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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第一婚介所 中——三言君

 第36章

 
老毛的手艺自然不容小觑, 那只银角虎身上最嫩的两斤肉硬是让他做出来了七道菜。几人换了一个大桌, 那叫做白毛的店小二也被老毛叫住留下来一起吃。
 
“这……”那脑袋顶上带着一戳白毛的小老鼠看着满桌美食咽了咽口水,眼神十分不自然的看了一眼已经把枯骨剑收起来的白忌, 还是非常有毅力地摇摇头, “不太好。”
 
至于他的那些小心思老毛自然是没注意到,反而看到他这么扭扭捏捏的模样不耐烦地拍了拍他肩膀:“不好什么不好,你以前不也是和我们一起吃,今天怎么就不好了!”
 
胡迟身子向后仰了仰。
 
他感觉就老毛的那两下力道,这小老鼠还能顽强的站着真是不容易。
 
感觉好疼。
 
“怎么了?”
 
胡迟这个动作做的不由自主, 白忌却仿佛一直都在看着他一样突然问道。
 
倒是让胡迟差点就这么从椅子上仰过去,白忌扶着他后背起来,没说话就是有些……关心的看着他。
 
“我没事。”胡迟清了清嗓子,总觉得自己刚才那模样又傻又尴尬, 忙转移话题说,“你让那小老鼠过来坐吧, 它都馋成那样了还不敢过来。”
 
“我?”白忌皱眉看了一眼不停往这边瞅但还是没松口的老鼠精, 几乎和冯娘同时开口。
 
“过来。”
 
“老毛, 算了啊。”
 
老毛和那小老鼠都愣了一下, 但还是白毛小老鼠先一步反应过来, 动作流畅迅速地从老毛手掌底下钻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离白忌最远的地方。
 
坐下之后又仿佛是觉得自己这行为似乎不太好, 忙抬起头对这白忌露出一个咧着嘴的开心笑脸。
 
哪怕是对上白忌的一脸冷漠他也不在意。
 
毕竟白忌要是对他笑了,那他才觉得见鬼了。
 
不过白忌身边那个美男子却对他很贴心的笑了笑。
 
小老鼠的这个笑容更多了十成十的真心真意。
 
而冯娘看到这一幕也恍然大悟,她笑着看着胡迟和白忌两人:“我倒是忘了, 白毛当时去临江楼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自己是白公子介绍过来的。你们原来是旧识啊。”
 
“有过一面之缘,”白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小老鼠一眼。那小老鼠原本正夹了一块烧肉,被这一眼一看,那块肉都快从筷子上抖下去了。白忌对他的表现看来也是不忍再看,只把眼神又放到了冯娘身上,“他手脚麻利,我觉得也是能做正事的。”
 
“这你还别说,白毛他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干活却是利索,什么难活苦活都能干!”老毛说到这又哈哈笑着拍了白毛后背一巴掌。
 
白毛被他拍了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到饭桌上。
 
老毛因此也被冯娘拍了一巴掌。
 
“你注意点儿你的力气!你还真以为谁都能受得了你那个劲道啊!”
 
“我这不是开心吗,”老毛憨笑着揉了揉头,“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肯定记得。”
 
“老板娘,我没事。”白毛也笑着搓了搓自己那缕白发,“我身子板硬得很!”
 
冯娘给他碗里又多夹了两块肉,柔声笑着说:“多吃点儿。”
 
白毛傻笑地点头:“嗯!”
 
冯娘脸上的笑容未变,又看向胡迟他们那三人,“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们也不用客气,随意来,还想吃什么让老毛去给你们做。”
 
“我还能吃到老毛做的酸黄瓜,就已经太满意了。”胡迟也笑着,“老毛的手艺那可真是百吃不厌。”
 
只要被人夸了老毛的手艺,冯娘脸上的笑容就带着几分毫不矜持的骄傲:“今年腌了好多呢,给你们多带两坛。”
 
胡迟面上露出连装都懒得装一下的得意:“我们这又吃又拿的,还怪不好意思的呢。”
 
“吃的东西又有谁嫌多啊!”冯娘笑得更开心了,她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阿真,“阿真,你可也要多吃点儿,看着好像瘦了一些,但是精神还不错。”
 
一直在默默吃着的阿真停顿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抬头看向冯娘,只是点了点头。
 
比起三年前,整桌的气氛明显要更活跃一些,老毛和冯娘终于修成正果,全程偶尔的一个对视都让人看得面红耳赤。
 
只可惜这一桌里面有一个早就看惯的,有两个面无表情的,有一个傻呵呵的。
 
如果罗秀秀在这的话,那恐怕就要有些羡慕了。
 
这几日胡迟他们也帮着挂红福贴喜字,原本老毛和冯娘只是想随便弄弄,冯娘毕竟是已经嫁过人的,这一次连嫁衣她都没准备。结果在办喜事的前一天被胡迟知道了,胡迟也不知道把自己关在了屋里干了些什么,总之出来的时候,手上抱着两套嫁衣。
 
料子都是他身上衣服那种,红得耀眼。
 
“反正就随便弄弄。”胡迟把衣服递给老毛和冯娘,“怎么也是个意思。”
 
“这也……”冯娘看着自己手上的新娘嫁衣,上面的刺绣仿佛都是金线,晃得她眼睛酸涩,“太贵重了。”
 
“嗨,开心嘛!”胡迟满不在乎地笑着,“我托别人做的,也没用多少时间。快去试一试别耽误了吉时。”
 
巳时三刻,大吉,益嫁娶。
 
胡迟和白忌站在楼下,看着一身新郎嫁衣的老毛紧张的在门口绕来绕去。
 
这场亲事,没有别人观礼,除了两个店里的伙计就只有胡迟和白忌。
 
阿真被当做是娘家人,一会儿将会背着冯娘从房间里走出来。
 
“真好。”胡迟凑近白忌耳边,笑着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找个媳妇?”
 
白忌面不改色的转移了话题:“你给老毛做的嫁衣,好像是小了点儿。”
 
“真的吗?”胡迟还真被他拐跑了,忙看过去,“哪儿?”
 
趁着胡迟在看老毛的时候,白忌一直看着他,听到这个问题连一秒犹豫都没有地说道:“肩膀。”
 
“是吗?”胡迟皱眉,他怎么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按理说,他手底下那些小狐狸刺绣做嫁衣的水平在上重天都是竖起大拇指的水平,连尺码都没看准的情况应该是不能有吧。
 
白忌看着胡迟一直在皱眉思考的模样,在心底轻轻叹气,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叹气。
 
“没什么大碍,新娘子快出来了。”
 
被白忌这么接连两次转移话题的胡迟,早就忘了自己之前究竟问他什么了。
 
不过那也就是随口一问,白忌要是不回答,胡迟过了几秒恐怕自己都忘了。
 
“一拜天地!”
 
白毛今天也穿得正正经经的,衣服上甚至连每一个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这一只小老鼠严肃起来做这司仪,看起来也真是像模像样。
 
穿着大红嫁衣的冯娘没盖盖头,这时候和一脸傻笑的老毛对视一眼,也轻声嗔笑道:“傻样。”
 
然后和老毛对着门外的天地深深一鞠躬。
 
“二拜高堂!”
 
老毛和冯娘的高堂都不在了,那处不过就摆着几个果子和老毛那把祖传的刀。
 
对着这看起来可能有些滑稽的高堂,两人的表情却始终是庄重的,这一鞠躬也是实打实的。
 
“夫妻对拜!”
 
大概是太激动,白毛的声音最后都跑得有些尖锐,全场都哄笑出声。
 
他脸色也涨得通红,却是连自己都笑起来了。
 
堂上这一对新人更是笑着互相鞠了躬,额头碰到一起的时候,连老毛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角都有些湿润。
 
这么久了,当初那个感觉也就他手掌那么大的小丫头,竟然真成了他的新娘。
 
他的。
 
新娘。
 
“礼成!送……送入洞房!”
 
白毛激动地仿佛成亲的是他一样,在原地蹦了好几下,“快闹洞房!”
 
冯娘瞪了他一眼:“没个正经。”
 
这只怂老鼠忙捂着嘴,一边却对老毛不停眨眼。
 
“夫人大人有大量,你可别和他们计较。”老毛搂着冯娘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媳妇儿你真美!”
 
冯娘羞红了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看你那傻样。”
 
“没事,我傻,媳妇你聪明就行了。”这么没出息的话,老毛不管是说的还是笑得都挺得意。
 
反倒是让冯娘不好意思了。
 
“当初我还以为冯娘把老毛吃得死死的。”胡迟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感慨,“没想到啊。”
 
“我们也该走了。”白忌开口,“闹洞房这种事,坏人喜事,不好。”
 
胡迟被他这里理由逗笑了,“你说得对,不好。”
 
不过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观礼,礼观完了,也没道理还留在这里耽误这一对夫妻。他和白忌阿真刚上前一步,却看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出来了一只肉鸡。
 
这只被养得肥肥胖胖的大公鸡扑楞着翅膀跑到了新人面前,把右腿伸出来。
 
它右腿上绑着一个红布条。
 
老毛上去小心翼翼地给它解开,那布条脱离了公鸡右腿之后竟然自动飞到了半空。
 
大家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清亮声音。
 
“听闻喜事,略备薄礼,金银珠宝虽俗气,却也无人不喜,祝携手白头。”
 
“另,大门已开,喜迎贵客到来。”
 
话音刚落,那红布便飘落到了老毛手上,原来是一份礼单,的确都是一些金银珠宝的稀罕物。
 
冯娘的神色也有些莫名,她看着那张礼单轻声道:“真没想到,国师大人还惦记着我们。”
 
她这一声也算是解答了胡迟的疑惑。
 
胡迟转头看向白忌,挑眉:“这么说这个贵客是你了?”
 
白忌摇头:“是我们。”
 
第37章
 
胡迟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不告而别, 但也没用冯娘他们送。大喜的日子还不如留给小两口甜蜜甜蜜。
 
“那你们一路小心。”冯娘和老毛丝毫不在意外面人怎么看, 穿着大红喜服站在临江楼门口笑着胡迟一行人说。“有机会一定要回来,让老毛给你们下厨。”
 
白忌和阿真都是不愿意说话的, 这种客气话都是胡迟带着笑脸代劳。正如此时, 他站在冯娘面前笑着说:“一定一定,你们也回去吧,我们之间也不用这么客气。”
 
胡迟这句告别的话刚说完,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忙开口:“对了,我想问一下, 在京城杜家是否听说过杜敏湖的名字?”
 
冯娘凝神想了想,最后还是有些歉意地摇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杜家祠堂里面倒是供奉着几位老祖宗,那里或许能找到什么。”
 
冯娘自然看出胡迟和白忌两人不同一般, 胡迟要找的人肯定也不是寻常人物。杜家在京城的分支不过是很偏远的一支了,而他们和主家的联系也只剩下不被他们这些小辈开放的杜家祠堂了。
 
“谢谢。”胡迟点点头, 反正他本来也没抱着什么希望, 得到这个消息已经是意外之喜。
 
“我们走了, 后会有期。”
 
老毛仿若江湖人一样对他们抱拳, “后会有期。”
 
肯定是后会有期的, 毕竟老毛这个身份以后说不定会和他同处一地呢。
 
胡迟笑了笑,倒是没有什么离别的伤感情绪。他快走两步和一步外的白忌并行, 并不曾回头看一眼。
 
哪知道胡迟这三人刚走出临江楼不远,就听到身后有人迈着小短腿追过来。
 
那气息倒是熟悉,胡迟拉着漠不关心的白忌回了头。
 
并对着身后正喘着粗气跑过来的白毛小老鼠露出个笑脸, 他还未张口,就看到这小老鼠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毫无征兆地深深鞠了一个躬。
 
“谢谢。”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道谢怔在原地的胡迟没来得及反应,又看到那白毛小老鼠又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再追他一样,快速跑回了临江楼里。依旧在临江楼外看着他们的冯娘老毛两人看到这一幕也都露出了笑脸,最后远远的对他们摆摆手,在围观的街坊邻居中进了临江楼内,并重新关上门不迎客。
 
“他跑出来就是为了说声谢谢?”胡迟觉得有些好笑,他看向白忌调侃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好人好事?”
 
白忌一脸淡然,似乎并没有听出胡迟的语气有什么不同:“举手之劳。”
 
“你这样还真像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模样。”
 
然而胡迟知道这值得让小老鼠跑过来只为一声谢谢的事情,在白忌眼中根本就不算是什么事情。
 
就像是临江楼内,冯娘看着桌子上随手放着的一小盒胭脂,也笑了。
 
这胭脂是她曾经惯用的那种,留下它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她认识了阿真那么久,这恐怕还是对方唯一送给她的东西,甚至并不是亲手送到她面前,而只是这么随意留下。
 
依旧和从前一样不懂人情世故。
 
却仍然让她感觉有些欣慰。
 
临北城城郊外的树林中有一处直通京城的传送阵。
 
传送阵外有不为普通凡人发现的迷障,要是普通凡人走到这就仿佛是遇到了俗话中的鬼打墙,久而久之这一片地方也就鲜有人来,胡迟他们进来的时候自然是没被别人看到。
 
“这地方我看不仅仅是普通凡人不来,恐怕连修真着也根本不走吧。”胡迟说着拨开身前及腰的杂草,传送阵由灵石启动,这地方的植物难免吸收了灵石中残余的灵力,虽然普通植物大多开不了灵智,但却不耽误它们疯了一样的生长。
 
胡迟刚才还看到了一丛伞盖比他脑袋还要大的野蘑菇。
 
“一会儿到了传送阵旁边,我想帮阿真恢复原形,帮我护法。”胡迟干脆快走了两步紧紧跟在白忌身后,借着白忌的身高优势来强迫自己忍住把这些杂草全踩扁的迫切愿望。
 
而阿真也不知道是不是蛇体原形的关系,走在这里面却如履平地,安安稳稳跟在胡迟身后,连步伐都没乱过。
 
“快到了。”白忌手伸到后面拍了拍胡迟的手臂,“你把那条蛇变成原形,准备带着走?那可是蓝纹毒蟒,这世间也不仅仅只有樊璐一人惦记。”
 
胡迟握着他腰边的衣服,听到这番话则是意料之中地说:“我有地方安置他。”
 
等到最后穿过已经没过胡迟的草丛时,则终于出现了一块圆形空地,这空地中央有一块浮在半空中的浅绿色扁长匣子,匣子中央有三个不规则的洞口,便是放入灵石的地方。
 
胡迟抖了抖身上的碎杂草,感知到周围并没有别人,便对着阿真招招手示意他到面前来。
 
白忌也自发站在他们周围护法,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拿出来了枯骨剑。
 
按理说这种可谓是仙品的好剑都认主,但是白忌拿到这把剑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把无主剑,也就是说胡迟根本就不曾炼祭它。而胡迟就这么把一把不曾认主的剑仿佛路边随意的石头一样放到了他手里。
 
白忌看了已经让阿真盘腿坐好的胡迟一眼,深深呼吸。
 
毕竟胡迟对他的信任,恐怕比他的年岁还要长。
 
让阿真恢复原形,重新拥有七情六欲,在胡迟口中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胡迟从自己不知道多少的储物袋中找到了一枚浅红色珠子,递给阿真,表情严肃:“含着它,一会儿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开口,哪怕死了也不能开口。”
 
对于这个哪怕死了的结局,阿真却根本不在意地接过那颗珠子,含到口中。
 
珠子在手中冰凉,含住之后却是温热。
 
阿真照着胡迟刚刚教给他的方法,打着手诀,慢慢闭上眼睛。
 
其实阿真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那颗陌生人的丹药,胡迟的想法很简单,只不过是把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然而说起来简单真正做的时候却是一步都不能错。
 
胡迟在阿真对面闭上眼,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阿真的每一条经脉上。
 
时间太久了,那枚丹药差不多已经和阿真融合为一体,而胡迟要做的就是从那几乎相容的经脉中找到那丹药的痕迹,这丹药完全逼到阿真口中的那枚浅红珠子上。
 
这在别人看来几乎是不能完成的事情,在胡迟眼中不过就是一个找不同的游戏,所以他才说简单。然而耗时耗力,在这其中他不能受到任何干扰,这也是胡迟让白忌护法的原因。
 
疼。
 
阿真的指尖在不自觉的颤抖。
 
化形时候的疼痛他以为已经是这辈子最疼的事情,然而这一次不过是变成原形,和那时候的痛苦却不相上下。
 
就仿佛是反复把每一根骨头打断,每一根筋脉撕裂。
 
他只能用力地咬着口中那颗珠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这种痛苦。
 
白忌站在一边,看着胡迟仿佛是睁着眼睛看着浑身发抖的阿真,但是仔细看过去就能发现他原本墨色的眼瞳此刻却变成了竖瞳的金色。这样单独看胡迟的眼睛,白忌只觉得有种令人警惕的陌生。
 
他转过头,握紧了枯骨剑,并没有再看。
 
炼制这枚劣质化形丹的人,恐怕不是寻常人。
 
胡迟小心翼翼追着那一缕灵活性极强的丹力,把它往阿真口中去,哪知道那丹药却仿佛知道前方有什么危险一样,硬是把自己藏在阿真的经脉曲折地。
 
大多数的丹药都聚成一团融入阿真口中的红珠子里了,只剩下这意外灵活的一缕。
 
胡迟把它从经脉上引下来,就已经颇费心思,现在这还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胡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他原本的想法是把所有丹药丹力引到那颗红珠子上,那样这枚红珠子就和阿真当初吃下的那一颗丹药别无二致,或许能借由这个办法找到炼制丹药的那个人。
 
但是看着这东躲西藏的最后一缕丹力,胡迟眯了眯眼睛。
 
“啊!”
 
“啊!”
 
两声尖叫一声是出于已经化作原形的阿真之口,在他因为剧烈疼痛开口之前,胡迟已经接住了他口中的那枚珠子。胡迟看着那枚珠子,原本笼罩在周围的丹力因为丹力不完整而慢慢消散。
 
胡迟半蹲在地上摸了摸那条不过手臂长拇指粗的蓝纹小蛇,笑着说:“原来这就是一千年的毒蟒啊?”
 
那条小蛇疲惫地抬眼看着他,慢慢张开嘴露出两颗尖长泛蓝的毒牙。
 
就好像是向他证明自己真是毒蟒一样。
 
胡迟好笑地伸出手让阿真慢吞吞地攀在他的手臂上,这才站起身看向白忌。
 
“我送他去个地方,你去不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在乎另一声尖叫出于何处。
 
白忌的视线看着那藏在胡迟袖口里面的蛇尾,擦了擦枯骨剑的剑鞘,径直迈过身前刚从传送阵出来就被他砸晕的无辜路人。
 
“去哪?”
 
他把枯骨剑收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胡迟。
 
胡迟并没有卖关子,笑着说:“我的灵府空间。”
 
白忌一愣。
 
全程从头到尾都被忽略了个彻底的那路人醒来恐怕要哭了。
 
他没听师傅说过临北城的传送阵外还有土匪守着啊。
 
师傅明明说过临北城的魔修都被他打得魂飞魄散了啊。
 
第38章
 
灵府空间是在出窍期后自发形成的一处不被人发现的秘境, 而修士飞升之后不得带走, 留下来的便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仙人秘境,仙人传承之类。
 
当然胡迟要带白忌去的并不是这所谓的灵府空间, 而是他在上重天的随身府邸,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白忌信。
 
哪怕白忌不信,他也会装作自己相信。
 
免得胡迟自己去找借口,真体贴。
 
不过无论是灵府空间还是随身府邸都是自己保命的东西,寻常时候不能给外人看去的常识没人不知道。然而白忌跟在胡迟身后眼睁睁看着胡迟进了那被他随手打开的空间, 反倒是不知如何是好。
 
无论是胡迟之前坦然的邀请还是现在毫无防备的举动,都让他感觉太过于理所当然了。
 
白忌想,自己如果这时候问胡迟为什么这么信任他,胡迟会对他说出梦中红衣男人的真相吗?
 
而胡迟又为什么要对他隐瞒?
 
“怎么了?”已经进去的胡迟注意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疑惑地挑眉。
 
算了。
 
追究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白忌把自己之前的考虑放到一边,平静地走进去。
 
反正胡迟始终信任他, 而他也永远不会去伤害胡迟。
 
上重天。
 
这上重天少了一位掌缘仙君, 对于众多的仙侍来说却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仙侍们互相的交流小聚中, 唯一能提起掌缘仙君的恐怕就只剩下他离开前引入的这一批。
 
姚筠, 墨昙, 何不知。
 
“现在能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姚筠给墨昙斟上一杯酒,笑道, “我们三人中也就只有你最得帝君的看重。”
 
墨昙忙摆手,“哪有什么看重,两位前辈才是身处重位。”
 
“谦虚有礼, 我们之中果然只有你性子最好。”姚筠看向何不知,“你说是不是啊老何?”
 
何不知似在发呆,姚筠叫了他两声之后,他才仿佛刚听到一样脸色发白地点头:“墨昙这性子倒是从未变过。”
 
“你身子没事吧?”姚筠皱眉看着何不知的脸色,“怎么连丝血色都没有?”
 
“昨晚南边好像是有钟声,”何不知浅笑,“没怎么睡好。”
 
“有钟声?”姚筠和墨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我没听到有钟声啊。”
 
墨昙也摇摇头,“我也没听到什么钟声。”
 
“大概是我最近没休息好,听错了。”何不知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最近新炼的丹在丹炉里一直敲着内壁,就像是钟声一样,我可能是听错了。”
 
“那倒是也有可能。”墨昙点头,没有去细想追究,“那既然如此前辈你好好回去休息吧,别太累了。”
 
何不知并没有推就,笑着起身,“这次到是我扫了大家的兴致。”
 
“我们三人随便聚一聚还说什么扫兴,”姚筠摆摆手,“你要真觉得愧疚还不如等身体好了之后再给我们买上好酒好菜赔礼。”
 
“一定。”何不知拱手道,“那我便先走一步。”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说转身后便驭起了飞行法器离开,留下的那两位并没有看到他脸色阴沉的模样,只以为他真是身子不舒服。
 
何不知现在在丹房也算是占据了一席之位,原本可以从药山后面的那个小窝棚里换个住所,但他却是说喜欢这个地方,也就一直没走。
 
而此时他降到那窝棚外,还未走到门口便吐出了那口一直闷在胸口处的浊血。
 
血液溅到了药草上,瞬间便被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何不知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好转。
 
他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向南边,那处昨夜又响了钟声,那些仙君们疾驰而去面上带着喜色而归,怕是又不知道哪个尊者归位了。
 
帝君龙归轮回七世不曾接回一位尊者,这不过几千年的小狐狸却是个有本事的。
 
也是个手段狠辣的。
 
何不知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整理了一下衣裳,推门进了屋。他看似云淡风轻,手指却是紧握成拳。刚才那一缕神魂被硬生生烧灼灰飞烟灭,可真是疼。
 
倒是他考虑不周,白白地把一位尊者送到了天生仙体面前。
 
天、生、仙、体。
 
何不知的手按在桌子上,却硬生生把那桌子按出了一条裂缝。
 
上重天的日子乏味得很,胡迟在这下界风生水起的,还真对那上面没什么想念。更何况上重天上若是有谁想要找他,就在上重天的姻缘树上挂封信,每次他回来胡因就双手捧着信讨好地看着他。
 
说起来他也是很久没回来了。可能是因为他长相变了的原因,胡因也从三四岁的孩童变成了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性子却没怎么大变,看到胡迟回来了忙张开双手跑过来。
 
却是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猛地停住脚步。
 
而刚迈步进来的白忌,却也在看到面前少年的时候愣在原地。
 
这张和胡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蛋,穿着个华丽的金色衣服和迎上去的胡迟就好像是父子俩。
 
父子?
 
白忌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近倒是挺乖。”胡迟摸了摸胡因的脸,脸颊上的金色花纹还在,但是却似乎因为长大了而没有曾经那么看起来蛊惑人心。
 
胡迟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金色花纹就是从前他锁在了姻缘树里面的六世记忆,在胡因化形之后便留在了胡因脸上。
 
胡因看了眼胡迟身后那个陌生人,又看了看胡迟,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胡迟的袖子。却感觉手背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擦过去——
 
被那种触感吓了一跳的胡因猛地松开手跑到了胡迟身后,闭上眼睛尖叫:“哥哥!虫子!”
 
不管怎么说胡因都是树,哪怕他不是普通的树,身边也没有虫子,但是在他还是一棵树的时候就跟着胡迟看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对这种能咬他的东西都抱有一种要命的妄想恐惧。
 
而现在,他就觉得自己刚才被一条虫子咬了。
 
又凉又痒。
 
他肯定是被咬了啊呜!
 
“没事没事没事。”胡因这么一喊,胡迟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跟着抖了抖,他一边引着阿真爬出来,一边安慰地揉着胡因的头。“摸毛不吓不吓不吓。”
 
胡因委屈地眨眼看着他,小声说:“哥哥你拿虫子吓唬我。”
 
“那不是虫子。”胡迟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送给了胡因,他蹲下身子让阿真从他手臂上下来,示意胡因去看,“这是条蛇,他叫阿真,他受伤了,要住在这里养伤。”
 
胡因对于蛇倒是听说过,上重天上化为人形的蛇类妖兽也有,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蛇的原形。
 
明明就是条小虫子的样子。
 
胡因蹲下身,低头凑近了这条蓝色小虫子。
 
好像是不会咬树的样子,胡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你不咬我吗?”
 
刚刚化作原形的阿真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吐了信子。
 
“啊!”胡因忙把手收回来。
 
胡迟看着这两个大龄儿童的相亲相爱,揉了揉额头,摊手放弃了。
 
“阿真,这是我弟弟胡因。”胡迟摸了摸阿真的头。
 
阿真转头看着他,慢慢点点头,然后转过头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胡因的手背,被胡因躲开了。
 
这才是别人家的乖巧孩子和自己家的傻孩子。
 
“等他伤养好了就可以陪你说话了。”胡迟拍了拍胡因的脑袋,“阿真不咬你,你不能欺负阿他。”
 
“可是他有牙。”胡因还是离阿真远远的,指着阿真的嘴,“我看到了。”
 
“我也有牙,我也不吃你。”胡迟忙招手让白忌过来,“这位哥哥也有牙,他也不咬你。”
 
白忌慢慢走过来,对着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胡因,轻微点了点头。
 
这位之前让他觉得警惕的哥哥在他发现胡迟带过来的虫子之后已经完全被胡因忘到了脑后,这时候不过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和阿真对视。
 
仿佛是费尽力气,胡因才小心的把手伸过去,轻声说:“你好。”
 
阿真的回答是把头放到了他的手心蹭了蹭。
 
胡因咬着牙闭上眼睛,确定手上只是有些凉凉的麻痒感觉,并没有被咬断树枝的疼痛。这才小心翼翼睁开眼,对上了阿真泛蓝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意。
 
而终于看到他笑起来的胡迟,这时也松了一口气。
 
他向后退去和白忌站在一起,面露欣慰。
 
“这是你……弟弟?”白忌侧头轻声问他,“简直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胡迟笑着说:“是吧,还挺可爱的。”
 
大概是这颇有迷惑性的长相,白忌并没有注意到胡迟其实根本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只是有一种爱屋及乌似的感觉看着面前小心翼翼和阿真相处的胡因。
 
这大概是一只像是胡迟一样可爱的小狐狸。
 
“蓝纹毒蟒是世间至毒,你弟弟这样没事吗?”白忌有些担心,虽然从他语气中只能听出来疑问。
 
“他百毒不侵。”胡迟满不在意的回答,把视线从和一条蛇玩的一棵树上收回来,看向白忌,“我们也走吧。”
 
“现在?”白忌觉得有些突然,“不和你弟弟说一声吗?”
 
“和他说了他该不开心了。”胡迟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还是没长大,粘人。”
 
他这话却是让白忌停下脚步。
 
胡迟这话明显是真心话,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弟弟粘人起来让他不耐烦。
 
那是不是说明胡迟从前养大他的过程中,也曾经觉得他不耐烦过。
 
“你……”
 
白忌看着胡迟转头疑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开口。
 
“怎么了?”胡迟露出一个笑容。
 
看着这个笑容,白忌面上却平静的问道:“你喜欢孩子吗?”
 
“孩子?”胡迟向后看了眼还未察觉到他离开的胡因,认为白忌这不过是随口一问。他既然随口一问,那胡迟也就随口一答,“乖巧懂事长得好看活得长的,自然喜欢啊。”
 
……活得长?
 
梦中那个小白忌,可不是活得长的命。
 
而胡迟会把这一点提出来,那恐怕也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直到现在都让他不开心。
 
算了,果然不提起前世是正确的。
 
“你和罗秀秀说了吗?”胡迟一脚迈出了自己的随身府邸,并没有注意到白忌的情绪变化。当然,白忌的情绪只从面部表情来看恐怕也没人能看出来,“我们今天去京城。”
 
“她早上和罗信一起走的,这时候恐怕已经到了。”白忌说着从袖口里拿出三枚灵石,放到了传送阵那绿匣子里面。只见绿匣子泛着浅绿色的光芒上升到空中,与地面形成了一个绿色的圆阵。
 
胡迟迈进传送阵的时候,看到被白忌打晕的那个人还躺在原地,不由低声说:“他怎么还没醒?”
 
“我有分寸。”白忌也同时迈进传送阵里,“最迟晚上就醒了。”
 
“感觉他有点儿无辜。”胡迟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他身上衣着干净精致,长了一张很显小的娃娃脸。这张脸显得他整个人大字型躺在那处反而更可怜了一些。
 
白忌只是简单说了一个事实:“那是化神初期的修为。”
 
然而化神初期的修为被人一剑鞘打晕,也还是挺可怜的。
 
第39章
 
罗秀秀上次来京城还是五六年前, 当时她陪同母亲谈生意, 心思却始终在金砖红瓦满街灯火窗前走过的高傲小姐身上那精致绣裙上打转。
 
直到现在,她对京城的印象也多是京城的繁华庄严, 京城少女的华丽衣裳。
 
而绝对不是……
 
“七颗灵石?阵前老儿, 你这可是趁火打劫!”
 
“哼,爱走不走,你要去那蛮荒野地,七颗灵石都是便宜的了。”
 
“阵前老儿,去焰山怎么算?”
 
“五颗灵石, 童叟无欺。”
 
罗秀秀躲开身边肩抗一人高巨斧的男人,却险些撞到了身后带着兜帽的女子。
 
“对不住。”罗秀秀忙对她道歉。
 
却听到一个声音沙哑的老人笑道:“没关系。”
 
罗秀秀未抬头,因为低着头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刚才说话的那不及自己大腿高的矮小老人。他手上牵着一根牛筋绳子,绳子另一头则绑在他身后那兜帽女子的手腕处。
 
也因为老人的动作, 罗秀秀这才看清那手腕已无血肉,只剩下森森白骨。
 
那兜帽下哪是什么女子!分明就是一副已死的女人骨!
 
罗秀秀强行压下了到口的惊呼, 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让开了路:“您请。”
 
她这个动作倒是让那矮小老人笑意更深, 却并没有说什么, 只笑着对她颔首。
 
当那女人白骨从她身边仿若正常人走过之后, 罗秀秀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也真是一脚迈进了修真界的门槛,她才知道曾经以为这世界都是腾云驾雾的仙人那想法有多么可笑。
 
“秀秀!”置办完客栈的罗信看到站在传送阵外围的罗秀秀忙边跑过来边高声喊道, “这京城的客栈竟然差不多都满了,我找了六七家才找到三间客房。”
 
罗信说完人也走到了罗秀秀身边,看着围在传送阵外围的人群也不由感慨:“这京城到底是热闹地方。”
 
他这话却被身边一书生打扮的修士听到了, 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笑道:“两位是从其他大世界过来的吧,他们这可不是热闹,是逃命去了。”
 
“逃命?”罗信和罗秀秀看着前方,那边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人群嘈杂中隐约还能听到一些人的争执叫骂,怎么也不像是同需要去逃命的一批人。
 
罗信态度谦逊地对面前这书生打扮的人说道:“这位道友,不知这究竟是……”
 
“你们这是第一次来京城吧?”那书生摇头无奈道,“你们也真是胡闹,这京城皇帝今日驾崩,太子即位,这天怕是要乱了。”
 
“皇帝驾崩太子即位?”罗秀秀在一边插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那太子身上却没有人间尊者的真龙紫气,这可是国师金口批下的帝王命。没有真龙紫气的皇帝镇压皇城,整个京城必有大灾。”那书生说到这也不由感慨,“太子现在已经囚禁国师,意图登基称帝,等到他真的登基了,恐怕我们想跑也跑不了了。”
 
罗信却还有不解,“这皇帝登基不是凡人间的事情,和我们这些修士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话问出口,却让那书生诧异了:“你们师门让你们出来,却没和你们说起这世间的事?也不担心你们惹了麻烦?”
 
这话说的可让罗信有些羞愧了,之前下山的时候父亲倒是和他说了不少,但他全被这出门的喜悦给冲昏了脑袋,一句有没记住。而这次来京城的时间也正好是杜敏湖长老那事情暴露,父亲失魂落魄倒是一句也没交代。
 
这么一看,离开了大师兄,他在这凡间界也真是寸步难行。
 
也幸好是遇到了好人。
 
罗信拱手道:“也请道友多多指教。”
 
罗信坐在房间内喝了一口茶水,面对着自己大师兄和深不可测的胡大师,正准备将之前那书生道友说过的话娓娓道来:“这事情也就……”
 
“此方世界便是一整条龙脉,皇城为龙眼所在,由历任皇帝镇守。”然而他的话刚开了一个头,就被白忌打断。白忌打断还不算,打断完之后还冷眼看着罗信,“这些话我难道没和你说过吗?”
 
罗信咽下口中的茶水,颤巍巍的把茶杯小心放回桌子上。
 
“而龙脉使这方凡人世界风调雨顺日日平安不得外敌入侵,同时也使这世界灵气充沛,京城最佳堪称上品灵脉,引来众多修士聚集在此地,使皇城以凡人和修士一分为二不得干扰。”白忌越说,罗信的头便越低,“这回记住了吗?”
 
罗信不敢说话,只是点头点头点头。
 
“这世界对修士来说便是取之不尽的上品灵脉,无价之宝。为防止有心之人硬夺龙脉引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玄雀谷每百年派一位弟子下山来做国师一职,寻有真龙紫气的人镇压在龙眼处,便成了这世间最强大的防御阵法。”白忌说起这番话的时候,却更像是对着胡迟解释,“如果国师所言不虚,没有真龙紫气的太子即位后,那些早就觊觎龙脉的人恐怕便会趁虚而入,这个世界倒时候都保不住了,世界里面莫说凡人修士都难逃一死。”
 
胡迟听到此处,却是点头道:“怪不得魔修会和京城杜家合作。”
 
那便是把京城杜家当做是替罪羊,待对方篡位之后便过河拆桥抽了这世界的龙脉。
 
而后来的两败俱伤恐怕也是因为魔修那边的想法被杜家主家有所察觉,因此合作破裂被国师一网打尽。
 
只不过杜家主家的这个察觉究竟是因为担心民不聊生还是想要独吞龙脉?
 
胡迟冷笑,若真是担心民不聊生,那临北城的魔修恐怕早就销声匿迹了,哪用得着国师出手的好戏。
 
胡迟虽然想的多,但是说出口的不过就这一句话,白忌却是回答到:“杜家家主,半步成仙。”
 
半步成仙,便是对渡劫巅峰大能的尊称。
 
而渡劫巅峰大能若是想要稳扎稳打飞升天界,那便是少不了灵脉。
 
白忌这话也算是对上了胡迟在脑中的怀疑,两人这方面的默契胡迟自己都已经不会再多惊讶了,杜家既然有人能够用得上这灵脉,那魔修中应该也有人对此志在必得了?
 
“魔修中渡劫巅峰期有十三人,其中七人已经闭关预备突破,还剩下六人。”这次胡迟还没开口,白忌便说出了答案,而当他想要把这六人一一列举的时候,胡迟却是摆摆手。
 
“我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在见到国师之后才能有定论。”
 
若说对京城杜家与魔教勾结的了解最深的,恐怕就只有国师大人了。
 
“但是国师现在被太子囚禁了。”
 
一直没开口的罗秀秀突然说。她来到京城便是想要找到国师然后拜入玄雀谷门下,使手中的阵法书册能更全面的被她所吸收。
 
也因此胡迟和白忌或许是想要找什么心怀不轨的魔修,她却只想要拜师。
 
罗秀秀的想法从未隐瞒,也一眼就能让人看透。大概是因为她母亲临终的话与在无道山上的那三年,她似乎从未想过报仇雪恨。
 
而胡迟也从未与她说过,那枚生于她家的阴阳两魂丹可能并非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转过脸假装没看到罗秀秀看过来的眼神,“比起国师被太子囚禁的这个结果,我倒是跟想知道以国师的本事为什么会让自己被囚禁?”
 
“而且凭借国师在百姓中的威信,这个消息按理说应该是秘密行事不得被泄露的,现在却闹得人人皆知,倒是有点儿故意为之的感觉了。”
 
在胡迟仍旧皱眉思考的时候,白忌却是云淡风轻地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虽然说闯一个小小的皇宫内院对于胡迟来说是没有什么压力,但是如此理所当然真的好吗?
 
“我也不是空口无凭就去。”白忌对上胡迟仍旧显得有些迷茫的视线,仿佛很自然的把手放在了他的头顶,“是国师邀请我去。”
 
邀请?
 
胡迟恍然:“贵客!”
 
“这倒是个方法。”胡迟点点头,“那我们准备一下稍后便明目张胆的进去找国师。”
 
胡迟说完便准备起身,却被白忌按住肩膀重新坐下。
 
“不是我们,是我。”
 
白忌沉着说。
 
这件事情正如胡迟所说,看起来疑点重重。
 
若不是因为白忌与那国师早年间有些交情,恐怕都会怀疑这是他和太子共同设下引那觊觎龙脉人现身的圈套了。
 
若说别人倒是可能设计这种把自己穿在刀尖上的陷阱,然而对于那位事事谨慎全天下都不及自己命重要的国师大人,却永远不可能如此行事。
 
那喜迎贵客的口信,怕是求救信。
 
如此看来这普通凡人的皇宫内院,大概已经设下了连修士命都能要去的阴谋诡异了。
 
“我先去看看。”白忌在胡迟皱眉的空当继续说,“你在这边看着他们两个小孩,我和国师认识,也好说话。”
 
胡迟看着眼巴巴看着他的罗信和强做镇定的罗秀秀。
 
出门在外就是不应该这么拖家带口,叹气。
 
白忌看出他态度的软化,趁热打铁:“让你照顾他们我放心,不然现在外面修士太多了,他们的修为你也知道。”
 
“唉,说不定我一个转身没看到,他们就被人给碾死了是吧?”胡迟无奈道,“为了让我同意,也真是难为你说了这么多个字。”
 
“你同意就好。”白忌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嘴角,“事不宜迟我先走了。”
 
“走吧走吧。”胡迟不耐烦地说,却在白忌起身的时候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注意安全。】
 
白忌微愣,看着面上满脸让他快走的胡迟。
 
也传音道。
 
【放心】
 
第40章
 
因为京城的特殊原因, 皇宫内由玄雀谷精通奇门阵法的弟子亲设防御阵, 隐藏了身形的修士在这阵法面前也是无所遁形。
 
然而早些年白忌和那国师大人交好的时候,却是得知了这个阵法的缺陷, 也是那国师大人最终的保命之法。
 
他挖了一条从国师府一直到城外的暗道。
 
堪称费时费力耗尽心血, 每到雨雪季节还要去加固松散的四壁,天灾地动的时候更是要谨防坍塌。为此听说这国师大人还收了一位专门去给他看守暗道的单灵根天才徒弟。
 
只不过今天他这个徒弟可能是玩忽职守了。
 
白忌四处观察没人,便也没深究原因,握紧了手上的枯骨剑弯腰钻进了暗道。
 
不得不说这个暗道很宽,白忌在弯腰走过前面狭窄的地方后便可直起身子正常行走。暗道两旁点着凭借灵石燃烧的不灭灯, 在视线越来越广阔的时候,那不灭灯的光芒照射着四周奢侈的碧玉墙砖,也照亮暗道尽头宛若寝宫的布置,已经坐在书桌前正在读着山野杂谈的男人。
 
男人大概是刚沐浴完, 散着发,发丝处还沾染着水汽。一身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白色衣袍自然垂下, 顶端接近喉结的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两手腕间锁着一根拇指粗细的玄铁铁链, 此时正随着男人翻动书页的动作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有点儿像是那颇具风骨的阶下囚。
 
让白忌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不应该去打扰他。
 
这时候这位国师大人又翻过了一页, 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 把书倒扣在桌上, 手肘抵在桌上轻声叹气,非常不经意的转头, 正好对上单手握着剑面无表情的白忌。
 
那一刻白忌清楚的听到了他的呼吸停滞,也看到了他紧握着椅背的手,指尖过度用力泛着无血色的惨白。
 
这副吓惨了的模样一直到白忌不耐烦地上前一步才有了变化——
 
比如国师大人猛地起身后退顺便带倒了身下的椅子。
 
用具体行动展示了什么叫做胆小如鼠。
 
白忌除了用一贯的冷脸来表现自己并没有嘲笑他之外, 一句话都不想说。
 
国师有些尴尬地捋了下头发,若无其事的把椅子扶起来,面对白忌露出一个浅淡的惊喜微笑:“当日一别,还真是许久未见。”
 
白忌却并没有和他客套:“出什么事了?”
 
“大概会要了命的事。”国师轻描淡写地说,一边给白忌倒了一杯白水,“此地简陋,贵客远道而来望不要嫌弃。”
 
那杯白水倒得太满,溢出在杯边,而这看似云淡风轻的国师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刚才倒水的手都在颤颤巍巍地发抖。
 
白忌看了一眼,但此时可真没有喝水的兴致。
 
“若这次凶多吉少。”国师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然而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声音中的颤抖,“从今以后,我那烦人的徒弟也就多劳你照顾了。”
 
提起徒弟,白忌倒是想到进来时发现周围并没有人。
 
“我在门口没看到你徒弟守着。”
 
“那是自然,”国师一脸了然地点点头,“皇帝驾崩之后,我就让我徒弟去临北城找你……什么!”
 
看着终于面露惊讶的国师,白忌也疑惑道:“没有人去找过我。”
 
国师拧着眉,在原地紧张地踱步,也忘了维持自己的国师架子,“我给临北城去过礼之后,皇帝驾崩太子预谋篡位,当时我便算到会有大灾,就让我徒弟去找你们来保住一命,也是保我一线生机。”
 
“但是没有人找过我。”白忌确定地说。
 
只从白忌的语气上,国师便知道他并没有说谎,自己那个傻徒弟恐怕是不知道走到哪里和他恰巧岔开了。
 
那这下……
 
“完了。”之前还一脸无所畏惧大义凌然的国师这下却瘫软在椅子上,“这次我恐怕真是难逃一劫了。”
 
太子所谓的囚禁,对于国师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他要是想走自然随时都能够离开。
 
“但是我走不了,”国师把之前给白忌倒的那杯水一口喝干,无奈道,“太子是皇帝的长子,也的确有政干之能,却野心太大,多年来更是一直处心积虑的筹谋,到现在若不是我拦下,他要即位恐怕就是一呼百应,朝堂之上无人反对。到时候这方龙脉没有真龙紫气的镇压,生灵涂炭的后果我自然要承担,千千万的百姓冤气,我走到哪,那功德簿上难道还能放过我这一笔?”
 
国师双手捂脸叹气:“比起被天雷劈死,我还不如被太子一刀斩首给个痛快。”
 
“那谁有真龙紫气?”
 
“如果是原来,应该是皇帝未满周岁的长皇孙。”国师说到这里的时候,倒也把自己从要死的恐惧中勉强脱离出来,“其实最近的帝王命相我有些看不清了,在老皇帝出生的时候,我算出他身具真龙紫气是能够活到八十八岁的长寿帝王,在他驾崩之后便会传位给已经年至三十的长皇孙。”
 
“而皇帝真实上却只活了五十八岁,便是提早了三十年离世,这时的长皇孙还是个襁褓里面的娃娃。”国师叹气,“帝王天相在皇帝宠信杜家,沉迷于长生不老的时候就变得混乱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大能在那逆转天命顺便要了我的命。”
 
白忌对于谁要了他的命暂时并不关心,既然太子已经把他囚禁了,那现在或许已经在商讨登基的事宜,最要紧的是应该找出这时期究竟谁身具真龙紫气。
 
“原来你算出是长皇孙,那现在是谁?”
 
“此事仅有一个转机,”国师看向白忌,“我那徒弟,算起来是庆安帝的侄子,本来就是一根骨极佳的修炼奇才,然而待他此行遇到贵客之后,便是身具真龙紫气的真龙天子。”
 
庆安帝。
 
这个名号白忌在和师傅离开走向修真这条路之后,就再也不曾听到过了。哪怕这世间流传下来对庆安帝的记载也不过寥寥几句。开国皇帝庆安帝在人们眼中就像是个迷。
 
大家只知道他年刚三十便力竭而死,后宫虚空只有体弱早亡的皇后一人,皇后曾为他诞下一位皇子,但似乎未能养大便夭折了。
 
甚至连这位皇子的名姓都不曾留下。
 
久而久之,若非有人提起,白忌自己恐怕都不记得他还是个皇亲国戚。
 
不过这都是些太久远的往事,白忌也只是想想就算了。至少在他开口的时候国师不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分毫的情绪。
 
“你和你徒弟互相怎么联络?”
 
“我让他子时前必须回来。”
 
国师微微闭上眼,脸色苍白。
 
“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他还是第一次把生命全部托付给自己那个小徒弟身上,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自己离死亡如此接近。
 
白忌回到客栈的时候京城的明灯花火已经点燃,好一片繁华世界,谁也不知道这繁华还能维持多久。
 
走之前他已经打听出来太子将在三日后正式登基即位,国师准备在太子这边拖延时间,而这三天中白忌却要找到他徒弟并要提防那背后的大能在此时出手抽出龙脉。
 
更困难的是要在太子即位之前,拥护国师的徒弟上位。
 
这么算起来,国师的徒弟恐怕还是他的弟弟。
 
知道在这个世间还有另外的一个亲人,白忌却发现自己没有多大的感慨。
 
可能是因为,他身边已经有胡迟这个陪伴几生几世亲人了吧。
 
想到了胡迟,白忌面上的表情似乎都显得柔和了一些。
 
也不知道这一下午胡迟没在他身边有多无聊。
 
结果他一脚刚迈进了客栈的门,眼尖的掌柜就忙喊道。
 
“这位客官,和您一起的那位公子让我给您捎句话,”掌柜赔笑道,“他和之前那两位小姐公子出去逛夜市了,让您回来去找他们。”
 
明明是自己外出,却感觉被所有人抛下的白忌沉声道:“……夜市在哪?”
 
掌柜忙说道:“不远不远,就是传送阵旁边的那条街,夜里很是热……”
 
他话还没说完,白忌便转头匆匆而去。
 
“……闹。”
 
眨眼就没了人影。
 
这京城的夜市,比起白日的热闹喧嚣丝毫不减。
 
甚至还有另外一种别致。
 
“连花楼的姑娘都比北阳城热情几分,”胡迟从那一条热闹的花街出来时,身上已经挂着七八位姑娘的硬塞给他的香囊和手帕,“小师弟,你说是不是?”
 
早就面红耳赤的罗信正狠狠擦着脸上被强蹭上去的胭脂,听到这句话恨不得捂住耳朵,“胡大师,秀秀还在这呢!”
 
“罗秀秀可比你要镇定的多,”胡迟嗤笑道,“你那样看起来就是个没开荤的毛头小子,也不怪这些姑娘一个个都爱耍弄你。”
 
罗秀秀也在一旁掩着唇轻笑。
 
“……我年纪还小呢,不及大师你见多识广。”罗信低声抱怨着,“再说我大师兄也还没那什么呢。”
 
这话题扯上了白忌,胡迟就反驳了:“你大师兄那是洁身自好,再说了,你大师兄什么修为,他整天修炼哪有时间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你知道些啥?”
 
“我知道胡大师你的心都要偏到天门外去了。”
 
这个现实版的差别待遇让罗信翻了个白眼。
 
“我还真是对你好了是吧,让你这么和我没大没小的,”胡迟作势就要去踹他,罗信忙躲到了罗秀秀身后。
 
然而胡迟这一脚到底没踹下去。
 
罗信弓着身子从自己表妹肩膀上露出来了个脑袋,胡迟却是略微有些疑惑地看向前方。
 
那地方站了一位有些脸熟的娃娃脸。
 
这人不是刚去临北城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41章
 
身为国师的徒弟, 开国皇帝庆安帝的侄子, 化身初期的修士,白文林的脚踏出了传送阵踏进了熟悉的京城地界, 整个人才从一脸懵逼的状态勉强回来。
 
却马上又想到了曾经被师傅怒火支配的恐惧。
 
心塞塞。
 
虽然太子殿下看起来有文韬武略是国之幸事, 但是他师傅说若太子即位便是民不聊生国家倾覆之相,师傅说的永远是对的,所以太子当上皇帝那就是要完。
 
在这个危急存亡的时候他被师傅赋予重任去请救兵救命,却没想到刚到了那临北城就挨了一闷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师傅说的那家酒楼,却得到救兵已走的绝望消息。
 
还险些被那欲求不满的壮汉拿菜刀砍了头发。
 
外面真可怕。
 
知道那么多外面事的师傅真厉害。
 
“喂!”
 
白文林迷茫地抬头看了一圈,除了正巧往自己这个方向看过来的陌生男女,并没有其他人。
 
唉,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他还是早些去见师傅。如果师傅知道自己这么没用恐怕又要抱怨当初是一时眼瞎才收了自己为徒。
 
虽然知道师傅只是随口说但是他的玻璃心还是有些难过。
 
“嘿, 那小鬼!”
 
……今天传送阵的人很多啊, 师傅那么有善心的人, 肯定是将要完蛋的消息告诉大家了, 大家都在忙着跑路, 只有师傅坚守在最后一刻,誓与国家共存亡。身为师傅唯一的关门弟子, 他怎么可以退缩!
 
白文林终于说服了自己勇敢地抬头——
 
“啊啊啊啊——”
 
“哎呦我的天!”
 
被突然的尖叫吓了一跳的胡迟皱眉拍了下仍然在尖叫的白文林的肩膀,“收声!”
 
白文林:“……”
 
他维持着张大嘴的姿势,眼睛瞪得更大了。
 
师傅!好可怕啊!这人拍了他一下他都不能说话了!在自己家门口在京城脚底下!太嚣张了太嚣张了太嚣张了师傅我好害怕啊嘤。
 
胡迟看着面前的娃娃脸, 确定这就是被白忌一剑鞘砸晕的可怜孩子,语气也就稍微柔和了一些。
 
“你刚才喊那么大声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白文林:“……”
 
恶人!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突然出现在我前面!师傅他好凶啊,我害怕。
 
“看来你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胡迟欣慰地点头,“一会儿不要大吵大闹,街上这么多人呢,大家都在看你丢人。”
 
白文林:“……”
 
他委屈,这个恶人在威胁他。
 
凶巴巴的威胁。
 
一看长成那样还留了两撇胡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胡大师,这……你认识?”罗信慢一步走过来,看着一脸愤恨瞪着胡迟的陌生人,犹豫着说,“仇敌?”
 
“小小年纪眼睛是怎么长得?”胡迟把手搭在白文林的肩膀上,“我们看起来很像是仇人?”
 
罗信刚想点头,在看到胡迟挑眉的时候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我一看到这小孩就觉得心里舒服,”胡迟拍了拍白文林的肩膀,“你去临北城干什么去了?”
 
临北城?
 
知道自己能说话了刚想喊救命的白文林愣住了,这个人怎么知道他去过临北城?
 
难道是师傅交代给他的神秘任务暴露了?
 
当务之急白文林只好蹩脚的解释:“我没……”
 
“子规。”
 
哎呦。
 
胡迟抽了抽眉角,明明白忌之前叫他胡迟叫得挺顺口的,这突然就改成了子规,还真是有些亲昵地让他牙酸。
 
不过当初也是他让白忌叫的,那就随便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白忌叫完了胡迟的名字后,就已经出现在胡迟的身边,他看了一眼和胡迟距离似乎有些过于密切的娃娃脸,不着痕迹地皱眉:“怎么了?”
 
“你回来的正好。”胡迟自然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还扶着白文林的肩膀让他的脸正好对这白忌的视线,“看我见到了谁?”
 
继自己的声音不是自己的之后,又开始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白文林表示这些事情习惯习惯就好了。
 
于是他认命地抬头。
 
头一抬,就吓到了。
 
这个恶人的朋友,怎么和师傅让他找的那个救兵长得一模一样?
 
而相比于白文林的惊恐,白忌的表情则平淡很多,他只是把视线从胡迟身上挪到了白文林脸上一瞬间,又回到了胡迟身上,微微不耐烦地说:“他找你麻烦?”
 
……为什么救兵一开口就是这么一个颠倒黑白的认知?
 
白文林委屈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身边这个恶人抬高了音量惊讶道:“白忌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他明明就是一见……”
 
“前辈救命!”
 
胡迟瞪大眼看着白文林,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都被这声嘶力竭的救命吓没了。
 
甚至罗信和罗秀秀都被这意外的求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由此看来面色如常甚至看都没看白文林一眼的白忌在这其中便显得有些高深莫测的气质。
 
“一见什么?”
 
在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白忌和白文林两个人身上的时候,白忌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样只看着胡迟,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一见什么?”
 
“一见什么……”胡迟也不知道自己说话为什么这么没底气,“一见如故?不然还一见什么?”
 
“哦。”白忌点头。“也是。”
 
突然之间感觉就活过来。
 
胡迟和罗信那对兄妹交换了一下视线,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一样的松一口气。
 
“走吧。”白忌在问完那个在胡迟看来没头没脑的问题之后,就好像是解决了什么人生大事一样,看着胡迟说,“这次去见国师也有些发现,回去说。”
 
连带着态度都软和的让罗信有些诧异。
 
虽然这软和不是对着他。
 
罗信看向并未察觉到这种变化的胡迟,摇了摇头倒是也没有在意。
 
白忌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背着白文林,在听到这个叫白忌的前辈提到了自己师傅的时候,白文林脸上的激动兴奋紧张简直难以形容。
 
“国师是我师傅!”
 
白忌没理他,反而是胡迟挑眉看他。
 
“国师真是我师傅。”白文林小心翼翼地说,“我叫白文林,是国师路子宣的关门弟子。”
 
对此,胡迟十分怀疑的问身边唯一和国师有过接触的白忌:“传说中翻手云覆手雨的国师大人,收了这么一个……颇有个性的徒弟?”
 
“传说不可靠。”白忌也侧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真正的国师胆小怕死又会装相,明天带你去见他。”
 
感觉有点儿幻灭啊。
 
胡迟突然不知道说点儿什么才好。
 
而另一边,大概对于自己国师徒弟的身份遭到不止一次的质疑,白文林对于如何证明自己却是轻车熟路,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没有任何图案的椭圆形玉佩,上面坠着用红线编制的平安结,平安结的一半被白文林握在手中看不真切。并不是修真界的法宝灵器,只是凡间的上等好玉。玉色纯粹看起来是经过了长时间佩戴在身上的温养,从内透出一种柔和的光泽,隐约能看到右下角处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白字。
 
“这是哪来的?”
 
胡迟惊讶的看着突然开口的白忌。
 
白忌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了对于这个国师徒弟的毫无兴趣,而对方不过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普通玉佩,他的态度立刻就有了转变。若说是因为那个国师,下午说要去见国师的时候白忌也表情平平,看不出来丝毫仿佛现在这样迫切的模样。
 
是的,迫切。
 
而且是毫不掩饰的迫切。
 
“这……这是我父亲给我的,祖传的。”白文林双手握着玉佩就好像是担心被人抢走,警惕又有些紧张地说,“这是我的,我刚才想拿师傅送我的弟子牌,但是没找到,可能是下午走得太急了然后……”
 
“去找你师傅。”白忌打断他,强硬地看着他重复,“现在,立刻去找你师傅。”
 
“对,师傅还说让我深夜前必须回去找他。”白文林因为到现在才想到这个方法而有些懊恼,他忙把玉佩收起来,挺直了腰背看着他们,“我带你去找我师傅,不过他们……”
 
“少废话!”胡迟严肃起来连罗信和罗秀秀都不由自主的站直了身子,更不用说本来就有些怕他的白文林,“马上走!”
 
白文林被逼迫这走在最前面,罗信和罗秀秀走在他的身后,胡迟则和白忌走到了最后。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白忌状态的不对,或者说罗信可能看出来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却不敢问,也只有胡迟小心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怎么了?”
 
白忌反手握住胡迟的手,力道不轻,但却有些轻微地颤抖。
 
他开始并没有说话,胡迟也没去逼迫,只是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胡迟这拙劣的安慰起了作用,在胡迟感觉自己左手都快麻木的时候,白忌才微微松了力道,缓缓开口:“那块玉佩,我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是我母亲给我佩在腰间的。这都是我很小时候的事情了,按理说我不应该记得,但是自从和师傅开始修行剑道,以前发生的事情便很容易清楚的记得,甚至还有……”
 
白忌捏了捏胡迟的手,绕过了这个话题。
 
“那玉佩是我父亲亲手做的,一共两枚,一枚给我,一枚给比我小一岁的弟弟……他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玉佩和他葬在一起。”白忌轻轻闭上眼,用仅够他和胡迟听到的声音说,“葬在了皇陵里。”
 
晴!天!霹!雳!
 
直接就给胡迟劈醒了。
 
他和白忌相处的这么融洽,险些就忘了白忌的父亲就是帝君的第七次转世!
 
帝君第七次转世的时候的确有两个孩子,除了七世父子缘的白忌,另一个意外的生命在刚出生时便夭折了。帝君在上重天对那个儿子从来没提起,但是从白忌的语气中能知道,他当时还是很期盼那个孩子。
 
但是既然帝君选择了对一个人从一而终的九世姻缘,钻法则的空子,就总要付出些什么。
 
比如与妻子不能白头偕老,不能养育儿子长大,每生每世都要在青壮年的时候悲惨死去。
 
“我父亲便是开国皇帝庆安帝。”白忌轻声说,声音中却并没有胡迟以为的漠不关心或者愤懑不满,认真听起来甚至也不是他一贯的冷静。
 
此时罗信他们已经站在了那个地道入口处。
 
胡迟两人则与前面的大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
 
而现在胡迟对那所谓的国师已经没有太大的兴趣,他更想知道,白忌对于帝君究竟有怎么样的评价。
 
“他是位很好的皇帝,丈夫……”白忌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嘴角,“和父亲。”
 
在见到那枚玉佩之后,似乎很多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又清楚的出现在了脑海里。
 
他刚出生没多久而母亲又再次怀孕的时候,庆安帝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回来了一块白玉,用锋利的刻刀小心翼翼又显得十分笨拙地打磨,这个过程中那块等人高的白玉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最后才成了两块巴掌大的椭圆形玉佩。
 
母亲在一旁抱着他,又心疼浪费的玉石,又觉得庆安帝灰头土脸的样子好笑。
 
庆安帝当时还拿着那两块玉佩对着未满周岁的他得意的笑。
 
当时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最后再让他给你打一个平安结,到时候我儿子一定能平安长大。”
 
白忌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胡迟,毫无征兆的叫了他的名字:“胡迟。”
 
“嗯?”胡迟略微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会用红绳打平安结吗?”
 
“会啊。”胡迟坦然开口,全然不知白忌的试探,“要知道我系出来的平安结,全天下都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喜欢我回去送给你。”
 
白忌笑了,这一次并不是从前那样微不可见地勾着唇角,而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胡迟看到这个笑容都不由自主想要跟着笑。
 
“好。”白忌笑着点头,“真好。”
 
“一个平安结而已。”胡迟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翘起唇,“很简单,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要知道我可从来不收徒。”
 
胡迟露出的破绽太多了,多得胡迟自己恐怕都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他编出了什么样的谎话。
 
什么只收一位徒弟的神秘师门,还传承一个名字。
 
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个人罢了。
 
前面三人并没有进入地道,却并不是白文林那个国师徒弟阻拦,而是有人挡在地道门口。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胡迟忙拉着白忌向前走了两步。
 
正巧听到罗秀秀惊讶地说:“是你?”
 
第42章
 
矮小不及她腿高的老人和蔼地笑了, 他手指微动, 身后那带着兜帽的白骨女身形灵活地向前行了个礼。哪怕是罗秀秀早有防备,看到了这一幕也都不由屏住呼吸, 更不用说本来胆子就不大的白文林, 此刻已经恨不得退到了白忌他们身边。
 
“鬼老。”白忌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倒是好久不见。”
 
鬼老眯着眼睛看过去,在看到白忌的时候微怔,过了一会而才露出一个感慨的笑容:“真是好久不见,白小侄。”
 
胡迟看着那笑起来仿佛无害的老人, 视线挪到旁边的女人白骨上,了然。
 
而很快白忌也验证了他的想法。
 
“鬼老应该是这世间所有鬼修的前辈。”白忌对着鬼老微微颔首走过去,一边和其他人解释,“只是不知道鬼老来京城又有何要事?”
 
鬼老笑而不答, 视线在胡迟身上微微停顿便看向另一边不知何时躲到了白忌身后的白文林。
 
“应国师的邀请,来讲一个陈年往事。”
 
白忌看向被鬼老的白骨女挡在门口的地道, 嘲讽道:“他又躲起来让别人收拾烂摊子?”
 
鬼老并未辩解, 只是意料之中地说:“看来白小侄是已经知道了, 如果未寻到国师, 怕是要去皇陵一探究竟吧。”
 
白忌沉下脸没有说话。
 
鬼老却好像没有看到白忌的态度一样, 依旧是个笑眯眯的慈祥小老头模样:“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移步到皇陵再慢慢聊。”
 
皇陵, 已经夭折的孩子,鬼修。
 
胡迟又一次看向白文林。
 
他遇到白文林的时候并没有熟悉的感觉,帝君的孩子身边必然会带着真龙血脉, 而白文林却只是一个寻常修士,除了性格有些傻里傻气,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帝君只有白忌一个儿子。
 
他很确定。
 
凭在场修士的脚程,去皇陵也不过就眨眼的功夫。
 
从开国皇帝到现在也不过三百年,也只是刚刚驾崩的皇帝雨露均沾留下来一堆正值青壮年的皇子和一群嗷嗷待哺的皇孙,剩下的几任皇帝都以庆安帝做榜样,子嗣凋零。偌大的皇陵显得空空荡荡,哪怕因为今日留下来的侍卫军兵众多,纪律严明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除了增加上几分肃杀,也完全不能掩饰那冷清分毫。
 
鬼修这边正要领着他们进去,却听罗秀秀低声制止道:“等一下。”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前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感觉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空中的风都有些扭曲的从大家头顶上方吹过。
 
“谁!”
 
