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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轶闻辑录之槐杀(四)——陆离流离

 第125章:夜话

 
“等等。”商衾寒看了儿子一眼,“今晚,就留在这睡吧。”
 
风行一愣,和父亲一起睡吗?商衾寒看出儿子明显的怔忡,有一瞬间的心疼。大漠风冷,小时候,总是将小风行裹在被子里一块睡的。小夜在的时候,就把两个孩子放着贴墙睡,自己一次搂两个。后来风行大些了,自然而然地独自读书,有了自己的帐子,然后,就从未一起睡过了。即使某天特别困特别冷,风行都是服侍了他,端着洗脚水出去,回自己帐子里看一会儿书再睡。若是挨了打,也会强撑着谢了上药,自己挣扎着往外走,绝不像小夜挨过打就像立了功似的,粘人的不行。其实儿子真的是和自己很亲近的,只是,大概从小在军中长大,习惯了铠甲一般冷硬的军旅生活,便不喜欢像孩子似的撒娇了。
 
商衾寒有一瞬间的沉默,然后,风行转过头,“好长时间没和爹一起睡过了。”于是,走到床边将被褥铺好。
 
商衾寒看他站在床前,双腿因为疼痛而隐忍地颤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去趴着,爹给你上点药。”
 
风行转过脸,额头上汗津津的,却是笑了,“不怎么疼。”却终究在乖乖听话,小心地褪了衣裤,伏在床上。
 
商衾寒在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胶质状的药膏,用四根手指蘸了,替他涂上。风行整个臀早已肿成了个小山丘,屁股上板痕交错,青紫横陈,触目惊心。风行习惯性地咬住了枕头,却在出了一头冷汗后道,“父帅,明日,您要怎么安排?”
 
商衾寒替他将药膏推匀,“他要劫乐水买得那些马,定然是不会带回北狄去,恐怕要养在山寨里。”
 
“天子脚下,啸聚山林,就算当今圣上不计较,可那座山寨毕竟是北狄的势力,晋枢机难道不怕招人猜忌吗?”风行不懂。
 
商衾寒先是按住了他疼得几乎要抽起来的两条腿,而后才道,“他不必怕人猜忌。皇上舍不得他,赫连傒更舍不得,咱们又丝毫不能妄动。那些小部族,又不是他的对手。晋枢机现在是有恃无恐。”
 
风行点头,“是啊。第一,他不怕死,第二,没有人敢让他死。就像这次,哪怕诸多挑衅,父王明知道他是试探咱们,却不能出手,反而处处掣肘。”
 
商衾寒道,“你也看出来了?”
 
风行顾不上身后的疼痛,“嗯。父王千里而来,不可能不带人在身边。他劫走了师兄,父王定然不能坐视不理,只是,他能动刀兵,我们却不行。更何况,他据山为寨,地势险要,我们太过被动,便只好受制于人,可是,如果真的将马匹交给了他,未免有损父王威名,若是不给,他与于家有旧仇,恐怕真的对师兄不利。”
 
商衾寒轻轻拍了拍后背,鼓励他继续向下说。
 
风行道,“还有不得不防的地方,他这次摆下阵势,便丝毫不畏与咱们交战。可是,咱们却不能轻易出动人马——否则,这里的一切都会暴露在皇上面前,恐怕对父亲而言也是一场麻烦。”
 
商衾寒拍了拍他肩膀,“所以,明日,你带着两千精锐,在我与他谈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将山寨控制起来。既然不能伤他,那,就将他恭恭敬敬地请回来,这样,你二师叔心里恐怕也好过。”
 
第126章
 
风行带兵进发,一路都在思忖晋枢机有何安排。他来到京安也有一段日子了,该探听的也探听的差不多了。凭他的机敏,早都猜到赫连傒定是亲自来京了,虽然不能肯定是赫连傒入宫劫走了晋枢机还是晋枢机和他里应外合逃了出来,但只凭着他敢在商承弼的地盘上公然带走了商承弼的心头肉,就知道他此行定是有恃无恐。更何况晋枢机如此张狂,一个出逃之人竟然劫走了于同襄,摆明了不怕爹爹找他算账。是仗着自己是二师叔的弟弟呢,还是手里另有王牌。风行默默思忖着,连行军的进程都慢下来。
 
近年来,赫连傒外侵各部内斩亲族,横扫草原未尝一败,如今风头正劲,满天下都在说他和爹爹是当今世上最会打仗的两个人。又因为他一统旗柯山北,向天称汗,名正言顺,父亲却只是个镇守边疆的藩王而已,这两年竟隐隐有赶超父亲之势。父亲廿年领兵,打得鞑子不敢踏入旗柯山一步,可如今赫连傒气势正宏,北狄与大梁是世仇,全天下都在等他和父亲的一战。风行勒住了马缰,父帅本就是当世战神,胜他,也不过锦上添花理所当然,可若是败了,岂不半生英名尽毁。但是那赫连傒呢,他废了多少心血甚至手刃了自己的亲弟弟才有了如今的基业,大汗还没做两天又怎么可能贸然领兵和父亲一战。父亲早都跟他说过,赫连傒此人狼子野心,志在吞并天下,可是,却并不是个莽夫。他吞奚夷败琅藩是为了蓄积兵力,灭戎几,人人都说是为晋枢机报仇,就连赫连傒自己也这么说,可是风行却知道,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晋枢机再活色生香,也不过是个男人,赫连傒就是爱他爱得发了疯,也断没有为他灭一个部族的道理。当时,戎几的大公主在宫里,赫连傒在宫外。据说晋枢机受了不少牵连。区区一个戎几的大公主就能让堂堂天子金口玉言钦封的宠惯天下的侯爷委屈,你商衾寒连一个女人都治不了,我却能带着兵长驱直入灭他一族。冲冠一怒为别人的男人,这不是爱不爱晋枢机的问题,这是生生地打商承弼脸的问题。风行思忖着,恐怕那时候这位神通广大的临渊侯就和赫连傒搭上线了,一个宫里一个宫外,让赫连傒踩着商承弼上位,商承弼却浑然不觉。天昭帝冲龄践祚一世英名,可是全折在温柔乡里了。文华陈思武重冠军,这名号够吓人的了,就让我试一试,你够不够资格和我爹交手吧。风行扬鞭跃马,突然间大起争斗之心,竟连身后的伤也不觉痛了。
 
一路跑马,寨子下是一条仅容一骑通行的小路,的确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风行浅笑,如果这一关都过不了,恐怕这些年的家法算是白挨了,“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端凝,靖王军里,他从来是少帅,不是孩子。
 
“是。”
 
风行轻轻拍了拍座下的渠黄,“我二师叔恐怕等在上面,等会儿你可要小心着跑,别冲着他。”
 
渠黄性子野,根本不等风行吩咐,一下就上了小路。两千精兵紧随其后,浩荡而行。
 
楚衣轻在喝茶。
 
就在小路的路口,一张几,一把椅,一只粗瓷的茶壶,却只有一盏茶杯。他太了解这个弟弟,所以,他安心在等待。只是不知,从那条小路上来的是休明还是从涣。他的手很稳定,稳定的仿佛杯中从来没有下降的水面。若是休明,自己自然能让他走,若是从涣呢——
 
戴着幕离的楚衣轻苦笑。绝不会是休明。他知道没有办法拒绝自己,所以不会来。就像重华知道自己不会拒绝他,所以一定会来一样。
 
蹄声。楚衣轻心念一动,是匹好马,看来,从涣又长本事了。于是,他索性放下了茶杯。对戒备森严的守卫挥了挥手。一百个伤兵残将,重华可真是看得起自己。
 
蹄声由远而近,奔跃之声又突然静下来,仿佛猎豹捕食前的谨慎,因为胜券在握,所以,隐忍片刻又何妨。
 
一声马嘶。即使内力深厚耳力极聪,楚衣轻也只能推断出风行仿佛是下马了。的确如此,那紧跟而上的骑兵声势小了许多,看来倒像是回避什么似的。楚衣轻隐隐有些难过,涣儿越来越像休明了。
 
“从涣拜见二师叔。”
 
果然。他下了马,端端正正地跪在那条只容一个身位的小径上,渠黄不耐烦地打着响鼻,楚衣轻望着眼前虽然谦恭却极为挺拔的身影,将士在后,仇敌在前,他如此恭顺,自己却只能看到那隐藏在胸壑间的锐气,终究,狭路相逢。
 
既然注定阵前对垒,便也不用先礼后兵。
 
楚衣轻扬手让他起来,自己却真的站在了他的对面。只有一条路,他,拦住了那一条路。楚衣轻身后响起一片抽气之声,这位文文弱弱的楚公子,平时看起来最是和气的,没想到,叔侄对垒,他竟然是率先挑衅的人。
 
风行神色愈加恭谨,“一别两年,二师叔身子安好?”
 
楚衣轻不欲同他寒暄,轻轻点了点头,就张开了手臂。
 
风行向后退了一步,垂首躬立,“小侄知道师叔受人所托必将忠人之事——”
 
楚衣轻很不耐烦风行的麻烦,轻轻一挥手,用传音入密道,“军令难违,父命不可违。你动手吧。”
 
风行又向后退了一步,长揖到地,“侄儿无礼,日后再向二师叔负荆请罪。”他陡然扬声,“放烟!”
 
楚衣轻一愣,这里都是伤兵,他居然要用火攻。明知道自己嗅觉敏感身子又弱,根本闻不得烟味。风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择手段了。他心头疑惑陡生,风行却一掌拍向楚衣轻胸口,在切向云门穴的时候,猛然变掌为爪,向他心口抓去,出手瞬间将试招变成了杀招,出手之快连楚衣轻都不免吃惊,看来这孩子的武功进步不止一点。只是他又怎么会在意风行的小小试探,只轻描淡写地一架,就将他这迅捷至极又凶狠至极的一招化解了。风行自然不敢真的对二师叔下杀手,可是他想要迫使二师叔对自己失望以求能够抓到一两个破绽夺路而过的打算却破灭了。既然如此,第二招便换了常规的招数,攻向二师叔腰侧,只盼能够施展全力逼得他让开一条路就是了。可楚衣轻轻功绝顶身法曼妙,风行招招攻他下盘,试图迫使他让出一条路来。他却贴着风行的攻击,如影随形的拆解,即使风行妙招迭出,他也只是自然应对,脚下却根本不让一步。
 
第127章
 
风行有些着急,他知道晋枢机是个精明已极的人,不可能给自己太多时间。而父亲此次要他带兵便是为了磨练他,也不会刻意帮他拖延。只容一骑的小径,一侧是深谷,一侧是绝壁,对面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战胜的对手,身后是绝不能败的两千士兵,堵上靖王军的声誉,他便真的可以赢了吗?
 
风行越战越紧,楚衣轻却纹丝不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位二师叔的厉害之处,江湖人提起昭列公子,只知阵法精巧医术通神,武功一途也唯赞轻功绝顶,可是曾经在大漠的几年,他手把手地指点自己拳脚,随意一眼便能点破枪法中的不足之处。他于他不止是从小疼到大对他嘘寒问暖诊医炼药的长辈,更是教导武艺的名师。父亲军务繁忙,多少功夫都是跟着他学的,如今和他动起手来,又岂有半点胜算。
 
楚衣轻同他拆招,却见他变招越来越急,不觉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孩子是怎么了,如此沉不住气,竟连小时候的一半都不如了吗?楚衣轻太了解他们父子是什么样的人,对风行会动手倒并不在意,只是他出手间毫无章法方寸大乱,刚开始那几招似是还有些应变之策,如今只是抢攻,楚衣轻神色沉下来。自己不在的这些年休明都在教他什么,他想到这里,原是要阻止他上峰的,如今却是指点居多了。
 
风行暗自得意,果然,二师叔是最疼自己的,看到此刻自己手上招式一乱,立刻就粘得不是那么紧了,切招之间,反倒是指点居多。“涣儿一时抓不到关窍糊涂了,二师叔不要生气。”
 
楚衣轻也不理他,只是手上与他拆解,风行想着自己如何在进招间不动声色地向里逼去,楚衣轻能退一步,他的大军便能进一步。
 
晋枢机气定神闲地等着商衾寒压着马匹来土屯坡,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叱咤边疆二十余年的战神,居然纡尊降贵给他当镖师送马来了,无论沉不沉得住气,晋枢机都要好好笑一笑的。更何况,那个还是灭国毁家的仇人。
 
终于离开了商承弼,晋枢机面上终于再现几分清华之气,一席青衫,坐在一块极为古老的大石上,膝上放着的是名琴飞泉,弦音中不闻旖旎,竟是铿锵之音。
 
商衾寒身边只带了六十名亲兵,押着晋枢机要的马匹,不疾不徐地上山来。
 
晋枢机轻拢琴弦,语声疏朗清淡,“你师父对你不错啊。”
 
于同襄虽被铁索缚在巨石上,却是傲然直立,似是不屑回答晋枢机的话,神色极为坚毅。
 
晋枢机曲声渐歇,“所以,我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名门子弟,无知所以无所畏惧,一无所有的清高。”
 
于同襄心道,你父亲获封王爵,楚之一脉,晋家传世百年,你难道就不是名门子弟。只是听着蹄声渐响,不便反驳罢了。
 
晋枢机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他轻捻琴弦,却突然拢弦上挑,蹦出一个极为激越的音来,于同襄刚将心思转到他琴音上,只听得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般的一震,于同襄心念微动,连脸都有些白了。晋枢机却在此刻转过了脸望着他,“你想到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于同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了这一句话来。他说话时,似连舌头都在颤抖。拼命拧过头去看那传出阵响的位置,可他此刻却是被绑缚在一座一人高的大石上,如此一动,神态极为狼狈,拧头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来。
 
晋枢机嘴角掠过一丝哂笑,连这位于公子都怕了吗?商衾寒,我看你还能气定神闲到几时。他细细拨着琴弦,仔细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只依稀判断出那边起火之时有一小阵可控的骚乱,之后,受惊的马群就很快被控制住了。晋枢机心中微动,不想他竟真的如此沉得住气。
 
风行与楚衣轻正在拆招,却突然被这声响所惊,他略一思忖就已明白其中关窍,微微动口不知说了句什么话,立刻向后一个翻身,连着几次团身,重新坐在了渠黄的背上。
 
因为这声巨响来得突然,此刻风行带着的虽是精兵,马匹也不免受惊,惟有渠黄无聊地用蹄子蹬着土,全然不理会这其中的关窍。
 
风行在马上对楚衣轻一揖,而后一个手势,他带着的兵士得了命令,立刻拉满了弓。楚衣轻是何等眼力,立刻就认出了那箭头上绑着的正是干草弹。那干草弹还是从前楚衣轻所制,只要借了力,有速度再加上风势,不用点火就能自己燃起来,燃着了就会冒出灰烟,那烟蹿得老高,远远看上去,便像着火一般。过去与狄人骑兵作战时,商衾寒曾命属下用绊马索绑着将干草弹投出去,狄人一看起烟,便以为是火药,不止惊了马,更是慌不择路。商衾寒也因此打了一场胜仗。
 
楚衣轻看出他用意,不觉心内一冷,只刹那之间,便飞身上了他的马匹。渠黄乃天外名种,又岂能容不是主人的人立在身上,正是四蹄攒起,楚衣轻却趁着这时候突然伸手一抓,就老鹰抓小鸡似的将风行从马背上抓了下来。
 
风行起初想要反抗,却终于忍住了出手,乖乖被他擒了。
 
楚衣轻一张五指,似是就要向他要害攻去,跟着的影卫一惊,立刻叫道,“楚二公子!”
 
