什么?”
 
“昏……昏迷不醒?”小老鼠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我修炼很慢……大概是修为到一定境界以后返璞归真?”
 
这个他胡扯出来的理由却好像是让白忌深思,他站在一边害怕想走又不敢开口,只能无意识地用后爪挠着地。
 
白忌最后也不知道是自己想明白了什么,这才舍得看了老鼠一眼,挥挥手,“你走吧,明天不用来了。”
 
小老鼠四只爪子维持着即将逃跑的动作僵硬的回了头,呆愣的看着白忌。
 
“我今晚就走。”
 
哦。
 
虽然这个剑修看起来有点凶,浑身的气势也有点吓鼠,但是人还是不错的,还给鼠吃那么美味的食物。
 
他突然要走了也不知道鼠这种有些轻松又有些难过的感觉是什么?吱。
 
“你要是手脚勤快,可以去临江楼找毛掌柜,在他店里做个店小二。”白忌接着说,“我临走前会和毛掌柜说一声,应该比你做乞丐要好。”
 
“吱!”小老鼠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头上那缕白毛也跟他心情一样左右摇摆。
 
他不停地对白忌作揖,一直到白忌要赶他的时候才四只爪子抓着地迅速离开了。
 
离开的路线还扭成了波浪形。
 
白忌把被老鼠吃完的残羹剩饭放到门外,这才掀开了床榻边的帘子。
 
只见那帘子后面并不是本应该在打坐的胡迟,而是一只一人身长的狐狸。那狐狸通身火红,皮毛光泽艳丽,与寻常狐狸最大的区别就是他那九条蓬松的毛绒大尾巴。其中五条被抱在怀里,只露出泛着金色的尾巴尖,剩下四条中有三条紧紧裹在身上,只有一条耸拉在身后。
 
躺在床榻上就像是一团毛绒绒的火。
 
白忌盯着那条耸拉在身后的尾巴看了好一会儿,才深呼吸收回了视线。
 
他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原本盘膝而坐的胡迟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一只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的火狐。
 
身后长了几条尾巴。
 
白忌看着那几条尾巴来来回回数了好几圈才确定是九条。
 
狐狸,白忌并不少见,雪狐火狐甚至妖兽三尾雷狐在修真界都只是寻常物,雪狐天性高冷火狐多美艳妖娆,三尾雷狐虽然是上阶妖兽,但长得最丑,浑身皮毛漆黑尾巴却是细长如猴尾,并且未开灵智性子残虐。
 
白忌从前历练的时候这种三尾雷狐多是他的剑下魂。
 
但是如胡迟这般九尾火狐却是他为所未闻,而且寻常火狐中皮毛颜色这般艳丽夺目的更是前所未见。最要紧的就是那九条蓬松密实的尾巴……
 
白忌转过头,把之前写好地传音符捏碎,等着师门的回答。
 
胡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的最开始是他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司乐仙君双手抱着他像是哄孩子一样摇晃,一边对司礼仙君感叹道:“咱们的小狐狸长得真好看。”
 
身为一只总被世间传为狐狸精的狐狸已经够可怜了,偏偏他还是公的这个事实总是被这两姐妹忽略。胡迟生气地用两只前爪去推司乐仙君的胸口。
 
他的小挣扎却并没有被司乐仙君放在心上,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胡迟更轻松一些。
 
自听到她摸了摸胡迟的鼻子,轻声道:“小狐狸快快长大吧,上重天的未来还要靠你啊。”
 
胡迟没听明白。
 
上重天有剑道尊者的剑,玄算子的脑袋,帝君的真龙威压。他一只狐狸还是老老实实谱着姻缘簿守着姻缘树看着天下儿女的爱恨情仇。
 
再来只烧鸡就更好了。
 
也不知道白忌把没把他的小鸡养肥养大。
 
可能是因为想到了白忌,前一秒他还和司乐仙君软绵绵的胸口做斗争,后一秒他就站在了乾坤殿门外听帝君说话。
 
帝君那是第一次去渡情劫回来,虽然身上没有伤甚至修为还提高了几分,但是他却看起来满身疲惫。胡迟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他,那时候他才刚刚要蓄起胡子来掩盖自己外貌上的缺陷,但可能是天生的原因,这胡子蓄了近千年才勉强有个形状。
 
“你在上重天也呆太久了,是该下去看看了。”胡迟都不记得那时候帝君的声音这么沙哑,“上重天下重天修真界,都比不上凡人间的情感真实。”
 
“不都是那些生老病死,痴男怨女。”胡迟满不在意,下凡历练的几十年对他无穷无尽的生命来说就像是一场短暂的出行。“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怎么会不放心你?”帝君笑着咳嗽了两声,“谁不知道想要谱写好姻缘簿,首先要做的就是无情。”
 
胡迟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到帝君接着说:“我在凡世间有位儿子,我离开的时候他才刚满岁,懵懵懂懂孤苦伶仃,你要是没事,就去陪他过了百年。”
 
“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让我去帮你照顾儿子。”胡迟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浑然不在意的往轮回池那边走,“我小时候你照顾我,现在我肯定能把你儿子养得白白胖胖。”
 
胡迟从来不知道刚周岁的孩子那么小。
 
他下凡找到白忌的时候,白忌正裹着一个小被子放在破旧寺庙的稻草堆上,他闭着眼睛,白皙的脸蛋上不知怎么蹭得都是脏污,不哭不闹看上去有些过于安静了。
 
胡迟伸出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脸,他拧了拧眉,这表情和帝君皱眉的时候如出一辙。
 
这种仿佛帝君变小任他揉搓的既视感让胡迟从心底觉得有种舒爽感:“以后你就归我养了,小东西。”
 
他说着两只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别扭地学着从前司乐仙君的模样搂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让那孩子拧眉撇嘴看起来就好像要哭了。
 
“……你别哭啊?”胡迟慌乱的调整姿势,一边撑起面子指着一个周岁孩子说。
 
也不知道是他抱着孩子的姿势对了,还是那孩子听懂他说的话了,总之那孩子依旧皱着眉,却一直没哭。
 
那时候胡迟还觉得养孩子也还是挺简单的。
 
他在这荒庙附近的村子里买了村民不住的空屋子落脚,好心的村民还送了他一套被褥和几斤干柴。胡迟主要把床铺收拾了一下,把小孩儿放在中间,好奇地看着。
 
他忘了那时候自己给白忌取了一个什么名字,但是在梦中他看着那缩小版白忌的脸,在心底就管这个孩子叫了白忌。
 
白忌这一天都不哭不闹,也没睁开眼,一天唯一证明他存在感的就是皱眉。
 
胡迟也没动作只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他长得可爱,以后自己肯定是要给他许一个好姻缘的。
 
然而天刚黑白忌就开始哭了。
 
人那么小,哭起来也那么小声的哼唧哼唧,然而听在胡迟的耳朵里就好像是一枚炸雷。
 
“怎么了啊?”胡迟小心地点了点他的眼睛,“别哭了。”
 
他不说还好,说完之后那孩子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连身子都在轻微地一颤一颤的。
 
胡迟吓坏了,慌乱地给他抱起来左右摇晃,蹩脚地哄着,“不哭不哭。”
 
可是并没有什么用。
 
还是隔壁的邻居来给他送上自己家煮的饺子,这才听到屋里还有个孩子哭声。
 
“哎呦,这娃娃是怎么了?”那邻居是前年刚生了个女儿,走近一看就知道了,“你这是多久没喂他奶了?”
 
“……奶?”出生就是辟谷仙君的胡迟一脸茫然。
 
邻居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你看看你把孩子都饿成什么样了?”
 
“……饿了?”胡迟恍然,“我忘了。”
 
“你啊!”邻居低头凑近看了看孩子,“这孩子多大了啊。”
 
“刚满周岁。”胡迟也低头看过去,大概是哭累了,孩子在胡迟的怀里时不时地颤一颤,拧紧了眉。
 
“那也吃不了稀饭。”邻居忙摆手,“你快去老杨头那讨一碗羊奶给你弟弟喝,就在西头第四家。你家大人都去哪了,怎么能让你来带孩子?你就是个半大孩子哪能照顾好这么小的?”
 
胡迟抱着孩子往外走的脚步一停,头也不回的对邻居说:“我就是他大人,我能照顾好他。”
 
说完,他也不管那邻居在说什么,一边往老杨头家走,一边把孩子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一些。
 
低头碰了碰把那孩子有些发凉的鼻子尖。
 
轻声说:“我能照顾好你,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第25章
 
胡迟发下了伟大的誓言。
 
只可惜实现的时候有点儿困难。
 
白忌太乖了, 尤其是胡迟每天按时按点记得给他喂羊奶之后, 他就再也没哭过。
 
然而没哭过也每笑过,面无表情地瞪着大眼睛跟着胡迟转, 连句话也不说。
 
按时吃饭也没见到他长一点儿肉, 还是和胡迟刚看到他的时候一样,瘦瘦小小的,唯一有点儿肉的就是脸颊两侧了。
 
隔壁邻居说这么点儿的小孩最容易生病,胡迟就每天去给他烧热水洗澡。烧热水是一门技术活,或者是自从下了凡人界做什么对胡迟来说都是技术活。
 
然而养孩子这么大的技术活胡迟感觉自己都能干得不错, 烧个热水被烫被烟熏都被两次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你怎么还不说话?”胡迟用绸布沾着水给他擦脸,他还知道懂事地闭上眼睛,“隔壁的大婶家女儿,听说五个月就会叫爹娘了。我也不指望你叫我爹, 你就算是说个别的什么也让我开心开心。”
 
“这天也越来越冷了,他们说南方风景好气候好, 等过了年我带你去南方吧。”胡迟笑着给他擦干身上用被裹起来, “隔壁家还想和你说个娃娃亲, 她女儿那么丑咱才不要。”
 
白忌洗完了澡白白净净地裹在被子里, 看着胡迟脱衣服用他剩下的水随意淋了淋身上, 再擦了擦重新披上衣服。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儿肉啊?”胡迟躺在床上侧身看着他,迷迷糊糊说道, “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变得白白胖胖的啊。”
 
白忌看着他,费力地把小手从被胡迟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伸出来,费力地去拽胡迟的手。
 
等两只手握住了胡迟的食指之后, 才闭上了眼。
 
白忌已经三岁了,他们还是在这个村子里,没去南方,那个胡迟嫌弃丑的小丫头还是他们的邻居,甚至有事没事也过来看他的小弟弟。
 
白忌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却很聪明,走路比那个小丫头还稳。
 
邻居大叔最近每天一大早都来找胡迟去砍柴,胡迟虽然不缺钱但是对砍柴这件事情的热衷是那大叔都预料不到的,毕竟胡迟长得白嫩像个富家公子,哪知道砍得柴却丝毫不比他这个中年壮汉砍得少。
 
胡迟走之前掏出一枚铜板放到白忌的衣服夹层里,这算是一个老习惯了。
 
从胡迟第一次要让他自己在家,白忌就握着他的手抢了一个铜板,以后胡迟每次离开之前都会给白忌一个铜板,让白忌乖乖在家等他回来。
 
“你这个弟弟可真懂事。”邻居大叔笑道,“我家那个小崽子我要是一走恨不得就要上房揭瓦。不过也就是小,等他七八岁的时候你可要愁死喽。”
 
“没事。”胡迟背着筐往外走,“大叔,今晚的柴钱我能换几个煮鸡蛋吗?我弟弟他脸色不太好,让他吃两个鸡蛋养一养。”
 
“这小事,”那大叔摆摆手,“等我回去让我媳妇给你煮几个热乎的。”
 
胡迟是在下午回来的途中碰到特意跑过来找他的村里人,那人跑得很急,见到胡迟还来不及歇口气就忙喊道:“胡家小哥!你弟弟昏过去了!”
 
是心疾。
 
胡迟摸着白忌的额头听着旁边村里大夫叹气。
 
“这么小的孩子,唉。你还是带他去城里看看吧,我这边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白忌是想要去接他的时候跑了两步,便脸色发青地晕倒在地上,也幸好隔壁的小丫头虽然长得黑但嗓门很大,围在白忌身旁边哭边喊,这才发现的及时。
 
心疾很难治,而且孩子又这么小。
 
胡迟在梦里都听够了那些老头的摇头叹息。
 
他带着白忌从村子离开去了临近的城,又一路打听着所谓神医的名字到了京城,神医没找到,江湖骗子赤脚大夫倒是遇到了不少。
 
最后还是白忌拽着他的手摇摇头,小声地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白忌那时候身高还不到他的腿,仰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只让胡迟觉得心酸。
 
他觉得自己是个仙君,却救不了被自己养大的孩子。
 
这种轮回历练原来并不是要他去经历生老病死,而是让他看遍生老病死。
 
胡迟满心满脑的心酸还没来得及深入感受,那梦中的场景却又变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坐在熟悉的姻缘树下,却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哭了这么久,好受了吗?”
 
……咦?
 
“我难受。”胡迟还来不及反应,却发现那声音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才十七,就在我面前脸色发青的闭上眼。我一直没照顾好他,他却不说不抱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说个好媳妇儿,结果我这么一个给天下人说媒的连这么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胡迟在梦中不受自己控制的说出这些话,边说边好像是和梦中的自己融合在一起了,竟然觉得满心酸苦和绝望。
 
“轮回太难受了,不得不看着身边的人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梦中的胡迟麻木地说,“我不想轮回了,我不做仙尊了,你再去找别人吧。”
 
“没有别人了。”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半蹲在他面前,透过红肿的双眼,胡迟才发现那是帝君。帝君看着他表情,表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严肃和无奈,“你将是上重天未来的一代,要经历世事才能肩负重任,也才有能力保护天下万民。”
 
胡迟看着帝君,抹了一把脸叹气道:“你这个上位者太可怕了。”
 
“我这个上位者还能教你,”帝君按住胡迟的手放在了姻缘树的树干上,“有些难以承受的感情就暂时寄托在别的地方。”
 
寄托在……别的地方?
 
胡迟看着从自己手心处涌出的金光星星点点地渗透进了姻缘树的树干里,随着姻缘树的逐渐发亮,这个梦境也渐渐模糊,最终彻底崩塌。
 
无道山的大师兄才步入辟谷期之后就离开了内门弟子统一的住处,在无道山的半山腰处开辟了一个洞府,到他上个月踏入合体中期,那个洞府已经依山傍水有模有样,被无道山掌门亲自赐名为寻常谷。
 
不过这寻常谷虽然是白忌的住处,白忌一年到头在谷中的次数却寥寥无几,他常年在外历练,每次回来无道山的外门弟子差不多都会换过一批,然而这次他却在寻常谷住了三载,虽从不见客,但每位无道山弟子谁不想能看一眼这个传说中的大师兄?
 