只听下面的侍卫军都拔出了佩剑,神色一致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那视线带着上过战场的军人身上的血腥冰冷,就算是躲在了鬼老设下的浓雾之中,知道他们不过是普通凡人不可能看透,罗秀秀也依旧握住了罗信的手臂,两人一起屏住呼吸。连带着罗信的衣袖被白文林紧紧攥在手里,罗信都没顾上说什么。
 
“都在这喧哗什么?”
 
这边他们紧张的心还来不及放下,就看到皇陵内里有一个挺着肚子的胖太监颤巍巍地小跑过来。看到那半抽出的剑身忙吓了一跳,低声斥道:“收起来都收起来!冲撞了太子殿下和国师大人,要了你们的脑袋!”
 
胡迟感觉自己手心被轻轻捏了捏,他反手握上也捏了捏那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心。
 
最开始发现异样的侍卫被身边的同伴轻轻推了一下手臂,他才微微皱眉把剑收回剑鞘中,视线却依旧盯着这里。
 
“看什么看什么!”胖太监不满地说,“玩忽职守,要了你的脑袋!”
 
那侍卫看了这狗仗人势的胖太监一眼,胖太监被这一眼吓得猛后退一步,哪知道这一步却踩到了一枚碎石上,就在众人的视线中张开手尖叫着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你们!”胖太监看着周围居高临下的冷漠视线,咽了咽口水,却还是恨恨地说,“早晚要了你们的脑袋!”
 
“福公公这是想要谁的脑袋?”
 
从皇陵中走出来一人,一身黑发用白玉发冠束起,白色衣袍外披着一件同色的坠地披风。当他缓缓走出,站在月光之下的时候,身上的威压不由让福公公呼吸一滞。
 
这个胖太监也顾不得什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在了这人面前,惶恐地八把额头抵在了碎石之上:“国……国师大人……”
 
【装模作样。】
 
胡迟正在感慨这太监的变脸招数,却听有人在他身边如此传音。
 
想到白忌之前对国师的评价,不由好笑地回应。
 
【我倒是觉得还挺有我想象的国师样子。】
 
胡迟说的倒是真心话,同样是算师,这一位至少比上重天的玄算子要好上十万八千倍。不过被囚禁的国师和即将篡位的太子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皇陵中?胡迟刚一思考,只看到那国师的视线同样向这边看过来,表情冷淡好似随意一看,然而胡迟却注意到他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随后便扭头看向之前怀疑的侍卫,他什么都没说,侍卫却是解下了佩剑单膝跪地。
 
“吵。”国师沉声道,话音中并没有什么厌烦或不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这个字说完,之前还推过那侍卫手臂的同伴便一声不吱地把这个侍卫带了下去,也不知道带去什么地方,又要做些什么。
 
而太子便是在此刻走出来,一身朝袍未换。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神色莫名地看着国师:“我倒是不知道,我的兵竟然对国师您言听计从。”
 
国师则非常出色的表现了一个对篡位逆贼的不齿,别说是回应了,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很好。”太子怒极反笑,“我倒要看看,这皇帝我当得不当得。”
 
说罢,他对着默不作声的侍卫们喝道:“国师感怀,自请在皇陵为先帝诵往生咒,你们可要好心照顾,别怠慢了国师。”
 
“是!”
 
太子看着仍旧面色冷淡的国师,终是咬牙甩袖而去。
 
那原本跪在地上的福公公也忙站起来,弯着腰垂着头,衣服上的沙石也不敢去抖掉,小跑着跟在太子身后。
 
在经过国师身边的时候甚至连呼吸都不敢,一把年纪了腰也弯得更低。
 
太子还未走远,国师便转身走进皇陵,在进入之前手掌好似无意的挥动了一下,除了在不远处浓雾中的几人,那些侍卫并未察觉到。
 
还是鬼老低声对罗秀秀说道:“不知现在还有什么不对?”
 
而罗秀秀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很半天才缓过神,第一反应却不是去试探那阵法,而是转头看向胡迟。
 
胡迟也正巧在看着她,轻轻点了头。
 
罗秀秀捂着突然猛烈跳动的心脏,看着前面,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没问题。”
 
是那个人。
 
曾经出现在她的梦里。
 
令她魂牵梦绕的人。
 
有了鬼老的帮助,他们正大光明经过门口守护的侍卫时根本就无人察觉。
 
“怎么了?”白忌依旧和胡迟走在最后,然而这一次两人的角色却仿佛有了变换,白忌看了眼最前方,沉声道,“和罗秀秀有关系?”
 
胡迟扭头夸张地说:“这你都能看得出来,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国师还是太子?”白忌没理会他,自顾自地问。
 
唉,和太聪明的人说话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无趣。
 
胡迟摇摇头,跟着大部队慢慢往前走,“国师年纪不小了吧。”
 
“和我差不多。”白忌回答,并且恰到好处的来了一个反问,“你觉得大还是小?”
 
胡迟瞥了他一眼,白忌在他心中哪怕八千岁了也都是个襁褓里的孩子。
 
不过这么说来,自己也没什么道理用年龄来说话,毕竟他的年龄能抵得上白忌十个。
 
在修真界年龄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国师修行资质不行到现在仍旧是出窍期,甚至不及他那徒弟,但是专研太乙一道,和罗秀秀倒是有些相似。”一如往常,胡迟未开口的话白忌似乎总能猜得到,“我不清楚国师有没有心上人,不过应该没有吧。”
 
胡迟点头。
 
毕竟要装作一个合格的国师,无情无欲似乎是多数人通常的想法。
 
他和白忌并没有再继续讨论国师的心上人。
 
胡迟是觉得反正见到真人之后再仔细看看就好,而白忌却是不愿意和胡迟过多的讨论别的男人。
 
因此他自然的挡在了胡迟前面,也挡住了罗秀秀频繁看过来的视线。
 
罗秀秀再一次回头却只能看到白忌冷漠的面容后,习惯性转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刚刚抬起来,就停顿在半空中。
 
走在她身边的罗信也随着她停住了脚步,罗信先是疑惑地看向周围,完全看不出什么,只好疑惑地低声问道:“……怎么了?”
 
罗秀秀没有开口,她放慢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脚收回去,却并未完全踩实。
 
“虽然这皇陵冷清,但到底是一国之主的陵墓。”白忌从后面走过来,不同于大家的警惕,他十分冷静地走到了罗秀秀身边,认真看过去就会发现他的脚尖与罗秀秀脚尖的位置并成一条直线。“任何陵墓建造的时候,都少不了陷阱暗器。”
 
“胡迟。”白忌侧头叫了一声,刚准备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胡迟停在原地。
 
“嗯?”
 
“向左三步,后退一步。”
 
胡迟也没犹豫,应声向左走了三步,又后退了一步。
 
“向左一步,后退两步,向右两步。”
 
胡迟依次这般走着,并随着白忌之后毫不停顿的声音继续走在那个位置上。罗秀秀越看则眼睛瞪得越大,胡迟走过的每一步都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每一步之间仿佛以线连接在一起,越来越玄妙莫测,让她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
 
“左三进一右二……”白忌看着胡迟的步子,慢慢收了声音。
 
而胡迟却好像无师自通,后面应如何走都记在了脑袋里,甚至走得比白忌指挥的时候更加顺畅。
 
从前在上重天,玄算子就靠着这么一个诡阵把他锁在了西边的荒凉区整整三年,还美其名曰是在和他玩游戏,最后他恨不得把西边的土都翻过来,玄算子才过来把他领出去。
 
领回去的时候故意走了一遍,还贱兮兮地告诉他,其实这个阵法很容易破,只要走出一个形状……
 
胡迟恶狠狠地迈下了最后一步。
 
几乎是同时,罗秀秀轻声喃喃道:“狐狸。”
 
在她的视野中,那一条条看似杂乱的线最后却仿佛活了一般,围成一个形状。那是一只通体火红好似在燃烧的火狐,却长着异常耀眼夺目的九尾,那双眼是她从未见过的黑,待那火狐微微偏过头的时候,眼中也似有金光浮现。
 
美丽而强大。
 
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臣服。
 
“小心。”
 
有人轻轻托起她的腰,罗秀秀这才猛地从之前的幻境中清醒过来,她在看向前方的时候哪还有什么火狐,只是胡迟慢悠悠地走过来和迎上去白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你要摔下去了。”
 
扶住她腰的人慢慢说到,声音毫无起伏,仿佛把手放在罗秀秀腰间的另有其人。
 
罗秀秀这时才发现,从她和白忌的脚尖位置往前,那一块看似平常的地面这时已经凹陷下去,形成了一阶阶深不可测的台阶,而她半只脚踩空,若不是有人搀扶,这时恐怕已经掉了下去。
 
她慌忙上前一步,这时候也生出一些后怕来。
 
罗秀秀慢慢平稳呼吸,当她双脚站在实处的时候,虚放在她腰间的手就已经放开。她转过头,真心实意对身后救了她的人道谢。
 
“多谢……”
 
却是在抬头的时候愣在原地,那扶住她的人,赫然就是之前远远见过的国师大人。国师大人站在她身侧,面色如玉,嘴唇略薄,此刻微微抿起泛着毫无血色的苍白。
 
“无事。”大约是见惯了这样的目光,国师只向着罗秀秀微微颔首,便缓步从她身边经过,走到了鬼老面前。
 
“师傅!”一路上感觉自己脑袋都悬在刀刃上的白文林,这时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忙哭叫着扑过去,“师傅,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国师对待自己徒弟看起来却是比任何人都态度和缓,面对他这么吵吵闹闹也不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不准大喊大叫。”
 
“国师怎么会从下面出来?”胡迟笑着看了一眼那白色披风衣摆处沾着的灰尘,“本以为国师就在前面,这样出现倒是让我们有些意外了。”
 
“对啊。”白文林傻呵呵的就被胡迟带歪了话题,“没想到师傅你这么厉害,竟然悄悄躲到了下面,那下面看起来好黑啊。”
 
白文林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忙把视线收回来,打了一个哆嗦:“好黑啊,师傅我害怕。”
 
……为师也怕得要死还以为自己真要葬在这了。
 
内心虽然在打哆嗦,但国师路子宣面不改色很能唬人。
 
他看向胡迟,又看着胡迟身边的白忌,点头道:“人既然聚齐了,那便随我来。”
 
说着他又郑重的对鬼老点头道:“鬼老,也还烦请您到时候能开口解惑。”
 
第43章
 
由开国皇帝庆安帝亲自设计建造的皇陵, 内里有阵法九九八十一套, 暗器三千二百种,白忌也不可能每种都有印象。
 
而刚才的阵法他会记得, 也是因为庆安帝那时笑着提起过。
 
“借了一位老朋友的阵法玩, ”庆安帝用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头,话是对着当时正抱着白忌的娴雅女人说,“这要是被他知道了,恐怕又该恼了。”
 
白忌一直以为这个老朋友和庆安帝口中的他为一个人,但是……他看了一眼身边虽然笑着但明显情绪不高的胡迟, 大概也能知道胡迟并非是父亲说的那个老朋友。
 
但两人的关系从父亲的态度上来看,却带着一种亲昵。
 
不过白忌却并不想问,并不仅仅是因为问了胡迟恐怕也只是继续编出漏洞满满的谎言,还有他内心深处的那种排斥。
 
他那神秘并且有一群稀奇古怪朋友的父亲, 让他不想去深思。
 
“刚才那个阵法,若非没有秀秀和大师兄, 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罗信现在想到那个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的台阶仍旧有些后怕, 连带着对引他们进来的国师态度也十分冷淡, “也不知道国师明明邀请我们入内, 为何对这个阵法却没有一句提醒。”
 
“皇陵内结构复杂, 我与太子也不过仅在门口停留。”国师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我们现在却不得不深入皇陵内部, 找到皇子陵墓。”
 
“皇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的罗信当即停住脚步,“我们闲的没事为什么……”
 
“罗信,闭嘴。”白忌皱眉打断他。
 
罗信却还有有些固执的想要知道其中的原因:“大师兄, 这……”
 
“你这个孩子。”一旁的鬼老笑着摇摇头,“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大师兄就是皇子?他是庆安帝的大儿子。”
 
鬼老说完这话,除了早就知道的胡迟和国师,在场的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罗信扭头看向白忌的时候都差点儿把自己的头给扭下来,他张大嘴看着白忌,好半天也没有说出来一个子。
 
白忌并没有解释或者直接承认,他微微扬起下巴对着罗信:“好好看路。”
 
“我大师兄,不是,”罗信拧着眉,满脸纠结,“我大师兄怎么能是皇子呢?他明明从小就被我父亲收养在无道山上长大……”
 
“庆安帝膝下仅有两子,”鬼老慢悠悠地解释,“大儿子三岁因体弱多病,便被游历到此的剑修收为徒弟,至此走上了修真一途,与凡尘世俗再无联系,而二儿子小他一岁,却在出生不久后夭折。”
 
“在小皇子夭折而大皇子又离家之后,皇后忧思成疾重病不起,庆安帝在当时广招天下名医,许下了丰厚的报酬,我那时不过是个胆大妄为的金丹鬼修,就想着我如果能让皇子死而复生,说不定皇后这病也就不治而愈。”
 
鬼老想起了那时的荒唐想法,也摇头轻笑。
 
“我把这一切也想得太简单,人死哪是那么容易便会复生,更何况当时那小皇子的魂魄也早就入了轮回根本找不到。我也就动了个歪脑筋,引了一个去世不久的孩子魂魄,入了小皇子的身。”
 
鬼老说到这的时候,微微停顿。
 
他当时以为庆安帝不过就是个凡间皇帝,哪怕被世人再如何称颂也不过就是一介凡人,自己这种引魂入身死而复生的功法在修真界都无人能看出其中的破绽。
 
然而当他抱着哇哇哭的小皇子去了皇宫,却被庆安帝一眼识破。
 
“假的就是假的。”当时庆安帝不知被谁献了一命换命的法子,虚耗了心头血,脸色惨白。说出来的话却是沉稳而有力道,“我总不能为了一个皮相,便如此自欺欺人。”
 
当时鬼老还参不透庆安帝这么一番话的意思,一直到他夫人意外离世之后,他才真正明白。
 
鬼老握住身后那白骨女的手,隐去了这其中的故事,只轻描淡写地说:“后来被庆安帝发现,他把那孩子过继到了同姓兄弟名下,成了王爷的儿子。”
 
白文林猛地停下了脚步。
 
鬼老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一样,伸手推开面前金漆已经暗淡的大门,侧身让开了位置:“应该是这里了。”
 
皇子的陵墓和皇帝并不在一起,但也总归是金银碧玉陪葬,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陵墓却与他们想象中的不太相似。
 
很大的墓室里面,却只有一个小小精致的木棺。
 
“你还要去看看吗?”
 
胡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的时候,白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那墓室门口,而白文林则已经走到了木棺旁边,国师在他身后一步远静静地看着。
 
“算了。”白忌摇摇头,“本来也没有什么。”
 
他之前还猜想过白文林会不会真是他弟弟,不过现在看来那小小夭折的孩子,早就已经不知道投胎到了谁家。
 
胡迟拍了拍白忌的肩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白忌现在应该不怎么舒服。虽然没提起,但是从当初看到了那枚一模一样玉佩时候的激动能猜出,他应该很希望自己的弟弟还在世。
 
“那样看起来傻呵呵的弟弟,其实我们不要也罢。”胡迟焦急地思考安慰的话,“再说了就算没有弟弟,你身边不是还有很多人关心吗?啰里啰嗦的罗信啊,你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师傅啊,养了只鹰的师弟啊,一堆我没见过的师弟师妹啊……”
 
“有时间会让你一一见的。”白忌拍了怕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什么,轻声有些遗憾地说,“不过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真正的亲人了。”
 
“胡说。”胡迟脱口而出,却马上意识到了什么闭上嘴。
 
“难道想说你是?”白忌轻笑,依旧是嘴角微不可见的一个小弧度,转瞬抹平,“我现在若还能有的亲人,恐怕只剩下道侣了。”
 
胡迟抽着嘴角:“……道侣个胡说八道。”
 
你亲爹还在上重天看笑话,你养父!老子是站在你面前养了你六世的养父!
 
还道侣。
 
胡迟把手从白忌的肩膀上拿下来,和另一只手抱在一起。
 
道侣。
 
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呸,忘了爹……呸,哪来的媳妇!
 
难道白忌这是想找媳妇……不,道侣了?
 
哦。
 
胡迟斜着看了他一眼,在白忌的视线中又缓慢地把眼睛摆正。
 
“你是不是……”
 
“我当皇帝?这怎么可能!”
 
胡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文林的喊声打断,他便和罗信他们一样疑惑地看过去。
 
白忌依旧在这个时候表现了他的格格不入。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什么什么?”胡迟耸耸肩膀,“我没想说什么,他们这对师徒是怎么了?”
 
“太子没有真龙紫气镇不住龙眼,国师算出白文林身上有真龙紫气。”白忌没再深究胡迟之前说了一半的话,反而是解释起现在的情况,“我开始以为是因为他是我弟弟,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胡迟想了想:“那国师之前也是怀疑他是你弟弟?”
 
白忌回忆了一下之前他和国师见面时,国师曾经说过的话,摇头道:“应该不是,我之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只是说他那徒弟是庆安帝的侄子。”
 
这样胡迟就更疑惑了:“那他既然不知道,而且这真龙紫气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抓到一个人就有,那难道是仅凭算,怎么可能突然算出来?”
 
“国师的太乙算国事,向来很准应该出不了错。”白忌平静地说,“至于原因……”
 
白忌突然停住,胡迟却仍旧一脸茫然,“什么原因?”
 
“白小侄。”
 
白忌没回答胡迟的问题,转头看向说话的鬼老。
 
鬼老依旧是微笑的模样,哪怕对上白忌的面无表情他也没有觉得尴尬。这时候更是对着白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国家兴亡时刻,也不知白小侄肯不肯为自己父亲打下来的江山尽上一分精力?”
 
胡迟从白忌身后冒出来一个脑袋,好奇地问:“难不成还要白忌做皇帝?”
 
“早年间,我偶然得知一门阵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却是正看着白文林的国师,“这门阵法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这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大概是看到了白文林被他的目光吓到了,国师这才转头看向白忌,沉声道:“这阵法为借气运之法,只可借直系血缘亲人,只借三十年,三十年后皇长孙正好到了可登基的时候。”
 
国师微不可见的错过了白忌的冷淡目光,继续说:“白道友乃是这世间,真龙紫气最为富裕的贵客。”
 
国师话毕,所有人包括胡迟都在等待着白忌的反应。
 
白忌却只是轻声说了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这个国师在初次见面之后便处处与他交好。
 
这位他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却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有他身上那乱七八糟的什么紫……
 
“那个阵法有危险吗?”
 
胡迟突然开口。
 
“会死人吗?你徒弟或者是白忌,会因为这个阵法死吗?”
 
“……我从未试过这个阵法。”国师差点把脸上的疑惑暴露出来,在外人面前毁了他一世云淡风轻面不改色的形象,“但这个阵法除了借用一些白道友身上的紫气,并无大碍。”
 
“哦,”胡迟撞了一下白忌的肩膀,“那你借呗。”
 
第44章
 
“反正吃两顿饭就补回来了, ”胡迟对于这件事情没有白忌想的那么多, 自然也没怎么纠结,“不过那个阵法交个国师我不放心, 还是要让罗秀秀来。”
 
罗秀秀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本想下意识看向胡迟,却不知道怎么和国师看过来的视线对上了眼。
 
一时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那就这样吧。”白忌也无所谓地点了头,“尽快开始吧,之后扶持登基什么的事情,就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胡迟和罗信作为帮不上忙的两个人, 被关在墓室的外面眼瞪眼。罗信估计是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瞪着胡迟瞪了半天,险些瞪对眼了这才硬邦邦地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和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胡迟也瞪着他。
 
“不是,这太奇怪了。”罗信眨眨眼, “我这之前还以为就是找到国师,让国师帮罗秀秀引荐玄雀谷的人, 然后跟着大师兄游山玩水, 或者有可能再去玄雀谷看看。这一来就是什么皇帝驾崩太子篡位国师被囚禁的, 怎么感觉自从下山之后乱七八糟出了这么多的事啊。”
 
的确很多事, 几乎要比胡迟之前轮回的前六世加起来都要精彩。
 
先是罗秀秀家生出奇珍异宝, 家破人亡只剩下一只独苗。
 
再是临北城魔修猖狂,胡迟突然闭关反而错过了这个好戏。
 
然后又是出关发现了无道山上的长老杜敏湖暗中炼制魔丹, 手段凶残狠辣,被胡迟识破并制服。
 
到现在来到京城,皇帝听信与魔修勾结的杜家奸佞, 突发疾病驾崩,没有真龙紫气的太子意图即位,却个偏偏国师手上有了什么阵法,而身上真龙紫气都要溢出的白忌又来到了此地。
 
若说这这一切都是巧合,那恐怕也巧合的诡异。
 
胡迟双手背在身后转着圈,轮回的地点每次都是由玄算子来定,之前几次都是为了考虑要照顾被帝君丢下的白忌,所以他轮回的地点都不会离白忌太远。但是这一次轮回晚了三百年,要是为了白忌,他应该在无道山山下的庄子里。
 
而却是在离得不近的北阳城,摆摊的地方也巧合的就和那个假神仙相邻。
 
然后碰巧遇到了白忌,然后就是罗秀秀家里的事。
 
说一句脸皮厚的话,如果没有他的话,很有可能白忌秦书罗秀秀都会受伤。罗秀秀要不是在那个时候被神秘摊主引开,别说她现在那本奇门遁甲的书,恐怕连命都能没有。
 
再有临北城,若是老毛没和冯娘在一起,且不说冯娘能不能对阿真动了真情,就在那魔修意图用冯娘做替罪羊的时候,老毛极有可能不会当场赶到,那群魔修可不会给你时间,很有可能就那么一秒钟冯娘便会命丧当场,而没有了冯娘,也不知道老毛会做出什么傻事。
 
再有就是杜敏湖做下的那些事,杜敏湖的身份是无道山的长老,白忌的那个师傅也是个优柔寡断的,其他长老看起来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白忌常年在外游历。如果杜敏湖越发猖狂了,时间一长,很有可能整个无道山都会遭殃。
 
还有现在,事情一环套一环让本应三十年后才驾崩的皇帝短了寿命,如果没有白忌……不过如果这件事情只是针对这白忌,假借真龙紫气的说法来……
 
“砰!”
 
“什么声音!”罗信听到那声重响吓了一跳,忙个抬头看向胡迟,“胡大师你听到什么声了吗?”
 
“我没聋。”胡迟皱着眉,几乎在这三个字从口中吐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猛地推开了墓室的门。
 
原本高高在上符合胡迟心中一切国师形象的路子宣此刻却有些灰头土脸,被他挡在身后的罗秀秀更是脸色惨白,而白文林却早就吓得坐到了地上,脸上一贯带着笑容的鬼老也沉下脸紧紧握着身后白骨女的手骨。
 
“白忌呢?”胡迟看了一圈没看到白忌的人影,当时就变了脸色,“我问你们白忌去哪了!”
 
“……白前辈,”好不容易勉强恢复的罗秀秀颤巍巍地用手指着墓室中间的那个棺材,“是我没注意,那个阵法有缺陷。”
 
“我的问题。”国师再怎么怕死,也没想过把事情全让一个女人揽到身上,“那阵法出现了意外……”
 
胡迟早就懒得听他们说什么,他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那个棺材附近,不过这棺材大大小小就这么一点,连个人影都没有。
 
“白忌到底在哪!”胡迟冷着脸,狠狠地拍了一下那个小棺材,“白忌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胡迟。”
 
胡迟我之后的话就被这一声吓没了。
 
他几乎是扭动着生锈的脖子看着小棺材好像刚刚被他一拍露出的缝隙,现在那个缝隙中间有一只小手,用力地推着那个缝隙。
 
胡迟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就这么看着那只不过二三岁孩子的小手用力地推着棺材盖,竟然丝毫没想起来自己可以去帮忙。他可以说是一动不动看了个半盏茶的时间,看着那个缝隙可以从伸出一只手到伸出两只手,最后推开了一大半。
 
一个白嫩的孩子坐在棺材里仰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没事。”
 
脆生生地说。
 
要命。
 
他有些受不了这样。
 
胡迟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低声说:“白忌?”
 
“嗯。”白忌,看起来还没有胡迟胳膊长的白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然而从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做出这样的动作,还能有几分威慑力,现在这张孩子的脸上面无表情,胡迟只恨不得把他抱起来搓一搓。
 
唉,如果这里面不是住了一个三百岁的白忌就好了。
 
胡迟裹着那些现在对白忌来说过于庞大的衣服把白忌抱起来,原本是想一直抱着的,后来犹豫了一下三百岁,胡迟还是一手把棺材盖重新盖好,一手把白忌放在上面站着。
 
虽然就算这样,他也到不了胡迟的胸口。
 
“阵法出了问题,”白忌微微皱眉,大概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种奶声奶气的声音让他有些不满,“我当时站在了棺材旁边,阵法启动不久我就被不能控制的移动到了棺材里,不过这也是阴差阳错救了我一命。”
 
胡迟看着脚下的碎石坑,如果白忌毫无防备来了这么一下,即使要不了命,恐怕也会被扒掉一层皮。
 
这么想着,重见小白忌的小兴奋刚冒出头就被愤怒压了回去。
 
“这个棺材可能是庆安帝当时设下的保护阵。”鬼老有些感慨地说,“只不过我浪费了他的一番心思,小皇子还没来得及下葬的时候,我就把他偷了出来。这么看,小皇子夭折的时候可能和现在的白小侄差不多大……”
 
鬼老看着胡迟的眼神,后面的话也便越说声音越轻,最后一句话竟然好似是含在口中。
 
胡迟从开始到刚刚,都始终和白忌走在最后,偶尔开口的时候才能让人注意到那过分出色的外表,但是当他严肃起来的时候身边的气场比起剑修白忌竟然也丝毫不显得逊色。
 
哪怕鬼老见多了出色的青年才俊,面对胡迟的时候也失了半分底气。
 
比起白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胡迟更在乎的是怎么办,他看向国师和罗秀秀问:“能恢复吗?”
 
“我尽量找到方法。”罗秀秀表态,“或者可以拜托秦书前辈。”
 
胡迟看向白忌,询问他的意见。
 
然而低头看到那么一丁点的白忌仰头看着他认真点头的模样。
 
感觉全身都变得软绵绵的了。
 
“那真龙紫气究竟借没借到……算了。”胡迟看顺势看了白文林一眼,刚进来的时候他满心满脑都担心白忌出事,现在心情平静下来之后也就看到了白文林身上那淡淡一圈的龙气,白色像雾一样在白文林周身环绕着,隐约成了龙形,懒洋洋地看了胡迟一眼便消散。
 
而哪怕白忌现在不知为何变成了两三岁的孩子,身上的龙气也都聚集在周身厚厚一层,金光闪烁,龙头搭在白忌的肩膀上,连龙须都清晰可见,对上胡迟的视线后微微抖动,仿佛在点头问好。
 
“此次多谢有白道友鼎力相助……”国师对着白忌行了一个大礼,胡迟和白忌都不曾躲开,硬是受了这个礼。国师深呼吸直起身子,“引罗秀秀入玄雀谷的事情,我会竭力而为。”
 
“罗秀秀于奇门遁甲一道天资聪慧,”胡迟可没想让他用这么一个人情就算了,“你们玄雀谷能收她为徒,也是烧了香。”
 
胡迟这番话可不怎么客气,但是国师却并没有生气,而是点头道:“罗秀秀的确很好,这次若非是罗秀秀,我可能也酿下大错。不过这件事有蹊跷,我也希望胡道友能够不计前嫌,我们共同找出幕后黑手。”
 
果然,能做一国的国师,路子宣也并不是只会装模作样的胆小鬼。他甚至比鬼老都能更快的认识到了这件事情其中的诡异。
 
胡迟点头,“那好,等你处理好让你徒弟登基的事情之后,我们再细聊。”
 
他说完,对着白忌张开了手臂。
 
白忌看着胡迟的这个姿势保持沉默。
 
“哎,那我们现在就回去了吗?”中间胡迟和国师说了什么,罗信听了一句没听懂就自觉把耳朵给闭上了,现在看到胡迟的动作,忙凑过来,“我来吧,我大……大师兄我照顾。”
 
白忌默默地把手放在了胡迟的手臂上,只觉得身体一轻,就被胡迟抱了起来,一只手还托着他的屁股。
 
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面对任何事情都能面不改色的白忌,还是破罐子破摔地把头埋在了胡迟的肩膀上。
 
有点儿丢人。
 
好吧,很丢人。
 
第45章
 
“秀秀?”
 
眼看着自己大师兄被人抱……和胡大师一起回去的罗信忍下心中的惊恐和诧异, 忙跟着上前两步, 却发现身边应该跟上的人却并没有动。
 
罗信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还站在国师身后的罗秀秀, 他皱眉又叫了一声:“秀秀, 该走了。”
 
“嗯。”罗秀秀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追上罗信,而是仰头看着国师的侧脸,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半天才给自己勇气开口, “我……”
 
哪知道她刚从口中挤出来了一个字,国师反而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垂头看着她沉声道:“这次是我大意了。”
 
“不是不是……”罗秀秀忙摆手。
 
“若不是我自大没看出那阵法上的缺陷,也不会变成这样的境地。”国师突然后退一步对着罗秀秀拱手道歉, “之前对罗小姐口出不逊,也请你不要介意。”
 
罗秀秀吓了一跳忙躲开, “我没有怪罪国师你的意思。”
 
“好了你还和他说什么呢!”罗信这次直接走过来拉住罗秀秀的手臂, 一边走还一边不满道, “秀秀, 我们快回去吧, 大师兄要是走远了我们说不定就出不了这个皇陵了。”
 
罗秀秀向着身后看了好几次,这才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告别离开。
 
国师收回视线, 白文林站在他身前不远的位置上低声委屈道:“师傅……”
 
国师的眼神却并没有看向自家可怜的徒弟,而是面向鬼老,“这次也多亏得鬼老您。”
 
“我也没说什么, 就是讲了个故事。这些话本来也憋在我心里挺久了,这次说出来倒也是浑身轻松。不过,”鬼老眯着眼睛看向国师,“这事情是你早就知道的,还是那天象真能看到这些?”
 
“我修为不精,也不过就能知道此劫唯有鬼老您,白道友,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能解。”国师沉声道,“不过天命复杂神奇,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或许根本就瞒不了天道。”
 
“怪不得都说功德罪孽在天道手上都有一支笔,不过这也是,”鬼老笑着摆手,“我们也就是做到问心无愧就好,我也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你们了,剩下你应该也能做好。”
 
国师点头,便看着鬼老和白骨女离开。
 
整个墓室也只剩下他和白文林两人。
 
“师傅。”白文林小心翼翼地凑到路子宣面前,看着路子宣没有反应,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师傅我不想当皇帝,我什么都不会,坐在龙椅上我都能吓死。”
 
“是啊,吓死。”路子宣沉声重复道。
 
“对啊对啊!”感觉好像是一个机会,白文林忙趁热打铁,“那就别让我去了。”
 
路子宣突然挺直了身子,虽然他一直都是身形板直,但不知道为什么白文林就是觉得他又把自己绷紧了,只听到他缓缓开口:“白忌没事吧?”
 
“……应该没事吧。”白文林想到那个站在棺材上都显得那么小的孩子,说出来的话也没有底气,“看起来没伤到,那就是没事吧。”
 
“没事就好。”路子宣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不同,但身体却明显放松下来。
 
吓死了,白忌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无道山能拼命吧。
 
吓死了吓死了,差点就没命了。
 
幸好幸好。
 
而被迫趴在胡迟肩膀上的白忌,却根本就没想到国师大人在皇陵暗戳戳地担心,他现在只想着能快点儿回去,不然总觉得在外面很多人都看着他。
 
所幸这些也都不过是错觉,当胡迟迈进客栈门的时候,白忌才终于松了一口……
 
“客官您回来了!”这么晚了,掌柜的却依旧精气十足,“您的那位朋友去找您了,哎,这好像没看到。”
 
胡迟觉得握着自己肩膀的两只小手更加用力了一些,忙笑着说:“没事没事,我看到他了,他还有些事要办,这几日就不回来了。”
 
“这样啊,”掌柜的没有深思,只是看着胡迟肩头的孩子有些意外,“这是……您家的公子?”
 
罗信扯着罗秀秀把脸转过去假装看月亮。
 
胡迟却是连发愣的时间都没有,听到这话就笑出了声:“没错,这是我养的儿子。”
 
说完就感觉肩膀上被人抓了一下,没用力,简直就像是挠痒痒。
 
胡迟笑得声音更大了。
 
那声音传到了白忌的耳朵里,白忌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燥得慌。
 
果然还是太丢人了。
 
胡迟和这么小的儿子自然是住到了一间客房里,胡迟选的房间只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床大。
 
被放在这么一张大床上的时候,白忌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胡迟毫不在意开始解衣的时候,他才仿佛猛地惊醒一样。
 
“你……”刚开口听到自己脆生生的声音,白忌就闭了嘴。
 
不过这一声也让胡迟想到了什么,他手下动作一停,看着白忌笑着说:“爹爹来搂你睡觉?”
 
白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了,你这么小也不占什么地方,我和你一起住要是有什么意外我还能及时照应。”胡迟依旧是笑着,之前停下的动作也继续,边脱下外衣边随口说,“明天去买两件小孩穿的衣服,你也不能一直裹着这件衣服拖拖拉拉的。”
 
白忌瞪着眼睛看他解开了腰带,腰带一抽,白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闭上眼。
 
结果却是闻到了一阵劣质的浓香,白忌一愣,下一秒就听到胡迟有些惊讶道:“我倒是把这些东西忘了。”
 
什么东西?
 
白忌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粉色的手帕飘啊飘到了他的身前。
 
这是……
 
他低头看着那张粉色的手帕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一个黄色的手帕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阿嚏!”
 
胡迟看着床上的小人,没忍住大笑起来。
 
“阿嚏!”
 
白忌被那浓烈的香气熏得又打了一个喷嚏,抓着头上的帕子就扔到了一边,瞪大眼睛看着仍旧忍俊不禁地胡迟,冷着声音说:“……扔掉。”
 
然而红彤彤的小鼻头让这个语气里面的情绪减弱了八分。
 
胡迟拿着手上的香包晃了晃,故意说:“那可不行,这都是小姐姐们的心意。”
 
“什么心意都是为了让你花银子。”白忌表情更冷,他伸手把床上的手帕都扔到了地上,自己裹着现在对自己来说已经过于肥大的衣服到了墙边的位置躺下,背对着胡迟,“扔掉!”
 
像是个孩子撒娇。
 
胡迟摇头笑着说:“好了我知道了,扔掉扔掉都扔掉。”
 
白忌没理他,依旧没说话。
 
好半天才又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先帝驾崩三日后,新皇登基。
 
“真没想到那个傻小子还真登基了。”胡迟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手里摆弄着一旁的空茶杯,“也是国师大人面子大,让堂堂太子做了摄政王。”
 
“大概是太子知道修士的本事吧。”白忌站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茶杯,一本正经地说。说完之后看到了胡迟脸上的笑意,干脆就闭上了嘴。”
 
白忌面子薄,每次自己奶声奶气说话的时候都会觉得难堪,胡迟逗了他两次知道他真的会生气也就不再拿这事开玩笑了。
 
“国师给我传信说明日来见。”胡迟脸上依旧是笑着的,“秦书那边也有了回信,他还要先翻一下医书,有破解的法子了会马上通知我们。”
 
白忌点点头,眼睛不去看向胡迟。
 
哪知道胡迟却突然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笑道:“好了,一整天板着脸。”
 
这事情发生的有些突然,白忌茫然地看向胡迟。
 
“变成孩子有什么不好,愁眉苦脸的。”大概是觉得手感不错,胡迟又想上去捏一把,这一次白忌却有了防备,看到他手伸过来的时候就偏过头躲开。
 
以前的时候让人随便捏揉都不会生气,胡迟在心里叹气。
 
明明就是同样的一张脸,现在这个和他可是疏远了不少。
 
“我不说了不说了。”胡迟摊手无奈道,“我要睡一觉,你躺会儿吗?”
 
白忌身子一僵。
 
这几日的时候胡迟都是和他睡在一起,胡迟倒是心大的,他却不能因为自己变成了孩子就真拿自己当个孩子。躺在胡迟身边听着胡迟的呼吸,总让他想起来曾经这么看着胡迟睡觉的时候,胡迟还是只抱着蓬松毛绒尾巴的九尾火狐。
 
而现在胡迟没有尾巴抱,竟然抱着他。
 
他本就没有睡意,身体虽然变成了孩子但是修为却不曾降低,大半夜突然被搂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别说睡觉了,他根本就连修行都忘了,就这么僵着身子到了天亮。
 
连续三天,身子也僵硬了三天。
 
尤其是今天早上,他没忍住推了推胡迟的手臂,哪知道胡迟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亲在他额头上。
 
亲在他额头上。
 
亲……
 
“你这么站着累不累啊?”胡迟张开手臂看着他,“我抱你去床上。”
 
“不用。”脆生生的,听起来就像是个孩子,白忌抿着嘴,盘腿坐在了椅子上闭着眼,这是要打坐的意思。
 
胡迟也没多想,打着哈欠就扑到了床上,随意笼着被子就闭上眼。
 
没过多少功夫,呼吸就放缓睡着了。
 
似乎胡迟在他身边从来都不曾设防,永远都是想睡就睡。
 
为什么?
 
是因为梦中的红衣男子,因为梦中他对自己的照顾而养成的习惯。
 
那自己又是因为什么?
 
白忌睁开眼,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跳下椅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胡迟身边。他现在才刚刚比床榻高了半个头,只能看到胡迟仰躺着睡的半张侧脸。
 
胡迟亲了他,他不会不高兴,只会觉得心底发麻,仿佛被谁轻轻挠了一下。
 
他不是孩子,也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他知道,自己就想这么看着胡迟意味着什么。
 
不是对长辈的崇拜或者尊敬。
 
哪怕在知道胡迟就是梦中对他一直关照的红衣男人之后,这感觉也从未变过。
 
他早就知道是因为什么。
 
是欢喜,心悦,和舒服。
 
喜欢。
 
他想一直陪在胡迟身边。
 
也想胡迟能一直陪着他。
 
然而现在。
 
白忌叹气,皱着眉手脚并用的努力爬上了床榻,喘着气躺在了胡迟身边。
 
他刚躺下,原本平躺着的胡迟就翻了个身,正好把他揽到怀里,嘴里还喃喃道:“早就说了,这么小修炼什么,还不如好好睡觉,长得白白胖胖的。”
 
白忌失笑,无奈的双手抱着胡迟的隔壁,闭上了眼。
 
第46章
 
路子宣在举行完登基大典之后便请辞了, 他守了这个皇城这么多年, 所谓的历练也早该结束了。况且他这一走,太子恐怕也拔了一根眼中钉, 也不至于太针对傻呵呵的白文林了。
 
白文林倒是又想哭又想闹但是什么都不敢, 最后在听到自己师傅以后一定会回来找他的时候才憋屈着脸穿上了龙袍,和太子,哦不应该是摄政王同坐在龙椅之上,颤巍巍地看着百官齐跪高呼万岁。
 
这场面真可怕。
 
白文林坐在龙椅上如坐针毡。
 
想到还要被这针扎上三十年,他就浑身发抖。
 
“真可怜啊。”胡迟把腿搭在桌子上一边吃着路子宣带来的御厨糕点, 一边夸张的抱怨,“你那个小徒弟啊,真可怜啊。”
 
“是啊。”路子宣坐在他右手边,认真看着胡迟刚刚递给他的白玉晶石, 他今天穿着一身扣子恨不得系到脑袋顶上的淡蓝长袍,罗秀秀坐在后面目光就一直都没有移开。
 
真可怜啊, 路子宣从进门就没有看过她一眼。
 
“是玄雀谷的修行功法。”路子宣放下手上的白玉晶石, 也是严整了脸色, “玄雀谷的不传秘法, 也只有内门弟子中的师兄弟能知道。”
 
倒是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胡迟吃了一手的渣子漫不经心地问:“那它现在出现在我手上,你认为能是什么原因?”
 
路子宣却是毫不犹豫地开口:“玄雀谷内门有人背叛师门。”
 
这下连坐在床边的白忌都看过去。
 
“外人盗窃不可能, 且不说玄雀谷内多是奇门遁甲一道的天才,玄雀谷的辛密也向来是重中之重的被保护着。”路子宣低头看着那略微有些被磨损的白玉晶石,“只能是被自己人拿出来。”
 
这倒也是。
 
胡迟刚刚坐直的身子又软了下去, 有些提不起力气地说:“你认为是谁?”
 
“谁都有可能。”路子宣摇头,“自己亲自动手还是和外人勾结都说不准,而且这个功法是被人重新记录下来的。”
 
“……外人记录?”罗秀秀却突然开口,在大家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由红了脸,低声说,“我知道一个阵法,或许能够显示出记录功法人的模样。”
 
“一厢情愿。”胡迟在罗秀秀和路子宣出去单独讨论那阵法的时候,翘了翘椅子脑袋后仰看着白忌,“你又板着脸。”
 
白忌看着他,低声说:“你不是早就知道罗秀秀这次情缘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知道是知道,但我也答应会帮她。”胡迟翻身从摇摇晃晃的椅子山下来,“帮她之前我也要看看这件事情中的可能性。”
 
白忌冷淡的问:“多少?”
 
胡迟惊讶地看着他:“你竟然会关心这种问题?”
 
白忌这次没回答。
 
胡迟却也笑着没追问:“一半一半吧,国师大人最怕死,等他知道了罗秀秀的本事,自然就会主动结交,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过多的参与,现在为止也只能这样了。”
 
白忌点点头,却是问:“你最怕什么?”
 
“我?”胡迟失笑,看着白忌小孩模样的大人姿态,笑出了声,“我也怕死啊。”
 
怕你死。
 
怕那个小小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成长,就笑着离开。
 
只是想想,他都害怕地发抖。
 
路子宣和罗秀秀去研究阵法,胡迟也不能真的就什么都不做,这中午刚用过膳胡迟就去了这客栈被路子宣包下来的后院。
 
罗秀秀正在一步一步缓慢地学习着那阵法中的手势,时不时回去去看路子宣,哪怕得到路子宣的一个点头,转头之后脸上的羞涩让胡迟都有些不忍细看。
 
“罗秀秀你先停一下。”胡迟微微抬高音量喊,“我和国师说点儿事。”
 
这就是回避的意思了,罗秀秀点点头,也没问原因就先走了出来。
 
路子宣在罗秀秀离开之后,这才对胡迟有些无奈地说:“胡道友也不用再叫我国师了,我现在不过就是平民百姓。”
 
“我喜欢。”
 
胡迟三个字就让路子宣哑口无言。
 
不过胡迟来找路子宣可不是仅仅为了噎他一句话,他左右看了看,小心凑到了路子宣身边,甚至还示意路子宣倾耳来听,“其实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京城有没有一个叫做红碎楼的地方?”
 
听到红碎楼三个字,路子宣就变了脸色,看着胡迟瞪大了眼。
 
“我就知道你肯定清楚。”胡迟勾起嘴角,声音更低,“在什么地方?我在花街那边没看到。”
 
……花街!
 
路子宣犹豫着,低声开口:“你不怕白忌生气。”
 
“是有点儿。”胡迟想到白忌,想到白忌那天晚上还和他发脾气,也皱了眉。不过哪有带着小孩去逛花楼的,况且他也不太想让白忌去到那种地方。“我早去早回,你帮我瞒着。”
 
路子宣的身体一下就僵硬了,他几乎是用口型说:“我帮你瞒着?”
 
“不然呢?我是去逛花楼,和小孩子说不太好,又怕他生气,罗信我是信不过,也就只能你帮我瞒着。”胡迟完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哪怕他说的话都快把路子宣吓晕过去。
 
路子宣几乎是从牙缝中说出来:“那你为什么偏要去?”
 
“我为什么不去?”胡迟惊讶地看着他,“我来到京城就是为了这个红碎楼,不然你还以为你多大面子我为了你吗?”
 
他是没觉得自己有多大面子,他只不过是以为自己还能有几分薄面。
 
不过这些话说给胡迟听也没用,反正不过就是一个花楼,胡迟要是真去了白忌应该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应该吧。
 
路子宣无奈道:“红碎楼是条花船,京城最大的花船。”
 
白忌坐在房间里打坐一刻钟,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小手小脚有些叹气。
 
秦书倒是每日都能来一条消息,不过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消息就是了。
 
“大师兄!”罗信手上端着晚膳,用肩膀撞着门进来,把饭菜在桌子上摆好以后,白忌才注意到只有一双碗筷。
 
说来也是,胡迟从中午出去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胡迟去哪了?”白忌从床上蹦下来,用从地上蹦到了椅子上站着。
 
见识过了如此活泼的大师兄,罗信总感觉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杀人灭口。
 
既然如此也只能好好地讨好大师兄了。
 
“胡大师留在国师那了。”罗信扯着笑容说,“之前我去找过,说是不回来吃饭了。”
 
“你去找过?”白忌拿起筷子的手又放下,看着罗信重复了一遍,“胡迟说不回来了?”
 
“啊……不是不是,”罗信忙说,“是国师说胡大师不回来了,胡大师看国师和秀秀演练那个阵法,太无聊了都睡着了。”
 
太无聊睡着了,倒是胡迟能做出来的事。
 
白忌点点头,没再追究。
 
然而一直到屋内都点上了烛灯,胡迟都没回来。
 
白忌坐在床上都能听到了掌柜的招呼伙计关门的声音了,胡迟也始终没回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了房门边打开门走出去,他对着路子宣罗秀秀和罗信的三个房门停顿了一下,还是直接下楼找到了掌柜,双手张开挡在他路的前面。
 
“呦,是你啊!”
 
白忌长得精致可爱,这几日胡迟若是有时间也多会带他下来吃饭,掌柜更是对来往的客人记得清清楚楚。这时候看到白忌一个人跑下来忙蹲下身问:“你父亲呢?怎么就你自己?”
 
“你看到他了?”白忌面无表情地说话,奈何说出来的话总是脆生生的带着奶气,只让人觉得可爱那还顾得上他的表情。
 
“你父亲这么晚还没回来,你生气了啊?”掌柜笑着说,“我下午看到他出去了,可能是还没回来,你放心,他回来敲门我让伙计听着点儿。”
 
白忌点点头,有小跑着上了楼,进了客房。
 
掌柜笑了笑,也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抬手招呼了一下守夜的伙计:“听着点儿,留着胡子的那个漂亮公子要是叫门记得给他开。”
 
伙计点点头,反正这伙计也就是晚上打坐修炼,也不耽误什么。
 
掌柜的刚回屋,伙计刚准备把最后一道门栓挂上,就看到了一个淡蓝衣服的男人跟在那孩子身后走出来。
 
“我和他出来走走。”那蓝衣男人面容冷淡,但是说出的话去让人不由自主地心底畏惧和胆颤。
 
伙计握紧了木板,喉咙吞咽,低声略带着颤抖地说:“这么晚了,还,还出去走走啊?”
 
“小孩子闹,”不知道为什么,伙计感觉蓝衣男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也有些紧张,“我陪他逛逛,不要紧。”
 
伙计下意识看向白忌,白忌对他点点头,这明明就是个两三岁的孩子,不过对他点了点头他竟然就放下戒心。伙计又重新把门打开,小声提醒着:“还是要早点儿回来啊。”
 
路子宣僵硬着身体跟着出了门的白忌,只恨不得把迈出门槛的脚收回去再马上回房锁着门。
 
然而看到白忌走出几步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只能一边在心中幻想,一边认命地跟了上去。
 
“他在哪?”白忌没动,哪怕是仰头看着路子宣,路子宣都有些不敢直视这样的眼神。
 
“我不知道。”路子宣无奈道,“他就说要出门瞒着你。”
 
胡迟出门为什么瞒着他?
 
还用路子宣去瞒着他?
 
“京城的花街怎么走?”
 
……可怕。
 
路子宣差点儿被吓得一口气没上来。
 
他脸上是写着纨绔子弟寻欢作乐几个字吗?
 
为什么去花楼去花街都问他啊!
 
第47章
 
普通凡人这边的京城, 也别有一番风味, 甚至比起对面专门为修真者分出来的领域,这里反而更要奢华。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咱们红碎楼吧。”
 
胡迟看着身边面容娇美的粉裙女子, 姿态并没有刻意放低, 也没有显得过分清高,倒是维持了一个令人觉得舒服的距离。
 
他笑着点头,这红碎楼里的老鸨都快比得上对面花街里的花魁了。
 
看到胡迟的笑容,那女子却也微微晃神,她出生在红碎楼自幼跟着楼里的老妈妈见识了不少的客人, 也不是没接待过王公贵族,却没有一人能有这位公子的风姿。
 
尤其是一笑起来,简直像是要把人魂魄都勾走了。
 
“柳叶姑姑,这又是哪家的公子爷啊?”柳叶抬头, 胡迟也顺着声音看过去。
 
面前的女子眉角用朱砂画着红梅,身上一席紫色绣牡丹长裙, 裸|露的半截肩膀上披着一件白色薄纱衣, 走动时那纱衣轻薄晃动, 莹白的肩头若隐若现。从上层走下来的时候, 轻而易举便夺得了楼下所有人的视线。
 
大约是看到了胡迟的目光, 那女子本就艳丽夺目的面容更是笑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真是位可爱的公子爷,”女子笑着走上前, “也不知道公子是想看舞还是听曲,或者做些风雅之事?”
 
胡迟笑了,他摇头说:“我找人。”
 
“找人啊。”那女子仿若没看到柳叶姑姑发青的脸色, 径直走到了胡迟身边,不着痕迹挤开了柳叶的身子,轻笑道,“是找女人吧。”
 
“我找八月姑娘。”
 
胡迟话一落,整个红碎楼仿佛都安静下来。
 
其实也不是,周围弹琴说笑的都在继续,只是柳叶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八月姑娘。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你来花楼找姑娘?”那紫衣女人一愣之后笑出了声,“我们这个楼里可没什么清倌大姑娘。”
 
“有没有,还是要这位姐姐说了算。”胡迟同样笑着,却是看向被那紫衣女人不知道是否有意挡住一半的柳叶,“柳叶姐姐,我想问一下红碎楼里面有没有过一位八月姑娘。”
 
“红碎楼有没有我还不知道啊,”紫衣女人分毫不让地挡在中间,“这位公子真是外地人啊。”
 
“小九。”柳叶轻斥了个那紫衣女人一句,在小九心不甘情不愿让开之后,柳叶向前一步,对着胡迟的态度也比他刚进来的时候疏远了不少,“不好意思这位公子,红碎楼里没有这位八月姑娘。”
 
“柳叶姐姐说没有那就没有了。”胡迟满不在意的笑了笑,就好像他不过是随口一问,“那我和这位姐姐说会儿话吧。”
 
原本满脸愤懑的小九突然看到胡迟的视线转向她,勾着嘴角看似十分友好地笑了笑。
 
小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恼羞成怒的哼了一声:“公子要是想找人陪,这里这么多漂亮姐姐排队等着你,小女子病了,咳咳,不见客。”
 
胡迟咧着嘴笑了:“我觉得姐姐你边装病边翻白眼的模样都特别迷人。”
 
“你——”小九羞红了脸瞪着他。
 
“好了,公子若是来找乐子我们红碎楼自然欢迎,”柳叶勉强提起笑脸,“但若是找麻烦也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哦。”胡迟摸出来一粒金豆子放在柳叶手心,“给姐姐的见面礼。”
 
然后又同样把一粒拇指大小的金豆子递给小九,“唱首歌吧,花魁姐姐。”
 
哄女人的伎俩对胡迟可谓是信手拈来了,姻缘簿里面要是认真看过去,那学习到的知识可谓是无穷无尽应有尽有。
 
胡迟坐在桌边吃花生,含含糊糊地对着另一边举着酒壶的小九说:“你和柳叶关系不错?”
 
“套我话呢?”小九和胡迟上了船进了顶层没一盏茶的功夫,她之前对着胡迟的满腔恼怒早就烟消云散,这时候毫不顾忌地举着酒壶往嘴里灌,“你这酒味道不错。”
 
胡迟往嘴里扔了几颗花生,也没再追问,只懒洋洋地说:“慢点儿喝,这东西你要是喝了延年益寿得道飞升了怎么办?”
 
小九嗤笑,更是猛灌了一大口,用帕子抹了抹嘴唇有些挑衅地说道:“一壶酒罢了,小气。”
 
“这可不是寻常的酒,千金难求。”
 
胡迟叹气,这都是好不容易从老毛家厨房里搬出来的呢,喝一壶少一壶。
 
这么想着,他伸手把酒壶从小九的手上夺下来,抱怨道:“一句实话都没有还想喝我的酒。”
 
“你知道我是谁?”小九去够,大概是喝得有些迷糊了扑过去的时候差点儿栽倒在桌子上,胡迟忙抱着花生捧着酒壶向后挪了挪。
 
幸好小九一手扶着桌子又摇摇晃晃地坐起来。
 
胡迟没理她,随口问:“柳叶是不是认识八月姑娘?”
 
“你真以为我喝醉了就能口吐真言了,”小九眯着眼睛口齿含糊地笑道,“我告诉你整个京城,还没有人能把我灌醉的。八月姑娘,八月姑娘那个大美人可不是你们这种凡夫俗子能见识到的。”
 
啧啧啧,胡迟配着花生米喝了一口酒,这老毛酿的酒怪不得起名叫神仙醉。
 
“八月姑娘美吗?”
 
耳边仿佛有人在轻声问,小九眯着眼睛只能看到一抹亮眼的红。
 
八月姑娘美不美,她是没见过的,只不过她母亲从前倒是一直把八月姑娘挂在嘴边。
 
那是红碎楼的第一个花魁,一支舞能跳得人神魂俱灭,也是因为八月姑娘,她们这些红碎楼的花魁都穿紫衣,戴牡丹。
 
她也是唯一的一个清倌花魁,却没想到……
 
“怎么了?”
 
怎么了?
 
是啊,一个清倌还怎么能有了孩子?
 
胡迟剥着花生的手一顿,看向醉醺醺的小九。
 
只听小九的口中还含糊道:“怎么就有了孩子呢?”
 
哪怕是要入夏了,这夜里也依旧这么冷。
 
柳叶站在红碎楼的花船前,看着远方一片漆黑的湖水,双手抱着胳膊打了一个寒颤。
 
脑中似乎还是那个俊美公子说过的话:“你认识八月姑娘吗?”
 
八月姑娘。
 
她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了。
 
“白忌,胡迟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柳叶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岸边有一人在说话。
 
“我都陪你把整个京城的花街都走遍了,你说你现在……好好好,胡迟他自己有主意,再说了血气方刚的大好——好了,还是回去吧?”
 
整个岸边只能听到他一个人说话,也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样子。
 
不过这世上哪有这种自言自语的人?
 
柳叶摇摇头,便想进船舱里。
 
转头的时候,对面的人也正好走出了灌木丛来到了空旷的地方,柳叶也就无意间看到了和那个人对话的人。
 
竟然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那孩子也刚巧看到了她,冷着脸指过来,沉声道:“这是哪?”
 
路子宣应声看过去。
 
只觉得晴天霹雳。
 
“带孩子来花船?”柳叶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白忌,在被忽略了之后又看着路子宣。
 
“我们来找人。”路子宣平静地说,只是眼神不自觉得看向白忌,仿佛看着这么一个孩子能给他多大勇气一样,“红衣,留着两撇胡子,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路子宣这句话说完,多想听到对面这个女人能像是之前去过的那些花楼里面的老鸨一样,讽刺地说找男人您可应该去小倌馆之类的话。
 
然而天不遂人愿。
 
柳叶一脸平静地说:“我要知道你们是什么身份,才能带你们去见我的客人。”
 
不知者无畏啊,路子宣只觉得自己有些腿软,却因为白忌还站在面前不得不提起精神说:“我们是他的朋……”
 
“儿子。”白忌冷硬地打断,“我是他儿子。”
 
“……他是那客人的儿子,我是他朋友。”路子宣瞬间变了要说的话,面上也没有一分一毫的尴尬。
 
比起死,尴尬算什么,他尴尬了难道就不会被打吗?
 
这对父子简直太欺负人了!
 
太欺负人了!
 
门被敲响的时候胡迟刚把醉倒的小九放到床榻上,听到敲门他还以为是柳叶不放心,也就没怎么在意地说了一声:“进。”
 
柳叶让开门口的位置,白忌丝毫没有犹豫地推开了门。
 
就看到胡迟在床边俯低着身子不知道干什么。
 
那天那些人给他手帕香囊他都来者不拒,这时候和花楼里的花魁在一个房间他怎么就不能顺势干点儿什么?
 
白忌周身的气势愈发冰冷,甚至到了连柳叶都有些察觉到的地步。
 
“你在干什么?”白忌开口的时候,路子宣十分有先见之明的和他保持了距离。
 
“嗯?”胡迟却丝毫都没有察觉到地起身回头,在看到白忌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白忌身后恨不得连一个衣角都没露出来的路子宣。
 
这个眼神在白忌看来那就是典型的做贼心虚。
 
“这么晚还不回去你在这干什么?”白忌一边往里走,一边又重新问了一遍。
 
抬脚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白忌低头看过去,才发现是一个薄到不能遮住什么的白色纱衣。
 
胡迟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白忌再抬头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恐慌。
 
吓死人了板着脸。
 
明明自己对这些胭脂水粉过敏还非要过来。
 
还摆什么脸色啊?
 
胡迟走过去,先是把掉在地上的纱衣捡起来搭在了椅子上,然后蹲下身看着白忌:“回家?”
 
白忌平静地说:“你的事情做完了?”
 
然而那也是奶声奶气的。
 
胡迟笑着把他抱起来:“你都来了,没做完也要回家啊。”
 
不然你再打喷嚏红鼻子的。
 
“哦。”白忌点点头,伸手主动环住了胡迟肩膀,“那是我打扰你了吗?”
 
……有些听不懂。
 
胡迟扭头和白忌对视,白忌精致可爱的小脸蛋几乎蹭到了他的鼻尖。
 
可能还是因为胭脂味道让他情绪不太好。
 
自我确定了这个原因,胡迟笑着把白忌抱得紧了一点儿:“好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白忌皱着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胡迟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也就是单纯表示友好安慰的唇碰脸。
 
然而三百岁的白忌却被亲得忘了自己本来是应该生气的。
 
险些把手挡在了脸上避免血腥战场的路子宣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以后应该重新找一条大腿抱了。
 
胡迟真厉害。
 
他看着就这么呆傻地被胡迟抱出门的白忌,再次确定。
 
果然还是胡迟更厉害。
 
第48章
 
这都已经第几天了。
 
柳叶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公子, 以及公子怀里面那个冷着脸的孩子, 一直挂着的笑脸也有些维持不住。
 
“公子您三番两头来我们红碎楼里找人,怕是不合适吧。”柳叶这次没让胡迟进门, 只是在船舱外笑着对他说, 语气可真是不怎么客气。
 
“我就是想和你聊聊。”胡迟微微停顿,感觉白忌好像在他的脖子那抓了一下,他低头看过去的时候,白忌依旧是冷着脸不闻不问,也就没怎么在意。只是看了遍周围低声说, “八月姑娘自杀了,你知道吗?”
 
柳叶猛地抬头看着他:“怎么……”
 
然而在看到胡迟嘴边的笑意之后,又冷静下来,沉声道:“八月姑娘早就死了。”
 
说完就关了船舱的门, 这下可真是一点儿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不过这情况也算是在胡迟的意料之中,他抱着白忌刚准备离开, 那花船上层的某一间窗户就打开了, 随之响起的是小九高喊的声音:“公子, 才来就要走啊?”
 
胡迟回头的时候, 小九依靠在床边手里拿着青瓷酒杯冲他微微抬起, 娇笑道:“我还等着陪公子你喝酒呢。”
 
胡迟刚想着礼尚往来的笑回去,抓着他脖子的两只小手更用力了, 让他有一种错觉,若是他再多和小九说上几句话,恐怕那两只小手都能掐断他的脖子。
 
也只好露出一个浅笑, 对着小九微微颔首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离开了红碎楼,胡迟把白忌平稳地放到了地上,蹲在地上看着他。
 
故意板着脸说:“就因为你,柳叶都不让我进去了。”
 
白忌看着他,平静而认真地说:“那是嫌你太烦了吧。”
 
“……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
 
胡迟站起身,照顾着白忌的步子慢慢在京城明火辉煌的街上晃荡着。一边随口和白忌就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瞎聊。
 
“听说摄政王暗中批下杜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当今圣上吓得差点儿晕过去。”胡迟想了想那个傻孩子,也不知道真让他在龙椅上做够三十年,他能被吓成什么样。“不过也算是知道了这个京城杜家和杜敏湖有些关系,就是不知道和魔修的联系是靠杜敏湖牵线还是上面那个杜家。”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可以去修真杜家一看究竟。”
 
白忌每次用这种脆生生的声音和他说话,胡迟都会莫名其妙走了神。然而再想起来这个孩子现在已经三百岁了,就会有一种自己养大的儿子不属于自己的感伤。
 
胡迟摇摇头,不去想这些伤心事了,就和白忌随意提起今早从占康药谷传来的消息:“秦书说是有些消息,不过他还要再验证一下,到时候我们可以在杜家那边见。”
 
白忌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红碎楼的事情怎么办?”
 
“红碎楼这边,”胡迟轻笑,“应该很快就有答案了。”
 
八月姑娘自杀了,你知道吗……
 
你恨我吗……
 
八月姑娘自杀了,你……
 
我的宝贝女儿,睡吧睡吧……
 
八月姑娘自杀了……
 
你要好好的……
 
八月姑娘……
 
“啊!”
 
柳叶突然坐起身,睡在外间的丫头忙喊道:“柳叶姑姑你怎么了?”
 