此时,已有人将那带着的干草弹点着了。楚衣轻左手紧紧握住了风行肩膀,右手打出了一个谁都能看懂的手势,“灭火!”
 
“只管放烟!我冒犯师叔,就算受到些教训,也是理所当然!”风行这话才一出口,藏在袖子里的手便是突然向后一击,楚衣轻早都料到他会有所动作,只听咔得一响,便卸掉他一条手臂。而后,一字一字对着风行比划,“我命令你,灭火!”
 
另一边,商衾寒已经带人进了土屯坡,晋枢机望着远处弥漫的烟尘微笑,“又是巨响又是冒烟,自家的情人和儿子都在那边的寨子里,王爷可真沉得住气。”
 
商衾寒端坐马上,一派气定神闲,根本未曾回答他的戏谑,只是望了一眼被绑在大石上的于同襄,“晋总司,小徒技疏学浅,年幼无知,冒犯了。”
 
晋枢机突然扬起头,一张素脸,双目清明,眼睛亮得像是原野上的狼,瞬时间,眸中杀意陡盛,“王爷灭我一国,辱我全家,您冒犯我的地方,还少吗?”
 
第128章
 
风行之觉得肩上一痛,手臂已被楚衣轻卸了下来,他知道师叔有意惩戒,动手之时便拿到了关节错位之处,额上立刻疼出了几颗冷汗,却是一声不吭。
 
随性的兵士都知道少帅极为硬气,虽见他面色如常,但到底也是担心的。更有风行的亲卫是从他小的时候起就护着的,对楚衣轻原也十分熟悉,忍不住开口叫道,“二公子,小王爷还是个孩子呢。”
 
楚衣轻只是遥打手势叫人灭火,晋枢机猜到商衾寒是声东击西之计,留在山寨里的都是老弱病残,这些人先是被轰隆的巨响惊吓,后又陡然看到弥漫的尘烟,各个惊惶失措,寨子里一下乱了起来。
 
风行注意到山寨中的形势,岂能放过这个良机,楚衣轻只一愣神,他便打了个长长的呼哨,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楚衣轻的禁锢向山寨一边的断崖冲去。楚衣轻大吃一惊,伸手想要拽他却只来得及抓住他半片衣角。正是这时,渠黄听得主人命令,扬起蹄子向着寨口疾奔而去。
 
赫连傒这山寨依山而建,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断崖,风行如此不管不顾地向下冲,没几步就奔到了断崖边。他身法极快,半个身子已经跌落崖下,楚衣轻根本来不及细想,身形一动就贴过去,以绝顶轻功在空中借力将他抛给马上的影卫,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而身形急急下坠。
 
风行人还未站稳就立刻挥手进攻,没有了楚衣轻拦路,渠黄已一马当先冲进了寨门,那些防守的老弱残兵哪里是风行所率领的精兵强将的对手,片刻功夫就攻入了山寨。随行的亲兵刚为他接好手臂,便看到一个身形极为挺拔的男子手持一柄长刀跨坐在一匹尤为神骏的黑马上,威风凛凛,莫可逼视。
 
“见过国主。”风行以晚辈之礼相见。
 
赫连傒策转马头,避而不受,“自己的师叔为了救你跌下山崖,你竟能看也不看就攻进他要守的大寨。我原佩服商衾寒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却不想调敎出个卑劣狠辣的鼠辈。”
 
风行仰起头,与赫连傒目光相交,他虽然立在马下,却丝毫不显怯懦,只是淡淡道,“这是在下的家事,不劳国主费心。”
 
赫连傒一声冷哼。风行身后的精兵立刻列阵将赫连傒围住。
 
赫连傒冷眼扫过面前的精骑,“疾风三十六骑都派了出来,看来,商衾寒对你这个不肖子可是不放心的很啊。”他说了这一句,便是横刀当胸,“好!今日我就让你看看,靖边王以一当十的背嵬军,到底能不能换我这条命!”他说了这一句,便放开了马缰,以双手握住斩马刀刀柄,双目充血,连座下战马也起了争斗之心,马鬃耸起、长鬣翻飞,血战一触即发。
 
风行却突然一挥手,命阻挡在前的骑兵让出一条路来。
 
赫连傒微微蹙眉,“商衾寒的儿子,武功不济,连胆色也不成吗?”
 
风行所带的背嵬军是靖王军精锐中的精锐,勇猛无匹,向来只进不退、视死如归,十五年前,北狄进犯,背嵬军三千骑兵力克北狄五万大军,左猿峡一役,背嵬军与北狄最强悍的可汗亲兵狭路相逢,于乱军阵中生擒北狄二十位卫队长于阵前割喉,场面极为血腥,当时的国主赫连崇连不战而败,于逃跑途中被商衾寒一箭射死。北狄以复仇之名大举进犯,商衾寒率部力抗敌军,在九个月的战争中,歼敌四万,俘获马匹九千匹,几乎使北狄再无可用之兵。背嵬军更是立下了生俘百名高官,击杀三位国主的不世功勋。北狄元气大伤,退回关外,换来了大梁与北狄十年的和平。商衾寒的靖王军与北狄可谓是世仇,尤其是背嵬军,在与大梁交战的几十年里,北狄所有因战而死的国主都是死在背嵬军手里,引为北狄的首领被称为狼主,因此,背嵬军又被叫作屠狼之军。在商衾寒统兵的三十年里,背嵬军所向披靡,北狄的历代国主见到背嵬军军旗几乎是望风而逃,没想到,今日竟被被他们视为手下败将的北狄国主嘲弄。虽然背嵬军麾下人人激愤,却个个严守军令,在没有风行的命令前,没有一人一马妄动。
 
风行望着赫连傒,“我商家世代镇守承墉关,大梁与北狄必有一战,到时候国主自然知道风行有没有胆色。”他说到这里,便是轻轻一笑,“不过今日,我要借国主的山寨处理家事,烦劳您立刻离寨,恕不远送!”语毕,一扬令旗,手下军士长驱直入,立刻占领了山寨。连伤兵妇孺也按靖王军处理战俘的方式整队编好。
 
“家事吗?”赫连傒哂笑。他的目光突然望下不远处的寨门,楚衣轻一席白衣,正站在寨门口。“我在大狄的时候就听说昭列公子能凌虚御风,登萍渡水。原来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看来,你倒真是长了一对看不见的翅膀啊。”
 
此时正有兵士回报俘虏已清点完毕,正式接收山寨,风行微微颔首,语气生硬,遥指寨门道,“国主,请吧!”
 
赫连傒望着徐徐走过来的楚衣轻,他纯白的身影被勾勒出金色的光辉,整个人就像是盛放在阳光里。赫连傒跃下马背,将斩马刀扛在肩上,“既然是家事,身为你继父的弟弟的男人的你叔叔的我,也很有兴趣看看缉熙谷的家规到底怎么样。”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刀背敲着自己肩膀,对楚衣轻喊道,“找不到板子的话,要不要我借你用刀坯子拍他的屁股。”
 
第129章
 
“风行向二师叔请罪。”偌大的厅堂,楚衣轻负手站着,风行跪在距离他六七步的位置。影卫们很体贴地关上了门,赫连傒半靠着大柱子抱着斩马刀笑。
 
风行一撩铠甲,将单膝跪地的姿势改为双膝着地,两边的肩胛骨稍稍放松了些,端端正正地跪好等待处置。
 
楚衣轻一直没有转过身,他不是在摆架子,只是在沉思,思考为什么这么些年,自己努力想让风行学得像一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如今却还是走上了同他父亲一样的路,与商衾寒如出一辙的伪善和慈悲。他们在决断时从不会为任何事犹豫,即使有后悔,事后道歉就可以了。曾经年少的楚衣轻用疯狂的手势质问商衾寒——凭什么?你凭什么觉得道歉之后我就一定会原谅你。商衾寒轻轻握住他的手,吻他因为愤怒而暴起的指节,“对不起,昭列,你说要怎么样,要我怎么样补偿你,无论怎样都好。”休明,你知不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法补偿,也与补偿无关。
 
“二师叔,风行无礼,请您责罚。”刚刚摘下的银盔端端正正地摆在他腿边,昭示着驯服和恭敬。他的肩还是很紧,背依然很直,语气是一贯的谦恭,态度也同样无可挑剔,只是却不能让楚衣轻多给他任何一个眼神。面对这个刚刚仅仅十一岁的少年,他的九年时光几乎都是在楚衣轻膝下长大的,楚衣轻在意的,原本就不是他的无礼。
 
果然,风行太了解自己的师叔,或者说继父,“涣儿知道二师叔不是气涣儿无礼,而是觉得涣儿到今天也只能赌长辈的关心很不长进,涣儿知道错了,请二师叔重重责罚。”
 
楚衣轻依然没有转身,只是轻轻拂了下衣袖,风行知道这是命他起来,“涣儿不敢。”
 
赫连傒嗤地一声冷笑,“怎么,人家不揍你,你还长跪不起了?先是用性命相胁,再是用人情威逼,商少帅摆得好脸色啊,你这哪儿是请罪啊。”
 
风行重重叩首,“师叔知道涣儿不敢。”
 
楚衣轻侧过了身,用很慢的手势向赫连傒比划,一字一字地,“请您出去。”
 
赫连傒微微扯起嘴角,“他都不介意在我面前求你,你又何必在意是不是在我面前揍他。”
 
楚衣轻的眉峰微微动了动。赫连傒淡淡道,“玩政治的人都不要脸,他要跟他爹走这条路,老早就学会把面子里子都丢了,你不用怕他难为情。”赫连傒突然一扬刀鞘,指着门外,“那外头多少人捱在外面等着你敲他一顿上赶着心疼呢。军令如山,少帅身先士卒,不惜开罪师叔被家法,没过几天就变成靖王军新一段的佳话,你以为这顿打他真是因为内疚挨的?天真。”
 
“涣儿不必解释。”风行高高扬着头。
 
楚衣轻转过身,对他比了个手势,“我不会打你,你出去吧。”
 
风行仰起头望着楚衣轻,双目中蕴藏着难以察觉的忐忑,“师叔是生涣儿的气了?”
 
楚衣轻摇了摇头。
 
风行膝行几步,跪在楚衣轻脚边,用手轻轻牵扯他袍角,“涣儿知道自己不应该,让师叔担心了——”
 
楚衣轻摇头,比手势道,“我从来不担心你。”我又不会真的眼看你死,我为什么要担心你。
 
“是。师叔不会生涣儿的气,师叔只是对涣儿失望。”风行低下头。
 
“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楚衣轻的手势尚没有打完,就有一个人推开了门,“他从来不会对你失望,从始至终,让他失望的,只有我一个人。”商衾寒飒飒立于正堂,目光却落在廊柱边的赫连傒身上,“国主,好久不见。”
 
赫连傒随意挽了个刀花,“王爷风采更胜当年。我的兵马总司呢?”
 
商衾寒气度雍容,朗声道,“晋总司和我比剑,有些辛苦了。所以,请兵士们带他去下面歇歇。”
 
他这话一出口,赫连傒和楚衣轻都惊了一跳,小晋竟然被他抓了吗?
 
楚衣轻身形一动,立刻到了商衾寒身前,赫连傒也立起了刀锋,二人正要质问,却突然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自窗口飞入,单脚踩在正厅最大的一把交椅上,脚尖一勾身子一仰,便摇摇晃晃地靠上椅背,横剑侧坐当堂,晋枢机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凭那群酒囊饭袋,就想看住我?王爷是小瞧了我这个大梁的过气临渊王呢,还是看不起大狄新官上任的兵马总司?”
 
商衾寒微微一笑,“是在下低估了剑寒九州英豪的重华公子,失敬。”
 
商衾寒话音未落,只听得“铿”地一响,一柄长剑堪堪擦着他脖颈飞过钉在门边的柱子上,飞泉剑锋利无匹,众人的眼光才来得及从门边颤动的剑柄上收回来,商衾寒被削落的几根头发这时才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商衾寒笑,“吹毛断发,好剑。”
 
晋枢机身形一闪已掠到门边,“的确是好剑。”他直直对上商衾寒眸子,目光凛然,“这样的好剑,五年来却只能躺在冷冰冰的剑鞘里,藏在七弦琴的琴底下,王爷,如果你是我,将这样的剑拔了出来——”晋枢机回肘拔剑,“还不会轻易收回去?!”他的话尚未问完,他的剑已指向了商衾寒鼻尖。
 
“放肆!”风行拾起地上的长枪挡在商衾寒面前。
 
“我不喜欢和孩子玩游戏,让开!”晋枢机冷声道。
 
“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用剑指着我父王。”晋枢机的剑前挡着的是风行的枪。
 
“退下。”商衾寒道。
 
“父王——”风行没有回头。
 
“退下。”商衾寒抬眼望晋枢机,“土屯坡那里,你也曾用剑指着我,结果又如何呢?”他的目光冷掠过晋枢机,从头到脚,每一寸,“你靠什么要我的命?只剩五成的剑法,还是没有几年好活的身子?你有一整条命和我拼吗?宫里的日子难过,就算是你,也没有过得比别人好。好好听你哥的话调养调养,别再让他为你担心。放心,我一定会比你活得长,长到等你找我报仇那天。”他伸手拨开了他的剑,却是回头望向楚衣轻,“我把你弟弟完完整整得交给你,好好照顾他,我不想再欠你们晋家一条命。”
 
晋枢机一剑刺向商衾寒,“你欠我们晋家的,何止一条命!”
 
风行立刻迎上,枪剑相交,晋枢机一剑削断了风行的枪,还要再攻,楚衣轻却突然将风行推向一旁。晋枢机怒目瞪向楚衣轻,楚衣轻只是用衣袖卷住了他剑柄,单手比划,“你现在的身子,不要贸然动武。”
 
晋枢机冷哼一声,赫连傒连忙将他揽在怀里,伸手探他脉息,“哥哥不说,我还不知道你已经伤得这么严重。”他抱拳向商衾寒,“多谢照顾。”
 
晋枢机冷笑,“一个是我哥,一个是——如今我的敌人就在眼前,不能同仇敌忾也罢了,你们一个个究竟在谢他什么!”
 