罗信抱着臂膀看着那个在自己深浅鬼鬼祟祟猫着腰的身影,在那人刚想要抬头看一眼那寻常谷里面的模样时,被罗信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那人抱着屁股转身怒瞪,却在看清身后人是谁的时候满脸的怒气都变成了心虚。
 
“小师兄……”
 
“屡教不改!”罗信压着嗓子训斥他,“知道这是哪吗你就敢随便看?那一砖一瓦上都是大师兄的剑气,瞎看瞎看,看瞎你的眼!”
 
“小师兄我错了……”那位无道山上的寻常内门弟子双手紧张地交握,眼神却小心瞄着罗信的脸色。
 
罗信小师兄虽然不及白忌在无道山弟子心中的臻华至神的地位,但是他素来性子好,嘴硬心软不拘小节,虽是掌门之子却是无道山上众多师兄师姐中最能和山中弟子打成一片的。
 
他是三年前和白忌大师兄共同下山历练,却是比大师兄提前了一周回来,回来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个大家从未见过的表妹,那表妹一回来就颇得掌门的宠爱,不仅在内门弟子住处中给她找了一处静雅的院子,更是由掌门自己亲自教导,使得无道山上上下下还以为那是掌门内定的儿媳。
 
不过后来说这话的都被罗信手下不留情的给打了。
 
这三年内罗信不光是修为进步巨大,就连脾气也沉稳了不少,但嘴硬心软的毛病却始终改不了。
 
就像这个时候看到这位师弟的表情,他皱眉摆摆手:“趁着大师兄还没发现,你赶快走!”
 
那弟子点点头,却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听说三年前大师兄带回来一位红衣美人……”
 
罗信一听这话就恨不得缝上面前这嘴贱师弟的嘴!
 
下一秒果然听到从寻常谷中传来的冷冽声音:“回去抄写门规五遍。”
 
“快回去抄!”罗信微微提高了声音,“还敢编排大师兄,罚你抄门规算是轻的!”
 
罗信恶狠狠的把那弟子吓走了,这才小心翼翼走到门边:“大师兄,从临北城传来的消息。”
 
他站在门外好半天,才听到白忌冷淡地说:“进来。”
 
罗信深吸一口气,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打开门后他看着正在喂鸡的大师兄,虽然这一幕他早就经历过了,但是看着自己崇拜到感觉都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师兄冷着脸撒下一把谷米的时候,还是感觉心头一滞。
 
那鸡就是从前胡迟随手塞给白忌的毛绒小团,这过了三年,已经长成了一直又肥又壮的大公鸡。
 
这公鸡挺胸抬头的绕着罗信走了两圈,顶着那抖擞的大红鸡冠好像是在审视这个闯进自己领域的人类。
 
白忌扔了手上的谷米,问着被一只公鸡惹得满脸纠结的罗信:“什么事?”
 
罗信这才恍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传音符:“刚传过来的消息。”
 
白忌伸手接过来。
 
他离开之前曾经给冯娘和毛掌柜留下了一枚传音符,只要配以特殊的手法开始说话,说完话之后再捏碎,那话便能传到白忌手中的这枚同样的传音符中。
 
“我没听,”罗信看着白忌盯着传音符的模样,忙说道,“我发现有消息就马上过来的。”
 
白忌并非是不相信罗信,只是这个传音符连他都不知道要不要听。
 
罗信看着白忌的表情,难得脑袋转过了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胡大师还没出关?”
 
第26章
 
“哎呦这东西是这么用吗?……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 那个小胡和白兄弟, 我和翠儿,这月十八在临江楼办喜事, 都是自家兄弟也没叫多少人, 就你俩可一定要来喝这杯喜酒。好了,然后是捏碎对吧?是这么个……”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白忌把手上传音石的碎渣抖落到地上,把以为是什么新奇玩意想要过来尝一尝的大公鸡轻轻踢到一边,这才转头看着床上那一团火红。
 
“你听到了吧?”白忌对着那一团睡着的火红轻声说, 说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胡迟维持这九尾狐的原型已经三年,整个无道山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大师兄回来的时候抱着的不是什么红衣美人,而是披着红衣裹得严严实实的火狐。
 
他也去问了同为妖修的朋友,大多数都是说他大惊小怪罢了, 他们妖修在修行的时候还是以原型最为舒服。况且修真人士一次闭关没个几十年都不好意思出去,这才三载, 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白忌知道他们说的的确在理, 但是把寻常妖修和胡迟联系在一起他却是不怎么愿意。
 
他总觉得胡迟和寻常要妖修不一样。
 
比如这异常夺目的红。
 
比如这异常蓬松的尾巴。
 
比如这抱着尾巴酣睡地模样。
 
直看得人心头发软。
 
想摸一摸, 唉。
 
白忌把视线从那条垂在床边仿佛在勾引他一样时不时甩一下的尾巴上移开, 径直走到他认为的安全距离去打坐调息。
 
他还是时刻谨记着这是他朋友子规, 而不是可以任由他随意去抱着摸摸的小狐狸。
 
胡迟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颇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迷惘错乱感,他明明记得自己吸收了那些金光之后不由自主开始修炼, 修着修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进入了第一次轮回的梦里,看到了第一世身患恶病的白忌,他哭爹喊娘求天告地的, 白忌还是没能活过十七岁。然后他太难过了,帝君就教他把那难过的记忆锁在了姻缘树里。
 
他竟然做了一个一生一世的梦。
 
太奇怪了。
 
胡迟揉着脑袋坐起身,身上的红衣触感让他微微皱眉。
 
这红衣不同于胡迟之前穿的那些,这衣服料子极其顺滑,随着胡迟的动作甚至能看到隐约的金色纹路,那纹路中蕴含着天地法则,寻常人不得细看。让胡迟皱眉的却是这衣服是他本体所化,一般情况他不会穿在身上。
 
除非……之前他化回了原型。
 
胡迟一边在心中惊讶一边打量着周围,这房间装饰简单看起来也好似少有人气,但认真看过去屋内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世间罕有极其珍贵。比如那漆木桌子,是由万年一生的黑鳞木制成,那黑鳞木异常坚硬不惧水火永生不腐,并且伴有不为人察觉的香气,那香气避蚊驱虫可解迷障。与红凤木并称为世间奇木之首,哪怕在上重天也仅仅有两棵黑鳞木两棵红凤木,其中一颗红凤木还被胡迟砍了一半下去做了凤凰姻缘桌。
 
再说桌上的笔墨纸砚,笔尖是上阶妖兽三头凶狼的最长的那根尾毛,一匹狼只有得一根尾毛且不说要做成这支笔要多少匹三头凶狼,笔杆同是黑鳞木。墨是万年墨石研磨,万年墨石虽不常见,但研磨费力传说百年可研出一滴,不过研成的墨汁漆黑泛亮色光泽永不褪色,并伴细微的墨气清香。更不用说纸砚,哪怕胡迟在上重天见惯了好物,看到这些东西都不免有些发愣。
 
还不要提他现在身下坐着的炎阳暖玉床,炎阳玉成亮红色中间仿佛缀着流动的金线,常年温热,可凝心敛神,是闭关修炼时的一大助力。平常只是巴掌大小都有价无市,现在胡迟却躺在这样的一张床上。
 
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上重天。
 
直到从门外扑楞着翅膀进来了一只……
 
鸡?
 
胡迟有些发愣地看着那只和门槛抗争的鸡,那尖嘴里时不时还叫着咯咯哒,让胡迟看着它脑袋上肉嘟嘟的鸡冠,眼神有些复杂。
 
这只会学母鸡叫的公鸡终于从门槛上蹦了进来,抖着翅膀歪歪扭扭地跑到胡迟面前来,对着那个比它高出两倍的床显得有些焦急,一边急得直扑棱翅膀,一边对着胡迟叫咯咯哒,场面颇有些滑稽。
 
老实说,胡迟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接受到一只鸡急迫的想要亲近他的心,这让他的胃有些蠢蠢欲动。
 
不过这鸡看起来精神抖擞的,分明就是这间屋子并不寻常的主人养的。
 
胡迟看着这只鸡死活蹦不上来的蠢样,有点儿纠结。
 
但是那只鸡对上了他的视线可没感受到他的纠结,只是翅膀扑棱的更用力了,咯咯哒叫的也更欢实了。
 
整只鸡仿佛都举着牌子写着求吃。
 
“哎,”胡迟叹气,“你别白费力气了,我是……”
 
他话没说完,那只鸡不知道使出了什么洪荒之力,竟然飞过来扯着脖子戳了胡迟手心一下。
 
胡迟愣了愣。
 
感觉上一个戳他手心的好像也是一只鸡。
 
巴掌大小,浑身都是毛绒的软毛,像一个奶黄色的小球。
 
胡迟又看了一眼这只公鸡。
 
那公鸡满脸期待的模样:“咯咯哒!”
 
胡迟:“……”
 
说好的小毛团呢?
 
不过小鸡在这的话,那……
 
“我不是让你别……”面无表情的白忌皱着眉进了屋,却正好和坐在床上的胡迟对上了眼。
 
胡迟眨眨眼睛。
 
确定白忌的眼神中扫过一丝惊喜。
 
又惊又喜。
 
然而那惊喜也只是转瞬即逝,白忌很快就恢复了面如止水的模样:“你醒了怎么不叫人?”
 
“我不知道这是哪。”胡迟笑了笑,“这是你住的地方?”
 
“这是无道山。”白忌走近看了看胡迟的模样,下意识拧了眉,“你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我怎么会来无道山?”胡迟愣了一下却没在意白忌后面说的话,“我记得我不是在临北城?”
 
“你突然入定后又昏迷不醒,无道山上灵气充沛也比较安全,我就带你过来了。”白忌忽略了胡迟化为原型的情况,“也正好你现在醒了,老毛这月十八要办喜宴,还特意邀请了我们去。”
 
“喜宴?”胡迟眼前一亮,“他和冯娘修成正果了?”
 
白忌点点头。
 
“那太好了!”胡迟笑着说,“这样我可要准备一份大礼。”
 
“你……”白忌犹豫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好得不能再好了!”胡迟抻了抻胳膊,“神清气爽。”
 
白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去准备一下。”
 
“对了,”胡迟突然想到什么,忙指了指依旧站在床下仰头看着他的公鸡,“他是那只小鸡对吧,你给他吃什么了他怎么长得这么大了?”
 
刚准备离开的白忌又回过头来看他,无奈地伸出了三根手指:“你入定了三年。”
 
他说完就转身迈出门。
 
也没能看到胡迟仿佛瞬间疲惫的模样。
 
胡迟用双手抹了把脸,这才松了口气。
 
白忌每一世的脸都没有变过。只不过现在的白忌看起来比第一世的他临死之前都要成熟稳重。胡迟感觉自己做了个整整一世的梦,他还没有那个能力在看到白忌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的分清楚梦境和现实。第一世白忌因为心疾离开时脸上的痛苦仿佛还在胡迟的眼前,以至于他醒来看到白忌之后竟然险些没忍住。
 
怪不得帝君让他把痛苦的回忆都埋在姻缘树里,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靠什么能经历这六世轮回。而不会在每一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呆怔痛哭。
 
他一个大老爷们那样可真是太丢人了。
 
胡迟平复一下心情,从储物戒里换了件衣服,这才走出了这看似简单但又处处仔细的屋子。
 
想也知道这是白忌在无道山上的住所,胡迟在门上的把手上还能看到一些略显得稚嫩的剑痕,不由想到了他记忆中白忌的小时候。
 
白忌此刻正背对着他站在门外和罗信说话,准确说一直都是罗信不知道说些什么,白忌好半天才能冷淡地应了一声。
 
“胡大师?!”罗信瞪大眼睛惊讶道,“胡大师你出关了!”
 
胡迟虽然刚知道自己三年未醒有些惊讶,但是他也知道在其他修士看来闭关三年恐怕并不少见,倒是没想到罗信看到他竟然会是这么一个表情。
 
他对罗信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你是修为晋升了吗?”罗信也顾不上胡迟身边还有那昂首挺胸地大公鸡,忙走近来仔细大量着胡迟,“胡大师好像是长大了一点儿。”
 
胡迟挑眉。
 
“也不是,就是看起来更像是个大师了,哎呦我也说不清,胡大师您自己看吧。”罗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幻化出了一面水镜,胡迟也顺势望过去。
 
便也知道了罗信在惊讶什么。
 
镜中人的五官还是他的五官,脸部线条却不似那么稚嫩,也算是微微有了些男人的样子。
 
至少这张脸在外,可没有人会觉得他的胡子好笑又可爱了。
 
也难怪罗信会觉得他长大了一点儿。
 
胡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面上平静地点点头,眼中却是有没藏住的笑意。
 
要知道原本顶着那张显得有些雌雄莫辩的少年脸,对他来说在上重天的日子这张脸就是他最大的折磨,有时候他都恨不得打张凶神恶煞的面具带着。万万没想到他这张脸还有长大的一天,还长得这么符合他的胃口。
 
啊,感谢。
 
他果然应该给冯娘和老毛送上一份大大大大的礼。
 
胡迟脸上的云淡风轻没让罗信看出来什么不对,却没能瞒得过白忌。白忌看着胡迟那模样,感觉都能想象到胡迟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甩啊甩。
 
蓬松的毛绒绒的大尾巴。
 
“咳。”白忌轻咳一声,引过来另外两人的视线。“我去和掌门说一声,我们即日出发。”
 
“大师兄!”罗信顾不上长大了的胡大师,双眼发亮的看着白忌。
 
“不行。”白忌连犹豫都没有就拒绝了,“你和罗秀秀都要留在无道山。”
 
“可是……”罗信还想努力争取一下。
 
胡迟却在这时候插口道:“罗秀秀也在无道山?”
 
“对,胡大师!当初你突然闭关身边无人照应,我大师兄不放心就改了去京城的计划,直接回来守着你!秀秀自己无人引领自然不能见到国师,我也就带着秀秀回来。”罗信忙开口说,“你闭关这些日子大师兄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你,我们无道山的弟子还以为大师兄把自己道侣带回来了呢。”
 
白忌冷声打断他:“我是不是也应该罚你去抄门规了?”
 
第27章
 
“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还是更会和你大师兄站在一条线上啊。”胡迟耸了耸肩膀, “他不让你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
 
迂回政策好像用的不是个地方,罗信叹气。
 
自家小师弟在他身上碰的灰也不少了, 白忌看到罗信愁眉苦脸的样子也懒得去安慰。甚至就好像身边并没有这个人在一样, 自顾自和胡迟说话。
 
“还有个人也在。”
 
胡迟疑惑地看着他。
 
白忌接着说:“我把他放到外门去了。”
 
胡迟却猛然想到是谁了,不由对这个事事考虑周全的小白忌露出一个笑容。
 
“不是,”罗信御剑跟在白忌身后,着急道,“大师兄, 虽然胡大师是我们的朋友,但是他毕竟不是无道山的人,这带他去外门是要和掌门请示的。”
 
“不是让你去说吗?”白忌不管他在说什么,边御剑边和飞在他身边的胡迟介绍无道山的风景, “那边是无道山的藏经阁,算是无道山的禁地, 旁边那个金顶楼是藏宝楼, 一般无道山内门弟子的法宝都去那领。”
 
胡迟身法特殊, 不用借助法宝就能够自在飞行, 他顺着白忌的指点看过去, 突然意识到白忌那把二两银子的剑被他不小心弄断之后,白忌似乎没有什么武器可用, “你的剑……”
 
“那里面没有适合我的剑,不如留给其他师弟师妹们。”白忌依旧是从他的几个字中就能猜到他想要说什么,“剑道一道在心不在外物, 如果没有适合的,我用一根树枝也可以。”
 
合适的?
 