“我没事。”柳叶捂住胸口呼吸急促,好半天才轻声说,“做恶梦了,你睡吧,没事。”
 
外间的丫头应了一声,重新躺下,没过多久柳叶就听到了她平缓的呼吸声。
 
是的,平缓的呼吸声。
 
柳叶把双手捂住脸,仿佛这样才能够给她几分勇气。
 
胡迟把手从白忌的脑袋下面慢慢收回来,从睁开眼之后憋着的那口气也终于放了下去。
 
大概是天还不怎么暖和,白忌小小的又很热乎,连续几天胡迟都能发现自己是维持一个紧紧抱着他的姿势醒过来。这要是真是这么小的白忌就好了,也不至于让他因为这么一个习惯胆战心惊。
 
胡迟用食指指尖点了一下白忌的小鼻子头,白忌闭着眼有些不耐地抽了抽鼻子,吓得他忙向后退了一步扯过外袍披上。
 
幸好白忌只是皱着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胡迟看着因为他翻身而掀开了一截的被子,有些好笑。
 
果然不管三百岁的白忌还是三岁的白忌,睡觉的时候都没那么乖。
 
白忌眼皮微颤,感觉到胡迟帮他盖好被子顺便掖了掖被角,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他放开神识,能看到胡迟出去之后敲开了路子宣的房门。
 
路子宣大概是早就已经起来了,很快就衣冠整洁地打开门,看到是胡迟了然地点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请胡迟进去。关门的时候胡迟不知道是有意或者无意地看向白忌所在的位置。
 
露出了一个笑容。
 
明明知道胡迟哪怕是猜到他了也看不到他的模样,白忌还是把神识收了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脑袋也埋到了枕头里。
 
好像最近总是做这种丢人的事。
 
白忌干脆扯了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起来。
 
昨晚又是没睡好。
 
趁着胡迟这么早不可能出门还是好好休息一会儿,免得胡迟又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他还要追出去找。
 
胡迟和路子宣在房间里还没喝完一杯水,就又有人敲门了。
 
路子宣放下水杯,打开门的时候没有意外看到了面容稍显疲惫的罗秀秀。罗秀秀看到路子宣露出了一个微笑,刚往屋内迈了一步的时候,看到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胡迟,反倒停下了脚步。
 
胡迟举了举水杯,调侃道:“看到我很意外?”
 
罗秀秀的失神也不过就那么一瞬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反而也笑了,“大概是看到只有胡先生一人觉得有些意外,白忌前辈没和你一起啊?”
 
“可能是变成现在的模样对他还是有些影响吧,”胡迟也微微皱眉,“他最近的确是有点儿嗜睡。”
 
这么一说,罗秀秀不免也有些担忧:“秦书前辈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吗?”
 
“陆陆续续有几个消息,不过到现在都没有准确的消息。”胡迟摆摆手,“不提这件事了,没有方法只能瞎想反而更闹心了。我听国师说,你们那个阵法研究的差不多了。”
 
罗秀秀点点头:“应该能显示出当初记录功法那个人的模样,不过也只能显示那么一瞬间。”
 
“这好办,”胡迟在桌子上扔了一枚留影石,“一会儿你俩摆阵,我把那个人的样子记录下来。”
 
这个阵法并不难,却是耗费心血,路子宣在罗秀秀动作的时候便准备好了滋养的灵药,并且在一边配合熟练的为她护法。
 
罗秀秀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仙位,还是那本书,哪怕是普通的阵法,只要她动作起来的时候都会抓住人的视线,摆阵就好像是凡人间传说的那种连接天地的大巫。
 
不过玄雀谷这一门,听起来也和所谓的大巫差不了多少。
 
胡迟这边胡思乱想着,眼神却始终盯着罗秀秀看,在罗秀秀右手食指微弯的时候,他不用路子宣在一旁提醒,就用灵力开了留影石。
 
从被摆在中间的那枚白玉晶石里飘出了一丝仿若雾气的白烟,白烟凝实,缓缓化成了一个男人模样。
 
在看到那个男人之后,胡迟愣了一下,而就这么一下的功夫,那丝白烟就这么消散。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中间的那枚白玉晶石瞬间裂成几块。
 
“别碰!”
 
胡迟拉住想要上前一看究竟的路子宣,而这个时候那个白玉晶石已经彻底变黑了。
 
就好像是被魔气染黑的。
 
“这是个魔修?”路子宣皱眉,若是魔修,不管是魔修和玄雀谷的弟子勾结还是玄雀谷的弟子入魔,对玄雀谷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胡迟却是摇摇头,“这个人不是魔修。”
 
胡迟说的肯定,路子宣和罗秀秀倒是都疑惑地看向他。
 
“他叫……叫什么我忘了。”胡迟从储物袋中掏了半天才掏出来了一张人像画,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对,就是这个莫问。”
 
路子宣接过那张画,虽然和之前出现的那个男人穿着不同,但明显能看出这是同一个人。
 
“这个莫问?”罗秀秀看着这个人,问向胡迟,“胡先生认识?”
 
“如果我没猜错,罗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胡迟用食指点了点这张纸,“就是这个叫做莫问的游医。”
 
不过胡迟隐下了一个疑问没说。
 
最开始从白玉晶石里面出现的那丝雾气,却是和天界下重天洗仙池上围绕着的雾气差不多。
 
这件事难道还和下重天的修士有关?
 
“进。”
 
听到敲门声,白忌坐在床上沉声道。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缝,胡迟便这个缝里露出来了一个脑袋,小声和白忌说:“逛花楼,你想不想去?”
 
白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后轻声叹气从床上蹦下来,迈着小步子跟着胡迟出了门。
 
出门之后,胡迟还不忘叮嘱道:“你还对胭脂水粉味道过敏吗?要是不舒服的话不用逞强,就和他们一起回去。”
 
白忌看了一眼他们。
 
敷衍着换了一身男装的罗秀秀,面不改色的路子宣,就像是被逼为娼的罗信。
 
胡迟这次真是放肆了,简直可以当做是拖家带口去逛花楼。
 
“你把房钱都结清了,还回哪去?”
 
听到白忌的回答,胡迟笑了笑:“那你不舒服就和罗信在外面逛一逛。”
 
“好啊好……”罗信的迫不及待还没来得及说完,白忌就打断他。
 
“京城我早就逛了八百遍了。”
 
白忌这话说完,连罗信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先是看着舒舒服服坐在胡迟怀里的白忌,又看了一眼面上带着好似无奈笑容的胡迟。
 
“大师兄?”他疑惑地问,“你这是起床气吗?”
 
白忌哪怕现在身高不足半米,看向罗信的时候都仿佛三米八。
 
罗信自觉闭了嘴,走到了罗秀秀的另一边。
 
第49章
 
“又是你啊?”小九站在红碎楼的花船舱外, 看着胡迟一行人似笑非笑, “带孩子来就算了,你还带着女人来玩啊?”
 
胡迟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 只笑着说:“柳叶没在?怎么花魁亲自来招揽客人了?”
 
听到这话, 原本还带着揶揄笑脸的小九直接沉了脸色,她抬起手腕挥了挥手,神情有些不耐地说:“柳叶姑姑生病了,公子您还是请回吧。”
 
“那也是巧了。”胡迟从怀中拿出之前又重新临摹过的画像,叠起来递给小九, “我就是来给她送灵丹妙药的,保证药到病除。”
 
小九没接,反而劝阻他说:“柳叶姑姑不想见你,你还是别浪费这些心思了, 我们红碎楼也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把东西给她,”胡迟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告诉她我在那边的岸上等着。”
 
说完, 胡迟就再也没和小九纠缠, 招呼大家下了船, 却真的没走, 好似对柳叶会出来见他胸有成竹。
 
小九原本想直接把那张破纸扔掉,但看到胡迟这样子, 鬼使神差就拐去了柳叶所在的房间。
 
柳叶的房间在整个花船最偏僻的地方,拐过一个弯,大厅中的嬉笑喧哗慢慢淡去, 最后等她走到了柳叶房间的时候,四周竟然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音。
 
饶是小九胆大,这时候也莫名有种胆怯,敲门的声音听在耳中仿佛也震耳欲聋了。她深呼吸,才轻声开口说:“柳叶姑姑,你在房间里吗?”
 
中间短暂的几秒钟停留让小九不由裹紧了身上本来就挡不了什么轻薄纱衣,这地方的风水可能不太好,透着一股阴冷寒气,也怪不得柳叶姑姑三天两头总是生病。
 
“小九?”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小九感觉自己已经冻得浑身发抖的时候,才听到屋内柳叶虚弱的声音,“进来吧。”
 
小九这才推开门,柳叶穿了一身素色碎花长裙正靠在床头半坐着,脸色苍白嘴唇却鲜红似血,对在门边的小九招了招手,露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勉强的笑容:“你怎么过来了?”
 
“柳叶姑姑你怎么病得这么厉害?”小九看到她的模样都忘了自己过来的初衷,忙走到桌边把那张画像放下,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照顾你的丫头这么不在?你病得这么严重为什么没请郎中过来看看啊?”
 
“没事。”柳叶一手接过杯子,笑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九的额头,“都是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了。”
 
“这怎么能拖着啊?”小九不满道,“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像是没事?不行,我现在就出去请郎中过来。”
 
“不用。”柳叶忙拉住将要起身的小九,“真的不用。”
 
然后她在小九眉头紧皱刚要开口的时候抢先岔开了话题,“你来找我是前面出了什么事了吗?”
 
“前面有我照看着能出什么事,就是那个男人又过来了,这一次带了不少人我还以为他是要砸场子呢。”小九伸手把自己刚刚随手放下的画像拿过来递给了柳叶,“他这次倒是没说要找人,就是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柳叶接过那张纸却并没有立即打开,她现在脑中似乎都能听到那个男人之前说的那句话。
 
八月姑娘自杀了,你知道吗?
 
她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颤抖,勉强维持声音中的平静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说你看完这张纸就能药到病除什么的,”小九摆摆手明显不相信胡迟说的话,“他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神仙啊?柳叶姑姑,这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这纸上没写东西,只是画了一个男人。
 
五官并不出众,但是笑起来的模样十分俊秀,很容易就让人放下警惕心生好感。
 
八月姑娘当初恐怕也是看中了这张脸上的柔情蜜意。
 
柳叶握紧了那张纸,画纸的一角都已经起了褶皱,她的声音却很冷静:“他现在在哪?”
 
“他说在船外等您,哎,柳叶姑姑!”
 
小九话音未落,柳叶已经下了床,大概是身子还虚弱着,下床之后鞋子还没穿好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却也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真是!”小九手上握着柳叶搭在床边的披风,抿着嘴跟了上去。
 
胡迟手里拿着半斤炒栗子,栗子两头轻轻一按便剥出了一个完整的栗子仁,他随手喂到了白忌的嘴里,也没注意到白忌的脸色,笑着对卖栗子的老伯说:“您一直在这摆生意啊?”
 
“小伙子这话可是瞧不起人嘞!”老伯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是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这老了老了才在京城脚下摆个小摊卖些小食,也不是非要赚着几个零花,就是闲得慌。”
 
“这也挺好的,”胡迟对着那老伯了然地眨了眨眼,“毕竟这卖小食是假,没事看看漂亮姑娘们也是个享受。”
 
“你这小子这般没个正经!”老伯听到这话就板上了脸,“我和家里婆娘好着呢,你教坏你家娃儿我管不着,但可别败我名声。”
 
胡迟笑了:“您再帮我称两斤栗子消消气,我就是随口一说,这外面的美人再多哪比得上家里的贴心?”他说完捏了捏白忌的脸,问白忌,“你说是不是啊?”
 
白忌听到这话扭过头没理他。
 
胡迟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这个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接过老伯手上的栗子随手递给了身后数蚂蚁的罗信,看了眼不远处那个花火辉煌莺歌燕舞的花楼,随意问道:“对了老伯,这红碎楼的柳叶姑娘,听说最爱吃您家的炒栗子?”
 
“那你肯定是记错了。”老伯摇摇头,“那楼里面别的姑娘倒是会时不时来我这买上半斤尝尝,您说的那个柳叶我可从来没见过。”
 
“老伯你再好好想想,柳叶可是红碎楼的嬷嬷,她总是要经常出门的。”胡迟又剥开一颗栗子随手喂给了白忌,“您家栗子这么好吃,她竟然从来都没来买过,那可说不过去了。”
 
“这有什么,又不是人人都愿意吃。”老伯被胡迟这么正义凌然,模样逗笑了,又多给他装了半斤,“你要是愿意吃就多吃点儿。”
 
胡迟接过这送的半斤栗子也笑了,刚要把栗子递给罗信,就看到了红碎楼的花船里有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跑过来。
 
走在前头的柳叶面色难看,果然如小九所说是生病了。
 
这短短几步她跑过来,视线直接就对准了胡迟。
 
“你……”
 
胡迟打断了她还带着粗重喘息的话,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栗子,“柳叶姐姐吃栗子吗?”
 
胡迟一行人和柳叶慢慢向着红碎楼走去的时候,那老伯的视线才从柳叶身上收回来,低声喃喃道:“真是像啊。”
 
“像谁?”
 
老伯下意识回答:“她母亲。”
 
回答完之后他才吓了一跳,忙看向之前说话的人,是之前买栗子那位公子他们一行人中的一位俊秀公子,他之前一直都没说话,老伯也都把他给忘了。
 
“怪不得。”路子宣轻声自语后,从兜里摸出来了一两碎银子递过去,“老伯,再来一斤栗子。”
 
“哎呦,这也太多了。”老伯没收他的银子,“你要是想吃我再给你称半斤,这栗子放不住,你们一行这么多的人买这么多吃不了也都是白白浪费掉了。”
 
路子宣有趣地看着老伯都送他的一袋栗子,他来京城倒是特别久了,但是也从来没这么主动来买过什么,更没有被人送东西的时候,还是这种普通的炒栗子。
 
他刚把栗子接过来,身边就有一只看起来过分瘦弱的手递过去了十几枚铜板,耳边便是那熟悉的女声:“老伯,这您就收下吧,我们也没有拿了再拿的道理。”
 
老伯这才接过铜板对着罗秀秀笑了笑。
 
罗秀秀回了一个笑容,看向路子宣,“他们已经进去了,我们也进去吧。”
 
路子宣点点头,和罗秀秀并排走了才两步,便把手中的栗子递过去:“送你。”
 
罗秀秀脚步微顿,却还是伸手接过来,学着之前胡迟的样子剥开了一颗栗子,这栗子仿佛裹了厚厚的一层蜂蜜,甜的人心软。然而罗秀秀嘴上却是说:“我付的钱,却被你拿来送人情。”
 
路子宣笑了,却并不是因为罗秀秀说的话,而是罗秀秀这种熟稔地语气,“这样挺好的。”
 
“嗯?”罗秀秀嘴里咬着栗子,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你我之间也不用太过客气,”路子宣解释道,“毕竟将来都是一门师兄妹,不用那么生分,等到这边白忌恢复了,我便带你去玄雀谷见掌门师叔,你对阵法了解透彻,颇有天分,做玄雀谷的内门弟子毫无悬念。”
 
她可能是吃到了一颗坏栗子。
 
罗秀秀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嘴里甜到发苦。
 
慢慢来吧,路子宣既然已经看中了她的阵法一道,那总有一天她会让路子宣真真正正地看到她这个人。
 
胡迟他们在顶层的船舱中,小九守在门口,看到了路子宣和穿着一身男装的罗秀秀,撇了撇嘴让他们进去。
 
而船舱内柳叶虽然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但仔细发现便能注意到她的紧张,当她手指碰到了水杯的时候看到了里面温热的白水因为手指颤抖而激起层层水波时,她才把手放到了桌下双手握紧,轻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男人?”
 
“应该是和我知道八月姑娘是一个道理。”胡迟却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听小九说,柳叶姐姐你生病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胡迟问完这句话的时候柳叶的脸色仿佛更糟糕了,她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老毛病了,不碍事。”
 
“说实话,我有些失望。”胡迟无奈地说,“毕竟我以为柳叶姑姑肯来找我,是已经做好坦诚相待的准备了。”
 
柳叶一顿,没有底气地说:“我不太清楚公子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开门见山好了,这个男人,”胡迟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柳叶的脸,“就是你父亲吗?”
 
胡迟话毕,原本好好坐在一边白忌抬头看向他。
 
然后又看向柳叶,柳叶脸上还挂着笑容,不过这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和恐惧。
 
而胡迟却是继续说:“八月姑娘和这个男人——莫问,相识在庆安元年,当时八月姑娘是红碎楼的清倌头牌,与这个自称为游医的莫问暗生情愫,后不知为何莫问离开,八个月后,八月姑娘诞下一女。”
 
“八月姑娘诞下一女后,女儿被红碎楼的老板暗中带走,隐瞒了消息。除了当年红碎楼的人,无人知道八月姑娘有身孕的事情,而在十年后,八月姑娘却突然消失不知踪影。那女儿因容颜与八月姑娘极为相似,也被红碎楼看中,以头牌培养,继承了八月姑娘的位置,花名为碎柳。”
 
“也就是你,柳叶姑姑。”
 
胡迟这一番话说完,别说柳叶,便是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是一头雾水。
 
“相识在庆安元年?”罗信满脸不相信地说,“既然相识在庆安元年,距今应该又三百多年了吧,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八月姑娘的确是有位女儿,说句不好听的,那恐怕也已经入土为安了。”
 
“罗秀秀,”胡迟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看向罗秀秀,“你还记得罗大老爷买回那盆兰花是什么时候吗?”
 
罗秀秀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犹豫着开口:“四年前从京城买回去的。”
 
“也是买回兰花的那一年,罗府出了件大事,罗大老爷罗成武遣了不少人离开,对吗?”
 
“……是。”这件事情本来是家丑,罗秀秀并不想说,但是又想到现在连家都没了,还说什么家丑,也就放下了顾忌,“是因为我那位二哥的原因,其实大伯父四年前不止在京城买了盆兰花,还领回来了个女人。听说那女人说个苦命的孤女,大伯母去世早,我和我母亲也并不反对大伯父再娶一个续弦,也就对那女人素来关照有加。不过时间长了,我母亲总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寻常人,倒像是花街柳巷里面出来的,她有心提醒大伯父,但是……”罗秀秀微微停顿,她到底是从小被当做名门闺秀培养,哪怕现在年纪不小,有些话却还是说不出口。
 
然而都说了这么多,这最后一句怎么也不能舍下,只好硬着头皮说:“但是却发现那个女人躺在了二哥的床上。”
 
柳叶手上的杯子摔到了地上。
 
她却好似毫无察觉,只是沉默地看向罗秀秀。
 
一女同侍二夫,还是父子。
 
想想罗二夫人的强势态度,这女子自然不可能留在罗府。
 
“但是我二哥不同意,”罗秀秀越说越觉得当时的情况历历在目,“我母亲本想把这女子远远的嫁到别的地方,大伯父当时得知这件事也觉得耻辱,二话不说便同意了,但是二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平时对大伯父虽说没有言听计从却也很有分寸,但是这一次却是挡在那个女人面前,还说出要娶她为妻的话。”
 
“当时大伯父和我母亲苦口婆心他却仿佛中了邪一样怎么也不听,大伯父没办法才把他关在了房间,意图悄悄送那个女人离开,哪知道当晚那个女人便死了。”罗秀秀又连忙解释,“这件事绝对不是大伯父和我母亲所为,我们罗家虽然算不上是大门大户,却也不会做出害人性命的事情。”
 
“我知道,”胡迟出言安抚她,“她是自杀,我们都知道,国师也知道。”
 
路子宣虽然不知道胡迟在这时候扯上他做什么,但在罗秀秀看过来的时候还是点点头。
 
罗秀秀定下心神继续道:“所以那晚之后大伯父就遣了不少人走,想把这件事情大事化了。不过也是在那女人头七的时候,二哥便开始有些不正常,他开始是想要大伯父从京城带回来的那盆兰花,不过当时大伯父也不过是看那女人卖兰花可怜才买下,为了避免二哥陷在这件事中无法自拔,便厉声拒绝了。”
 
“再后来……”罗秀秀深呼吸,“二哥疯魔了,罗家也完了。”
 
“我有几个问题,”胡迟并没有让罗秀秀再去体会家破人忙的痛苦,而是严肃地问,“你二哥在那个女人去世之后,有什么悲痛的表现吗?”
 
“这……好像没有?”罗秀秀这时想起来也有些疑惑,若是二哥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女人,甚至想要娶她不惜和家人作对,在得知那女人去世之后,怎么也会难过两天,但是……
 
“二哥第二天听到那女人自杀也只是摆摆手,然后就赶到大伯父那里去讨花?这样想起来还真是不合情理。”
 
胡迟却摆了摆手:“这件事情究竟合不合情理我们先暂且不谈,但从这样看来你二哥应该对那盆兰花十分喜爱,甚至最后那段时间他想做的就是砸碎了花盆让那株兰花种在地上,对吗?”
 
“没错!”罗秀秀点头,“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失心疯了。”
 
“说是失心疯其实也没错。”胡迟点点头,“不过引他失心疯的根本,却在于你二哥是个情种。”
 
罗秀秀疑惑地看向胡迟。
 
却听到白忌突然开口道:“因为那株兰花,就是那个女人。”
 
胡迟笑着揉了揉白忌的肩膀补充:“或者说是八月姑娘,欺骗你二哥,她就是那株兰花。”
 
第50章
 
“也就是说, ”罗信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被罗家老爷从京城带回来的女人,其实根本没有死?”
 
“现在是死了。”胡迟看向罗秀秀, “之前没和你说是担心你对这些事情接受不了, 罗家的确是怀璧其罪从而家破人亡,但是这个璧却是别人有意陷害,那个女人便是其中的一环,却也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他这句话说完却是面向了仿佛被大家忽略的柳叶,柳叶垂着头, 身体却仿佛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
 
“柳叶姑姑这样长生不老,隐瞒世人,也不轻松吧。”
 
柳叶抬头,双眼泛着红血丝, 再也没有一贯的笑容。
 
“莫问。”胡迟敲了敲桌上男人的画像,用了柳叶能够理解的字眼来说, “他能活很久, 而你是他的女儿, 寿命比起正常人更要长。红碎楼的幕后老板,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 应该就是红碎楼的第一任花魁,八月姑娘。”
 
“我会猜到你和八月姑娘的关系, 原因只有一点。”胡迟在柳叶开头之前边笑了,“你和八月姑娘容貌极为相似暂且不提,但是当我向你问起八月姑娘的时候, 你的第一个表现不是疑惑而是警惕。”
 
“三百年前的人若非是印象深刻,寻常人总要回忆一下。因此当一个人询问起三百年前的人,一般来说被问的人都是要疑惑。更何况连小九都知道八月姑娘是谁,自然是有人在她面前多次提起过,为什么会经常提起一个三百年前的人?只能说这个人和八月姑娘关系非比寻常。更何况当我问起八月姑娘的时候小九的态度明显是在护着你。”胡迟本想喝口水,抬手拿杯子的时候却发现白忌正站在椅子上端端正正的给两个杯子倒水。
 
白忌若不是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就是已经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哪怕变成了孩子也依旧没减少半分的默契。
 
胡迟轻笑,继续说道:“若是我没猜错,八月姑娘其实一直没有死,她担心不老的面容能让人生出疑虑,便和你轮番照看着红碎楼。所以红碎楼能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花楼到今天京城最大的花船。”
 
“不是。”柳叶突然打断胡迟的话,认真而坚定地反驳,“她并没有和我一起照看红碎楼,她眼中除了这个男人,什么都没有。”
 
柳叶把那张画像缓缓地揉成了一团。
 
“什么女儿,什么红碎楼,在她眼中什么都不是。”
 
她紧紧地握着那团画像,眼中仿佛是含着一把火,却转瞬消失殆尽。
 
庆安二年腊月。
 
柳叶出生,稳婆把柳叶抱给虚弱的八月姑娘看,“简直和姑娘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美人。”
 
“我出生时的哭声很小,别人都说我是个养不活的。”柳叶低声说,“却也磕磕绊绊地长成了,花楼的姑娘若是生了父不详的孩子,少说也要吃些苦头,更何况她对外还是个清倌,连什么时候与人珠胎暗结都不清楚。但是她始终没受什么委屈,我才知道有人已经为她把红碎楼买下来了。”
 
和多数花楼姑娘对自己孩子的父亲多是讳莫如深不同,柳叶从记事开始,便总能从八月姑娘口中听到那个男人。
 
“你父亲大概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八月姑娘抱着她,轻笑着说,笑容中满满都是对那个男人的爱意与思念,“他还不知道有你,等他回来之后看到你这么乖巧懂事一定会很惊喜。”
 
十岁之前,柳叶就这么一直活在对父亲的期待中,却也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越来越失望。
 
那时候每当容颜依旧的八月姑娘抱着她轻声诉说以前和父亲如何相爱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觉得悲哀。
 
为了担心父亲找不到她,八月姑娘一直都住在红碎楼不曾离开,她把一个花楼当做是心上人为她编织的囚笼,在这个囚笼里面编织着与心上人的美梦,不仅囚住了她自己,也锁住了她的女儿。
 
“我十岁的,见到了那个男人,透过紧闭的衣橱门缝隙。”柳叶的声音麻木而平淡,仿佛说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身边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的确和我娘说的一样,貌美温柔体贴幽默,笑起来的时候仿佛你是他的此生挚爱,动动手指便轻而易举让你沦陷。”
 
然而柳叶看到那个笑容却觉得浑身冰冷,看到那张能够露出最温柔笑容的嘴唇轻描淡写便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孩子?为什么要说这个?”那个男人轻微挑眉,似乎有些为难,“我不想要孩子。”
 
八月姑娘脸上的笑容微滞,抓着男人的手也想要松开。
 
却听到那个男人低声说:“我身患绝症,会遗传给孩子。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孩子痛苦,我已经在找药了,等我找到那味药治好了自己病,我们再要个孩子好不好?”
 
好不好?
 
八月姑娘的回答是紧紧地抱住他,踮起脚尖稳住了她的唇。
 
柳叶那次被锁在了衣橱中两天两夜,阴暗寒冷,让她生出了那两个人恐怕永远不会回来的错觉。
 
“之后那个男人每年都会出现,这个每年让我娘欣喜若狂的日子,便令我痛苦和恐惧。”柳叶姑娘嘲讽地笑着,“我学会了在这个日子里主动离开,在外面游荡漫无目的地游荡几天,直到有一天我好奇地偷偷跟着他们,发现我一直以为的京城,原来还有这么另一个模样。”
 
胡迟他们了然,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八月姑娘就已经是魔修了。
 
后面的事情大概应该和胡迟猜想的差不多,八月姑娘为了那个叫做莫问的男人带着阴阳两魂丹潜入罗家。
 
却听到白忌突然开口脆生生地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八月姑娘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
 
其实自从柳叶看到了那个完全颠覆了她固有印象的京城之后,就很难再见到自己母亲了,而最后一次见她就是在四年前。当八月姑娘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只觉得惊讶和陌生,哪怕她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
 
那时候的八月姑娘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便匆忙离开。
 
“你父亲已经找到医治你的药了,现在只差一味药引。”当时八月姑娘的手似乎想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有些尴尬的笑笑收了回去。
 
那是柳叶最后一次见到八月姑娘,她的生母。
 
再然后就是胡迟到来,说出八月姑娘自杀的事情。
 
“既然她不是因为那对父子自杀而亡,那你说又说她自杀……”柳叶抬头看向胡迟,“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以血祭花。”胡迟并没有隐瞒,“那花中有一枚丹药,虽然药性强烈,但据说可医治百病,起死回生。”
 
白忌在下面扯了扯胡迟的衣摆,胡迟这才想到什么猛地捂住了嘴。
 
“原来是这样。”柳叶点点头,好似并不怎么在意,“你们来找我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我的身世吧,总不会因为我得了不老的绝症便要把我当做是怪物扭送到官府去吧。”她说完,似乎也觉得好笑,竟然低头轻笑出声。
 
“要想找到这个男人,需要身为他女儿的你的三滴血。”胡迟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透明的不过拇指大小的小瓶子,“这个男人很久之前便开始设计让罗家家破人亡,他接下来很有可能还会祸害别人,我想找到他。”
 
柳叶看着那个小瓶子。
 
她一直都不喜欢那个男人,怨恨那个男人的虚情假意。
 
但是那个男人却是母亲这一生最爱的人。
 
胡迟说是要想找到那个男人,但是找到那个男人之后呢?
 
结果不言而喻。
 
柳叶犹豫了。
 
“柳叶小姐。”罗秀秀却是开口,“我知道你的顾忌,你犹豫并非是因为和这个男人的亲情,而是为了你的母亲。”
 
“但是我希望你,”罗秀秀地声音带着沙哑,“我希望你知道,你母亲爱着的那个人,不过全都是他想让你母亲看到的假象。他从前能够眼睛都不眨地毁了我全家,能说着虚情假意去欺骗你母亲,你还有必要为这样一个人去隐瞒吗?若是你母亲知道他的真面目,恐怕只会悔不当初。”
 
柳叶看着罗秀秀,她虽然外表和罗秀秀仿佛是同龄人,但是内心经过这么多年已经苍老麻木了,看着罗秀秀就像是看着小九一般,只觉得这还是个孩子。
 
一个年纪轻轻不应该遭受这种无妄之灾的孩子。
 
“三滴血就够了吗?”
 
她伸出手腕,看着胡迟。
 
针尖扎在手指上的刺痛让柳叶下意识缩了缩手,同为女子的罗秀秀动作微顿,小声问道:“疼?”
 
这才不过是三滴血。
 
“要把所有的血流干,会多疼啊。”柳叶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喃喃自语。
 
她母亲这么做的时候心里会想着谁?
 
是那个男人,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想到了她?
 
胡迟把沾着鲜红血液的瓶子仔细收好,看着柳叶犹豫着开口:“你最近觉得身体不舒服,其实是寿元将尽了。的确有人可以永生不老,但是没有人能够真的长生不死。”
 
按理说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应该诧异的柳叶却表现的很冷静,她甚至仿佛松了一口气,轻笑道:“原来我也会死啊,那样看来我并没有什么绝症,真好。”
 
“其实我这里有……”
 
胡迟话还没说完,柳叶便摆摆手。
 
“其实这么多年了,我每天都感觉自己活得战战兢兢,守着这么一个花船,说实话也的确是有些腻了。我其实没有什么绝症,我母亲再也不会回来找我,我便可以摆脱身上的枷锁,好好去外面看看。若是小九想留下来那就让她接管红碎楼我也放心,若是小九想走,那干脆把楼里的姑娘都散了,也好大家都过自己的日子。”
 
她明明生着病,但是说起以后的期盼,脸色却是越来越好,甚至因为解脱了心中的负担,整个人的状态都变的不一样了。
 
“你们走吧,”柳叶说,“也希望能够有缘再见。”
 
“对了,”胡迟抱着白忌在将要离开之时,突然开口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八月姑娘提起过杜家的事情?”
 
“杜家?”柳叶微愣,“是那个以下犯上被满门抄斩的杜家吗?”
 
胡迟点头:“没错。”
 
“杜家少爷们倒是有来过红碎楼的,不过我母亲倒是从来没和我说过杜家的事情。只是……”柳叶皱眉,“曾经有一段日子,我母亲伪装成红碎楼头牌的时候,杜家二老爷倒是她的入幕之宾,不过杜家二老爷早就已经去世了。”
 
“你们要是想知道杜家的事情不如去问小九,在杜家出事之前,杜家的小少爷和小九关系亲密,恐怕能和她说些什么?”
 
小九被关在门外冷落了很久,胡迟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那生着闷气不满,一听是杜家的事情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怎么?我和朝廷重犯从前是来往密切,你这是还要上报圣上砍了我的头?”
 
胡迟也不知道小九这一身刺究竟是因为他还是因为这女人本身的性格,只好耐住性子解释:“我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说的这个意思。”
 
“哦,那就是我冤枉你了啊?”小九嗤笑,“要我对你赔礼道歉?”
 
对方这么没法交流,胡迟也就只能顺着她来:“行,你要是说出杜家小少爷之前有什么异常,那就算是和我赔礼道歉了。”
 
小九反倒是被胡迟给气笑了:“行啊,那我要不要再把他在床上和我说过的那些话都说给你听啊?他叫我小乖乖,说我真贴心,他就喜欢我又湿又……”
 
“行了。”白忌冷着脸突然开口打断她,面无表情地搂紧了胡迟的脖子,“胭脂味。”
 
之前在柳叶那里还好,出来之后这花楼的胭脂味估计又让白忌受不了。
 
他下意识拍了拍白忌的后背,只觉得白忌因为嗅到了胭脂味而浑身绷紧的僵硬着,不由顺着白忌的背向下安抚地捋了捋。
 
效果甚微。
 
“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没羞没臊的,”胡迟转头就要走,“不想说就算了。”
 
小九看到胡迟真的要走忙提高了声音道:“他除了抱怨还能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胡迟果然停下了脚步。
 
“谁不知道杜家能管事的男人都死光了,留下了一个没什么人情味的老太婆,那老太婆更是收了一堆的干女人,杜家这些小辈的男人根本就没什么地位。”小九撇了撇嘴角,“那个没本事的怂货除了在我这骂那个老太婆还能干什么,就知道耍些嘴皮子功夫。哦对了,杜家出事之前他还来我这发了好一通脾气,说那老太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个姘头,对那个男人可真是无微不至就差要照顾到床上去了,为这事砸了我不少值钱东西。”
 
“是这个男人吗?”罗信忙有眼色的把莫问的画像拿出来,这画像胡迟给他们了人手一张,就担心被柳叶直接扔了也能再补上,没想到这时候又派上了用场。
 
“我哪知道是什么男人?”小九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应该不是这个,当时那怂货说是个特别漂亮的男孩,看模样都能当那老太婆的孙子了,还特别嚣张,用他的话说,那是一看就知道从什么小倌馆领出来的头牌。”
 
年轻,漂亮,男孩。
 
胡迟想到之前看到的,和杜敏湖交好的男人。
 
他忙抽出一张纸,随手便画出了那男人的模样,墨迹未干就举起来给小九看:“这个男人你觉得像吗?”
 
小九虽然态度不满,但看得却是认真,“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我觉得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人。”
 
果然。
 
胡迟把画像收回去,虽然小九话不好听,但是她这一次怎么也算是帮上了忙,便对着小九道谢:“谢谢,我知道了。那现在也就不碍着您的眼了,我们还要赶路,走了。”
 
“你们男人都这样,用完就丢。”小九摆摆手,“走吧走吧,道谢都不知道说点儿好听的话。”
 
然而等胡迟他们刚走出红碎楼的花船,就听到有人再叫他们。
 
或者是不指名不道姓的叫着胡迟。
 
“喂!那个红衣服的!”胡迟回头,小九就在她房间的窗户边喊他,看到他回头之后扔下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本花魁送你的告别礼,好生收好了。”
 
那是个绣工不忍直视的红色荷包,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九字,里面很薄,并非是寻常的干花香囊,而是一张叠好的符纸。
 
“你可别以为那是我为你特别做的,那东西我之前被柳叶姑姑逼着学女红的时候绣废了一整箱,这就是随便给你的。”小九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解释,“那是个平安符,我看你这模样就是个遭天谴的,认识一场,保你平安。不用太感谢我,下次过来的时候多拿几壶好酒孝敬就行。”
 
胡迟被这个小丫头逗笑了,抬手晃了晃荷包。
 
“哼。”小九嘴上说着,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胡迟把荷包握在手里,“我走了。”
 
“你……”你什么时候再过来……
 
小九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给隐去了,只忙胡乱地招了招手:“行了,你赶快走吧,大晚上的别冻到你家孩子。”
 
胡迟对她一笑,便没有留恋地转身离开。
 
当他把荷包放到储物袋里的时候,脖子上又被狠狠地抓了一下。
 
“我这一晚上脖子都快被你抓掉了。”胡迟无奈道,“你是不是应该剪指甲了?”
 
白忌把手从胡迟的脖子上松了松,正当胡迟以为他要放开手的时候,脖子上的两只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抓得更紧了。
 
罗信有幸看到了这一幕,低声对身边的路子宣笑道:“我觉得大师兄真像是胡大师的儿子,这么护着爹,防着任何可能当他继母的女人。”
 
路子宣没附和他的话,甚至不着痕迹地离他更远了一点儿。
 
果不其然,罗信这番话刚说完,白忌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我是有多久没教育你,让你觉得说我坏话可以肆无忌惮甚至都不用传音了?”
 
罗信再也没敢说话,默默地剥开一颗栗子狗腿地递到自己大师兄手边。
 
“不吃,”白忌眼皮微垂看了他一眼,“太干。”
 
……您之前不是这样的大师兄啊。
 
难道是因为他没学到精髓?
 
罗信把栗子举起来放到白忌的唇边。
 
白忌看了眼栗子,又看了眼谄媚的罗信,启唇——
 
“滚。”
 
第51章
 
离开了红碎楼, 也得到了胡迟想要的东西, 就仿佛是把蒙着黑布的秘密揭开了一角。
 
他们一行人漫无目的走在街上,也幸好京城春季的夜晚如他们一般的人不在少数。
 
胡迟依旧是抱着白忌, 正剥着已经放凉的栗子习惯性要往白忌口中放, 却在看到罗信哀怨的目光之后转了一个弯塞到自己嘴里。
 
的确是有点儿干,但是味道还不错。
 
“秀秀,”他转头问着始终垂头看着地面的罗秀秀,“你知道自己家破人亡并不是意外,并且还知道谁是你的仇人, 你会想要报仇吗?”
 
“我想。”罗秀秀并未抬头,只是轻声说,“但是我母亲一定不想。其实我并不怪你,胡先生, 你若是最开始便告诉了我这一切,我恐怕就会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妄图以卵击石, 也不会好生的活到现在。”
 
“若是真想报仇, 你如今最关键的还是提升修为。”路子宣开口沉稳地说, “既然在京城的事情也办完了, 我可以现在带你去玄雀谷,正好我们也可以调查一下是谁和外人里应外合盗走了玄雀谷的秘法。”
 
“这样不错。”胡迟倒是赞同路子宣的话, “这样我们正好分成两路,我和白忌去杜家看看究竟,国师和秀秀会玄雀谷, 也免得我们走在一起打草惊蛇。”
 
“那我呢?”罗信这个记吃不记打的,又窜上来问,“我去哪?”
 
白忌看也没看他,直接说:“你回无道山。”
 
罗信一下子就垮了脸,“啊?”
 
“让你回无道山是有重要事情交给你,”胡迟看到他那模样笑眯眯的解释,“你回去看着杜敏湖,向你那些师兄问一下杜敏湖身上有没有什么新发现,我知道你打听事情很拿手。”
 
“真的?”罗信眼睛一亮,转头看着白忌又确定了一遍,“大师兄这是真的啊?”
 
白忌没理他。
 
但是罗信却根本就习惯了他的冷淡,一扫之前的无精打采,恨不得现在就飞回无道山。
 
“你什么时候去找莫问?”同样想快点儿回去的不仅仅只有罗信一个,已经不是国师的路子宣也想尽快回到玄雀谷,“需要我们帮忙吗?”
 
胡迟抬头看了眼天色说道:“你们要不然就回去吧,反正修士的脚程回去也不过就几个时辰的功夫,莫问计划周密他的时间本来就比我们早了几百年,现在我们只能尽量不打草惊蛇,我这个找到他的法子,有可能会惊动他。”
 
“尽快分开做事,也尽量多为我们积攒一些时间。”胡迟站住看着大家,“我们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小心警惕总是对的。等我们做好的充足的准备之后,我也好去找他。”
 
路子宣沉思片刻,点头道:“倒是也好,那大家现在就分开吧。”
 
“那大师兄你……”罗信看了眼白忌,原本想说的话转了个弯,“你和胡大师也要多加小心。”
 
“放心。”白忌脆生生地说,原本还比较严肃的氛围突然就多了几分喜感。
 
白忌抿着嘴板着脸,死死抱住笑得开心的胡迟。
 
别人有了方向,告别之后就都各自散去,只剩下被胡迟放到地上自己走的白忌和胡迟一前一后慢悠悠走着。
 
白忌径直走在前面,身后就是剥栗子的声音,声音其实没多大,但是他就是觉得听起来有些刺耳,而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就是身后这个没心没肺吃得开心的人。
 
“你怎么知道八月姑娘是以血献祭?”
 
听到这个脆生生的声音之后,胡迟愣了一下,看着前方头也没回的白忌,想了半天才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思。
 
当时他的一缕元神是悄悄跟着白忌进了罗少爷的记忆里。
 
他有些蹩脚的解释:“因为那异宝是阴阳两魂丹,怎么养出来的阴阳两魂丹我自然也……”
 
“说谎。”
 
白忌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的打断他。
 
哪怕他有些生气胡迟做事的方式,当时的情况要是有什么不对,胡迟必定会遭到反噬,元神反噬要是说得严重那就是直接要了命。
 
但是看到胡迟现在每天笑眯眯的模样,他又觉得自己后知后觉的关心根本就没有意义。
 
“好了,白忌。”胡迟无奈的把手中的栗子壳都扔掉,快走两步蹲下身握住白忌的肩膀,“我承认错误,我是说谎了……”
 
被胡迟硬是拽过身子的白忌打断他,强调说:“屡教不改。”
 
“……好。”胡迟叹气,“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冲动,不过我真的就是之前刚见到你的时候骗了你这件事,没有别的了。”
 
白忌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内心的情绪。
 
“我有点儿累,今天不走了,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上吧。”白忌转过头,换了个话题。
 
胡迟看到他这样反而松了口气,握着他的肩膀说:“那我去找个客栈?”
 
“不用了,我知道一个地方。”白忌伸手往前指了指,“城郊有个庙。”
 
京城城郊寺庙很多,但因为之前有国师在,这些寺庙也都不是特别的繁盛。
 
只除了一个地方。
 
胡迟看着大写着姻缘庙三个金字的红底牌匾,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再挂不住。
 
“这里,好像有些太简陋了吧?”
 
胡迟死活不上前推开这个门。
 
白忌倒是惊讶地看着他:“你在乎这个?”
 
他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这里。
 
京城百姓曾经给他修过一个庙,白忌在两人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就提过这个庙,他只想着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王朝都变换了几任皇帝,这么一个求姻缘的庙早就应该破旧不堪了。
 
哪知道这模样哪像是破旧不堪,只是门槛有些磨损,其他地方根本就像是在一直好好的维护。
 
光是见了一个牌匾都让他脑袋疼了,打开门之后他该不会就直接落荒而逃吧?
 
“这里面修了几个房间,被褥都是晒过的。”白忌在他还犹豫的时候,小小的手就直接推开了门,像是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熟悉的走到了后院。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胡迟也没办法再推脱,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后院的确是想白忌说的那样,建了一小排房子,白忌在其中一间屋子门前站立,出乎胡迟意外地掏出了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门走进去。没一会儿胡迟就在外面看到了里面点上了烛灯。
 
胡迟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屋子里面的确很干净,床榻上放着一床干净的被褥。胡迟犹豫着问:“这都是你弄的?”
 
“嗯。”白忌踮脚把油灯放在了桌子上面,“不过是一个洁净术法,也不麻烦。”
 
“那你……”
 
为什么做这些?胡迟神色有些莫名,看向白忌的目光也很复杂。
 
“我从小被师傅养大,”白忌摆正了油灯的位置,又小胳膊小腿地去铺褥子,就是不看向胡迟,“但是随着修为的增长,我却越觉得师傅并不是那个把我养大的人。”
 
“我总是做梦,梦境里面也越来越清晰的看到一个红衣男人陪着我,直到不久之前,也就是你闭关的那段日子。”白忌的双手按在被子上,小小的身体绷得很直,“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的脸。”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胡迟也没问。
 
“那我们其实也都是八斤八两,”胡迟笑着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白忌,“你也骗过我,什么是你师傅的游记,你师傅崇拜我。老实说你师傅那种人崇拜我我还真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你说出这些话我还总算是松了口气。”
 
“那不一样。”白忌看着他,“我是主动说,而我要是不问,你永远都不会和我说。”
 
……好像说的是有那么些道理。
 
胡迟难得有些心虚。
 
“睡觉吧,明早还要去杜家,秦书明天恐怕也能到了。”
 
白忌脱了鞋上去盖着被,弓起身子背对着胡迟。
 
烛灯的光有些昏暗,裹着被子像是把自己藏起来的小白忌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越发可怜。
 
胡迟到底还是伸手拍了拍白忌的后背,声音放缓:“有些事我其实不能和你说,主要是说起来也很匪夷所思。我的确是照顾过你很多年,从你还是个比现在还小的孩子开始,到你最后死去,这个过程我经历了整整六次。”
 
他能感受到白忌的身体微颤,但是那个小小的身体还是没转过身。
 
养孩子的经验他的确丰富,但是哄孩子的时候就比较少了。
 
白忌一直很乖,平时他说不定还要白忌去耐着性子哄他,从前自己任性的后果就是遇到了这种事情变得手足无措。
 
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对策的胡迟到最后却是无奈道:“其实你只要知道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就够了,从前的事情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我喜欢你。”
 
白忌闷声说。
 
他身子因为紧张而僵硬紧绷着,但是心情却个仿佛没有了那块一直压着他的石头,松快得让他有些头晕。
 
说出了这句话之后,怕是担心胡迟会直接了当的拒绝,白忌更是马上接着说:“所以我在乎的不是从前,而是隐瞒。”
 
并且这个行为哪怕到现在胡迟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像他在听到白忌的喜欢之后,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轻笑着回应:“我也喜欢你啊。”
 
哄孩子的态度,以及对孩子的喜欢。
 
然而听到这句话之后白忌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担心胡迟会听到他的心跳声。
 
兴奋的在整个身体中活蹦乱跳的心脏。
 
第52章
 
“其实你要是对以前感兴趣的话, 我可以和你说啊。”之前的喜欢就这么被胡迟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 或者说是根本就没被胡迟放在心上。
 
胡迟也躺下,扯了扯白忌身上的被子, 原本不过是随口一说, 现在却突然真的来了兴趣。
 
“其实你一直都特别乖,我每次捡到你的时候你都不哭不闹的,特别可爱。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不会说话,小小只。”胡迟想起那时候,也不由有些怀念的笑了, “你那时候饿了也不说话,就是哭……也不是总哭,就是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哭。”
 
白忌好像是更沉默了。
 
胡迟摸了摸鼻子,暗自给自己掌嘴。
 
现在还是别掌了, 欠着。
 
“我有一次碰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六岁了,整个人比现在还冷漠……我不是说你冷漠, 就是看起来板着脸没什么表情, 万事都不关心, 好像是没有什么能让你上心。”
 
胡迟为自己这一番弄巧成拙的解释, 默哀。
 
正当胡迟觉得这个话题恐怕进行不下去的时候, 听到背对着他的白忌突然开口说:“我以前长大了什么样?”
 
白忌,长大了什么样?
 
胡迟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那个十七岁脸色苍白的少年, 随后而来的就是压抑不住的悲伤和绝望。
 
“你长大了还能什么样?”胡迟看着面前背对着他的一个小鼓包,语气轻松,“也就和你现在这样好看。”
 
“好了, ”胡迟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这么晚真是困死了,快睡吧。”
 
胡迟很少用元神的状态去见灵府空间。
 
他先是去了卧房,胡因已经睡着了,被子又被踢到了一边,手上缠着一条闭着眼已经到了手腕粗的蓝纹长蟒,那长蟒的头贴在胡因的耳侧,身上的蓝色斑纹与胡因脸颊上的金符竟有些相得益彰。
 
胡迟给胡因重新盖好被子,这个动作让阿真猛地惊醒,那犀利的眼神在对上胡迟之后又仿佛松一口气一般又重新闭上。
 
阿真这样的表现倒是一个好兆头。
 
说明他原本缺失的七情六欲正在一点点回来。
 
看过了胡因,胡迟才去了姻缘树脚下,姻缘树的树干寻常人看着或许和那万年古树没有区别,但是在胡迟的眼中,尤其是以元神的状态来看,那里面都是在不停滚动的金色字符,每时每刻都不停记录着世间生灵的爱慕眷恋。
 
而在树心的位置上,却有一群仿佛被捆绑在一起的金色字符,它们并非是死气沉沉,更像在奋力地挣扎想要逃出。
 
尤其当胡迟的手心触碰到树干的时候,那团金色字符反而挣扎地更凶狠。
 
这是他的记忆。
 
他觉得难过悲伤绝望的记忆,颜色却比他想象中还要绚烂夺目。
 
然而他到底是没把这些记忆拿回来,仅仅是为了想回答白忌那个他长大什么样的问题,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趟已经够傻了。
 
帝君既然让他把记忆关在姻缘树里,也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想明白了,胡迟也就没有犹豫地收回手,坐在姻缘树下凭空拿出了纸笔,啰里啰嗦地问候了一下上重天的每位仙人,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发现下重天洗仙池痕迹的事情,又仿佛流水一样说了自己都做了什么好人好事,好容易写完了,也就把信挂在了姻缘树的树枝上。
 
上重天若是有谁去姻缘殿看过一番,就能在上重天那棵一模一样的姻缘树上发现这封信。
 
胡迟一夜没睡,却仍旧懒得睁眼。
 
这个姻缘庙的窗户朝东,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脸上,照得他甚至想就这么睡一个回笼觉算了。
 
所有白忌推了他一下的时候,他瞬间就把白忌扯过来,习惯性地亲了一下他额头。
 
……触感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
 
胡迟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面前表情呆愣的白忌。
 
白忌。
 
真正的三百多岁的白忌,而不是小小只能让他抱在怀里的白忌。
 
所以问题来了。
 
他刚才好像大概也许是耍了个流氓。
 
胡迟吓得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我……”胡迟不着痕迹地身子后倾,“那个啥……”
 
白忌却微微皱眉,只说了一个字:“手。”
 
“手?”胡迟疑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正巧看到自己的手压着白忌的小臂,也怪不得白忌半靠在床上,脸离他特别近,轻轻一碰就能碰到——
 
胡迟的视线集中在了鼻梁以下的位置。
 
白忌的嘴唇长得真好看,透着嫩嫩的粉红,和他耳尖的颜色倒是很像。
 
胡迟手心下的手臂动了动,他这才仿佛刚反应过来似的忙抬起手。
 
白忌也因此终于能坐直了身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臂。这个要打人的基本前兆让胡迟向后挪了挪。
 
“我和秦书联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杜家,还报了名字被杜家请进去做了上……你怎么了?”白忌转头看着已经挪到了墙角处的胡迟,微微皱眉。
 
“我……我没事啊?”胡迟紧张又尴尬的笑着说,“我想离你远点儿能好好看看你的模样,什么时候恢复的?”
 
“大约你起来之前一个时辰,可能只在京城有效,这边在城郊,已经快要出城门了。”白忌认真的解释,“我刚才看了一下,修为反而有所增进,再稳固一下大概能冲击渡劫期了。”
 
“这么快?”胡迟皱眉,欲速则不达,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好事。
 
不过因为被白忌换到了这个话题,早上醒来之前的那件事的尴尬反而被胡迟忘到了一边。
 
心大的人就是如此没心没肺。
 
白忌暗暗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
 
杜家是已有万年历史的修真世家,至今飞升得道的人数共计二百余人,三十年前杜家前任家主便是年仅五百岁成功飞升,当时天降九色彩霞,可见冲上云霄的登仙梯降下。
 
在场众人借此机缘当场闭关突破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可惜了那前任家主同为渡劫期的弟弟,在当时境界不稳的情况下引来了渡劫天雷,自然未能成功飞升,反而身死道消。
 
杜家一连经历了大喜和大悲,到如今新家主上任反而畏手畏脚,三十年不曾在出现一位能拿得出手的人物。
 
“尤其是在杜敏湖拜了无道山并且修为到了渡劫期之后,那新家主杜敏海更是成了众矢之的。”白忌和胡迟在去杜家的路上说道,“那杜敏湖是杜敏海的同胞妹妹,出生时不过双灵根杂根骨,在杜家这种地方,有一位嫡出的杂灵根传出去那就是修真各大世家的笑话,所以杜敏湖从小就被养在外面不闻不问。不过也因此机缘巧合的结识到了我师傅。”
 
“那杜家的脸色肯定特别有趣。”光是想想当时的场景,胡迟都觉得好笑,“不过那个杜敏海也是倒霉,自己妹妹又不是他赶出去的,最后反而是他要被众人嘲笑。”
 
这些话白忌明明没有说,但是胡迟却仅仅凭借那么两三句话就猜得到其中的诡秘,白忌看着胡迟不由赞赏地点点头:“杜敏海虽然是单灵根,却耳根子软性子懦弱,本身根本不适合修行杜家的功法,但因为他叔叔渡劫失败,身为杜家修为最高的也就被赶鸭子上架。现在杜家的情况莫说是在外人眼中对他评价不高,恐怕在杜家内部,他也没什么威慑力。”
 
正如现在。
 
“那贱婢真是死有余辜!”
 
杜家的议事堂早就一番混乱,杜敏海坐在最上头的主位上,虽然有心说点儿什么,但每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下面乱糟糟地打断。
 
“与魔修有染,真是丢尽了我杜家的脸面!”
 
“无道山大义灭亲,这亲灭得好!”
 
“也多亏了无道山先来悄悄通知我们,也给我们杜家留了些脸面。”
 
“我早就说那贱婢留不得,留着她只能给我们杜家丢脸!”
 
杜敏海揉了揉额头,看着下面这些长辈们气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一口一个贱婢的叫着,恐怕早就忘了最初知道杜敏湖拜入无道山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把她供奉到天上去的模样。
 
真丑啊。
 
“闭嘴!”
 
杜敏海被近在耳畔地怒斥吓了一跳,他忙看向脸色不虞的何不惠,何不惠容貌平常,属于湮没众人那一类,不说话时谁都能把她忽略,而当她一开口,便让杜敏海找到了主心骨。
 
他轻声唤到:“夫人。”
 
何不惠仿佛没有听到,只冷眼看着下面因她开口而一片安静的人。
 
此时白忌和胡迟也已经看到了杜家的大门,到底是万年传承的修真世家,说这是府邸,还不若说是一座城池。
 
不过杜家的身份地位在此也称得上是个皇帝。
 
“那杜敏海虽然拿不上台面,但是他的结发妻子却是个硬角色。”白忌停下脚步提醒道,“不然凭着杜敏海自己,可是根本就站不稳这个家主的位置。”
 
胡迟挑眉:“你怀疑这个女人?”
 
“应该是任何人,都怀疑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嫁给杜敏海那样窝囊的男人。”白忌平静地说,“若是没有感情,那就只能是利益驱使了。”
 
“这我看看就知道了。”胡迟笑道,“她要是喜欢谁,那可瞒不过我的眼。”
 
白忌露出微不可见的笑容,上前叫门时这个笑容便烟消云散。
 
杜家大门很快被打开,只看到一个小厮皱着眉看向外面的人,待看到白忌和胡迟打扮看似寻常但衣服料子都非同一般时,脸上原本不屑的表情就个迅速变了个样。
 
“两位公子不知道要找谁?”
 
白忌沉声道:“无道山白忌,来见杜家家主。”
 
哪知道自报家门后那小厮却表情奇怪。
 
胡迟好奇地向前走了两步问道:“怎么了?”
 
“这……不瞒两位公子,就在前一脚,也有无道山上的贵人来见我家家主。”
 
第53章
 
“突然知道这个消息, 家里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还望玄道友见谅。”何不惠对坐在下首的玄钟颔首说道,“我们虽自小便于杜娘生分, 但这勾结魔修害人性命之事关乎我杜家的脸面, 其中的具体细节也还烦请玄道友解释,免得家人不清不楚传出什么瞎话,惹来麻烦。”
 
何不惠说着用眼角轻瞥向堂下众人,原本还大吵大闹的杜家人在这个眼神中却都不由自主垂下头面露尴尬,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一切玄钟自然多看在眼里, 心中诧异面上却是理解地点头:“那是自然,出了这种事情我们无道山也是心有戚戚,我师傅也难过的闭关在屋,若无确凿的证据, 我师傅以及各位掌门师伯又怎么能信。”
 
玄钟这番话说完,抓着他肩膀的鹰也仿若听懂一般煞有其事地点头, 得到玄钟安慰性的抚摸颈部地细毛。
 
“此事说来话长……”
 
才刚开口玄钟就话音一顿, 只看到有一个脚步匆忙的小厮走到何不惠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时不时还神色莫名地看向玄钟。
 
何不惠表情不变, 只在小厮说完话之后微微点头, 并示意即将离开的小厮站在身后。
 
“不知道无道山是否只让玄道友你一人来到我杜家?”
 
早在刚才玄钟就猜到那小厮说的事情恐怕和他有关,但听到这句话也着实摸不清对方的来路, 只斟酌道:“师傅的确只派我一人前来贵府告知这个消息。”
 
“哦。”何不惠点头,“那您的大师兄恐怕并不是与您一路的对吗?”
 
大师兄?
 
玄钟还在疑惑,何不惠已经招手把刚刚那个小厮叫到身边吩咐道:“去在秦神医附近准备两个清雅的房间好生照顾着, 别怠慢了贵客。”
 
那也就是说不用白忌过来和自己师弟叙旧了。
 
“且慢。”玄钟却是叫住了何不惠,在对方微微皱眉透着不耐的眼神中笑道,“我大师兄要是来了那就更好了,毕竟当初杜敏湖的事情也是大师兄挑明并制服的。”
 
虽然这些事都是大师兄身边的红衣男人做的,但是那红衣男人毕竟也是大师兄的朋友,说是大师兄做的也没错。
 
“这事情我想若是让我大师兄来说,恐怕也能将当时的具体情况一一呈现。”
 
说实话,玄钟自己也比较好奇那个不善言谈的大师兄究竟会怎么解释这件事情。
 
杜家真不好进啊。
 
胡迟和白忌先是被恭恭敬敬领到了门内等候小厮去通传,然后又被那小厮恭恭敬敬地带到了一处景色优雅空无一人的地方,换了一个穿着比之前小厮要精致不少的管家带路,七拐八拐走到了一个大门紧闭的院子。
 
门上写着三个大字——议事堂。
 
“我怎么感觉这像是要把我们一刀解决的架势?”胡迟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那管家说,“可别我们前脚进去,后脚就身死道消了。”
 
“公子你可真会说笑,”哪怕听到这样的话,那管家也不羞不恼,只笑着推开了院门请他们进去。
 
也不知道是搞什么名堂。
 
胡迟和白忌对视了一眼,然后胡迟就看到白忌几乎是和他目光刚对上就径直走在了前面。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白忌有些不太对劲。
 
胡迟皱眉,反正他也想不明白就干脆跟在白忌身后走进去。
 
那管家并没有跟上来,而是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守在了门口。
 
胡迟正疑惑的时候,内厅的门由内拉开,最前面走出来了一相貌平常的女人,她看到胡迟两人脚步微顿,站在原地好像是在打量着什么,那时间很短,胡迟还来不及不舒服就看到这个女人面朝着白忌行了一个平辈礼。
 
“白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勿见怪。”
 
“杜夫人。”白忌也对她拱手,“真是好久不见。”
 
何不惠也有些感慨,她之前见到白忌的时候才不过三十年前,现在白忌的修为却整整上升了一阶。而她也仍旧没迈上渡劫这个门槛。
 
“大师兄。”走在何不惠身后的玄钟也在这个时候走到白忌面前恭敬说道,面对胡迟的时候也含笑做足了礼数,“前辈。”
 
在玄钟开口之后何不惠仿佛才看到胡迟一般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不知这位是……”
 
还不待胡迟开口,玄钟便介绍道:“这位是胡大师,当初便是胡大师同我师兄一起仅一招便制服了杜敏湖。”
 
一招!
 
跟出来的杜家众人均露出了诧异和怀疑的表情,杜敏湖那可是渡劫期的修为,还善毒,如果一招就能制服一位渡劫期的大能,这人的修为岂不是半步成仙?众人又看向胡迟的容貌,这般相貌的大能若是在这修真界怎么可能从未听过?
 
“用了巧计才勉强得手。”白忌冷静地解释,“倒是没有二师弟说的这么简单。”
 
“英雄出少年。”一直未开口的杜敏海倒是笑着说,“白道友也不必谦虚。”
 
“并不是谦虚。”
 
白忌刚张开要说话的嘴闭上,只听到身边人说道:“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少年。”
 
“这……”杜敏海微愣,直到把胡迟后面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中转了一圈,这才了然,“倒是我固执了。”
 
讲道理,胡迟觉得这个杜家家主人还是不错的。
 
为什么那个长得一般修为不行的女人看不上他呢?
 
“两位远道而来,却还要因为家务事把你们直接请过来。”杜敏海站在胡迟身侧,有些羞愧地说,“不过这其中毕竟关乎我杜家的名声,也还望两位海涵。”
 
已经从玄钟的口中简单了解到现在情况的胡迟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是我们冒昧打扰。”
 
听到从胡迟口中竟然能说出这句话的玄钟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被他回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也就忙转过头走到白忌身边,白忌刚落,看了直接就坐在他身边的玄钟,微微皱眉。
 
胡迟倒是没注意到这个插曲,玄钟既然坐在了他的位置,他自然就坐在了玄钟之前的位置,也就是何不惠的下首。
 
何不惠对他微微颔首,便看向白忌的位置,说道:“杜娘虽早年离家,但终归是我杜家人,也烦请白道友能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
 
这个何不惠倒是对自己丈夫的妹妹颇为关照。
 
【你就实话说是我说的,杜敏湖对一位魔修情有独钟的事情。】
 
白忌还在斟酌着字眼,就听到胡迟对他传音道。
 
而这个过程中坐在主位上的杜敏海以及何不惠的表情都是对此毫无察觉。
 
胡迟还对他说过谎,他倒是忘了。
 
说什么没有他的修为高,能相信这句话的自己恐怕就是个笑话。
 
听到传音的白忌微不可见地点头,然后简单解释了一下当天发生的事情其中自然隐去了胡迟和杜敏湖徒弟樊璐之间的过节以及模糊了胡迟最后用杜敏湖的本命法宝把杜敏湖砸晕的事实,其中杜敏湖行为败露以及被掀开面具的过程却是如实道来。
 
这段话说完,杜家这些人注意力早就没集中在杜家和魔修有染的事情上了,反而是不是便看向胡迟的位置。
 
单单是凭借白忌说的过程,几乎一切都是面前那个一身红衣的俊美男人独自完成的。
 
连何不惠看向胡迟的目光都如其他杜家人一般莫名。
 
他们的情绪玄钟可并不陌生,毕竟之前他还怀疑过这一切都是胡迟的阴谋设计,哪有这种看一眼便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的怪人。不过面对这些表情复杂的杜家人,玄钟可没有什么同命相怜的感觉,反而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得意。
 
也因此他假装看不到杜家人的复杂表情,继续白忌的话说:“后来我亲自去了无道山脚下的集镇,的确少了很多妙龄少女,也多是以散仙收徒的名义被从带走,甚至在集镇上也有很多人看到过杜敏湖身边跟着各种各样的少女。而这一切杜敏湖自己也亲口承认了。”
 
“这次来杜府,一方面是因为杜敏湖的问题,另一方面是则是为了整个修身界。魔修猖狂,这一次竟然敢把手伸到了我们无道山,若非发现及时也不知道最后能酿成什么大祸。我师傅派我前来便是以无道山的名义希望得到各位的帮助,从而能够揪出魔修中的害群之马。”
 
玄钟的话音一落,莫说是在场的杜家人,就是白忌也看向他,微微皱眉。
 
其实这一段话对杜家来说并不陌生,早在多年之前,同样的地点,只不过说话的人并非是眼前的少年,而是现在的无道山掌门罗万青。
 
那时候罗万青和他的万青剑并未如今日这般出众,而杜敏海当时也不过是站在堂下的众多杜家人之一。
 
当时罗万青便是含着泪说出了这番话,却不如今日这样底气十足,而是用恳求的语气,求杜家人能助一臂之力,求他们能帮忙找到他的小师妹杜敏湖。
 
而那是哪怕杜敏海是杜敏湖的双胞哥哥,也没有权力在当时的情况下说出一句话。
 
哪怕只是简单的四个字——救救妹妹。
 
也真是因缘巧合。
 
无道山在这一次还是说出了这番话,而起因却也和杜敏湖有关。
 
巧合的让杜敏海险些失笑。
 
“这件事我们也还需要商议。”在堂下的杜家人交头接耳的时候,何不惠平静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毕竟征讨魔修的话说出去,哪怕我们的本意不过是想抓到作乱的魔修,但不知情的人恐怕会把所有的魔修都作为敌人,那才真是我们修士的浩劫。更何况说出这话的是无道山……”
 
说到这,何不惠看向了白忌与玄钟,微微停顿继续说道:“我这话说出口恐怕会让两位小道友不满,但是无道山向来对魔修奉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规矩,若是无道山带起头,恐怕就不是我们想看的效果。”
 
妙啊。
 
若不是因为白忌的关系,胡迟都想为何不惠这一番话鼓掌了。
 
第54章
 
这种挑大梁的事情无道山不好出面, 那杜家也就要勉为其难的收下了吗?
 