赫连傒扶住他,“重华,不要再耍孩子脾气。你这个身子几乎都被掏空了,他刚才和你交手,如果故意引得你拼斗内力的话,你还怎么受得了。就听你哥哥的,咱们回大狄去,好好调养一阵,待得来年水草丰茂兵戎整齐之时,再来为你出这口气。”他说到这里就抬起头,望向商衾寒,“反正你我终有一战,倒也不急在一时。”
 
商衾寒微微颔首,“我大梁四十万铁血男儿,恭候国主大驾。”
 
赫连傒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风行,“我带重华回去养伤,你秣兵历马之时最好也调敎调敎儿子,省得哪天你一个不小心被商承弼砍了,徒留下个废物,让我连赢都赢得没精神。”
 
风行自幼被称赞将门虎子,今日与晋枢机交手,一招之间被断了兵刃,又被赫连傒如此讥嘲,饶是他年少老成,也不禁面颊微红。商衾寒淡淡道,“是不是废物,战场上才知道。今日家务众多,少陪。风行,代为父送国主。”
 
“是。”风行将折断的枪杆握在左手,提气道,“国主,请。”
 
风行正要送客,楚衣轻却突然拦在近前,伸手划道,“你留下。”他也不看商衾寒脸色,衣袖一拂便用真力推开了门,随意指着一个影卫让他去送客。风行不敢逆了二师叔的意,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一边,商衾寒等赫连傒走远了才道,“飞泉剑削铁如泥,这柄并不是你惯用的银枪,一时不惯被削断了枪杆,真正打下去,你未必输与他,不必介怀。”
 
“风行惭愧。”他自己的银枪枪杆是由精钢寒铁制成,坚硬无比,这柄枪枪杆却是白木制成,他用惯了自己的枪,情急之下贸然去挡,一时不防,虽说不能完全怪他,但到底也是极大的疏失了。
 
楚衣轻目光透过幕离射出来,冰冷如霜,连手势都严厉了许多,“你既然教他的是和人搏命的功夫,就该时时提醒他小心谨慎,练枪的人,连手中的枪趁不趁手都分不清楚,你真以为靖边王的威名能保住他这条命吗?”
 
风行低下头,“二师叔教训的是,是风行的错。父亲新授的枪法威势太大,在营中和将士们切磋便不敢用自己的银枪,是以——”
 
楚衣轻扬手阻止了他的话。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商衾寒眸子,“他从前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
 
“昭列——”商衾寒低低唤他名字。
 
“是风行的错。这柄枪已经用了两个月,却还是没能完全做到熟悉。让二师叔担心了,请您责罚。”风行重新在楚衣轻面前跪下。
 
楚衣轻还是只看着商衾寒,“他从前也不会认为做错事跪下来请罚就足够。”
 
“我——”商衾寒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功夫没有半点长进,做人反倒不如小时候。人越来越大,心却越来越小,是他大意了,还是你已经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他没有错,他拿到这柄枪的时候,所有跟他拆招的人都不会去削断他的枪杆,可是,你应该告诉他,别人输给他究竟是因为他真的进步了,还是因为他是商从涣!十一年了,从前跟我拆招,固然不敌,也能正面迎战,如今,却只知道把自己当成交换的筹码。宦海浮沉,一切都可以算计,可是沙场征战,却要真刀真枪!百战不败的靖边王威震漠北二十载,难道就是靠这些谋算人心的阴谋诡计吗?舍本逐末,剑走偏锋,路只会越来越窄。休明,这些年,你究竟教了他些什么?”
 
“二师叔。”风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留情面地二师叔,他的每一个手势都像是刀子,戳得自己心上一道一道的疼。可是他知道,父亲比自己更疼。
 
商衾寒低低叹了口气,在风行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率先开口,他轻轻握住了楚衣轻的手,“昭列,是我没有教好儿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暗箭防得多了,怕他和我一样吃亏,便忘了教孩子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回来好不好?回来,我们一起教他。”
 
晋枢机轻轻一笑,“好一出苦肉计,看戏看了这么久,我不得不说,王爷,您唱戏的本事比您侄子,可真是强得多啊。”
 
第130章:争执
 
商衾寒听得晋枢机讥刺倒也不恼,只是用格外深邃的目光望着楚衣轻。楚衣轻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自有记忆时起就认得商衾寒了,那时候,他是他的师兄,关心他、照顾他,即使因为身患哑疾口不能言,他也不厌其烦地陪在他身边。练功习字,扫地烹茶,只要他有空,便寸步不离地陪着,哪怕自己不能给任何回应,他也一点不觉得闷。不能说话的孩子有多孤独,天才又有多寂寞,迟迟钟鼓,漫漫长夜,在你回头的时候,永远有一个人等在那里,该是多么幸福。他曾以为,上苍夺去了他的家庭,夺去了他的健康,可是给了他一个铭心刻骨的爱人,这是不是天命对他的另一种补偿。百年家国,万里河山,他扬鞭一指,便是盛世承平的十几年,外族称藩、百蛮宾服,英雄盖世又温柔体贴,偏偏心里眼里还只有他一个人,这样的男人,怎么能够拒绝,又有谁,会去拒绝。年少的时候,只被这样的目光看一眼,便觉得天地不过是一粟,谁知沧海桑田,世道倾覆,蓦然回首,竟觉得天纵其才的昭列公子就像一个笑话。休明,你是习惯了演戏忘了要怎么爱我,还是爱我,也和演戏一样。只不过,演着演着,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真还是戏了。
 
商衾寒的手指轻轻贴上他面颊,薄薄一层幕离,便觉得疏离了很多倍,“昭列,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离开了三天,第二次用这种看我,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吭、吭”晋枢机故意咳了两声,“您可真是深情款款啊,看得我牙都酸了。”
 
楚衣轻被弟弟揶揄,微现赧色。商衾寒却只是道,“情之所至,一往而深罢了。”
 
晋枢机笑得讥诮,“我一直以为商承弼是商家最不要脸的人,没想到,高了一个辈分果然没白活这些年月,儿子都扛着枪满地跑了,你说这些话也不觉得亏心啊。”
 
风行跪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虽然深深埋着头,却挺直了腰,“二师叔从来没有介怀过风行的身世,还请晋总司慎言。”
 
“果然厚脸皮是代代相传,还有上赶着让别人做你便宜爹的。”晋枢机最看不惯商家人的理所当然,一手拥情人,一手抱儿子,偏偏还能摆出一副情深似海的嘴脸来把他儿子当成是你生的。情到浓时,的确能将你的骨血视如己出,但是拜托您老人家不要把别人的宽容和大度弄得像天经地义一样好不好,哥哥凭什么要眉开眼笑地当别人后爹。他正琢磨着,却突然感到一道极深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其中满蕴着责备。被哥哥这样看了一眼,晋枢机甚至有些错乱了,这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还真当他儿子是自己生的了。
 
楚衣轻回过头,只是对风行打了个手势,“你先退下。”
 
“是。”风行低低答应了便扶着膝盖起来,楚衣轻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的背影有几分落寞。他指尖微动,以真力扣他身体穴道,风行应指风转身,恭敬道,“二师叔有什么吩咐?”
 
“我从来当你是自己儿子一样,和你父亲无关。”这句话用手势表示起来有些困难,更加上他鲜有这样明晰地表达感情的时候,风行愣了一会儿才看懂,看懂了之后,脸上的笑容立刻溢出来,这一刹才像个十岁的孩子,“谢谢二师叔,涣儿知道的,是涣儿不好,辜负了师叔。”
 
楚衣轻只是不希望他胡思乱想,这孩子从小到大背负得太多了,既然已经夺去了他的天真,便不要再连他的快乐也收走,他心思纯净,觉得该说的话便直接说了,此刻也不会再有什么安慰,只是随意一摆手,命风行下去。风行站定,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到底是小孩子,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晋枢机,难免带有几分不愿掩藏的得意。晋枢机却早都厌烦了类似争宠的戏码,无论那个人是皇帝大汗或者哥哥。他既然已经从那个仰人鼻息的地方出来了,就不必再把喜怒哀乐寄托在别人身上。
 
楚衣轻看到了晋枢机眸子里的冷淡,这份冷淡让他突然觉得弟弟短短的二十四年人生过得太苍凉,他有些心疼,却知道晋枢机是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心疼的。是以,他只是对弟弟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谈吧。”晋枢机没兴趣听别人的情话。
 
楚衣轻却飞快地对商衾寒做了个手势,商衾寒一怔,晋枢机也是一怔。
 
楚衣轻放慢了速度,又比了一遍,“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你。当着我弟弟的面,回答我:枢柾和枢椽是不是你杀的?”
 
晋枢机睁大了眼睛。
 
商衾寒侧过了头,“昭列,有些话,我以为我不用说的。”
 
“不要虚与委蛇,也不要顾左右言他,你真像你自己说的那么爱我大哥的话就回答他啊,我二哥和三哥是不是还活着?”晋枢机握紧了剑。他其实隐隐知道那个答案,又怕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商衾寒移转眸子,望着楚衣轻,“是。”
 
楚衣轻突然扬手,一巴掌掴在他脸上,商衾寒没有躲,却在他打过之后握住了他手腕,“出气了吗?”
 
楚衣轻一把甩开,“你别碰我!”他一时情急,竟也顾不上打手势,却是内力传声。
 
晋枢机听不到,只能感觉哥哥像是说了什么,楚衣轻连退了好几步,直到离商衾寒老远才狠狠作手势道,“你要玩弄我到什么时候?”
 
商衾寒蹙起眉峰,“列,你要我怎么解释。你在我心里是什么分量什么位置,难道你自己不明白?明知道你宅心仁厚,连陌生人都不忍伤害,我又怎么能杀你弟弟。”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故意要我哥着急。他问你我两个哥哥是不是你杀的,你对着他说什么‘是’啊。”晋枢机冷笑。
 
商衾寒冷冷道,“我不过是回答你的话。”
 
“回答我的话,不看着我,却看着我哥。王爷一向目下无尘,他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跳过我的话直接答他了。”晋枢机微微一笑,“我哥担心弟弟,自然对你没什么信心,你要真想让他放心,就该把话说清楚。一个是,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猜不中你的意,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指责他不信你。我哥这样问你你都要耍花样,商家的人,算计别人就是本能啊。”
 
“你想得太多了。”商衾寒神色冷淡,“列——”
 
楚衣轻扫了他一眼,比道,“多谢你没有绝了我最后一点念想,我现在不想和你说任何话,涣儿还在里面,你已经这样了,我不希望再带坏孩子。”楚衣轻一转身就折到柱子后面,去了大厅后另一间房。商衾寒怔怔望着他背影,轻轻闭上眼睛。
 
晋枢机一声嗤笑,“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给谁看?”
 
商衾寒丝毫不在意他的嘲讽,反倒开了另一个话题,“五年前,我解送你两个哥哥入京献俘,皇上知道我和昭列的关系,意欲留下他二人牵制我,在那之后,我每年也只能见他们一次。我本以为凭着今上对你的用心,你迟早可以亲自见到他们的。”
 
“是吗?他可真忍得住。可能是留着当杀手锏,等我哪天受不了想自杀了,再搬出来要挟吧。难怪,这次这么干脆放我走。”晋枢机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圣心难测,我们这些做臣下的,不必妄断。”商衾寒对晋枢机的态度是一贯的疏离。
 
晋枢机笑了,“臣下?我们俩一个是逊位之主,一个是阶下之囚,我可不知道谁是臣下。”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并无不臣之心。”商衾寒随意抱了抱拳,“山寨已经攻下,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少陪。”
 
晋枢机目光如冰,“不用少陪。灭国之辱,不共戴天,我哥不在,看你一眼我都觉得多余。”
 
“二师叔。”风行离开了正厅,便去一侧的耳房思过,没有楚衣轻的命令,他也不敢随便起来。折断的枪杆放在膝边,让本就负罪感极强的少年忐忑更重了,听到推门的声响,声音竟有些颤抖。
 
楚衣轻在他身侧站定,却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风行想了想,将那断折的白木枪杆拿起来捧过头顶,“此间并没有家法,二师叔——”
 
楚衣轻还没等他说完就抽走了那半截白木,飞泉剑削铁如泥,晋枢机那一剑又是全力施为,切口极为整齐,楚衣轻轻轻抚着白木平滑细密的纹理,隔空挥了一下。风行也不知是怕还是怎么的,身子突然一抖,楚衣轻侧过头细细看了他一眼,比手势道,“我知道你身上带着伤,放心,不会比你父亲莫名其妙的板子还疼的。”
 
“涣儿并不怕疼,师叔,我——”他突然觉得嘴唇好像裂了道口子,是太干了吗,还是太紧张,“我,我让师叔失望了。涣儿该打。”
 
楚衣轻缓缓摇了摇头,用枪杆指向贴墙放着的一张大藤椅。风行再一次舔了舔嘴唇,提膝走过去,正不知该跪还是该撑着,楚衣轻已经用那半截枪杆断裂的那头敲了敲藤椅的椅面。
 
风行顺从地跪上去,两只手圈住椅背,将头深深地埋下去,屏息凝神等到连脖子都僵了,却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疼痛。风行下意识地偏过头,试图去寻找楚衣轻进一步地指示。楚衣轻却突然一扬手中的白木,破风的声音刮得风行耳朵生疼,就在心脏瞬间抽紧的间隙中,耳边有一个密匝匝的声音,“今天站在这里的如果是你父亲,你也耗着让他等你脱裤子吗?”
 
第131章:训诫
 
“今天站在这里的如果是你父亲,你也耗着让他等你脱裤子吗?”
 