胡迟想到了自己那把枯骨剑。
 
感觉自己好像又被帝君那个混蛋坑了一次。
 
“我把枯骨……”
 
“那边就到了。”
 
胡迟差不多和白忌同时开口。
 
白忌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交错围绕在一起的院子,隐约能看到有人在互相玩闹切磋。
 
“你刚才说什么?”
 
“啥?”胡迟假装听不懂,“我们就这么过去呗?”
 
白忌也没有深究,点点头便向着那处院子过去。
 
大师兄来外门了!
 
还带了一位俊美的前辈!
 
一身红衣!
 
好像就是大师兄半步不离贴心照顾的那位道侣!
 
等到大家都涌到门口面露兴奋的时候,外门院子里面也不知道传成了什么样子。
 
而他们看到大师兄对那位红衣男人面色温柔说话温柔甚至还偏头俯身认真听那红衣男人说话的时候,更是觉得自己离真相大差不差了。
 
“阿真在哪?”
 
噢噢噢噢那个红衣男人说话了。
 
“阿真?”
 
“哪个阿真?”
 
“谁叫阿真?”
 
胡迟看着这些丝毫不见沉稳模样的外门弟子,一个接着一个扭头问,不由觉得这些孩子还挺可爱的。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一声:“不爱说话的阿真被樊璐师姐叫走了!”
 
樊璐?
 
胡迟扭头去看白忌。
 
白忌低声解释:“我的三师妹,是个愿意玩毒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性子有些骄纵。”
 
而胡迟跟着白忌到了那个三师妹的院子,才算是了解到了这个所谓性子骄纵是什么意思。
 
比如最开始还跟着他和白忌御剑或者用其他方式过来的那些弟子,在离三师妹的院子两丈远的时候就不肯再往前一步,甚至白忌也只是站在院门口并不进去,还不忘拉住胡迟不让他擅自行动。
 
胡迟心下还在纳闷,却听到屋内似乎有个女人的不耐声音。
 
“我不过是要你的一滴蛇毒,又不是要剥了你的皮,你冷着脸是不服气吗?”
 
胡迟能听到的,白忌自然也能听到,他当下就沉着脸,运上真气唤了一声:“樊璐。”
 
“大师兄?”
 
而那个三师妹却丝毫没听出白忌声音中的不满,她几乎是惊喜地跑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了,这个三师妹也是一身红色长裙,配了一条缀着红色宝石的黑色腰带,扎了一头俏丽的小辫子,面容艳丽娇俏,看到白忌的时候面露娇羞。
 
哦,娇羞。
 
胡迟微微皱眉,虽然这个三师妹看起来容貌上等但是听着她刚才野蛮的话,就知道这人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白忌要是娶了这么一个骄纵放肆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况且白忌看起来是对自己这个小师妹丁点儿暧昧心思都没有的。
 
就好像是面对少女的娇羞,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冷声问:“你在和谁说话?”
 
“对了!”三师妹提到这个事情就满脸兴奋,“大师兄,我抓到了一条千年的蓝纹毒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开了灵智还能化为人形,要知道那毒蟒的毒液是这世间至毒之物,更不用说千年的蛇胆和妖兽内丹,还有那一身蛇皮蛇骨蛇肉!就是性子怪一点儿,死活不肯变回原形。”
 
“胡闹!”白忌这次真是生气了,甚至挥手把远处山头的一棵树砍断了一根粗枝。
 
虽然胡迟自己也是对这个拿妖兽看起来并不当回事的三师妹没有什么好感,但却没想到白忌脾气还有这么大的时候。
 
“你凶什么啊!”这个三师妹大概也是个肆意妄为惯了的,被白忌这么一凶就红了眼眶,“你一年都不在山门呆一月,好不容易回来,这么久就来看我一次还是为了凶我!我有什么错!那条毒蟒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化形潜在外门弟子里,我不过是为了师门着想!”
 
“他是我带回来的。”白忌停顿,“朋友托我照顾。”
 
胡迟下意识看了白忌一眼,白忌却是皱眉看着三师妹,表情不虞,“樊璐,你肆意妄为的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要怎么样!”樊璐红着眼睛喊回去,“我又不知道他是你带回来的,况且我不过就是想要他的一滴毒液,有什么大不了的!”
 
白忌却是不想和她多说:“去把人带出来。”
 
“我不!”樊璐大声吼道,“有本事你就自己带他出来。”
 
白忌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胡迟却是伸手拉了他一下,然后向前迈了一步,对着双眼通红的樊璐笑着开口:“这位姑娘,你口中的毒蟒是我的人,不知道你能不能请他出来?”
 
樊璐皱眉看着胡迟,表情不满:“你又是谁?”
 
胡迟依旧是笑脸:“我是白忌的朋友,名胡迟。”
 
“有本事,”樊璐让开门口的位置,不屑地说道,“你就自己把他带出来。”
 
胡迟表情似有些犹豫:“我自觉下手没个轻重,要是不小心毁了这院子里的花草毒虫……”
 
樊璐嗤笑一声:“不敢就直说,我看在你是大师兄朋友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樊璐!”白忌冷着脸斥道,被胡迟扯了一下手臂。
 
胡迟对他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胡迟这个笑容完全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恶意。
 
胡迟不知道他这个随意的举动看在樊璐眼中是什么样子,至少在樊璐看来自己一直倾慕的大师兄从来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哪怕是掌门师傅都不能近了他的身。
 
而这个男人的动作大师兄却仿佛已经熟悉到并不在意了。
 
樊璐想到之前听到那个大师兄已经道侣的传闻,双目之间闪过恼色。
 
胡迟迈进樊璐院子的动作很随意,至少在别人眼中就是如此。
 
他就好像是看不到那些窸窸窣窣向他而去的毒虫毒碟,就云淡风轻地走在其中。
 
“我就知道!”离得远远的那些外门弟子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位前辈是大师兄的朋友,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樊璐冷着脸瞪向说话的方向,那一处的弟子自然是眼不看头不抬,谁都不说话。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胡迟就仿佛是没事人一样走到了樊璐的房间门口,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樊璐说:“不知道我能不能进了姑娘的闺房?”
 
樊璐冷哼一声。
 
胡迟本来也就是故意气她,也没打算真听到什么回答,这边问着那边就推开了门。
 
这一路脸上挂着的笑容在看到屋内情况的时候就沉下去。
 
阿真比他之前见过的时候要瘦了一些,现在双手双脚被绑在凳子上,额头上有一块乌青,嘴边也带着血迹,更可怕的是双臂的刀痕。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见到是胡迟之后那张冷淡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却始终看着胡迟不动。
 
“真是……”胡迟本来还想着那是小白忌的师妹,好歹也要给人小姑娘留点儿面子,现在却真是觉得不把这个院子毁了他是不能消气了。
 
究其原因除了看到阿真这模样的愤怒,主要还是那个樊璐对妖兽的残忍态度。
 
身为一只九尾天狐,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这些妖兽负责。
 
好歹这些开了灵智的妖兽从大方面来说都是他的亲后辈。
 
胡迟把绳子给阿真解开,能看到绳痕已经深陷到了皮肤里面,发青发紫。
 
“她什么时候带你过来的?”
 
阿真好半天才开口:“前天。”
 
“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和陌生人走?”胡迟皱眉道,“你就不怕被人扒了皮吃了肉?”
 
哪知道阿真却是认真回答:“没人教过。”
 
胡迟突然就被他这个回答给噎到,不知道在说什么才好。
 
“你一直没来,三年。”阿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丝毫没有抱怨或者不满的意味,“那个人给我安置在那里也没在过来,我的身体不能修炼,他们的功法我用不了。”
 
“好了好了。”胡迟被他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的不知道为什么还挺愧疚的,只好粗着嗓子说,“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阿真突然说;“谢谢。”
 
胡迟惊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谢谢。”阿真重复了一遍。“得到别人的帮助不是要说谢谢? ”
 
胡迟看着他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懂的样子,慢慢点点头。
 
胡迟打开门出来,身边一同的是面无表情看起来除了稍微有些虚弱但并无大恙的阿真。
 
樊璐看到他们出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她既然看着胡迟能一点儿事都没有的进了屋,自然就知道他能一点儿事都没有的回来,嘴上也就没再逞强。
 
哪知道回来的胡迟不知道怎么回事,却偏往那毒虫毒碟密集的地方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和阿真的身影就被毒障掩住了。
 
白忌皱眉,不自觉的向前迈了一步。
 
他还没来得及再有什么动作,胡迟和阿真就从那毒障中走出来。
 
“不好意思,”胡迟的表情看起来还真像是有那么一点儿歉意,“我虽然注意了,但是身边带着这么一个累赘,下手还是没轻没重了一些。”
 
樊璐之前若只是因为胡迟完好无损的走过了她的百毒阵而不满,现在则是气得脸色发白。
 
只见那毒障慢慢散去,地上已经满是毒虫和毒碟的尸体。
 
还有一些艳丽花朵的残枝败叶,花花绿绿竟看起来有些好看。
 
胡迟更是一点儿道歉诚意都没有的保持微笑。
 
“你!”樊璐被胡迟气得发抖,指尖微动竟是要祭出本命法宝来!
 
“算了。”白忌皱眉道,“别胡闹。”
 
“我胡闹?”樊璐瞪大了眼睛,“大师兄,我的百毒阵被他毁成了这个样子?你竟然说我胡闹?你这心未免也偏得太厉害了吧!”
 
白忌呵道:“技不如人,你是还嫌不够丢人吗?”
 
胡迟难得看到白忌摆出大师兄的架势,这才意识到白忌真的对罗信这个小师弟太好了。
 
最起码罗信从来没被白忌说哭过。
 
胡迟看着那个眼眶红了一路终于还是没忍住哭出来的三师妹,尤其感慨。
 
美人落泪,白忌却是面不改色地对胡迟说:“走吧。”
 
“哦,好。”胡迟也十分自然的就跟上白忌的脚步,阿真在胡迟身后同样面无表情地跟随着。
 
待这三人离开之后,罗信本着自家师兄妹的情谊颤巍巍地凑到樊璐身边:“三师姐,那个……”
 
“你走开!”樊璐猛推了罗信一把,驭起飞行法器直接前往无道山主峰。
 
那里是历代无道山掌门和长老所住之地。
 
也是巧了,白忌去往的方向也是这边。
 
第28章
 
“你的三师妹……”胡迟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了一本书做法器, 现在正盘腿坐在书上仰头看着身边御剑的白忌, 他身后是面无表情的阿真,头不动眼不眨面朝前方十分尽职的忽略自己的存在感。
 
胡迟好像也真没注意他。
 
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忌:“这叫有点儿骄纵?”
 
“我差不多快有两百年没见过她。”白忌连解释的语气都是那么正经, “她师傅是无道山上唯一的女长老, 平素里对她过度宠溺,那万毒阵就是女长老在她筑基后送的。”
 
有外传言樊璐是女长老的亲生女儿这件事白忌倒是没说。
 
“算了,这要不是你师妹……”胡迟扯了一个没什么诚意的笑容,过了这个话题看向不远处的那个金碧辉煌的主峰,“你是要去找你师傅辞行?”
 
“嗯。”提到了养他长大的师傅, 白忌脸上的表情倒是缓和了不少,“师傅待我如亲子。”
 
哦,可是你待他亲子如儿子。
 
胡迟看了白忌一眼没说话,毕竟从自己曾经养大的孩子口中听到他说别的养父, 胡迟心里有些不舒服。
 
烦躁。
 
这种又想摇着他脖子让他知道自己才是最把他当儿子的人,又觉得这一世错过了白忌的养成历史没权力说出这句话。
 
让胡迟有些心塞。
 
两人虽没再交流, 但是速度却没慢下来, 转瞬就停在了主峰门口。
 
主峰到底是和其他地方不同, 并没有外门弟子的喧哗吵闹, 除了守在门口的四位金丹期修士, 一眼望过去竟再也没有别人。
 
“我在门口等你。”胡迟收了法器看着白忌。
 
他反正是不想去看那个养了白忌这么多年的老头。
 
白忌却是不知道他的心思,本来他是想带着胡迟见一下掌门师傅, 毕竟当初他带胡迟回来也是经过了掌门师傅的批准。不过他看到胡迟的表情想了想还是点头道:“也好,我很快就出来。”
 
那四位守在门口的金丹修士早就看到了这位隐匿很久的大师兄,只不过是看在大师兄正在和别人说话才没有打扰, 现在看到大师兄走过来更加挺直了腰背沉稳问候:“大师兄好。”
 
白忌点头,进了主峰之后还回头看了胡迟一眼,胡迟却是侧身对着他不知道在和阿真说什么。
 
那条蛇……
 
白忌转身进了主峰中最中间的掌门居所。
 
大师兄进了屋,守在门口的四位金丹修士才好意思的好奇打量着胡迟。
 
自然也听到了胡迟和身旁那个冷脸道友毫不掩饰的对话。
 
“你恐高?”胡迟不在乎地捏了捏阿真有些僵硬的手臂。
 
阿真没说话,甚至都不去看胡迟。
 
他这模样就算是不回答胡迟也知道了他想知道的结果,当即就笑出了声,“身为一个修士,你竟然恐高?以后出门你是想要一路骑马乘轿吗?”
 