也幸好他早有准备。
 
“以无道山的名义的确不好。”胡迟慢条斯理地开口, “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我倒是愿意身先士卒。”
 
何不惠皱眉看向胡迟, 这才明白之前为什么无道山把功劳都推在了这个人身上, 原来对方早就做好了打算。
 
“也不是说我带领大家去剿灭魔修,而是大家可以用我的名义去做,我在修真界默默无名,也不担心会让魔修那边乱了阵脚反而使真凶浑水摸鱼。”
 
胡迟这番话说出口,堂下的杜家众人仍旧有些犹豫。胡迟注意到这其中多半人都心神不定的看向何不惠, 而真正的杜家家主却被他们晾到了一边。
 
何不惠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这些人的犹豫原因一概不知,只垂目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而这个过程中,终于有人站出来, 语气怀疑的问向胡迟:“这位道友,你也知道你默默无名, 那又怎么能一呼百应?”
 
胡迟挑眉:“为什么要一呼百应?我们明明就是为了揪出来潜入无道山勾引杜敏湖的真凶, 这种事情瞒着还来不及, 又怎么能大肆宣扬?那岂不是打草惊蛇?”
 
另一人也站出来说道:“不是你们无道山说要剿灭魔修吗?”
 
胡迟则更是惊讶了:“难道不是杜夫人说不能打草惊蛇的?”
 
刚才何不惠的那番话虽然说的是这个意思, 但是为什么听起来却觉得这么奇怪?
 
“好了。”何不惠仿佛睡醒一觉, 这时才抬起头面色不虞地看向堂下的杜姓子弟,“既然是杜娘被魔修引诱犯下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们自然要同无道山的道友们一起捉到真凶,也好圆了杜家的声誉。”
 
“夫人果然明大理。”胡迟起身笑道,“我们该做的该说的也都做了说了, 剩下贵府的私事也就不便插手,还是就此告辞了。”
 
“房间也都收拾好了,”遇到了这种事,何不惠依旧对胡迟露出了一个笑容。“万事不用客气。”
 
胡迟果真是不客气的应下:“那就叨扰了。”
 
被那守在门口的管家恭恭敬敬地带到了住所,白忌先去叫隔壁的秦书,而留下来的玄钟看向胡迟的神情也更加复杂。
 
“你是早就猜到了我师傅的主意吗?”
 
“这根本就不用猜。”胡迟靠在外间的软塌上,懒洋洋地嗅了一口房间内的茶香。不得不说杜家待客之道的确不错,上好的茶搭配着精致小巧的点心,茶水温热真是刚好入口。
 
而这一番好精致玄钟却没什么好欣赏的,他皱眉逼问:“为什么不用猜?”
 
“因为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你师傅他们之前能为了杜敏湖而掀翻了无数魔修的老窝,自然也会费劲心力找到利用杜敏湖的那个魔修。”胡迟斜看了他一眼,“连动动脑子都不会,我看你还赶不上你肩膀上的那只鹰。”
 
玄钟看了眼正在舒展翅膀的鹰,皱眉强调道:“这是赤羽。”
 
“我管他什么羽毛。”胡迟摆摆手,“你和我说点儿正经的,我和白忌出门这段日子,无道山怎么样?”
 
“也没出什么事。”玄钟边回忆边随口说道,“杜敏湖依旧被关在那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若如果不是她睁着眼我都会怀疑她入定了。哪怕我把她的罪行都和她说了,她也就是点头认下,关于那个男人一个字都不曾提。”
 
“这也是正常。”胡迟了然地点头,拇指粗细的姻缘线扯上了,也不是这么三天五天就能断的。
 
“你还真是什么都正常。”玄钟几乎是挑衅地说,“那在你眼中什么不正常?”
 
胡迟自然不会被他的态度激怒,不仅没激怒,他还认真回答了玄钟的问题:“杜夫人,就很不正常。”
 
“杜夫人?”玄钟想到之前在议事堂里面,杜夫人不过一抬头一说话,那嘈杂的议事堂瞬间安静得仿佛一片死寂。他不由点头,“杜夫人的确是奇女子。”
 
“而且你没觉得有些奇怪?”胡迟也不指望玄钟能像是白忌那样一点就透,甚至不点就心有灵犀,“杜夫人和杜敏湖两人却有几分相似。”
 
“我说胡大师,”玄钟摆摆手,“你这可别开玩笑了,杜夫人和杜敏湖?我可没看出来她俩有什么地方像了。”
 
“胡迟说的像不是外表,而是气势。”
 
说谁谁到,白忌正好在这个时候迈进了门。
 
“杜夫人性格强势,而杜敏湖也同样。相比起来,杜家家主杜敏海则好似所有事情都不操心,若是比喻杜夫人和杜敏湖是战场杀敌的女将,那杜敏海则是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你们两人果然不愧是知己好友,我从前自称是白忌的朋友,到现在看来也只好甘拜下风。”走在白忌身后的秦书也进门笑道,“胡迟恩人,多年未见甚是挂念。”
 
秦书这么恭维的好话,说出来还真是无法让人生出一丝不满。
 
白忌身边也总算是有了这么一位聪明人。
 
对待这种聪明人,胡迟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不少:“之前本想和你说白忌恢复了,却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害你白走一趟。”
 
这话说的……
 
秦书看向目不斜视的白忌,挑眉。
 
也不知道胡迟自己究竟知不知道这话中的亲昵,这明显就是把白忌当成了自家人,或者是把自己包括在了白忌的家人中。
 
看来这几年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
 
虽然脑中这么想着,秦书却是面向胡迟笑道:“我反正也是没事,要不是白忌给我的这个机会,也不知道再过几十年才能和胡大师见上一面。”
 
胡迟笑着没说话。
 
仿佛是终于得了空,白忌趁着这个时间也把玄钟介绍给了秦书,两人互相打了招呼,这才都围着桌子坐好。
 
“我听你们之前是在说杜夫人的事情?”秦书低声开口,眼神看向了门口。白忌朝他点头,他才放心的继续说道,“我比你们早来了一日,也大概知道有些有关这个杜夫人的事情。”
 
“杜夫人父家姓何,并不是什么有名的世家,她母亲原本就是杜家的婢女,被许配给了何家。那婢女只有两个孩子,一子一女,相差八岁,原本凭借杜夫人的身世是不可能嫁给杜敏海的,却没想到她那个哥哥让她走了这番好运。”
 
说到这,秦书更是压低了声音:“因为她哥哥不过四百岁便得道飞升了,而三十年前杜家飞升的家主也全是靠她哥哥这一番机缘才能成大道。”
 
胡迟放下刚拿起来的糕点,脸上的笑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淡去,只打断了秦书的话,问道:“她哥哥叫什么名字?”
 
姓何,飞升天界。
 
秦书虽然不解,但还是直接回答:“何不知,杜夫人名为何不惠。”
 
何不知!
 
胡迟突然站起身,他记得何不知,也记得当初是他亲自带何不知去的上重天,并且也察觉到了何不知身上的不对劲。
 
何不知的妹妹是杜家的夫人,杜家分支和杜敏湖都曾经和魔修勾结过,还有那块活神仙给他的功法上面出现的下重天气息。
 
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然而却好像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何不知是炼丹师。
 
丹药……
 
罗家灭门便是因为一枚丹药。
 
阴阳两魂丹。
 
这一切看似能解释通,但何不知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胡迟?”白忌疑惑地看着他,“你认识这个何不知?”
 
胡迟扯了扯嘴角:“我希望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何不知。”
 
不然何不知现在去了上重天,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而帝君他们现在是否来得及防范。
 
白忌还想问什么,胡迟却是按着他的肩膀,对更是摸不到头绪的秦书说:“这个何不知是个炼丹师吗?”
 
“胡迟你果然认识他?”秦书惊讶道,“他天资聪慧颇得前任家主的喜爱,也就传给他杜家的功法,杜家向来是以药毒两派划分,毒为主,相比之下药弱了不少。何不知原本学的是药,后来自己研究了炼丹术法,因颇有成就最后大家反而更记得他炼丹师的身份。”
 
果然。
 
“他是不是还做成过一件大事?”胡迟深呼吸,心中急迫想要知道答案,却又担心知道答案,最后只是咬牙缓缓道,“庆安帝曾广寻天下名医,寻求医治皇后的药方。”
 
秦书摇摇头,因为当时更多关注在何不惠的身上,他对何不知还没来得及调查这么细致。
 
胡迟也并非是真的要一个回答,只是借由问话的方式缕清楚自己的思路:“后来有一个医者说自己有份药方,便是每日以庆安帝的心头血做引,虽不能让皇后药到病除,但是可以延长皇后的姓名。”
 
“心头血做引?”秦书本身也是医者,听到这话就皱起眉,“这根本就是害人的方子,哪会有医者开出这种药方?还每日都用,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听到这番话胡迟却没有什么义愤的表情,只是强调:“那是开国帝王的心头血。”
 
“开国……”秦书脸色变了。
 
他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本古医书,开国君主便是一国运道,取此君主心头血,待心头血取尽之时,这一方国家的运道便也尽了。
 
国家的运道尽了之后,一国要想维持,便需要强夺百姓的运气。
 
但那不过是古籍,还不知真假。
 
更何况自庆安帝以后已经三百余年,一直都是国泰民安。
 
“我和白忌来的时候,遇到了路子宣。”胡迟看着秦书的表情,轻描淡写的说了之前在京城发生的事。
 
秦书的脸色愈发难看。
 
“若这是这的,那真是……心思歹毒。”
 
这的确是心思歹毒。
 
然而这心思歹毒之人已经飞升天界,还入了上重天。
 
他预谋了这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但凡没有发生,便不会有一笔冤孽记在他的头上。
 
而飞升入天便是脱凡胎塑仙骨重写功德簿,在之后这修真下界发生的任何事情也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何不知想要的吗?
 
成功步入上重天,安稳平淡的生活?
 
他既然预谋了这么久,上重天难道就是他的终点?
 
不知道为什么,胡迟只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
 
第55章
 
“果然不简单。”玄钟手上拿着一封信急匆匆赶到胡迟的房间, “小师弟从无道山传来的消息……大师兄呢?”
 
胡迟正倚靠在桌边站着, 手上已经拿着一封展开的信在看,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说:“你大师兄闭关了, 无道山怎么了?”
 
闭关?这种时候还有心思闭关?
 
玄钟腹诽, 却还是先把信放到桌子上,简单口述了一下:“无道山附近的村镇半月前发现少了数十人,今天上午发现了第一具尸体,死相惨烈伤口因染着魔气而溃烂。 ”
 
“倒是和玄雀谷的消息差不多。”胡迟晃了晃手上的信件,“近一周每日都有三两魔修闹事, 开始不以为意如今却不得不重视下来。”
 
玄钟坐在椅子上,面露不解:“玄雀谷和无道山向来都是魔修的死地,如今从哪冒出来了这么多猖狂之徒?”
 
“是啊。”玄钟话音刚落,秦书就刚巧从门外走进来。他手上也拿着一封信, 此刻脸上却带着无奈的笑容,“魔修猖狂到连我们占康药谷都敢闯了。”
 
与玄雀谷和无道山的正道不同, 占康药谷却是立在正邪之外, 属于中立派。
 
更何况药谷外的毒障也不是无道山上樊璐拿出的那种小货色, 哪怕是白忌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
 
“我师兄弟传信说, 那不过都是些金丹期的小魔修, 嚣张肆意看起来像是不知为何修了魔的散修。”秦书摇头把信扔到了胡迟的桌子上,“若一次说是巧合也就罢了, 无道山玄雀谷和占康药谷都出现这种事情,那可不是巧合能说的通了。”
 
“这怎么不算巧合?”胡迟却笑了,他把手上的信件也扔到一边, “我们前脚刚和杜夫人说完要师出有名的去找到引诱杜敏湖的魔修,后脚这些魔修仿佛我们看不到一样都冒出来作死,难道这还不够巧?”
 
玄钟和秦书的脸色瞬时大变,胡迟这意思不就是说魔修和杜家勾结?
 
而说出这番话的胡迟却仿佛没看到玄钟和秦书的脸色变化,只是问玄钟:“已经过了半个多月,杜敏湖什么时候被押回来?”
 
杜敏湖既然没被从族谱上除名,犯了这种大错必须要回到祖宗面前请罪,请罪之后才可去讨要一个说法。
 
一个月前何不惠靠这么一句话就把胡迟几人留了下来,本来胡迟留下是想看看何不惠究竟有什么阴谋,但没想到这一个月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倒是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杜府中的大事小事几乎都要何不惠点头许可,平日里和胡迟他们也见不到几面。反而是挂着家主名字的杜敏海经常过来,一周前胡迟靠着从老毛那顺过来的好酒把这杜敏海灌醉了,也知道了一些何不惠的私事。
 
从杜敏海的口中,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个女修罗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可怜人,为了扶持起整个杜家,她不得不一路靠着丹药迅速提升修为到渡劫期,原本稳固的修为被打垮扶上了虚无的高架上,可以说是就此放弃了飞升的机会。杜敏海最后只知道哭喊这是杜家欠她的,是他欠她的。
 
胡迟看着他哭得可怜,却只是面无表情。
 
如果何不惠也觉得这是杜家欠的,那她一定把自己应该得到的讨回来。
 
倒是让胡迟更加深了对何不惠的怀疑。
 
至此之后的一周,胡迟房间内的信件就不曾断过,只是他每日回到灵府,却始终没有上重天的消息。
 
也不知道玄算子那个不靠谱的算没算出来何不知这个劫数?
 
“大概还有两日吧。”玄钟开口打断了胡迟的沉思,“杜敏湖修为被封,现在与普通凡人一般无二,从无道山到杜府也自然慢了些。”
 
秦书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要我说,你那个掌门师伯真是优柔寡断,杜敏湖害人证据确凿她也供认不讳,这时候更是应该把她彻底变成普通凡人,而不是仅仅像是普通凡人。”
 
秦书这番话说的不客气,玄钟哪怕这几日和他混熟了一些,扯到无道山他还是皱起眉:“掌门并非是心软,只是杜敏湖还挂着世家的名,到底还是亲人处置更合适一些,也免得被外人传出无道山心狠手辣的闲话。”
 
“亲人处置?”秦书却对此嗤之以鼻,“要知道杜敏湖的修为如今和她亲哥哥杜敏海相差不多,杜家正处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么一个人物更是要被供起来好生侍奉着。现在说的大义凌然的,如果知道杜敏湖完好无损的回来,他们还会和之前说的那样处置吗?一群杂灵根的小人物和能助杜府的大人物,孰轻孰重,你真以为这些世家会分不清?”
 
玄钟皱眉冷声道:“正是如此,一个人和一个世家的声望孰轻孰重,杜家人要是有些理智,自然能分辨出来。”
 
“好了你们。”胡迟不满地拍了拍桌子,“你们这些话还是等杜敏湖能活着到杜家再说吧。”
 
玄钟一愣,疑惑道:“胡大师,你是说……”
 
“让罗信看好杜敏湖,别出事了。”胡迟这番话也就是承认了玄钟的疑问,他拿起桌子上放的小瓶,不过拇指大小,里面装着血红色的液体。“我出去办点儿事,你们也别总是互相吵了,好好提升修为才是大事。”
 
胡迟把白忌关在了自己的灵府内整三天。
 
当然胡迟觉得这不算是关,也就是给他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闭关。
 
而白忌对此也毫无疑问,胡迟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听话得很。
 
“哥哥哥哥!”
 
胡迟刚进去,已经到他肩膀的胡因就迅速跑过来,刚可以化成人形的阿真跟在他身边,仍旧是面无表情但是眼睛时不时就看向胡因,注意着他脚下。
 
胡迟忙扶着扑到他身上的胡因,笑道:“你再吃胖一点儿我就抱不动你了。”
 
胡因脸上的纹路越来越浅,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开了的原因,眉眼仍旧和胡迟有几分相似,但是却不再是一模一样,而且胡迟总觉得他的鼻子长得越来越像阿真了。
 
可能是亲近谁就长得像谁吧。
 
“白忌呢?”胡迟搂着胡因的肩膀,看向阿真问道,“还在温泉那边练剑?”
 
阿真点点头,哪怕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他也不愿意多说两个字。
 
对此胡迟也已经习惯了,他揉了揉胡因的脑袋说:“我过去看看,你和阿真好好修炼。”
 
他话刚说完,胡因就笑着和阿真去了相反的方向。
 
胡迟把枯骨剑给了白忌之后,白忌一直都没有时间去好好打量这柄剑,也就是这两天才得了机会。何不惠明显有事瞒着,加上近几日越来越多的魔修出现在各个地方烧伤抢掠,哪怕胡迟没说透彻,他也能猜到现在的形势严峻。
 
白忌深呼吸,仰身靠在温泉池壁上,拿起放在一边的枯骨剑准备起身。
 
“白忌!……哎?”
 
刚走过来的胡迟愣了一下看着温泉里渐起的水花,疑惑地问:“大白天的你在沐浴?”
 
水花散去,温泉池的水面归于平静,胡迟看着空无一人的温泉反而更疑惑了:“你藏在水里干嘛?今天又有信来了,我过来和你说正事。”
 
白忌屏息,等着心跳恢复正常了才从水底露出了头,头虽然露出水面,但还是背对着胡迟说:“出了身汗,洗一下。”
 
下界的修士还会出汗啊?
 
虽然不知道但胡迟还是点头:“那你边穿衣服我边和你说,杜敏湖大概这两日就能到杜府,如果她平安到了还好说,要是没到你就用闭关的名义回无道山……你怎么了?”
 
“没事。”白忌还是把身子沉到水底,仅有一个头在外面,“你怀疑魔修坐不住了吗?”
 
“暂时还没有,魔修不是那种团结的人,在没看到好处或者必死的危机之前,他们不会联合在一起。而这种散乱的小分支,无道山玄雀谷包括占康药谷都能应对。”胡迟回答完,还没等白忌松了一口气,又继续回到了之前的问题,“你怎么了?”
 
“没……”
 
白忌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溅起的水花打断。
 
胡迟身上一贯的红衣被打湿,他却浑不在意地抹去了的脸上的水,站在白忌面前,俯视着坐在那里的白忌。温泉水清澈,让他不仅看到了白忌诧异的表情,也看到了白忌身上到如今还渗血的伤痕。
 
“被枯骨剑伤的?”胡迟手指点在了水下白忌的胸膛上,那里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两道极深的剑伤,此刻虽然在这可疗伤的温泉中缓慢愈合,但从那处散开的血色中也知道效果不显。
 
而白忌身上除了胸口处的两道剑伤外,这身上近几日留下的伤疤也不少。
 
胡迟的手指刚刚抚过锁骨上的一道浅浅的伤疤,手指还未抽离就被白忌握住。
 
他没把手指抽出,只是轻抬下巴看着白忌。
 
白忌的表情柔和,甚至还轻轻捏了捏胡迟的指尖,柔声说道:“我现在还不能完全驾驭枯骨剑,强行把枯骨剑驯服成本命法器是我的错,是我着急了,被它伤了两下反倒能清醒过来。”
 
“你现在还没到渡劫期,驾驭不了枯骨剑也情有可原。”胡迟点头,虽然他面上表情仍旧难看,但白忌还是觉得自己之前提到喉咙的心终于可以放下去了。
 
“既然现在敌暗我明,除了让各个门派都做好准备之外,提升修为的确是大事。”胡迟微微皱眉,“你身为无道山的大师兄,这样的修为也真是不像话。”
 
白忌眼中含笑,也没反驳。
 
“这样吧,”胡迟突然开口说,“双修。”
 
第56章
 
“罗信说今日下午就能到。”玄钟把手上的信件放下, 看着胡迟仍旧在摆弄那个拇指大小的瓶子, 瓶子里面的血红色液体也晃了晃去,晃得人眼晕。“胡大师, 我大师兄还在闭关啊?”
 
“昨天就回来了。”胡迟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说, “在他房间里考虑呢。”
 
“考虑?”玄钟愣了一下,把椅子挪到了胡迟身边,凑近他轻声问,“考虑什么啊?”
 
“和你有关系?”胡迟挑眉瞅了他一眼,“有那时间你还不如盯紧了何不惠, 向秦书学习,他可是天刚亮就出去打探消息了。”
 
“他太勤劳了,我可比不过。”玄钟耸耸肩膀,惹得在他肩膀上睡觉的赤羽不满地啄了他一下。被他好顿安抚才跳下他的肩膀, 站在胡迟手边继续闭着眼。
 
“你这鸟长得像我送给你大师兄的那只鸡,”胡迟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赤羽的头, “那只鸡好像还没名字呢, 要不就叫红羽, 凑个亲戚。”
 
玄钟无奈道:“您老真是拿我开玩笑没开够, 还要拿我家宠逗乐。”
 
胡迟勾着嘴角刚准备说话, 门外就走进来个人,刚进门便沉声道:“无道山的消息, 樊璐跑了。”
 
“樊璐?”胡迟坐直身子,“是自己跑的还是被人拐跑的?”
 
白忌的目光看向胡迟,然而视线刚碰到又急匆匆地逃开, 对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回答:“自己跑的,好像是听说了杜敏湖要来杜府,就引开看守的人追过来了。”
 
胡迟好笑地说:“这还真是师徒情深。”
 
“我已经传信给罗信,让他注意樊璐的行踪。”白忌仍旧不和胡迟视线相对,“樊璐一人脚程应该很快,应该能在杜敏湖到杜府之前就赶到。”
 
玄钟的目光从忍俊不禁的胡迟身上移开,挪到了眼神恍惚的白忌身上,犹疑地开口说:“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没事。”白忌赶在胡迟说话之前开口,在玄钟还想问什么的时候皱眉打断,“你要是没事干就去接罗信。”
 
“……那我去了。”反正玄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敲了敲桌子,赤羽眯着眼睛飞到他肩膀上站好,“反正你俩只要在一起就这么奇怪。”
 
秦书刚从门外回来就看到玄钟一边逗鹰一边慢吞吞的往外走,忙凑过去问:“你怎么舍得出来了。”
 
“屋里,”玄钟努努嘴,“嫌我碍手碍脚呢。”
 
“那两人?”秦书瞪大了眼,小声贴在玄钟耳边问,“他俩干什么呢?”
 
玄钟翻了个白眼,离秦书远了两步:“谁知道他俩干了什么,你离我远点儿,光天化日凑这么近想干嘛啊?”
 
“对啊!”秦书好似没听明白玄钟口中的意思,了然道,“大白天的那两人把你赶出来是想干什么啊?”
 
这话听得玄钟皱眉,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大师兄是个正经人。”
 
“可是胡大师不是啊。”秦书也故作严肃道,“胡大师可不是个正经人,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我看出来你胡说八道了。”玄钟摆摆手懒得再和他说话。
 
结果原本要进屋的秦书反而跟着他出来,并且丝毫不顾及的跟在他身后。这么走了能有一盏茶的时间,玄钟无奈地停下脚步,看着面带笑容的秦书,“我有正经事。”
 
“我没事。”秦书笑道,“我可不敢去打扰他俩,你有什么事我帮你啊。”
 
“你不是天刚亮就出门了,回去歇着吧。”玄钟叹气,“真不用劳烦您了。”
 
“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也不用和我客气。”秦书自顾自地说道,“按理说,这种情况下不要钱的苦力你应该欣然欢喜的接下,然后说再来一打。”
 
玄钟干脆撞了一下秦书的肩膀,被迫接受了这个苦力:“走吧,再啰嗦我小师弟都到杜府门口了。”
 
让玄钟出去之后,白忌就后悔了。
 
之前玄钟哪怕在这没什么存在感,在他心中也比就这么单独面对胡迟要好。
 
自从胡迟在温泉中说完那句话而白忌差不多落荒而逃之后,他就一直没和胡迟这样单独相处过,甚至一看到胡迟脑中就自动重复着胡迟轻描淡写说的那两个字。
 
双修。
 
双修。
 
双修。
 
“哎?秦书和玄钟出去了?”透过窗户胡迟看到那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勾肩搭背地离开,“那看来占康药谷那边是没出什么事。”
 
“玄雀谷那边罗秀秀已经被收为内门弟子,今日闭关了。”既然胡迟没再提起,白忌也顺势忘掉,只和平常一样说着别人的事情,“闭关之前她和路子宣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玄雀谷内部却并不相信会有大范围的魔修入侵。”
 
“这也正常,”胡迟理解地点头,“要不是因为你们相信我,我想换成任何别人说出这种话你们可能都不会相信。”
 
胡迟刚说完自己也笑了,“也不对,主要还是你相信我。”
 
白忌抿了抿唇,微不可见的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还未消散,就听到胡迟好像刚想起来一样很随意说起:“我之前说的你考虑好了没有?”
 
那笑容差点儿僵在脸上。
 
“这种事情……”白忌到底还是转过头,勉强维持理智的面向胡迟说,“不是玩笑。”
 
胡迟听到这话皱了眉:“我本来也不是开玩笑。”
 
“那你知不知道双……究竟是什么意思?”白忌沉声道,“我们……我们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废话。”胡迟完全不知道这种好事情让白忌有什么犹豫的,“我自然……”
 
他话没能说完。
 
只愣愣地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面前的白忌。
 
而且还凑得这么近。
 
近到他甚至看不清白忌的眉眼。
 
近到双唇紧贴。
 
近到他甚至感觉自己要对眼了。
 
直到白忌湿热的舌尖从他的唇边划过,然后缓缓分开。
 
胡迟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却第一次头脑一片空白。
 
“我们要双修,做的事情会比这过分的多。”白忌的鼻尖温凉,蹭在他的鼻头上,声音和一如既往的低沉不同,带着几分沙哑,“你知道吗?”
 
“你……”胡迟一开口被自己比白忌还哑得过分的声音吓了一跳,忙转头干咳了半天才觉得舒服过来,“我觉得我们对双修的理解可能出现了一定的偏差。”
 
白忌从原本半蹲在他身边的姿势,慢慢坐到了他身边的椅子上。
 
“我说的双修,是仙……灵气在体内往复三周天后,在经由元神相传到对方体内继续往复三周天。”胡迟给自己倒了杯水,“此举必须是完全信任的两人才可以做,成功之后就是对双方都有益的好事。用不着交……那样。”
 
呸!
 
胡迟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尴尬得要命。
 
却又好像不仅仅是尴尬。
 
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好半天才听到身边白忌仿若无事的平淡声音:“哦,这样。”
 
哪怕知道白忌说话的一直都是这种语气,但胡迟有不知道就现在是哪根筋不对,只觉得有些个烦闷。
 
“是我刚才唐突了,”白忌说,“那你亲回来吧。”
 
“……算了算了算了。”胡迟干脆趴在桌子上,把脑袋埋在了胳膊之间,闭上眼深呼吸说,“是我没说清楚,你误会到十万八千里也很正常。况且我这个法子虽然不用像是欢喜佛那样……身灵交融,但也很亲密。”
 
他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胡迟尴尬的弹了弹面前的红线……
 
红线?!
 
胡迟忙集中了神识看着自己的胸口,由他的心口处的确是生出了一条泛着金光的红线,红线的另一头……就扯在了白忌的心口上。
 
之前他就知道白忌和他之间连了一条红线,但那时候那红线仿佛是虚无的,他的手掌就能从红线那穿透。但是这一次——胡迟又拽了拽那根红线——的确是凝成了可以直接碰到的实体。
 
从他,掌缘仙君的心口处会凝成一条红线!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东西他见得多了,但从来没见过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有点儿新奇,也又有些疑惑。
 
“胡迟?”白忌看着趴在桌子上明显不愿意见他的胡迟,耳尖通红,只觉得紧张和懊恼。也都怪他想了太多乱七八糟的,倒是强迫自己忽略了胡迟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时候叫胡迟的名字时他都小心翼翼不知所措,“我还是先回去,再好好钻研 枯骨剑上的剑意。”
 
胡迟看着心口的那根红线被扯动,忙一把拽住睁开了眼:“等一下。”
 
白忌已经站起身,胸口却仿佛被谁拽了一下,猛地一个踉跄差点儿倒在胡迟的怀里。
 
这一幕被胡迟亲眼看到,也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向后侧了侧身子。
 
同样的动作看在白忌眼中却是别的意思,白忌勉强解释道:“我没站稳。”
 
胡迟扯了扯嘴角,视线却总看向白忌的胸口处。
 
只是这么寻常看过去自然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抬头时对上白忌疑惑的视线,也只好问道:“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白忌松了口气:“去秦书那边用了药,今早连疤痕都浅了。”
 
“秦书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确实好用,”胡迟点头,“那你好好修炼,双……我之前说的那件事你也再考虑一下。”
 
“好。”
 
看着白忌走出了他的房间,拐头就去了隔壁房间顺便关上了门,胡迟这才把房门关好,扑到了床上,自己脑袋里现在不是一片空白了,但是被挤满了乱七八糟各种东西。
 
他从手中凭空拿出了姻缘簿,翻找着自己的姻缘走向,不出意外仍旧是一无所获。
 
唉,他竟然还生出了一条没有姻缘簿记载的红线。
 
第57章
 
杜府家主居住在凌沧院, 杜夫人书房在凌沧院东侧, 近几日里因为无道山的贵客到来,每日都是人来人往纷纷乱乱。而隔壁杜敏海的书房却仿佛空无一人, 杜府众人似乎都忽略了这个位置。
 
刚送走了一批询问杜敏湖如何处置的长老, 何不惠抬手关上了门,这是还未到午时就预备不再见客的做法。何不惠的书房内简陋空旷,除了一桌一椅一个简单休息的床榻便是半间屋子的书架,上面每一本书都被人尽数翻过,丝毫不染灰尘。整间书房若说是比较奇怪的地方, 就是围绕着桌子上方的两扇窗户布满了指甲大小的铜铃,此刻铜铃无风自动,敲出了清脆杂乱的响声,那响声又渐渐统一成一声脆响, 听到耳中让人不由心底发慌。
 
何不惠合上手边的书,耳边的这个铃铛声, 让她难得露出了三分欣喜的笑意。
 
“惠惠。”门外不知何时走来了一道身影, 轻声唤道, “我炖了安神汤, 你最近晚上不是总觉得心底发慌?”
 
听到这个声音, 何不惠那三分欣喜便成了七分嘲讽,她抬手抹去了铜铃的响声, 这才打开门。
 
杜敏海手上端着一个瓷碗,何不惠打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而她却只是面色平淡, 如同对待每一位让她心情愉悦的小厮,伸手接过瓷碗,轻声道:“辛苦了。”却并没有让自己丈夫进去的意思。
 
“那我就先回去了。”杜敏海对此也早就习惯了,甚至何不惠肯接过那个瓷碗就已经让他喜出望外了,“你也别太累,注意休息。”
 
何不惠颔首,转身就关上了门。
 
半天才听到门外杜敏海走开的声音。
 
“真是绝情绝义。”
 
原本仅何不惠一人的书房里却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而何不惠却没有丝毫意外,甚至镇定自若地坐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书。
 
“故人相见,你这样可是伤透了老朋友的心。”一位穿着深紫衣衫的男人从床榻上坐起身,他面容精致俊美,眼角斜长带笑,唇上像是染着胭脂一般艳红,长发由一根金簪束起,随着他摇头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而他这幅祸乱人心的容貌与何不惠的平平相貌却并不违和,反而相得益彰。
 
若是胡迟在这,立刻就能认出这个男人就是从前和杜敏湖在无道山脚下幽会的男人。
 
“铜铃声起,我自然就知道你来了。”何不惠头也不回地说,“你既然来了,事情应该也办妥了。”
 
“你被困在这一小方天地,真是苦了在外奔波的我。”男人刚才还在床榻上,现在就出现在何不惠的身后,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几个门派似乎都有所察觉,我为了掩人耳目也费尽周折。”
 
“的确不是泛泛之辈,”何不惠点头,“不仅仅是那个大师兄白忌,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多了一位胡大师,每次见到他我都觉得不太舒服。”
 
“等我去和他打打交道,摸摸他的底细。”男人微微眯起双眼,从怀中摸出两瓶丹药,“你最近还是闭关躲一躲,杜敏湖失踪,怕是无道山会把视线集中在杜府。”
 
何不惠轻挑起眉头:“可怜的杜娘死在了乱坟岗,都是惨无人道的魔修做的,与我,与杜府又有什么关系?”
 
男人轻笑,并不言语。
 
杜敏湖在距离杜府十里外的地方失踪,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杜府。
 
“先是樊璐突然出现引开了我的视线,”罗信一脸懊恼地坐在了胡迟的房间里,“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群魔修,至少百人,修为皆在金丹期以上,其中还有一位渡劫期大能牵制住了二长老,最后就让他们拐着杜敏湖逃了。”
 
胡迟皱眉:“樊璐呢?”
 
“樊璐被我伤了,后来我去支援杜敏湖的时候,再回头她就不见了。”
 
罗信修为原本比樊璐低上两阶,然而樊璐被胡迟打出心头血的时候修为再不如从前,罗信能伤了她也是情有可原。
 
白忌突然开口问:“你说那些魔修是突然出现?”
 
“应该是早有埋伏。”玄钟回答,“我和秦书赶到的时候那群魔修已经和小师弟他们交上手,看到我们出现便急匆匆地逃走,他们手上应该有瞬移的法宝,我和秦书也都没能抓住一个活口。”
 
“而且二长老和那位渡劫期大能两败俱伤,现在已经回无道山闭关修养,二长老的修为已经是渡劫巅峰,却和那位不知名的魔修不相上下。现在已知的魔修门派中,这种人物都应该是掌门或者长老的人物,谁都不可能过来只为抢走杜敏湖一人。”
 
“你们离杜府不过十里,”白忌却是沉声道,“两位渡劫修士争斗,杜府竟然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白忌这么一说,胡迟倒是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也刚巧秦书急匆匆地走进来:“何不惠请你们去议事堂。”
 
议事堂的阵容与上个月无差,但是这次胡迟一行人走进去时却是一片死寂。
 
何不惠依旧和杜敏海同坐在主位上,看到胡迟他们进来便先请他们坐下,胡迟这次坐在了白忌的下首。待他们坐好之后何不惠才开口说:“杜娘被魔修拐走一事,我们也略有耳闻,魔修猖狂至此,自然容不得他们如此放肆。此次请几位无道山的贵客来这里,便是我们杜府想和无道山就此时来商讨接下来要如何做。”
 
“杜敏湖和我师妹失踪对无道山来说是个大事,我需要回无道山与掌门师傅商议,才好决定。”白忌沉声说。
 
“这是自然,但是……”何不惠的目光环顾一下在场的杜府众人,她目光所至杜府众人都垂下了头,“听闻那些魔修修为不低,我认为这件事情还是公告天下为好。毕竟这次已经不仅仅是无道山和杜府的事情,而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个门徒众多修为皆不凡的魔修门派,若是隐瞒下去难免下一次不知道是哪个正道修士遭此魔手。”
 
何不惠的话音刚落,议事堂的众人就仿佛被说动了一样三言两语便讨论起来。
 
“对啊,那可是渡劫期的修士。”
 
“连无道山的长老都招架不住,听闻已经重伤回去修养了。”
 
“也不知道从哪出现的魔修?当真可恨又可怕。”
 
胡迟听着他们自觉小声的碎语,却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轻声叹道:“果然。”
 
他声音极低,但下一刻何不惠却指名问道:“不知胡大师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胡迟摇头,“毕竟这件事情变成整个修真界的大事之后,我也没必要出那个头,到不若好好提高修为,也免得被这个神秘的魔修门派打个措手不及,丢了脸面。”
 
何不惠好像没有听到胡迟话中的意思,只轻声道:“胡大师说笑了。”
 
“事不宜迟,”白忌站起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挡住了何不惠看向胡迟的目光,“我们也不在这里久留了,等把此事禀告给掌门师傅后,再做打算。”
 
何不惠送他们到了杜府门口,看到秦书与他们一同离开时也并不意外。
 
只在人都走远后才收了脸上的笑容转身进了书房,留下一句:“我将闭关,一切事务由家主处理。”
 
而杜家的家主……无道山的人都走了,杜敏海才打着哈欠走过来。
 
杜府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原来何不惠一直都在打这个主意,”去往无道山的时候,玄钟那只名为赤羽的宠物便是几人的坐骑,“把那个魔修高高捧起,毕竟杜府和无道山都开口了,这个魔修门派在所有修士眼中肯定是非比寻常。而且最近各个门派被魔修骚扰的事情要是也和这些魔修扯上了关系,发动各个门派围剿此魔修的人,简直就和凡人武林中的盟主差不多。”
 
“那个魔修门派能被捧起来,自然也有它值得的地方,”白忌却是很平静,“没有哪个魔修门派会用渡劫期大能来做诱饵,他们藏起来躲天劫还来不及,哪敢随意露面?”
 
白忌这番话简直让玄钟和罗信跌破眼镜,他们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师兄这是心情不好?
 
总不能是因为二长老被重伤了不开心吧?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秦书皱眉说,“何不惠既然这么说,自然也是为了杜府的声名,杜府现在的状态想要出这个头也是情理之中。那何不惠和魔修勾结的事情反而有些说不过去,杜府要是想要声名,那必定会全力剿灭魔修,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或许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胡迟随意说,“也许何不惠根本就不想让杜府有这个声名呢?我不是她,我怎么知道她想什么。”
 
而他们到了无道山之后,也都来不及去想何不惠这么做的道理了。
 
“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兄,”无道山门外的守门弟子在看到赤羽的时候就已经快步上前迎接,“掌门说,请你们回来就上主峰掌门殿议事。 ”
 
三位师兄互看一眼,未从赤羽上下来,就往主峰的方向行去。
 
胡迟对万青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和秦书在半路白忌的寻常谷停下,不准备去凑那个热闹。
 
而向来冷清的掌门殿这次却是挤满了人,除了受伤的二长老和原为六长老的杜敏湖之外,其余的几位长老以及各自的关门弟子都在场。
 
“来。”万青对白忌招手,“过来看。”
 
白忌应声上前,面前是一块留影石,而里面一个女人正低着头被锁在水牢中,身上遍体鳞伤。不用万青说,白忌也能认出这就是失踪的杜敏湖。
 
“随留影石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万青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递过去,“你看看。”
 
白忌伸手接过,身后玄钟和罗信也凑上前去。
 
“再许你们百年逍遥自在,百年后的今日,万魔窟文颂请白忌一战。”
 
这信上的字迹犀利潇洒甚至最后的战字收笔处隐约可见剑修的剑意,白忌伸手仿若轻松地抹去那抹剑意,把信重新递给了万青。
 
万青接过信,放到一旁,只看着白忌问道:“你怎么看?”
 
“敌暗我明,只能等。”白忌冷静回答,“这期间我会闭关修炼。”
 
其中一位长老却是难忍怒火:“信上虽然写着白忌,但明显就是冲着我们无道山而来,简直太过嚣张!”
 
“这还只是他们嚣张的开始,”白忌沉声道,“而既然信是为我来的,那不如让天下人见证。”
 
这封信仅仅三日便被整个修真界所知。
 
然而在比信的内容更早知道的却是一个叫做万魔窟的魔修门派,和一位叫做文颂的渡劫期魔修。
 
第58章
 
胡迟摆着那久不见天日的姻缘凤凰红木桌, 懒洋洋地坐在路边, 一袭红衣和一张红幡十分惹眼,却除了惹眼之外招不来任何生意。
 
“胡大师!”罗信一路喘着跑到他面前, “又出事了。”
 
“你没从你大师兄身上学到一丁点的沉稳。”胡迟打了一个哈欠, “又怎么了?”
 
“望渺宗被屠了,满宗四百零七人,一夜之间全被吞了内丹毁了元神。”罗信接到消息之后和玄钟一起去望渺宗看过,现在回忆起来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还萦绕在鼻尖,“……死状很惨。”
 
望渺宗是在北阳城附近, 当初胡迟能和白忌相遇和这个望渺宗也有几分关系,听说这个宗门惨遭毒手,哪怕近日这种消息都听了不少,也依旧有些叹息。
 
“还是万魔窟做的?”胡迟把自己赚钱的家当收进乾坤袋, 起身边往无道山走边问道,“文颂亲自去了吗?”
 
“……在望渺宗宗主脸上留了字, 带着他的剑意。”罗信跟在胡迟身边, 愤恨地说着, “我觉得那个文颂一定是长得特别丑, 才有这种恶心的喜好。”
 
从文颂和白忌百年后约战的那封信开始, 万魔窟这个魔修门派中十个有九个都是的大俗名字就仿佛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从同为修真世家的金家长孙神不知鬼不觉死在自家门口, 到如今那些依附在无道山玄雀谷甚至占康药谷的小门派一个个被屠尽满门。
 
再也没有人会觉得文颂对白忌的战书是一个笑话,甚至都没有人敢大声说出这个名字,因为之前有一个小门派就是一位外门弟子对文颂及其无恶不作的万魔窟厉声批判, 当夜整个门派便被屠个干净,那外门弟子身首分离,头被高高挂在了大门上,死不瞑目。
 
各个门派和修真世家已经把剿灭万魔窟放在首位,万青没有出头的想法,最开始和万魔窟接触的杜家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其中的领导者,杜家一时出尽了风头,连素来不被其他人看入眼的杜敏海也得到大家的刮目相看,不过二十年,甚至大家都要忘了那个曾经支撑起杜家现在不过是在闭关的何不惠。
 
但是二十年啊。
 
“胡大师,”胡迟经过的一个蔬菜摊子,摊主笑着递给他一筐菜叶子,“拿回去喂鸡。”
 
胡迟对着罗信侧头,罗信便接过来,道了谢。
 
二十年已经足够这无道山脚下的村镇百姓认得他熟悉他。
 
当然,那只被胡迟取名为红羽的公鸡也果真不负他所望,也不知道白忌从前喂了它什么给它延长了寿命,现在张开翅膀扑楞着,一个不留神都能把罗信扑倒在地。
 
胡迟对罗信被那公鸡缠住时的求助眼神视而不见,径直拐到了寻常谷后侧的空旷场地,还未走近就听到了剑鸣声。
 
白忌前年成功突破渡劫期,然而文颂的修为却绝对不仅仅是渡劫前期,白忌便每日每夜无休止的练剑,上个月修为稳定在渡劫前期,甚至有些要突破到渡劫中期的征兆。
 
却总是差一点机缘。
 
剑鸣声止,胡迟这才向前,白忌听到声音收起枯骨剑,看到他时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下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罗信和我说了望渺宗的事情,就没什么心情了。”白忌刚练完剑,身上还带着残留的剑意,大概是他的剑意多半是从枯骨剑上悟到的,也就带了几分剑道尊者的感觉。
 
那个文颂好像也是个剑修,反正胡迟从罗信还有其他外人口中听说过文颂的剑道修为极深,剑气剑意如何了得,这种话别人或许心有顾忌,但胡迟却根本不相信下界剑意能敌过白忌的人,那个文颂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山沟沟里面出来的,会摆弄两下剑就敢称作是剑修了,真是笑话。
 
哼,我家孩子最棒啦!
 
“万魔窟凭空出现又猖狂至此,肯定是预谋已久。”白忌随着胡迟往房中走,“昨天秦书在占康药谷中斩杀了数位挑事的魔修,但并非是万魔窟的人。”
 
“万魔窟肆意妄为,恐怕其他魔修也已经坐不住了。”胡迟了然点头,“要有一场血战了。”
 
这浅显的道理不仅只有胡迟和白忌明白,玄雀谷内也正在谈起这个问题。
 
玄雀谷掌门头发花白却是鹤发童颜,他早就应该飞升天界,却始终压制着修为不提。此刻他坐在蒲团上,抬眼望着跪坐在身边的弟子,叹道:“子宣竟还没有出关吗?”
 
在他下首的玄雀谷大师兄答道:“子宣师弟暂未出关。”
 
路子宣正在突破渡劫期的关键时刻,玄雀谷掌门点头,又问道:“秀秀怎么也不在?”
 
“小师妹随二师弟去望渺宗了。”大师兄垂头回答,“恐怕明日才能归来。”
 
罗秀秀现在是玄雀谷掌门的关门弟子,排在十三,修为刚过出窍中期,却因为精通奇门遁甲之法,无需当面对敌便可与化神期修士一战。近年来在修真界算是小有名气,在玄雀谷中备受照顾,此行她说要去望渺宗,玄雀谷二师兄不放心一定要同去。
 
“外面太乱了。”玄雀谷掌门闭目轻叹道,“怕是要出大事。”
 
他话音刚落,身边弟子均俯身额头贴地,齐声说道:“愿为天下效命。”
 
身首异处的尸体随处可见,罗秀秀紧抿着唇别开脸,视线错过了面前惨死的妇人,却又看到了身体被拦腰截断的青年。
 
均是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仿佛和多年之前被血腥沾染的罗府重叠在一起。
 
“秀秀?”二师兄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那万魔窟行事高调手段残忍,若是师兄我遇到了他们,定然会尽数斩杀。”
 
罗秀秀脸色苍白,听到这话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人身边,蹲下身子缓缓阖上那满含恐惧和愤怒的双眼。二师兄虽然觉得做出这种无用的事情都不过是小女人的多愁善感,但他本就心悦罗秀秀,此时也无事要做,也转身去了另一边做出同种事情来。
 
罗秀秀刚要起身,却听到有人仿佛紧贴在她耳边说:“你这个情郎倒是姿态十足。”
 
她身形一顿,下意识就看向周围。然而在场除了望渺宗的死人,就是离她不远的二师兄。
 
“就凭你的修为还想找到我?”那声音轻笑,“也未免太不拿我文颂当回事了。”
 
文颂!
 
罗秀秀瞪大了眼睛,下一刻便要从怀中拿出师傅送给她的拂尘,这个动作刚起就被人察觉到,下一刻她便感觉有一个冰冷的身体紧紧贴在她身后,一双手按住了她的双手,遏制住了她的动作。
 
耳边温热,只听那人笑道:“我不想太过招摇,你也别逼我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动手。”
 
双手被禁锢着,不远处背对着她的二师兄却毫无察觉,罗秀秀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只强忍着恐惧和愤怒低声说:“……你想干什么?”
 
“你放心,我不杀你。”文颂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你和那位胡迟有旧缘,想请你为我引荐一番。本来这望渺宗是送他做礼的,但是他却没出现,让我很是失望。”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境界压制。
 
罗秀秀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感觉,比渡劫期压制到动弹不得的地步,对强者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甚至说不出一个字。
 
文颂松开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远处仍旧无所察觉的二师兄,轻声说道:“我一失望了就会很生气,我生气的时候容易做出丧失理智的事情。”
 
他抬手——
 
“不!”
 
罗秀秀瞪大了眼,眼中的恐惧和愤怒与这地上躺着的所有死人一样。
 
玄雀谷二师兄在望渺宗被文颂一剑碎了元神,至今生死未卜。
 
这个消息是和罗秀秀一起到的无道山,由万青掌门亲自过问。
 
罗秀秀一言不发,动作僵硬,端着茶杯的手因为抖得厉害,险些把这杯热茶都倒在身上。
 
“秀秀?”罗信半蹲在她身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文颂。”罗秀秀嘴唇微动,几乎听不见她说了什么,“我……我见到……”
 
站在一边的玄钟突然开口:“大师兄来了!”
 
罗秀秀猛地站起身,几乎是立刻跑到门口,却只看到了白忌一人。
 
“胡迟!”罗秀秀抓住了白忌的袖子,带着哭腔说,“胡迟在哪?我要见胡先生,求你带我去见胡先生。”
 
白忌的眼神扫过她的模样,敛去了眼中的神色,沉声道:“你跟我来。”
 
胡迟也没想到再一次见到罗秀秀会是这样。
 
罗秀秀眼中仿佛失去了神色,哪怕在罗府灭门的时候她都不曾有这种绝望的姿态。
 
“出什么事了?”虽然在问罗秀秀,胡迟的眼睛却是看着白忌,白忌摇头,他也是刚得到消息,具体出了什么事恐怕只有罗秀秀自己才知道。
 
“文颂……我见到文颂了!”罗秀秀抬头看向胡迟,仿佛在一瞬间就找到了主心骨,“文颂说要见你,下个月初三在无道山下的客栈里,他说你知道那个地方。”
 
“哦,他啊。”胡迟毫不在意的态度让罗秀秀的情绪也好像被安抚下来,对文颂神出鬼没,以及一击致命的恐惧,在也这一刻得到了缓解。
 
却让她想哭。
 
和以前一样,和刚与胡迟认识的时候一样,她崩溃绝望的时候,胡迟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她平静下来。也和以前一样,她没有丝毫的进步,遇到事情除了去找别人之外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二师兄被人伤到如今的地步,她除了大喊大叫,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没用的自己让她觉得厌恶。
 
“罗信,你带你表妹下去休息。”胡迟对着罗信招招手,“给她吃点儿安神的东西,好好睡上一觉。”
 
罗信点头应下。
 
“你也别想太多,”胡迟在罗秀秀勉强站起身的时候对她说,“还是那句话,你不强大,就顾好自己,别把别人的事情强行加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了,”罗秀秀脸色苍白地对胡迟弯腰行礼,“谢谢胡先生。”
 
她还能变强吗?
 
还有机会变强吗?
 
她觉得身体冰冷,寒意渗入了骨缝中。同样的一句话,在罗府灭门的时候给了她勇气,但是在见识到了修真界的以强者为尊之后,这句话却让她觉得心寒。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杂灵根,比起修真界这些数不尽的天才修士她已经属于天资愚钝的那一类。
 
在这里,天赋到底是比努力强上百倍。
 
第59章
 
屋子里就剩下了胡迟和白忌之后, 胡迟也就不顾忌什么, 直接和白忌说:“文颂应该就是之前和杜敏湖有关系的那个人,那也就是最开始拐走杜敏湖并毁去她脸的魔修。”
 
白忌对文颂是谁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他只是沉声问道:“你要去吗?”
 
“为什么不去?”胡迟反问, “我说不定也能毁了他的元神成为拯救修真界的大英雄呢?”
 
“他既然让你去,肯定就会有埋伏。”白忌皱眉,“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让别人和我去我才不放心,”胡迟轻笑,上前拍了拍白忌的肩膀, “他既然留着罗秀秀来给我送信,也能轻而易举要了罗秀秀的命。”
 
罗秀秀是上重天的仙者啊,胡迟可不敢就这样让罗秀秀死了。
 
“你也别太担心我,我修为很高的, 那个文颂根本就入不了我的眼……”
 
胡迟话还没有说完,白忌就打断他:“你之前说的双修, 对我们两个都有好处对不对?”
 
胡迟眨眨眼, 感觉自己好像是听错了什么。
 
自从二十年前在杜府提过一次之后, 白忌和他都仿佛失忆了一样对双修这件事情连提都不曾提, 白忌只是加倍努力的修炼, 胡迟亲眼看到他跨过了渡劫期的门槛,也就没再说什么。
 
哪知道再次提起这件事情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而且听白忌的意思还是为了他?
 
说实话,胡迟之前虽然说过是对两人都有好处,但是白忌毕竟还是下界的修为, 若是在修为上想要帮助他那效果根本就是微乎其微。
 
但是难得白忌主动提起来,胡迟还是点头说:“对。”
 
“那就今天吧。”白忌立刻说,“不,还是现在吧。”
 
虽然胡迟口中的双修不用像是欢喜佛那样,但其中两者灵气交融,必定也少不了快|感。
 
胡迟把方法告诉给了白忌之后,两个人谁都不动,那这个气氛也就有些微妙了。胡迟侧过头轻咳一声,明明这是个纯洁而正直的事情,但为什么他却感觉有些面红耳赤,像是他俩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而且见不得人……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感觉还能听到外面的公鸡在扑楞着翅膀到处撒欢的声音。
 
咯咯哒咯咯哒咯咯哒——
 
“我们……去床上?”白忌的声音有些干哑,说完这句话就偏头咳嗽了两声,耳尖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是咳嗽的还是燥的。
 
床……床是暖玉床,两个人睡自然绰绰有余。
 
而且最近这些年里,他和白忌大多数时候也是一起睡在这张床上,床上面现在还有两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胡迟向来比白忌起来的晚,而且一般他都不会主动叠被子的,就算是偶尔有那么两天良心发现也是叠得乱七八糟。
 
两人并排坐在床上的时候,胡迟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清了清嗓子说:“我们要不还是躺着吧。”
 
然后两人又并排躺在一起,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
 
接下来要怎么做?
 
是要在体内灵气循环三周天然后再开始交换。
 
反正他知道的就是这样,但是知道归知道,他也是第一次实践。
 
书上也没说,实践起来会这么难为情啊?
 
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一下子就全部清了空。
 
胡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同时看到白忌握着他的那只手。白忌肤色和他比起来略深,手掌大概和身高的关系,比他要大上一圈,掌心有常年持剑的薄茧,轻轻捏着他手指的时候能感受得到。
 
一直前所未有的踏实。
 
“灵气在体内运转三周天。”胡迟反手和白忌交握,闭上眼睛轻声说,“然后我引导你。”
 
白忌的灵气进入体内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一团凌冽的冰,经由自己的周身大脉缓缓融化,到最后暖和和的一团,舒服得让人觉得飘飘然了起来。
 
轻飘飘地好像是飞……
 
飞?
 
胡迟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望无际的蓝天与其上点缀着的白云。
 
“倒是这么快就醒了?”
 
这声音——
 
胡迟僵硬地偏过头,却看到了面带笑意的玄算子以及他身边同样眉目含笑的帝君。
 
玄算子的目光和他一触及分,转头笑嘻嘻地和帝君说话:“小狐狸醒了,我这就去和剑道尊者说一声。”
 
帝君颔首,玄算子恭敬行礼后便匆匆离开,那模样与其说是想快点儿去和剑道尊者说,倒不如是想赶快逃跑免得殃及池鱼。
 
胡迟皱眉,直接坐起身打量着周围,的的确确是上重天的熟悉景致,要是他没猜错恐怕是帝君议事的乾坤殿后院。
 
他不是在寻常谷和白忌在……怎么睁开眼睛就回到这里了?
 
“你和我儿在下界的日子过得自在,我看在心里也很欣慰。”帝君看胡迟只是皱眉却不像他性子那般直接问道,只好主动说,“这次不得已让玄算子召你回来,也是因为上重天恐要出事。”
 
“上重天?”胡迟这才抬头看向他,“上重天要出什么——难不成是何不知?”
 
帝君赞赏地点头:“你一贯是聪明的。我一直没和你说,这其实是你出生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天界内乱,上重天以心魔尊者和万丹之首为主,妄图统治三界。后来失败后,心魔尊者当场灰飞烟灭不入轮回,万丹之首却是打入凡界永生孤苦不得入天界半步。”
 
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和胡迟说起过,胡迟自然瞪大了眼。
 
“心魔主掌生灵的七情六欲,灰飞烟灭后七情六欲便是世人自己控制,久而久之修士就容易生出心魔阻挡飞升之路,因此上重天仙人也提拔不上来,到如今仙位仍有很多空缺。玄算子更是在你下界轮回时算出将有天地大劫,当时你在下界风生水起事事化险为夷我们也放下了心,我和玄算子以及剑道尊者也在上重天注意着何不知,并且怀疑他就是万丹之首的传人,或者就是被万丹之首夺舍之人。”
 
这番话让胡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按照帝君的意思,他们早就知道他在下界的那些事什么罗府浩劫什么京城大难,并且也知道这些事都有何不知的手笔。
 
那为什么还留着何不知?这种人不是早些清除掉比较好?
 
帝君仿佛是知道胡迟在想什么,耐心解释说:“天地运势能被窥看已经费尽力气,要是想要扭转却不是那么简单,甚至可能弄巧成拙。倒不如占尽了先机从容应对。”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胡迟点头:“那你们把我叫上来做什么?”
 
“你这只小狐狸,”帝君好笑地看着他,“你是在万丹尊者陨落后出生的,何不知来到上重天后你又立刻下界,他对你了解的甚少,你自然就是对付他的主要人物。”
 
胡迟撇撇嘴还想说什么,帝君却整了表情说:“下界大难算来便是在此时不久,白忌体内有了你的仙元,想来此番过后境界便是和下重天的修士无差。你本不是下界的人,贸然插手不一定就是好事。”
 
对此胡迟却不以为然,要是按照帝君那么说,他早就插手过很多次了。
 
不过那句白忌体内有了他的仙元却让他羞红了脸没去反驳。
 
帝君自然看到了他的模样,眉眼微弯,却没去拆穿,只沉声道:“况且白忌是我的儿子,以后也定然就是上重天的仙者,这次劫难对他来说或许是个机缘,也是个磨炼的机会。”
 
白忌以后说不定会继任帝君。
 
胡迟犹豫着,这件事情他可能真的不应该插手。
 
但是那位文颂他还不曾见过,要是也是何不知这种人,也不知道白忌能不能讨到好处。
 
他虽然没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全被帝君看在了眼里,哪怕知道他与自己的儿子有姻缘,这时候帝君却仍旧想说嫁出去的孩子泼出去的水。
 
上重天的劫难不比下界轻松半分,这小狐狸还满脑袋都想着下界。
 
“天地劫难万万没有只保全一方的说法,若是上重天无恙,下界也自然能够相安无事。”
 
这话算是把胡迟心中最后的疑惑解释清楚,胡迟仰头看向帝君,小声嘟囔着:“那你们也不能把我强掳来,我怎么也要和白忌说一声吧?”他不等帝君说什么抢先继续说,“而且白忌是你的儿子,他早知道一天晚知道一天也没什么差别,对吧?”
 
说来说去都是白忌。
 
帝君摆摆手无奈道:“早去早回。”
 
胡迟笑着闭上眼睛隐去了身形回到寻常谷。
 
帝君看着他消失,这才摇头准备出去继续布置上重天的事情,却一转头就看到了剑道尊者靠在门口默不作声,剑道尊者的修为在上重天之首,帝君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也是理所当然。
 
“怎么来了也不和胡迟说两句话?”
 
剑道尊者的视线从胡迟消失的位置移开,冷淡地说:“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倒是一直都这个性子。”帝君轻笑,向他走了两步却突然察觉了什么,“你该不会是因为胡迟没问到你,心里不痛快吧?”
 
剑道尊者转身就走,并不搭话。帝君却觉得被自己猜中了,只在身后笑着调侃道:“说来也是,胡迟可是一直和你亲近,这次回来想的却全是我那个儿子,你肯定不舒服。”
 
“你也不能只想着自己,胡迟本来无情无爱好不容易历经了七世轮回才把这些东西找回来,我们作为他的长辈自然都要为他高兴,对吧?”
 
帝君嘴上这么说,眼中却全是得意的笑容。
 
剑道尊者停下脚步,面向他说:“白忌是个剑修,对吧?”
 
帝君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却看到剑道尊者得到了答案直接就走。
 
等剑道尊者都走出了五步远,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追上去:“我儿子是要继承帝君位置的!这世上剑修那么多你别和我抢!”
 
“你听到没有啊,我儿子不会继承剑道尊者仙位的,你别想着能撂挑子不干了!”
 
“喂!老剑,贱贱?”
 
“滚。”
 
第60章
 
罗秀秀一大早就等在寻常谷门口, 快到了和文颂约定的时间胡迟还没出来, 她不停仰头看着太阳,心底焦急也不敢催促。
 
好不容易看到白忌从房中走出来, 她几乎是立刻就围了上去:“白前辈, 胡先生他……”
 
白忌面无表情的冷声打断:“他不去了。”
 
罗秀秀表情凝固,她之前等不到胡迟的时候的确猜想胡迟会不会不去,但是胡迟真的不去了,她反而不知道如何应对。文颂的修为境界绝非她能堪破的程度,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而迁怒无道山或者玄雀谷……
 
“你在想什么?”白忌看着罗秀秀, 表情严肃,“你在害怕?害怕区区一个魔修?”
 
“不是的大师兄。”一旁的罗信看出了情况不对,忙上前阻止事态恶化,“秀秀她一个女孩, 遇到那种事情自然有些心慌意乱……”
 
“闭嘴。”白忌冷眼看着罗信,“她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很好看?”
 