“我——”风行的脸腾得一下红起来,这——二师叔这是什么意思啊。自己已经过了十一岁生日,不再是小孩子了啊。虽然小的时候是会被命令脱了裤子挨打的,可现在毕竟长大了啊。而且,昨天才被父亲教训过,虽说二师叔早都看出来了,可看出来和再给他看一次总是不一样的啊。
 
楚衣轻见他一颗脑袋鸵鸟似的藏着,也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索性扬起白木条来轻轻抽了下他屁股,风行被惊了一跳,差点从藤椅上掉下来。想到自己居然让二师叔等了这么久,二师叔不会觉得自己是不把他当亲人吧,念头转到这里,倒是不敢再犹豫了,将手伸到后面,摸到冰冷的铠甲,便更自责了。难道要二师叔隔着这么厚的铠甲打吗,自己实在是太——二师叔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吧,应该不会吧。正犹豫间,屁股上又被敲了两下,风行脸更红了,连忙从藤椅上下来将铠甲脱下,身上已经出了一重汗。
 
楚衣轻握着半根白木的枪杆冷眼看他,见风行依然是将铠甲都叠得整整齐齐,连折痕也摆得棱角分明的样子。风行弄完了,便撩起了长衫,将后摆别在腰间束带上,小心跪到藤椅上去,似乎是想了些什么,才咬紧了嘴唇,将裤子褪到腿根。
 
楚衣轻提着白木走过去,随便就将他裤子又往下捅了捅,果然见到他臀腿之上排得整整齐齐的伤痕,有青有紫,肿得有一指高。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能骑马,他真以为自己养得不是儿子是兵马俑吗?楚衣轻扬起木棍就是一下,新伤叠着旧伤,风行抱紧了椅子,肩膀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楚衣轻轻轻戳戳他右肩肩胛,风行知道这是让他认错的意思,他将那口才抽上来的凉气咽下去,“涣儿有错,涣儿不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嗖!”更狠地一下,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臀上。真是可笑透顶了,不爱惜自己身体,这算是什么错。是孩子自己要被打得遍体鳞伤拖着一个红红肿肿的屁股去骑马打仗开疆拓土的吗?不关你的事,乱认什么错。
 
“啪!”又是一下。
 
感觉到家法的威力,风行知道这个认错是不被认同的,也对,只有父亲才会在意这种事的吧,“是风行的错,既然知道有任务,就不该犯错惹父亲生气。”他说到这里就转过头,“师叔,其实我爹并不是不心疼我,原本该打几百下的,就是因为有任务,才只挨了五十。”
 
楚衣轻只是再一次戳了戳他右肩。
 
风行知道,师叔不想听自己为父亲解释,他此刻想知道的,只有自己的错误,或者说,是自己怎么认识自己的错误。即使如此,他在开口陈述之前,却依然多说了一句,“涣儿不疼,”
 
楚衣轻的心突然沉了一下,休明,是你将孩子教得太懂事,还是,已经习惯了,习惯得连疼也不知道了。
 
“涣儿知道二师叔失望,不是因为我武功没有长进,而是因为,自小就知道应该胸怀天下,为人处事却还是这么没有气象。涣儿辜负了二师叔,可是,哪怕僭越,涣儿还是要说,如果有下一次,还是要和二师叔交手的话,涣儿依然会这么做。父帅的命令是赢,是攻下山寨,不管前面守着的是谁,涣儿都只能这么做。这和气度格局无关,这只是别无选择。狭路相逢,如果脑子里面只有道义,涣儿身之所系,是四十万靖王军,涣儿有师叔有家,二师叔,他们也有家有亲人啊。战场上,不服从命令就是死,退,也是死。”他紧紧抱住椅背,“我知道自己做错,可是,我不后悔,让二师叔失望了,我认打。您打吧,可是要让我说改,我做不到!”
 
“咻!咻!咻!咻!”回答他的是四下毫不留情地抽击。楚衣轻不气他顶嘴,却气他不长进,错就是错,认错就是认错,人都趴在这了理由还一大堆,是我教你还是你教我。
 
这四下抽打楚衣轻根本没留情,小孩的屁股上一下就是四条檩子,像是将从前板子打的肿痕都分割开了一样。风行痛得一阵抽气,好半天没有缓过来。好容易舒了一口气,小孩连忙转过身来看楚衣轻脸色,隔着幕离什么也看不见,二师叔又不能大骂自己发脾气,只是那双眼睛里——
 
“二师叔——”风行拧过身子,痛得一颤,“涣儿,涣儿只是不想骗您。您说过,知错认错就要改错,可是战场上的是,不是只有对错那么简单的。”
 
“刷!”又是一下。
 
父子二人都是一个脾气,才几岁的孩子,和他爹学得一样就会说教。这天下就他是公理是大义,他要怎么做都是为了天下黎民百万众生,几十万人的命是命,难道,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休明总是说自己不懂战争,可是,他又何尝懂什么是人性。
 
天地大仁,知道你渴了,有河流湖泊的水给你喝,知道你饿了,就长出谷子给你吃,人呢?五谷杂粮吃不够,还要猎杀其他活物,锦衣玉食尤不满足,又为了更大的疆土更多的利益去制造更多的杀戮。在争夺的过程中,渐渐迷失本心,连最初想要的也全部忘了,难道,这才是他们想要的人生吗?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风行要走的路,商衾寒在十年的言传身教里已经画了天下太平的蓝图给他,他不能强求他去改变,只是,他不希望孩子在追求那些可望不可即的大梦的时候不要迷失最初的自己。至少,不要把错当成是牺牲,然后大义凛然地自我满足。
 
风行抱着椅背,整个身子都是僵直的,身后的伤一抽一抽的痛,才刚刚来得及咽下最初的痛苦,等不到又一次的抽打,竟然开始慌张了。二师叔在想什么,他是生自己的气了吧,自己那样说,真的太过分了。
 
风行又一次转过身,透过幕离探看楚衣轻的表情,楚衣轻单手执鞭,另一只手划给他看,“连挨打都要察言观色吗?”
 
风行低头,“是涣儿的错。”从记事起就学会察言观色了吧,恰好,挨打是最需要察言观色的一件事。
 
楚衣轻轻轻拍拍他脊背,“你先起来,我们讲讲道理。”
 
“师叔不要说话,会耗费内功的。”风行急忙道。
 
楚衣轻摇了摇头,传音入密的声音本就像是贴在耳边的絮语,楚衣轻又刻意放轻了声音,显得格外温柔,“涣儿,我不是说心系天下苍生有什么不对,也承认有时候为达到一些光明的目的,不得不做出牺牲。可是第一,这种牺牲是谁来做,第二,这种牺牲由谁来选择?你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你不能把蝇营狗苟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你嘴上认错,可是却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你不改,那你是真的知错吗?其实你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吧。哪怕做坏事的人,也会有理亏的时候,可是你却丝毫不会觉得内疚。”
 
“让二师叔伤心,涣儿很惭愧。”
 
楚衣轻点头,“这正是症结所在,你内疚惭愧的是让我伤心,而不是因为做错事。甚至,你也不会觉得我会伤心,因为你们会在心里告诉自己,楚衣轻知道你们就是这样的人,知道你们没有恶意。”
 
“师叔说的你们,是指我和父王吗?”风行抬起了头。
 
楚衣轻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这样当着孩子的面说出来,想了想,又觉得风行不是小孩了,于是点头。
 
风行一下抓住楚衣轻的手,“二师叔,别再生父亲的气了好吗?他是真的很在意你。自从两年前你离开王府,风行再也没有见父亲笑过。处理了一天的军务,好不容易忙里偷闲,风行有好几次都看到父亲在画您,他画您的时候,连影卫们都不敢大声呼吸,因为那种表情真的是太寂寞太寂寞了。”他扯紧了楚衣轻袖子,“师叔,不要离开父亲好不好?您不是临渊王,您和父亲之间不曾隔着整座江山,只要您愿意,父亲是一心一意对您好的。”风行抬眼看他,他的眼神太真诚,真诚的带着卑微。
 
楚衣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抽走了被他攥住的衣袖,他只问了一句话,“你母亲呢?”
 
风行不说话了。
 
楚衣轻比给他看,“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吗?你父亲比商承弼还可怕,商承弼卑鄙,至少卑鄙的真诚。可是你爹,他什么都想要。十二年前,他想要一个儿子,于是有了你母亲。这没有什么错,我也从来不曾因为这件事怪他。只是,既然选择了,就不要试图两全其美,哪怕你母亲过世,也一样。”
 
风行的目光突然撞上楚衣轻眸子,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非常硬,非常冷,就像溶洞里挂着的钟乳石,“我娘是父王杀的,是吗?”
 
楚衣轻一惊,他知道风行早慧,却不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成熟到这种程度,“当然不是,难产,是个意外而已。你怎么会这么想?”
 
风行轻轻笑了一下,“是意外吗?我多替母亲感激上苍的意外,至少她走的时候,不是带着痛悔和绝望。”他别过了头,像是不敢看楚衣轻眼睛,可是那句话终于是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只是习惯了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都去想父亲会怎么做。当时那种状况,如果是我的话,我也只会这么选择。”
 
“咻!”楚衣轻一扬手就给了他重重一下白木条子。涣儿,你才十岁,你知不知道一个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代表着什么,哪怕你什么都不懂,也不该用这么冰冷的语调判定一个这样亲近的人的生死。
 
风行的表情有种出乎意料的凝重,“二师叔觉得荒谬吧。其实并不是,我小的时候,也曾为母亲难过过。后来,父亲答应我,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定会给母亲一个名分,那时候我很开心。后来,看到父亲一遍一遍画师叔的画像,我才知道,有没有名分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就算有一天,母亲成了堂堂正正的靖边王妃,也只是因为父亲需要我做毫无争议的靖边王世子。她这一生得到的,就是那么少。或者,身为母亲的儿子这样说不对,可是师叔,父亲的一颗心全给了您,他没有办法再容纳别人了。哪怕这个人曾经为他生儿育女也一样。”
 
楚衣轻重重地一记落在他臀上,而后按住他的脊背,对着臀峰高高耸起的地方,没有换手的五下。然后向下挪了半寸,又是五下。再向下,十下。连着的二十一下让风行整个人痛得蜷在椅子上,若不是楚衣轻按着他,他几乎无力支撑下去。
 
楚衣轻在他臀上留下深到透明的三条印子才收了手,掰过他的肩膀,抬起他的下颌,他的拇指按住了他刚刚滚下面颊的冷汗,对上他泛着雾气的眸子,“记住这种疼,永远不要忘。从涣,这个世上,谁都能说这样的话,只有你不能。”楚衣轻一扬手,又是一击,抽破了那道横起来的皮,“记住了吗?”
 
大颗的冷汗顺着脖颈滚落,风行咬紧了牙,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是,从涣记住了。”
 
楚衣轻点了点头,竖起了手上的白木,“第二条,无论什么理由,伤害自己去利用最亲的人,都是错的。军令如山也好,情非得已也罢,错了,知错了,下次就不要再错。我可以原谅你一次,不会姑息你第二次。我不是你父亲,雷声大雨点小,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有耐性的人,提醒过了,就永远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涣儿,听清楚我的话,不要再用感情去裹挟任何人。我、你三师叔、你小师叔、甚至你师祖,或者你父亲,靖王军的每一位叔叔伯伯,不管他们会不会和你计较,这样做,都只会让你的眼界更窄,格局更小,也更加孩子气。你今天是赢了我,两千双眼睛清清楚楚的看到你赢了我,但他们不会认为你比我强,甚至没有菜下酒的时候,他们说起这件事,也只会说,少帅还小,昭列公子不会和少帅计较。风行,如果你的胜利都是依靠别人将你当作小孩子骗来的,他们就只会服从你帅旗上那个商字,而不是服从你。这杆旗,你能不能从你父亲手里接过来,就要看你的真本事值得多少胜利。明白吗?”
 
风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点头,“并不全懂,只是,风行会认真想。”
 
“咻!”又是一下,“那是你的事,我今天只是要你记住。跟我保证,你记住了,并且不再犯。”
 
“我——”
 
“咻!”又是一下,“没有任何犹豫!你不是说军令如山吗?这就是命令。”
 
楚衣轻的目光太定,那一刻,风行突然觉得,平素温润如玉的二师叔,有比父亲更令人畏惧的气势。他甚至不在意你反驳,他只要求你不许违抗。“是。风行记住了。”
 
楚衣轻打手势,“重复一遍给我。”
 
风行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涣向二师叔保证,从今以后,不利用感情去胁迫任何人。”
 
楚衣轻步步紧逼,“如果再犯呢?”他不是不相信风行的承诺,他只是喜欢把最不好听的话说在最前面。
 
“如若再犯,任凭二师叔处置。”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风行有些迟疑,“如若再犯,就让我不能接掌靖王军帅印。”
 
楚衣轻摇头,“你父亲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他多少心血在你身上,舍不得把他的宝贝靖王军交给别人糟蹋。这并没有约束力。”
 
风行低头想了想,“如若再犯,就让二师叔打断我的腿。”
 
楚衣轻随意比划,“我不会这样做。这并没有威慑力。”
 
风行只觉得心都要提起来了,他又想了想,声音不自觉地就低了许多,“如若再犯,就让父亲亲手打断我的腿。”
 
楚衣轻这次的回应是一鞭子。
 
风行真的想不出更加严厉的处罚了,他微微抬起眼睛,“二师叔——”
 
楚衣轻用白木的切口轻轻敲了敲他膝盖,“如若再犯,你自己砍断你的腿。我知道你和你父亲都很擅长把言而无信叫做此一时彼一时。大丈夫一言既出,为了天下大义,你可以不在乎让我失望,可是,你不能让你连自己也看不起吧。”
 
风行只觉得一颗心骤然收缩,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二师叔转身离开的那一天,父亲并没有去追他回来。有的人,看似温柔平和,实际上只因为,他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坚定强大的多。
 
第132章
 
“还好吧。”商衾寒掀开了帘子,不等儿子撑起来就虚空向下压了压手掌命他趴好。风行有点尴尬,毕竟是做错事挨了打,又是让二师叔生气,“是涣儿的错,不敢叫疼。”
 
商衾寒笑了,“不敢叫疼,那就是疼了。”他信步进来,顺手掀开了被子。风行想伸手去按,已经来不及了。商衾寒低头看时,忍不住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肿得格外令人心悸的伤痕,被抽破了皮的那一道横亘在臀峰,触目惊心,“你二师叔他——”
 
风行知道父亲是心疼了,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安慰语句,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满足,“爹不用担心,二师叔看过伤了,说养一养就好的。只是最近要忌口了,原本第一次出远门,还想多过过嘴瘾的。”
 
商衾寒在他身侧坐下,小心地替儿子重新盖上被子,才抬起头,正撞见楚衣轻端着调好的药膏进来。
 
“昭列——”商衾寒站了起来。
 
楚衣轻神色淡淡,顺手将一托盘的药膏都推给他,指着其中几个小罐子,“正好,你替他上药吧。药丸先吃,药膏先浅后深,药粉擦在破皮的地方。”说完这一句就立刻转身,像是一眼也不想多看商衾寒的样子。
 
“昭列!”商衾寒开口叫住了他。
 
楚衣轻驻足。
 
“你打了他。”商衾寒意有所指。
 
楚衣轻略略偏过头,似乎在等下文。
 
商衾寒走过来握住了他的小臂,“怎么也该给孩子上点药再走吧。”
 
楚衣轻转过脸来,“我愿意教他就已经代表心疼他了,犯了错才挨打,又不会伤到他,偏要哄哄抱抱的,难道挨打是立功吗?”他一向不明白商衾寒的理论,明明是自己脱了孩子裤子亲眼看着亲手一下一下大的,教训孩子的时候也不知道分寸在哪里,打完了就像立刻被雷劈了似的,马上就心疼了。对风行倒还罢了,尤其是对小夜,有多少次,楚衣轻亲眼看着商衾寒教训完了小孩就又是搂又是亲的,小夜要什么都答应,你自己惯得他无法无天,等犯了错再训他胡作非为,不觉得奇怪吗?教训就是教训,打过了就让他长记性,从此以后再也不敢犯。要不然,打他干什么。
 
商衾寒被他看得有点尴尬,讪讪地松开握着他的手。楚衣轻回头看了风行一眼,随意点了点头。风行急忙从床上撑起来,楚衣轻也没有理会,径自转身走了。
 
商衾寒怔怔地望着楚衣轻背影,长久地沉默。风行起身起了一半二师叔已经出去了,此刻也不知道是该继续起来还是重新趴回去。商衾寒过了好久才感觉到儿子的进退维谷,轻声问,“你二师叔他,很生气吗?”
 