阿真依旧面无表情,胡迟却觉得逗这么一只呆头呆脑的蛇挺有意思,哪怕一只都是自己在唱独角戏也不亦乐乎。
 
那几位从头到尾都没有得到胡迟一个视线的金丹修士互相看了一眼,越发感觉这位红衣男人和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师兄不似同路人。
 
不过大师兄交友甚广,或许这位能和大师兄同来主峰的男人只是大师兄众多好友中的一位。
 
正当他们天马行空的想着,只见远方一道红光疾驰,这几位守门的金丹修士忙在原地站好,正好看到同是一身红衣的樊璐立在门口。
 
白忌常年在无道山的时间短暂,对这位三师妹印象还停留在了稍显骄纵上。但是这几位驻守主峰门外的金丹修士却算是和这位三师姐朝面最多的,因此面上虽然不显,心底却是叫苦不迭。
 
只不过当他们看到一贯嚣张顽劣的三师姐此时却是眼眶通红眼底发狠,也是不由自主愣了神。
 
三师姐樊璐的师傅杜敏湖不仅是唯一的女长老,同时也是年级最小的,据传杜敏湖幼时容貌清丽颜色上佳,性子温和连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可惜凭借一个纯阴之体被魔道中人拐走,掌门等师兄寻遍天下屠了数十个魔窟都不得其踪影,还是四年后才在一个乱坟岗找到了衣衫不整容貌尽毁的杜敏湖。
 
杜敏湖醒来后对那四年的事情一句不提,只是性情大变残虐凶狠,原本是学医的改学了毒,并且让抓来的魔修以身试毒,她的长老殿中经常能听到好似非人的惨叫。掌门和其他师兄自觉对她心怀愧疚,对于她用魔修试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第二年杜敏湖不知为何离开了无道山,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便是樊璐。
 
她对樊璐极度溺爱,并且从不把自己残忍的一面在樊璐面前有所隐瞒,就好似是她从前的经历让她觉得女人只有学会了狠毒才不会被别人狠毒的手段残害。樊璐自幼在杜敏湖身边长大,残虐的性情随了杜敏湖八成。自幼与魔修不共戴天,连带着对妖修也没有什么好神态。无道山上的诸位长老对此虽然觉得不妥,但每每看到杜敏湖的脸便一言不发只能叹气。
 
也因此让樊璐养成了肆意妄为的性子,却没想到会在今天吃了这么一个大亏。
 
并且还在主峰门口碰到了那个害她颜面丢尽的人。
 
樊璐眼中闪过狠厉,在门外四位金丹修士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对胡迟出了手。
 
只见一阵阴毒之气朝胡迟而去,并在胡迟眼前化为一条张开大嘴的血色长蛇,两颗淬了毒的蛇牙对准胡迟的喉咙便要咬下去。
 
樊璐虽然性子从小便被养歪了,但是她在无道山能排上三师姐的位置却并不仅仅是因为杜敏湖给她的百毒阵,还有她那一身狠毒致死的犀利功法。
 
那功法似魔非魔,诡异非常,败在她这一身功法之下的修士数不胜数,更不用说她现在一出手便是杀招。
 
几位金丹期修士不管是修为还是功法都不是三师姐的对手,事情发生的突然,眼见这位与大师兄交好的红衣男人便要命丧蛇口,他们竟是有些不忍去看。
 
他们却没见到胡迟眼中的讽刺。
 
就这种三脚猫的功夫,在胡迟眼中就是小孩子玩意。
 
且不说论武连整个上重天也只有剑道仙尊是胡迟打心眼中的佩服和崇拜,其他例如帝君胡迟也对他的功法瞧不上眼,更不用说这个连下重天边都没摸到的樊璐。
 
旁人只见胡迟面对那条下一秒就会咬断他喉咙的毒蛇连根手指头都没动,那条蛇就仿佛被吓到一样蜷缩着尾巴绕成一团,樊璐见到这一幕更是脸色大变,忙催动功法,可是那蛇却仿佛死了一般毫无反应。樊璐心底一狠,却是不管不顾要咬破舌尖,以舌尖血催动!
 
就在她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做的时候,胡迟终于动了,他只是微微转头看向樊璐,几不可闻的冷哼一声。
 
那一声冷哼哪怕距离他最近的阿真都不曾听见,却好似一声闷钟敲在了樊璐的心口,樊璐惊恐地看着胡迟的双眼,从那墨黑的瞳仁中看到了星点的金光,那金光夺目竟是让她生出了死意,就仿佛自己在那双冷漠淡然的双眼中不过就是毫不起眼的蝼蚁。
 
在那双眼睛漫不经心移开的同时,樊璐只觉心口一滞,竟是吐出了一口泛着暗淡金光的心头血。
 
而在不远处的主峰某个殿门内,一位带着银色面具的女人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家徒儿的命牌上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谁……是谁!”
 
旁观的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丝毫不知那溺爱徒儿的杜敏湖正愤怒到发抖地赶来。他们先是看了一眼半蹲在前方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樊璐,又看向毫发未损的胡迟。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要扶起三师姐,还是拿下这位胆敢伤到三师姐的男人。
 
不过……要怎么拿?
 
他们看到那红衣男人不过是看了三师姐一眼,三师姐的那条蛇就灰飞烟灭,三师姐也吐出了一口心头血。
 
若那男人真的只是一个眼神就能害三师姐到这种地步,他们还要自不量力的做什么?
 
但那男人的修为真的到了一个眼神就能伤人的地步,那恐怕……整个无道山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三师姐这是怎么了?”
 
“谁伤我徒儿!”
 
“出什么事了?”
 
素来冷清的主峰大概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后来赶到的罗信瞪大眼睛看着嘴角还带着血迹的樊璐,原本想要迎上去的步伐却在看到一身黑衣带着银色面具的女人从长老殿中疾步走过来之后下意识躲到了胡迟身后。
 
胡迟:“……”
 
他不动声色的把罗信挡得严实点。
 
而和那女人一起过来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的中年男人,他浑身气质温和,不说话时眼中也仿佛含着三声笑意,他身后一步外是面无表情的白忌。
 
胡迟也就大概知道这个看起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中年书生恐怕就是白忌的师傅,无道山的掌门,万青。
 
万青是送徒儿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杜敏湖的怒呵,他对杜敏湖宠溺徒儿也有所了解,这才也赶过来一探究竟。却没想到杜敏湖的徒儿竟然伤得如此深。
 
呕出了心头血,便是修为也会跌落一阶,而万青听说樊璐本来已到了出窍圆满,差一步即将进阶化神,杜敏湖为了徒儿能够顺利进阶一年前便开始准备,颇为重视。然而现在的樊璐目露颓唐,竟然跌至了出窍初期,甚至这出窍出奇的修为都并不稳定。
 
这让原本以为不过是同门之间普通斗法的万青也不由严肃起来。
 
第29章
 
白忌看到眼前这一幕倒是差不多猜到了八分, 在他看来现在的樊璐骄纵惯了, 也是应该好好教育一下,况且修真界奉行的便是弱肉强食, 樊璐修为不行有现在的结果也是对她的一个警醒。
 
一个百年没见的师妹和一个被他照顾了整整三年的九尾火狐, 更何况樊璐现在的性子让人不喜,而胡迟却是他的救命恩人。两人之间孰轻孰重他自己心里早有了打量。况且之前在樊璐的院子门口他就已经提醒过这个三师妹,技不如人就不要做这种害己的事,但是很明显他这个三师妹并没有放在心上。
 
白忌看向现在正坐在一边脸色苍白打坐调息的樊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遗憾没看到胡迟出手的样子。
 
如果胡迟是原型出手的话, 那几条蓬松松的大尾巴……咳。
 
“白忌,”万青看着没有什么表情的白忌。还在殿内的时候万青就从白忌口中知道他那刚出关的好友在门外等他,门外的陌生人是谁显而易见,万青又不经意间扫了樊璐一眼, 缓缓开口,“你觉得……”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毕竟从守门的四位金丹弟子表情里也能看出害樊璐受伤的罪魁祸首, 十有八九便是白忌的好友。万青一直知道自己徒儿常年在外, 身边好友众多, 但是也并非每一位好友都是和白忌一样的性子, 这如果是那脾气暴躁的,或许和樊璐发生了口角出手伤人, 倒是也不算什么大事。
 
白忌自然知道万青未尽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惜从头到尾他都没考虑过这件事是胡迟做的不对。
 
也就没理由让胡迟留下来面对他师傅指责和六长老的怒火。
 
他对自己掌门师傅行了一个礼,说道:“师傅, 若无它事我就先行一步。”
 
万青微微皱眉,下意识看了仿佛旁若无人,正在笑着和身旁人说什么的红衣男人一眼。白忌这番话很明显是要保住自己这位好友,甚至是一句指责都不想让自己好友承受的那种保护。
 
一边是自己喜爱多年的弟子第一次对他开这种口。
 
一边是让自己满怀愧疚恨不得给她一切补偿的小师妹。
 
手心手背,他堂堂无道山的掌门倒是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
 
万青的话头刚起,只听到身前一声沙哑的怒喝:“宵小小人!你害我徒儿至此!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白忌考虑到了自己师傅总是有些软和犹豫的性子,却没考虑到这个同样近百年没见的六长老杜敏湖的态度。
 
竟然是如此的蛮不讲理。
 
从这凭空传来的一句话,胡迟差不多知道了樊璐一言不合下死手的性子随了谁。俗话说的好有其徒必有其师,看这个师傅话都没让他说一句,就在半空中祭出元神,那元神化作一道近三人高的墨色虚影,那漆黑尖长的指甲感觉都比胡迟他自己的头都要大,胡迟毫不怀疑哪怕是个元神,这么一爪子戳下去恐怕都能戳掉了他的脑袋。
 
从自己的角度里,胡迟很想让这个连解释都不听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的骄纵师傅去和她的徒弟做个伴,两人共同成长重塑金丹。
 
不过在人家大门口把人家徒弟打吐了血之后又把人师傅掀翻过去,似乎不太好。
 
毕竟这也算是白忌从小长大的地方,虽然这个师傅看起来是不怎么成样子,但还好白忌自身意志力高没长歪。最起码在白忌没辟谷之前这里管他吃住,从白忌那个寻常谷的布置中中也能看出来白忌还真是把这里当成家了。
 
胡迟眼睛好似看着那即将戳掉脑袋的手指,这可能马上就不是他的脑袋里面却想的根本不是什么逃生大法。
 
可是这一幕看到了别人的眼中却变了味道。
 
杜敏湖是谁?那可是衍峰大世界第一门派无道山的六长老!
 
她平素虽然只待在自己的长老殿中,但无人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轻慢。更何况她已经是渡劫期的大能,离飞升也不过寥寥岁月。
 
胡迟虽然轻描淡写就化解了樊璐的攻势,但面对这种几乎只在传说中的人物,哪怕那四位亲眼所见他之前出手的金丹修士到此也对他并不看好。
 
他总不能同样一个眼神就让六长老也吐血吧?
 
他若是有这种修为早该飞升天界了。
 
不过那四位虽然这么想,但也不认为这红衣男人会是被这一只手就吓得不能动弹的人物,哪怕现在那红衣男人真像是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就连那杜敏湖,再了解自己徒弟情况后,也并不觉得自己会如此轻松地一招得手。
 
她另一只手虚空捏了一个手诀,已经是做好了两手的准备。
 
正当那手指即将碰到了依然纹丝不动的胡迟喉咙时,在场的气氛已经凝滞到了极点。
 
他们几乎屏住呼吸看着接下来究竟是一个脑袋飞出去,还是那红衣男人又什么逆转的招式。
 
却听到一声铁物碰撞的闷响,那手指就抵在了胡迟额前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抵挡它的却不过是一柄普通弟子所配的长剑,那剑上现在已经有了斑驳的裂痕,发出濒临崩溃的尖锐剑鸣声,但却一直很稳,正如握着那把剑的手,以及握剑的主人。
 
“六师叔。”白忌单手握剑挡在胡迟面前,沉声道,“六师叔修为已臻化境,欺负小辈恐怕让人看了笑话。”
 
辈分比这里人加起来都大的胡迟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你这小子……”杜敏湖怒极反笑,那冰冷的银色面具下只露出一双带着血意的眼,那双眼正死死地盯着白忌,白忌却站在胡迟身前一步处,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地变化。
 
“很好。”杜敏湖嗤笑,“既然你们两个小辈修为不凡,我便是杀了你们恐怕也没人敢看我笑话!”
 
说完,那根抵在寻常长剑上的手指便要往下压去!
 
“敏湖!”看到此刻,万青忙在她身后唤道,并同时出手把她拦下。
 
万青虽然是一副文弱早衰的模样,但既是掌门又是杜敏湖那辈的大师兄,渡劫巅峰的威压散去,莫说是杜敏湖便是胡迟也感受到了那种气势。
 
当时便见那半空中的墨色虚影缓缓消散,杜敏湖的身形出现在主殿院内,与万青不过一丈距离。
 
而此时此刻她却没看到万青,只是遥遥盯着胡迟和白忌。
 
在杜敏湖退了身之后,白忌手上的那把剑也彻底化作万千碎片,就连握在他手中的剑柄都不曾幸免。
 
他把手背在身后,对杜敏湖微微鞠躬,说道:“谢六师叔手下留情。”
 
这话说的倒是很有味道,长眼睛的都看到了杜敏湖是真的对他起了杀心,也都知道最后是万青掌门把她拦下,但是白忌不感谢救了自己的师傅反倒是先感谢了想杀自己的杜敏湖,那接下来杜敏湖除非是不顾自己渡劫期长老的脸面,不然定不会随意出手。
 
“掌门师兄,”杜敏湖听到这句话,眼底一暗,她虽然依旧看着胡迟和白忌,话却是对着万青说,“今日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你这个宝贝徒儿一回。但是另一个,我还是希望您能给我做主。”
 
哦,臭不要脸的极致了吧。
 
胡迟翻了个白眼,这要不是白忌在他身边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放,单是看到白忌手心中渗出来的血迹,他都能把这整个无道山给掉过来。
 
那没脸见人的老妖婆要是再说一句让他本来就不开心的心情雪上加霜的话……
 
还有白忌那个看起来短命的师傅……
 
胡迟眼角扫到万青的时候,略微收了表情。
 
万青并没有注意到胡迟的那个眼神,他对自己这个小师妹的性子早就清楚,杜敏湖从来不肯吃亏并且睚眦必报,当下若是不让她满意了恐怕白忌那好友离开了无道山她也会让他的寝食难安。只好无奈开口:“不知道师妹你想让我怎么做主?”
 