罗信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对上白忌的视线后还是畏缩地后退了一步, 却在看到身边面容有些呆滞的罗秀秀咬牙想要上前。
 
“就是这样。”他的动作白忌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却让白忌眼神更寒, “什么事情你们都把她护在最后, 无道山不用说,师傅的性子恨不得把这个表亲宠上天, 你也一样,自称为她的表哥便处处为她着想。玄雀谷也因为女弟子少,事事照顾她, 就如这次被文颂毁去元神成了痴傻儿的那位道友。要是在平常时候,你这么照顾她我不说什么,但是现在,且不说魔修在外蠢蠢欲动,便是我们内部与魔修接应的人仍然没有找到,这时候你们能顾好自己我就不用这么操心。”
 
“罗秀秀,我知道你天赋异禀也足够努力,但是你手上握着别人一生都不会有的优势,却仍旧事事都躲在背后。”白忌看着仿佛有些崩溃的罗秀秀,到底还是缓和了语气,“修真界弱肉强食的法则我认为已经经历过家族灭门事情的你能够明白。”
 
白忌话音未落,罗秀秀就仿佛站不稳一样跪倒在地。
 
罗信忙去搀扶她,却被她挥手赶开:“前辈说的对,我总不能连站起来都需要别人扶。”
 
她能说出这番话,哪怕是带着哭腔,白忌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不管她此刻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强着一口气,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文颂那边不用去了,”白忌并没有再看罗秀秀一眼,而是看着罗信说,“反正早晚都要撕开脸皮,没必要去和他谈什么。我回去了,你们自愿。”
 
白忌转身进了屋子,还关上了门。罗信犹豫着还是看向罗秀秀低声说:“我大师兄平时不会说这么多话,他只有在对谁好的时候才会说这么多,你……”
 
“我知道。”罗秀秀站起身,眼眶红着,却是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的确是没用,嘴上说着要变强,但其实还是在用身世来博得你们的同情。前辈说的话是为我好,我明白。”
 
“但是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罗秀秀对着罗信敷衍地摆摆手,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了几步,却好似想起了什么,忙退回来,对着紧闭的房门行了一个大礼。
 
的确,白忌说的话她都懂,时间紧迫,把那层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撕开在她面前,虽然会有些难以面对,但总会好的。
 
总会让这房间的人有朝一日能够对她刮目相看。
 
房间里的人却进了屋就没再去管门外的人,知道罗秀秀心中还有那么一种执拗,也就不枉费他说了那么多话掩饰胡迟的行踪。
 
原本和他同床共枕的胡迟,在他睁开眼睛之后就变成了——那尾巴恨不得占据了一床九尾火狐。
 
这一幕真是熟悉的不得了。
 
上一次胡迟在打坐闭关,一觉之后就成了只狐狸。
 
这一次胡迟口中的双修与闭关修炼也没什么区别,胡迟仍旧是变成了一只狐狸。
 
只不过上一次他摸了摸胡迟的尾巴尖都是小心翼翼,这次却坐在床边给胡迟的尾巴顺毛。
 
顺毛这个词可能是多此一举,这九尾火狐的毛色亮丽光滑,尾巴蓬松的微微一握就软绵绵地贴在手心,温暖又有些酥麻。
 
和上次一样的事胡迟虽然没醒,但却像是睡着了一样,紧紧抱着几根尾巴,呼吸扫过尾巴尖,上面蓬松的毛就轻轻地顺着呼吸的方向吹来吹去。
 
仍旧有一根散落的随着呼吸轻轻在身后扫来扫去,白忌便是摸着那根尾巴,无奈地看着胡迟这幅模样。
 
也不知道胡迟醒过来之后知道他的原型被自己看破了,会是什么表情?
 
白忌这么想着,刚漏出来了一个笑意,却又慢慢淡下去。
 
“也不知道你这次能不能又睡上三年?”
 
睡什么三年?
 
胡迟神魂刚归位就听到这句喃喃自语,忙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一片红色。
 
随后就是一声:“阿嚏——”
 
白忌一愣,忙松开胡迟的尾巴看着胡迟微微眯起的眼睛,原本以为要过上几年才能醒的人却突然睁开眼,他满脸的欢喜都来不及隐藏。
 
胡迟松开引着自己打喷嚏的尾巴毛,也没有要隐瞒白忌的意思,趴在床上就恢复了人形。
 
“你尾巴挺好看的。”白忌眉眼带笑地低声说。
 
“尾巴有什么好看的,”胡迟撇撇嘴,却是从身后展开那九条尾巴,在白忌面前晃了晃,“看吧看吧,让你看个够。”
 
胡迟的尾巴铺在床上,九条展开就好像是一张毛绒的床垫子,光是看着就觉得异常舒服。
 
白忌没忍住的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的尾巴尖,那尾巴却好像被吓到一样忙被胡迟抱在怀里。
 
大概是觉得自己尾巴这种反应实在是给自己丢人,胡迟红着耳朵几乎是咬牙说:“……痒。”
 
那模样更是让白忌忍俊不禁。
 
“对了你修为怎么样了?”胡迟坐起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没个打坐稳固?”
 
胡迟突然就睡着了,他还哪记得什么修为。
 
但是听完胡迟的话,白忌还是坐好,认真梳理从胡迟那边得到的灵气。
 
那团灵气火热却不灼人,只感觉从头到脚都仿佛泡在了温泉里,暖洋洋的。白忌集中注意力,从那团灵气中认真谨慎地慢慢分出去几缕,经过浑身经脉慢慢沉入丹田。那团灵气不过才梳理了一半,白忌就感觉一直以来卡在渡劫中期的那扇门有了松动,顾不上诧异,那团原本安稳在经脉中缓慢移动的灵气却好像被什么吸引了一般,不受白忌控制涌向丹田。
 
原本的温暖渐渐变得灼烫,哪怕是在一旁守着的胡迟都看出白忌的难熬,却连碰也不敢碰白忌一下,免得打扰到他。
 
他身上是纯仙仙体的仙元,本身就比下界的灵气浓厚,但是之前帝君知道这件事时的口吻却漫不经心,想来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胡迟也只好抱紧自己的尾巴眼睛都不敢眨的看着白忌。
 
这一看就是七天七夜。
 
白忌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又打坐稳固了两个时辰,这才睁开眼。天色已暗,白忌眼中泛着的一圈金光就更加明显,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还是让胡迟看了个清楚。
 
渡劫巅峰甚至不逊于下重天飞升修士的修为。
 
原来自己的仙元那么厉害啊。
 
胡迟心中暗自点头。
 
“什么时候了?”白忌自然知道自己现在的修为,心底惊骇却又有种理所当然的复杂感觉,然而看到胡迟之后这些情绪也就都放了下去,尤其是胡迟现在这一副抱着尾巴目光灼灼看着他的模样。
 
想亲一亲。
 
胡迟用手指比出:“七天。”
 
白忌看着他轻声说:“那你肯定是忘了文颂。”
 
文颂?
 
胡迟想了想才想起来有什么事。
 
“算了,我饶他一命了。”胡迟摆摆手,斟酌着语言想着应该怎么把现在的情况告诉白忌,这么一说势必要扯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知道白忌会怎么想。
 
“出什么事了?”胡迟的纠结白忌自然看在了眼中。
 
胡迟看着白忌,想了想还是全盘托出,上重天七次轮回龙生九子以及现在的天地劫难,也不管白忌究竟能不能听懂,几乎是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
 
白忌果然愣住不出声。
 
胡迟垂头数自己尾巴尖上的毛。
 
半天才听到白忌开口说:“你是天界的仙君?下界来照顾我这个帝君的独子?”
 
胡迟点头。
 
“然后天界要有大乱,我们之前遇到的事情都是那个心怀不轨的仙侍搞得鬼?所以你要回去应对天界的劫难,我需要好好面对下界的大灾?”
 
胡迟再点头。
 
“你要走,觉得对不起我所以要和我说?”
 
胡迟继续点……哎?
 
他抬头看着白忌,一脸茫然。
 
白忌却是微不可见地笑着:“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胡迟坐直身子,把尾巴收回去,转过头干咳了好几声。
 
“你有你的职责,回去吧。”白忌揉了揉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有心就足够了。”
 
……我有什么心?你又知道了啥?
 
胡迟瞪大眼睛看他。
 
白忌明明看到了他的表情,但还是表情正经地说:“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了之后,我让帝君做主我们成亲吧。”
 
胡迟毫不掩饰,整张脸上就写了三个字:
 
什——么——鬼?
 
“之前我因为无父无母,你对师傅的态度我也知道,就一直没提过。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帝君是我的父亲,也一直很喜欢你,我们两个就算是门当户对,自然可以成亲。”
 
我只知道你是在这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胡迟扁扁嘴,原来还比较纠结担心之类的情绪全被白忌这两句话给吵乱了。还成亲……他的婚事虽然从小照顾他的帝君是能够做主,但是修士成亲又不是什么凡人婚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白忌是挺好啊,他也不是不喜欢白忌。
 
但是那个喜欢和成亲的喜……
 
一瞬间和白忌唇齿相依的记忆就一股脑的涌出来,让胡迟哪怕是想想都觉得失了底气。
 
“回头再说吧。”白忌看出他情绪的变化,也趁好就收,免得胡迟真是恼羞成怒说出拒绝的话,“天界那边要准备的应该很多吧。”
 
“我不知道。”胡迟摇头,嘴上乖乖的回答,脑中却还是白忌说的话,“反正我只要人到了就好,帝君让我早去早回。”
 
“那你回去吧。”白忌点头,“我这边和文颂也必有一战,正好需要时间稳固一下修为。等我飞升之后……”
 
“等上重天的事情解决了,我就下来找你。”
 
胡迟抢在他之前开口,免得让白忌再说出什么成亲之类的话。
 
“我先走了。”
 
白忌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眉眼弯起,神情柔和。
 
第61章
 
上重天。
 
掌缘仙君渡劫归来, 修行圆满升了一个品阶, 现在已经被封做掌缘仙尊了,也是上重天年龄最小的仙尊。
 
一时间姻缘殿门口前来拜谒的仙者数不胜数, 却都被胡迟以调养身体为由闭门不见。玄算子却是其中的特例之一, 他只在姻缘殿门口个停留,就立刻有引路的小仙狐恭恭敬敬地迎他进去。
 
胡迟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姻缘树下假寐,被他从下界带过来的阿真自觉攀在姻缘树的树枝上,不怎么见人。
 
玄算子这次来也没和胡迟插科打诨,只是低声道:“我听帝君说你手上有何不知女儿的三滴血?”
 
胡迟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本来是为了找出柳叶姑娘的父亲莫问,但是自从怀疑了何不知之后,他担心打草惊蛇就没再动作。
 
得到了胡迟的回答,玄算子忙伸手:“给我用用。”
 
胡迟从怀中把那个小瓶子掏出来扔他怀里, 全程没有睁开眼甚至还打了一个哈欠。
 
玄算子仅看一眼就知道这的确是何不知的血脉,仔细收起来之后看到胡迟这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还是没忍住上前踢了他一脚:“我们在背后忙得脚都停不下来, 你倒好, 从回来了之后就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儿!”
 
“干啥干啥你!”胡迟在玄算子的脚踢到他身上之前躲开, 睁开眼睛不满道, “我闭着眼睛你还真以为我在睡觉啊,再说了我看这上重天和我离开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也没见你忙到哪去。”
 
“呦!仙尊您老眼中还有正事呢?”玄算子故意讥讽他,“我还以为你想成亲都想得神魂颠倒了。”
 
胡迟被他说恼了,“你们好歹也是上重天的老祖宗了, 没事别总偷看别人的隐私!”
 
“害羞了?”玄算子笑道,“有生之年我能看到掌缘仙尊害羞的模样,真是不枉此生。”
 
胡迟懒得理他,直接从他面前消失离开,去了剑道尊者那躲清净。
 
玄算子说他们都忙得停不下来,这个他们估计也没有剑道尊者,毕竟剑道尊者对于这种在背后设局的事情向来懒得做,他依靠的就是绝对的实力。
 
胡迟过去之后,从飘在半空中的万把宝剑中随手抽出来一把,走到剑道尊者面前一顿乱砍。
 
砍得剑道尊者不忍直视却也不想浪费口舌。
 
胡迟喜欢剑,但是也真的对剑道毫无天赋可言。
 
看着胡迟砍了半个时辰还没有收手的架势,剑道尊者只好无奈道:“你是故意来我这丢脸的吗?”
 
“哎,”胡迟把剑扔回去,深呼吸后才说,“舒坦。”
 
剑道尊者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编写手中的剑谱,没再说话。
 
胡迟也不是为了和他聊天才来,他就是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会儿。
 
想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灾难,想想看似没有破绽的何不知准备怎么做,想想天地浩劫,想想白忌。
 
然后再想想白忌。
 
最后还想想白忌。
 
成亲?
 
和白忌?
 
胡迟干脆闭上眼睛看着心口那条从小指粗细到现在已经拇指粗细的红线,摸一摸拽一拽,弹力十足还可以编上蝴蝶结。
 
简直就是给自己的最好回答。
 
白忌正在指点无道山的师弟们,却突然觉得一阵心悸,动作也就微微停顿。
 
正被他指导的罗信自然看出了他的不对,维持着出剑的姿势小心翼翼开口:“大师兄?有什么不对吗?”
 
白忌回过神,低声说:“无碍,自己好好揣摩。”
 
说完之后却是不再看他,脚步匆匆地回到了寻常谷内。
 
“大师兄怎么了?”玄钟凑到罗信身边,哪怕大师兄已经没了人影,他开口的时候仍旧是有些忐忑不安怕被发现。
 
罗信放下已经举酸了的手臂,边揉边摇头道:“看不出来,要是胡……”
 
他自觉收了口。
 
胡迟走了,虽然大师兄说他还会回来,但是这五十年来胡迟就好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人能找到他的消息。大师兄表面上并不在意,每日却都不停的练剑练剑,到现在整个人都仿佛是一柄剑,之前突破渡劫期的路子宣来找他的时候都不敢靠近。
 
还是秦书过来不知道和大师兄说了些什么,大师兄这才慢慢收敛,也不常常一人一鸡的待在寻常谷中,有事没事的时候还会来指点一下他们的不足。
 
但罗信还是有些想念和胡迟在一起时候的大师兄。
 
玄钟拍了拍罗信的肩膀,并没有继续这件事,而是说起最近修真界的情况。
 
“自从万魔窟凭空出现之后,其他魔修也都不安分了。”玄钟本身就是和二长老管理刑堂的,这种事情他最清楚不过,“无道山脚下这个月就有六次骚乱,都不是万魔窟的人。”
 
“自从那次没去见文颂,万魔窟都一副我们无道山怕他的模样,偏偏他行踪不定,根本就找不到。”罗信想到文颂在背后放肆的屠村,他们却只能跟在对方后面去找,就满是愤懑。
 
“不过百年之约也到了,”玄钟狠狠地说,“文颂如此嚣张,届时他定会出现。”
 
“到时候自然让他有去无回。”
 
万魔窟文颂与无道山白忌的百年之约到底是如期到来,地点被白忌定在了雾障森林,属于三不管地带,也免得伤及无辜。
 
白忌虽然是孤身一人前往,但刚出无道山便有数以百计的正道修士跟在他身后,更不用说雾障森林外密密麻麻的人。
 
文颂已经到了,他手中握着一把近一人高的巨剑,没有剑鞘,剑身通体漆黑泛着赤红的暗光,一眼望去扑鼻的血腥味道就迎面而来,白忌身后的正道修士都紧皱眉头握着自己的法器。
 
“我还以为无道山的大师兄是个人物,没想到也是个被人簇拥在中间才敢出门的废物。”文颂嗤笑道,雌雄莫辨的脸上勾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他仅仅一个人站在正前方,却没有谁敢小瞧。
 
这种激将法还不足以让白忌变了神情,他手中握着未出鞘的枯骨剑,面无表情地说:“总比阁下的人藏头露面不敢见人的强。”
 
此话一出,跟在白忌身后的人均是脸色大变,他们中间不乏有修为精湛的人,但除了文颂之外并没有感受到其他魔修的气息。若非白忌提醒,那些魔修要是偷袭恐怕会让他们大受损失。
 
“果真是卑鄙无耻!”
 
人群中不知有谁高喊一声,文颂轻笑,“承让承让。”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道剑光直冲说话人的方向而去,说话那人不过是出窍期的修为,剑光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要命丧当场。
 
“啪!”
 
一柄貌不惊人的墨鞘古剑挡在他额前,致命的剑光四散而去,在正道修士中引发一片慌乱。
 
文颂本在看戏,哪知道白忌并不顾那四散的剑气,瞬间便袭击他的命门!文颂忙提剑去挡,这一击虽然挡下但也难免显得狼狈。
 
“好!”文颂怒极反笑,挥剑便与白忌斗在了一起。
 
两大渡劫巅峰的剑修招招致命,旁人莫说是近身,连他们的招式都看不清楚。那些正道修士自知自己实力不足,便搜查起那些藏起来的魔修,不敢去打扰白忌。
 
于此同时,凡间北阳城正一片慌乱。
 
“救命啊!”一位健壮的青年抱着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满脸慌张地在城中奔跑,他一路喊着声音都嘶哑了,却没有一人回应。原本繁荣热闹的西路口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新鲜的瓜果蔬菜被翻倒在地狠心践踏过,若是认真看去甚至还能看到斑点的血迹。
 
青年已经跑不动了,他感觉自己已经闻到了身后的血气,听到了身后不怀好意的笑声。
 
他们村子里的人已经都死了,只有他带着自己的幺子逃了出来,却发现不过是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罢了。
 
“……救,救命……”青年绝望地喊着,声音却仿佛含在口中再也吐不出去。“救……”
 
身边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伸出一只苍老瘦弱的手猛地给他拉了进去,并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青年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老者,一瞬间竟是无声地哭了起来。
 
老者对他点头,蹲着身子躲在门缝处看着门外的情况。
 
不过转瞬,就看到几位手上不知拿着什么东西的黑衣歹人嬉笑着出现,他们踢开面前来不及收拾的摊位,如纨绔子弟散步一般走着,嘴上却说着骇人听闻的话。
 
“等抓到了那个婴儿,挖了他的心,我那百魂幡可就练成了。”
 
“这我可要提前恭贺前辈飞升了。”
 
“等我成功飞升那日,自然是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青年紧紧捂着怀中婴儿的嘴,随着这些人嬉笑着走近,已经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他看着怀中不足满月的婴儿,狠心对肯帮助他老者低声说:“我去引开他……”
 
他刚一开口,就听到那些人得意地笑道:“原来是在这!”
 
说着,拿着手中的东西就要砸向他们躲避的门!
 
巨大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青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即将命丧当场。
 
下一刻,撞向他门的却是一颗脸上还带着狰狞笑意的头颅!
 
“谁!”
 
剩下的两个人都变了脸色看向身后,头还没完全转过去,就和之前那人一样身首分离。
 
青年透过门缝,只看到一个表情冷漠的女人缓缓走近,她手上拿着一根仿若透明的丝线,经过那三具胸膛仍有起伏的躯体时,熟练地把丝线捅入胸膛,直接搅碎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没事了。”女人没打开门,只是站在门口轻声说,声音柔和,与她之前的血腥举动全然不符。“知府大人在吗?还麻烦你召集一下北阳城的百姓,魔修猖狂唯恐他们再来,我需要给你们集中设一个保护阵法。”
 
青年看向那老者,老者犹豫着,在那女子耐心的等待中,颤颤巍巍地打开门。
 
那女子这才好像是注意到还有一个孩子,她表情微愣,忙对着面前这三具尸体扔了什么,只见那尸体瞬间燃烧起来,眨眼间就消失无踪。
 
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刚才险些让他们丧命的危机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孩子饿了吧?”女人有些好奇的看着青年怀中的已经没力气哭泣的婴儿,“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吃的,还是快把他安顿下来……”
 
女人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那个青年突然跪在地上以头抵地。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不知何时,西胡同内躲在家中的人都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此刻和那男人同样跪在地上,齐声哽咽道:“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你们……”女人微愣,忙去扶同样跪地不起的知府,“你们快起来啊,一会儿那些魔修要是再过来我一人恐怕不能护得你们周全!”
 
听到这话,知府大人忙对着北阳城的百姓说:“大家快起来吧,别给仙人添麻烦!”
 
北阳城中还幸存的百姓都被集中在了一起,那保护阵法也在大家的配合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设好了。
 
“其实我不是什么仙人。”女人面对大家又一次的感谢无奈说道,“我其实也是北阳城的人。”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喊道:“北阳城可没有你这么漂亮的姐姐!”
 
“我真是北阳城的人。”女人抿嘴轻笑,“我叫罗秀秀。”
 
百年时间,北阳城早就忘了当初的首富罗家,忘了那场灭门之灾。
 
罗秀秀看着他们迷茫的眼神,只是微笑,转过头守在阵眼的位置,并不过多的解释。
 
她曾经看着自己家破人亡却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如今——罗秀秀握紧了手中的丝线——她身后是一整个北阳城地百姓。
 
她能护他们的周全。
 
她能守他们的家园。
 
她能守住自己的故乡。
 
以罗秀秀为中心,整个北阳城仿佛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金光,无人能破,坚不可摧。
 
第62章
 
临北城的情况并不比北阳城要好。
 
老毛的祖传菜刀已经很久没有切菜了, 现在的日常就是砍人, 一砍一个准皮开肉绽灰飞烟灭。
 
他和冯娘寿命比普通凡人要长,担心引人非议, 两人成亲五年后就把临江楼兑了出去, 游山玩水四海为家。若不是白忌来信说了现在的情况,恐怕等他们什么时候想要回到临北城看看,恐怕也早就没有了临北城这个地方。
 
想到这里,看着面前这些卑劣残忍的恶鬼,老毛手上动作愈发狠厉, 一时之间竟无人敢靠近。
 
“翠儿!”老毛用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滴,转头看着仅仅贴在他身后的冯娘,“怕不怕?”
 
冯娘依旧穿着她最爱的红色衣裙,仰头对着老毛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不怕!”
 
“好!”老毛大笑出声, “等我宰了这群恶鬼,再给你做份三两肉, 吃个痛快!”
 
冯娘抬起袖子擦了擦老毛额头上的汗, 眼里心里全是这一个人, 丝毫不顾周身的危机。
 
“哎呦我的老板娘!”一斧子直接从头劈开面前的魔修, 仍旧瘦瘦小小的白毛看到这一幕忙拿着斧子捂着脸, 嘴角却含着笑意。
 
老毛憨笑地把冯娘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拿着菜刀直接把面前两个魔修横砍成四份。
 
刀工精准, 若是拿去称量,这四份定然一般重量。
 
然而这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这边几乎是追着砍杀魔修, 顾及不到的漏网之鱼便恼羞成怒地去袭击未被老毛等人护在手中的普通凡人。
 
这群魔修虽然修为不高,但对上普通凡人还是绰绰有余,他们人多势众,一时之间竟也占了上风。
 
“啊——”
 
一个杀红眼的魔修奸笑着从来不及躲避的凡人堆中揪出来一个年轻妇人,他拽着那年轻妇人的头发把她拖到了道路中间,看着被其他魔修阻挡住脚步的老毛。
 
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看着吧!”这魔修沙哑着声音高喊,面色狰狞,“我看看你能救得了谁!”
 
老毛瞪大着眼睛,手上的动作几乎快到看不清,那群魔修却铁了心不让他靠近。
 
手举弯刀的魔修眼底阴沉,手中弯刀猛地向下一沉!
 
那年轻妇人已经被吓晕了过去,自然没看到那弯刀离她不过几寸的时候硬生生停住。
 
一只手握住弯刀的刀背,同属于一个主人的另一只手却埋入了那魔修的头颅。
 
手的主人很轻松的拿过那柄弯刀,另一只手抽出的时候干干净净,不沾一点儿血腥。
 
周围百姓骇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年,少年面无表情地抱着那晕过去的妇人,把她置于一旁瑟瑟发抖的家人手中。
 
看着这些人眼中的惊恐,少年有些不自然地说:“没事了。”
 
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却意外的令人安心。
 
冯娘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少年,惊讶道:“阿真?”
 
阿真抬头和冯娘遥遥相对,轻轻点了点头,并未过多寒暄,直接说道:“我带来了一个法器,可以护住整个临北城百姓的安全。”
 
上重天的乾坤殿中,帝君等人看着面前的银河星图,上面金色的星星点点逐渐亮起,隐约可见是个龙形。
 
“只剩龙眼了。”帝君抬手指向龙眼处的那颗稍显暗淡的星。
 
胡迟凑过去看,龙眼所在便是京城,京城的情况复杂,凡人修士都不少,前往那里的魔修自然不是临北城和北阳城这种低阶修为。
 
“要不我去京城吧?”胡迟主动请缨。
 
帝君看了他一眼:“下界的事情天界仙者不能插手。”
 
胡迟翻了个白眼:“等龙眼点好了有什么用?”
 
“这条龙是帝君创造的凡界。”玄算子解释说,“也就是说这条龙要是受到了损伤,帝君也会被反噬,因此我们必须要保住这条龙完好无损。”
 
一直沉默的剑道尊者看着面前的银河星图,沉声道:“龙眼点好之后,封天梯。”
 
帝君点头。
 
这次不等胡迟询问,玄算子就开口对他说:“凡界龙脉保住之后,何不知那边一定会得到消息,封天梯是避免何不知逃跑。”
 
胡迟似懂非懂地点头,虽然他并不认为何不知准备这么久,会如此简单的逃跑了事。
 
不过有一件事胡迟还是搞不明白。
 
“你们怎么知道……”胡迟犹豫着说,“何不知会在最近动手?”
 
因为后日是白忌渡劫飞升的日子。
 
帝君之子如果成功登入天界,对何不知来说会是难以对付的阻碍。
 
他一定会扼杀白忌飞升的可能。
 
玄算子看向并不准备开口的帝君,在心底叹气,面上却是轻松的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装神弄鬼。”胡迟撇嘴并不纠结这个问题,只看着面前的银河星图,“我怎么感觉龙眼那颗星好像是亮了一些?”
 
龙脉之眼,京城。
 
白文林抱着刚满四岁的小皇子躲在龙椅后面,这位小皇子即将成为自他退位后的第三位皇帝,身具真龙紫气的守城人。
 
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绝望和痛苦的求救声,白文林浑身发抖地抱紧面前的小皇子,整个人恨不得埋在土里。
 
“国师,你在害怕?”小皇子却是冷静地看着他,低声说,“你为什么害怕?”
 
白文林捂住小皇子的嘴,几乎是用气声说:“你难道不怕他们进来杀了你吗?他们那种手段……根本就不能称作是人。”
 
小皇子力气很大地掰开了白文林的手,皱眉道:“那难道躲在这里就不怕了吗?外面是孤的子民,孤哪能这般苟且偷生,任由孤的百姓在外受苦受难!”
 
“我的小祖宗啊!”白文林险些被他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你能不能安分一点儿,你这么小你能干什么?你还没走出大殿的门就被他们连皮都扒了!”
 
小皇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慢地开口:“我知道父皇死了,被他们割下了头颅挂在了皇城门外取笑。我很难过,也很害怕。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除了与父皇的百姓共生死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很没用,还要国师你在这里保护我。”
 
“国师,你走吧。”
 
“我知道没有我这个累赘,你逃出皇城很容易。”
 
白文林看着面前几乎是他看着成长的孩子,此刻却是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可能是白文林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的表情。
 
他怕死,简直怕死了的怕死。
 
但在这个四岁的孩子面前,从这个四岁孩子的话里,也不知道是为了争一口气还是什么,竟然把小皇子藏好,然后站起身。
 
“我去看看,你千万要小心,不准偷跑。”
 
小皇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国师为国为民,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白文林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大殿门口,迎面就是一把沾着魔气的黑扇扫来!
 
到口的尖叫因怕吓到龙椅后面的小皇子而咽了下去,闭着眼睛手忙脚乱地拿出路子宣给他法器抵挡,等一顿乱打之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面前那个魔修死不瞑目浑身是伤地倒在他的眼前。
 
“国师真棒!”小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龙椅后面露出个小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挥了挥拳头。
 
白文林吓得声音都个变了调:“你赶快给我藏好了!”
 
小皇子吐了吐舌头,把脑袋缩了回去。
 
白文林深呼吸,把那具魔修的尸体拖到了门外,关紧了大殿的门。
 
他手中是师傅送给他的法器,许久未用,握在手中的感觉都有些陌生。
 
而从陌生到习惯,只要多杀几个魔修就好了。
 
他动作依旧是滑稽,但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不敢去看。他从那些魔修惊恐的表情中一点点消除内心深处的恐惧。
 
路子宣就站在屋瓦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这个小徒弟,反手一挥就令身后妄图偷袭他的魔修灰飞烟灭。
 
“真丑。”路子宣看着白文林的动作,摇头叹气。
 
眼中却满是欣慰。
 
整个京城已经布好了法阵,这群魔修此刻就好似瓮中的鳖,留给小徒弟练手倒是刚刚好。
 
龙脉已成。
 
若有人从上向下的俯视这方世界,就能看到一条泛着金光的龙,好似要从睡梦中醒来。
 
何不惠从梦中惊醒,看着外面一片漆黑的天空,唤到:“什么时辰了?”
 
睡在外间的婢女声音中带着睡意回答:“还未到卯时,夫人要起吗?”
 
“阴天啊。”何不惠披上一件披风走到窗边,窗外乌云密布隐约可见雷光闪烁,她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要下雨了。”
 
她的视线从天空中收回来,看向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老爷还没睡吗?”
 
婢女早就清醒过来,听到问话忙应道:“老爷在和长老们商讨事情,恐怕是还未——”
 
她剩下的话没说完,只惊愕的看着面前抵在她额头处的笔尖。
 
那不过是一支寻常毛笔,笔尖上的墨滴正欲垂落,那婢女却不敢移动身形,只颤抖着说:“夫……夫人……”
 
“你跟我也有十多年了。”何不惠拢了拢衣领,目光并未过多关注那婢女和正浮在半空中对着婢女额头命门的毛笔,“我自认为对你虽未交心,也算不得亏待,却没想到你会背叛我。”
 
“我没有……”婢女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何不惠面前,“夫人明鉴啊,我没有背叛夫人我没有。”
 
“是啊,你没有。”何不惠轻笑,手下一沉,半只毛笔直接捅入婢女的额头,笔尖穿透后脑,墨迹混着血液滴在地板上,“只可惜现在你有了。”
 
何不惠眼神淡漠的从那已死的婢女身上移开,打开门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严肃愤怒:
 
“来人!府中混入了魔修贼人,关门闭府不许任何人出入!”
 
第63章
 
杜府的一个婢女奸细在这乌云遍布的早晨就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 开始并不引人注目, 慢慢那荡起的波纹才一圈一圈的蔓延,一直蔓延到整个修真界。
 
修真界传承数千年的修真世家有十七个, 每个世家中都或多或少隐藏着魔修的奸细正道修士的叛徒。继魔修屠杀凡界未果后, 修真界开始了全盘自我清洗。
 
玄雀谷排行十七的内门弟子在午夜偷袭师兄弟共七人,五人重伤二人元神尽毁当场死亡。他借机盗走谷内不传功法,在玄雀谷外四十公里处被三师兄和六师兄合力斩杀。
 
占康药谷服侍谷主三百年的药童袭击谷主未果,死前自爆毁去近半灵植。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件传到了无道山上,掌门殿内除去杜敏湖外的五位长老齐聚, 对比其他门派的纷乱,无道山显得格外冷静。
 
“现在看来,万魔窟的手早就伸到了各个门派中,”二长老面色苍白神情虚弱, 是之前的旧伤还未痊愈,“杜敏湖应该就是我们无道山的奸细, 也幸好被白忌及时发现才没有酿成大祸。”
 
掌门万青在一旁毫无主见地点头。
 
“但是我们也不能把奸细定为是杜敏湖一人, ”四长老犹豫着说, “还是应该和其他门派一样封山好好盘查一番。”
 
掌门万青依旧拿不定主意地点头。
 
他这幅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 大家也都没准备他能端起掌门的架子出个主意。
 
然而事情发展的速度快到超过他们的想象。
 
“谁?”罗信看着急匆匆跑上来的外门弟子, 抬手拦下他,“你说你看到了谁?”
 
“好多……好多魔修!”那外门弟子脸色惨白地指着身后, “还有杜……杜……”
 
这位外门弟子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罗信皱眉径直向山门外走去。
 
未走几步,就看到路两边倒在地上的外门弟子, 脸色发黑七窍流血,分明就是中毒的迹象!
 
杜敏湖。
 
罗信握紧手中的剑。
 
当他们还担心杜敏湖被魔修掳去的时候,杜敏湖竟然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了无道山。
 
带领着魔修直接打上山门。
 
他看着慢慢走近的女人,依旧带着那遮盖面容的面具,仿若是走在自家后花园一样悠闲。
 
不过这也确实,无道山从来都把杜敏湖当做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也从来没想过这个家会被亲人亲手带着敌人进来。
 
“我今日定会为无道山,”罗信缓缓抽出手上的剑,“清理门户!”
 
……
 
……
 
短短一个时辰,杜府已经烧了三批尸体。
 
其中多是侍奉何不惠和杜敏海的小厮婢女,也有一些是上不得台面的马夫厨子,这么一清理,杜府过半的家仆都化作灰烬。
 
众多长老看着面前似乎燃不尽的黑烟,互相对视了一眼只觉得蹊跷。
 
死去的家仆中不乏有在杜府伺候百余年的,要是都是魔修奸细,那数目之众怎么可能隐瞒这么久这么好?并且何不惠对待这些家仆的手段也未免太残忍了,根本就没有审问的环节,就好像是随便指了一个人说他是叛徒还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那人就当场丧命。
 
“我说敏海,”长老中资历最深的小声对着在一旁根本不插手的杜敏海说,“你夫人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好?”
 
杜敏海摇头微笑:“这不是在找奸细,您也知道最近魔修猖狂,自然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
 
长老皱眉,表情有些难看:“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她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直接杀人的话,未免也太令人寒心了吧。”
 
“惠惠不在乎那些,”杜敏海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而且和魔修自然没有道理可谈。”
 
长老还想说些什么,就看到何不惠的目光看向他,那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令他下意识提起了戒备心。
 
“大长老,”何不惠抬手指向他,“也该您了。”
 
此话一出,杜府众人一片哗然,目光在何不惠和大长老之间犹疑着。
 
“荒唐!”这平白无故的污蔑令大长老气得涨红了脸,“简直荒谬!”
 
何不惠却并不准备与他多谈,抬手就是杀招!
 
她闭关刚出来不久,谁都不知道她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直到她对大长老出手而大长老竟然好像全无反抗能力的时候,这些人的表情才变了。
 
“砰!”
 
一把扇子展开挡在了大长老面前,也挡住了指向他喉咙处的致命一击。
 
“惠惠,”手持扇子的杜敏海满脸无奈,“大长老为杜府效力的时间比你我的年纪都长,这次你可能真是搞错了。”
 
被杜敏海救下的大长老来不及后怕,竟是捂着喉咙高喊:“何不惠!你难道是要造反吗!”
 
杜敏海那一瞬间的表情有些烦躁,却仍旧带着歉意的安抚道:“惠惠也是心急才误会了大长老,也请您别放在心上。”
 
“她要杀我!”大长老却丝毫不领情,甚至表情狰狞的看着何不惠,恨不得这个妄图杀了他的贱人去死,“早就知道这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狼子野心!根本就留不得!”
 
“你废话太多了。”何不惠面色微沉,仿若看着死人的视线从大长老身上挪开,看向挡在前方的杜敏海,“你也要拦我,斩杀奸细?”
 
“呸!”大长老厉声呵斥,“我看你就是在贼喊捉贼!你才是那魔修奸细!”
 
何不惠神色阴郁刚想动作,只见杜敏海反手持扇一挥,大长老的喉咙便割出一道血痕,大长老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杜敏海,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这么硬挺挺地倒下。
 
竟是死了。
 
“胆敢质疑家主夫人,这就是下场。”
 
杜敏海表情淡漠,是从他继任杜府家主位置之后众人从未见过的模样。他一直以来给大家的印象都是沉默温和毫无存在感,哪怕在何不惠闭关期间不得不依靠他做决定的时候,他也是随大家说什么都好。
 
手段干脆。
 
这四个字从来没有想过会安在他的身上。
 
包括何不惠,在此刻都不能控制面上的疑惑与惊讶。
 
“好了,”杜敏海说出那句话之后,便面带笑容地看着何不惠,“惠惠,你看现在还有谁是魔修派过来的奸细?”
 
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发生之前的事情之后,何不惠看着杜敏湖脸上的笑容都不得不提高了警惕。
 
这番话是威胁还是挑衅?他已经怀疑起她的身份了吗?
 
那为什么还故意做出这种表情这种神态?
 
一直以来的计划因为未能料到杜敏海这个变数而僵滞在原地,让何不惠不得不改变思考应对的方法。
 
然而她的沉默并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杜敏海的动作已经让在场的诸位长老面色难看。
 
“杜敏海,你这是什么意思?”长老院中与大长老交好的四长老脸色铁青,“你难道还真的以为杜府如今的地位只靠你一人就能办到吗?大长老为杜府效命的时候的你父亲也不过是个几岁稚童,你莫不是还想把整个杜府的老人都杀了吗?”
 
“大长老对惠惠不敬,也就是对杜家家主不敬。”杜敏海脸上的笑容依旧腼腆,却已经没有人会真的以为他就如同表面这样无害,“更何况他与魔修勾结,已经是犯了我的杜府家规的大忌,理应毁去元神永世不得轮回。”
 
“与魔修勾结这番话不过就是何不惠她的片面之词!”四长老简直要气笑了,“你问问何不惠从早上到现在都干了些什么?指谁谁就是魔修,你倒不如指着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是个魔修!”
 
杜敏海看向何不惠,那表情似乎在说何不惠若是点头,他反手就会割破四长老的喉咙。
 
“这真是反了天了!”四长老双眼通红,抬手成爪就对着何不惠抓去,“我今天倒要看看你面皮下究竟是何人能让你这般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四长老虽然是渡劫后期的修为,但他寿命过半正值衰老,何不惠还不曾把他看在眼里。不过若是他主动凑上前来找死,她也会好心的成全。
 
天边的雷声滚滚,乌云几乎就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暴雨却仍旧在酝酿着情绪。
 
“你们一个个来,时间恐怕就来不及了。”何不惠眯起双眼,双手凭空一抓,两把晶莹如冰的短刀便带被她抓在手中,刀身上布着雷光,应和着天气仿佛威力更要强上三分。
 
她声音虽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听在这数十位长老耳中却仿佛是个炸雷,一时间人人都拿出擅用的法器,表情愤懑。
 
“早就说你狼子野心!”
 
四长老首当其冲,双手仿佛凭空长出了五爪利刃,对着何不惠的心口而去!
 
……
 
……
 
随着白忌到来的正道修士已经顾不得那半空中剑影不断闪烁到现在已经是第几日了。
 
斩杀不断的魔修越来越少的伙伴,让他们除了麻木地抬手挥剑控制法器之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关心其他人其他事。
 
而上空白忌和文颂的剑气交错,碰撞时火花四溅仿佛引着云层中的闷雷隆隆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直接劈下。
 
这并非是寻常暴雨前的征兆。
 
白忌清楚,文颂脸上越发肆无忌惮的笑容更是说明他对此心知肚明,哪怕险些被白忌一剑砍断了肩膀,他脸上也不见一丝痛苦。
 
“你说有多少人在等着这一刻?”
 
文颂手中的巨剑到底是经受不住几天几夜的厮杀,剑刃不再如同往常那般锋利,甚至微微打了卷。白忌与他相比并不好上多少,因为持剑太久虎口处被磨伤,沾着剑柄血迹斑斑。
 
然而挥剑的动作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那是日夜练习而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天雷阵阵,越来越频繁的隆隆响声,白忌一直避免去相信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这并非雷雨,而是飞升天劫。
 
文颂的手中再也拿不住那柄巨剑,他仰头看着那隐含雷光的黑云,大笑出声:“这百人共同飞升的场面,便是今日我送与你们的大礼!”
 
第64章
 
无道山可谓是倾巢出动, 袭击无道山的这些魔修在任何魔修门派中都能被奉为上宾的修为, 罗信却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只会奉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万魔窟?
 
在长老甚至掌门万青都过来之后,以罗信还未到渡劫期的修为只能在一旁斩杀一些金丹或者出窍期的小魔修, 视线却始终集中在被那些魔修紧紧包围或者说是保护着的杜敏湖身上。直到现在杜敏湖都不曾出手, 她就像是置身事外一样冷眼看着如今的情景,看着这被血液浸染的土地,看着这些残肢血肉。
 
那模样让罗信气得肝疼。
 
直到天空中的一道响雷炸在他的耳边把他吓了一跳。
 
不止是他,魔修和无道山的弟子都下意识顺着雷声看去。
 
只看到一个手臂粗细的雷电直接劈在一颗千年老树上,直接把那棵足够三人合抱的古树劈成了碎木屑。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让他们完全忘了现在应该做什么。
 
太可怕了。
 
寻常的雷电能有这般威力吗?
 
不会吧。
 
“天劫。”
 
人群中不知何人喃喃道。
 
天劫?
 
罗信脸色猛地变了。
 
无道山算上掌门在内, 修为在渡劫巅峰的有四位。
 
又是一道天雷劈在了不远处,无道山的弟子都知道那是长老殿的位置。
 
然而现在无道山的长老都在这里,那长老殿还有谁在?
 
有谁?
 
罗信看着因为突如其来的雷劫,魔修中到了渡劫期修为的人也为了避免被波及而四处躲避, 原本被包围在中间的杜敏湖反倒是成了落单的那位。出了这种事情,这个女人恐怕是现场最冷静的, 到如今依然默默站在原地。
 
挥剑斩杀了妄图偷袭他的魔修后, 罗信一咬牙, 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向着杜敏湖的位置高呵一声:“去!”
 
那柄剑脱手而出, 径直飞到杜敏湖面前, 全然没有阻挡地刺进了杜敏湖的胸膛。
 
杜敏湖的脚步微微踉跄,却依然没有反抗。
 
罗信有些疑惑, 他手指微动,那柄剑从杜敏湖的胸膛抽出,却没沾上一滴血迹。他控制着那把剑打掉了杜敏湖面上的面具——
 
底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双目涣散明显已经死去多时的樊璐。
 
万青等人赶到长老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女人,她脸上没带着面具,那张陌生的少女面容一眼看过去甚至让万青没想起来这是谁。
 
“……杜敏湖?”二长老惊讶道,“你在这儿,那山脚的那个人是谁?”
 
杜敏湖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她冷笑道:“有那个时间在乎这些事情,你还不如想想要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雷劫。”
 
“你的修为明明不够引飞天天雷的程度,”从刚才开始万青就在压制着身上混乱的灵气,勉强说出这么一番话后就已经脸色苍白,“你又用了什么禁术?”
 
“禁术?”杜敏湖轻笑,她手抵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们喂了我几颗暴增修为的丹药,逼我提前飞升,我没得选择。”
 
正说着,又是一道手腕粗细的天雷狠狠劈下!
 
杜敏湖的本命法宝已经在上一道天雷劈下的时候化为灰烬了,这才是第二道,她肯定是抗不下去了。
 
杜敏湖闭着眼,等着自己如同那法宝一般化做焦土。
 
预料之中的天雷却没有劈下,杜敏湖睁开眼,一口滚烫的鲜血就溅在她的侧脸。
 
万青脸色惨白,嘴唇却红得不像话。
 
“你疯了!”杜敏湖猛地推开他,“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担心会飞升,近百年来一直压制着修为。”万青被她推了一个踉跄,却是笑了,“这次倒也算是一个契机。师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师兄妹之间有一个防御功法?”
 
被万青一说,原来还在一边勉强压制着修为的其他长老,也不由停下了动作。
 
无道山开山之祖曾经留下一个关键时刻能够保命的功法,必须由他们六人共同协力完成,谓之世上最强大的防御功法,师祖曾经还笑谈说这个功法面对七七四十九道雷劫都会毫发无损。
 
乌云已经压在了头顶,隐约能看到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雷光。
 
“时间来不及了。”二长老板着脸站出来,“这恐怕是我们唯一的方法了。”
 
杜敏湖嘴唇微微蠕动,到底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挡不住的。
 
这次雷劫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引来的。
 
无道山上即将历劫飞升的魔修少说也有数十位。
 
杜敏海猛地跪在地上,呕出的鲜血已经泛着金光。他的身后是全部死于非命的杜府众人,面前是被他护在自己本命法宝中毫发无损的何不惠。
 
“你快死了,”然而何不惠却冷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面无表情地说。
 
“是啊,”杜敏海抹了把嘴角的血迹,仰头看向何不惠的时候脸上却是笑得明媚,“我快死了,你开心吗?”
 
开心?
 
何不惠感觉自己好像是听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却还是让她没什么诚意的露出一个笑容:“你是死是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也对。”杜敏海轻笑,扶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杜府你不在意,那些长老你不在意,我……你也根本不在意。我以为你想掌握杜府决策权力,以为你想安心闭关修炼什么都不用操心,以为害你到如今地步杜府灭门你会开心,然而这些看来都不是你想要的。”
 
何不惠的视线从他满是血污的衣服上移开,冷声道:“自作聪明。”
 
“没错。”杜敏海笑出声,“我就是个傻子,我们成亲了这么久,我却没能从你那边拿到哪怕一丁点的感情。”
 
这番话大概是在何不惠意料之外,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着杜敏海的神情。
 
杜敏海一如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瘦弱腼腆不善言谈,像是个废物。
 
而她就要为了这个废物,放弃一直以来修行的功法,不得不依靠丹药维持着家主夫人的修为,更不用去奢求飞升天界,得成大道。
 
“我恨你们,”何不惠注视着那双显得过分明亮的双眼,平静地说,“却又觉得不值得。”
 
“我哥哥,你们可能也忘了。”提起何不知,何不惠的神态都与往常不同,“他是真正的天才,他飞升前说过我一定会再见到他,他从来不曾说谎。而这一天,我等了四百年,终于等到了。”
 
雷声从远方传来,越来越近。
 
杜敏海看着何不惠脸上过分诡异的表情,只得提起一口气。
 
他怎么也要挡在夫人面前,而不是让她满怀希望地去送死。
 
这是第三道。
 
白忌深呼吸,体内的灵气运转已经没有那么顺畅了。
 
而文颂却没能扛过第二道天雷,浑身骨头都被劈了个粉碎,现在躺在一边粗重地喘息。更不用说被波及到的修士,不论正魔,都或轻或重地受了伤。
 
若是白忌还能动的话,大概会跑远一点,那样可能受到波及的人会比较少了。
 
现在也只求他们识相的躲远一点儿,自求多福了。
 
文松的那柄巨剑已经碎成三段,白忌看着身前微微跳动的枯骨剑,这把剑面对雷劫迫不及待的模样只让他觉得好笑。
 
也不知道胡迟知不知道这把剑虽然看着挺沉稳的,但却异常活泼好动。
 
不过胡迟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这么有趣的东西他可能就不会这么轻松的送给自己了。
 
白忌摸了摸枯骨剑的剑身,它好似回应一般发出清脆悠长的剑鸣声。
 
“我要是能渡过这几道天雷,胡迟肯定会嫁给我的。”白忌轻声说,“毕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说对不对?”
 
雷声滚滚,声音越来越大,转瞬间比白忌整个人还要粗壮的巨闪猛地劈下——
 
……
 
……
 
封天梯的过程并非是剑道尊者上嘴唇碰到下嘴唇那么容易。
 
“何不知,”帝君看着死去的七位仙侍,面无表情地看着守在天梯处的何不知。“残杀仙者,永坠畜生道,你刚到上重天的时候,司礼仙君应该给你说过规矩。”
 
何不知看着帝君这么一副模样却笑出了声,他抬手一挥,那七具仙侍的尸体就化成尘土,随风飘散。他向前走了两步,笑着摇摇头:“真没想到,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还是这么一副惹人烦的假正经模样。”
 
帝君看着他,轻轻开口道:“丹祖,这具凡人躯体用得舒服吗?”
 
何不知张开双手左右看看,满意说道:“还不错,帝君你其实也应该试试。”
 
“那真是可惜了。”帝君对着胡迟招手,让胡迟过来,“上重天来了位新朋友,恐怕是不能见识到那痴迷整个上重天的容貌了。”
 
“掌缘仙君我自然是认识的,我能来到上重天也多亏了他。我那容貌比起掌缘仙君也真是相形见绌了,”何不知却完全没被帝君两句话干扰,“哦对了,现在应该是掌缘仙尊了吧。说实话,仙尊您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胡迟看不过何不知和帝君的言语交锋,他皱眉看着被何不知挡得严严实实的天梯所在。直接了当的问出口:“我们要封天梯,丹祖您老站错位置了。况且我相信上重天的万丹之首应该不是会打不过就逃跑的小人物吧?”
 
“逃?”何不知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他看着胡迟身边的帝君一行人,恍然大悟,“难不成你以为封天梯是担心我逃跑?掌缘仙尊你竟然会说出这么好笑的话!真是笑死人了。”
 
“帝君他们肯定是没和你说封天梯的具体原因吧?”何不知笑道,“封天梯不是为了天界的人往下界逃,而是为了下界的人上不得天界,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和你说,那么自然也不会告诉你下界此刻有谁在渡劫飞升吧?”
 
胡迟下意识看向帝君,帝君只是冷漠地看向何不知,完全不曾解释。
 
谁在渡劫飞升?
 
下界有谁能是在此刻渡劫飞升的?
 
“那个人你应该很熟悉,”何不知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帝君的独子,白忌。”
 
胡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而何不知却是故意继续说:“论心狠,我可真是不及帝君分毫。自己的亲儿子都能挡在天界之外,我却是舍不得天界的未来就这么断送。”
 
第65章
 
“你不用假惺惺了!”胡迟深呼吸把心中的慌乱压下去, 这才看着何不知皱眉道, “这上重天最舍得让仙者陨落的就是你,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种话你也不觉得好笑吗?”
 
何不知脸上的笑容缓缓淡下去, 并没有反驳。
 
“罗秀秀你应该知道吧?”胡迟却也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当然这种还没有飞升的小人物你或许也个并不关心,但是为了这么一个小人物你用阴阳两魂丹做引使得罗家灭门,你是不是很得意,甚至连丹药都不用你亲手炼制,自然有对你死心塌地的人肯心甘情愿的为你去做。”
 
阴阳两魂丹他自然是记得, 何不知的表情显得漫不经心,那个胡迟口中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他也有些印象。一个长得还算不错的花伶,柔弱的仿佛随意就能被碾死。
 
还不如为他做些事情, 也算是死得其所。
 
“所以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吗?”何不知轻笑,“你刚才说的那个罗秀秀, 我这么做你难不成是以为我在害她?”
 
胡迟冷哼一声。
 
“我其实是在帮她, 上重天的仙者我如今看来也是越来越少了, 品质也越来越差。”何不知的目光有些不屑, “凡人之所以脆弱就是因为他们有七情六欲, 仙者至高无上,那些情感除了让他们被拉下神坛跌入泥古之外, 毫无用处。”
 
“亲人,朋友,爱人, 都是致命的弱点,我们既然担任着天道的角色,就不能有弱点。”何不知对着胡迟说出这番话的语气竟然有些苦口婆心的感觉,“就像是你,你本来就是没有爱恨嗔痴的,因为那些情感对于仙者来说,就是无用的,应该丢弃的。”
 
胡迟下意识后退一步。
 
何不知说出的话,说出这些话的语气,都让他胆战心惊觉得恐惧。
 
若是没有了情感,那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有人喜欢做这种毫无人性的机器?
 
仙者和凡人有必要分得如此清楚吗?上重天制定天地法则为的不就是维持整个天地的秩序,为了这天地的生灵更好的生活。
 
何不知竟然会觉得仙者比凡人高贵?
 
无稽之谈。
 
既然何不知是这种态度,那他的人生目标应该是把整个天界和整个修真界的仙者修士都搞死才算完吧。
 
这时候挡在天梯面前又是为……
 
胡迟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猛地抬头看向帝君。
 
“下界出什么事了?”
 
帝君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但是严峻的表情令那个笑容中的安慰大打折扣。
 
玄算子呢?
 
胡迟看向周围,下界发生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了玄算子,玄算子知道了那帝君肯定也清楚。既然上重天的人都知道,那为什么要偏偏瞒着他?
 
而何不知……
 
胡迟看向前方,他肯定也知道事情的真相,就是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实话实说。
 
心底对于未知的惶恐不安让胡迟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颤抖:“何不惠,是你妹妹吗?”
 
“何不惠?”何不知眯着眼睛想了想,“可能是吧,这个人我真是记不清了,是嫁到杜家去那个小孩吗?这么说起来,她当时真是又哭又闹不想去杜家,我被烦得不行才说她好好在杜家当夫人,以后一定能让她飞升。”
 
“也是好笑,被丹药强制性提升的修为,本就不是什么有天赋的根骨更是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就这种资质还想着能飞升入天,白日做梦。”
 
原来如此。
 
怪不得何不惠对杜府毫无感情可言,只不过是因为何不知的一个随口说出的谎言。
 
“比起何不惠,我倒是又想起来了一个人。”何不知仿佛来了兴趣,就好像是个孩子得到了一个新玩具迫不及待的和外人炫耀,“文颂,这个人也不知道你回来之前见没见过。”
 
“他可是我最得意的一枚棋子,我把我能教给他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塞给他,他竟然也能全部接收。”何不知摇头轻叹,“本来我是觉得让他就这么死去真是可惜,他如果能成功飞升天界,也不失为我的一大助力。不过现在想想他要是能把帝君之子拉下水……”
 
何不知脸上的笑容一僵,显得十分尴尬地说道:“一不小心好像是说漏嘴了,这可怎么办?”
 
然而他眼中的笑意却愈加明显。
 
文颂这个人胡迟并没来得及去见,但是从罗秀秀口中以及他知道的种种事情中看,文颂的修为很有可能是到了渡劫巅峰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他本来就是罪孽簿上恨不得填满的魔修,这种人飞升的时候天劫比寻常修士要重三分多三道,而他偏偏约在此刻和白忌一战,飞升天劫以二合一……
 
“说起来杜敏湖也应该渡劫了,”何不知偏偏在此刻故意为难的开口,“你说要是无道山上那些老不休的也不小心摸到了天界的门槛,都选择在这个时候飞升怎么办?”
 
怎么办?
 
胡迟现在就想把何不知从天梯旁边掀下去然后关上天梯止了飞升雷劫!
 
“别动。”帝君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好像没用多大力气的按住了他的肩膀,立刻就让他动弹不得,“再等等。”
 
再等等三个字是传音入耳,他和帝君都是天生仙体,这种传音其他人不论多高的修为都听不到。
 
【还要等多久,再晚白忌……】
 
【等。】
 
帝君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仿佛要承受天劫的并非是他的儿子。
 
数十人的飞升天劫合一,甚至还要更多。哪怕是大罗金仙都受不住,更不用说白忌……
 
白忌他又要死了吗?
 
又和之前那几世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孤苦伶仃,不曾成家。
 
“我不疼,你别哭。”
 
“我早就该死了,这段日子就好像是偷来的,现在也不过就是还回去,没什么难过的。”
 
“我很开心你能陪我,特别开心,非常开心,死而无憾。”
 
“我死了你可别难过啊,你难过我舍不得死了怎么办?”
 
“你一定很好看,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俊美的人。”
 
“你总不能让我死了都放不下你。”
 
胡迟感觉自己好像是出现了幻觉,他眼前没有何不知,没有帝君,甚至也没有了上重天。
 
只剩下白忌。
 
脸色苍白孱弱年幼的白忌,嘴边满是咳出的鲜血却对他笑着的白忌,眉目张扬看起来意气风发的白忌,半身残疾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对他颔首的白忌,双目无神对他伸出手的白忌,面上总是带着散不去的悲伤的白忌……
 
以及。
 
胡迟紧紧无助胸口,眼中都不眨的看着面前种种形态各异的白忌慢慢糅合成了他最熟悉的模样。
 
“等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就成亲。”
 
白忌看着他,微不可见得勾起唇角,掩盖了他内心深处的小心翼翼。
 
好。
 
胡迟点头,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好。
 
慢慢竟失去了意识。
 
从姻缘树上源源不断涌出的金光穿过姻缘殿,穿过半个上重天,准确无误的围绕在了胡迟的周身,慢慢渗透进胡迟心口。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帝君更是直接抬手去碰胡迟的肩膀,满脸诧异与惊慌:“胡迟!”
 
那手却仿佛被周围金光的柔和力量阻挡在外,让帝君根本就不能近胡迟的身。
 
“这是要……进阶了吗?”何不知喃喃道。
 
“剑尊!”一直未出现的玄算子却突然赶来,剑道尊者与他并行,手中的无名剑已经出鞘,“现在!”
 
玄算子的话音未落,剑道尊者便整个人都化成一道剑光直直刺向何不知的心口!
 
何不知早在之前就反应过来,用手中的双枪挡住这致命一剑,看着剑道尊者的眼神却是残忍而愤怒。
 
“这一剑,我等了很久了。”他毫不犹豫刺过去,“做梦都想还给你!”
 
双枪的箭头淬了毒,紫黑色的剧毒能够腐蚀仙体,沾上便是一块发黑的血肉。
 
剑道尊者对此却是不屑一顾,他对于手下败将,向来都是连一句话都懒得去说。
 
无名剑的剑气成一片莹白,与那紫黑色的暗光交错,甚至无人看清那被笼罩在其中的两人。
 
玄算子这才急匆匆赶来,他来不及做那些虚礼,表情严肃的对帝君说明下重天的情况。
 
一片狼藉。
 
“守天门的将士可能快要顶不住了。”玄算子沉声道,“有些原本在下重天观望的中立修士,这个时候也坐不住了。”
 
“下重天现在已经反了。”玄算子看了一眼哪怕是与剑道尊者厮杀时都不曾离开天梯一步的何不知,狠心说,“您不能犹豫了,上重天仙者已经损失大半,守天门的阵法被万丹之首的余孽破坏,若真被下重天那数以万计的修士冲上来,天界不保,下界更是生灵涂炭。”
 
帝君的双手缓慢地握成了拳,紧紧抿着唇。
 
那个好字,却始终不能说出口。
 
多久了,下界的那场雷劫,这时候应该劈下第几道了?
 
他的儿子……他甚至从来都没有亲眼看着他长大,现在却要亲手让他去死吗?
 
“帝君。”
 
这个声音……
 
帝君龙归猛地看向胡迟的方向!
 
胡迟已经恢复了意识,因为强行中断仙品进阶,他的脸色苍白的不像话。周身的金光每渗入到他的心口一道,他为了压制脸上的痛苦便会加重一分。
 
却还是站直了身体对着帝君翘起嘴角。
 
“我去封天梯,”胡迟笑着说,“你是上重天的帝君,叛乱的大事自然需要你去拿主意,不过是封天梯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第66章
 
若是单单论无名剑对上双枪, 剑道尊者碾压万丹之首根本就不成问题。然而万丹之首的优势本身就不在双枪, 而是药毒丹丸。这种小东西拿出来虽然伤不到剑道尊者,但也是烦不胜烦。
 
一时之间两人也分不出什么胜负。
 
玄算子就是个只靠脑袋的战五渣, 这情况他帮不上忙, 还不如和帝君一起去守天门抽着时间把那阵法补上。其实帝君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由胡迟去平乱,毕竟掌缘仙君的仙号下重天要更了解一些,然后剑道尊者拖住万丹之首,帝君趁机封天梯,然后以二对一绞杀何不知。
 
却没料到胡迟会在这个时候进阶, 险些全盘皆输。
 
也真是如何不知所说,有了七情六欲就有了弱点。
 
胡迟压下口中的腥甜,慢慢走到一边仔细看着何不知的破绽。
 
就像是剑道尊者短时间内奈何不了他一样,论武本就敌不过剑道尊者的何不知也不可能在这种生死对决的时刻分神, 胡迟只要抓住他的破绽,迅速封住天梯, 便大功告成。
 
何不知向来谨慎, 更别提短时间内会让胡迟找到破绽。
 
胡迟却是等不了了。
 
白忌现在命悬一线, 眨眼的时间都会改变结局。
 
既然何不知身上没有破绽, 那他就去制造破绽!
 
帝君曾经说过, 胡迟还是适合去做个手无寸铁的小少爷,别人拿剑是侠客, 他拿剑就是劈柴。最擅长的那些东西也都是红线红绳红布红纸,明明就是个喜庆媒人,一点儿也不适合动刀动枪。
 
这大概就是天性优势, 就像是剑道尊者天性擅剑术,他胡迟的天性大概就不适合打打杀杀。
 
到了这个时候却没有办法了。
 
胡迟捂着心口,周身的金色光芒却直接穿过了手背。
 
早不来晚不来。
 
胡迟勉强压制住体内的过分活跃的仙元,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掐算着法诀,随着他动作越来越快,天界蔚蓝无际的天空慢慢涌来了一层层乌云,不过转瞬就黑沉沉地压在了头顶,甚至连呼吸都不甚顺畅。
 
玄算子曾经说过,他是掌缘仙君,却并不仅仅只是掌控世间生灵的姻缘,更是万物的因果缘分。
 
凡是生灵,就免不了要承担因果。
 
何不知对凡人的不屑一顾,却忘记了他早就和凡人建成了因,得了果。哪怕他从不在意,这一笔却是要被天道记下。
 
一本巨大的书缓缓出现在胡迟的身后,姻缘簿上烫金的两个大字姻缘却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给抹去,那不被人看到的手重新提笔,下笔时金光璀璨映射着阴暗如墨的乌云,显得如此耀眼。
 
因字刚写了一半,一直注意着何不知的胡迟立刻发现何不知动作微顿,似有些好奇地在这边扫过一眼。
 
就是现在!
 
胡迟猛地向着天梯的位置而去,手上原本的指决掐了一半立刻换成了新的手法,他速度极快,何不知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到胡迟穿过了剑气布成的死阵,双手就要按在那天梯之上!
 
“找死!”
 
何不知大怒,哪怕是以毫无防备的后背对着剑道尊者,也一定要拦下胡迟。
 
无名剑狠狠刺进了何不知的心口,那沾着剧毒的双枪也猛地刺进胡迟的腹部!
 
胡迟却是笑了。
 
他的手掌已经按在了天梯之上,他最后的意识就是那泛着一圈白光的天梯慢慢合拢,湮没在云层之中。
 
白忌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身了。
 
第四道天雷直接劈出了一个足有一里的大坑,他就像是祭奠这个坑一样,满身是血的趴在其中。
 
枯骨剑围着他转了一圈,似在询问。
 
银白的剑身也被染得焦黑,它精神却很好,就如同毫发无损一样,这四道天雷也多亏了枯骨剑引去一部分,不然他现在恐怕也如同其他人一样化作灰烬。
 
他本想抬手摸一摸这把剑,却别说抬手,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睁开眼睛。
 
第五道天雷蓄势待发,白忌到底是顺从心意闭上了眼。
 
这一道,他熬不过去的。
 
胡迟要是知道他死了不知道有多伤心,不过这次胡迟没在他身边,不用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说不定还会好受一些。
 
闭上眼睛之后,一切的感触更加明显。耳边的雷声仿佛渐渐远去,枯骨剑有剑背拍着他脸颊的冰冷,阳光照拂在脸上的温暖……
 
阳光?
 
白忌费力地睁开眼睛,天色蔚蓝,阳光公平地洒满这片土地。
 
洒在已经死去的修士脸上,洒在血污之中,洒在这一眼望去数不尽的残肢断臂。
 
只剩下这一切来提醒白忌之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并非是虚幻的噩梦。
 
上重天历时三个月才能勉强恢复正常状态,玄算子擦着汗感觉自己忙成了陀螺,一天恨不得能掰开十八个时辰去用。这种感觉在面对躺在姻缘殿内的胡迟时尤其严重。
 
“小狐狸到底什么时候能醒?”玄算子看着那九条软趴趴的尾巴,“原本都要进阶仙帝的修为了,又被降到了仙君,他醒来会不会伤心的哭了。”
 
“他说不定还松了口气呢,帝君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小狐狸才懒得去凑那个热闹。”同样过来看胡迟的司乐仙君说,她一只胳膊在之前下重天造反的时候被砍断,新生的仙骨还没长好,现在只是垂在一边毫无知。然后她脸上却是看不到一丝痛苦,“不过那个姻缘树的树灵倒是哭成了一滩水,明明就是一棵树怎么这么多眼泪啊,好不容易才把他给哄好。”
 
“还不是被个胡迟给宠的,”玄算子撇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胡迟养孩子就一个办法,宠宠宠,这个还只是哭哭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更是直接让他肚子上被开了两个洞,甚至还打回了原形。”
 
司乐仙君好笑地看着他:“我记得你对小狐狸和帝君结亲是很赞成的啊,又怎么说变就变?”
 