“是风行不好,二师叔光风霁月,自然不喜欢风行用心太过,”风行道。
 
商衾寒摇了摇头,“光风霁月?新旸才是吧,他,太通透。把什么都看透了,就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他感叹了这一句,又觉得在儿子面前不该说这个,立刻转移了话题,“昭列他怎么说?”他又看了儿子一眼,“趴着回话就行了。”
 
“是。谢父王。二师叔说,以后不许利用感情威胁任何人,如果再犯,风行会自断双腿——”他说到这里有些迟疑,父亲不会误会二师叔吧。
 
“自断双腿?”商衾寒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还是没有变啊。”
 
风行隐约听到父亲感叹了句什么,却不敢多接话。商衾寒抬起头,细细看了儿子一会儿,“你二师叔是为你好,他既然不喜欢,以后别这样做了。毕竟,不是正途。”
 
这一次风行倒是不敢再床上赖着,再痛再受不住,也是规规矩矩地站起来绷直了双腿,“是。孩儿谨记父王教训。”
 
商衾寒点了点头,亲自扶儿子躺下,“你二师叔是怕你不听话耽误了自己,别辜负了他这一番苦心。”
 
“涣儿知道的。”风行知道在自己面前谈起二师叔的话题父亲总是尴尬的,索性让自己孩子气些,他些微的依靠着父亲,“爹,时辰还早,您不是最讨厌昼寝的吗?”
 
商衾寒道,“你先趴着,我待会拿本兵书来给你。”
 
“涣儿就知道,父亲不会轻易放过我的。”看父亲的语气带些玩笑的意味,风行也敢跟着凑趣两句。
 
商衾寒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儿子高高肿起的屁股,“不疼你?你别忘了还欠为父几百下呢。”
 
“爹饶了我吧,涣儿还想给您洗脚呢。”他说到这里却突然牵动身后的伤,蓦地一痛,嘴角抽了起来。
 
商衾寒伸手撷掉他额上的汗,“疼得厉害就不用彩衣娱亲了,睡一会吧。”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儿子是不可能睡得好的,索性快些替他上药,上好了药便出去,不再耽搁他休息。
 
“在想什么?”赫连傒远远地望见晋枢机晃着一株狗尾巴草,他躲避商家父子的家事到另一边来,可心里究竟惦记晋枢机的。
 
“没想什么。”晋枢机收起了剑,“我以为你离开了。”
 
“哦?”赫连傒饶有兴味。
 
“这座山寨不是已经姓商了吗?是我技不如人,害你丢了这么一片宝地。”晋枢机道。
 
赫连傒不过一笑,“商承弼早盯上这块地方了,是不是宝地,现在还不好说。”
 
晋枢机用手肘夹着剑,双手轻拍拍掉了手掌上的草屑,转身走了。
 
“重华!”赫连傒叫他。
 
晋枢机回过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一个人。”
 
“我不打扰你。”赫连傒看他。
 
“就一会儿。”晋枢机突然转过了脸。
 
“重华,你并不是输给商衾寒父子,这个寨子位置太微妙,不要了也就不要了。”赫连傒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摆下阵势向商家父子约战,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重华公子又怎么受得了。
 
晋枢机定定站在草丛中,“赫连,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不是不被打扰,也不是不想依靠。我的时间很少,没有心情去为小小的失利伤春悲秋,能不能,让我安静一点。”
 
赫连傒沉默。
 
晋枢机突然转身,“让我安静一点!我已经离开了那个皇宫,难道,还要我像求商承弼一样求你吗?”
 
赫连傒一怔,那一刻,他终于开始去想,是不是即使得到了这个人,他却依然不会站在自己身边。草原上的孤狼背过身向外走,和曾经的重华公子,两个挺直的脊背相对,渐行渐远,突然就像是游离出两个世界。
 
“皇上。”小顺子自晋枢机走后就一直留在这里服侍商承弼,商承弼如今已渐渐恢复了饮食,上朝的时候也不会走神到让元老大臣们误以为他得了失心疯。圣心难测,可咱们这位皇帝的心也太好猜了。后宫的赏赐不再流水的往临渊侯府搬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皇上的心情很糟糕,是真的很糟糕。
 
商承弼抬起眼,他的眉峰太长,略略一扬,就有一种慑人的压迫力。
 
“前边儿传来的消息,靖边王攻下了山寨。”两个月来,小顺子曾经试图用最委婉的语气来传递晋枢机的消息,可是,商承弼的暴跳如雷让他知道,惟有用最快的速度说清事实才是活下来的不二法门。
 
“他呢?”商衾寒站了起来。
 
“临渊王还在寨子里——”小顺子用舌头刮擦着干裂的嘴唇,“赫连国主也在。”
 
意料之外的,商衾寒居然没有发脾气。“有个人照顾他掖好,王叔并不是会看在楚衣轻份上对他留几分情面的人,别吃了亏才好。他的伤呢?”
 
小顺子斟酌道,“这倒没听说,只是据前边的探子回报,临渊王一剑削断了靖边王世子的枪。想来有楚神医诊治调理,王爷的身子是恢复的不错的。”
 
商衾寒点了点头,“让他暂时离开一下,果然对身子有好处。”他似乎是有些感慨自己的大度,可是想到晋枢机离开了他反而过得更好,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回皇上的话,赫连国主失去了山寨,却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小顺子也不知道这对商承弼而言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他不会走的。重华不跟他走,他千里迢迢追到大梁来又有什么意思。”商承弼似乎还很自信。
 
于是,小顺子问出了每一天都要问的话,“皇上,既然临渊王舍不得离开,那接下来怎么办?”
 
商衾寒还是和往常一样的沉默,接下来怎么办,他也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可是,再自我安慰晋枢机舍不得离开他,当时他那么毅然决然的跟着赫连走都是事实,如今没有一点适合的契机,他又要怎么接他回来。
 
重华是个骄傲的人,总不能让他觉得这一次出走时闹脾气。或者,朕真的做错了许多,也该反省一下,给重华一些交代吧,“传朕旨意,马上就是冬至,给临渊王府所有下人每人送一盘饺子吧。”重华,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我是真的想改变,就暂时让你知道,不管走得多远,不管身边的是谁,朕在这里,为你留了一个家吧。
 
第133章:划地
 
晋枢机贴着绝壁站在山寨门前,千仞峭壁,万丈深谷,心静不下来的时候就觉得天地间的自己好像是多余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将这种不合时宜的悲观抛到一边,他要活着,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只有活着,才能够洗刷耻辱。于是,他的眼睛开始向远处看,最远最远的远处看,他想,是时候离开了。
 
晋枢机不知道自己是在发呆还是功力真的受损太多,楚衣轻走过来的时候,他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到足音响起,猛地一回头,而后便自嘲的笑起来,“如果不是你的话,恐怕我刚才已经死了。”
 
“你在出神?”楚衣轻比手势道。
 
“我在等人。”晋枢机答。
 
“等谁?”他的手势很清楚。
 
“该等的人。”晋枢机觉得自己没办法回答这句话,他的理智太清楚的告诉他,赫连傒不会放纵他站在某个地方默默凭吊,哪怕他说了要自己安静一会,那个人总会来的。可是,他的情感却像是奔流的瀑布无法回收。
 
楚衣轻轻轻握住弟弟的肩膀,哪怕他的手指是那么轻,却依然很有力,握得不痛,却像是能传递一整个世界的力量,他不会说话,他也不必说,他相信晋枢机是懂的,他希望这个弟弟幸福。但是,他比晋枢机更知道,他做不到,晋家人身上流着关于霸业与野心的血,更何况,是灭国亡身的耻辱,晋枢机若不报此仇,他不会幸福。于是,他便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站一会儿。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商承弼不是一个好选择,可是,赫连傒更不是。
 
“重华!”果然,赫连傒并没有给晋枢机什么时间,他又一次过来,站在了晋枢机的另一侧,负手而立,隔着幕离的楚衣轻甚至在他的余光里都能看见跃动着的万里江山。
 
“你来了。”晋枢机给了赫连傒一个好脸色。温柔的像是一个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那种目光,楚衣轻想,赫连傒该是如此的餍足。可是,为什么身为哥哥的他心却突然跳了一下,他心疼了。比看到被商承弼打得满身伤痕的晋枢机还要心疼。赫连傒的手环上晋枢机的腰,楚衣轻突然间颤了一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有一瞬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冲起了一股怒火,想一把将赫连傒推开。他的弟弟应该是美好的,骄傲的,一张琴一柄剑一副挺直的脊梁,而不是对另一把刀贤惠温存。
 
“神医在生气?”赫连傒远比任何人敏锐,他明显感觉到了那透过重重幕离的凄凉又愤怒的眼光。
 
山谷间的风嘶啦啦的吹,楚衣轻却连衣摆都没有动一动。
 
晋枢机看了赫连傒一眼,“我们回去吧。”
 
赫连傒用哄小孩子一般的手势轻轻拍了拍晋枢机的脑袋,楚衣轻的衣袖动了一下,赫连傒回头一笑,带着点讥诮。晋枢机亦是回头望了哥哥一眼,走了。
 
赫连傒和晋枢机并肩走在狭长的小径上,“你哥哥不喜欢我。”
 
“哥哥宅心仁厚,杀人的人,他都不喜欢。”晋枢机不知道自己是在讨好他,还是在骗他。
 
“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的。”赫连傒突然道。
 
“嗯?”
 
赫连傒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我灭了大大小小十四个部族,扬鞭南下,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同你共享这万里河山。你不必怕我,也不必讨好我,哪怕是利用我也没关系——”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不知是表白,还是回忆,“我总是爱你的,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爱,你骑着一匹白马,悠悠闲闲地从集市上经过,整条街的窗户一间一间地被推开,又飞快地合起来,我不知道有多少楚人的女子每日躲在窗下等着看你一眼,只是你的眼睛望向我的时候——”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晋枢机的眼睛,“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你坐在我的马背上把那条街再走一遍,我要叫所有觊觎你的女人都知道,她们每天看的,是我的人!”
 
晋枢机静静地听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突然变得冷漠,“我不会坐在任何人的马背上,如果真的有一天,与大梁兵戎相见,我会为你跨上战马,斩下商承弼的项上人头,连着他血淋淋的铠甲,按在我的马背上,叫我大狄六万将士知道,我做这个兵马总司,不负任何人!”
 
赫连傒短暂的沉默,挽住了晋枢机的手,“也好。只要你高兴。”
 
默默望着他们的楚衣轻突然觉得他的心是那么那么地疼,平生第一次,知道有一种爱,竟然可以让人去恨。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谁的平生未展眉?
 
“皇上,临渊王与赫连傒已离开了山寨。”向上禀报的侍卫打了个抖,生怕自己被迁怒遗祸全家。
 
商承弼掌中的金杯被捏得平扁,晋枢机去年秋天埋在梨花树下的梨花白一滴一滴打在五爪龙纹的地毯上。半晌,他长长吐出口气,“把桃儿抱过来,摆膳吧。”
 
商承弼失魂落魄地夹了一筷子菜,“重华,你,为什么又走了呢?”
 
“喵呜!”又是一声猫叫。
 
商承弼轻轻捏了捏桃儿柔嫩的颈骨,桃儿又叫了两声。
 
“没吃饱吗?”他望着那只猫的眼神如此温柔,再也没有过的温柔,然后将猫儿抱到了桌上。夹了一筷子天子御膳喂它,桃儿闻了闻,跳到膳桌另一边跑了,商承弼一抬头,一双白玉象牙的筷子跌在地上,“连你的猫都不肯吃我大梁的饭食了吗?”
 
小顺子看看菜又看看猫,似是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道,“回皇上,猫咪不吃胡萝卜。”
 
商承弼先是一愣,接着是雷霆万钧的怒火,小顺子吓得一软,两个膝盖还没碰到地上,却突然听到商承弼一声长笑,他看着落在桌上的胡萝卜片,“说得好!猫不吃胡萝卜,赏!”
 
“谢皇上。”小顺子偷偷抹了一把额汗,伴君如伴虎啊。
 
“刚刚来报说,临渊王到了何处?”商承弼不知是为何,突然心绪大快地吃了一餐饭,又问小顺子。晋枢机走后,小顺子便成了最能揣摩圣意的太监,商承弼好几次大发雷霆,竟都一一被他化解了。如今御前竟似是只有他能伺候了。
 
“回皇上,临渊王虽然离开了山寨,但是却好像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王爷走的方向也并不是回狄国的路。还特地去元亨钱庄看了看,呆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小顺子忖度着商承弼心情答了。
 
商承弼轻轻嗯了一声,“传令靖边王,要他留意赫连傒的动静。”
 
“是。奴才已传下皇上口谕,若有临渊王的消息,片刻不缓,立即上报。”小顺子的态度越发恭谦,竟似有了些他师父王传喜的味道,“另外,会试的结果已呈报皇上——”
 
商承弼没有让他说完,“科举取士,事关国运宏兴,何时殿试,朕自有主张。”
 
“是。”小顺子静静垂下眉,一副敬奉皇命的样子,奏报另一桩事,“御史何大人参黄河水难发下去的赈灾银子贪墨——”
 
商承弼依旧打断,“重华在的时候已派人查过了,难道重华走了之后,竟连个能吏都没了,叫他们仔细查!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是。另有甘肃一带流民啸聚一事——”
 
“有流民就给朕杀!他们都敢反了,朕还要爱民如子吗?给朕杀!”
 
“是。再有……”
 
晋枢机自信筒中抽出一张密报,看过之后便在烛台上烧掉,抓了一把谷子让鸽子啄他的掌心。
 
赫连傒推开门,“你什么时候养的信鸽?”
 