“自毁丹田,给我徒儿跪地道歉。”
 
杜敏湖的话一出,那些本来只是听过她传言的弟子一片哗然。
 
他们是知道六长老性子狠毒,但事出有因,大家更多的是对她的同情和敬畏。却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让一个修士自毁丹田那可是吐十口心头血都不能相提并论,更何况还要跪地道歉。
 
讲道理,大家都看得到是你徒儿不自量力先动手的。
 
哪怕是轮回了六世的胡迟都重新刷新了自己的人生观。
 
在一旁静心调养的樊璐却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自己师傅对自己的宠爱,更不用说她刚刚知道自己的修为竟险些跌出了出窍期,此刻恨不得扒了胡迟的皮,哪怕是让他自毁丹田在樊璐看来也还是太便宜他了。
 
樊璐这张脸上的凶狠表情在一众表情莫名的无道山弟子中,尤为显眼。
 
一时间众人都不由自主离樊璐远了两步。
 
“这……恐怕不太好吧?”万青皱眉,这个要求在他看来就是无理取闹,但提出这个恶劣要求的是杜敏湖,是他自小乖巧却受了那么多苦难的小师妹,哪怕这个要求再无耻,万青也只能委婉的提出。
 
熟不知他这个态度让哪怕早就知道他性子软和的白忌眼底都有一分叹息。
 
更何况是恨不得把白忌当做儿子养的胡迟。
 
“不好?”杜敏湖冷笑,“我倒是觉得我留他一条命已经是仁至义尽。”
 
“那我还真用不着你留我一条命。”胡迟再也听不下去,他从白忌身边走出,位置对换反倒让白忌站在他身后一步外。胡迟也不顾在他身后死活没拽住他的罗信,轻笑道,“你家徒弟那半瓶水的修行,也不知道是磕了多少的丹药才能那么杂乱无章,我帮她一把让她重新开始,没让你跪地给我一杯感恩酒已经是看在你人老珠黄的份上。既然你和你徒弟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我也无话可说。”
 
没拦住人的罗信双手捂着脸,哪怕杜敏湖带着面具,他也不敢去抬头看。
 
估计要气死了吧。
 
这肯定是要气死了吧。
 
杜敏湖也的确是恨不得要撕烂胡迟那张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真是好口才,若说我之前还想给你一个痛快,现在我倒是很想请你去陪我那些可爱的宝贝儿们。”
 
“我倒是没那个兴致去陪你那些恶心的虫子。”胡迟摆摆手,对方越是生气,他反倒表情越是愉快,“不过这个好口才,我倒是不敢当。我自认为,自己这口才肯定是比不过三日前在山脚下如意客栈上房中的,哄得您年轻两岁的,少年郎。”
 
杜敏湖当即变了脸色,虽然是带着面具无人看到,但是离她最近的万青却是清楚看到她周身的气势虽盛,其中却夹着惊慌。
 
他犹豫道:“若是敏湖你有了道侣,我们无道山的门规也并不古板……”
 
“闭嘴!”那知道杜敏湖却是怒喝道,手中竟是驭出了本命法宝,四兽鼎!
 
那鼎上四周绘制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大神兽,在斗法时那四大神兽的虚形便会以四个方向攻击敌人,神兽之力堪为渡劫期。四位渡劫期大能围攻,单是想象也知道逃出其中的困难。
 
第30章
 
可惜这么一个堪称仙器的上阶法器, 却碰到了天仙之体的胡迟。
 
莫说是那传说中的四神兽, 哪怕在这上天入地的万万种妖兽中,面对天仙之体的九尾灵狐也只有跪地臣服的道理。若是那个小鼎里面装的是帝君龙归, 胡迟脸色说不定还会变一下。
 
也因此, 这足以摧毁五位渡劫期大能的法宝飞向胡迟头顶的时候,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还让白忌他们后退两步给他留下主战场,在这期间也不忘去和在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众人解释道:“这位大妈虽然暂时没有入魔,但人若是狠下心来, 要比魔残忍千倍百倍。”
 
没有人知道,这时候的胡迟虽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杜敏湖的方向,但是他的眼前却并非此刻恼羞成怒的女人,而是那如意客栈房中, 在少年怀抱里缓缓摘下面具的……少女?
 
据他了解,杜敏湖面容被毁之后万青和其他的师弟寻遍天下也不曾找到能使她恢复容貌的法子, 至此杜敏湖的脸上始终带着银色面具, 常年居在长老殿内并不出屋。
 
而胡迟看到的这个少女却是面容姣好, 可谓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只要胡迟想, 或者说是掌缘仙君想, 费些精力都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姻缘线路,从与意中人相遇到相知相守相恋, 都会在他脑中投射出来当时的情形。若不是早在杜敏湖出现之前胡迟就注意到她整个人的功法诡异似魔非魔,留意了一番那在往常胡迟看到定会惊喜的粗壮红线,也不会发现这个事实。
 
这位据传早已容貌尽毁的女人, 面具之下却是一张精致少女脸。
 
面容白皙,丝毫没有听说的那种皮肉绽开的利刃之伤。
 
既然如此,胡迟也只好摘了她的面具一看真假。
 
万青虽想对自己徒儿的好友出手相救,可惜杜敏湖虽然实力较他弱上一分,但同是渡劫期,再杜敏湖手上有四兽鼎的前提下他也没有百分百的胜算,也因此他在出手的瞬间就知道自己晚了一步。
 
那四兽鼎在万青的阻挠下仅仅微微晃动,却还是向着胡迟的头顶而去,只要这鼎盖在胡迟上方,胡迟受到的便是四方神兽加注在他身上的威压。到时候便是万青也阻止不了。
 
白忌在那鼎飞来时便想上前一步与胡迟并肩作战,却两手分别被两人拉住。
 
罗信几乎是抱着他的手臂哭求:“大师兄,你这是要去送死啊?”
 
而阿真虽然扯着他手臂的表情有些冷淡,但用力却比罗信还要重上几分,他只是平静地说:“他说你上前会让他碍手碍脚,耽误正事。”
 
身为一个尽职的传话筒,罗信把胡迟对他传音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达。
 
就好像是并不知道他当着无道山的弟子面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白忌本想挣脱,却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放弃了挣扎只是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胡迟。
 
之前在罗府,他和秦书被困在众多修士中间,胡迟隐在其中悄悄下黑手。因为速度极快,连他都看不到胡迟的身影,更何况当时也有与渡劫期一步之遥的大能,但无人知道在他和秦书中间还有一人。
 
胡迟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白忌所想,在那四兽鼎即将立于他头顶时,只见他身形微动,那动作的细微若非是白忌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恐怕都不会注意到。而在那细微的动作之后,胡迟就消失了。
 
连万青都感知不到胡迟的具体存在,就好像是什么地方都有胡迟的身影,但那身影一秒钟仿佛能移动到上百个地方,他甚至有一个瞬间在半山腰上白忌的寻常谷中也感知到了胡迟的停留。
 
主殿,藏书阁,寻常谷,外门……胡迟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哪都没有。
 
那四兽鼎本身就是由杜敏湖的感知控制,她的感知自然是比不过万青,四兽鼎也随着杜敏湖找不到胡迟的身影而前后左右晃动着,场面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滑稽。
 
正当杜敏湖耐心用尽之时,她听到耳边一阵风声,那风声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嗤笑让她当时竟完全不能动弹。
 
那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无限的放长,她甚至觉得自己眼睁睁看着一只手,一只指甲看起来泛着粉嫩地修长手指,缓缓地揭开了她的面具。
 
不!
 
她在心中叫喊,身体在奋力地挣扎。
 
然而现实就是她只是微微瞪大了眼,夹杂着恐惧的怒喊没有从她紧闭的双唇中吐出,她的身体仿佛被束缚住哪怕一个指尖都不能颤动。
 
当她看到了万青脸上惊讶的表情,这才发现那仿佛折磨了她很久的漫长时光不过仅仅眨眼而过。
 
因为卸了力而砸在地上的四兽鼎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
 
而胡迟便是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鼎上,手上那精致的银色面具被他随手扔到了鼎里。
 
失去了面具的伪装,传说中那因为魔修而尽毁的容貌便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阳光下。只见那张脸毫无血色,却异常娇嫩柔美。
 
大家还在震惊,却看到那守门的四位金丹修士中,最角落的那一位瞪大了眼,指着杜敏湖的脸,因为惊恐而忘记了自己正指着的人是他们素来尊敬的长老之一。
 
只听他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是……林家幺妹……”
 
原来这金丹修士早就心悦山下那林家幺妹,林家幺妹虽是个杂灵根没被无道山收入门下,但她长相动人性子可爱,早些日子这位金丹修士下山去寻她的时候听说她拜了一个散仙师傅出门游历了,走前还给这金丹修士留下一封信,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那林家幺妹的喜悦,信上最后还说等到她过了筑基期,就要和金丹修士结为道侣永世不离。
 
这位金丹修士每日每夜在幸福中期待着,却没想到林家幺妹的脸竟然会在自己崇敬的长老脸上看到。
 
他当即红了眼,几乎是颤抖地问:“……易容丹?”
 
这话开口后,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若仅仅是易容丹,杜敏湖又为何要用面具挡住,为何要隐瞒不说?
 
“独活丹。”万青看着杜敏湖那张陌生又年轻的脸,以一个能够瞬间擒住她的姿势站在她面前,几乎是绝望地说,“师妹,你是不是用了独活丹?”
 
独活丹乃是禁药,顾名思义就是服下此药二人取一。此法残忍遭禁的原因就在于,若要炼制此药,背弃的那个人定要置于炼丹炉中受高火七七四十九日,并前四十八日不得死,只在第四十九日火化成丹。
 
届时服下此丹药,便会拥有那背弃之人的面容。
 
与易容丹的短暂不同,服下独活丹的人从今以后就会拥有那背弃之人的面容。
 
这丹药大多为魔修所有,尤其是那些作恶多端被寻常修士下了追杀令的魔修改头换面之用。
 
万青却没想到,向来对魔修恨之入骨的小师妹却会用了这独活丹。
 
而眼看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了,杜敏湖反倒没有了之前的慌张。她摸着自己这张光滑娇嫩的脸,轻笑道:“师兄,我难道不好看吗?”
 
“师兄,你还记得我之前的长相吗?那时候整个师门乃至整个大世界谁不说我杜敏湖这张脸?可我偏偏要受到那种折磨!”
 
哪怕是再美的美人,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都会让人觉得可怕和丑陋。
 
杜敏湖仿佛是没看到万青的防备,她一步步走近万青,缓缓说道:“我不敢照镜子不敢见人,甚至不敢闭眼,我总担心我睁开眼后自己还在那阴森恐怖的乱坟岗中,周围都是孤魂野鬼的哀鸣。我的痛苦你们又何曾感受过一分?你们这些人表面上对我关心,实际上却连我的脸都不敢看!”
 
“小师妹!”万青痛苦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和你最憎恶的魔修有什么两样?”
 
“是啊,我手段残忍。”杜敏湖冷笑,“我简直就像是一个魔修。掌门师兄,这就是你对我这个一直宠爱的小师妹说的话?这就是你对我的宠爱?”
 
她看着万青的手,上前凑近一步,这时她和万青的距离不过一臂。
 
“怎么?你是想杀了我清理门户吧?来啊!”
 
万青看到杜敏湖仿若走火入魔的模样,竟是偏过头不忍去看。
 
——就在此时,谁都没有料到杜敏湖会突然出手,她五指成爪,狠狠地抓向万青的心脏!
 
血肉溅了她一脸。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情况,后脑却突然受到了猛烈地敲击,当即就倒在了地上。
 
胡迟把手上那和他差不多高的四兽鼎仍在一边,只见那处被砸出了一个大坑,他却不管不顾忙从储物袋中拿出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因为手指颤抖,想要找到去腐生肌的疗伤药却总也拿不起来。
 
而自己逃脱一劫的万青则神色莫名地看着以一臂挡在自己胸口处的白忌。
 
只看到白忌的右肩硬生生被抓去一块肉,鲜血淋漓甚至能看到裸露在外的白骨。杜敏湖指缝间都藏着剧毒,眨眼间的功夫那块白骨就泛着一层黑色,并且那黑色还有逐渐加深的趋势。
 
“徒……”万青嘴唇微微颤动,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哪怕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却仅仅只是皱眉的白忌,那手臂刚抬起来便被一只手狠狠打落。
 
胡迟手上捧着三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药瓶,他用牙齿咬开其中两瓶,反手把白色和青色的药粉倒在伤口处。
 
万青皱眉:“你……”
 
“我要是忙完还能看到你,杀了你。”胡迟头也不抬地把第三瓶药递给白忌,冷声冷语地说,“吃两粒。”
 
“我没事。”白忌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却不是去拿胡迟手上的药瓶,而是揉了揉胡迟的头发。“你别哭。”
 
“我哭个屁!”胡迟哑着嗓子怒声道,“把你那铜墙铁壁从老子脑袋上拿下去,给我老实吃药!”
 
第31章
 
也不知道胡迟给白忌吃的那是什么药, 在白忌的感觉就是入口即化人事不省, 在罗信的眼中看到的就是大师兄突然晕倒生死不知。
 
所以在寻常谷里照顾生死不知的大师兄时,罗信的感觉有点儿复杂。
 
尤其是胡迟满脸觉得大师兄晦气地说着死不了的时候, 他只觉得自己瑟瑟发抖。
 
“别看我。”胡迟坐在床边翘着腿咳瓜子, 时不时还给在脚底下转悠的大公鸡两颗,不用对上罗信的视线就一脸不耐地说,“看着你大师兄还死没死。”
 
“大师兄只是被杜……”罗信自觉掩去了那个名字,“被她伤了肩膀,应该是死不了吧。”
 
“哦, 那个老太婆的指甲那么黑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手,谁知道有多脏?”胡迟冷笑,“说不定你大师兄有洁癖受不了就去了呢!”
 
“你!”被别人这么说自己大师兄,罗信当即就不满地抬起头, 然而对上胡迟似笑非笑的视线之后,就又怂地弓了腰, 只小心地抱怨道, “大师兄也是为了救我父亲。”
 
“罗万青应该庆幸白忌是为了救他。”罗万青为万青掌门的本名, 只是后来修真名录上记录了他万青剑的名头, 众人多忘了他的本姓。而胡迟看似年纪轻轻却叫了无道山掌门的全名, 这在其他人眼中已经就是极度的不尊重。
 
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所谓其他人只能是罗万青的亲儿子罗信, 而罗信的反应也如上所说。他瞪着眼睛似乎想要和胡迟理论什么,却看到胡迟瓜子也不嗑了,此时正冷冷地看着他说:“一个渡劫巅峰的大能, 在别人要对他下死手的时候还一脸天都要塌了的绝望,就这种人飞升的时候两道天雷就能劈得他魂飞魄散。”
 
“那是我父亲……”大概是知道这句话对胡迟根本就没有什么威胁,罗信皱眉高声继续道,“还是从小把大师兄养大的人,大师兄待他如同亲父……”
 
“所以你大师兄就要为他送命?”胡迟打断他,同样厉声道,“我都怀疑罗万青把白忌养这么大的用心是不是就想关键时刻让你大师兄为他抵上一命?更可况那是你亲生父亲,你为什么不去挡在前面?”
 
“你胡说!”罗信红着眼,依他的胆量能对一直尊敬的胡迟说出这种话,已经是不知道从何处借来的勇气。而此刻大师兄生死不知,胡迟还用那种言论污蔑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对罗信自己来说已经不是勇气的问题了,而是必须要讨一个说法,“我父亲怎么可能会这么想,他不过是因为杜姨的事情而震惊,杜姨出手的突然……”
 
他猛然停顿。
 
杜姨出手的突然,父亲会躲不了吗?
 
父亲的修为哪怕是杜姨出手果决毫无防备,周身自带的罡气也不会让他受伤,至少不会伤到大师兄这种地步。
 
如果大师兄没挡在父亲面前,父亲难道会死吗?
 