“小狐狸要是没有那个平安符可是差点就死了。”玄算子说到这里也还是心有余悸,“剑道尊者差点儿把帝君打出上重天去,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哪敢赞同?我又不想被剑道尊者踹出去。”
 
司乐仙君摸着胡迟脊背的软毛,笑而不语。
 
墨昙在每日清晨来姻缘殿伺候胡迟,他与姚筠和何不知都是最后一批由胡迟引入上重天的修士,平日里也素来和何不知交好,发生了这种事情虽然帝君没明说,但是他和姚筠却是知道其中的罪魁祸首就是何不知。甚至他俩也曾经被何不知利用,成为了破解守天门阵法的帮凶。
 
帝君并没有惩罚他们,他们却不能原谅自己。
 
姚筠主动请缨去守天门,他不善武,还是帝君开口让他来姻缘殿,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不要给我浇水了。”
 
墨昙忙放下手中的水洒,不敢去细看面前的树灵,只垂头行礼,应声:“是。”
 
“你每天给我浇水,我都变成一个哭包了。”因为胡迟受到了重伤,与他共生的姻缘树也难逃此难,胡因原本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现在又变成了三四岁的奶娃娃,“我都听到司乐仙君嫌弃我了,我想要哥哥醒过来,哥哥不在他们都不喜欢我。”
 
“不是的。”墨昙嘴拙,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重复着说,“仙君们没有不喜欢你,你不要这么想。”
 
“你说谎。”这不过才说了两句话,胡因软绵绵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你和我说话都不看我,你们就是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我。”
 
“不是!”墨昙忙看向他,目光刚看向胡因就又垂下头不敢再看,“是我的身份卑微,不好直视——”
 
“我倒是奇怪了。”身后有人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说道,“在我的姻缘殿里竟然还有人说身份卑微?”
 
“哥哥!”胡因双眼一亮,迈着小短腿跑得比兔子还快,在墨昙反应过来的时候胡因已经挂在了胡迟的脖子上摇摇晃晃,“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哎哎哎哎哎!”胡迟拖着他的屁股,“小弟弟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差点儿勒死你哥哥我了。”
 
刚露出笑容的胡因嘴巴一下子就瘪下去了:“哥哥才不会死!”
 
“你哥要被你喊聋了……我的亲老舅爷,你快别哭了。你是哪个山头的小狐狸,赶快让你妈把你领回去吧?”
 
胡因瞪大眼睛,眼眶中还带着泪水,看着就惹人疼。
 
小心翼翼说出的话更是让胡迟心软的一塌糊涂:“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我是想要你啊,”胡迟抱着他,小声说,“但是我是天生仙体,无父无母一根独苗,我去哪捡了个你这么大的弟弟啊?”
 
胡迟抱着胡因看向墨昙,笑着说:“你是哪个院子的?这是你院子中的小仙君吗?”
 
墨昙一愣,看向胡迟的目光都忘记回避。
 
掌缘仙君似乎还是那张脸,但没有了那两撇看起来有些好笑的小胡子,面容也不是墨昙初次见到的青涩,反而添了两分成熟稳重。
 
大概是墨昙沉默的时间太长,胡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墨昙猛地惊醒,忙施礼道:“回掌缘仙君,是帝君让我来姻缘殿伺候。”
 
“帝君?”胡迟挑眉,“他怎么把手伸到我这儿来了?我去找他问问。”
 
墨昙还来不及解释,就看到胡迟抱着小树灵已经没了身影。
 
“你还记得七世轮回劫吗?”玄算子眼睛都恨不得趴在了胡迟的脸上,“还有帝君的九子劫?”
 
“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迟抱着胡因向后靠了靠,“你别离我这么近,我尾巴都要炸起来了。”
 
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胡迟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他明明来找帝君,结果变成了在乾坤殿内被围观。
 
“天地浩劫你受了重伤被打回原形昏迷不醒。”剑道尊者也站在一旁皱眉,“医祖,掌缘仙君的身体有没有大碍?”
 
医祖收回手,也是一脸不解:“掌缘仙君的身体无事,这失去记忆的事情大概是压制进阶带来的反噬,对身体却并无影响。”
 
“什么进阶?”胡迟一愣,“我要进阶为仙尊了?”
 
没人回答他。
 
“好了啊,不就是进阶失败有什么大不了的,”胡迟摆摆手这件事听过就算了,被他扔到了脑后。“你们刚才说我失忆了啊?嗨,不就是失忆,我又不是死了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
 
剑道尊者冷声道:“白忌,你还记得吗?”
 
“什么鸡?好吃吗?”胡迟随口说,顺便摸了摸怀中胡因的软毛,“这么说胡因是姻缘树的树灵,说是我弟弟也没什么错了,那我就领他去姻缘殿了啊。”
 
“没错。”剑道尊者点头,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竟是微微有些柔和,甚至好像还带着一抹笑意,“很好。”
 
帝君原本还想说什么,被剑道尊者的很好两个字给直接砸到了肚子里。
 
他可怜的儿子。
 
为了你爹,请这么继续可怜下去吧。
 
下卷·婚介所
 
第67章:婚介所01
 
三百年前的事情, 对于幸存的修士来说就是一个绝不能提的禁忌, 只知道修真界那时发生了一场从未有过的飞升天劫,死伤大半。无道山的六位长老就是在那时候陨落, 玄雀谷掌门也不幸离世, 甚至曾经无限辉煌的占康药谷也是因为那件事而销声匿迹不复从前。
 
“我还听说啊,当时修真界有数十位传承千年的世家,竟此一战后有八位世家就此衰落,其中那杜姓世家最是惨烈,满门皆亡。”
 
说话的年轻修士一阵唏嘘。
 
“还有啊, 我听说三百年前渡劫大能满地走,每年都有修士飞升入天。哪像如今,元婴期都可做门派长老了。”
 
在他们隔壁的桌子,一位身着青白长衫的修士放下筷子, 拿起手边看似普通的墨鞘长剑。
 
“结账。”
 
“来喽!”手脚麻利的伙计堆着笑脸走过去,“客官, 三枚灵石。”
 
那姿态不俗的修士从怀中摸出三枚灵石, 转身离开。
 
“客官您慢走!”
 
店里伙计直到看不见人影之后才笑眯眯地收回视线。
 
之前说话的年轻修士忙抬手招他过来:“小二, 那人是谁啊?”
 
刚才还满脸笑容的伙计面对别人就变了个神态, 看向这些年轻修士的时候表情有种高人一等的得意:“连那是谁你们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三百年前?说出来真是吓死你们!”
 
“那可是无道山的白忌, 这天下渡劫第一人,唯一一个从那次天地浩劫中活下来的半仙修士!”
 
白忌从临山楼出来后, 就又不知道要往哪去了。
 
这临山楼的掌柜就是老毛,开在无道山脚下也有百年,不过掌柜却整天带着老板娘游山玩水, 生意都丢给白毛做。今天白忌大概是来得不巧,白毛去和一些外来的修士谈妖兽肉的生意了,只有那个说话咋咋呼呼的伙计在。
 
自从掌门和长老相继陨落后,无道山的确陷入一段时期的低迷,然而现在看到无道山山脚下的这些来来往往热闹非凡的场面,看得出来罗信担任掌门的确把无道山打理的很好。
 
“嚯!”
 
白忌抬头,前面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围了一群人闹闹哄哄的,白忌站在最后看不到究竟,也就不往前凑那个热闹,转头欲走。
 
“这是酒馆吗?”
 
“哈哈哈我怎么感觉像是小倌馆!”
 
“小哥你是老板还是老鸨啊!”
 
这话说的难听,白忌停下脚步微微皱眉。无道山自从和各地贸易往来之后就总有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来往往,暂时却也没法子阻止。这件事倒可以拿来做一个契机。
 
哪知道白忌还没来得及动手,一个人影就伴随着众人的哗然声砸在他身前。
 
随着人影与地面碰撞的重响,只听到一个清亮的青年声音不屑说道:
 
“我是你大爷!”
 
白忌猛地转头,视线刚好对上青年的侧脸。
 
比他记忆中的模样少了胡子。
 
不过这张脸现在已经没必要用胡子来增加男子气概了,曾经稚嫩时的女相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意气风发的青年郎。
 
然而胡迟的视线却并没有看向白忌这边,他面上的不满在面对围观百姓的时候已经褪了下去,笑容和气地说道:“各位兄弟姐妹也知道,小本生意最怕的就是这种没事找事的,多耽误买卖。”
 
胡迟本来就长得讨喜,只要笑着说话,别人可能都不会在乎他说了些什么,就先点了头站在他那边。
 
白忌看着他不过三言两语就哄得这些人乐开花,自己嘴角都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
 
“我这不是酒馆也不是花楼,”胡迟指着刚刚挂上的红漆牌匾,“这叫婚介所,也就和凡界中的媒人差不多,在特别远的蝌蚪文地域特别盛行,我们这边我可以说是三界独一家。”
 
“那不就是媒婆吗?”
 
“我可不是寻常的说媒,”胡迟仰头,略带得意地说,“凡是我撮合的道侣,必定是天赐良缘。”
 
“你这话说的,”人群中明显有人不信,“就和那临北城的伙计非说自己老板是天上的厨神一样。”
 
这种质疑声胡迟自然是不放在心上,他只笑着说:“我自然是童叟无欺。”
 
他说完就不再理会这些人,转身便要回屋。白忌心底一急,刚要走过去就听到在对面同样有个人惊讶地喊道:“胡大师?”
 
那是玄钟。
 
白忌刚刚抬起的脚又不知为何收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胡迟既然过来了,却不去找他反而是不知何时在这边盘下了一个店面。
 
为什么?
 
是因为走之前他说过要和胡迟成亲?
 
种种原因让白忌并未向前,反而是藏在一边看着玄钟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胡迟面前难掩激动地上下打量着。
 
“胡大师你没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玄钟恨不得把胡迟整个搂在怀里,肩膀上的赤羽也跟着一起兴奋地扑腾着翅膀。然而他动作刚起就看到胡迟皱眉躲开,甚至保持了一段距离。
 
就仿佛是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玄钟动作微滞,甚至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
 
“其实就是很久没见,有些想念。”玄钟有些僵硬地说,“咱俩是不怎么熟,哦对了,你回来我大师兄……”
 
胡迟却直接打断他,看着他的目光没有熟悉只有些疑惑:“你认识我?”
 
嗯?
 
玄钟料到胡迟可能会对他冷嘲热讽一番,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当然了!我们就算不怎么熟可怎么也相处过一段时日。你虽然把胡子刮了看得让人更舒服一些,但是身上的气息却一点儿也没变,不信你问赤羽,赤羽对你的热情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胡迟的目光看向直勾勾看着他的这只鹰,表情有些复杂:“问你的鸟啊?”
 
“不是,我就是这么一个例子。 ”玄钟面红耳赤地看着他,“胡大师,你快别拿我开玩笑了。”
 
胡迟也无奈道:“我真不认识你,你也不要和我套近乎了。”
 
“是是是,我小人物您老不放在心上。”玄钟叹气,“那我大师兄你总记得吧,白忌你总知道是谁吧?”
 
“白忌?”胡迟思考着,“好像是有些耳熟。”
 
“你就消遣我吧,”玄钟根本就不相信胡迟会不认识他不记得大师兄,“那会只是耳熟,你俩好的都快睡一张床上了。你也不知道,你走之后我大师兄茶不思饭不想就是拿着你送给他的剑整日借物思人。”
 
胡迟是真的被面前这位养着一只鹰的修士逗笑了,“你回去和你大师兄说,让他把我忘了吧。哥哥我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为了我这么一个人,不值得。”
 
玄钟是一脸不解还带着半分怒气回到无道山,原本要直接拐去寻常谷向白忌诉说被胡迟狠狠耍了一圈的委屈,却在半路转了个圈去找了罗信。
 
罗信现在是无道山的掌门,平日里在那些弟子面前故意端着,那些新收上来的弟子各个见了他连声都不敢出,感觉还不如在白忌身边被白忌骂的团团转自在。
 
这时听到玄钟过来,当着几位小徒弟的面差点儿失态。
 
“好了,你们下去吧。”
 
玄钟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罗信这一幕紧绷的模样,看到曾经的小师弟受苦受难,他被胡迟折磨的痛苦也就莫名其妙的缓和了八分。
 
终于没了外人,罗信伸胳膊伸腿的活动筋骨,要是平时这肯定少不了玄钟的一番嘲笑,哪知道今天玄钟却一个字都没说。
 
“怎么了?”罗信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感觉今天连赤羽都异常沉默,“出什么事了?”
 
玄钟装模作样地叹气:“出大事了。”
 
罗信还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哪知道玄钟说完了这四个字就没了下文。不得不逼问:“二师兄,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玄钟左右看看,凑近罗信耳边低声说:“你猜,我在山脚下遇到谁了?”
 
“山脚下你能遇到谁?难不成是秦书来了?”既然都是猜了,罗信就在一边瞎扯,“或者是四师兄,说起来四师兄外出讲佛法也快回来了。”
 
“都不是!”玄钟直接给他投了一个炸雷,“我看到胡迟胡大师了!”
 
“谁?”罗信惊得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二师兄你别是眼花了?”
 
“你才眼花了呢,我不仅看到了,还和他说话了。”玄钟翘着腿靠在桌角,“他在山脚下盘了一个店面,开了一个什么婚介所,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应该就是给人说媒的,这不正好就是胡大师的老本行。”
 
罗信猛地站起身:“那胡大师回来了吗?大师兄知道这件事了吗?他……”
 
玄钟不耐烦地抬手制止他:“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还没和大师兄说……”
 
他话还没说完,罗信就急了,“胡大师回来了,这件事情你应该第一时间和大师兄说,怎么……”
 
“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胡迟有些奇怪!”
 
玄钟高喊着压过罗信的声音。看着罗信呆呆地看着他不再插话,玄钟这才把之前在山脚下发生的时候和他说了。
 
罗信听完还有些莫名其妙:“那二师兄,胡大师为什么不认你啊?”
 
“我怎么知道?”玄钟冷嗤,“我怀疑可能是和大师兄有关系,当时胡迟走得匆忙,只有大师兄知道原因。说不定两人其实是吵架了,割袍断义互不往来什么的。”
 
这话根本就是破绽百出,罗信皱眉道:“那胡大师应该离无道山远远的,怎么可能会在山脚下开个店啊?”
 
“你问我啊?”玄钟翻了个白眼,“那就是胡大师想和大师兄和好,但是拉不下脸面,就在这等着大师兄去向他道歉。”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些道理。”罗信点点头,眉头却还是拧紧,“不过他们为什么会吵架啊?”
 
玄钟坐直了身子揶揄地看着他:“不如你去问问?”
 
第68章:婚介所02
 
掌缘仙君的婚介所开在下界的第一天, 围观看热闹倒是不少, 但正经进来做生意的却没有。
 
胡迟打了一个哈欠,双腿交叠搭在凤凰桌子上, 对着看啥啥好奇的胡因招招手。胡因就像个小兔子似的直接蹦到他怀里, 笑眯眯地看着他,软绵绵地没完没了地喊着:“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喊一遍我听到就行了啊。”胡迟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这么兴奋?我从前把你关家里不让你出来啊?”
 
“以前我脸上有伤,”胡因笑着指了指自己现在光洁摸起来又滑又嫩的脸, “一大片,不好看,不能出门。”
 
“我看看啊,”胡迟抱着胡因往后仰身, 装模作样地打量着,“我弟弟真是长得英俊潇洒又可爱。”
 
胡因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白忌躲在门外都能听到他俩的笑声, 他也不自觉挑起嘴角, 却还没来及绽放一个笑容那弧度就消失殆尽。他只要转身向左边迈出一步就能出现在胡迟的面前, 这一步却不知道为什么总也迈不过去。
 
他想了想还是先转头回了寻常谷, 却正好和乔装打扮的玄钟罗信错过。
 
听到有人进来, 胡迟抱着胡因偏头看过去,看到是那个肩膀上养着一只鹰的修士, 也就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懒洋洋地说:“怎么了?你这是带着你大师兄过来找我了?”
 
玄钟对着罗信耸了耸肩膀,意思是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罗信看到胡迟这副模样也有些不确定, 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那个胡大师,我是罗信。”
 
“哦,”胡迟拍了拍胡因的肩膀让他自己去玩去,终于肯仔细看了罗信一眼,罗信还来不及紧张就听到胡迟用完全陌生的语气说:“不认识。”
 
“啊?”哪怕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罗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愣了一下,“胡大师我真是罗信啊。”
 
胡迟被他逗笑了:“我不知道你是真罗信还是假罗信,反正哪个罗信我都不认识。”
 
罗信皱眉说:“那我大师兄……”
 
胡迟摆摆手,笑着指了指玄钟:“你大师兄不会是和他大师兄一个人吧?我之前都和他说了,我不认识你大师兄也不认识他大师兄,我就不认识什么大师兄。”
 
这一连串的大师兄差点儿把罗信绕晕了,等他反应过来之后都要被胡迟推出去了,忙扶着门框快速说:“我大师兄一直都在等你,胡大师你要是生我大师兄的气,这都三四百年了也该消气了吧,不然你怎么在无道山脚下开个店——”
 
“这么和你们说吧,我受了重伤早就把你们包括你们的大师兄忘没了。”胡迟稍微一停顿,“你刚才说你大师兄惹我生气了?”
 
“……没有吧。”罗信忙看向玄钟,玄钟别过头逗鹰逗得不亦乐乎。
 
胡迟看到这一幕也就成认可了这句话,了然地点头:“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以后要是想找道侣就过来照顾我生意哦,给你们熟人价。”
 
罗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回到无道山上的。
 
胡大师是因为受伤才把他们都忘了的啊……那也能说的过去,可是大师兄要怎么办啊?这件事究竟要不要和大师兄说啊?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又不想打坐又睡不着。
 
不过胡大师看起来健健康康地回来他是很开心,既然这么开心的话就应该快点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想好了就做!
 
罗信忙起身,衣服都没穿好就走到桌子面前拿纸笔磨墨。
 
天色刚蒙蒙亮,这几封信就从无道山飞出,到了四面八方各个地方。
 
胡迟在这个时候也才刚准备睡觉,胡因已经乖乖地躺在床榻里侧睡得脸颊通红。胡迟原来想不明白帝君为什么以他在上重天碍手碍脚的理由放他出来散心,还好心给他盘下来一个位置极好的店面。
 
果然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今天那两个口口声声说是认识他的修士肯定就在帝君的意料之中。
 
就是不知道帝君脑袋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阴谋诡计。
 
而且白忌……这个名字似乎是真的有些耳熟。
 
虽然开了个店看起来像是做生意的模样,但是这几日胡迟整天就是陪着胡因满街转悠,胡因第一次出门,对什么东西都好奇,看到有卖品相不错的树根时眼睛更是亮晶晶地,哪怕走了之后还时不时回头看过去。
 
“哥哥,我的树根比他漂亮多了。”胡因牵着他的手边调皮的前后甩着,边自豪地比了一个特别大的圈,“又大又好看,至少能卖上……嗯,二十枚灵石!”
 
“好,”胡迟完全就是跟着他走,全然不去考虑方向,“等我吃不上饭了我就把你给卖了。”
 
“……那我们还是回家吧。”胡因扁扁嘴牵着他的手迈着小步子往家里走,“你快点儿赚钱,别把我卖了。”
 
“傻。”胡迟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我现在的钱够用了,不用卖了你换钱。”
 
“不行不行,”胡因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这样入不敷出,早晚就该卖我了。”
 
胡迟好笑地看着他的后脑勺:“谁教你的啊,还入不敷出。”
 
前面的胡因却突然停下脚步,低声疑惑地说:“白忌哥哥?”
 
“嗯?你去哪又认识的哥哥我怎么不知道?”胡迟笑着抬头,正好就看到站在自己店铺门口的男人。
 
他穿了一身淡青色绣翠竹的长衫,一条墨绿色的腰带配着,更衬出修长身姿。及腰的长发浓密黑亮,被一根朴素至简的黑色木簪束起,棱角分明地面容就更加清晰地展露在胡迟眼前。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把剑,漆黑朴素的剑鞘,看似内敛沉稳,然而从这人的手缝中露出的几缕剑气却说明这剑绝非普通。
 
拿着一柄好剑,胡迟首先就给这人加了五分好感。
 
拿剑的姿态有模有样,剑气犀利不带一丝一毫的邪气,剩下的五分就被胡迟直接加满。
 
“这位……客人?”胡迟目光好不容易从他持剑的手上挪开,笑着走过去,“你是求姻缘还是买红线?”
 
胡迟自认为自己这句话说的诚意满满,但是面前的男人却微微皱起眉头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些复杂。
 
一头雾水的胡迟刚想询问,就被胡因拽住手扯了扯,并且小声地提醒道:“这是白忌哥哥。”
 
“哦,”胡迟自动摆上了一个了然的表情,“这就是教你入不敷出的那个……白忌?”
 
他一愣,低头看向胡因又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小声对着胡因说:“你认识他啊?就是那个白忌?”
 
“他就是白忌哥哥啊,”胡因握住他的手指向男人,“就这一个白忌哥哥,还是哥哥你带他认识我的呢。”
 
“我带他……”胡迟把后面的话咽下去,看向男人的时候表情就有些尴尬,“那什么我这个……”
 
白忌却好像是并不在意,只蹲下身子看着胡因,语气柔和地轻声询问着:“胡因的脸已经好了啊?”
 
面对任何除了胡迟之外的人,胡因都不会表现的太过亲密,听到这句问候也只是轻轻点点头:“好了。白忌哥哥,哥哥之前受伤差点儿死了,好不容易醒来却连我都忘了。你不要生他的气,他不是故意的。”
 
白忌猛地抬头看向胡迟,正好对上胡迟向下看过去的视线。胡迟大概也没想到胡因会对着别人说出这种话,笑得就有些不太自在:“胡因他就是小孩子,你也别和他一般计较。”
 
这话说完胡迟就想撞个什么地方清醒一下,他这都是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你之前受伤差点儿……”白忌到底还是没说出那个字,“很严重?”
 
“没那么夸张,”胡迟揉了揉鼻子,打着哈哈,“胡因关心我,我受一点儿小伤他都被吓住了。”
 
“不是!哥哥那时候真是差点儿就死了,全身都是血,都不能恢复人……唔!”
 
胡迟捂着胡因的嘴直接把他抱起来,笑容尴尬:“那个你要是不求姻缘就算了,我这边还有点儿事就先不招待你了。”
 
白忌没说话,或者说胡迟也没想得到白忌的回答,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抱着胡因慌乱地打开门,逃到了屋里。
 
全然不知白忌一直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有些模糊的背影。
 
“以后你不能再随便和别人说我受伤了什么的。”胡迟一脸严肃的看着胡因,“你突然说了那些话,我都有些尴尬了。”
 
胡因眨了眨眼睛,委屈地噘着嘴,刚要说话眼泪却先出来了。
 
他一哭,胡迟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只好先认输,放软了姿态把胡因搂在怀里,“我又没个凶你也没骂你,你怎么就又哭了啊?”
 
“我难过。”胡因小手抓着胡迟的衣服哭得更厉害了,“哥哥就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前几天玉牌都碎了个裂缝,他们都不知道。”
 
胡迟好笑地哄着他:“我受伤这么丢人的事情还要让别人知道啊,你到底是不是我弟弟?不帮我瞒着还要广而告之,你就这么想看着我出丑啊。”
 
“不是不是不是……”胡迟感觉自己衣服都湿了一片,胡因这越哄越哭,越哭越厉害,“我就是害怕,我以后不说了,哪怕是白忌哥哥我也不说了。”
 
胡迟拍了拍他的后背,犹豫着问:“那个白忌,你和他很熟悉?”
 
“我和白忌哥哥就见过几次,”胡因眼泪汪汪地抬起脑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哥哥应该和他很熟,每次哥哥和他在一起都很开心,还开酒窖的酒给他喝。”
 
那大概真是关系还不错的熟人。
 
胡迟点点头,却突然又想到什么意味深长地看着胡因:“你怎么知道我开酒窖的酒给他喝?你怎么知道酒窖在哪?”
 
胡因的脑袋一下子就埋在了胡迟的臂弯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只露出两个通红的耳朵尖。
 
“嗯?”胡迟这次却没轻易地放过他,“你是不是偷着喝酒了?”
 
“不是我!”胡因在他臂弯里摇头闷声闷气地说。
 
“说谎?”
 
“……我就喝了一点点,”胡迟小声嘟囔着,“而且不仅我喝了,阿真也喝了,阿真喝得比我还多呢。”
 
好吧,这又是谁?
 
第69章:婚介所03
 
胡迟一大早开门迎客, 不出意外又看到了手里拎着早点的白忌。他自然地让开位置请白忌进去, 随口调侃道:“都是辟谷的修士了,你还整天拿着这些东西来饱腹?”
 
“临山楼的手艺, 尝尝味道也挺好的。”白忌坐在一边把早点摆在桌子上, “他们老板老毛和妻子出去游玩了,过一阵回来可以去他那边蹭饭。”
 
“老毛?”胡迟煮了一壶茶水,“早就听说临山楼老板的手艺天下难得,那我这次算是借你的面子才有这个口福了?”
 
白忌动作微顿,摇摇头说:“他其实和你交情更深一些。”
 
提到以前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交流了朋友。
 
胡迟吐出一口气, 没再说话,却也知道这件事和白忌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老实说,白忌比他的那两个师弟要令人舒服多了,至少不会追着他问认不认识这个认不认识那个认不认识我认不认识他的。看看, 同样都是被忘了的,白忌的表现就是云淡风轻重新开始, 从那次偶然相遇到现在小半个月的时间, 白忌从来都没主动说以前的事情。
 
这次提到老毛也就当做是怪他自己好了, 没事奉承什么奉承, 奉承到自己脸上去了吧。
 
“最近生意不太好啊?”吃过早点, 白忌看着空旷的屋子,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白忌这句话问的还是比较委婉了, 胡迟开业近一个月,根本就是没有开张的状态。按理说这个店面的位置特别好,原来是个法宝行, 自从开业那就是金钱滚滚来,被胡迟高价盘下之后他都觉得那个法宝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宝能把属于他店面的利润都带走了。
 
无人问津啊无人问津。
 
要卖胡因了要卖胡因。
 
不过表面上胡迟还是充满自信的模样:“主要这一行讲究一个缘分,总会来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来,门上挂着的铃铛叮铃响了两声。巧合的不可思议。
 
果然天道是不会让上重天的仙君丢脸的。
 
胡迟假装满不在乎的笑着起身:“我就说该来的总会来的……”一抬头,那笑容就僵住了,甚至还带了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怎么又是你啊?”
 
自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的罗信还是高估了自己,被胡迟这么一问差点儿刚进来就又要退出去,好半天才咽了咽口水说:“我是来……”
 
原本坐在胡迟身后的白忌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出来,正好面无表情的看着罗信。
 
罗信瞪大了眼睛,之前想好的说辞全被自家大师兄一眼给看没了。
 
“怎么了?”胡迟打了个哈欠站在他面前,“你是要自己走啊还是要我送你出去啊?”
 
“不是,我……”罗信忙摆手,也不知道是急得还是其他原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是来求,求姻缘的。”
 
那声音含糊不清,若不是修士向来耳聪目明,胡迟根本都不知道他在那边究竟动没动嘴唇。
 
不过害羞是正常的。
 
原本要把罗信推出去的手就直接热情的把罗信拉了进来,被按在那个凤凰桌面前的时候,罗信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都快把他烧起来了。更别说旁边还有大师兄在看着他,一想到大师兄听到了他说的那番羞耻的话,罗信巴不得转头就走。
 
再想想身后给他出这个损主意的人,罗信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坐好一动不动。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我们修士找道侣那是天经地义,你要是一直都没想着找道侣才是要出问题。”胡迟看到他那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第一个客人,先不忙着看他的姻缘仙,反而苦口婆心地劝他放松心情,“而且你竟然能遇到我,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罗信现在就是全身的温度都涌上了脸颊,根本就不敢去看向胡迟,更别说敢去看白忌了。
 
这招没用,胡迟在脑中记下来,也不再和罗信说这些废话了。他随手一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抓出来了一本红色的小册子,也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那小册子便浮在虚空中自己翻动着书页,明明速度并不快,但是里面的内容罗信却完全看不清。
 
这从未见过的一幕也让他忘了尴尬,看着胡迟有些呆愣地说:“我看以……那些人不是要用生辰八字什么的吗?”
 
“凡人有凡人的法子,修士也有修士的秘宝。”胡迟轻轻抬起下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道侣?”
 
“啊?”罗信感觉脸上刚刚褪下去的温度又上来了,“有……有什么样的啊?”
 
这些胡迟可是张口就来:“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百步穿杨的江湖侠女,小家碧玉的豆腐西施……你想要什么样的?”
 
罗信羞得更是不知所措,完全没有主意。
 
“胡大师,你不是有那个天赐良缘什么的?”
 
“哦?”胡迟兴味的看着他,“你原来是想要命定道侣啊?”
 
罗信没说话,脖子都微微泛着红。
 
胡迟怕再逗就把他逗跑了,笑着说:“那报酬可比较贵。”
 
“没事,”大概是觉得自己反正也丢脸丢到家了,罗信开口竟然就是胡迟那天说过的话,“你不是说有熟人价吗?”
 
难道少年你没听说过一个词叫做宰熟吗?
 
胡迟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天真青涩的孩子,左手食指敲了敲桌子,对罗信说:“伸手按在书上。”
 
罗信伸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手指距离那本书越近,他心底越是恐慌,并不是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是面对绝对力量时收到的压迫感。
 
不过这也同样是正常的。
 
姻缘簿要是谁都能碰谁都能看还要掌缘仙君做什么?
 
罗信的手指尖刚刚碰到了书页,也就是轻轻一点,原本浮在半空中不停翻页的姻缘簿就缓缓停下,慢慢落在桌面上。
 
罗信也凑过去看,原本什么内容也看不到的纸张上慢慢出现了一行清晰的墨色字体,就仿佛是虚空中有一个人慢慢写下的那行字,是罗信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剩下的内容罗信刚想继续看下去,一只手就直接把下面的挡住,只听到胡迟似笑非笑地说:“你再看下去就不要命了?”
 
仿佛突然被惊醒一般,罗信这才的恍然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竟然头晕目眩甚至还留了鼻血。
 
“不该看的东西就别看。”胡迟挥手,一个普通的白手帕就扔到了罗信怀里。
 
这种东西他最起码备了一箱,就是为了防止像罗信这种状况出现。这将近一个月了,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看到罗信止住了鼻血,胡迟这才低头继续往下看去。
 
上面记录了罗信突破金丹后期之后就会遇到命定道侣,并且与命定道侣有三次劫难,其中两次都已经有惊无险的过了,还剩下一次。
 
倒也是奇怪,这都过了两次劫难了,罗信还不知道自己的命定道侣是谁。
 
胡迟摇摇头,抬手在那张纸上轻轻一抹,一行除他之外无人能看到的金色字体就浮在那之前留下的黑色字体之上。
 
——花溪,京城人士,五百一十二岁,金丹后期修为。
 
——烟竹阁阁主。
 
下面便是这位名叫花溪的画像。
 
胡迟抬手抽出一支笔在上面虚空描绘了几笔,便对着捂着鼻子的罗信招手示意。
 
罗信犹豫着,还是凑上前去。
 
就看到仿若在镜中的一个娇美女人,她身上披着一件艳丽厚重的墨绿长裘走在江边,一边是江水奔腾壮丽,一边是满路望不到尽头的桃花锦绣缤纷,这女人走在其中却维持了两面截然不同景色的和谐。如此恰当毫不突兀。
 
镜中好像是不知道有谁在唤她,她转身时长裘内的白色绣桃花绸裙扬起一个勾人的弧度,与她唇角的那抹笑意相得益彰。
 
明明知道这女人只是在看着镜中的别人,但是罗信还是感觉她就像是在看着自己一样,令他心跳加速。那两边脸颊处深深凹陷进去的可爱酒窝更是让罗信移不开眼。
 
直到这人影慢慢消散,罗信也依旧没能反应过来。
 
胡迟把姻缘簿合上,消失在掌心之中,看到罗信依旧呆愣在那好笑地说:“帕子捂紧了,鼻血又出来了。”
 
罗信打了一个哆嗦才回到现实,他忙去用帕子捂鼻子,这个动作刚做出来才意识到胡迟刚刚是在开他的玩笑,就有些不好意思。
 
“美吗?”胡迟笑着凑近看他,低声说。
 
罗信轻咳了两声,别开视线。胡迟本来也没打算得到他的回答,向后退了两步刚要说话,就看到罗信脸颊通红,慢慢点了点头。
 
“真有意思。”胡迟转头看向白忌,“你这个小师弟真是又纯情又可爱。”
 
白忌对这个评价不可置否。
 
“这样吧,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四日后吧,你来找我,我们去京城帮你说媒。”
 
大概是看在酬金的面子上,胡迟现在看着罗信要顺眼很多了,亲自送他到了店铺门外,又和他强调了一下时间,甚至还在门口看着罗信失魂落魄地走远。
 
罗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其实那个女人的模样在修真界并非是倾城佳人,但是他就是不受控制地想着她,想着她脸颊上绽放的那个笑容,想着那两边可爱的酒窝,想——啊!
 
罗信瞪大眼睛看着把他拉到一个小胡同内的人,看清是谁之后到嘴边的尖叫才咽下去。
 
“成了没?”
 
秦书的眼神仿佛带着光在略微阴暗的胡同中异常耀眼。
 
第70章:婚介所04
 
无道山上的掌门住所又来了位新客人。
 
这已经短短几日内第二次守在门边的内门弟子被掌门请回去休息了。也幸好罗信这么做了, 不然第二天就会传出掌门被人可怜巴巴地堵在门内接受批评教育。
 
“我真是有那么一句话想要对你说, ”秦书靠在门边对着罗信满脸无奈,“……算了, 我现在一句话也不想和你说了。”
 
“小师弟也不是故意, ”玄钟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再说谁能想到大师兄在那啊,他这几日每天都回寻常谷哪知道他会悄悄的和胡迟联系。”
 
秦书没理会玄钟,他现在针对的目标就是罗信一个人,“就是白忌在, 你就照着我教你的话说,效果一定更好。”
 
“你让罗信去求胡迟给白忌找道侣?”玄钟冷哼一声,“你觉得你说出来的话是句好话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师兄对胡迟是什么态度,胡迟现在不记得他已经够难过了, 你还非要在他伤口上……”
 
“你给我闭嘴。”秦书实在受不了了,扭头指着他, 一字一顿地说, “你懂个……算了我和你说话还不如和罗信说。”
 
玄钟本来憋着的一口气现在出也不是憋着他还难受, 最后干脆就这么瞪着秦书的后背好几秒, 才狠狠地摔门而去。
 
门猛地被砸上的声音吓得罗信打了一个寒颤, 他看了眼表情不善的秦书,又瞅了一眼苟延残喘的木门, 视线在这两者中来回游离。
 
这才被早就注意到他小动作的秦书阻止:“看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玄钟的态度,秦书的语气中带着毫不隐藏的不耐烦。
 
罗信却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也并不觉得怎么样,他甚至还凑过去问:“你和我二师兄吵架了?怎么你俩这次一见面就感觉针锋相对的?”
 
“我和他?”秦书啧了一声, “我和他难道很熟吗?你连你大师兄的事情都没办好,这就还想插手管我了?”
 
“我可没有。”罗信又向后挪了两步,不说话了。
 
秦书本来也没有迁怒他的意思,看到他在那种蘑菇不由换了一个相对来说轻松一些的话题:“你去胡迟那边求姻缘,结果怎么样?”
 
罗信还是没说话,但是这两次沉默可明显不是一个意思,换秦书凑过去问他:“说说吧,你看你自己笑得那么荡漾。”
 
罗信忙抬手捂住嘴,捂住了笑,可捂不住从指缝间透出来的红脸颊。秦书更是揪了揪他的耳朵,那耳朵整个被燥得火红。
 
“其实现在还没一撇呢,”罗信假装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的语气说,然而听在别人的耳中,尤其是秦书,却只觉得那里面满满的都是炫耀,“胡大师说让我四日后去找他,他要陪我去京城,说……说媒……”
 
这个速度简直让秦书叹为观止,他其实一直都无法想象胡迟说媒的模样,他总是会在脑海中自动加上一颗痣。
 
“胡迟究竟是说了什么让你直接就红鸾星动了?”秦书对此特别好奇,“难不成他给你施了什么幻术?”
 
罗信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不懂。”
 
他这三个字刚开口秦书的拳头就顶在了他的鼻尖。
 
那拳头晃了晃,拳头的主人冷笑着说:“你还真是当了个掌门就没大没小啊,忘了当初叫我前辈我还在你大师兄面前护着你的时候了?”
 
“记得记得记得记得。”罗信伸出两根手指头挪开眼前的拳头,狗腿的笑着,和从前毫无二致。“前辈你从前多么文雅有涵养,一言不合就动手真是一点儿也不像你这种风姿能做出来的事。”
 
“你快得了。”秦书也没再追问他姻缘的事,“这么说来胡迟这方面真的挺厉害,那要是让他给白忌找道侣,说不定还真能被他找到。”
 
罗信疑惑地问:“那不是挺好的?”
 
“这有什么好的?”秦书摇头道,“你又不是没看到你大师兄这几百年的模样,都快把那把剑当儿子养了,他肯定是对胡迟情根深种,那万一……”
 
“什么!”罗信直接打断他后面的话,瞪大眼睛看着秦书,“我大师兄对胡大师?情情情情根……”
 
秦书皱眉看着他:“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而且我还看得出来胡迟肯定对你大师兄也有感觉,这俩人就这么吊着吊着看看现在完了吧,绳子都断了。”
 
罗信还沉浸在这么热辣的消息中无法自拔,喃喃道:“我大师兄和胡大师,对啊,我怎么就没发现……怪不得以前大师兄和胡大师只要在一起,我过去那一定就是备遭嫌弃。”
 
罗信这么一副怀疑世界的模样,秦书也不好在刺激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恭喜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那我完了!”罗信突然转头握住秦书的手臂,“前辈,我今天去找胡大师的时候我大师兄也在那边,他们是不是再过二人世界又被我给打断了?那我会不会被大师兄灭口啊?”
 
估计这孩子是被吓傻了。
 
秦书自然十分好心地叹气道:“所以我说让你在问完自己的姻缘之后,顺便悄悄的替你大师兄求一下姻缘,如果你大师兄的姻缘就是胡迟,皆大欢喜,你大师兄说不定还会夸夸你。”
 
罗信不停点头,却突然想到什么又继续问:“那如果不是怎么办?”
 
不是?
 
秦书觉得这种可能性简直就是万分之一都没有,单单就看白忌那个样子,就算最开始不是,过了这没有胡迟的三百多年他都能硬生生把自己掰成是。
 
玄钟他根本就不懂,还有脾气都他甩脸子?
 
那人整个就是一个大写的笑话。
 
胡迟今天开门营业的时候,首先映在他眼前的却并不是熟悉的早点,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在他门口的罗信。
 
罗信一直靠在门边坐着,胡迟打开门的时候他没了支撑差点儿直接摔到了门后,吓得原本还迷迷糊糊的罗信直接就清醒过来。
 
当然,胡迟受到的惊吓丝毫不比他少。
 
“你怎么来了?”胡迟看了看天,他向来开门比周围的店铺要晚一会儿,这时候附近已经都陆陆续续响起了叫卖声,那罗信坐在这的模样也不知道都被多少人看了去。胡迟皱眉,拽着罗信的手臂把他拉进去,“进来再说。”
 
罗信大概也才意识到这么做多么引人注目,只得闭着嘴装成老实模样小步跟过去。
 
进了屋里,胡迟也就不在乎什么了,稍微有些不耐烦地说:“不是说好四天后吗?这才刚过了一夜你眼巴巴地跑过来干什么?”
 
“我其实过来不是为了我的事,”和秦书对了一夜的口供,罗信最起码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会断断续续结结巴巴,“是为了我大师兄。”
 
胡迟轻笑,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双腿自然地交叠,“怪不得你大师兄今天没来,原来是让你过来当说客了?我还以为他就那么沉得住气从来没问过我呢。”
 
“不是不是!”这话越听越不对劲,罗信忙摆手说,“是我故意把我大师兄拖住的来见你的。”
 
这说辞胡迟对其中的真实性不做评价,只似笑非笑地问:“那并不能代表白忌的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单独和我说?”
 
“其实我大师兄今年已经渡劫后期了,按理说他早就应该飞升了不过之前出了件事他修为跌了几阶,”看到胡迟不耐烦地揉了揉额头,罗信忙说到正题,“他今年已经七百多岁了,却一直都没有道侣,别说道侣他身边连个心仪的对象都没有。”
 
哎?
 
胡迟终于提起了一些听下去的兴致。
 
“经过了昨天,我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才是求姻缘一道的顶尖水平。”罗信大概是溜须拍马的次数多了,此刻做出的崇拜表情满满的都是真诚,“我大师兄肯定是想要身边有个人陪的,要是别人到了他这个年岁那可别说是道侣,恐怕孙子都能有了。我大师兄是个正常人,真是各方面什么都好,就是脸皮不行,他自己肯定是拉不下来面子主动和您说,但是您要是主动提的话,那他这个顺水推舟……对吧?”
 
那个白忌还真没道侣啊?不会是哪方面有什么问题吧?
 
趁着胡迟犹豫的时候,罗信趁热打铁说:“而且胡大师您看看您开业这么多天,占着这么好的店面却连个客人都没有,多闹心啊。还不是因为您是外地人,又是开了这么一个前所未有的店面,大家都不认识不了解。”
 
这倒是实话,胡迟点头。
 
“我大师兄和你那就是正好相反,现在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我大师兄啊?你别看他平时低调,但是一提白忌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罗信越说越激动,哪怕只有一个听众,他的模样也比那酒馆中的说书先生还要热情,“如果这个闻名天下的白忌的道侣,那是胡大师给说的媒,到时候你这边还愁没有生意?恐怕还要再多请几个小厮才是正经事。”
 
“看不出来你说话还挺好听?”胡迟最开始在门外看到他的不耐烦早就在罗信的激动中抹平了,“你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不就是想让我给白忌找个道侣吗?”
 
罗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您……”
 
胡迟拍了一下桌子,笑着说:“做了!”
 
罗信终于松了一口气,果然照着秦书的意思来说,胡迟不仅没有生气还痛快的答应下来了。
 
“那我就先提前谢谢胡大师了。”罗信对着胡迟深深地施了一个礼。
 
胡迟没躲没闪,心安理得的受了这个礼。
 
第71章:婚介所05
 
白忌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站在一边和胡迟有说有笑的罗信还愣了一下, 但是他表情的变化向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胡迟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他如同往常一样拎着早点熟练的摆在桌子上。
 
看到白忌,罗信就怂了。他对着胡迟使了一个眼色, 然后装作自己就是过来拜访一样, 故意扯着嗓子和胡迟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胡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走到桌子前捡起一块水晶糕塞嘴里,并没有提罗信来做什么,只是随意问:“你今天来得晚了一点儿。”
 
“有个朋友到了,被缠了一会儿。”白忌敛去眼中的了然。
 
怪不得秦书一大早就堵在寻常谷门口非要和他谈心, 原来是和罗信商量好故意为了支开他。
 
这主意肯定是秦书想出来的,罗信那个傻子八成又过来被人拿来挡在前面。
 
“对了,”胡迟喝了口水,转头就又把罗信卖了, “我听你小师弟说,你一直都没有心仪的人?”
 
白忌动作稍微有些僵硬, 下意识抬头看向胡迟。胡迟正专心致志地吃早点, 时不时还递到胡因嘴边, 并没有看向他, 就好像对刚刚自己提到的问题丝毫不在意。
 
白忌本来以为这个认识会让他有些难过, 但实际上更多的却是果然如此。
 
胡迟忘了他,忘了他整整七辈子, 能说出这种话也都是理所当然,说不定下一句就是要给他找个道侣找个媳妇找个妻子。
 
都是套路。
 
白忌却不按套路出牌:“我有喜欢的人。”
 
哎?
 
一个七百多岁的渡劫修士一直没有心仪的对象,胡迟自然是觉得这个人不正常。但是听到白忌说他竟然真的有喜欢的人, 胡迟又觉得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之前我都要成亲了。”胡迟明显从这句话中听到一丝遗憾,白忌无奈道,“却差了一点儿。”
 
胡迟小心翼翼地问:“她……不同意啊?”
 
“我不知道。”白忌抿了抿唇,“我没来得及等到他的答案。”
 
这个没来得及,不知道为什么听的胡迟心底发寒。
 
“那她是……”
 
死了?
 
白忌没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遗憾而苦涩的笑容。
 
“哦。”
 
自以为自己不小心掀开别人伤疤的胡迟只吃饭不说话了。
 
“枯骨剑好像快要修出剑灵了。”还是白忌打破了这个沉默,他把手中的剑递到胡迟眼前,“这把剑还是你曾经送给我的。”
 
胡迟眼前的那把剑就是他第一次看到白忌的时候眼中都快长到上面的墨鞘长剑。不过就算他对这把剑是挺喜欢想要抱着亲一口的,但白忌这个动作和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不记得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拿着它。”白忌轻笑,“倒不如物归原主了。”
 
胡迟犹豫着,伸手轻轻握住枯骨剑的剑柄,枯骨剑小幅度的在他的手心微微跳动着,发出一声短暂而清脆的剑鸣声。
 
的确是有灵性。
 
胡迟笑着把剑推回到了白忌怀里,“那我再送给你一次,就当是你这段时间为我带早点的报酬。”
 
白忌眼中却并没有惊讶,他从善如流地收下,轻轻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那你可是赔了。”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胡迟和白忌就都没有再提道侣的事情。
 
如往常一样,胡迟在一边逗着胡因,白忌坐在另一边翻看着不知道写什么的书,偶尔他会抬头看向胡迟那边,胡迟若是刚巧注意到,就会笑着对他微微颔首。
 
岁月静好。
 
白忌每次都会恍然,这或许就是他和胡迟成亲之后的模样。
 
去京城的时间几乎一眨眼就到了,胡迟牵着胡因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我们这是要去说亲还是去抢亲啊?”
 
胡迟的目光从白忌身上一掠而过,看向明显经过了一番打扮的罗信,以及罗信身后的亲友团。
 
熟悉的带鹰亲友团一号,以及从未见过的玄衣亲友团二号。
 
“我是白忌的朋友,秦书。”亲友团二号笑着对他行了一个礼,“说起来胡迟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我现在应该也不用再报恩了,对吧?”
 
白忌的朋友?
 
胡迟下意识看向白忌,白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胡迟好笑地看着面前的一众人,“我们难道是进京游玩吗?罗信啊,我丑话可说在前面,这次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可是完全不负责。”
 
“青冥道人的秘境再过半月就要开了,从无道山过去正好路过京城。”秦书笑着说,“这几年白忌为了那剑中的剑灵,这些秘境不管是真是假都要去看一看。”
 
这下界动不动就是这个仙人的洞府,那个大能的秘境,在胡迟看来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但是青冥道人他却是略有耳闻,是在他出生后才到了上重天的仙卿,品阶不高听闻是之前陨落的仙尊传承人。那样说不定他遗留在下界的洞府里真的会有什么好东西。
 
白忌也并不否认秦书的话。
 
那这么说罗信就带了一个亲友配着一只鹰。
 
胡迟也就不再多说。
 
如今的京城和三百年前大有不同,自从有位女修被封为皇后之外,凡人与修士各占一边互不干扰的传统就被打破了,现在这些原本的普通凡人与飞天遁地的修士相互结亲早就不分彼此。
 
原本说好只是顺路的秦书和白忌,到了京城之后却和胡迟他们一起停下,美其名曰要去看一看京城的老朋友,并邀请胡迟一起去。
 
“我?”胡迟疑惑,“我在京城还有朋友?”
 
“而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崇高。”秦书看到胡迟怀疑的眼神,使出了这一路上他的口头禅,“不信你问白忌。”
 
胡迟当时就看向白忌,做出这个动作之后他自己都笑了:“那我去看看吧,就当做是认识一下这个地位崇高的朋友。”
 
然而明明是去见朋友,胡迟却意外发现他们先不去客栈,而是直接到了皇城,皇城守卫自然森严,看到他们之后直接就持枪拦下,厉声问道:“什么人!”
 
那声音仿佛是直接砸到了脑中,虽然对他们毫无影响,但若是寻常百姓免不了要受到重创。
 
没想到皇城的守卫兵竟然都是筑基期的修士。
 
白忌抬手拿出一枚铜制国师引,只看了一眼,这几位之前还凶神恶煞的守卫就立刻单膝跪地,恭恭敬敬请他们进去。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一辆奢华高调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内人抬手放下了车窗的帘子,也遮住了那半张白皙精致的面容。
 
“去查查。”
 
守在马车外的带刀侍卫应声道:“是,殿下。”
 
身着纯色长裙的侍女急匆匆走进了国师所在的辰星殿,对着内殿的一等女官说了些什么,那女官才摆手让她退下,恭敬地对着内殿说道:“国师大人,有贵客持国师引来拜见。”
 
“国师引?”开口的却不是国师,半天才从内殿的屏风里走出一人,他赤着双脚,踩过地上散乱着的衣服和笔墨纸张,漫不经心地把随意套上的衣服拢好,“可知道是谁?”
 
女官垂目对面前的一切视而不见,语态平静地说:“一行共五人,其中有白忌尊上。”
 
殿内有人惊呼了一声:“白忌前辈?”随后就是重物落地的撞击声和隐忍的呻|吟。
 
刚出来的男人脸色一变,忙快步走进去,女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边是两人的细微的私语声。
 
“你急什么啊,笨手笨脚的……摔疼了没有?”
 
“疼疼疼,我就说这个榻太窄了,一翻身就摔下来了。”
 
“那我抱你去床上?”
 
“……你还是扶我起来,白忌前辈来了我总要去见见。”
 
“白忌前辈又不是外人,你怕什么?穿袜子!不用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两人才打扮整齐从屏风内出来,白文林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粉红,“白忌前辈现在在哪?”
 
一走进辰星殿,胡迟就暗暗点头。
 
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谁布置的,那些看似寻常的花瓶宝石其实都是上品法宝,不过令胡迟惊讶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这里的每一个物件的摆放都极为讲究,相互制约又相互依从,使得这个前殿成为了一个活的传送阵法。
 
“请贵客们稍等,国师马上就到。”之前去传信的那个白裙女子替他们斟上灵茶后,并不多言,安静站在一边等候。
 
胡迟看着那女子,侧头对白忌说:“我觉得我的婚介所里面也可以找两个这种举止优雅的婢女,平时没有客人的话看着也舒服。”
 
因为胡迟提了,白忌才勉强看了一眼那女人,不过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也靠近胡迟道:“这么说你平时没有客人的时候看到我就不舒服?”
 
胡迟难得从白忌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认真想了一下还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也不知怎么就笑出声:“我没有那个意思。”
 
白忌垂头轻轻吹了吹灵茶的热气,好似没有听到。
 
胡迟好笑地看着他说:“我就是随便说说,我现在入不敷出,哪还有闲钱去养婢女。”
 
借着茶杯的遮挡,胡迟自然没看到白忌嘴角的笑意。
 
胡迟还想再说什么,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终于来了,胡迟只看到一个身穿白色暗绣莲花长衫的娃娃脸男人并一席墨绿色绣孔雀修身长袍的男人一同走来。
 
那墨绿色孔雀对着婢女摆摆手,婢女屈膝行礼无声无息的退下。
 
“白忌前辈!”
 
娃娃脸首先看到了白忌,刚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看到胡迟的时候就变得有些僵硬:“胡、胡、胡……胡迟前辈?”
 
墨绿色孔雀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幕,当下就站在了娃娃脸旁边,看向胡迟的视线就有些警惕。
 
对此一无所知的胡迟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先是一脸疑惑的看向白忌,白忌对他微微摇头之后他才对着娃娃脸无奈地说:“我们以前有过节?”
 
娃娃脸把头摇得差点儿都把脸颊那两块肉摇下来了。
 
胡迟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你这么怕我?”
 
娃娃脸下意识就点了头,之后看到胡迟的神色又立马摇了头。连他身边的墨绿色孔雀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白钰搂着白文林的肩膀,低声问:“那是谁?”
 
那是个好可怕的人。
 
白文林委屈的看着他。
 
他对胡迟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皇陵的时候,因为白忌意外变成小时候的模样,当时胡迟的脸色能令他做上三天三夜的噩梦,现在想起来都浑身打哆嗦。
 
早在听到白忌过来的时候他就要想到肯定会有胡迟,这一下迎面见得太突然了,他差点儿都跪地下了。
 
第72章:婚介所06
 
老实说, 胡迟觉得自己是被秦书欺骗了。
 
不是说好是来见位高权重的好朋友吗?怎么就感觉他是个恶霸突然过来讨债的。
 
然后把娃娃脸国师小媳妇吓得嘤嘤嘤。
 
自动代入了一下那个场面, 胡迟忙喝口茶水压压惊。
 
“多年未见,白忌前辈看来还好?”白钰坐在主位, 握住身边死活不往胡迟身上瞅但是时不时还控制不住自己一定要去瞅一瞅的白文林的手。
 
与笑容大方得体的白钰相比, 白文林气质上就要弱了很多,不过因为有修为上面的优势,两人坐在一起的气场倒是相合。
 
胡迟点点头,这对姻缘看起来还不错。
 
然而白文林不知道他突然点头是什么意思,一顿胡思乱想之后握住白钰的手更紧了一些。
 
“你们成亲那日我也未能亲自到, ”这一切白忌似乎并未察觉,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借着灵力的运转将那枚小盒子推到了白钰身边,“你修行太过急切, 未尝是好事,这枚固魂丹对你有好处。”
 
白钰原本要推辞的话便压了下去。
 
他不过就是普通凡人体魄, 为了和白文林在一起才刚刚步入修行, 到如今也不过才金丹期修为, 这还是因为他曾身为天子, 身具真龙紫气的缘故。
 
白文林因与他成亲建立天地契约, 因缘果报寿命共享,原本渡劫期的修为也跌至了化神中期。为了能和白文林永生永世的在一起, 他只能努力修行,却也如白忌所说,太过急切险些走火入魔。
 
“没想到我还和你老祖宗想到一起了。”秦书也笑着拿出一个盒子, “你们成亲之后我才知道,也没来得及送什么礼。小国师应该对我不怎么熟悉……”
 
“秦书前辈,”白文林忙起身行礼,“我曾听师傅提起过。”
 
“托白忌的福,我和你师父大国师勉强算是有几分交情,”秦书把手中的盒子扔到白文林怀里,“这盒凝心丸也就勉强算是我送你们的贺礼吧。”
 
“多谢秦书前辈,”既然有了一,这个二白钰也就没再拒绝笑着接受。
 
罗信和玄钟当初在两人成亲时代表无道山来道贺的,互相自然熟悉。他们和白钰说了几句客套话,也各自拿出了准备好的小礼物。
 
然后就到了胡迟。
 
白钰面向胡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小辈白钰,见过胡迟前辈。”
 
胡迟上下打量他一番,而白钰却始终弯着腰姿态不卑不亢。
 
果然举止不凡。
 
胡迟轻轻抬手免了白钰的礼,好奇地问:“我刚才听秦书说,白忌是你老祖宗?”
 
“他就是那个小皇孙。”之前一直保持安静的白文林突然开口,还是和刚才把他吓得要命的胡迟说话,“就是那个太子的儿子,我之前就是替他守着这个皇位。”
 
胡迟一脸懵逼:“……哦。”
 
这孩子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小皇孙又和白忌有什么关系?
 
白忌是皇帝吗?
 
白忌是皇帝的祖宗?
 
【我父亲是开国皇帝庆安帝。】
 
胡迟瞪大眼睛看着白忌,白忌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看向别处。
 
不过这句话让胡迟不用去管什么皇孙太子的,知道了白忌和面前这个叫白钰的男人有稀薄的血缘关系就足够了。
 
“那我也送你们个贺礼好了。”胡迟对着白钰和白文林招手,这两人虽然犹豫,但还是小步靠近过来。
 
胡迟从怀中掏出了两根细长的红线,手指灵活的打出了两个死结,像是哄小孩一样的一人一个递过去。
 
白钰看着手中的结,又看了眼同样迷茫的白文林,小皇孙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知所措。
 
“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胡迟这句话刚说完,握着红绳的两个人才察觉到了不对,他们自从拜过天地缔结良缘之后对另一人的感知就比从前更清楚一些,但是都不及这个时候来得透彻。白钰感觉自己和白文林仿佛瞬间合二而一,白文林对他的依赖和保护无比清楚的印刻在他的脑中,那种猝不及防的喜悦和爱慕仿佛让他停滞的修为都有些松动。
 
白文林的感觉并不比他要差多少,因为他的修为是直接跌落下来,再要提升可不像是之前修炼那么简单,他对此虽然没有怨恨却难免有些遗憾。尤其是每次体内灵气运转不顺畅的时候,与他双修的白钰也会感觉得到,也难免会自责。
 
然而这一刻,握着一个普通的红绳,胡迟也不过是说了一句寻常的祝福,他体内灵气的运转便顺畅的不可思议,甚至比起和白钰双修……
 
到底修为要高上一筹,白文林首先清醒,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堪的反应。而一边的白钰更是把手从他的长袍底下伸进去。
 
白文林忙握住他的手,皱眉小声地说:“这还有人……哎?人呢?”
 
他们依旧辰星殿的前厅,身边却是空无一人,落日的橘色光芒洒在他的脸上,也洒在白钰的指尖。
 
“早就没有人了,我的国师大人……”白钰轻笑,手指点了点他的嘴唇,笑着缓缓伏在他的身上,声音低哑却听得白文林燥红了脸颊,“我突然想起来那个胡迟前辈是谁了,白忌前辈修过一个姻缘庙,应该就是为了胡迟前辈修的吧。”
 
“胡迟前辈是个神仙吧,他刚说完我们会长长久久,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很长……”
 
“……这太荒唐……唔……”
 
离开皇城的时候胡迟牵着胡因和白忌走在前面,剩下的三人都远远跟在后面,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还一脸茫然。
 
“胡大师应该只是说了八个字吧?”罗信感觉自己现在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支配着走路,“就八个字,就这么入定了?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你们呢?”
 
“太可怕了。”秦书心有余悸地说,“不仅仅是入定,你难道没看到他们两人的修为吗?周遭的灵气都快被他们耗尽了。”
 
玄钟点头:“那前厅的法宝都暗淡了,这次他们醒来之后,说不定白文林能直接突破合体期,甚至回到渡劫期也有可能。”
 
秦书接着感叹道:“而且那个小皇子的修为也至少能提高到出窍,他们还是道侣,双修过后对双方的好处更是数不胜数。”
 
“……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感觉涨修为就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罗信叹气,“你俩还记得你们的修为已经卡在了渡劫初期三百年了吗?要是真这么神奇趁着胡大师这次还在,你们就结个道侣被他说上八个字,直接一起飞升了那多幸福。”
 
秦书下意识看向了玄钟,玄钟却正好在此刻也看向他,两人意外的对视互相都愣了一下,还是秦书先淡漠地转过头,漫不经心地说道:“这要是在三百年前,修为提升不就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这话也算是说到了禁忌。
 
令三人都沉默下来。
 
后面的絮语不停到突然沉默都被白忌听在耳中,胡迟应该也知道……不过白忌在看到胡迟笑着和胡因说话的侧脸时,就觉得他应该没有那么无聊去听别人的闲话。
 
“我就送几位尊上到这里了。”辰星殿的女官恭敬行礼,“我还要赶着回去和国师说上一声……”
 
“哎!”胡迟摆手制止,“你们国师现在很忙,最近这七七四十九日你们还是不要去打扰。”
 
女官不解。
 
“反正听我的就对了。”胡迟干咳一声,担心这女官继续问忙抢先问道,“京城有个烟竹阁,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这问题让女官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不太自然。
 
胡迟还没来得及细想她为什么这样,就听到她强装镇定地说:“烟竹阁是京城有名的花楼。”
 
哦。
 
胡迟表示了解,肯定不是卖花的楼。
 
他本意是真的不想让这女官太过尴尬,谁知道会弄巧成拙。
 
当然女官回到辰星殿处理完事情之后,已经夜色浓重。她犹豫着经过了紧闭的前厅,没料到听了一耳朵喘息和难耐的呻|吟。再想想胡迟说过的四十九日,整个人都不好了。
 
到底还是浪费了胡迟的苦心,虽然胡迟并不知道。
 
他们离开皇城的时候刚过午,都是修士自然还没有饥饿感,但被胡迟一日三餐养刁了的胡因却扯了胡迟的袖子眼巴巴的看着他。
 
胡迟无奈,只好看向白忌他们,“京城有什么好地方吃饭?”
 
这可真是把白忌问住了。
 
剩下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也看不出来什么。
 
论吃的,尝过老毛的手艺之后,那些都是糠了。这突然要找地方吃饭还真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
 
“这位公子!”
 
胡迟转头,说话的是个中年人,衣着文雅不似普通仆从。
 
胡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圈公子,疑惑地问:“你在叫哪位公子?”
 
那中年人笑了笑,笑容亲切自然又不过分谄媚:“我家少爷听到公子您要找地方过午食,便想邀请公子和您的几位朋友去佰食楼用膳。在京城若是想满足这口腹之欲,必定要去那佰食楼尝尝鲜。”
 
中年人笑着指了指自己后方的马车,那马车及其宽大,四面用纯金打造的镂空边缘,别致又豪华。
 
从马车就能看出,这家少爷本身就是大写的四个字。
 
有钱,来宰。
 
第73章:婚介所07
 
陌生人的马车哪怕看起来再舒服, 胡迟也不会坐的。
 
更何况他们腾云驾雾无所不能, 可以跟在马车身后的边飞边聊天,就这么一路诡异的到了佰食楼。
 
佰食楼说是个酒馆, 但不如说是自己的宅院。那辆马车在门外速度不减, 守在门外的两个带刀侍卫远远看到便打开了大门,对着疾驰而过的马车单膝跪地行礼。
 
之前和胡迟说话的中间人却没有跟着过去,而是对着胡迟等人做出一个请的姿态,请他们进去。
 
都到这时候了胡迟自然看得出来哪有什么佰食楼,明明就是这位少爷不知道在哪买的宅子, 他也没遮遮掩掩,直接就对着那中年人说:“你家少爷原来是个开酒馆的。”
 
“我家少爷好口腹之欲,家中养了百位厨子,”那中年人也不羞不恼, 笑眯眯地说,“他好客广交知己, 一传十十传百, 家中便得了这个佰食楼雅名。”
 
胡迟刚想说什么, 就被身后走出的白忌按住了肩膀, 只听到白忌沉声问:“你家少爷是平白无故请人做客, 还是想要什么?”
 