“打算要走的时候。”晋枢机将一把谷粒洒在桌上,轻轻抚着鸽子柔软的羽毛。
 
“你竟知道,我会孤身闯进梁宫带你走?”赫连傒有些不可思议。
 
晋枢机轻轻一笑,“我不知道。”他回转头望着赫连傒,“这些信鸽我养了四年,从承恩侯变成临渊侯开始,我就已经在养了。被打到浣衣局的时候,也要暗中设法看好了他们。因为我知道,我必有一天会走,我走的时候,他们也一定用得上。”
 
赫连傒伸出食指抚了抚鸽子头顶,“重华,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晋枢机微微一笑,“你只需要知道,我会骑着你给的战马,帮你砍下商承弼的头就够了。”
 
赫连傒久久没有说话,久到晋枢机已将鸽子重新放出去,“借你的人再传个消息吧,就说,今年的殿试要开了,有人用黄金千两,白璧十双来押今科的探花郎,就是北狄兵马总司,晋枢机。”
 
赫连傒皱了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晋枢机望着他,“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是商承弼,他是不会拒绝我的。”
 
“重华,我觉得你今日,有些怪怪的。”赫连傒似乎想打探为什么。
 
晋枢机没有看他,“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并不在意你做什么?只是,我不能在这里太久,原本有山寨可供依托,也没什么,如今,山寨里里外外都被商衾寒父子死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们也该回草原去了。”赫连傒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一定要去元亨钱庄,但是他知道,今天鬼鬼祟祟跟在两人身后的探子并不是商衾寒的人。
 
晋枢机笑了,“危墙,我正是要立一立这危墙呢?听说,他给临渊侯府赐了饺子,你若是不想住客栈,我们就去那住吧。”
 
第134章:入局
 
晋枢机不是第一次逛集市,他曾经是三江大地有名的富贵闲人,鲜衣怒马,举止风流,少不更事的年代,也为心爱的女人一掷千金,淘换过最精细的胭脂,挑拣过最瑰丽的珍珠,这是他的恣意,也是他的温柔,在他还是重华公子的时候,又是谁会不放纵呢?只是质代人变,世事沧桑,当年轻歌买笑的楚王世子成了阶下囚,一朝困在禁城,他便再没有逛街的心思了。如今走出了那个禁锢他五年的地方,看着市肆人烟,他的心却突然疼起来。
 
赫连傒看着他握在手里的一盒胭脂,作势要掏出银两,街边的小贩殷勤地讪笑着,“爷,一吊钱。”哪怕对女人的东西不感兴趣,赫连傒也知道一吊钱的胭脂不是什么上等货,当然,上等货也不会摆在街边,“想起她了?”
 
晋枢机素手放下胭脂,赫连傒的眼睛便像是被施了咒,紧紧盯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又有力,肌肤如玉,指节分明,就像一把子水嫩嫩不忍心被人掐下来的葱根,赫连傒的喉结动了下,他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不年轻了,可是,他连一个放下胭脂盒的动作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仿佛越是粗鄙的小摊,越是粗糙的物件,越能衬托他的精致。
 
“是。”他没有否认,他爱过那个叫胭脂的女人,爱到伤她如此之深。赫连傒不是商承弼,他的事,他无意隐瞒,也不必隐瞒。
 
赫连傒真的扔了一串钱在小摊上,将胭脂盒塞进衣襟里,晋枢机没有阻止,只是再一次地走走看看。走了一阵子,便看到一座茶寮,他虽不累,可是也愿意坐一坐,喝口茶。赫连傒是个不习惯体贴的人,可这一次,即便觉得他漫无目的的闲逛太无聊,又觉得堂堂重华公子不会走两步就脚抽筋,还是说,“你歇一歇,我去下那边。”他手指的方向是城内最大的一间脂粉铺子,晋枢机无可无不可地撩了下眼皮,点点头。
 
“听说,这次的探花郎是狄国人。”
 
“不会吧,狄国人也能参加科考?”
 
“这我哪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不靠谱,太不靠谱了。”
 
……
 
晋枢机听着众人窃窃私语,茶寮里的客人不是行路的脚夫,便是做活的篾匠,都是最底层的人,他们上不得台面,可是,他们的消息也最广,广得没个影子他们也不在意。晋枢机咳嗽了一声,人们的议论有些收敛,不是因为重华公子天生气度威慑众人,而是他穿得太好了,在一群粗人那里格格不入。晋枢机笑了,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再添上一把火,“如何不靠谱,本公子说太靠谱了,不止是狄人,还是狄人的兵马总司。”
 
“对对,听说是个大官的,好像是大将军。”有胆子大的人附和。自然,附和也不是因为晋公子风姿倾城,而是自己说得和大人物说得一样,市井中人总有些不靠边的与有荣焉。
 
“既然是狄人的大官,怎么又考我们的官呢?”老百姓的好奇心不大,他们有他们的思维模式,他们的想法和晋公子总是有些不一样。
 
晋枢机却笑着,“因为,他要让一个人难堪。”
 
“谁?”人长了两只耳朵,便是因为他们想要听的东西太多了。
 
晋枢机玉手执壶,细细地给自己注了一杯茶,慢慢地抬起手,宽了宽茶叶,整个茶寮里的人,无论接不接他话茬的,都斜着眼睛偷偷看他,然后,晋公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街边的茶叶渣子味涩得让喝惯御前贡茶的临渊王连优雅也带着几分隐忍的味道,他款款放下茶盏,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连过路的人都拿眼睛粘在他身上,晋枢机笑笑,笑容中有种升斗小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莫测高深,他朱唇轻启,就说了两个字,“皇上。”
 
于是,喝茶的人纷纷收回了探头探脑的样子,茶寮的小二开始忙着结账,关于皇上的话题,不是这些人能听的,小人物好奇,却也有自保求全之心。晋枢机再笑,才一端起茶盏,茶寮老板竟抹着汗过来,“前面有家兴德茶庄,听说有雨前的龙井——”
 
晋枢机微微偏过头,眉眼带笑,“您是在逐客?”
 
老板一边抹汗,一边点头哈腰的奉承,请晋枢机去前面的茶庄坐,晋枢机不理人,默默地给自己又添了一杯茶,老板再一次打躬作揖,晋枢机竟然还纡尊降贵地轻扶了他一把,老板脸色煞白,似是被这年轻公子吓到了。却有那茶客,直愣愣两只眼睛盯着晋枢机那漂亮的双手看,能被这双手扶一下,可真是,男人们拼命咽着吐沫,大声叫着,“小二,添茶!”
 
有倾国倾城之色的重华公子为自己倾倒了一个小茶寮竟然还有些得意,眉梢眼角全是笑意,他随意撇下一小锭烂银,在老板正要为有个这么豪爽的客人庆幸的时候,晋公子非常爽快地来了一句,“小二,找钱!”
 
一碗茶只要三文钱,那一小锭银子却足足有二两,老板在怀里划拉零钱的时候,便有客人看晋枢机的眼神带着点鄙视,穿得这么气派的公子竟是个小气鬼,从胭脂铺子匆匆走过来的赫连傒看到的就是这些粗人的眼睛是不是地盯着晋枢机看,只要走在大街上,总有人盯着晋枢机看,赫连傒已经习惯,可是为何这起人的眼光透着些鄙视。
 
“重华?”赫连傒不乐意理会这些俗人,便要和晋枢机走。耳边却突然听到一声嘟囔,“难怪这么小气,原来是个相公。”
 
赫连傒突然间血液上涌,相公?他放在心上辗转反侧了几年的重华公子竟然被人说是相公,即使没有带斩马刀,他也一样可以将说这话的人劈成八块。晋枢机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走吧。他又没有说错,哪一日不被骂几句嬖宠误国,相公还算好听的了。”
 
“重华——”即使赫连傒不是个懂得温存的男人,看到心尖上的人零落成泥被碾作尘,也由不得几分舍不得。
 
晋枢机突然伸手,在他怀中摸出了一盒上等的猪脂,在掌中细细把玩,他的眼波擦过赫连傒难得有些破冰的脸,“看来,这个妖孽是当定了。请教大汗,相公这个词,在北狄是怎么说?”
 
商承弼见到宫中密探的时候,几乎气得连桃儿都要摔死了泄愤,又想到晋枢机回来后看见他连一只猫都保护不了,难免对他冷了心,硬生生地憋住了,“你们说,赫连傒买了什么!”
 
回话的人不禁小心再小心,遇上这么喜怒无常的皇帝,密探的差使也不好干啊,“回皇上的话,赫连国主进了最大的脂粉铺子,却七拐八拐地走了一处小门,只有,只有风月馆的人才认识的老名字的铺子,店头不大,却都是好东西——”密探当然不是傻子,说这么详细自然另有意图,“由此可知,赫连国主的确不安分,若没有在我大梁期年的老人,他找不到这么隐秘的地方。”
 
商承弼再爱晋枢机他也是皇帝,除了被另一个男人抢了我的男人冲昏头的恼羞成怒外,究竟是不放心赫连傒的,“那铺子里的人是同他有联系?”
 
“据属下推断不是。因为他们起先只是将赫连国主当成是寻常客人,拿了随便给的油膏,虽也是好东西,但——”
 
“哼!”
 
禀报的人咬着牙继续说,“后来赫连国主看银子不顶用,便一掌拍碎了他们的柜台,还说了一句——”这个差事真是不怎么样,他下次可再不愿意来回了。
 
“这个畜生说了什么?”商承弼勃然大怒。
 
“回皇上的话,赫连国主说,‘爷要你们最好的!谁再让他受委屈,爷就要谁的命。’”探子连连叩头。
 
商承弼一巴掌将桌上的酒盏全都挥下去,“赫连傒,你这个逆贼!逆贼!朕有生之年,不灭狄国,誓不罢休!”商承弼真的是被气疯了。知道晋枢机被人带走是一回事,可是当时晋枢机算是只剩下半条命,他暂时想不到那么远去,如今听说赫连傒竟然——他真的恨不打一处来。
 
回报的人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倒也留了条后路,“回皇上的话,赫连,赫连——”皇上都说他是逆贼了,自然不能国主国主的叫,可又不能不称呼。
 
商承弼气得七窍生烟,“他还要怎样!”
 
回报的人哆嗦着牙齿不敢说话,商承弼抓起钉在地上的黄铜的烛台就砸过去,“说!”
 
回报的人估摸着这恐怕不算是个好消息,但听在现在的皇上耳朵里也不坏,索性小心道,“那个逆,逆贼似乎不太懂交合之事,连之前该浣洗要用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有精明的小二指点他,可知,王爷并未和他有苟且之情。”虽然别人都已经开始买猪脂了,说不定他回来报信的时候临渊王就和赫连逆贼翻云覆雨了,但对现在的皇上来说,也算是贴心的话。
 
谁想到商承弼听了却更生气,生生地将紫檀木的桌案都踹翻了,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还不会你就不碰他,知道他受伤你就小意温柔,想到他同晋枢机那不堪的第一样,赫连傒,你就是在让朕难堪!商承弼太清楚了,凭赫连傒的功夫,他还能不知道自己在他和晋枢机身后埋了多少个暗探,可是,他偏偏还就这样说了,这样做了,他就是让自己听的,你就是要气朕。
 
可是知道人家就是要气他又能怎么样,他偏偏不能不生气,商承弼恨不得掐死了赫连傒再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这会儿却又不行。他身为敌国的君主,敢晃晃悠悠大摇大摆的走在自己国家的大街上,又怎么可能没有防备。赫连傒是头狼,一头孤狼,商承弼相信他为了晋枢机能拼出一条命去,否则,也不敢单枪匹马地闯自己的寝宫,可是,他不信赫连傒会心甘情愿地当自己的靶子,他们都是男人,都是有野心的男人,他知道赫连傒不会这么蠢,更何况,现在重华在他身边,投鼠忌器。
 
“临渊王说了什么?”商承弼强迫自己按捺下来。
 
“临渊王说了句很奇怪的话——”知道商承弼并不是好奇心超越一切的君主,他也不敢吊这位喜怒无常的皇上的胃口,“百姓纷纷议论说这次的探花郎会是一个狄国人,属下命人查过,进了会试的并没有狄国人。可是,王爷并没有否认,甚至,言语间还颇多暗示。”
 
“他暗示什么?”商承弼不知道晋枢机又在弄什么鬼。
 
“他暗示,那个探花郎就是他自己。”
 
“什么?”商承弼呆了半晌,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桃儿,桃儿,快叫桃儿来。桃儿你知道吗?你那个没良心的主人打算回来看你了。”
 
桃儿什么也不知道,“喵——”
 
第135章:表白
 
晋枢机回过头的时候,赫连傒正从另一边走过来,晋枢机笑了笑,“这是我的府邸,你倒像是比我还要熟悉。”这座侯府是商承弼赐给他的,本朝分府,并没有爵名临渊的先例,也无陈条可依,商承弼想让他住得近一些,索性将原来住在这里的人都迁了出去,可事实上,晋枢机并未真正在这府里住过几次,连自己的长史,管家也不甚熟悉。他进门的时候,守门的侍卫甚至并没有想到临渊侯府的主人会回来,不过好在平日晋枢机也不走中门,倒也不算误了事。
 
赫连傒手握斩马刀,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有一种既疏离又紧密的亲近,商承弼因为“承恩侯府”的事对晋枢机多怀愧疚之心,这间侯府无论是格局还是布置都很是精心,山石草木颇有可观之处,即使是晋枢机,也不得不承认,商承弼真的是个胸中大有沟壑的人。他或许暴虐,或许不仁,但是的确雄才伟略。
 
晋枢机略略放缓了脚步,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赫连傒是引着他向前走的,他本就是一个时刻充满戒备的人,如今便索性全神关注地跟着赫连傒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赫连傒向书房的方向去,一路上偶有经过的下人,各个屏息敛目,低头垂手,态度甚是恭谦。晋枢机略略皱眉,这个人竟似是完全掌控了自己府邸的样子,这是商承弼给自己的地方,难道,赫连竟然已经渗透的如此之深了吗?那,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究竟还为商承弼准备了什么。
 
赫连傒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晋枢机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危险,却有一种毛孔收缩的不安,他习惯性地环顾四周,是普通的书房,除了桌案上稍显凌乱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赫连傒站在门口,任由他打量,等晋枢机走到书桌前,才微微扬起了眉毛。
 
晋枢机却是身子一颤,生宣,徽墨,纸上分明是他的字,太像了,像到连晋枢机甚至有一瞬间误以为是自己写过的。纸上是两行诗,“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晋枢机勉强笑了下,而后,一张一张地翻,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两句,不知写了多少页。他看得分明,这些纸新旧各异,磨损不一,绝不是一日而就。
 
“我在北地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是什么样子,偶尔得了一封你的书信,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字,铁画银钩,容与风流。我是个粗人,仅仅读过几部兵法而已,抓了几个梁人、成人的秀才,才让他们教我临字。这些年,每日写一些,稍稍有些样子了,便命人送了来。”赫连傒不是个多话的人,所以,他的话即使不像是往日的赫连傒,晋枢机却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想到自己身陷大梁的五年,他一笔一笔摹着自己的字,终于到了今日。或者,这该是多温柔缱绻的事,可想到他怀里的那一小罐猪脂,他只觉得讽刺。果然,心怀天下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吗,他们总是一厢情愿地做那些让长不大的女人泪流满面地事,然后,换取一个他们的如意。你稍有悖逆,便是不识抬举,大逆不道。
 
赫连傒的右手还是握着斩马刀,却用左手拿起了湖笔,蘸满了墨,他没有用镇纸,只将刀背按在厚厚的一到纸上,这个男人连行书也是一副挥毫的样子,挺拔倨傲得可怕,晋枢机站在他身边,看他一字一字地写,“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他放下笔,却没有看晋枢机眼睛,“重华,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的网已经张开了,你的网要什么时候收呢?”
 