罗信从来没想到父亲会毫无防备的被杜姨杀死,杜姨拼尽一切和父亲动手,在他看来不过是最后不堪的一击。他想向胡迟反驳,自己修为不高,自己赶不过去,自己过去就是送死。
 
都是借口。
 
父亲向来有个念旧的软肋,他对上曾经一贯宠爱的小师妹会毫无防备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师兄考虑到了,他只是担心师傅会受伤,却没考虑过他的师傅修为可能根本不会受伤。
 
因为有了一个可能,所以大师兄宁可自废一臂,也不敢赌。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他后背的天,却不知道父亲优柔寡断的模样更需要被人照顾……
 
“别自责。”胡迟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爹和你,经过这件事情应该都会长大了吧。不然白忌这块肉可就白白浪费了。”
 
罗信看着胡迟,干巴巴地应道:“我知道了,胡大师,我会好好修炼。”
 
“其实你也没错。”胡迟看着他,视线却好像看着别的地方,“每个孩子应该都会觉得自己父亲无所不能。”
 
“胡大师,”刚才和胡迟那么一顿争吵之后,罗信一面仍旧是有些尴尬,但又觉得终于吐出了憋闷他一整天的那口闷气,感觉好像和胡迟像是不打不相识一样更亲近了。“你父亲应该是真的无所不能吧。”
 
帝君和剑道尊者还真都算是无所不能吧,胡迟扯了扯嘴角,“真正无所不能的父亲肯定是会有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吧?”
 
罗信揉了揉鼻子,“那胡大师看起来不像。”
 
不像是不经世事?胡迟在心底苦笑。
 
罗信果然还是年少。
 
他养得那个孩子,哪怕养了六辈子也没能让他有过一次不经世事的经历。
 
胡迟只觉得大概是最没用的那个父亲了。
 
白忌大概是好久没睡这么熟了,日日夜夜的打坐调理,这种什么都不用管只要闷头熟睡的时候太少了。
 
就是他睡觉之前胡迟好像还是在生气,也不知道自己不管不顾睡过去之后,他会不会在自己床边骂上几个时辰。
 
不过虽然如此,白忌还是觉得心底有些开心。毕竟胡迟是在关心他,甚至每一个听起来都不算好话的字眼,都是在关心他。这种感觉对他这个无道山大师兄来说,有些难得,难得到让他觉得胡迟就这么一直骂他也没关系。
 
好像是睡觉的时候想到什么就会梦到什么,白忌在看到那抹红色的时候感觉自己应该露出一个吓坏了罗信的笑容。
 
那身红衣仿佛就垂在他的身前,颜色是最好的染坊都染不出的亮丽,是只有胡迟能驾驭得起的颜色。金丝线绣着云纹的袖口就在他的眼前,从袖口里露出的一截莹白的手臂此刻却是在瑟瑟发抖。
 
原来在他的梦中胡迟还是这么生气啊?
 
白忌看着他紧紧握在自己衣襟的双手上,看起来白得过分的手背正因为过分用力而青筋暴起。
 
看起来在梦里更可怕,胡迟这是不光要骂他,还要打他。
 
“我没事。”白忌开口就愣住了,这并不是他的声音,这声音比他的声音要稚嫩太多,也更虚弱无力。
 
他抬头看去,只看到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却丝毫看不到那个男人的面容。
 
直到这时白忌才意识到,那个他仿佛很久没有做过的梦,又来了。
 
而也是在这一刻,他仿佛又变成了局外人,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永远也看不清长相的红衣男人。
 
“我没事,”白忌听到那个和他相似面容的男孩这么说道,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还是带着一抹安慰的笑意,“真的,我一点儿都不疼。”
 
那个红衣男人没说话,只是感觉双手好像握得更紧了一些。那男孩衣服上都被他拽出了再去抹不平的褶皱,可是那个男孩还是笑着的:“我真的没事,你放心啊。”
 
“你知道你现在的脸色是什么样吗?”那红衣男人终于带着哭腔开了口,“你现在就像是一个死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男孩仍旧笑着说,“可是我本来在那个破庙里的时候就该死了,我能活到现在是你给我偷来的十七年,我当然开心。”他似乎不能说太久的话,这句话最后说的时候都带上了喘息。
 
但是他一直笑着,一直在笑。
 
就仿佛自己真的觉得这十七年的日子是偷来享福的,从来都不曾后悔。
 
“可是我不开心,我很不开心。 ”那个红衣男人哑着嗓子喊道,“我想让你活得长长久久,我想看你娶妻生子,我想看着你头发花白还能陪我喝酒吃烧鸡。我不想让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享受就离开了!”
 
“我一直在享福。”男孩表情认真地辩驳道,“你一直都让我享福啊,我过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每天喝完苦药还有人喂糖果,我从来没过过一天苦日子,我还有你这么一个亲人。”
 
“我很幸福。”酷似白忌的男孩平静地说道,“非常幸福。”
 
然而他的这一番话可能在红衣男人耳朵里算不上是安慰。
 
甚至红衣男人仿佛听到了最令人难过的话,最让他想要崩溃的声音。
 
那直接挣断了他的紧绷神经,让他直接痛哭出声。
 
“可是我难过啊,我怎么这么没用啊……我说过让你白白胖胖的,我就这么一个要求,但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白得吓人瘦得可怜,我连这么一点点的事情都做不好……我不想让你死不想让你死,可是我能怎么办啊?我还能怎么办啊?”
 
白忌从来没听过红衣男人哭得这么伤心的样子,绝望而痛苦。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生百态,听过战争时丧父的婴儿啼哭,饥荒时干瘦的流民无泪嚎哭,身患绝症者临死前的绝望痛哭……太多人的眼泪让他能够从容应对,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想用一切换他一个笑容。
 
他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想安慰他说。
 
“胡迟,你别难过。”
 
那红衣男人抬起头,那张熟悉的脸,还是他第一次在西路口见到的模样。只是现在眼眶通红,眼角还湿润带泪。
 
白忌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仿佛觉得自己在西路口听到胡迟这个名字失控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每每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是谁。
 
“你别难过。”
 
白忌和那个病危的小白忌同时开口。
 
“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32章
 
大概因为无道山是颇负盛名的第一门派, 又有与魔修不死不休的旧事, 历年都会有魔修潜伏进来再被发现。
 
也因此无道山上也有衍峰大世界中最大的刑堂,而此时此刻杜敏湖就被好生安置在此处。
 
七长老为恢复容貌以收徒为名用活生生的年轻少女来残忍入药, 事情败露之后对万青掌门动了杀心, 幸得大师兄挡住那致命一击。
 
这对于门规严整向来平静的无道山可是一件大事。
 
而上一次引发这种轰动的还是大师兄守着一位红衣美人守了三年。
 
“其实这件事里面,还真有那位红衣前辈的故事。”说话的弟子可没有那个本事去见到七长老,听到这种事情之后只觉得那人残忍该死,对她被制服也是满脸痛快,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什么顾忌。“要知道, 揭穿七长老的人就是那位红衣前辈,而在最后也是这位前辈以一招制服了七长老。”
 
“甚至我听说啊,”这位弟子说到这的时候却低下声来,“当看到大师兄受伤的时候这位前辈还把掌门都给训斥了。”
 
人群中陷入了一片冷寂。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开了口, 轻声叹道:“怪不得啊。”
 
怪不得什么,胡迟是不知道的, 他现在正在白忌的陪同下去往刑堂。
 
老毛和冯娘的亲事就在这几日了, 按理说他也不是无道山的人, 审问和惩戒杜敏湖的事情也轮不到他, 但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尤其是看到白忌肩头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时。
 
“我还有话想要和她说。”白忌醒来之后他和白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而白忌也是一句话不说就点头应了,听说为了这件事他还和罗万青起了争执, 丝毫不像是为了掌门师傅宁可不要自己性命的人。
 
具体发生了什么胡迟是不知道,但是最后他还是走在了去无道山刑堂的路上。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胡迟觉得白忌自从睡了一觉醒来就有些不太一样了。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两步远外的阿真, 又看了看和自己并肩而行的白忌。
 
白忌感受到他的视线,同样转头看着他,轻声道:“怎么了?”
 
“你……”胡迟拧了拧眉,“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真?”
 
白忌看也没看阿真地说:“还好。”
 
还好?那你这一身真龙威压释放的还真是友好啊。
 
胡迟还没想说什么,白忌又接着说:“你是要把阿真收在身边吗?”
 
“他跟着我,我也是要对他负责。”胡迟无所谓地说道,“等什么时候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妖修再说以后的事。”
 
“他不是妖修吗?”白忌的声音平稳看似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他问出这句话的本身就和从前有了很大的不同。他一般不会追问,甚至有时候都不会有疑问。
 
然而胡迟倒是没察觉到。
 
“他现在顶多算是妖修中的残次品。”胡迟笑着说,下巴轻挑对着刑堂的门,“开门吧。”
 
胡迟没想到能在刑堂门口见到罗秀秀,也没想到曾经的那个大家闺秀现在穿着方便行动的男装面色严肃地和刑堂门口的弟子说着什么。
 
“刑堂是无道山阵法最精巧的地方。”白忌似乎看到了他的不解,解释道,“罗秀秀主动要求在这边。”
 
“她这个脾气倒是个肯对自己狠的。”胡迟简单发表了一下感慨,就脸上含笑的走过去。
 
罗秀秀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那一瞬间眼神中的惊喜做不了假,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对胡迟行了一个礼:“胡先生。”
 
胡迟受了这个礼,在罗秀秀刚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提前开口:“等办完临北城的私事之后,我就带你去京城。”
 
罗秀秀听到这话,眼睛笑得弯了弯,感激地说道:“多谢胡先生。”
 
罗秀秀和胡迟的话,刑堂门口的那些弟子都听到了,而胡迟的一身红衣和身边白忌的相陪他们自然也能看到,当即就知道了这人是谁,眼中的好奇和敬重并有。
 
毕竟这是一招就能制服渡劫期的七长老的前辈啊。
 
还和大师兄的关系如此不一般啊。
 
也因此胡迟说要进去和七长老说话的时候,他们看到大师兄点了头,就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在无道山上的这些弟子眼中,白忌的威严甚至要比掌门还要高上几分。
 
“不过……”罗秀秀引他们进去的时候轻声说,“三长老的徒弟也在。”
 
刑堂也是要有一个负责人,因为刑堂的特殊性注定了这个人不能是心思柔软的掌门,必须是个不顾私情秉公执法的人。那便是三长老。
 
而三长老的徒弟则是白忌的二师弟玄钟,一个面上带笑的笑面虎。
 
“掌门师伯说了今日大师兄会来,我便早早就在这等着了。”那笑面虎一身浅色白衣看似无害。他肩膀上立着一只歪着头看向他们的雄鹰,那雄鹰眼神扫过阿真的时候微微停顿,片刻后把翅膀展开好似伸了一个懒腰。阿真依旧面无表情站在胡迟身后,对一只鹰的恶意冷漠相对。
 
“哦?”那只鹰的状态自然瞒不过这只笑面虎,他挑眉看向自己的肩膀,那只鹰侧头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
 
玄钟转头笑道:“赤羽倒是难得这么喜欢你们。”
 
他这句话在刑堂里说出来,听起来的确是有些不怀好意的感觉。
 
只有胡迟的脸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眼阿真,确定阿真还是那种无爱无恨的模样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那只鹰的红线还真挂在了阿真身上了。
 
这简直,太可怕了。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胡迟对这位未来刑堂的传承人还多了两分好奇。
 
“这位便是……”玄钟笑着面向胡迟,“那位前辈吧?”
 
靠着七长老的本命法宝把七长老一下砸晕的那位前辈,玄钟微微鞠躬,说道:“久仰大名。”
 
“你知道我的大名吗你就久仰?”胡迟故意板着脸说,“虚伪。”
 
玄钟却并没有露出尴尬或者恼怒的表情,只是依旧笑着说:“是小辈我虚伪了。”
 
“二师弟。”白忌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我和胡迟接下来还要下山。”
 
“放心。”胡迟在玄钟开口之前拍了拍白忌的肩膀,“我不过就说几句话。”
 
“七长老在这边。大师兄和……”玄钟看向胡迟,笑道,“胡前辈,还有这位道友,请。”
 
胡迟他们走过去的时候,胡迟特意后退了两步悄悄和阿真说:“你记得离那只鹰远一点。”
 
“嗯。”阿真点头,根本就不在乎为什么。
 
这点胡迟喜欢,听话。
 
白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杜敏湖过得不错,锦衣美食屋内装饰精致奢华,除了没有窗看不到外面,她就好像依旧和在长老殿中一模一样。
 
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都知道了,她再也没带面具,正顶着一张陌生的少女脸在装饰着华丽宝石的琉璃镜前给自己描眉。
 
“这不是你第一次这么做吧。”胡迟站在她门外,说是门外,则是像一个牢笼一样竖起的玄铁,使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在胡迟说完这句话之后,杜敏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而玄钟却是收了脸上的笑容。
 
他已经派人去山下问了最近有没有失踪或者被散仙收了徒的年轻少女,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当初也是这个人先掀开了杜敏湖的面具,而今天他的这一番话难道是他还知道这其中别的细节?
 
“你喜欢的那个人应该也知道,或许说,那个丹方就是他送给你的吗?”
 
丹方?!
 
独活丹本是禁药,那丹方她是怎么得到的?
 
不止是玄钟,这一次连一直沉默的杜敏湖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右边的眉才画了一半,抬头看过来的时候那张本来觉得娇嫩俊俏的美人脸竟然带着些许令人惊恐的阴气。
 
“你似乎知道很多。”杜敏湖身上的修为已经被万青锁住了,但是她从桌边走过来的时候玄钟和白忌都摆出了戒备的姿态。这模样让杜敏湖看到不由笑出声,“放心,我对你们的脸皮没有兴趣。”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冷冷盯着胡迟说:“你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那男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胡迟对她的眼神并不在意,“丹方是你从无道山的藏经阁中偷看的,在你对他情根深重的时候,偏偏看到了这个能让你拥有美貌的丹药。你难道还觉得是上天都在帮你?”
 
杜敏湖的表情不变,然而玄钟还是注意到她的双手在颤抖。
 
而胡迟却接着说:“你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觉得自己这才是真的爱上了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却不知道他接近你就是一个阴谋,他始终都是冷眼看着你对他日渐加深的爱慕。”
 
杜敏湖的手突然狠狠握在了那玄铁制成的栏杆上,她的表情很冷,让人觉得她如果能出来,必定会咬断胡迟的喉咙。
 
“不服气?”在这种情况下胡迟却笑了,“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就是当初拐走你的那个魔修。”
 
杜敏湖的表情瞬间变了。
 
“这不可能。”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滚开。”
 
胡迟却是自顾自地接着说:“樊璐,应该是那个男人口中的亲戚吧,你爱屋及乌把她抱回来养着,却根本不知道她就是你和当初那个魔修的亲生女儿。”
 
“你要是知道了该怎么办?亲手扼死她应该都不能平复你心中的愤怒吧?你从他的手中逃出来,他自然要把你们的孩子送回来让你心甘情愿的教养。”
 
胡迟看着杜敏湖的表情,后面更直白的话还是没忍心说。
 
“这不可能。”她依旧是重复着这句话。
 
眼中却是一片灰暗。
 
她为什么会信?
 