白忌站出来,那位中年文士就不由在心底赞叹。
 
相由心生, 白忌长相俊美却不失刚毅,单单是站在那就仿佛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袭来,让人不敢轻举妄动。而这样一个人却始终站在面前那红衣俊俏的公子身后, 仿佛为他撑起了一把巨伞,阻挡一切风雨恶意。
 
中年文士这才能勉强理解为什么少爷要邀请这几位做客。
 
“我家少爷只是想交个朋友,并没有什么恶意。”中年文士的声音带着连他都未曾察觉到的恭敬,“餐食正在准备,宴上还请了几位烟竹阁的舞姬助兴。”
 
烟竹阁?
 
胡迟眉头轻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听到他当初问那女官的话,来准备投其所好。
 
不过这位文士也好,身边的带刀侍卫也罢,包括那缩在马车中不曾露面的少爷都是普通凡人的体质,若真是出什么事,该担心的也不是他们。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见见这家少爷?”胡迟扬眉看着白忌,白忌也并未拒绝,虽然他觉得这个男人的目的肯定不是这位中年文士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胡迟开心,那就随他去吧。
 
这宅院内还真有一个佰食楼,顺着一条幽静的小路径直走,尽头便是。
 
中年文士姓陈,自称是这个宅院的管事,说话风趣,没有几分钟就和秦书称兄道弟起来。不过主要还是秦书一口一个陈兄,那边的陈管事就一口一个不敢。胡迟在前面听得好笑。
 
却被白忌看到,疑惑地问:“笑什么?”
 
“笑秦书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架势,”胡迟轻声说,“他这些处世之道应该都是从前行走在凡世间学到的吧。”
 
至少一般的修士对凡人可不会有这种自然随和的态度,正常如玄钟,此刻正目不斜视地逗着肩膀上的鹰。
 
听罗信说那鹰有个名字叫做赤羽,和白忌养在家中的一只公鸡名字略有相似。
 
也看不出来白忌还会有这种恶趣味。
 
胡迟脑袋里转了这么一圈,早就忘了之前他说的话,突然注意到白忌摇头的时候还有些愕然:“怎么了?”
 
“秦书一般不出门,他为了找灵植,经常去的地方就是些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白忌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只是凑近他小声说,“所以他现在看起来这么能说会道都是见不到人说话憋的。”
 
这种辛密的事情让胡迟直接笑出了声:“我听说长时间不说话会口舌笨拙的,还没听过能舌灿莲花的。”
 
“大概就是种天赋。”白忌小声说,还小心翼翼向后看了秦书一眼。
 
秦书也不知道正在和陈管事说了些什么,两人原本还在前方,现在已经落到了最后。原本领路的陈管事时不时看向他们还有些着急,下一刻就被秦书拽了回来难掩激动的讨论。
 
哪怕修士与凡人已经和平共处了,像是陈管事这种凡人也很难和什么正经修士搭上话吧。
 
毕竟凡人对修士虽减弱了恐惧但消除不了好奇,有时候难免就说到了什么禁忌之处。
 
玄钟又一次下意识看向了身后传来笑声的位置,秦书似乎是丝毫不顾及什么,连那陈管事提出的让人觉得滑稽的问题秦书脸上也不见丝毫不满。
 
还真没想到他会和凡人这般交好。
 
再一想到这一路上除了离开皇城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剩下的时候明明就走在身边,秦书面对他就好像是面对哑巴一样一言不发。
 
真是无理取闹。
 
本来又不是他的错,他还……
 
玄钟紧抿着嘴唇甩开了罗信刚才握住他手臂的手,态度不耐地说:“怎么了?”
 
罗信却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双手还维持着握他手臂的动作。
 
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勾走了魂魄。
 
他们已经到了这条路的尽头,站在了佰食楼的门下。
 
门口是从另一边小路上刚好要走进去的舞姬,在一众穿着的粉装罗裙娇姿美人中,那一席清透白裙外罩着淡紫色外衫的女人就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烟竹阁的阁主到了。”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前面的陈管家脸上也难掩惊喜,“烟竹阁阁主名为花溪,同你们一般也是修士,向来姿态高傲不愿接外出的帖子。我家少爷早年和她有一棋之缘,这才能请她来助兴。”
 
“那我们还真是有福气。”胡迟笑着说,眼神不找痕迹地扫过到现在还有些失神的罗信。
 
果然缘分到了就是挡也挡不住。
 
花溪本要直接进入佰食楼内,她金丹期的修为从前或许不值一提,但如今却是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人物。数不尽的帖只求与她吃一顿饭或者喝一盏茶,她都通通拒绝。也只因和高平王白望有旧缘,她才偶尔肯来。
 
今日帖子下得急,她本想让身边别人过来,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原本的四位花魁娘子突然都犯了头晕,而这边高平王的马车在催,她也来不及换衣裳就匆匆赶到。
 
高平王好客,他招待的客人也各有千秋。若是平常花溪就直接进到佰食楼内,对那些客人的模样并不好奇。这一日听到身后的说笑声,她仿佛被谁勾了一下心弦,竟是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向后看去。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她还记得在京城修士与凡人还分居两地互不干扰的时候,烟竹阁不过是修士所居那边寻常花楼中的一所,没有善于揽客的妈妈,也没有容貌倾城的花魁,落魄不堪。她是三岁时在城外的姻缘庙中被老板捡到,老板是个悲天悯怀的萧瑟女子,整日里弹着那些凄凄惨惨戚戚,不过二十就白了发。阁里的姑娘也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平素里阁内不闻笑声全是凄惨,一众青楼的花女却都是卖艺不卖人的清倌,说是花楼还不如说是庵寺更为恰当。
 
她那时正好是少女含春的好时光,烟竹阁虽然收养她长大成人,但是却让她觉得压抑不安。她准备着细软正要去隔壁整日莺歌燕舞的妙妙阁,却幸好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并非一人,而是有一男一女陪同,来到这几乎从未待过客的烟竹阁时,那眉目含笑的俊俏面容仿佛连一直蒙着灰尘的梁壁都焕然一新,熠熠生辉。惹得周围向来清冷甚至带着自卑的姑娘们都不敢上前。
 
他大概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只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楼里的姑娘都会对外扔香囊和帕子,走在门前的时候却没收到,便想上来讨要一个。”
 
周围姐姐们都不动,她却不知道是起了什么心思,拿出身上的纯白色手帕递过去,伸手的动作小心翼翼,看向那人的目光却是并不躲闪,反而好奇的打量。
 
不过待那人接过帕子之后,她又有些羞怯。帕子不是什么好料子,上面干干净净也没学着别人绣上花,也没洒上香料,就是个普通帕子。
 
那人却是看着帕子笑了,又递还回去,笑着说:“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她知道那个人恐怕进楼说的那句话是担心让楼里姐姐们觉得紧张,根本就不是真的要对花楼女子讨一个帕子。
 
不过这个帕子她收回来又觉得羞恼,还回去又担心难堪,一急之下就扔到了身边那个仰头看向四周面露尴尬的男人怀里。
 
“我不是送给你的,”她羞红了脸说,“我是让你递给他的。”
 
被她强行塞了手帕的男人面露惊讶,之后听到这番话更是比她一个女人脸还要红,拿着那块帕子手足无措的杵在那,连她看到都觉得有趣,那人更是大笑出声。
 
“接着吧,你接了小姑娘的帕子,以后可别伤了小姑娘的心。”
 
“我……她……”那脸红的男人拿着帕子瞪大了眼,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连她第一次送男人东西的羞涩都淡化了八分。
 
“你放心吧,”她不知怎么就仰头对着那人信誓旦旦地说,“我以后不会让他伤心的。”
 
这一次连那人身边那个女扮男装的女人都笑出了声,看着更不知道说什么的男人表情揶揄。
 
那人笑着说她这张嘴说出来的话真是可爱。
 
却不知道她那是第一次在陌生男人面前说出这种不顾廉耻的话。
 
那感觉并不难堪,只觉得痛快。
 
原来只是说话就会这么愉快,逗得这个男人面红耳赤的感觉原来这么有趣。
 
后来她把收拾好的首饰又摆放回去,对着烟竹阁的老板放下狠话。
 
她会让烟竹阁成为京城最大的清倌花楼。
 
哪怕时隔近三百年才终于实现。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当初那心血来潮的初衷,却在看到那红衣男人之后便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在看到那人身边依旧如她第一次见到那样傻气的男人之后,更是绽放开来,露出两枚可爱的酒窝。
 
第74章:婚介所08
 
“这就是你的命定道侣?”玄钟在罗信耳边轻声问。
 
当然这是句废话。
 
看罗信那失魂落魄的表情, 就是最好的答案。
 
玄钟又看了眼那个白裙女人, 见那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之后竟然真的就这么直接走过来,他忙撞了撞罗信的肩膀, 免得他一会儿面对命定道侣表现得太过丢人。
 
花溪走过来, 最惊讶的还不是玄钟或者罗信,而是陈管事和花溪身后的那些歌姬舞姬。
 
陈管事受宠若惊,他在高平王年幼时就来到王府做了幕僚,那时候烟竹阁就是京城最大的清倌花楼,阁主花溪那张百年不老的面容更是被凡尘世人追崇夸赞。他因为高平王的关系能和花溪说上两句话就已经被好友艳羡不已, 哪知道今日不知是走了什么好运,花溪竟会亲自来迎他一个小小的管事?
 
他面上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忙往前走了两步拱手就要迎上去:“花……”
 
花溪径直从他身边经过,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他。
 
然后就到了他身后的贵客面前, 弯腰俯身,声音脆亮娇嫩:“不知是故人到, 花溪失礼了。”
 
罗信愣了一下, 目光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笑得娇俏的花溪, 那左边深深陷进脸颊的酒窝就正对在他的眼前, 却不是为了他。
 
罗信深吸一口气看着让花溪露出笑容的对象, 满脸悲愤。
 
胡迟原本还是笑着打量着宅府中的景色,花溪过来的时候他还不曾觉得惊讶, 直到她站在了自己面前对自己行礼微笑后,胡迟才后知后觉有些茫然。
 
先不说罗信看着他那个楚楚可怜的眼神,就是身边白忌看向他的目光都让他心底发寒, 连那被遗弃的陈管事和他脚边的胡因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胡迟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你认识我?”
 
“公子风姿卓然,哪怕有一面之缘也不肯忘记。”花溪似乎察觉不到胡迟的不自在,说完话微微抬头看向胡迟,又仿佛是羞怯一般忙垂下去。
 
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上面纹着一株艳红的桃花。
 
胡迟感觉这件事情要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的良心恐怕是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府邸。
 
罗信现在看着他的眼神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对着他嚎啕大哭控诉一番。美人因一面之缘而记得你,自然是件佳话趣谈,但是这个美人可不要是他给别人找的命定道侣才好。
 
胡迟笑容有些僵硬:“也还望花溪阁主提醒一二,”
 
“四百年前,新皇登基之前。”花溪也并未隐瞒,“公子历经烟竹阁,我曾以帕相赠。”
 
却也是说一半留一半。
 
然而她就算是全说了,胡迟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过这个时间段罗信却是想起来了,他想起了曾经被胡迟骗去花街沾了一身的胭脂味捡了一怀的手帕和香囊最后还大半夜的被不足他腿高的大师兄呵斥一番——的委屈。
 
白忌也有些印象,胡迟一抖衣服全是染着刺鼻胭脂味的手帕和香囊。那个味道光是想一想他脸色就发沉。
 
不过现在胡迟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还是挺有趣的。
 
最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才好。
 
白忌向前一步,手自然的搭了一下胡迟的肩膀,对着花溪点头,然后看向仍旧有些茫然的陈管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膳食?”
 
“哦,对对。”陈管事忙应声,“几位贵客真是久等了,请跟我来!”
 
“陈管事。”花溪抬手,手腕上碧玉手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您先去厨上看看,几位客人由我招待便好。”
 
陈管事何德何能,花溪来过王府数十次,这是唯一一次主动和他开口说话。
 
却是为了面前这人。
 
不行不行,他必须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王爷才好。
 
这么想着,陈管事也就对着花溪行礼,满脸歉意道:“那就有劳花溪阁主了。”
 
花溪手指轻摆,在陈管事小步退下后便主动走在胡迟的右侧,笑道:“王府的厨子虽然只做些凡间的小食,比不上灵植妖兽肉,尝个新鲜却还是不错。”
 
花溪右手边就是罗信,她却是连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他。
 
罗信的目光灼热,与他这么一对比,胡迟觉得花溪的笑脸都有些冰冰凉了。
 
不过他更惊讶的是:“这是王府?”
 
“嗯?”花溪眼中有些疑惑,却马上就释然,“你们应该是从别地来的,高平王白望喜欢结交知己,满京城不论凡人修士都知道。不过他想要结交的人却很少有第二次来到王府的。”
 
“那你不是经常……”罗信没忍住开口,在花溪看过来的时候却哑了声。
 
他那模样让花溪轻笑:“我又不想嫁与他,我为何不能来?”
 
白忌却是明白了一些,低声和胡迟说:“虽然说现在修士和凡人关系融洽,但是一般修士和凡人交好都是有所图谋。这位高平王虽不是储君但却也有皇族血脉,有个说法就是修士与皇族血脉交|合之后会增长修为压制心魔。”
 
被科普的胡迟了然,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凑近白忌说:“那你不找道侣也是因为这个吗?”
 
白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多可怜的小剑修啊,胡迟叹气。
 
不过是提起道侣就这么落魄伤神。
 
进门的时候花溪先请白忌等人进去,罗信自然等在了最后,而对此花溪却也一句话没说。
 
玄钟进去之前看了罗信一眼,摇摇头也不知说什么好,干脆就什么都不说直接进去。
 
那些歌姬舞姬早就进去准备了,这下佰食楼外面可只剩了罗信和花溪两人。
 
罗信深呼吸,刚想要说什么就听到对面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是这么有趣。”
 
罗信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就是一阵极淡的桃花香,映着那若隐若现的桃花纹身,仿佛令他陷入了一场梦境。
 
“怎么还不过来?”花溪走了两步才发觉身边没有跟上,偏头轻笑着问,“还要我牵你走吗?”
 
几人被安置在二楼的一个雅厢中,楼下便是烟竹阁的歌舞。
 
陈管事过来歉意地说高平王还未到,请他们暂时随意。
 
“那王爷不就在隔壁?”胡迟撇撇嘴,“他们是不是有些过分低估了修士的听力。”
 
“大概是在观望吧,”白忌对此却并不在意,“免得我们突然生气把他的王府砸了。”
 
胡迟懒得理会这里面的事情,不过看着正在为他斟酒的花溪,以及正在看着花溪斟酒的罗信,总感觉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怎么就一起进来这两步,罗信的眼中就没有悲愤也没有他了?
 
“这是三月花酿。”花溪将小盅青瓷酒杯推到胡迟面前,笑着说,“不是什么灵酒,却也醉人。”
 
佳酿胡迟喝过不少,他酒窖中也有很多珍藏,这凡人酿的酒若是精致费心起来也不比仙界的差到哪去。
 
胡因用手撑着桌子,露出了半个脑袋,大眼睛弯起看着花溪,笑道:“姐姐,我也要。”
 
“你?”花溪弯腰看着他,“你想饮酒,那可是要先问过你的父亲。”
 
胡迟:“……”
 
这个父亲说的是我吗?
 
“公子,”花溪果然看向他,“小公子他……”
 
“他是我弟弟。”胡迟笑着打断,“他要是想喝你给他斟一杯就好,不碍事。”
 
花溪一愣,看了眼与胡迟肖似的胡因,也洒脱地笑道:“真是我唐突了,我还以为公子已经娶亲生子,没料到小公子是公子的弟弟。”
 
“他不曾娶亲。”白忌垂目说。
 
花溪的目光看向胡迟与白忌之间,了然道:“看我今日真是眼拙了,一会儿我自罚三杯。”
 
“你不用……”罗信酒量不佳,听到这句话就忙阻止,“胡大师也不会介意。”
 
秦书侧头免得自己笑出声。
 
罗信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满脸通红恨不得埋在桌子底下。
 
“胡大师?”花溪却没有笑他,只是笑着说,“公子姓胡?”
 
胡迟点头:“在无道山脚下做个小买卖。”
 
“早就听说无道山如同是修仙者的圣地。”门外有人轻声说,声音中因中气不足而有些发颤,却又好像说带着笑意,“却未曾去过,真是人生的遗憾。”
 
花溪起身,对着门口的人微笑招呼道:“高平王。”
 
“花溪阁主。”高平王白望对她微微颔首,胡迟惊讶的发现,他这个动作做出来竟与白忌有几分相似。
 
而当他面向大家时,连白忌都不着痕迹地皱了眉。
 
也不怪大家惊讶。
 
只第一眼看去,白望的容貌与白忌像了八分,然而仔细看过去后又发现两人的天壤之别。
 
白忌更像是一柄笔挺的剑,而白望却如同一棵竹。
 
一方坚毅一方优雅,五官面容更是无一处相同。甚至白望的容貌要更加俊美精致一些。
 
那第一眼他们的感觉难不成是幻术?
 
“我交友甚广,却还不曾见过无道山的贵客。”白望走近之后,胡迟才意识到他是个跛脚,右腿好像不能用力,走起路来很麻烦。
 
注意到了胡迟的目光,白望并不在意地解释:“从娘胎带来的老毛病,不碍事。”
 
胡迟到也没有什么意思,同情怜悯什么的,他就是因为白望走路姿势有些奇怪才看了一眼,结果反而被白望郑重的解释显得有些尴尬了。
 
气氛突然就变得有些沉默。
 
跟在白望身后的陈管事忙笑着活跃氛围:“好了好了,午膳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说完他就替白望拉开主位的椅子,哪知道白望却摇了摇头,慢慢走到了花溪身边,轻声说:“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在这边占下一个位置?”
 
花溪的左手边就是胡迟。
 
他这个要求一提,花溪也愣了一下。
 
“本就是邀请贵客来用膳,身为主人自然要好心照料。”白望抬手,陈管事就把椅子加在了胡迟与花溪之间。
 
既然如此,花溪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纠缠,便离得罗信更近了一些。身边的桃花香气混着桌上的酒酿,罗信险些筷子都拿不稳。
 
“他真可爱。”另一边白望看着小胡因,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午膳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道甜食,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个甜食吧。”
 
“其实他不算什么小孩子。”胡迟把见底的酒杯从胡因面前拿走,抬头看了眼白望,“若是按年龄来算,他大概都能称得上是你的老祖宗。”
 
白望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却突然笑出声。
 
“我倒是忘了你们是长生不老,容颜永驻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在胡迟的耳中却总感觉有些奇怪。
 
第75章:婚介所09
 
除了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和白忌有些相似的王爷之外, 这顿饭胡迟吃的还是不错的, 有歌有舞还有酒。
 
胡因更是吃饱了学着胡迟的样子瘫在椅子上,一副享受的表情。被胡迟捏了脸。
 
白望放下手中擦过嘴角的帕子, 笑着对胡迟说:“不知道几位是否要在京城呆上一段时日?府中虽然简陋, 但庭院很多,若是不介意几位可以在府上暂住。”
 
胡迟看了一眼花溪,倒是有些犹豫。
 
在王府中自然是方便,花溪常来常往也不会有多么引人注目。反正他们是不可能直接住到烟竹阁的,还不如留在这里, 透过陈管事打听些消息也挺好的。
 
他刚想点头,身边人就先沉声开口:“好。”
 
咦?
 
胡迟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白忌。
 
白望自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不对,他的表情却是很惊喜, 招手让陈管事过来,吩咐他叫人收拾好房间。自己也说并不打扰了, 便先走一步。
 
没有了外人, 胡迟才问白忌:“你们不是要去那个劳什子秘境吗?”
 
白忌轻描淡写的回答:“不急。”
 
然后那视线仿佛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秦书。
 
秦书了然应道:“对不急, 还有大半个月呢, 从京城到那处也不过几个时辰, 再说京城还有传送阵能直接到。”
 
“你们这是要去哪?”一直留下来的花溪好奇地问。
 
却谁都没回答。
 
花溪收了好奇,倒是也并不在意。刚准备起身告退, 却听到身边小声传来了一个声音:“他们是要去青冥道人的秘境。”
 
“太没出息了。”胡迟恨铁不成钢地低声和白忌说,“你这个小师弟之前没觉得啊,这时候怎么就这么没出息了。”
 
白忌看了他一眼:“可能是真喜欢, 才这么小心翼翼吧。”
 
“是男人就要直接点儿!”胡迟对此颇不以为然,“现在又不是让花溪去求亲,你没看陈管事那个态度,这京城想取花溪的肯定是成山成海,你小师弟再这么下去恐怕就要打光棍了。”
 
“那……”白忌再瞅了他一眼,胡迟可能是正咬牙切齿的看着现在说话像个姑娘一样的罗信,对白忌时不时的目光并不在意,“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胡迟随口道,说完却自己笑了,“不过我这是开玩笑的。最起码说话也不要这么瑟瑟缩缩的,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丑事,自然要让对方知道。”
 
“这样啊。”白忌应声,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进去,或者说是他到底听进去了哪一句。
 
不过这次胡迟还真是说错了,花溪还就是喜欢罗信这个调调。
 
她看着罗信说话也不敢直接瞅她的模样,就好像是又回到了四百多年前,她还是那个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的少女,面前还是那个接了她的帕子之后羞恼的脸颊泛红的少年。
 
一直未变。
 
曾经令她觉得心悦的纯真,到现在让她有些羡慕的纯情。
 
面前这个人却令人嫉妒的一直都拥有。
 
而当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给他的……
 
花溪笑着看向罗信,问道:“我长得不好看,所以你说话的时候一直不敢看我吗?”
 
“不是!”罗信忙抬头辩解,却看到了那两枚小酒窝可爱地在他勉强摇来摇去,忙又低下头,又想到花溪说的话想抬头,这么来回纠结着,胡迟都想帮他再拧出来一个头。
 
“好了好了,”胡迟走过去拽着秦书和玄钟,“一大早上赶路你们也该困了,都快点儿去休息,护送花溪姑娘回去的重任就交给小师弟了!”
 
花溪微怔,笑道:“不用麻烦了,马车就在门外,烟竹阁离王府也并不算远。”
 
还在发愣的罗信感觉膝盖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毫无防备让他差点儿就摔地上。
 
耳边是胡迟仍在和花溪说话。
 
“现在外面虽然太平,但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也不太安全。平时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今天遇到了自然要好好护着你的周全。”
 
又是什么东西砸在他背上,这次力道不小,直接让罗信一个踉跄撞到了桌子。
 
胡迟指着他笑了:“你看,我小师弟一听要送你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罗信站直了身子看着花溪,半天才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那幅度让胡迟都想再对着他的脑袋砸一下,“我送你回去吧。”
 
幸好最后的结果没辜负了胡迟的苦心。
 
罗信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烟竹阁的马车也是别具特色,走在路上特征明显,一看就能看出来。烟竹阁在京城向来名气大,陪同的罗信也自然占了大片目光。
 
“这莫不是花溪阁主抢了一个压寨夫君吧?”
 
“我看那是仰慕花溪阁主已久的裙下臣。”
 
“小相公眉清目秀,说不定还真是阁主在外养的小情人。”
 
……
 
这种话听得罗信面红耳赤,又想看看马车中的花溪究竟是什么态度?不过就算他再怎么偏头去看,也只能看到厚厚的帘子,车中人的轮廓都看不见。
 
他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花溪说话,也只好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到了。”
 
马车停下之后,花溪才掀开帘子对着车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罗信说了第一句话,“公子也可以回去交差了。”
 
罗信却犹豫着没走,而是上前两步帮她掀开车帘,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下来。
 
花溪动作微顿,却也没什么,只是笑着把手搭上。
 
“我叫罗信。”罗信低声说,却不是担心别人听到,而是有些不好意思,“信念的信。”
 
“好。”花溪点头,小酒窝在看着他。
 
“那我……”罗信的脸又泛起一层红晕,“我明日能来找你吗?”
 
花溪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他脖颈都漫上羞红之后才笑着开口:“你记得你,我送给你了一个白色帕子。”
 
说完,她就在众人的迎接下,往烟竹阁内走。
 
罗信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身影快要从面前消失,也不顾上别的,冲着那背影高喊了一声:“我明日能过来吗?”
 
花溪回头,颇为无奈的对他笑了笑,未说话,直接转身进了阁内。
 
罗信快走了两步想要跟上,被经过身边的两个舞姬拦住:“不能乱闯!”
 
罗信只好踮着脚尖往内看了看,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知道他不会乱闯,拦他的两个舞姬才松手往内走。
 
“真是个呆木头。”
 
“那倒也是傻得可爱。”
 
傻啊。
 
罗信垂头丧气的牵着马往回走。
 
那花溪肯定也觉得他这样很傻吧。
 
“人走了吗?”花溪坐在暖厅内,身边围绕着各种莺莺燕燕,烟竹阁四位之前还头疼脑热的花魁现在都打扮地花枝招展坐在花溪身边。
 
最后进来的那两个舞姬点头应是,其中一位还说:“而且走的时候满脸不舍活像被阁主抛弃了一样。”
 
她说完之后这整个暖厅里的姑娘都笑出声。
 
花溪脸上也是带着笑意,她摆摆手对着其他的人说:“明天他要是过来了,你们可不能这么调侃他。”
 
“可不是吗?”四位花魁中一位穿着嫩黄色罗裙名为云瑾的对大家眨眨眼,“这可是我们阁主的心尖尖,我们可不敢随意调戏。”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花溪抬手点了点云瑾的额头,却并未反驳。
 
这个认识可让烟竹阁的姑娘们开了眼,有人惊讶地问:“难不成阁主还真看好了那个蠢小子?”
 
花溪挑眉:“说句话就红了脸的模样难道不可爱吗?”
 
“对啊。”云瑾笑着趴在花溪的臂弯上,“我们阁主难得对这个人有兴趣,我们烟竹阁自然是抢也要把人给抢回来给阁主暖床。”
 
一同去往高平王府的舞姬说:“说起来阁主先迎上那位红衣公子,谁能知道阁主竟然看上了旁边的毛躁小子?”
 
“胡公子的确俊美,为人亲和有趣。”花溪轻叹,“奈何身边有个罗刹守着,真是可悲可泣。”
 
这一日在多数人眼中都过得极为丰富精彩。
 
白望在午膳用过之后就没再出现,晚膳是由陈管事作陪,他说话风趣在桌上也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倒是让胡迟更自在了一些,甚至还许了胡因多饮了一杯酒。
 
几人暂住的庭院离着王府内院并不远,白望没有妻妾通房,甚至身边服侍的丫鬟都少。这次因为胡迟等人的到来更是把王府的丫鬟都遣到了这边,当然,中午刚发现的时候就被几人十分尴尬的给请了回去。
 
胡因沾酒就嗜睡,胡迟看到他睡得那么香,自己也在身边打了一个哈欠。
 
不经意看向窗外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住在隔壁的白忌从窗边经过。
 
他看了看时辰,这么晚了白忌怎么还要出去?
 
也正巧,他还未来得及出门好奇一下,罗信就满脸疲惫地从屋中走出来,对上白忌的时候脸上也是难掩的惊讶。
 
“大师兄你这么晚要去哪啊?”
 
“随便走走。”白忌冷淡地回答,“你做贼去了?”
 
“不是……”被白忌的话题带走的罗信一脸尴尬,“我就是想找一个帕子。”
 
“对啊,找一个帕子。”秦书打着哈欠走出,“我听你的动静还以为你的帕子藏在了人家王府的墙壁里呢。”
 
也多亏月色暗淡,这时候也没人注意到罗信羞红的脸色。
 
“要我说你就别找了,你把乾坤袋都翻个底朝天,找不到那肯定就是没有了。”
 
“花溪说她从前送给我一个帕子……”
 
“那你还记得从前什么时候见过她?”秦书翻了个白眼,“要是我说,那从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女人啊,等你们真在一起了,她再问你当初为什么去花楼,你就是百口莫辩。”
 
“可是……”
 
“秦书公子对于这方面是个行家,”同样未睡的玄钟推门出来,“教你的都是生活经验,你听着记着,对你有的是好处。”
 
玄钟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秦书表情就有些不好看,他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罗信看了眼半张脸都掩在黑暗中的玄钟,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师兄你和秦书前辈……”
 
“什么事都没有,你接着找你的帕子吧。”
 
玄钟开口打断他,也不理会罗信直接关上了门。
 
罗信怔怔地看着左右的方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大师兄呢?”
 
他不止没看到他大师兄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注意胡迟房间的门是什么时候打开又是什么时候关上的。
 
第76章:婚介所10
 
胡迟悄悄跟着白忌,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大半夜没事跟着白忌干嘛。
 
大概是好奇。
 
好奇白忌为自己在这个时间去了王府的住宅, 敲了白望的房门……
 
哎?敲了白望的房门?
 
夜黑风高孤男寡……男?
 
白望打开门的时候衣着整齐,明显是还未要休息或者说已经做好了外出的准备, 看到门外是白忌的时候也并不意外, 十分熟稔地说道:“你来了。”
 
白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并没有任何表示。
 
白望却也不在意,只是跛着脚慢悠悠地反手关上门,轻声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白忌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跟在白忌身后的胡迟更是慢慢往前挪。
 
这个王爷和白忌是从前认识的吗?
 
应该不会吧……
 
那为什么两人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就结伴而行了?
 
看着白望越走越偏,白忌还没什么表示,胡迟反而皱了眉。
 
白望最终在一个看起来稍显荒凉的院子前停住了脚步,他深呼吸, 仿佛里面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鼓足了勇气才拖着那只坡脚迈进去。
 
“谁?”院子的偏房中走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婆, 她手中抱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面露警惕。
 
在看到白望的时候那个婆婆明显愣了一下, 半天才说:“世子……不是, 王爷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白望轻笑, 声音却是发紧:“我带着朋友来见夫人。”
 
那婆婆这才注意到了白忌,却在看清白忌长相的时候, 手中的木棍都因为过度惊吓而失手掉在了地上。
 
那声音并不大,在寂静的夜中不过就是个转瞬即逝的插曲。
 
婆婆瞪大了眼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望故意忽略了她的失态, 慢慢走上前笑着问:“夫人睡了吗?”
 
婆婆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他。
 
白望摇摇头,有些无奈的对着身后的白忌说:“年纪大的人就是受不了惊吓,不过是掉了一根木棍,就吓成了这样,你也不要太在意。”
 
“这么晚了,”这是白忌这晚上第一次和白望说话,“府上的女眷我就不打扰了。”
 
“没关系。”白望笑着看他,“房间的灯还没熄,夫人这个时间一定还不会休息。”
 
那白忌一个外人大半夜跑到女人的闺房里究竟成何体统?
 
胡迟皱着眉,恨不得把白忌从那地方拉出来!
 
而白望却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未关上门,在外面能听到他小声地说着:“母亲?您一直想见的人在外面,我让他进来好不好?”
 
“您见一见他,好不好?”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甚至带着诱哄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说服了,只听到那个夫人在房间内轻声低喃的重复:“我想见的人?”
 
刚要转身离开的白忌听到这个声音,身子一下子就僵硬了。
 
他呆在原地,身后是那个女人温柔的絮语:“我要见谁,我想见谁……”
 
“你不是一直想见你的儿子?”白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中的体贴笑意还在,“你不是说你的儿子被人带走了吗?我把他找回来了。我把你的亲生儿子,找回来了。”
 
……什么意思?
 
胡迟完全不知道白望究竟在说什么的,什么亲生儿子?他不是在叫那个夫人为母亲吗?难道他堂堂一个王爷还是被随便捡的不成?
 
更重要的是,屋里的女人不过就说了两句话,为什么白忌整个人的魂就好像是被人抓走了?
 
“夫人想见你。”白望走出房间,看着在夜色下白忌的背影,“进来看看她吧。”
 
白忌感觉自己的脚步虚浮,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
 
大概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曾经抱着他温柔地哼唱着安睡小调的声音。如同刻在骨血中,让他只是听到,就被拉回到那个时光里。
 
而屋内的女子,就仿佛和那个时光融合在了一起,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是谁啊?”
 
女子看着他,眉目带笑,神态温柔,昏黄的油灯晃着她鬓角的白丝,让白忌有些不忍去看却也不舍得移开视线。
 
“我儿子要是长大的话,应该和你差不多吧。”女人看着白忌,对他招招手,“我想凑近一点儿看看你。”
 
白望站在白忌身后,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哪怕那女人从头到尾,都不曾给他一个视线。
 
一如他活到现在这十九年。
 
会有人长得一模一样吗?
 
完全相似。
 
外貌,品性,甚至说话时的语气,习惯性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白忌半蹲在她身前,看着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描绘着他的轮廓。
 
“你的眉眼和我很像,嘴唇和鼻梁倒是有些像你父亲。”女人收回手,笑着看他,“你到底是谁啊?”
 
白望已经退出了门外,却并未离开。
 
那婆婆眼角含泪的走到他旁边,低声说:“那个人长得和夫人画过的画像真是一模一样,我有生之年能看到夫人找到大公子,真是……”
 
“大公子?”白望轻笑,眼中却是一片昏暗,“我看林嬷嬷你真是照顾夫人照顾久了,也已经开始说上胡话了。”
 
林嬷嬷吓得脸色煞白,猛地跪在地上对着白望叩头:“是老奴我说错话了,没有什么大公子,夫人只有王爷您一个独子。”
 
白望看着她的额头马上就渗出了血迹,却仍旧不为所动:“明日你还是去庄子上养老吧,你要是在外面也胡说八道,那可就真的没人能救你了。”
 
林嬷嬷抬头看向他,嘴唇蠕动,最终却只是叩头:“多谢王——”
 
她后面的话直接消了声,整个人就仿佛突然瘫软一样趴在地上。
 
白望感觉脉搏在那一瞬间吓得都停滞下来,直到身边有个人突然出现,并不耐烦地开口问:“屋里的女人究竟是谁?”
 
听到这个声音,白望也不知为何就松了口气,他看向一脸严肃神色的胡迟,语气轻松地说:“那是我的母亲啊,父王去世前母亲怀孕三个月,七个月后由皇宫请来的稳婆接生,生下了我。”
 
胡迟并不想听白望特意强调的这番话,他只想知道:“白忌和她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白望嗤笑,那笑容让他之前伪装的轻松全部支离破碎,“我也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白忌已经进去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胡迟也不知道自己心底的恐慌是因为什么,就好像是另一个人的情绪强行加在了他的身上,把他拉到了不属于他的情绪波动中。
 
他站在门口不自觉的迈着步,白望自从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直到屋内油灯熄灭,白忌打开门出来之后,他才看了一眼直接冲上前去的胡迟。
 
胡迟本来之前想问的很多,哪知道看到白忌之后就像是被谁封住了喉咙,张了张口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白忌有些迷惘的目光在看到胡迟之后才慢慢染上了真实的色彩,他甚至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你来找我?”
 
笑得这么好看……看来是真有问题啊?
 
“你……”
 
胡迟盯着点在自己唇上的食指,险些盯对眼。
 
白忌笑道:“回去我再和你说。”
 
胡迟忙点头,身子后仰躲开他的手指,还下意识擦了擦。
 
那动作刚做,他就注意到白忌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一些,他有些犹豫地放下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哥哥你别笑了,我害怕。
 
当然白忌在看到白望之后,脸上早就没有了面对胡迟的笑容,如同他一贯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冷漠的不近人情:“回去休息吧,我们明天找个时间谈一谈。”
 
白望微愣,还是点头道:“好啊。”
 
白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胡迟忙快走了两步跟上白忌,低声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神神秘秘……怎么停——”
 
胡迟话还没说完,就被前面突然停下的人猛地抱到了怀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还让他来不及挣扎,就听到白忌贴在他耳边带着些许沙哑的说道:“还好你是真实存在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胡迟原本要推开他的手,因为这一句话鬼使神差地摸上了他的后背,安慰地拍了拍。
 
论起真实存在的?胡迟觉得面前的白忌才像是假的。不过就去见了一个女人,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唉,女人。
 
原来这个人也能因为一个女人而牵动情绪啊?
 
也怪他之前担心发现没跟太紧,不然也想看看那个女人是有什么天人姿态。
 
“屋里的人,”白忌的情绪被胡迟哄小孩一样的拥抱安抚下来,也终于从那紧绷的神经中抽出来一根去思考,哪怕他依旧抱着胡迟没松手,“和我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每一个方面,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像是我的母亲。”
 
“你母亲?”胡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背后发凉,“你不是开国皇帝的儿子?你母亲不应该是皇后或者皇妃……这个白望他老爹强娶皇帝的妃子?我知道这个秘密是会被灭口的吧。”
 
白忌身体一颤,胡迟就听到自己耳边有没忍住的笑声。这个笑声到底是正常了一些,就是笑得胡迟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
 
他到底还是不自在的把白忌推开,白忌也顺势松开手。
 
“我就是开个玩笑,大半夜的,这故事总比你母亲死而复生变成了别人的母亲要好吧。”胡迟搓了搓手臂,“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忌摇头:“我也不清楚,我明天去皇宫问问国师,高平王的事情宫内应该是最清楚的。”
 
这倒也是,胡迟点头。
 
“不过我还有些事情想要你帮忙。”
 
胡迟摆摆手,满不在意:“没事你就说吧,反正你都给我送了这么久的早点,凭咱俩的交情你也不用和我客气。”
 
白忌眉目柔和,又上前凑到了胡迟耳边。
 
胡迟不自在的躲了一下:“虽然说咱俩的交情我帮你点儿小忙没什么问题,但是你这说话非要贴在人耳边说的毛病……”
 
“我想见帝君。”
 
“嗝——”
 
胡迟吓得打了一个嗝,眼睛瞪大,白忌才注意到胡迟的眼瞳周围是泛着一小圈金色的,大概是受到了惊吓瞳孔如猫一般缩成一条竖线。
 
“我想让你把这个女人的事情告诉帝君。”白忌揉了一下他的头,“我是帝君的儿子。”
 
帝君,儿子?
 
胡迟咽了咽口水。
 
那个身边连个漂亮仙侍都没有的帝君,竟然有一位长得这——么大的私生子?
 
我的天啊,这能挂在三界做上几千年的头条吧。
 
第77章:婚介所11
 
胡迟这样算是外出散心, 对于上重天自然是想回就回爱咋咋地。
 
尤其是听到了这么重要的秘密, 他恨不得立刻就跑回上重天去问一问。当然在有白忌会照顾好胡因的承诺下,他的确立刻就走了。
 
听说因为之前发生的下重天谋逆事件到如今还有些漏网之鱼, 也因此天梯一直未开, 胡迟要是想从下界回去只好走守天门。
 
守天门换了守门人,比原本那个身高马大看上去就能一掌拍死人的山神要年轻很多,长相也比较符合世人对仙人的想象,而且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是气场十足。
 
——比如直接就把掌缘仙君拦在门口什么的。
 
“掌缘仙君。”姚筠挡在正中间,对着掌缘仙君施了一个大礼, 身子却是一点儿也没让开。
 
虽然他的尽忠职守让胡迟很是敬佩想给他一个么么哒,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待遇,他现在只想快点儿去乾坤殿把帝君那老人家从床上拽起来问个清楚。
 
胡迟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既然认识我,那还拦我?”
 
“不敢。”姚筠垂首弯腰, “因为前几日有下重天的余孽冒充上重天仙侍,所以上重天现在除非是仙尊以上品阶的口谕, 否则没有人能随意进出。”
 
“冒充上重天仙侍?”胡迟感觉自己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仙侍的身份的确是上重天最低, 但上下两重天隔着真仙伪仙的遥远差距, 这怎么能是随便一个人就冒充得了?“你要是连真仙伪仙都分辨不出来, 我看你还不如换一个不用见人的位置。”
 
姚筠的腰弯得更低,却并不辩解。
 
“小狐狸你这可是冤枉他了。”玄算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笑着钻出来, 他对着姚筠摆摆手,“以后掌缘仙君回上重天不用拦着,这天下胆敢冒充掌缘仙君的人恐怕还没有。”
 
姚筠点头应是, 恭敬的站到了天门一侧。
 
被玄算子给解了围,胡迟的内心有些复杂。毕竟玄算子绝对不是平白无故这么做,可能他还未曾出了乾坤殿,整个上重天有头有脸的仙者都知道掌缘仙君被人关在天门外面了。
 
偏偏玄算子还把他的心机隐藏起来,边走边对他解释:“那次被冒充的仙侍是姚筠的知己好友,两人一起来的上重天,若不是姚筠守天门恐怕还真有可能让那人蒙混进来。”
 
“估计还是万丹之首炼制的丹药,连仙侍的真仙之体都能短暂伪装出来。”玄算子拍了怕胡迟的肩膀,“你一会儿可别忘了对姚筠道个歉,他还是由你领入上重天的,你这么说他让人家多伤心。”
 
胡迟抖着肩膀把玄算子的手甩下去:“……我就说了他两句?而且我那是在教育他,既然他是由我领进来的,我对他严厉一点儿怎么了?”
 
“哎呦今天这个火气。”玄算子一脸暧昧地说,“这是在下界被谁欺负了?你说出来咱们娘家人都去给你出气!”
 
胡迟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漠地说:“你知道剑道尊者为什么懒得理你吗?”
 
“他?”玄算子愣了一下,“他难道理过谁吗?”
 
“我是有姻缘簿的。”胡迟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肖想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人了,你说话再多,再来这么缠着我,剑道尊者除了觉得你聒噪,别的什么都不能有。你好好反思一下吧,我去乾坤殿了。”
 
“失忆的小狐狸啊,这戳人心尖的话都非要听两次。”玄算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晃悠悠地转回去。
 
整个上重天的仙尊差不多都知道他曾经疯狂追求过剑道尊者,最后的结果是被剑道尊者冷着脸直接扔出了天门。他是知道这根本就没什么结果,但是连想都不让想小狐狸也太苛刻了。
 
帝君早就休息了,听到胡迟回来的消息虽然疑惑,却还是披上衣服坐在殿内等着。
 
等胡迟刚推开门,他就惊讶地问道:“怎么突然就回来……”
 
胡迟没心思和这个相识几千年的帝君叙旧,人还没进来就直接问道:“白忌是谁?”
 
帝君眨了下眼,停顿一下才开口:“你怎么突然就问起白忌了?”
 
“之前剑道尊者提过白忌,我开始还奇怪呢,结果我在下界就遇到了个白忌。”胡迟关上门,直接坐在桌子前倒了杯酒,“后来我才知道你原来有个儿子叫白忌啊?”
 
帝君心底一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们交情这么深啊,这种事他都告诉你了。”
 
“废话,他要是不知道我是谁能和我说出这件事吗?”胡迟一脸不满,“我就说他为什么要在下界那么费尽心思一点儿也不像是讨好我的讨好我,原来是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这肯定就是你告诉他的,不然我的铺子为什么就买在他家山头!”
 
帝君借着偏头的姿势掩盖了嘴角的笑意。
 
“你回避什么?”这个动作看在胡迟眼中明显就是心虚,“亏着我把他当成朋友,要不是因为他母亲突然出现了,我都不知道还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胡迟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发音,就看到帝君猛地看向他,表情严肃凌冽:“你刚才说白忌的母亲?”
 
“……对啊,”胡迟被他这种严肃的态度搞得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些紧张了,“就刚才,白忌见到他母亲了,说是一模一样,好像还把白忌吓到了,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对劲……”
 
帝君突然站起身,拢了拢身上没穿好的衣服,赤着脚就要往外走:“你准备好姻缘簿,我去找玄算子。”
 
胡迟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说错了什么,让帝君这么如临大敌。
 
玄算子本来就在路边瞎溜达,被帝君一言不发地揪着胳膊拽到乾坤殿,看到胡迟的时候还以为胡迟真是生气跑来告状来了。
 
吓了一跳。
 
“我渡九子轮回劫的时候,你们都知道。”帝君搬了张椅子坐在中间,低声说,“我七世就渡完劫回来,是你和胡迟销了我那两世的姻缘。”
 
胡迟摇头一脸茫然。
 
知道帝君要说的可能是重要的事,玄算子也收了和胡迟玩闹的心思点头:“为了销那两世姻缘,胡迟当时还折损了修为,九世情缘肯定是成七世情缘没错。”
 
胡迟更是感觉自己在听别人的故事,“我改了姻缘簿,把九世情缘改成了七世?我是疯了吗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玄算子忙在他身边解释了一下,什么帝君的九子劫,什么两世双子,什么九世变七世。听得胡迟一愣一愣的,看向帝君的目光都变了。
 
“那这么说白忌是帝君最后一世轮回时的儿子,但是其实是帝君唯一的儿子轮回了七世?白忌的母亲也是一样。”胡迟慢吞吞的梳理自己刚刚接收到的消息,“但是七世之后帝君实际上就和白忌的母亲断了情缘,然而现在白忌却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其实这种情况也不是不会出现。”玄算子却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难以理喻,“因为白忌走上了修真的这条路,以他是庆安帝儿子的身份一直没变,而七百年过去了,当时庆安帝的皇后却有可能已经轮回了几次,虽然碰到的机会很小,但是也并非没有可能。因为本身的灵魂都是哪一个,所以行为习惯什么的大致相同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胡迟听了却是摇头:“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如果按照你那么说,白忌的母亲应该是早就断了和帝君的姻缘还有白忌的亲子缘,看到白忌的时候也只会当做是陌生人。但是我知道的却很奇怪。”
 
“这个女人其实有一个亲生儿子,叫做白望。但是她却好像并不认为白望是自己的儿子,反而看到白忌的时候很怀念,而且我听有个照顾她的老嬷嬷说,这个女人之前好像还画过白忌的画像。”
 
这下连玄算子都脸色大变,他站起身,没等帝君吩咐就主动说:“我去轮回池看看。”
 
玄算子仙号为轮回尊者,除了管一下杂七杂八的事情之外,世间生灵的轮回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那我……看看姻缘簿?”胡迟小心翼翼地看着帝君的脸色,“白忌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帝君沉默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颜珍。”
 
问了这位颜珍做皇后时的闺名和生辰八字,胡迟这才拿出了姻缘簿,在未翻开姻缘簿上以仙元运笔,收笔时姻缘簿自己翻开,停在了一个位置。
 
上面的确记录着颜珍与帝君轮回的庆安帝那一段姻缘,并且也在胡迟的催动下慢慢显示了之前六世的结果。最终在末尾处有一个金色的印记写着七。
 
的的确确是七世姻缘没错,胡迟点头。
 
他刚想和帝君说的时候,就看到原本终止在庆安帝崩,皇后三月后郁郁成疾,不得治,七世姻缘终。这句话的七世情缘却突然被一只手擦掉最后那行字,重新书写到:“贵元十三年,高平王王妃孕三月,高平王薨,王妃忧思深重,颜珍死魂入活身,七月后诞下一子名白望……”
 
死魂入活身?胡迟还从未在姻缘簿上看到这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还未来得及去和帝君说,就看到玄算子又匆忙回来,表情严肃。
 
“轮回池与凡界相连处有个缺口,应该是在那次事情之后发生的。”玄算子深呼吸,“现在缺口虽然补好了,但是不知道有多少将入轮回的死魂错生了胎。这件事是我的疏忽,请帝君责罚。”
 
“去查你的生死轮回簿,看看一共有多少死魂没有正常入轮回,还未投胎的就带回来,投错在死人胎的消去记忆根据原本的命数这一世或者下一世给予补偿,错投到生人胎……”帝君停顿,“找机会叫回来。”
 
“帝君,”胡迟在身后叫了他一声,“颜珍与你的七世情缘还未尽,这件事你想怎么办?”
 
绝情一点儿,就像是他刚才所说的那样,直接把颜珍的死魂从现在那个高平王王太妃身上抓出来,重新入轮回,让一切恢复正轨。
 
这也是胡迟认为最好的办法,毕竟白望的母亲阳寿还未尽,越是拖着到最后反而会让她生魂受创,那时候哪怕颜珍脱离了她的身,恐怕也会落下病根。而这一笔却是会记在颜珍的身上。
 
帝君自然也知道胡迟的意思,他深呼吸后才缓慢点头:“她……我亲自去带回来吧。”
 
第78章:婚介所12
 
“我们阁主邀请胡公子到烟竹阁一叙。”
 
刚用过早膳,几位年轻漂亮的粉裙美人就来到了王府, 递上了烟竹阁的请柬。罗信看着那张近在眼前的小薄纸目不转睛。
 
“麻烦转告花溪阁主, ”白忌开口道, “胡迟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没事没事。”粉裙美人笑道,“本来就是我们烟竹阁冒昧邀请, 并没有强迫胡公子的意思。既然这样,不知道这位公子可有时间?”
 
罗信刚垂下头,猛地看到那张之前还遥不可及的请柬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时, 他还有些惊讶。一脸茫然的指了指自己:“你们家阁主还邀请我了吗?”
 
“是。”烟竹阁的花姬忍着脸上的笑意, 将那请柬递过去,“我家阁主说曾经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便想请公子到烟竹阁赏花。”
 
罗信打开那个请柬, 上面果然是用簪花小楷写着午后请他去烟竹阁赏花品酒。
 
上面还写上了他的名字。
 
昨日在午膳的时候他也忘了对花溪自我介绍一番,但是花溪大概是问了陈管事,真是有心。
 
他完全忘了, 那粉裙花姬的手上只拿了这一封请柬, 这上面既然写着他的名字, 那之前邀请胡迟又是个什么意思?
 
几位花姬回到烟竹阁的路上,其他人也问起了这个问题:“阁主明明说让我们邀请罗信罗公子, 没听说要邀请胡公子的啊?”
 
擅自说出邀请胡迟的花姬却不以为然:“这男人要是知道阁主对他有好感,那就开始自以为是了。我这样就是敲打他一下,免得他以为阁主非他不可呢。”
 
其余几位花姬对视一眼,觉得好像是有些道理, 回去和花溪禀告的时候也把这件事情放下没提。
 
胡迟不在,胡因也提不起精神,吃过早饭就会房间躺着,也不像是昨天非要让胡迟带着他在王府左右来回转悠。
 
白忌既然和胡迟说好要照顾他,也就真的跟在他身边,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模样抓心挠肝地想着要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才开口说:“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胡因趴在床上转头看了他一眼:“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白忌摇摇头,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白忌昨天说完想见帝君之后就觉得自己有些太毛躁了,胡迟明明是个仙人,但却不知道因为什么来到了这里,若是胡迟还记得从前的事情,他还能厚着脸皮说可能是因为自己。但是现在想想也可能是因为天界的问题,而他昨天提出了那个要求之后胡迟虽然答应的痛快,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会不会让他觉得为难。
 
自从他知道他的父亲是帝君之后,也一直没生出想要见帝君一面的心思。而昨天看到了那位和母亲神似的女人后,他却不知为何就想要见一见帝君,见一见自己的亲生父亲。
 
而见到之后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他一概不知。
 
如果仅仅就是因为他的凭空出现的一个想法而让胡迟为难的话……
 
“哥哥从来没抛下我。”胡因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房梁说。
 
他之前住在胡迟分出的灵府中,也就一直都被胡迟带着走。后来胡迟回到上重天,又受了重伤,那时候他就回到姻缘树的树体中守在姻缘殿。所以这还是胡迟第一次出门没有带上他。
 
虽然他知道胡迟一定不会抛弃他的,但是胡迟一声不吭就不见了,小树灵难免还是有些患得患失。患得患失的时候,也就想到了好久不见的好朋友。
 
胡因看着白忌,轻声问:“你见过阿真吗?”
 
白忌点头:“他出去历练了,等我们回到无道山说不定就能看到他了。”
 
胡因抿着小嘴笑了笑。白忌看着这张和胡迟有九成相似的面容,也不由勾起了笑容。
 
胡迟是在四日后回来的,就像他离开那样不引人注目的重新出现在房间里。
 
白忌送胡因回来的时候他正端着茶壶往嘴里灌水,胡因冲上去搂住他腿的时候他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被呛到。
 
“小毛躁精。”胡迟抹了把嘴,戳了戳胡因的脑门。胡因把脑袋都埋在他肚子上,就是不放手。
 
胡迟没办法,只能对着白忌抬了抬手:“帝君去见那个夫人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等一会儿吧。”白忌犹豫着说。
 
这样也好,胡迟拍了拍胡因的脑袋让他去旁边玩,毕竟有些事情他还是要提前和白忌说一声。
 
胡因大概是没离开他那么久,最后才勉强同意回到胡迟的灵府空间中。
 
“其实是这样的……”没有了胡因,胡迟也不知道为什么单独和白忌相处的话反而更不自然,他转过头,指了指一边的椅子,“你先坐。”
 
听到白忌拉开了身边的椅子,胡迟才没回头一股脑的把这几天差不多总结齐全的真相都告诉他。
 
“你母亲其实是应该转世投胎的,但是因为轮回池出了些小毛病,她才进入了白望母亲的身体。”胡迟摸过来茶壶,已经空了,“所以必须把她带走,不然最后变成了夺舍,那就麻烦了。”
 
夺舍这种事能在天道罪孽排行榜上排到前三。
 
“但是,她还记得我。”白忌有些迷惘,“我三岁离开她,她却能准确的画出我现在的模样。”
 
“真正进入轮回池的人才能如婴儿般记忆一片空白,再次死后重新轮回之前,脑中记忆深刻的事情又会重新浮现,等到十几次甚至几百次轮回之后,从前的记忆才会慢慢被淡去,从此与前尘过往再无关联。”胡迟解释说,“她和帝君有七世姻缘,对帝君和你才这样印象深刻,但现在也已经懵懵懂懂了。就像现在她记得自己有个儿子,能想象出儿子相貌,却认不出你。”
 
白忌缓慢地点头。凡间其实总是相信先祖死后,其实还会在保佑着全家幸福安康。但是过上了几百年,先祖其实早就忘了家中小辈,甚至可能都忘了自己最初的姓氏。
 
没有谁是会永远陪着你的,哪怕是至亲至爱,也总会有彻底忘记的一天。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胡迟的衣袖,倒是放开了:“我想去见见她,你陪我吧。”
 
白望也在那个院子里,因为跛脚,他站着的姿势有些别扭,却始终看着屋内。
 
听到白忌和胡迟的脚步声,他才回头轻声问:“屋里面是不是有别人?”
 
白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屋里面能看到那个女人侧着身子,却再也看不到别人。
 
而胡迟却能看到帝君听到白望问话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和你们一样的人吧。”白望轻笑,并不在乎没有得到回答,“我等凡人自然不会看到仙人的仙姿。现在是要让我回避,好让你们母子叙家常吗?”
 
之前胡迟还觉得白望这个人阴阳怪气有些奇怪,现在知道了真相之后他反倒是对白望这种性格气不起来了。而且总觉得有些愧疚。
 
毕竟白望是王妃的亲生儿子,却因为颜珍上了王妃的身,反倒成了被后妈养大的孩子。
 
王妃要是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儿子受到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胡迟看到帝君对他点头,就对白忌摆摆手:“你先进去吧,人就在里面,我就在外面等你们。”
 
白忌虽然犹豫,但最后还是进了屋。而胡迟看着嘴边始终带着一抹轻笑的白望,轻轻叹气,指了指一边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桌椅,“我们聊聊天?”
 
“府中也没有什么仆从,倒是也没有人能服侍茶水,也是委屈胡公子了。”白望看了眼周围,笑道,“你要聊我,还是要聊我母亲?”
 
白望可能当天晚上就把那个嬷嬷送到了乡下,这个院子也就显得愈发荒凉。
 
“你其实直接叫我胡迟就好,”胡迟摸了摸鼻子,“我其实也没想问你什么,我们就是随便聊一聊,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说。”
 
“我见过很多修士,你或者说你身边的这些人,都和其他修士不一样。”白望轻笑,“我之前在皇宫外看到你们一行人走出来,就注意到了白忌。我在邀请你们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们和国师大人相识,甚至白忌在修真界中身份响亮。但是他们却明显都以你为尊,而我认识的修士却从来没听过胡迟这个名字。”
 
胡迟也笑着胡扯:“因为我出身神秘,不方便多说。”
 
“我信。”白望点头,“其实我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母亲不太愿意抱我,我身边永远都只有乳娘。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因为父亲去世,母亲心情不好,没怎么在意。”
 
他神色微冷:“真正让我觉得有些蹊跷的是,乳娘和林嬷嬷在一起窃窃私语,说自从我出生之后,母亲好像就有些问题。林嬷嬷是母亲娘家人,从小便侍候母亲,我听到她说母亲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母亲是镇国将军家的嫡女,从小就生活在马背上,善骑射,琴棋书画不过是略知一二,性格更是和大家闺秀摸不上边。因为长相酷似开国皇后,曾经险些被先帝娶进宫门,是我母亲宁愿抗旨也要执意嫁给我父亲,中间也多亏了国师帮忙,先帝才没有恼羞成怒。”
 
“听说在大婚之后,母亲与父亲一直琴瑟和鸣,而母亲生下我之后,却从未提起过父亲的名字,甚至我刚出生不久,她还曾经对林嬷嬷说,我长得好像和她不太像。”
 
“而家中老奴都说我的长相与父亲一般无二。真正不像的是她,行为举止与母亲无一处相似。我开始以为是因为父亲去世对她的打击太大,可是后来的种种巧合让我觉得她并不是我的母亲。”白望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她似乎就是开国皇后。”
 
第79章:婚介所13
 
白忌走进屋子的时候,只感觉一阵柔和的力道袭来, 让他不自觉躲闪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 原本只有那夫人一个人的房间中, 便出现了第二个人。
 
他离开皇宫的时候还太小,也是这些年来因为修行的原因才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忆犹新。庆安帝在他的印象中一直都是一个亲和的父亲模样,会对着他, 对着母亲微笑逗趣,时不时会拿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来讨他们的开心。
 
白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自己对父亲母亲的模样有些过分美化。
 
不然为什么看到眼前这个表情严肃的威严男人, 会觉得有些陌生?
 
帝君只是微微对他点头, 视线却主要还是集中在颜珍的身上。他俯身看着颜珍的眼睛,轻声问:“你还记得我吗?”
 
“你……”颜珍眉目柔和温婉,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着帝君, 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你看起来有些熟悉,我们是不是在滨水见过?”
 
帝君第三世转世就是在滨水的知府嫡子。
 
“是啊。”帝君缓缓蹲在她面前, “你那时候想吃石榴, 我还去请教了当地的农家, 好不容易种成了两棵石榴树。”
 
颜珍的眼睛亮了亮,她期待地看着帝君:“院子后面是不是还有一个溪谷?有一个特别漂亮的瀑布, 两边种着梨花。”
 
那是帝君第五世转世为武林盟主的时候,他们住在村谷之外。
 
颜珍还陆续说了几件事,都是这七世的事情,她把这几世的记忆混在了一起, 已经分不清楚了。帝君一直在她身边低声附和着,声音中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白忌站在帝君的身后,对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颜珍突然抬头看向白忌,她握着帝君的手指着白忌:“你看看他像不像是我们的儿子?”
 
她之前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像是记得她和帝君成过亲的模样,这么突然说起了自己,白忌都不由愣了一下才走向前。
 
“我觉得我们的儿子若是长大的话,应该也是这种模样吧?”颜珍嘴角带笑的看着白忌,话却是对着帝君说,“这么健康,这么高,这么俊,提亲的人肯定都能踩破门槛,对不对?”
 
帝君蹲着的姿势,让他只能仰头看向颜珍。一如之前的附和,他这次也同样轻声说:“对。”
 
“啪!”
 
在屋外的胡迟听到这一声下意识向屋里看去,正好看到帝君微微偏头的模样。
 
他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我的儿子早就死了!我的儿子早就被你害死了!”颜珍厉声呵斥帝君,她脸上的表情是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柔和,而是让人心生恐惧的狰狞,“我早就没有儿子了,因为你,我的儿子还那么小……”
 
白忌忍不住上前一步,但是却看到帝君的手在后面轻轻地摆了摆。颜珍那一巴掌真的是用上了力气,白忌听到那个声音,都觉得胆颤。帝君却好像并不在意,只是握住了颜珍因为愤恨而不自觉颤抖的双手,轻声地说:“是我的错。”
 
颜珍眼中的狠厉却好似被他双手的温度慢慢融化,她慢慢低头看着帝君,双手从帝君本就没有用力气的手上挣脱,小心翼翼地捧着帝君的脸。
 
“你怎么哭了?”
 
帝君没哭,而是颜珍眼中的泪水滚烫地滴在他脸上。
 
颜珍就这么一边流着泪一边心疼地看着他,一遍一遍地重复:“你为什么哭了?”
 
帝君看着颜珍,轻轻笑着说:“因为我难过,所以哭了。”
 
“我想让你有一位能够白头偕老的夫君,一双能够健康长大的儿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帝君把手按在了颜珍的手背上,“你觉得好不好?”
 
颜珍的魂魄被帝君放到了一个特殊的纯银器皿里,他这才看向白忌。
 
真正站在面前的模样,的确比在上重天看到的要更英俊一些。帝君起身想要拍下白忌的肩膀,却意识到——
 
“你原来已经这么高了啊。”
 
直到他开口的时候,白忌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帝君自然看到了白忌表情中的犹豫,他收回手,表情和缓地说道:“你是不是在怪我?”
 
白忌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就没有说话。
 
“我和你母亲其实本来就是一世姻缘的。”帝君把颜珍的魂魄小心收好,抬手便好像是有轻柔的力道扶上了那夫人的身体,带着她平躺在了床上,帝君还贴心地远远给她盖好了被子。“我当时没想娶妻却身为帝君必须要渡轮回劫稳固修为,也算是自私吧,就逼着胡迟把这段姻缘改成了七世。而一段情分被硬生生分成了七份,后果就是这几世我和你母亲都不得善终。这种事情重复了七次任谁在轮回池前想起都会痛苦不堪。”
 
“你怨我甚至打我,我也无话可说。”帝君说到这里,往门外看去。胡迟依旧在和白望不知道说些什么,脸上的笑容灿烂。“按理说你也应该活不过三岁。”
 
“也幸好有胡迟吧,虽然在对待胡迟的时候,我依旧自私了一回。”帝君摇头笑道,“剑道尊者向来看不惯我这种冷血无情的模样,等你飞升的时候恐怕要在他手上吃不少苦。好了,我的事情差不多也办完了,我刚才给这位夫人一枚固魂丹,一会儿她应该就醒了,不过若不是颜珍,她的阳寿本就还剩下七个月,按原来说她在七个月生子的时候会因为难产而亡。”
 
白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王府夫人,她呼吸平缓,脸色红润。
 
“这么说她七个月后还是会离世吗?”
 