晋枢机呆呆怔在那里,两只眼睛空洞洞的,这个男人,太可怕。临渊,他竟是早早就参透了临渊这两个字的意思,商承弼一直以为临渊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惟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就是因为要退而结网,才求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封号。原来,这个男人在那么久以前已经知道了吗?
 
赫连傒浅浅将比放在笔搁上,他望着晋枢机的眼睛,晋枢机相信,他懂了自己一瞬间的惧怕,因为他说,“我不是商承弼,你不必怕我。”
 
晋枢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赫连傒两只眼睛却如影随形地洞穿了他,“在你独自一人带着飞泉和桃儿上京安的时候。”他居然将手中的斩马刀搁在了桌上,“一个人,是因为只有一个人,商承弼才不会防备你,一张琴,是因为那把剑藏在琴里,一只猫,人总是会迫不得已,会去设防,只有猫,桃儿可以帮你做许多事,更何况,谁又能收买一只猫呢。”
 
晋枢机突然迎上他的眼睛,“一个人,因为那时候,江源城破,我两个哥哥战死,我只有一个人,一张琴,是因为商承弼曾在我父亲受降时说过,重华公子惟有琴之一道才不算浪得虚名,至于我为什么要带着桃儿——”他苦笑一声,“也许只因为,江源到京安,遥遥千里,生死不知,我,也只不过想,不要那么寂寞。”
 
赫连傒看了他一眼,“怎样都好,如今有了我,你不再是一个人,日后,你我共享万里河山,你更不会寂寞。”
 
晋枢机突然觉得自己竟是从来没有了解过赫连傒,他盯着他看了好久,才道,“我知道了,我去沐浴,天色已晚,你也早些歇息吧。”
 
“重华!”赫连傒叫住他。
 
晋枢机看了他一眼,“我看到了我们来的时候,下人们井然有序却步履匆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纸上,“我知道你很爱我,也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选的东西业很好,多谢你,为我费心,还特地选在这座宅子里,我很感激你的体贴——”
 
赫连傒突然打断他的话,“重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可以去沐浴,更衣,做你想做的任何事,这是你的府邸,我只是你的客人——”
 
晋枢机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赫连傒却没有让他说出口,“我的确是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可是,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已经等了七年,我不介意,再等得更久一点。”他走过来,突然握住了晋枢机的手,晋枢机的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下,好像全身的毛孔一瞬间被扎进了几千几万根鹅毛一般,赫连傒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眼中的情绪浓得让人逃不开,“我说过了,我不是商承弼。重华,也许你刚才没有听到,那现在就给我记清楚,我不是商承弼,我比商承弼强,所以,我不必用强,重华,如果我想成为天下共主,也只是因为我要你跟我跟得心甘情愿。”
 
第136章:婚讯
 
“赫连。”晋枢机很重地叫赫连傒的名字,赫连傒回头看他,眼神有些漫不经心地迷茫,“骨头又疼了?”他被商承弼打断了十三根骨头,虽然已经接上,但每逢寒冷天气还是会痛。
 
晋枢机拥了拥用一条人命换来的斗篷,“还好。”
 
赫连傒起身在火盆里添了炭,“我不习惯把住得地方弄得太热,以后有事,不要亲自过来,找个人唤我一声便是。”他不如商承弼体贴,可周到处却不减商承弼。
 
晋枢机沉默了一会儿,赫连傒重新坐回桌案前,“有什么事?”
 
晋枢机眉心微蹙,沉默了一下。
 
赫连傒将刚才拆看的信件用火漆封好,而后才道,“我的确是要回去一趟。”
 
晋枢机依旧沉默。
 
赫连傒看他,“不过,我暂时不打算带你回去。”他这一次回去,为得依旧是抢劫,草原的冬天不好过,人冷了,马饿了,他手下心腹的将士们缺女人暖被窝了,他需要一场战争作补给,更需要一场战争让整个北狄联系的更紧密些。只是,晋枢机留下来比跟着他走要好些,所以,他不打算带他。
 
晋枢机望着他,很想问他一句,“你不怕吗?”将他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他本不是安分的人,难道不怕自己重新投入商承弼的怀抱?
 
赫连抬起头,望了他一眼,而后道,“重华,成亲吧。”
 
晋枢机一愣,哪怕当年跟着他离宫出走,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像个女人一样的嫁给他,否则,他又何必离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连商承弼,也不能给他这样的耻辱。
 
赫连傒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的脸色变化,只是淡淡道,“大粮商严铎的女儿,年方十八,我昨夜去她的闺房探了探,没严铎说得那么漂亮,样子却不算讨厌。他用十万石大米向我投诚,我不算很信他。”
 
晋枢机突然想笑,看着赫连傒,他才知道商承弼的心眼只有针尖那么大,那个人,连去了势的太监多看他一眼都会暴躁,更何况让他娶别的女人。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征米的时候严铎得罪了人,你知道,自你走后,商承弼越来越暴虐,抄了不少家,他想得一庇护,所以将女儿嫁给你。说起来,我这十万石大米倒是多亏了你。”这人倒也精明,知道得罪了朝廷,整个大梁能保他的人便只有晋枢机。
 
晋枢机深深地看了赫连一脸,“那边粮食不够了,是吗?”
 
赫连傒面上闪过一分厉色,却很快收敛下来,“我并不是要用你换粮,粮食,我们可以抢。只是严铎这个人物很关键,我们与大梁终有一战,控制住他,自有好处。更何况,依你的年纪,早都该成亲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女人,到时候成了大事,你若下不了手,我替你杀了她。”
 
晋枢机走过去拿起桌上被他封住的信,“那这封信呢,写得是什么?让我成亲,你好娶西逻邪部的公主,是吗?”
 
赫连傒一直都知道晋枢机有自己的情报网,这件事他知道并不奇怪,他只是道,“我称汗那日,曾经率部祭天,要迎娶你做我的可敦,你该知道,我们草原的人不像你们,一句话,若是做不到就不会说出来。”
 
晋枢机冷笑了下,“日子呢?”
 
赫连傒不自觉地用指腹摸着他的斩马刀,“重华,何必这样,你不必介意我娶谁。更何况,只是纳个侧而已。”
 
晋枢机看向他,“是吗?你一直未娶,听说连抢来的女人都没碰过,因为这个,被你几个哥哥抓住话柄,赫连国主还曾经犹豫要不要传位给你。我当年还以为你是真的对我一见倾心一往情深呢,原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西逻邪部的四公主,咗拓单于的掌上明珠,你要与旁人结盟,就只是纳个侧?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商承弼,就是因为有那一位正位中宫的皇后,无论他有多爱我,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笑柄罢了。我的确是可以不在意你娶谁,也知道你们草原上的男人可以同时娶几个正妻,只是,你若执意要娶,北狄的兵马总司,我也只好挂印而去了。”
 
赫连傒的手一顿,斩马刀太利,划了一道口子,他的刀杀气太重,饮了主人的血,立刻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嗡鸣,赫连傒轻轻拍掌,此时正有一个小丫鬟敲门来送茶水,赫连傒起身开门,提刀便要砍下去,晋枢机突然用衣袖一隔,斩马刀正欲饮血,一下就割断了他半条衣袖,赫连傒连忙回刀,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你干什么!”
 
“我知道你以人血养刀,可这是我的府邸,这些人哪怕我连名字都叫不全,他们也是我的下人,你要住在这里,就不要拿我的人出气。”晋枢机望着茶水洒了一地脸色苍白的女婢,“谁调敎的你,贸贸然地就往进闯,是嫌命长吗?”
 
那女婢早吓得脸色苍白,滚烫的茶水泼在他裙子上,她也不觉得烫,晋枢机看他吓傻了,只好故意疾言厉色,“还不快走!”
 
那女婢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能动,默默然爬了起来,连打碎的茶盏也顾不得收拾,飞快地跑了。
 
斩马刀见血便刀吟不止,必得一条人命才填得饱他,赫连傒轻轻抚着刀身,小心地安抚着这柄无鞘的刀,目光很是温柔,他手中的刀起初吟啸不绝,直到赫连傒割破了自己手臂叫他又饮了血才勉强安抚,这刀虽是凶器,但自从被赫连傒驯服之后便极为认主,此刻饮了主人的血,便也渐渐安静下来。赫连傒安抚了手上的妖刀才看晋枢机道,“你知不知道,他只认我这一个主人,你如今还剩几成功夫,就敢这样拦我的刀。”
 
晋枢机轻笑,“活着已是这样,便是死于刀下,又能如何!”
 
赫连傒长叹一口气,提笔写了几个字,他原就不是舞文弄墨的人,索性揉掉了信纸,“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我不是商承弼,不必受制于谁,你如果不喜欢,我便亲自去定盟又怎样。正好,也免得讨来个女人乱我心志。”
 
晋枢机轻轻点头,“如此,多谢了。”
 
赫连傒看了他一眼,“既然让你跟了我,商承弼做不到的,我总要做到才是。你自己挑个日子,把严铎的女儿娶了吧。”
 
晋枢机看他,“我这样的人,何必祸害一个好姑娘。”
 
“不是你祸害他,是她父亲要拿她换一家老小的平安。你娶她,是帮她。”赫连傒的语声又恢复了毫无人性的冷漠。
 
“既然如此,早娶不如完娶,你现在就派人去下小定,三日之后成婚,你喝了我的喜酒,再去西逻邪部喝赔罪酒吧。”晋枢机说完了这句话,一甩衣袖,转身就走了。
 
“什么?!”商承弼一声惊疑,就听到桃儿非常刺耳的叫了一声,他略略放了手,桃儿立刻从他腿上跳下来,自己躲在桌子底下活动着快被他掐断的脖子。“成亲!你说他要成亲!”
 
“是,是大米商严铎家的三小姐,虽是庶出,但听说知书达礼,很是温顺。今日,王爷已派人下了小定。”这桩大消息传得满城风雨,根本不用探问,连京安的百姓都能说出个七七八八。当然,绝大多数的人都难免替那位三小姐可惜,到底是庶出,晋枢机怎么看,都不像是女儿家的良配。
 
“竟是庶出的?”商承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本该火冒三丈的时候,关注的居然是这个可笑的问题。晋枢机心高气傲,怎么肯娶个商贾的女儿,竟然还是庶出。这样的身份,哪里有资格做超一品的临渊王妃。
 
“是。今年十八了,尚待字闺中。严铎还有一个小女儿,是嫡出的。可惜今年只有十三,想是王爷觉得年纪太小了吧。”暗卫禀道。
 
商承弼心乱如麻,根本听不进这些,只满脑子都是暗卫说的三日后成亲,三日后,三日后。他的心突然痛了一下,最该天子一怒的时候,竟想得是,终于知道自己去皇后宫里的时候,晋枢机是什么心情。重华,原来,跟着赫连傒离开,竟还不算是你的报复吗?
 
“桃儿。”商承弼叫了一声。
 
桃儿刚才差点被他掐得断了气,此刻正躲在桌案下,哪里还能理他,商承弼叫了两声,都见桃儿躲得更远,却突然觉得好笑起来,是啊,伤了他,他可不就是越逃越远了吗?成亲!没想到,他竟然是要娶一个女人,自己本该嫉妒地发疯的,却为何连一点反应也无。是知道他不在意吧,十万石大米,天寒地冻的季节,赫连傒恐怕是断粮了。商承弼傲然一笑,笑容中竟似含着几分得意,赫连傒,凭重华的傲气,你用他换了粮食,他再能将你看在眼里,那才真是天下奇谈。
 
想到这里,商承弼竟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些,“传朕旨意,严家的女子,出身低微,不堪为临渊王正妃,她若实在想要嫁,就先入府,做个侍婢吧。”
 
晋枢机听到圣旨的时候,突然间笑了一下,可一瞬间,却立刻沉下了心,他紧紧握着飞泉剑,在窗前站了好久,一直站到,听到那个他早就推算出的消息。
 
“回世子,我们去迟了一步,严家三小姐,投缳自尽了。”花开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轻,他知道,尽管世人都说世子是个没有心的人,可他的世子比每个人都心软。就像当年舍不得杀她和云卷一样。
 
“你们不是去迟了一步,是她必须死。我杀过十二个人,惟有严三小姐,让我觉得我越来越不像个男人——”
 
“世子——”
 
“不必多言。她能被家族选中,嫁我这个亡国辱身的废人,她这一生已够不幸了。既然如此,走了也好。”他说到这里,便收了悲戚之色,“消息传出去了吗?”
 
“是。传出去了。天昭帝不仁,以一道圣旨逼死人命,再加上日前给世子削爵封爵的三道圣旨,如今灾情未解,他还只顾着,只顾着儿女私情,不堪为君,天昭帝早已失了民心。”
 
“儿女私情?你说得可真好听。是只顾着我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孽吧。古有褒姒一笑倾国,今有我晋重华以色乱世。”他微微一笑,竟带着几分粲然,眉间那粒朱砂红得无限风情,一点儿也不像个蓝颜祸水的妖孽,反倒像是冰清玉洁的神仙。
 
花开不知该如何接话,这些年,世子委身自污,步步为营,扶植自己的势力,断了商承弼的民心,这条坎坷的路,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满身伤痕,如今,民议沸腾,世子终于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只是,她为什么觉得,世子越来越寂寞了呢?
 
第137章:变生肘腋
 
赫连傒离开后的晋枢机一点也不寂寞,他有太多人要见,有太多计划要安排,有太多事要做。没有赫连傒的掣肘,出门也变得方便了许多,所以,当他在钱庄处理了一大笔的金钱交易又悄悄去看了严三小姐的坟之后,终于拐去了他在京安的秘密集会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相信商承弼绝不会想到自己就在他的寝殿栖凤阁下挖了一条地道,当年他喜欢的小桥流水,商承弼纵容的大肆休整宫殿,都给了他动手的契机。如今,晋枢机端着茶盏望着自己对面的小顺子,“桃儿还好?”
 