因为胡迟没必要说谎。
 
第33章
 
玄钟送胡迟他们走出刑堂的路上, 时不时看着胡迟欲言又止, 他每次眼神复杂看向胡迟的时候,肩膀上那只叫赤羽的鹰也同样歪着脑袋瞅他……身后的阿真。
 
这让胡迟夹在中间感觉有点儿尴尬。
 
他真的很想像是那种恶婆婆一样地说我家蛇是不可能和你家鹰在一起的滚滚滚滚滚!
 
一只连化形都不会的低智商鹰!
 
简直疯了。
 
胡迟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那只鹰上, 反倒是没关心玄钟的状态, 而白忌却在即将迈出刑堂的时候停下脚步。
 
“二师弟你有话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玄钟,“我们要走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玄钟依旧是笑脸待人,“我只是比较好奇胡前辈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毕竟胡前辈之前应该一直在闭关。”
 
并且还是在大师兄你的地方闭关三年。
 
这句话玄钟没说出口, 只是用一个笑容代替。
 
“大概是因为我比你们聪明?”胡迟没听出他的未尽之言,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要知道我是个姻缘大师,男女情爱这种事情我只要看一眼, 就能知道谁动了心谁又无情无义。”
 
“那能说出这其中的具体细节,恐怕也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吧。”玄钟虽然还是在笑, 但是这笑容里面的咄咄逼人可一分没少, “前辈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亲身经历……”
 
他话还没说完, 胡迟就摆手打断他, “你爱慕你四师弟很久了吧。”
 
玄钟瞪大了眼。
 
“听说你四师弟是个佛修呢, 最近被邀请在外讲佛法,好像六根干净没有要找个道侣的意思。”胡迟却好似根本没注意他的表情一般, 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额角,“这事情很难办啊,他如果要是知道你去年夏天偷偷看他洗澡……”
 
“胡大师!”玄钟高喊一声, 险些给他跪下,“您大人有大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洗枣,那枣应该挺甜的对吧。”胡迟微笑道。
 
“甜甜甜。”玄钟担心胡迟再说出什么话,忙应和道,连一贯的微笑都吓得有些僵硬。“您慢走,我就不送了。”
 
“干什么这么客气。”胡迟摆摆手,理所当然地走在前面推开门,刑堂无窗但也一直有法阵照明,可是外面的阳光仍旧感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状似无意地说道:“春天到了,你的那个兽宠可能有些不对劲。我建议你还是给它找个伴,利于和谐。”
 
“……啊?”玄钟没太听懂他说什么,但也没敢再问,只是敷衍道,“好好好。”
 
又是个春天。
 
闭关之前是春天的末尾,醒来之后竟然是冬雪刚融绿意渐起。
 
胡迟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这倒是一个新的开始。
 
“要带阿真一起去?”白忌和他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时,看了一眼依旧跟在他身后的阿真,“你不怕老毛看到不开心?”
 
“这有什么,”胡迟倒是不在意,“并且阿真这一次是为了祝福他们的,对不对?”
 
这最后三个字就是对着阿真说的了。
 
早就知道这次回去是为了冯娘的亲事,阿真在胡迟的指导下还特意准备了礼物,听到这句话就点点头,不言不语。
 
得到了阿真的表态之后,胡迟继续说:“等参加完他们的喜事之后,我就要让阿真恢复原形重新修炼了,他吃的那颗化形丹并不寻常,只能毁了因化形丹带来的容貌改变。”
 
白忌皱眉:“那要很久?”
 
“谁知道呢。”胡迟摊手,“反正也没什么关系。”
 
毕竟他早就想到了好主意。
 
临北城一如三年前,不过这一次没有那长街百席,原本放着席桌的位置换上了各式各样叫卖的小贩。胡迟他们先是到了原来冯娘的客栈,明日老板娘的大喜事,这客栈自然是关门大吉。
 
周围的邻居看到这店门口站着几位容貌出众的外地人,都主动说:“这家店已经在外兑了,老板娘恐怕要去做新嫁衣了!”
 
“新嫁衣?”胡迟疑惑,在他听到白忌转述的那封信时,他还以为老毛他们不愿意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而这些街坊邻居却是听错了他这个疑问的意思,忙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听说还是临江楼的掌柜呢,两人青梅竹马都怪那杜家强撸去让冯娘嫁了那家王八蛋。”
 
“可不是!那家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幸好太子明察秋毫,把他们一家都下了大狱!”
 
太子?
 
胡迟和白忌对看一眼,白忌向前询问:“这京城离临北城也是要快马加鞭十余日才能到,太子怎么?”
 
“哎呦,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说话的街坊惊讶道,“那这事可真是说来话长。”
 
说起来这也要是到最开始冯娘嫁的那户人家,那户人家其实是临北城知府的连桥,但是比起百姓认为的清廉知府,这户人家可就算是流氓行径,他们的独子更是被宠得无法无天,冯娘新嫁三年连新婚之夜都不曾见过自己的夫婿可见一斑。
 
“也幸亏冯娘逃出了那家的魔掌。”那街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曾经嘲笑过冯娘的人没有她一样。
 
后来又一位京城杜家女嫁到了临北城,那女子可不是冯娘这种被挂在名下抱养的,她是正经的庶出,听闻那京城杜家还是官宦之家,哪怕是个庶出嫁到了临北城知府中,也是当之无愧的主母。
 
“当时那流水宴摆了三天三夜,都说知府大人娶了一个有钱儿媳妇,那几日临北城的热闹你们没赶上也真是可惜。”
 
胡迟轻咳一声,对上白忌视线的时候笑弯了眼睛,转过头则是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快说说的好奇。
 
“结果那位杜家女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她原来是京城杜家安置在我们临北城的眼线,京城杜家和外面那些人已经勾结起来了。听说啊,知府大人的那位连桥可就是外面那些人在临北城安插的暗桩。”
 
“嘘!你这可要小声点儿。”别人听到了这位街坊的话,忙低声斥道,“那些人可是无所不知。”
 
“那些人……”胡迟也压低声音凑近他们问,“难不成是蛮荒野蛮人?”
 
街坊看了看胡迟的脸,犹豫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我说的这些话你听听就够了,比别瞎说。”
 
胡迟瞪大眼睛更凑近他们,点点头。
 
“那些人他们……其实不是人,是恶鬼。”
 
“他们无恶不作,吃小孩的肉,扒少女的皮,能飞天遁地杀人抢掠,还怎么都死不了。”那街坊说道这自己都打了一个寒颤,“那位杜家女和知府的连桥串通消息之后,能用特殊的方法瞬间传递消息给京城杜家。听说那杜家女绣出来的蝴蝶都会说人话,还有人说杜家女面若十七,实际上早就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婆了。”
 
“当今天子年过半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就是因为杜家呈上了这长生不老的法子,才一夜之间位列丞相。”
 
“幸亏太子微服出巡小心查探,去年终于让他找到了京城杜家和临北城那些人的联系,他当场斩杀了知府连桥一家人,听说那些人死后立即变成了白骨,分明就是死去多时被恶鬼占了身子。”
 
胡迟和白忌并未说话,这些人却是东说一头西说一头越说越激动。
 
“杜家和恶鬼牵连,意图统治我们国家,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幸亏太子及早发现了他们的密谋,一纸诏书让京城杜家入了大狱择日处斩。当今天子因听信小人而险些酿成大错,当众写下了罪己书,去寺中为国祈福,到今天算起,太子已经监国六个月了。”
 
“这里面也多亏了国师大人。”只听那街坊这么说完之后,众人皆是感慨。
 
“有了国师大人才是万民之福啊。”
 
胡迟挑眉:“早就听说这位国师大人的大名,也不知这里面又有什么说道?”
 
说起这位国师大人,这群人可没有刚才说到那些恶鬼时的遮遮掩掩,那激动的模样好像不知道国师大人的事迹是多么天理不容的事情。
 
“当今沉迷长生之道,国师大人劝诫他非但不听,反而还把国师大人赶出皇宫贬为普通百姓。也幸亏太子殿下英明,亲自三请国师大人。当国师大人算到外面那些人会引起天下大乱的时候,他不忍百姓受难,宁愿折寿也要算出他们的暗桩所在,也就是我们临北城。”
 
胡迟完全不知道他说出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那脸上究竟是在得意什么。
 
然而他的表情却好像是听的一脸入迷。
 
“当太子抓到知府连桥与外面那些人勾结的证据时,嫁过来的杜家女本想逃跑,都在半空中被突然赶到的国师大人一招斩杀了,杜家更是有国师大人在才被连根拔起。”
 
“得国师大人真是国之幸事。”
 
一位好像是穷酸书生的人如此说道。
 
也真没想到刚来临北城,就听到了这么一件大事。
 
胡迟走在去临江楼的路上也有些感叹:“这三年我要是没走,说不定也能一览那位国师的风采。”
 
白忌摇摇头。
 
他倒是觉得如果胡迟没走,这九尾火狐的模样,恐怕也要被当地的百姓认为是那些人的同伙了。
 
“你也觉得那些人是……”胡迟感叹的时间也就是自顾自的说完就算了,他继续走继续好像随意地轻声说,“扒少女的皮,我还真是不由想到了另一个姓杜的人,倒也是巧。”
 
“真巧。”
 
白忌点头。
 
第34章
 
临江楼早在半个月前就在门口贴着红纸, 整齐黑字上写着挂牌休业, 这看到三个干干净净的外地人走过去准备叫门,附近摆摊的小贩忙阻止。
 
“临江楼不开门了, 要是想吃那三两肉两位可真是白来一趟喽!”
 
小贩好心, 胡迟也笑着回应:“我们和老毛相识,过来打声招呼。”
 
“这样啊。”那小贩点点头,别人来见朋友那他也没必要说什么了,他也就不在意地准备继续整理摊位上的小玩意招揽客人。
 
低头的时候却是不小心看到那一行三人中的最后一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之前他只注意到了前面两位,这后面跟着的这一位倒是总被他忽略过去,但是这么一看却发现这位公子长相在临北城人中也颇为出众,仔细看过去还有些眼熟。
 
这小贩犹豫着慢慢收回视线。
 
到底是在哪……
 
小贩犹豫的时间里, 胡迟和白忌已经上前叫开了门。临江楼门外虽然挂着休业的牌子,门内却能听到嘈杂的声音, 来来往往的店小二都不知道在布置着什么, 门梁屋顶也都被缀着红布, 剩下的再想看就看不真切了。
 
门只打开了一个小缝, 露出一双三角鼠眼, 那眼睛盯着前面的胡迟看了一圈,压着嗓子地问:“找谁?”
 
胡迟看着面前这个成精的小老鼠, 笑着说:“老毛请我们来观礼。”
 
这小老鼠却是很警惕,丝毫不放松地问:“你们?你和谁?”
 
胡迟微微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白忌的半张脸。
 
那小老鼠的眼神刚在白忌身上扫过去, 原本微微眯起的双眼立刻瞪大,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后退进了屋里,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都尖锐地走了调。
 
“贵客请进!”
 
胡迟被他吓了一跳,请进是没请进去,反而向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到了白忌的胸膛。
 
他就维持这么一个动作仰头看着白忌正好垂下来的眼:“你吓唬他干嘛?”
 
“我没有。”白忌冷静的为自己辩解。
 
也不知道是第一次听白忌离自己这么近的说话,还是因为他贴在白忌的胸口处从而白忌一说话他的后背都能感受到白忌胸膛的震动。
 
连白忌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都好听了不少。
 
“白毛你又瞎叫唤个啥?”刚才那小老鼠的声音可不仅是吓到了胡迟一个人,只听见门内有个浑厚的嗓音不满道,“开什么门,这个月不迎客不知道啊?”
 
“掌柜的!贵……贵客到了啊!”小老鼠指着门外不停跳脚,“是贵客!贵客!”
 
只听那浑厚嗓音冷哼道:“贵客?就算是门口堆着金山银海,老子我也不可能下厨!”
 
“不是,哎,不是!”小老鼠急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说实话,胡迟觉得这个小老鼠哪怕都急成了这样也没想着给他们把门打开,也是挺有防范意识的。
 
简直让他哭笑不得,只好自己动手推开了门,看着正板着脸从厨房走过来的老毛,笑道:“我可没有什么金山银海。”
 
老毛看着门外的人,先是愣了两秒,在看到胡迟身边的白忌时又猛地再看向胡迟。
 
“大兄弟!”
 
老毛在二楼给他们清出来个桌,正好就是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位置,只是这一次可不仅仅有他们三人,得到消息的冯娘和跟在胡迟身边的阿真也坐在这桌子旁。
 
“阿真这三年倒是一点儿也没变。”冯娘看着阿真的模样有些感慨,从前她对阿真的好感在这几年已经彻底变成了看弟弟的感觉。
 
老毛切了一块卤牛肉递到阿真前面,粗声道:“还是和以前一样细胳膊细腿的,多吃点儿肉!”
 
阿真看着那块比自己脸都要大的卤牛肉,沉默了两秒钟,还是点头道:“谢谢。”
 
哪知道这再平常不过的两个字听在了老毛的耳朵里差点儿让他切到了手:“哎呦这怎么没变,以前他可从来没这么和我说过话。”
 
“你少说两句吧。”冯娘瞪了他一眼,老毛立刻憨厚地笑了笑,把刚切好薄层牛肉蘸了酱汁放到冯娘的碗里。
 
冯娘本来还想板着脸,看到他的模样反而没忍住还是从嘴边泄出了一抹笑意。
 
“他就这样,”冯娘转过视线看着阿真,“阿真你可别介意。”
 
阿真摇摇头。
 
冯娘打量着他这一身绫罗绸缎,不由起身对胡迟两人行了一个礼:“我还要感谢两位公子,阿真这几年真是劳烦你们照顾了。”
 
胡迟忙扶她起来,避开这个礼,说道:“阿真平时也不用我们照顾,你这个新娘子这么做可是折煞我们了。”
 
白忌也点头认可。
 
反正这几年胡迟都睡着,也就在临走之前对阿真照顾了一下。
 
哪怕这一下毁了一个渡劫长老,伤了一位出窍少女,恐怕在胡迟眼中都什么也不算。
 
两人互相客气了一下的功夫里,老毛已经切出了一盘的牛肉,他把牛肉摆在中间,这才看着胡迟笑道:“不过胡小兄弟你可是大变了样儿。”
 
提起自己这章终于有那么一点儿感觉的男人脸,胡迟还是有些得意:“挺好。”
 
“真是不错,你之前一直待在客栈里没醒,白公子可是日夜担心。也幸亏就是长相变了那么一点儿,不然这要是伤了身体可不好。”冯娘又想到了上次两人离开时的情形,“你们走的时候胡公子都没醒,我和老毛还担心你们别遭到了外面那些人的黑手。”
 
冯娘提起外面那些人的时候可不像是之前的街坊邻居那般小心翼翼,她虽然对那群人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无畏。
 
这种变化让胡迟上了心。
 
“说起来我们刚来的时候也听说了外面那些人的事迹,”胡迟满脸好奇地说道,“听说他们无恶不作还被人叫做恶鬼。”
 
“恶倒的确是一群手段狠辣的恶徒,但也不足为惧。”老毛听到这话却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那菜刀一挥就能砍翻他们一片。”
 
“别胡说。”冯娘皱眉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又开始逞强。”
 
“我这不是逞强!”一贯对冯娘言听计从的老毛这一次却是强硬反驳,“我老毛今天就放下话了,他们要是敢伤你,来一个我砍一双!”
 