帝君点头。
 
“她的亲生儿子白望,要怎么办?”
 
应该不会有什么补偿吧。毕竟若不是颜珍,白望出生的日子就是自己母亲的忌日。而现在他还能有和自己亲生母亲有七个月的时间相处。
 
帝君这一次却并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只是说:“这件事看胡迟想怎么做吧。”
 
白忌看着帝君,从帝君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对胡迟的信任。
 
那么,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对胡迟……
 
“胡迟其实一直都散漫惯了,”帝君却好像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但是他哪怕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也依旧为你的事情跑前跑后地忙碌着。”
 
帝君看着他笑道:“我一直欠了他很多,到最后也只想着能把你赔给他勉强做个补偿了。”
 
白忌反倒是板着脸沉声道:“我想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补偿。”
 
帝君看他表情认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转身想要打开房门让胡迟进来。
 
却听到白忌在身后问:“你和我母亲在一起,真的就是为了渡劫?”
 
前方背对着他的帝君没再动作。
 
“你之前几世轮回应该没有天界的记忆,你并不知道你和妻子不会长久,成亲的时候你肯定是想着能够和妻子白头,能抚养儿子长大。而一次次的不得善终,难以接受的应该不仅仅是母亲一人吧?”
 
“所以在你当上庆安帝的这最后一世,弟弟出生后你的劫难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你也就想起来了一切。于是你把我送去无道山,甚至不惜用心头血为母亲延寿,寻遍天下名医医治弟弟。”
 
帝君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摇头道:“那也是我自不量……”
 
“我还活着。”白忌打断他,“我不会在三岁之前就夭折,也不会让胡迟照顾我到少年却还是身亡,我甚至有机会飞升天界,寿命长久。”
 
“我很感激你。”
 
白忌为帝君行了一个大礼。
 
帝君轻轻闭上眼又睁开,轻描淡写地说:“别瞎想了。”
 
他打开门,门外的胡迟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真没想听。”
 
帝君好笑的看着他,揉了揉他的头发。
 
“然而不幸的是我还是听到了,”胡迟向后躲了一下,又装作无意的开口,“那么说你非要九世姻缘改成七世,也是不想再这么折磨颜……”
 
“胡迟啊!”帝君微微抬高一些音量打断他,“其实我一直有一件事情瞒着你。”
 
胡迟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他撇撇嘴:“你瞒着我的事还少吗?”
 
“你失忆前其实是有婚约的,你知道吗?”
 
胡迟猛地瞪大眼看着他!
 
白忌也是脸色一变,他忙开口:“白望过来了。”
 
胡迟却是不在意,他只是看着帝君,惊讶地说:“你说什么?”
 
帝君看了白忌一眼,那一眼十分明显,明显到胡迟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白忌。胡迟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帝君转了话题:“白望的时候就交给你了,上重天还有好多事情等着我拿主意,我就先回去了。”
 
“哎!你把话说清楚!”
 
胡迟也不顾什么身份了,当时就要拽着帝君把拦下来。却被白忌按住手,他还没来得及挣开,就听到白忌说:“他其实就是为了岔开这个话题,他要是不想说你肯定是问不出来。”
 
也就这么犹豫了一会儿,帝君就已经从面前消失了。
 
胡迟不管信不信,现在也是不能把他再拉回来问问了,也就甩了甩袖子,当做帝君在那边胡言乱语。
 
再转头看向白望的时候,胡迟已经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
 
夫人是在晚上的时候醒来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白望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看着白望的侧脸,愣了一下,小心用温热的手摸上他的脸颊,低声说:“王爷?”
 
白望被脸颊的触感惊醒,忙起身看向床头,他母亲半靠在枕头上,看到他的长相时眼中闪过迷惘和疑惑:“你是……”
 
“母亲。”
 
白望看着她,轻声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说。
 
第80章:婚介所14
 
胡迟拿了两坛子酒扔给白忌一坛,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白忌手上正拿着一封信看, 接过酒坛的时候就把那封信放在一边。
 
胡迟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这就是现在国师的师傅给你的?”
 
“嗯, 等他们到了之后你要是不想去也没事。”白忌打开酒坛轻嗅, 赞道,“这就是你藏起来的好酒?”
 
“都被胡因那个小酒鬼喝了个七七八八。”胡迟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味道一直从喉咙烧到了胃, 却烈得大快人心。
 
今天到夫人醒来那天正好是三天,上午的时候夫人还在白望的陪同下来亲自对他们道谢。对外都是说夫人重病,而他们就是治好夫人的名医,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知道高平王府中有位名医, 而高平王交友广泛便在这个时候看出来了,真有些人身上带着旧疾就厚着脸皮过来请。
 
也是巧了, 他们这里面还真有个名医无聊愿意去看看。
 
秦书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正好带来了这封信, 据说是他们共同的朋友。
 
胡迟已经差不多能够习惯他们动不动就说出这种以为他能懂的话。
 
信上说他们共同的朋友过阵子也会来京城,等他们从秘境回来的时候希望能够在京城继续停留两天,好久没见了, 正好能够趁着这个机会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还是看心情吧。
 
胡迟抱着酒坛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想。
 
“罗信今晚是又要歇在烟竹阁了?”他和白忌碰了碰酒坛, “要不我们也去那个闹鬼的烟竹阁看看?”
 
白忌看着他好笑地摇摇头, 没做声。
 
要说这几天京城有什么趣事,一件就是高平王的神医, 另一件应该就数烟竹阁闹鬼了。
 
说起烟竹阁闹鬼这件事最开始还是从烟竹阁的花姬口中传出来的,她说自己一大早就看到房间里面站着一位背对着她的华衣美人,那美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惹眼, 结果一转头却是一张苍老的妇人脸。
 
当时就吓得这位花姬尖叫出声,哪知道那个鬼听到了这声尖叫却是消失不见了。
 
阁主花溪也就给高平王府递帖子,希望能让罗公子去护烟竹阁的周全。
 
这么一护就是几天几夜。
 
从此也没再听到什么闹鬼的传言,京城中人都把这件事当做是花溪阁主逗弄那位罗公子相出的新点子,只把它当做是件荒唐事听听。
 
胡迟也对此挺不以为然,毕竟就他了解,现在的修真界的修士若论起修为已经很难有超过罗信的。就算真有什么魑魅魍魉恐怕也伤不了罗信的身。
 
他刚才也就是随口提上一嘴,这种破坏小两口好日子的事情他这么有职业操守的神仙肯定是不会去做的。
 
“白望那边,”白忌喝酒虽然也是大口但是看起来就没有胡迟那么豪爽,要显得矜持优雅许多,“你要怎么办?”
 
白望并没有和王妃说明事实,只是用生病的这个借口来掩饰,而且也把她只剩下七个月寿命的事情也全部坦白了。而这个王妃却并没有在意寿命的事情,最近做的也就是尽量抽出时间陪着独子长大的白望,整日还变着花样下厨。
 
当然从出生到现在身边伺候的人都源源不断的王妃,手艺自然比不上王府内供养的佰食楼。
 
但是白望却没顿饭都恨不得连盘底都倒碗里吃得干净,王妃在想着补偿他,他又何尝不是在补偿自己的母亲,今早更是陪着王妃挑了恨不得近百的丫鬟奴仆。
 
这时候胡迟和白忌走出门就能看到王府中清一色靓丽的翠裙丫鬟时不时出现,倒比他们刚住进来时候的冷清形成了天壤之别。
 
“……我和白望谈过。”
 
胡迟小心翼翼看着白忌的脸色
 
瞒着白忌去和白望见面,也是他为了照顾白忌的心情。不管这么说,王妃的醒来就代表着白忌的母亲颜珍消失。白忌那天见到母亲之后那说不清的模样,让胡迟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母亲,白忌心里肯定是很难过。因此胡迟和白望见面的时候也小心翼翼,却没想到白忌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得到胡迟回答的白忌也好似没想到,他愣了一下才开口说:“你是为了我?”
 
虽然这个话仔细想一想也的确是这个意思,但是听到胡迟耳朵里总觉得有些奇怪。
 
让他莫名觉得躁得慌。
 
“我本来也应该和他说。”胡迟掩饰的喝了一口酒,用酒坛挡住了脸上的表情,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答非所问,“怎么可能是为了你?”
 
哪知道白忌听到这样的答案却笑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夜里白忌见过颜珍以后,就总是时不时在他面前毫不在意的露出笑容。有时候是勾了勾嘴角的轻微弧度,有时候则是看起来就很开心的开怀。
 
尤其白忌在外面的时候,哪怕面对罗信秦书之类的也还是和平时一样不苟言笑。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只为他一个人露出的笑容,从某些方面来讲真是容易让人想入非……呸!
 
胡迟掩盖着自己刚才的情绪,随口说:“你既然都是帝君的儿子了,那我帮你介绍一下上重天的仙人吧,要说上重天的最有风姿的仙人那肯定就要是荷花仙子了,我和你说啊……”
 
白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去,他冷眼地打断胡迟:“我觉得你长得也挺好看。”
 
兄弟,你这样我们就没办法好好聊天了。
 
胡迟自然知道长得好看,甚至在上重天曾经还有人说他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然而身为一个纯爷们!
 
这张狐媚子脸有个屁用!
 
啊!
 
你觉得好看老子扒下来送你啊!送你送你送你送你送你!
 
白忌这个眼瞎的!
 
哼!
 
白忌就这么看着胡迟瞪着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半坛酒全喝了,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他气到了,脸颊泛着醉人的酣红,衬托着那还沾着酒水的唇越发红艳。
 
就这么一瞬间,他刚才还提起的不满一下就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己完全就是自寻烦恼。
 
声音也就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丁点儿不被胡迟察觉到的宠溺:“生气了?”
 
“没有!”胡迟粗着嗓子说。
 
虽然他很嫌弃自己的相貌,但是一个大男人这么在乎自己的相貌这种话说出来他更嫌弃。
 
到头来也就只能憋着。
 
也幸好白忌识相没再揪着那个话题不放,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拿他怎么办才好。
 
真可怕,这么仔细想想,他竟然都对白忌放纵到令他毫无办法的地步了。
 
不过到底是下界遇到的第一个朋友,还是帝君的儿子,他身为长辈照顾一些也是正常的。
 
这么勉强安慰着自己,胡迟也就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白望最近因为王妃的原因不太想提这件事,我说过可以让他的双腿恢复正常与普通人一般他也笑着拒绝了。这阵子也就是和他母亲腻在一起,我也不好再提,等以后再说吧。”
 
“也好。”白忌点头,“我和秦书后日就会启程去秘境,你要不要也和我们一起去?”
 
胡迟其实对青冥道人的秘境完全没什么兴趣,但现在眼看罗信和花溪的关系在顺风顺水的发展着,他觉得也可以出去散散心,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再选一个黄道吉日就能办成这桩喜事了。
 
“好啊。”胡迟到底还是同意了,“要不要去问问玄钟?”
 
这件事白忌却早就做好了打算,他说道:“秦书去了。”
 
玄钟打开门看到是秦书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看到秦书手中拿着的酒坛时则双眼微眯,犹豫了一下还是请他进了屋。
 
说到底,和秦书这么安静的坐在一起喝酒感觉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个酒就是王府内的花酿,并不烈,也不容易醉人。
 
“白忌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秘境?”秦书替玄钟倒上一杯酒,这模样简直让玄钟受宠若惊。他甚至恨不得用两只手小心的捧着那只不过巴掌大的白瓷酒杯。
 
哪知道下一刻秦书就平淡地说道:“不过我根本就不想让你去。”
 
玄钟手抖了一下,酒水溅到了外面都不自知。赤羽低头啄了两下,大概是对味道还算满意,便跳到桌子上把嘴对着玄钟手上的酒杯一下下轻轻点着。
 
玄钟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看着秦书的侧脸,那表情漠不关心的刺眼。
 
玄钟是在修真世家杜家的时候才经由白忌认识了秦书,也是在那次无道山押送杜敏湖回到杜府的过程中与秦书真正开始交好。秦书这个人就属于对你好的时候恨不得让你感觉他在掏出他的整个世界。三百年前的那件事,无道山长老掌门一夜之间全部陨落,占康药谷近乎八成灵植被毁谷主也遭遇大难,也是这么无星无月的夜里,秦书拿了两坛酒,装作是路过的模样请他喝酒。
 
“所以你是想把我灌醉?”玄钟摸了摸赤羽的脑袋,“凡人间的酒没办法让我醉上两天。你之前拿来的酒还差不多。”
 
秦书手上的动作一顿,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玄钟,“你的四师弟呢?他知道你对那一天记忆犹新吗?”
 
玄钟的神色微冷:“我们两个的事,和他没关系。”
 
“你心里喜欢他,又和我上床。”秦书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他脸上明明看不出喜怒,那酒杯却一半都陷在桌子里,“那这件事就有关系了。”
 
“我让你上回来。”玄钟脱口而出,在秦书错愕的眼神中却仿佛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甚至让他松了口气。他语气冷静地重复道,“我让你睡回来。”
 
这种事情第一次还可以说是酒后没了礼数,犯了错事。哪怕那一宿秦书感觉自己差不多要被玄钟折腾散架。不过那时候他本来就对玄钟有些好感,也没怎么在意。
 
如果说玄钟在那次醒来后脸上的错愕和手足无措的道歉是给他泼了盆冷水。
 
那么今天玄钟说出的这句话,却让他心寒。
 
自己的喜欢在那人的口中就仿佛是一下子低贱到了尘埃里,甚至来用交|合做筹码。
 
“我对你没什么兴趣。”秦书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别高估了自己。”
 
他走出门,脚步沉稳随意。哪怕心中一直在尖叫着说要逃走。
 
玄钟大概是愣了一下,之后才猛地起身,大概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砰的一声重响。秦书背对着他停住了脚步,玄钟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到秦书声音极轻地开口,说出的话仿佛还没到他的耳边就被风吹散。
 
“我希望你能对你喜欢的人好一点儿。”
 
“别让我瞧不起。”
 
第81章:婚介所15
 
胡迟从白忌屋里刚出来,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去就看到自己房间门口坐着个无头人。
 
酒就被吓醒了一半。
 
走过去才发现是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的玄钟。
 
“这大半夜的你睡错地方了吧?”放下心来的胡迟打了一个哈欠, 走出去轻轻踢了他一脚, “别挡在门口, 快回去睡觉吧。”
 
玄钟依旧是维持这么个姿势,胡迟从他身边挤进去刚要打开门的时候他才哑着声音开口:“胡大师,你再帮我算一下吧。”
 
原本胡迟要迈进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看着玄钟弓起的背,到底还是无奈开口:“你的事我算不了。”
 
玄钟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双眼周围泛着红, “为什么?”
 
“因为你想要什么?”胡迟靠在身后的门框上, 漫不经心地说,“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来问我干什么?我没办法帮你选择。”
 
他留下这些话, 就再也没看玄钟的表情,推门进屋再关门,一气呵成。
 
这夜里注定并不普通。
 
“鬼老前辈, 后会有期。”
 
白钰和白文林两人站在皇宫门口看着面前这个身高不足膝盖的小老头和他身后的美人白骨。
 
白文林还看了眼天色, 拿出主人的风度邀请道:“这个时辰了, 鬼老您要不还是再这里休息一夜吧,国师殿中无人管这些事情。”
 
“算了算了。”鬼老笑着摆手, “那样我也不自在,你们小两口就不用管我了。”
 
他说出这番话,也自然是说明他看出了白文林两人的修为提高明显。其中的原因……白文林觉得自己一细想就会面红耳赤。
 
鬼老也笑了,他并没有过多的寒暄, 牵着身后的美人白骨就转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鬼老鬼老虽然一直叫了近千年,但是如今他是真的老了。三百年前的那场灾难中他也不能完全幸免,修为虽还在渡劫期,但内里已经支撑不住,再有个三年两年他恐怕就会陨落。临走之前他就想再到处走走看看。
 
他的一生有近半的时间都耗在了京城,在这里娶妻,也在这里听到了丧妻的绝望消息。
 
鬼老轻笑着晃着步子,就这么随意的行在路上,再抬头时竟然意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这地方原来是他之前和妻子的住所,后来因为妻子在这处房子里去世后,他悲伤过度便把房子转手卖出。这些年来怕是已经几经周转,现在变成了一处精致宅院。
 
鬼老半眯起眼,看清了那宅院大门的牌匾。
 
——烟竹阁。
 
“罗公子!”云瑾的衣裙下摆被花枝挂破了她都没注意到,只是快步跑到左厢房单独为罗信准备的房间里。罗信刚准备休息,听到云瑾的声音忙披上衣服打开门。
 
云瑾来不及与他招呼,就忙说道:“阁主那边又出事了。”
 
罗信脸色一变,在云瑾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就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烟竹阁闹鬼的事情整个京城几乎无人相信确有其事。
 
而这个鬼,罗信却是亲眼所见。
 
花溪房间的那一片厢房已经灯火通明,大多花姬都衣着简单地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猛然惊醒的睡意。罗信红着脸垂着头不敢直视这些人,只硬着头皮走到了花溪的房间。
 
那房间里面有两个人,一位就是花溪,另一位则是罗信并未见过的舞姬。那舞姬背对着人群,时不时发出崩溃的哭嚎。
 
花溪原本在安慰她,转头看到罗信来了之后则对他招手。
 
这时候花溪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罗信甚至还注意到她的双手在不自觉的颤抖。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忙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罗信的手干燥温暖,恰到好处的熨平了花溪心中的怒气。
 
“你一会儿陪我把她送到西苑。”花溪轻声说,“别让她太激动,也别让她照镜子。”
 
罗信点头,握着花溪的手心却有些汗湿。
 
当然不是因为花溪说的事,而是花溪凑近对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清淡花香的呼吸洒在他的颈侧,让他有些紧张。
 
若是往常花溪自然会察觉,说不定还会笑着逗弄他两句看他手足无措的表现,但是今日因为烟竹阁第三位花姬遇袭,再也忍受不了的愤怒让她对罗信的心态一无所知。
 
她停顿了一瞬,挣开罗信的手,缓缓走到背对着她们坐着的那位花姬那,低声说:“我们去西苑。”
 
遇袭的花姬都被送到西苑去,这是之前就定下来的规矩。那背对着她们的花姬身体颤抖地哽咽着,但还是站起身转过头。
 
饶是烟竹阁的人已经猜到了结果,那么一张脸还是让大家都吓了一跳。
 
与手上细嫩的肌肤不同,脸上的皮肤苍老干瘪如树皮,眉目浑浊现在带着泪光的模样看起来更是渗人,一些从前与这位花姬交好的姑娘都偏过头不敢再看。她们的动作让这位花姬身子一僵,她低着头小心避开其他人。
 
“我明天回去请秦书过来。”罗信低声安慰着,“他是神医,或许能有些办法。”
 
“秦公子去京郊出诊好几天了。”花溪缓缓摇摇头,“我现在有个想法。”
 
具体是什么想法花溪却没说,罗信也只好陪着她送那个花姬去了西苑。西苑现在虽然住了两个人,却投着一阵死寂。那名容貌突然变得苍老的花姬更是在一脚迈进了这个院子的时候就打了一个寒颤。
 
“没事没事。”察觉到她情绪变化的花溪忙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哄着。
 
听到声音的西苑走出来两位头戴着帷帽的花姬,她们虽然遮挡住了容貌,但是漏出来的脖颈处却也如同老人一样瘦弱如只剩下了皮骨,看起来异常骇人。
 
她们看到花溪的时候也有些惊讶,沙哑苍老地声音唤到:“阁主……这是……”
 
当看到花溪身边的女人,她们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却没再问什么。
 
“进屋点灯。”花溪也没寒暄,只是轻轻挑起下巴,失了笑容的表情严肃,“我有些话要说。”
 
罗信一直跟在身边,进屋的时候他也没有随意去看。就好像是面前并不是几位过分瘦弱与衰老的老妇,而还是那些花枝招展眉目张扬的妙龄少女。
 
“你们三位在变成这幅容貌之前,都看到了那个少女装扮的老人。”花溪坐在点着烛灯的桌子旁边,“当时你们可与她说过话。”
 
三人都摇了摇头。当时她们只觉得是做梦,惊吓还来不及哪还会和她说话。
 
“不过……”刚刚由花溪领进来的花姬却犹豫着说,“我当时先是看到了她的侧脸,恍惚间我觉得她竟然和画姐姐有几分相似。”
 
她口中的画姐姐就是第一位容貌变得苍老的花姬。
 
“这样差不多就对了。”花溪点头,“她应该是为了让自己容貌变得年轻所以吸收你们的精气,但是她却顾忌着什么,每次都是吸收一部分,否则你们现在全身皮肤都会与老人一般无二。而这个顾忌可能是担心天道因她犯下的冤孽而降罚。”
 
花溪说道这里的时候却是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间看向了罗信,罗信不知为何心中一紧。
 
只听到花溪说:“我现在有个主意,就是我自愿用全身的精血与她交换,因为是我自愿,所以不用担心会受到天道降罚。那样也能令阁中的姑娘免于此难。”
 
“阁主!”
 
和屋中三位花姬的声音一同响起来的是门外清脆的嗓音。
 
云瑾猛地推门进来,她眼眶通红一进来就扑到了花溪的怀里,哭着说:“你这样是以身犯险!如果这个承诺成了之后,你就会迅速衰老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恢复原来的容貌。”
 
“你偷听了多少?”花溪提出的这个方法却不是心血来潮,她已经想了很久,这时候脸上也没有多少犹豫,“你难不成还想代替我?你修为不行,说不定把自己送进去也不能缓和这个矛盾。”
 
“但你……”云瑾看向罗信,却到底没说什么。
 
而罗信自从听到花溪说的话之后就感觉一片茫然,他的茫然落在了花溪的眼中却是理所当然,虽然还是有些难言的失落。
 
容貌。
 
这世间恐怕不会有人不在意吧。
 
“我意已决。”花溪的视线从罗信身上移开,落在了面前哭得可怜的云瑾身上,“要是我……烟竹阁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们想走想留也都随意。”
 
“阁主!”云瑾哭喊着,她双手用力拽着花溪的衣摆,死活不放手。
 
她原形不过是一只兔子,胆小爱哭。是被花溪带到了烟竹阁,刚开始的时候她害怕的要命,就只敢拽着花溪的衣袖躲在她身后,一点儿声音都会吓得她瑟瑟发抖。
 
而现在,她却又有了那时候面对的恐惧。
 
“没事。”花溪揉了揉她披散的头发,轻声说道,就如同刚把她带回来时候的温柔。
 
“你……”
 
罗信在这个时候才上前一步,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云瑾猛地推到一边去。
 
云瑾红着眼睛,指着他厉声说:“你给我滚!”
 
毫无防备的罗信被推了一个踉跄,他却没有如云瑾说的直接走,而是表情复杂地看着花溪,鼓起勇气又上前走了一步。
 
这下云瑾直接用了十成的力气,她虽然修行不行,但用上了灵力还是让罗信直接摔倒在地。
 
“我让你滚你听到没有!”
 
花溪轻轻叹气,却还是抬手制止了云瑾,轻声道:“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你也不用为难他。罗信,烟竹阁强留了你这么久,你要不还是回去吧?”
 
平常花溪要是说了什么,罗信简直就会奉为圣旨,根本就不敢拒绝。
 
而这次他却没有听,只是用手抵着地面,站起身之后仍旧是看着花溪,倔强地迈了一步。
 
“你到底想干什……”
 
“我想娶你。”
 
云瑾的话还没说完就愣在了原地。
 
甚至花溪脸上也是难掩的惊讶,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用同情我。”
 
“不是不是!”罗信直接上前两步,半蹲在了花溪身前,他说出之前那句话之后脸上的羞红就没褪下去过,“我其实……我一直喜欢你。你要是也喜欢……不是,你要是能看得上我的话,那个……”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吗?”花溪却是突然变脸,“我要和那个人定下天地契约,我会变得很老,那时候就不仅仅是面容,还有身体,我会彻底变成一个丑陋的老妇人……”
 
“你不丑。”罗信严肃道,然而脸颊两侧的粉红和耳尖的通红暴露了他的情绪,“你就算是变成了老人你也不丑,你在我眼中不管是什么样都是最美的。”
 
“你现在说的再怎么好听,也不过是因为我现在的容貌吸引你。”花溪却是冷静地说,“等我变成了老妇,你就会变了一副模样。”
 
“我不会!”罗信猛地站起身,“我对着天道起誓,不论花溪是什么容貌,我都会爱她娶她至死不渝。如违此誓,身死道消灰飞烟灭永世不如轮回!”
 
花溪猛地推开他,斥道:“你疯了!”
 
“我没疯。”罗信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我一直都想这么说了,也幸好出现这种事的时候是我在你身边,能让我占了一个这么大的便宜。”
 
“你愿意……”罗信深呼吸,小心翼翼的紧张模样一点儿也不像刚才二话不说就起誓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你愿意与我结亲并且成为在天地见证下的一双受到天道祝福的道侣吗?”
 
云瑾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打扰。
 
那三位花姬也互相握着手,紧张地看着花溪。
 
“……你是真的疯了。”花溪别过头,声音中却没有什么底气,“等过了今晚,如果你还确定的话。”
 
“我确定!”罗信嘴角都快咧开到耳边了,他丝毫没掩饰自己的开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胡大师商量一个黄道吉日,他之前早就说过了,我们是天定的姻缘,他说话特别准,他说我们是天定姻缘,那我们肯定就会得到天道的祝福。”
 
花溪虽然没有当真,却也没打击他兴奋的心情。
 
等过了今晚,她变成了那丑陋到自己都不想再看的老妇人之后,再说剩下的一切吧。
 
哪怕这时候罗信口中说的话令她感动也令她心动,甚至发过了誓言。
 
她都只觉得那不过是一个男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孩子气举动,当不得真。
 
如果到时候罗信还愿意娶她。
 
花溪深呼吸,别过头去。
 
“好了,我准备一下,你别在这边添乱了。”
 
她摆摆手,示意罗信赶快走。
 
罗信整个人都感觉走路的时候能飞起来,自然也没察觉到花溪的情绪。不过他脑袋不这么迷糊的时候,恐怕也不能看透花溪到底是在想什么。
 
第82章:婚介所16
 
在天道面前承诺,也不用准备太多东西。
 
一人一滴血, 蕴含灵气的符箓上面书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花溪自己的那部分已经都准备好了, 现在主要难的地方也就在于让那个藏在烟竹阁中的恶人主动出面。
 
花溪确定那个人修为高深, 并且一直都藏在烟竹阁寻找机会。
 
她并不急。
 
华裙女人在后半夜出现,那时候西苑其他的三个人都在担惊受怕中睡过去,云瑾也被花溪劝走。在烛火仿佛被一阵风吹熄的时候, 一直闭目修养的花溪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确是和见过的人描述的那样,仿佛像鬼一般没有生气,拖地的裙摆上绽放着一朵又一朵的血色莲花, 摇晃着曼妙的身材缓缓走近花溪, 在距离花溪还有两步远的时候,转过了身子。
 
露出那张看起来有些恐怖地面容。
 
尤其是脸颊的地方因为之前吞噬了烟竹阁花姬的精血, 白皙嫩肤与其他地方的苍老衰败形成严峻的对比, 更是令人不敢细看。
 
“你要来和我定下天道承诺?”
 
姑且叫她为老妇人,这老妇人声音粗哑难听,半眯缝着的眼睛因为衰老而成了一大一小, 这双眼睛警惕地看着花溪, 手指缓缓指着面前花溪已经准备好的东西。
 
她的手指却如同少女, 指尖粉嫩,上面还染着蔻丹。
 
待那只手收回去隐在了袖子下面的时候, 花溪才移开了视线,冷静的回答:“你可以拿走我的年轻和容貌,只要你不再伤害烟竹阁内的任何一个人。”
 
“你的容貌?”老妇人嘲道,声音仿佛是两柄刀的刀锋摩擦一般让花溪不自觉皱了眉。“你的容貌也不过如此, 我要是想夺去自然轻而易举,还用和你这个小小的青楼女子定下约?”
 
“但是你不敢。”花溪并未恼火,哪怕在她的声音中老妇人的表情越发难看,“你不敢害人性命,我不知道原因我也并不感兴趣,这次只是来向你讨一个承诺。”
 
老妇人恼羞成怒,当即就随手一挥,花溪下意识闭眼,看不到之后嗅觉似乎更加灵敏。她闻到一阵令人眩晕的恶臭味道,就像是腐烂的尸体令人作呕。
 
下一刻她勉强睁开眼睛,垂在胸前的浓黑长发却变成了银丝。
 
她看不清自己此刻的容貌,但是想必和之前遇难的花姬比起来并不算好。
 
“你既然来找我讨个承诺,”老妇人手中扔下那张轻飘飘的符箓,上面被花溪预留出来的空白已经填上。“我也就满足你早死的愿望。”
 
符箓并未落在地上,便自动燃烧化作灰烬。说明两人的约定已成。
 
花溪仰头,她自身的灵力仿佛被人封住一样在体内缓慢的运转着,就像是大限将至的衰老疲惫。
 
而面前那位老妇,原本满脸的皱纹就像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样消失无踪,皮肤上黑色的斑点也同样褪去。
 
最后露出那张令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甚至还勾了勾唇角,脸颊上的两个酒窝都与花溪如出一辙。
 
“这张面皮虽然普通,但胜在细嫩。”老妇人顶着花溪的脸,还算是满意地打量着。她的声音也不复之前那般难听,虽然还带着沙哑,但对上了这么一张脸就多了几分风情的意味。
 
花溪并未应声,她垂下头双手握紧,视线盯着那符箓上的一小滴血迹。
 
“哦,我也并非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老妇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你和我定下约,不能用你们活人的方式。因为我早就死了,我浑身上下只有鬼气,哪还有什么血液。”
 
老妇人的手摸上自己的脸颊,轻笑道:“我可是用了上千年修成的鬼灵与你承诺。”
 
修真界常说的鬼修,都是以人身入鬼道,而从未听说过以鬼身修行的。面前这位老妇人便是厉鬼身,曾经因戾气太重而被一鬼修招来做法器,也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她从那鬼修手中逃了出来,暗中藏在了烟竹阁多年,靠吸食少女的精血维持身形。
 
平时她还注意着分寸,最近因为连鬼形都只能勉强维持,这才引起了烟竹阁的注意。
 
“你放心。”老妇人靠在桌子边上,从她的举止上能看出年轻的时候她必然是个艳丽的美人。“我明日就会离开。”
 
那自然最好。
 
花溪握紧双手,别过头去。
 
“衰老的滋味很不好受吧。”老妇人却笑着讽刺道,“我可是体会了近千年,不过你大概是不用忍受那么久,你现在与普通人无异,可能三年便会香消玉殒,真是可怜。”
 
“你说你的那个小情郎看到你这幅容貌还敢娶你吗?或许是会娶了你,毕竟等你死后他很快就会再找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你这个阁楼里面可是不少容貌……”
 
“你不用说了。”花溪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的打断她,虽然容貌如同七十老妪,但是看向老妇人的眼神却没有愤怒,只有冷漠。“你心魔缠体,纵然是得到了年轻的容貌,也终究不能飞升,只能做个孤魂野——”
 
“砰!”
 
花溪的身体直接从椅子上摔下,五脏六腑仿佛都挤压在一起的疼痛让她根本无法起身。
 
老妇人收回手,用不知道从何处拿来的手帕擦了擦。
 
“好好活过你最后这几年不好吗?”老妇人轻声说,把帕子扔在了地上,正好落在花溪的眼前。
 
“被试图激怒我,对你,对你阁里面的丫头都没有好处。难不成你还以为你的那个小情郎能对付我?”她脚上穿着的蓝面绣花鞋踩在了那个帕子上,“碾死他,我都不用脏了脚。”
 
花溪痛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看着这个顶着她容貌的老妇。
 
却也只能看着她轻笑着离开。
 
若是平时,花溪要是让他走,罗信自然是乖乖听话。今日花溪在屋里面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他自然是站在院子外寸步不离。
 
房间的灯熄灭之后他恨不得直接冲进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耐着性子等在门口。
 
里面却一点儿声音都没传出来。
 
等到后半夜了,罗信一眨不眨的眼中才看到从房间里出来了一个女人。
 
他忙快步走近:“花——”
 
女人关上门后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显出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
 
罗信的动作却是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女人笑着小步走过来,裙摆的莲花大朵大朵铺散开来。
 
这么一副美艳的装扮,却让罗信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板着脸喝问道:“你把花溪怎么样了!”
 
“小相公,”女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不就是你的心上人吗?”
 
“别这么不要脸了!”罗信抽出剑,对着地啐了一口,“花溪才没有你这么丑陋不堪!”
 
女人的笑容变得狰狞,罗信心中警惕忙要出手,哪知道他的剑招才刚起手,那女人便突然逼近,他甚至来不及阻挡就被她扼住了喉咙。而他的剑却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仿佛是砍在了空气中。
 
“我现在是撕裂了你的这张嘴,还是给你一个痛快。”女人手上的力道加重,眨眼间罗信的脸便涨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
 
女人的另一只手却变成爪状,整只手都笼罩着一层黑气,甚至还散发着腐烂的尸臭味道。
 
“少年的精气最是大补,挖了你的心吞吃,也不知道能不能有驻颜的功效?更何况饮了你的心头血,我怕也能抗住几道天谴。”
 
女人贴在他耳边的话音刚落,手就猛地抓向罗信的心脏!
 
罗信瞪大了双眼奋力挣扎,下一刻却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是女人痛苦的尖叫。
 
“啊!”
 
压制在喉咙处的力道猛然放松,罗信双腿一软,空气进入喉咙的刺痛让他不停咳嗽。
 
女人的袭向他心口的那只手却仿佛被烧焦一般,原本细嫩的双手更是泛着血黑色,万般恐怖,更不用说上面火烧的疼痛。
 
她握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地看向罗信,却也因为刚刚受伤的恐惧而不敢向前,最后还是甩袖离去。
 
罗信好不容易觉得呼吸顺畅,也来不及去看那女人的行踪,只快跑到花溪所在的房间,狠狠地推开了门!
 
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花溪。
 
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大步走过去把意识不清的花溪抱在了怀里,小心放到床榻之上。
 
那一头银丝垂在他的臂弯之上,让他不忍去看。
 
花溪本就没有昏迷,这时候更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到是罗信,竟然下意识就想要挡住自己的脸,却不小心牵动了之前的伤,痛苦的低吟出声。
 
罗信忙阻止她的动作,一手摸向怀中的疗伤丹药,小声地劝慰道:“你先别动。”
 
花溪没有再动,却不是因为罗信的劝慰。她疑惑道:“你声音怎么……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屋中没有点灯,衰老的花溪此刻视线更是一片朦胧,然而罗信脖颈泛着血丝的青紫痕迹却直接印在了花溪眼中。
 
令她不由自主的愤怒和心疼。
 
罗信摸了摸脖子,无所谓地笑着说:“没事。”
 
他握着花溪的手臂,却并不意外的发现花溪体内的灵气衰歇,并且运转缓慢,连金丹都黯淡无光泛着死气。
 
“这是我从秦书那边讨来的,”罗信的表情并没有表现自己的分毫情绪,他依旧是用从前的目光看着花溪,“对你身体有好处。”
 
花溪并未拒绝,那丹药入口即化,几乎就是瞬间刚才被那老妇人打得那一掌的痛苦就消失无踪。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但罗信却是没错过这丝变化,也在心中松了口气。
 
“你的伤,”花溪低声说,一开口那苍老难听的声音让她不自觉别过头去,“……怎么样?
 
“我没事。”罗信笑容重复了一遍,“我还把那个女人给打伤了,她以后肯定不敢再过来。再过来一次我打她一次。”
 
花溪勉强勾起嘴角,虽然没说话,但明显是不信的。
 
罗信也故作失望地叹气,“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其实我这次能从她手中逃出一命,全是因为这个东西。”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折好的符,符纸是红色,现在已经被染黑了一角。
 
“这是胡迟胡大师给我的姻缘符,没想到还是个护身符。”罗信笑着把姻缘符放在了花溪的手心,连同姻缘符和花溪的手一同握住。“等我明天回去再向胡迟去讨一个,顺便和他商量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娶你进门,好不好?”
 
“……其实算了吧。”花溪手在罗信的手心中挣扎着,“我现在这个模样,恐怕也活不过几年。你也没有必要把时间耗在我……这个老太身上。”
 
“我们成亲的话,外人说不定会说是奶奶找了个孙子,我这么爱面子的人,也不想到老了都这么丢人。”
 
“不会有人这么说的。”罗信紧紧握着她的手,“我们成亲,建天地契约,寿命共享。”
 
花溪愕然地看着他。
 
“具体是怎么建立这个天地契约我还不知道,但是国师和他的道侣就是这样,你在京城这么久,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肯定知道。”
 
“我们一定会比他们更幸福。”罗信笑着看她,眼中却满是坚定,“我只想和你过这辈子,要是没有你,我也不知道剩下漫长的生命要怎么去过。”
 
“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与我成亲,好吗?”
 
胡迟一大早醒来,胡因精力充沛地早就出去撒野了。
 
之前他被白忌照看着,现在已经养成每天早上都去白忌那边学习剑术的习惯了。
 
果然遗传了他哥哥的喜好。
 
今天本来也没什么好做的,胡迟想了想干脆就去看看胡因究竟是学得怎么样。
 
刚走到白忌房间后面特意空出来的院子里,胡迟就听到了白忌耐心的声音。
 
“膝盖再稍微弯一下。”
 
“对,手臂用力。”
 
“胳膊向上抬,再抬高。”
 
胡迟挑眉,没出声小心在一旁看着。白忌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十分认真,而胡因一板一眼的模样也挺像是那么回事。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白忌点点头,把胡因手中未开缝的剑拿过来。再抬头时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含笑看着他的胡迟,他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胡因顺着白忌的目光回头,看到胡迟就咧开嘴大叫着跑过去:“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哎呦!”胡迟半蹲下身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啧啧说道,“我过来看你把没把你的小树枝砍断。”
 
“我才没有那么笨,”胡因笑着搂住胡迟的脖子,“白忌哥哥都说我很聪明学得很快。”
 
胡迟抱着他,毫不顾忌地泼冷水:“你白忌哥哥那是在哄你。”
 
“才不是呢!”胡因转头对着刚走过来的白忌说,“白忌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白忌揉了揉胡因的头发,应和道:“胡因的确很聪明。”
 
“算了吧。”胡迟摇头笑着说,“我从小到大就没学会过一招剑术,胡因又能好到哪去?”
 
“我教你。”白忌直接接口说,“我能把胡因教得挺好,自然也能教你。”
 
“对啊!”胡因大眼睛亮晶晶地说,“白忌哥哥很厉害!哥哥你以后早起和我一起学,肯定能比我还厉害!”
 
胡迟用下巴顶了顶胡因的脑门,笑道:“我还是……”
 
“胡大师!”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急匆匆跑来的玄钟远远对他喊道:“罗信回来了,要见你!”
 
第83章:婚介所17
 
罗信并非是一个人回来,他身边站着一位带着兜帽的女人。而在胡迟一行人过来的时候, 罗信身边的女人则好像是有些害怕一样微微后退站在罗信的身后。
 
其他人可能不太清楚, 但是胡迟则一眼就看出了那女人的真容, 他微微皱眉,示意罗信他们进屋,一边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因为之前和花溪商量过, 听到胡迟的问话罗信也并未隐瞒,几人刚走进屋,对事情的经过也就一清二楚了。
 
“厉鬼?”玄钟惊讶道, “你们竟然是被厉鬼所伤?”
 
“对。”罗信点头, “那女鬼大概是修炼有一定年头了,我的修为完全无法抗衡。要不是胡大师之前准备的姻缘符护我一命, 现在我可能就无法活着回来了。”
 
“你们也是, ”玄钟拍了下罗信的肩膀抱怨道,“既然早就发生这种事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声?现在反而落了下风。”
 
听到这里, 花溪才第一次开口, “是我的原因, 毕竟是烟竹阁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想要麻烦大家。”
 
“算了你们也都少说两句。”胡迟拍了拍桌子, “这件事也不是大事,你们此刻来找我恐怕也不是为了向那女鬼寻仇,而是想向我求一个黄道吉日,准备成亲事宜是吗?”
 
之前罗信还义愤填膺, 结果胡迟说出这句话他就变成了红着脸的闷葫芦,半天才从涨红的脸上挤出来几个字:“多谢胡大师。”
 
“当了新郎官以后做事不能这么没有分寸。”白忌也靠在门边冷静地开口,“聘礼的事情你现在就去安排无道山准备,别整日游手好闲。”
 
罗信仰头大声喊道:“是!”
 
“真没想到小师弟竟然会是第一个成家的人。”白忌这么说了,身为二师兄的玄钟也自然要有些表示,“正好过几日青冥道人的秘境要开,我也去看看给你们准备一份好礼。”
 
胡迟掐指笑道:“下月初八就是宜嫁娶的好日子,正好能从秘境中回来。你们可以即日便启程去无道山准备着。”
 
几人三言两语就把成亲的事宜定下,全然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或者不对的地方。花溪兜帽下掩住了视线,却掩不住他们话语中的喜悦。
 
罗信要娶她,要娶现在这个满头华发苍老难看的女人,身为他的朋友和兄长,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其实我想现在京城办一次。”罗信不太好意思的开口,“因为花溪一直都生活在京城,她的朋友知己都在这个地方,去无道山要长途跋涉,很多人都不能走开。倒不如现在京城定下亲,办一个不逊于成亲的定亲宴。”
 
这一点胡迟可没办法做决定,他挑眉看向这里面唯一能称作是家长的白忌。
 
“这件事情你应该问花溪阁主,现在难道不是你们成亲?”
 
“我就是担心不合规矩。”罗信揉了揉鼻子,笑着握住花溪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花溪低头看着罗信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嘴角的笑意扩散开来,她眨掉眼中的泪水,轻声说道:“我这般模样能找到以为好归宿,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然而有名医在,容貌却也并非就是一成不变的。
 
秦书回来的时候听到这个好消息之后更是送上了一份好礼。
 
“这是换形丹。”他风尘仆仆甚至衣服还没换,就把一个小瓷瓶递到了罗信的手里,“虽然是如同障眼法一般的小玩意,但是除了渡劫大能外无人能识破。待你们成亲后,这换形丹怕是也再无用处。”
 
罗信自然是欣喜,对着秦书说上了一盏茶的好话,最后还是秦书受不了说要沐浴才把他赶走。
 
而花溪服用下那颗丹药之后两个时辰,铜镜中她的容貌就恢复如初,虽然知道这不过是蒙骗世人的假象,却还是抱着罗信亲了一口。
 
胡迟坐在屋顶上看着罗信今夕不知何夕的傻笑,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对着身边的白忌说:“你这个小师弟以后定然会被他媳妇吃得死死的。”
 
白忌的坐姿放松,明显也是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喜事同样有些欢喜。听到胡迟说的话,他轻笑着道:“这样难道不好?”
 
也不知道白忌最近是吃错了什么药,总是对他露出这种让他浑身都不自在的笑容,他别过头不去看白忌,清了清嗓子说道:“……夫纲不振,这有什么好?”
 
“哦。”白忌点头,看起来颇为认同,“你这么说也的确是有些道理。”
 
这话虽然是在赞同,但胡迟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一个寒颤。
 
他仰头看了看天,觉得大概是半夜不睡觉坐在冰冷的屋顶上,冻到了。
 
“那个厉鬼,你决定怎么办?”说到了正事,胡迟偏头看向白忌。白忌之前让罗信不用去管这件事,却并不可能是真的不管,只能说是这件事情他准备插手了。
 
果不其然白忌的脸色微沉,说道:“她意图害人性命又不加节制,早晚就会是一个祸害。而且她现在还顶着花溪阁主的相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做出什么恶事。”
 
意思就是要杀。
 
胡迟也点头,那厉鬼自然留不得。
 
花溪与罗信的姻缘中有三劫,前两劫不知何时过去了,这厉鬼怕就是那第三劫了。
 
此劫过去之后,他们的姻缘才得以长久。
 
——那他就能修为咻咻咻的涨了!
 
深夜便是京城花街的繁华之时,大红灯笼挂在金碧的房檐挂满了一排,灯笼下一位位衣着轻佻的少女们娇吟着召唤着客人。
 
双梅楼便是这片花楼中的一座,被称作双梅,则是因为这楼里面有一双面容一般无二的姐妹花做头牌。
 
而今日,那对姐妹花却坐在一旁尴尬的陪着笑脸,平日里把她们哄到天上去的老鸨却咧着嘴殷勤地服侍着别人,眼神看到这对姐妹花的时候也是透着不耐烦,竟是懒得再看第二眼。
 
这也不能怪老鸨,毕竟摇钱树还能摇钱的时候自然要好好捧着,但是有了一座金山,谁还要摇钱树?
 
老鸨谄媚的目光看向那只拿着酒杯的手,不由咽了咽口水。
 
“姑娘你可真是个美人,咱们好好合作,以后少不得成了京城中的第二个烟竹阁。”
 
“烟竹阁?”女人嗤笑,她眯起眼睛看着老鸨,“我看起来倒是和那个花溪很相似,对吗?”
 
老鸨眼神一晃,刚才那种可能要命丧于此的恐慌也消失无踪。她看着女人的相貌,都不知思考就脱口说道:“姑娘虽然与那花溪阁主容貌有几分相似,但美人在骨,单单姑娘这身气质,挂出牌整个京城都会为姑娘你倾倒。”
 
“你这人倒是说话好听。”
 
女人那张与花溪如出一辙的容貌却勾出了一个成熟风情的女人才有的笑容。
 
双梅楼今天可是下了大本钱,白日的时候就摘了牌子换了新匾。几十年没变过的双梅变成了长谷,惹得众议纷纷。
 
那招摇的老鸨更是换了一身紫色裙袍,刚入夜就主动迎在门口,笑着对来往找乐子的客人招呼道:
 
“咱家新来了姑娘,那身子容貌可比那两株小梅花勾人的多。”
 
“是啊,今日刚挂上的牌子见客,脾气大得很,这不,非要妈妈我换牌匾,哎呦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难伺候也没办法啊,谁让妈妈我看到了那张脸就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啊。”
 
老鸨这么假装抱怨实则得意的说了两句,不到一个时辰,双梅……哦应该是改名后的长谷楼,底下的大厅就坐满了人。老鸨在门外看了两眼,对这一切暗自满意。正欲回去,就看到了一个老头手中牵着一位戴着兜帽看不清容貌的女人站在门口,皱着双眉。
 
老鸨虽也修道,但毕竟修为低微看不透面前人的虚实,也就语气不善地说:“老人家,您要是想找乐子那就要交钱进来我当你是课,要不然可还劝您被挡在门口耽误我家生意。”
 
鬼老看着长谷楼,那腐烂的恶心味道便是从这个楼里面传出来。
 
“你楼里今日可有什么怪事?”
 
“怪事?”老鸨看他的打扮就不是来找乐子的客人,说话的时候也就阴阳怪气起来,“我楼中今日可是大喜事,你可别败坏了我家名声。”
 
“什么喜事?”鬼老眉头紧皱,缺了一贯的和气笑容,这么板着脸还有几分不苟言笑的威严。
 
可惜不管什么威严在老鸨的眼中就什么都算不上,她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要是再说出这种晦气话,我可就把你赶走——哎呦!”
 
老鸨看着自己眼前的那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眼睛都直了,哪还在乎什么晦气不晦气。
 
“也怪我有眼不识金凤凰,客官您里面请!”老鸨眼睛盯着夜明珠不放,笑容谄媚却不让人烦躁,“我给您安排了个位置最好的雅间!”
 
“您身后这位姑娘……”
 
鬼老冷淡地打断她:“无需你操心。”
 
“好好好,”老鸨也不在乎,笑着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两下,“是小人多嘴。”
 
梅长谷没死之前,就是个名动全城的美人,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无一不精,虽然只是小门小户却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说亲的人能排到城外去。
 
她喜欢看众人看向她的时候,惊叹赞美甚至恍惚的目光,如众星捧月一般被高高在上的捧起。
 
就如同现在一样。
 
梅长谷轻笑,她画了花溪从不会画的浓妆,红唇勾起的动作就像是一把钩子抓在这大厅中人心尖上,让他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这不是花溪阁主?”人群中有人小声地质疑道。
 
“这可不是那不施粉黛高高在上的烟竹阁阁主,”老鸨听到这话露出不乐意的表情,“这可是我们长谷楼的头牌,梅长谷!”
 
老鸨的话音一落,就听到人群的各个角落有人高声说着。
 
“也不仔细看看,这位娘子可比那花溪要漂亮的多!”
 
“就是!花溪不过就是个没开化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的!”
 
“人家这头牌可比别人要艳丽的多,女人嘛,还是这样的讨人喜欢。我为她倾家荡产都值!”
 
老鸨脸上的笑容更重,这几位都是她早就安排好的,之前从梅长谷的语气中她就听出这位新头牌对花溪的不满,这种时候除了要勾起客人们对梅长谷的好奇心,也要把这座金山给讨好了。
 
她自觉做的天衣无缝,在别人没注意的时候脸上更是得意。
 
楼上的雅间却有人持刀走出,他看着梅长谷,声音如同没有灵智的傀儡一般毫无起伏:“我家主人请梅小姐屋内品茶。”
 
下面的人一片哗然,惊讶有,遗憾有,甚至还带着恐惧。
 
老鸨却是乐开了花,她忙去搀扶梅长谷,一边低声对她解释:“那是当今的亲弟弟,勤王。身份显赫,为人豪爽还没有什么怪癖,最是好伺候的。”
 
梅长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怕是因为没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去跟前伺候吧?”
 
被拆穿的老鸨脸皮厚入城墙,当即也不羞不恼,只恭维道:“王爷这种天上的人物,怕是凡夫俗子入不了眼,也就只有姑娘这种绝色美人能得到他的青睐。”
 
“你这张嘴还真是讨喜。”梅长谷笑道,经过楼上雅间的时候却感觉有人在窥看她。
 
窥看和欣赏的目光到底是不同,后者令她满足,前者则令她警惕延误。
 
她好似满不在意地开口:“楼上的雅间都有谁?”
 
“今日的雅间人倒是不少,”老鸨掰着手指数了一通,“……还有一个出手大方的老头,那老头也真是好笑,一把年纪了还带着姑娘来逛窑子。”
 
那会是谁?
 
梅长谷轻轻皱眉,美人连蹙眉的这个动作都分外赏心悦目。
 
“你放心,今日你就把王爷哄好了,其他这些人我保证他们一个都不能打扰到你。”
 
梅长谷这次看了她一眼,却并未说话。
 
反倒让那老鸨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第84章:婚介所18
 
罗信和花溪要成亲的消息早就在王府内传开了,王妃恨不得一天八遍的来院子里看这对新人, 态度热情的好像成亲的人是她儿子, 主动包揽了一系列的大事小事。
 
“这是我在金碧阁里看到的首饰, 不值什么钱。”
 
刚用过午膳,王妃又笑着过来,拉住花溪的手就把手上的珠宝盒子放上去, “我啊,一直都想生个漂亮姑娘,也幸好你们过来陪我, 看到你们这些年轻漂亮的小丫头我就心生欢喜。”
 
坐在她旁边的白望无奈地看了一眼与他同样被忽略的罗信, 笑着摇摇头说道:“娘,你整天过来都耽误小两口亲近了。”
 
“没事没事!”王妃还没说什么, 罗信就忙摆了摆手, “我和花溪在这世间也没有什么长辈,王妃肯过来陪花溪说说话,我们开心还来不及。”
 
“就是!”王妃对着白望撇撇嘴, “你看看小罗说话多好听, 那像是你天天嫌弃我。”
 
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白望委屈道:“我怎么敢?”
 
王妃哼了一声,又把视线放在了花溪身上, 脸上的笑容阳光明媚,“我听胡先生说他们明日有事要出门,我看这舟车劳顿,你们倒不如暂且留在府中准备成亲的事宜。”
 
“是。”花溪的容貌可用换形丹掩去, 声音却始终沙哑。她第一次在王妃面前开口说话的时候还垂着头有些不太自然,待知道王妃并未对她产生偏见的时候,到如今也并不在意了。“今日要是王妃不提这件事,我们也本想拜托王妃和高平王且让我们多留两天。”
 
“其实我也一直有个想法。”王妃笑着握住花溪的手,“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估计也是看不到他成亲生子。”
 
白望脸色一变,刚想说什么就被王妃的视线打断。
 
“我这人喜欢热闹,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想认了你做女儿。”王妃看着花溪惊讶的表情,声音更是柔和,“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花溪从未想到王妃会说出这句话,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反应。
 
“我觉得挺好的。”胡迟打着哈欠走过来,胡因拽着他的衣摆一路小跑。“这样花溪也就有娘家人了,以后罗信要是欺负你了,你找不到他哥就可以找你哥……哎这样的话白望应该是你弟弟吧。”
 
媳妇还没过门呢,罗信可不能让胡迟把自己的名声给败坏了,当即就表明态度:“我不会欺负花溪。”
 
胡迟敷衍地点头:“你不会你不会。”
 
然后也不去看罗信的表情,只对王妃问了好,坐在旁边的位置把胡因抱在了腿上。
 
王妃亲切的给小胡因剥了个橘子,胡因抱着橘子脆生生的道了谢,把王妃整个人都萌化了。
 
她不由低声喃喃道:“也不知道白望小时候会不会也这么可爱?”
 
她以为自己是在自言自语,殊不知这句话中的遗憾都被这桌上的人听了进去。
 
花溪是后来听罗信说才知道了王妃身上发生的事情,这时候再听到她口中说出的话,只有种感同身受的心酸。
 
一个是被人占用了身体十多年,一个则是被人拿走了百余年的寿命。
 
她现在一个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可活的垂老妇人,又怎么可能会去做王妃的女儿?
 
“我恐怕做不得王妃的女儿。”
 
花溪拒绝之后,王妃表情虽然有些遗憾但是也没问什么原因,只笑着谈起了京城哪家店的新衣美哪家店的胭脂好,不着痕迹的略过了之前的话题。
 
罗信却看着花溪,微不可见的叹气后便重新露出笑容和胡迟说话。
 
“怎么只有胡大师你自己?”他的目光往附近看了一圈,“我大师兄呢?”
 
“他和秦书出去置办些去秘境的东西。”那秘境在胡迟眼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自然是没什么要准备的,也就回来准备歇息一会儿,“你们定亲的日子就定在十天后了吗?”
 
罗信到底也不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自己的婚事他还是日日尽心尽力的,“到时候你们正好也回来了,就请一些相熟的人小聚一下就好,不用大肆宣扬。”
 
相熟的人。
 
胡迟对这个词可是敬谢不敏。
 
“这把扇子看起来还不错,中品。”秦书展开那把扇子正反翻看着,撞了下白忌的肩膀,“你觉得怎么样?”
 
“你不是有那串佛珠了吗?”白忌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法器在精不在多。”
 
“我又不是和尚,整天拿着那串珠子以后娶不着媳妇怎么办?”秦书把扇子放回去,又绕着这家店内看了一圈,“我又没有个胡大师那样的真心伴侣,随随便便就拿出一把仙品好剑送人。”
 
“给你你也不会用。”白忌握了握腰侧枯骨剑的剑柄,“你连一式剑招都使不出来。”
 
秦书满脸无奈的看着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是你这样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就准备和胡迟这么下去?”
 
白忌看他。
 
“就是你什么也不说,他什么也不知道。”秦书手上颠了颠那颗雷光珠,吓得店掌柜双手放在下面眼睛也不眨的盯着看,“要我说就你这种性子想等他自己发现,恐怕等到你飞升入天都没有可能。”
 
“……我不急。”白忌摇头道,“他虽然忘了一些事,但是现在仍旧和我亲近。”
 
“你还真是容易满足。”秦书终于放下了那颗雷光珠,扔出了一袋灵石买了一小兜灵植种子,总算走出了这个店面。
 
“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他把灵植种子扔进了储物袋中,笑着低声对白忌说,“胡迟不是开了个劳什子婚介所,等到他说成了十几上百个亲事,见过了那么多新人你侬我侬相依相偎的模样,说不准就想成亲了。”
 
“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秦书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额头笑着跟上去,这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位姑娘娇滴滴地喊道:
 
“公子!”
 
秦书回头,就看到一位穿着嫩粉色坠地长裙披着一件白色绒袄的年轻少女笑着小步跑过来,“真是公子你们。”
 
前面走得白忌也回过头,看着站在秦书身侧的少女。
 
“我是烟竹阁的云瑾。”云瑾笑着说,“我之前悄悄的见过几位公子。今天我出来是为我家阁主置办些嫁妆。”
 
烟竹阁从来没有过这种大喜事,现在可不像是王府里面那些人那么悠闲自在,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所有家当拿出来。
 
到底是烟竹阁的阁主出嫁,可不能让别人瞧扁了去。
 
“那云瑾姑娘接下来是要去哪?”秦书面上带笑,“正好我们也要买些东西,不如同行?”
 
“好啊。”云瑾大方地说道,“正好我想去首饰行给我们阁主打套头面。我修为不够,那些人总是用些普通凡人的东西敷衍我,要是有公子在,他们定然是不敢再骗我。”
 
白忌虽不耐烦陪着秦书逛东逛西,更不用说又多了个女人。但云瑾性格大方也不用他招呼,他也没露出什么不满的神色,就这么跟在两人身后慢悠悠走着。
 
云瑾口中的首饰行是京城仅对修士开放的一家铺子,从样式精美小巧的储物手环到有防御作用的项链头饰,这种小东西在京城颇得女修们的喜爱。
 
云瑾看好了一套有凝心静气作用的蓝宝石头面,样式精巧大方,价位虽然昂贵却也算是物有所值。
 
“这套……”
 
“这套头面我要了。”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扔过来了一袋灵石。云瑾皱眉看向身后,只看到一个年过中年微微发福的女人,身边搀着两位年轻貌美但是透着风尘气的少女。
 
云瑾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这几人。
 
还是店家的伙计看出情况不对,忙陪着笑脸对那女人说:“梅妈妈,这套首饰是云瑾姑娘先看好的,您要不要再看看店里的其他样式?我们还有一套蓝宝石的,样式新颖。”
 
“我这可是给我家头牌的生辰礼。”被称作是梅妈妈的女人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指甲,“就是这一套我一眼看着就喜欢,你不如问问烟竹阁的花魁娘子能否割爱。”
 
梅?
 
云瑾看着那梅妈妈身边的那两位容貌一般无二的少女,终于从记忆深处的角落里扒拉出来了个名字。
 
“原来是双梅楼的梅妈妈啊。”云瑾轻笑,“这套首饰我可是要给我们阁主添做嫁妆的,您老还是不要插手较好。”
 
双梅楼原本就是那花街中的一个普通花楼,在烟竹阁未搬走的时候,双梅楼还曾经依附着她们。这个梅妈妈贪财嗜堵,从前就让云瑾不喜,更别说之前见到她们还毕恭毕敬的梅妈妈却敢上前挑衅。难不成还真当烟竹阁里的人都是个吃素好欺负的?
 
“早就听说花溪阁主要嫁人了,”梅妈妈啧啧两声,“真是没想到,花溪阁主果真手段了得,明明不是良家身却还是勾搭上了别人肯娶她进门,也不知道是做妾还是姬?可真是让人羡慕。”
 
“你!”
 
云瑾气得脸色涨红,她扔下手上的首饰就要去制住梅妈妈,恨不得狠狠扇上几个耳光。自从烟竹阁在京城闯荡出来一些名气之后,哪曾听到过这种羞辱?更何况这个梅妈妈竟然敢当着她的面侮辱花溪,这时候就算是当场杀了她都不能平复云瑾的愤怒。
 
然而只见剑光一闪,云瑾还未曾走到那梅妈妈身边,梅妈妈的肩头就多了一柄半出鞘的长剑。
 
银白的剑身微微颤动,吓得梅妈妈一句话都不敢说。仿佛呼吸稍微重一点儿,下一刻那剑就会割断了她的喉咙。
 
白忌双手垂下,并无动作,仿佛是枯骨剑自发上前抵在了梅妈妈的脖颈处。
 
那梅妈妈不过是个普通人,这凭空多了柄意图害她性命的长剑,若非是担心闭上眼睛就会丧命,她早就能吓晕过去。
 
白忌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沉声对枯骨剑说道:“回来。”
 
枯骨剑则好像是不懂他在说什么,竟是微微用力在梅妈妈的脖颈处割出一个拇指长短的小口子,还没见血,站在梅妈妈一左一右的那对姐妹花就尖叫出声。
 
梅妈妈更是再也忍不住,闭上眼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枯骨剑在她上方转了一圈,这才收回鞘中,乖巧的挂在了白忌的腰间,就当做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长剑。
 
云瑾看到这一幕,小步走过来经过梅妈妈身边的时候还踩了她肚子一脚,抬头看向白忌的时候面上却是带着温婉的笑意:“多谢公子。”
 
“花溪是我弟妹。”白忌避开她的礼,“应该的。”
 
听到这句话,双梅姐妹花忙闭上嘴,互相惊讶地对视了一眼。还是妹妹先一步站出来颤巍巍地说:“这位公子……”
 
云瑾本来还想和白忌说些什么,被人打断面上就有些不耐。
 
被云瑾冰冷的眼神和白忌面无表情的模样吓到的妹妹,说话的时候更是结结巴巴:“这件事其,其实和我,我们都没什么关系。我们双……长谷楼里新来了一个花魁名叫梅长谷,与勤王关系匪浅,这梅长谷相貌酷似烟,烟竹阁的花溪阁主,妈妈为了讨,讨好她,才这般诽谤花溪阁主。这件事真与我们无关,还请公子您大人有大量,饶,饶过我们一回。”
 
“梅长谷?”白忌皱眉,大概能猜出就是那个厉鬼。却没想到她遇到这种事情不躲起来藏好,竟然还如此招摇?
 
“对对对。”双梅这对姐妹忙点头,自从多了一个梅长谷之后,她们在楼里面的日子就不太好过,每日每夜都睡不好,起来后脸色都有些难看。
 
而且不知为何那梅长谷十分邪性,每次看向她们的眼神都让她们觉得她想要扒了自己的皮一样,令她们浑身发抖。
 
白忌回王府后的第一件事就去找了胡迟,胡迟正躺在床上看着白望给他的话本,听到声音眼睛懒洋洋的从话本边上露出来半只,看到是白忌又收了回去。
 
白忌也并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坐在了床边,直接说:“晚上去长谷楼。”
 
“那是什么地方?”胡迟漫不经心地翻过了一页,头也不抬。
 
“花街的青楼。”
 
哦,花街的青……
 
“咳咳咳咳咳!”胡迟手上的话本都吓掉了,他忙坐起身瞪大眼睛看着白忌,“你这是在邀请我一起去逛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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