冯娘看着他那不容置疑的模样,不由叹气。把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向下握住了他的手背。
 
冯娘的手虽然因为早些年的客栈经营有些粗糙,可最近三年被老毛宠着几乎什么活都不沾双手已经仿佛是少女的娇嫩白皙,这样一只手放在那能够把她整只手都包裹起来的黝黑大手上,却是意外的贴合。
 
这两人的感情,也不愧是能酝酿出使胡迟都闭关三年才得以吸收的仙元。
 
胡迟看着两人交叠地手,笑道:“你们两位的感情也真是令人羡慕。”
 
冯娘被他这么一说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把手拿开就被老毛反手握在了手心。
 
对于冯娘小幅度的挣扎,老毛还是一脸的满不在乎:“老夫老妻牵个手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话说的也是,”胡迟笑出声,“不过我也好奇老毛这菜刀砍一片的本事是怎么来的?”
 
白忌看了他一眼,胡迟这种假装好奇的样子来套话还真是不顾念熟人情分。
 
不过就老毛的性格,哪怕是知道恐怕也没觉得有什么。
 
“也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种人能御剑而行,腾云驾雾,就像是那天上的神仙……”
 
老毛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冯娘打断,冯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人家这两位公子就是那种神仙,你不过就是被国师批了个命还把你给得意成这个样子了。”
 
冯娘这话说完,胡迟愣了,他侧头看向白忌,却发现白忌脸上反倒是没有什么表情,似乎这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注意到胡迟的表情,冯娘开口解释:“你也应该知道我在京城的时候被杜府大夫人收做了干女儿,就知道了些事。比如有个修真界,里面的人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京城杜府就是那修真界一个杜姓世家的分支,所以杜府的孩子从小便要去测灵根,若是那灵根好的就被送往修真界拜师学习。所以京城杜府虽然大,但是留在身边的儿孙却是不多,所以大夫人这才愿意收养这么多的异姓孩子。”
 
“不过就是这异姓孩子也要去测灵根,我就是那种没有灵根的普通人,年龄到了就被嫁到这边的冯府。”冯娘这句话说的平常,但是老毛周身却是围绕着低气压,若不是握着冯娘的手,这时候恐怕应该握菜刀了。
 
“我是在太子殿下和国师过来的时候才知道,杜府早就和修真界中的某个魔修门派勾结起来了,冯府那里的人都是那个魔修门派的小人物。之前杜家把收养的没有灵根的女孩送到冯府中,任由那些魔修玩弄,从而标明自己依附那群魔修的态度。也幸好我这个大张旗鼓嫁进来的杜家养女让他们失了兴趣……”
 
冯娘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上带着些嘲讽,老毛脸色一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胡迟便摇头反驳:“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你和老毛情投意合,你们两人早就命中注定生死相连,而老毛身上的气息则是令那些魔修恐惧的,自然也下意识不敢近你的身。”
 
老毛本来是凶着脸,听到胡迟一脸严肃的说出这番话之后反倒是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搓了两把脑袋,有些不太自在地说道:“我这还从来没听过有人夸我老毛都能夸得这么正气凌然的。简直比那个说我要是好好修炼能位列仙班的国师都夸张。”
 
听到老毛这番话,胡迟却是皱眉强调:“我这可不是夸张。”
 
两情相悦情投意合甚至到生死相连共生共存的地步,这种世间罕见的情况自然会带来的罕有的结果。
 
更何况——
 
胡迟伸出食指微弓起,敲了敲老毛之前切卤肉的菜刀,刀身与手指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莫名说了一句:“这可真是一把好刀。”
 
听到胡迟的夸赞,老毛满脸得意地拿起那把比寻常菜刀要长上一截的刀,说道:“这可是我的传家之宝,我爷爷的爷爷当初就是用这把刀横扫天下得到了甚至得到了厨神的美誉!”
 
你爷爷的爷爷是不是厨神他可不知道,但是胡迟知道,自己面前这个魁梧大汉可是个真厨神。
 
刚才他因为偷吃,在老毛还片牛肉的时候偷偷拿了一块,手背正好敲在了那刀背上。
 
然后传来了久违的声音。
 
“饕餮之首,仙门归位。”
 
第35章
 
大概是胡迟明明是正经说的真话被老毛和冯娘当成了安慰他们的笑话, 两人之前的气氛又变成了温馨自然。
 
冯娘没再为以前那些烦心事拿到现在而闹心, 老毛也没总想着去拿桌上的祖传菜刀。
 
两人如出一辙地笑看胡迟,一脸我懂你都是在安慰我的表情。
 
哦, 我都不懂你们真是又懂了。
 
冷漠脸。
 
“然而杜家这一次却并没有送给冯家一个女儿来表明态度, 反倒是来了一位监视他们的修士。”白忌突然开口,并且自动忽略了刚才胡迟的那番话,继续着冯娘未说完的故事说道,“看起来京城杜家的野心已经浮于水面。”
 
“想从附庸的关系变成平起平坐的对等,结果条件没谈拢反而被一直关注他们的太子和国师一网打尽。”
 
这件事有了一个端倪, 剩下的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胡迟却是依旧好奇老毛的菜刀砍人事件,白忌就说了这么两三句话的时间,他就把兴趣又集中到了这里,接着问道:“老毛难道也是去上场杀敌了?”
 
“嗨!老毛我那天可是威风了!”老毛憨笑着说, “那天京城杜府嫁到知府家的那个毛丫头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逃跑之前还想把她做的那些事栽赃陷害到我家翠儿身上, 老子我菜刀一挥就把她砍成了两截!”
 
“你威风什么?”冯娘听到他这么说还是没忍住给他拆了台, “当时明明是闭着眼睛乱挥一通, 看到人死了腿都吓软了, 还是国师大人来帮你善后。”
 
被冯娘这么拆台之后老毛的脸都涨得通红, 胡迟还在这种情况下火上浇油:“我听说的也是国师把想逃跑的那个女人一招斩杀了。”
 
“那倒是国师设计的局。”冯娘这时却不给老毛开口的机会,“用了一个障眼法把一直肉鸡变成了那女人的模样, 后来那肉鸡还让老毛做了下酒菜。”
 
“主要就是我和翠儿都是普通人,国师担心我们被那些人……魔修打击报复。”老毛憨厚的笑着,握着冯娘的手却不由自主捏了捏冯娘的手心, “有翠儿在我身边,那我可不就是过着神仙日子。”
 
这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但是胡迟和白忌两人对视之后,都看出了对方的了然。
 
国师肯定是看出了老毛的灵根潜质,说不定是说了要领老毛入门修行的话,但是因为冯娘这个普通人,老毛放弃了这个机会。
 
毕竟在别人眼中的长生不老飞天遁地,在老毛的心里还赶不上冯娘的一个白眼。
 
这比喻胡迟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看着老毛五大三粗的模样对着冯娘满是嫌弃的眼神都一脸憨笑,倒也是觉得他们两人之间自然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乐趣。
 
“既然如此,我也就趁着这个喜事给你们送上一份好礼。”胡迟笑着摊开手,他那手心中明明什么都没有,冯娘和老毛却并不觉得奇怪,只是看着,等着。
 
之间那手心处慢慢开始泛红,然后就好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一样一点一点地冒出了头。几人默不作声地看着,待胡迟手心中的东西微微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冯娘惊讶地捂住了嘴。
 
那是一棵不过拇指大小的树苗,只有一根枝丫和点缀在上面的一片红叶。红叶虽然小巧上面的叶纹脉络却清晰精致,在胡迟的手心微微摆动好似下一秒就能掉下来。
 
冯娘目不转睛地看着,赞叹道:“真美。”
 
她本就喜欢红色,那枚红叶的红更是她生平从未见过的鲜艳,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颗小树苗好似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甜,闻起来好似陷在了温泉里,温暖且身心愉悦。
 
其实她要是再感受一下,或许能猜到她和老毛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胡迟不知从何处弄了一个红色小盆,盆里还带着泥土,他把手心上的树苗栽到了花盆中,伸出食指点了点那枚树叶,那树叶仿佛很开心一样左右摇摆。
 
“好了,”胡迟这才把花盆推到了冯娘面前,“恭喜你们喜结良缘,百年好合。”
 
老毛是个大老粗,他是看不出来那不过手心大小的花盆有什么稀奇,但是冯娘那模样明显是真喜欢,他也就跟着喜欢。
 
不得不说,那孤零零的小红叶也挺好看的。
 
“来观礼拜喜自然也不能空手而来。”白忌把目光从胡迟送给冯娘的小树叶上离开,对着老毛一拱手,“我的礼物可没这么有心思。”
 
“你们两位肯来就够了,都是好兄弟还要什么礼。”老毛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这次来就是吃好喝好,大家开心就好。”
 
白忌点头,反而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在一边的空地上。正如胡迟凭空拿出来的花盆,他也好像是凭空扔出来了一头闭着眼睛的巨大虎兽。这虎兽和平常知道的老虎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头顶处长了一根尖长的银角,看起来也比平常老虎大了两倍有余。
 
老毛脸色一整,仔细走过去才发现这虎兽是被一剑开膛破肚,那剑刃锋利,竟然连伤口周围都不见一滴血迹。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这虎兽的皮毛,哪怕已经死了,这皮毛也丝毫不显黯淡,毛发光滑泛着光泽,这是京城最好的毛皮铺子都没有的好毛皮,更何况是这么完整这么大的虎皮。
 
“好!”老毛先是赞叹这一身好毛皮,然后又毫不顾忌的扒开这虎兽腹部的致命伤口,之间里面的肉质血红新鲜,他只是看一眼就知道这绝对是珍馐美肉。不由再次赞到,“好!”
 
“白兄弟!”老毛拍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这礼我可就不推拒了!今晚就让你们尝尝我老毛做的虎肉盛宴!”
 
“那你还不赶快把它拿到厨房去!”冯娘嫌弃的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刚才扒开伤口沾到的血迹,“说的就像是你吃过虎肉似的。”
 
老毛笑着任由她给自己擦手,“等我把这一身皮给你做两个虎皮袄,可暖和了。”
 
“你管好你自己吧。”
 
冯娘话虽然这么说,嘴角却是笑着。
 
那虎兽至少重八百斤,老毛扛着它下楼却丝毫不费力气,到楼下转身去厨房的时候,那虎腿还把想过来添茶的小老鼠撞得翻了一个跟头。
 
不仅让跟在老毛身后下楼的冯娘笑出了声,连在楼上看到的胡迟都有些忍俊不禁。
 
“也亏得你想出来送这么一只上阶妖兽,尤其是银角虎的肉可是世间美味。”胡迟说到这还吧唧吧唧嘴,“世间美味的肉配上了世间最好的厨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口水直流。”
 
白忌看了胡迟一眼,点点头。
 
大概是梦中的红衣男人和胡迟意外重合在了一起,胡迟说的每句话白忌却都能注意到其中的破绽。
 
比如这银角虎的肉质鲜美其实根本少有人知,不仅是因为银角虎难猎,而且要保持肉质鲜美其中的内丹必不能除。而银角虎的内丹价值上万灵石,寻常人怎么能有这种豪气只为了尝个肉鲜。
 
而白忌会知道这一点儿,却是因为梦中红衣男人曾经亲手猎过一只银角虎,只为尝一尝这世间美味。
 
“其实猎银角虎,用剑反而不如用绳子把它扼死。”白忌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说。
 
胡迟也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摇头道:“扼死虽然没有伤口,但是银角虎挣扎的时候会损了皮毛,反而不好。”
 
那红衣男人在烤炙虎肉的时候也曾经叹气说过:“这身毛倒是可惜了,不然肯定能卖一个更好的价钱。”
 
白忌深呼吸,看着胡迟的侧脸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他们是一个人。
 
白忌确定,他们就是一个人。
 
“而且你剑法高明,一剑致命并且还不见血,使血肉依旧被封在了银角虎体内,保留了它的肉质鲜美,更是不错。”胡迟转头看向白忌,弯着眼睛笑了笑。“你们剑修果然是厉害啊。”
 
这已经不是胡迟第一次说起剑修了,从他的字里行间白忌都能猜到他对剑修的关注。而这关注肯定不仅仅是因为白忌自己。
 
白忌垂头说道:“你还认识其他的剑修?”
 
“我认识的剑修,唉。”胡迟那一刻的表情有着敬重和怀念,“他可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剑修。”
 
“……是送你那把个枯骨剑的人?”
 
白忌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倒是微愣一下,而胡迟也隐约能从这句话中听出来那么一点儿意思。
 
“你原来还有这么大的虚荣心啊?”胡迟用手指戳了戳白忌的肩膀,白忌自顾自拿起一杯茶水完全没有看向他的意思,这个动作在胡迟看来可就是有趣了。
 
他弯着头去看白忌,继续笑着说:“其实学无止境,你这种行为对你接下来的修行可不好。至于那枯骨剑……”
 
枯骨剑是你爹送给我的哦少年。
 
胡迟反手从乾坤袋中把枯骨剑拿出来,随意看过去依旧是貌不惊人仿若寻常。
 
但不仅是白忌,连一直装成自己是透明人的阿真也都看过去。
 
“我就实话说,我认识的那个剑修哪怕你飞升之后可能都不及他的一半。”胡迟把枯骨剑送到了白忌眼前,“所以啊,你要是想见到他,可是要加倍努力。”
 
白忌看着那把剑,视线又从剑上看到了胡迟的脸上,“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就说过借你,我说话算话,正好你现在身边也没有顺手的剑,”胡迟趁着他发愣的时候把剑放到了他的怀里,“我这就是借你,你可别辜负了我的期望。”
 
“……不会。”白忌缓缓地握住了那把剑,那剑上的剑意似乎已经能穿透他的手掌,他看向胡迟,认真地重复,“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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