“回世子爷的话,好。”
 
“我两个哥哥还好?”
 
“回世子爷,皇上并未去看过另外两位公子,奴才正在想办法查。”
 
“尽量引他去看我两个哥哥,探出他将他们藏在哪。”晋枢机放下了茶盏。
 
“是。”小顺子弓着腰。他是有野心的人,他更是聪明人,他明白,跟着晋枢机比跟着商承弼更能出人头地。即使不能,晋枢机也不会因为一个心情不好就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这些日子,商承弼打死了不少近身服侍的人,连他师父王传喜都挨了十板子,惟有他能幸免,不能不说,这是他的聪明,也是他的运气。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将自己当成了晋枢机的人,不是因为晋枢机是明主,而是因为,在这个宫里,想要活下去,晋王爷的人比皇上的人还安全。
 
“琼林宴要开了吧。”晋枢机淡淡道。
 
“是。”小顺子心里一惊。要开始了吗?
 
晋枢机从怀中摸出一枚闲章,随手抛给他,“等他见了新科探花的面,就让桃儿把这枚闲印叼出来。”
 
小顺子不敢去看那闲章上刻得是什么字,只是触手生温,一定是枚好印,“是。”
 
晋枢机大大伸了个懒腰,“旁的交代没有了。商承弼喜怒无常,你要记得小心些。留着你的命,还有一世的荣华富贵等着呢。”他说完就起身离去,小顺子深深弓着腰送他出去,等密道的门合上了才连忙扑过去抓晋枢机留在桌案上的银票,通达钱庄一百两一张的银票,厚厚一摞,足有五万两之多。小顺子将银票小心地揣起来,从密室的另一个门爬出去。
 
桃儿大概是在他身上嗅到了主人的气息,今天竟是少有的热情,商承弼下朝看到桃儿追着小顺子嗅,原本冰寒的面上竟然露出笑容来,“倒不知道你这奴才投了什么缘,不止重华对你另眼相看,连桃儿都追着你不放。”
 
小顺子匍匐在地向商承弼行礼,“王爷和桃儿爷是贵人贵猫,奴才哪能投什么缘,只有一颗忠心罢了。”
 
“说得好,赏。”商承弼轻轻吹了个口哨,叫桃儿到自己身边来,倒是兴致勃勃的回栖凤阁去了。
 
小顺子连忙跟上伺候,先服侍了商承弼洗漱,又送上适口的茶水,商承弼略蹙了蹙眉,“庐山云雾,这时节怎么泡了这个茶来?”
 
小顺子忙跪下道,“皇上恕罪。因今儿有贡来的康王谷谷王洞的泉水,奴才私心想着王爷以前说过,这水泡庐山云雾正好,就自作主张——”
 
他在这边解释,商承弼却已呆怔在那里,是啊,重华喝茶最为讲究,什么时节喝什么茶,什么茶用什么水,什么水要晾至几成热,沏出了色来要盛在什么杯子里。他喜欢用大理的沱茶薰屋子,喜欢把七成热的君山银针盛在琉璃盏里,龙井非莲心不饮,六安若不是出了两回色的连闻也不闻。庐山云雾,也是重华喜欢的。他常常说,连口茶都挑不了了,还有什么活头。草原苦寒,又是冬天,重华这么精致娇贵的一个人,受得了边地的风霜吗,更何况,他身上又有伤,那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干面饼,重华咽得下去吗,他可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重华天性爱洁,听说草原上一条河,人也在里面吃水,牛羊也在里面便溺,重华若是见着了,如何饮得下。他一只手端着茶,一面出神,直等茶水都凉透了还在想晋枢机。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敢打扰他,听说因为一道御旨逼死严家三小姐的事,又有御史进言。甚至还有人称晋枢机媚上欺下,里通外国,祸国殃民,十恶不赦,要将临渊王削爵除籍,对楚地也要有所惩戒才是。尤其是一位姓何的御史,言辞极为激进,朝野之上公然声称晋枢机“阴险狡诈,寡廉鲜耻,卖国欺主,包藏祸心。五年前犯上作乱,已生不臣之心,三月前叛国出走,天生贰臣异志。好女尚不侍二夫,晋枢机昂藏男子,竟毫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两番委身于人,实乃亡国的妖孽。若皇上当断不断,不能将其凌迟处死,则牧野之乱不远矣!”商承弼被气得须发皆张,几乎要当庭将其斩杀于阶下,幸亏于国公苦劝,这位何御史才得以保住性命。商承弼在朝上发了一早上的脾气,将五名参奏晋枢机的大臣连降了八级,才稍稍缓和了怒气。
 
商承弼将茶盏重重撂在桌上,屋内鸦雀无声,连桃儿都不曾叫一下,没有晋枢机,一切就是这么寂寞,安静地让他想发脾气。商承弼轻轻叹了口气,“重华,重华——”
 
小顺子连忙收了茶盏,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好,他可得小心些,别把自己搭进去。
 
桃儿一个人在桌子底下挠地,总觉得主人就在这里的,为什么不出来。半晌,听到商承弼又开始打口哨,桃儿奔进房里去,商承弼摸着桃儿柔滑的皮毛,“重华,你若是和桃儿一样听话,每日安心躺在我的怀里该有多好。”他话音未落,桃儿猛然一伸爪子,在他手臂上留下个印子,商承弼笑了,“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猫。桃儿,你今天吃了什么啊?”
 
桃儿今天吃了他最爱吃的鲔鱼,是贡品,如今正心满意足地舔爪子,商承弼抱他在腿上自己摊开折子,每一份几乎都是让他以黎民苍生为重,以儿女私情为轻。今日早朝上奏本的御史又弹劾楚王不安于室,有不臣之心,商承弼看一本扔一本,好不容易找到吏部侍郎田仁亮上的折子,称会试已过,请皇上主持殿试,商承弼难得见一本奏章不是劝谏自己的,朱笔一划立刻准了,甚至为了不让文武大臣们再拿灾情或者晋枢机烦他,索性将殿试提前订在一月之后。
 
商承弼心道,这一年不是黄河大水就是入冬雪灾,总该有些好消息,为国家开科取士,也好培养些自己的人好对抗于家的靖边王。
 
“报!皇上,赫连傒已启程。”
 
探子的回报让商承弼的心情又好了些,“临渊王呢?”
 
“临渊王住在王府里,并未随赫连傒一块回北狄。”探子回道。
 
“好!临渊王果然有风骨,不与乱臣贼子为伍。今日早朝御史参劾临渊王交结仇寇里通外国之事根本是子虚乌有,传朕旨意,治他个诬告反坐之罪。看他还敢胡乱污蔑忠臣!”商承弼兴奋了。
 
“是。”小顺子立马应声去颁旨。那探子心中虽知道御史弹劾重臣是不能因言获罪的,可皇上近日来的心绪越来越不稳定,又有谁敢逆龙鳞呢。
 
等到朝中一些有风骨的重臣听到消息,商承弼的圣旨已经发了下去,治了参奏晋枢机的御史一个谋反之罪,一家七十余口,都被商承弼的亲兵横刀斩杀,无一幸免。未曾审,已落了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靖边王听闻此事,带着金牌赶到何御史家救人,谁知终究晚了一步,小顺子的徒弟善喜亲自带着商承弼的禁军,问都不曾多问一句,就闯进内宅,将妇孺全都拉了出来,何御史未满三月的孙子也被杀死在摇车里。据说,当靖边王赶到何府的时候,到处都是血腥气,连已经上吊的何夫人都又被加砍了两刀,步步尸首,处处残肢,直如人间地狱。
 
靖边王此次进京本是为皇后哭临,却没想到遭逢此等惨事,如今正跪在太阳门外,解下象征龙子风孙的九龙佩向商承弼陈情,求恳商承弼处置私自出宫的内监,追封何御史,给何家一个公道。
 
在栖凤阁里才逗弄了桃儿心情好一些的商承弼听说了靖边王居然挑头闹事,原本五分的气都涨到了十分,下令将何御史祖父剖棺戮尸,赐何御史已经出嫁的两个女儿自尽,又发了明旨,令何御史的两个亲家将他四个外孙逐出家门,并终身不得入仕,又籍没何御史两个外孙女入教坊为女支。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商衾寒于太阳门外率领群臣长跪不起,称“十恶之罪尚不延出嫁女,更何况失怙之弱子幼女乎?”请商承弼三思。
 
正是这个时候,被大梁百姓道路侧目,官拜北狄兵马总司,消失在大梁朝野后宫三个月之久的临渊王晋枢机突然带剑上朝,太阳门外,晋枢机持剑请见商承弼,称“有不情之请一,不臣之请二,不吐不快之请三,忧心如焚,急于面圣,以清清白之人!”
 
第138章:六个请求
 
商承弼不知道听说晋枢机带剑上朝时自己是何种心情,他只能听到曾经一呼万诺的嗓音逐渐变得喑哑,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呛住了他的喉结,连最寻常的宣召也变得声嘶力竭,那个声音远得就像来自天边,他听到他说,“宣临渊王。”
 
“宣临渊王上殿。”
 
小顺子拖长的嗓音让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临渊王,为什么那个尸位素餐最后死得毫无体面的女人可以和他并肩而立安享皇后的哀荣,而这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却只是一个跪在白玉阶墀下三拜九叩的臣子,进殿要宣召,哪怕多看他一眼都要被御史弹劾世人非议。
 
重华,我的重华,我已经有三个月未曾见你了。
 
晋重华朱衣玉带,佩剑临朝,透过重重人墙,商承弼看到了那恍若隔世的英姿勃发,他急于要看清楚,他恨不得从万乘之尊的龙椅上跳下来,他的声音迫不及待,“平身。”
 
晋枢机并未平身,他跪,叩,起,一气呵成,刚硬挺拔如一张画,“罪臣晋枢机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顺子高声唱道,“临渊王请起。”
 
商承弼忍不住催促,“赐坐。”
 
只有两个字,朝野哗然。群臣跪地,伏首如山,“皇上,万万不可!”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面对着朝野雷动,晋枢机只是微微一笑,肃然起身,他的手握住剑柄,面上还带着如春风般的微笑。透过那幽邃的眉心一点,仿佛能够看到五年前那个遗世独立的重华公子。
 
商承弼的心跳了一下,知道离开我你过得不错,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微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今日临朝陛见,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朕不让你死。”晋枢机的话还未说完,商承弼就已从那全天下最尊贵的一把椅子上站了起来。谁能不相思,他以为,他最不会的就是相思。可是,为什么亲眼见到这个人,竟比相思时候还难过十倍。
 
晋枢机始终谨守臣仪,肃然启奏道,“罪臣今日临朝,有不情之请一,不臣之请二,不吐不快之请三,恭请皇上圣裁。”
 
商承弼几乎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他只能看到晋枢机一双重瞳清澈皎洁的如带着露水的新月,重华在看我,他的眼里都是我的影子。
 
“罪臣冒死临朝,有不情之请一,不臣之请二,不吐不快之请三,敢烦圣听。”晋枢机未得回应,再奏一遍。
 
满朝文武全都注视着商承弼的失态,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罪宠佞臣究竟对圣明烛照的天子有多大的影响力。跪在殿外的商衾寒在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昭列,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伤害你弟弟,你会不会恨我。”
 
“皇上,罪臣有事相求!”哪怕厚颜如晋枢机,也有些受不了商承弼众目睽睽之下的灼灼目光。
 
“你要求什么?只管说。”商承弼终于意识到如今是在朝上,“怎么还不给王爷赐坐!”
 
“罪臣不敢坐,更不能坐。罪臣今日所求,僭越太过。”晋枢机肃手恭立,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商承弼重新在龙椅上坐下,“朕听到了,不情之请,不臣之请,不吐不快之请。重华,我想先听你的不吐不快之请。”
 
晋枢机一撩衣摆,毅然跪下,恭敬叩首三次,“罪臣有不吐不快之请三:其一,罪臣请求圣天子将罪臣削爵除籍。”
 
“什么!”商承弼几乎是从龙椅上弹起来。
 
“罪臣自己亥年归降以来,未建寸功,尸居高位,愧不敢当。”晋枢机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商承弼的眉骨,商承弼的眉骨分明,触手之时棱角锋锐,仿佛他的人一样坚强决断。
 
“你能节制楚王安抚楚地,就是你的功绩了。传朕口谕,临渊王内襄国事,外抚边夷,居功至伟,圈胶东良田千顷为临渊王庄田。”商承弼的目光扫向中书令,“即刻拟旨。”
 
“皇上三思!”众臣再次跪求,商承弼丝毫不理会乌压压一片朝臣,只问长身直立的晋枢机,“不吐不快之请二呢?”
 
晋枢机在心中暗笑,果然,又以为是我在发小孩子脾气吗,那就让我看看你今天究竟有多大方,“启奏圣上,罪臣入朝五年来,多得先皇后照拂,如今先皇后大行,臣心大恸,请皇上恩准臣亲率文武百官阅先皇后山陵。”
 
“这有何难!当年梓童还说过,生了嫡子认你为义父的。就由你主持先皇后的周年祭礼吧。”此言一出,朝野震惊,于家惊怒。率文武百官阅皇后山陵,这分明是皇帝才能给你的体面,如今皇后的周年祭礼居然交给了一个降臣,还是一个男宠,皇上至皇后于何地,至自己于何地!
 
靖边王之徒于同襄跪行叩首,“皇上,万万不可!”
 
商承弼只是一挥手,“于统领哀痛太过,御前失仪,朕看在定国公和靖边王叔面上不予追究,叉下去吧!”
 
晋枢机眉心微动,立刻道,“不吐不快之请三,罪臣感念于皇后恩德,恳请封闭坤和宫,永不立后!”他不能再放纵出一个后族来,对付于家和靖边王,已经疲于奔命了。
 
“好!甚好!大好!朕与你——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大梁境内,无人堪为继后。即日起,封闭坤和宫,终朕一生,永不立后!”商承弼简直激动起来了,重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是在意的,他是在意朕的。赫连傒,你以为你不肯迎娶可敦就是对重华一往情深了吗,你可以的,朕一样可以!
 
“罪臣代先皇后谢皇上隆恩。”晋枢机重重一拜。
 
于家的人口中发苦,分明全世界都知道这位荒唐的皇帝不再立后是为了什么,可是终究还要和晋枢机一起谢主隆恩。
 
长跪在殿外的商衾寒在心中暗忖,的确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分明是强人所难,却偏偏让当今圣上应得心甘情愿,晋枢机,果然不简单。
 
“你说有不情之请一,朕看你这些都是不情之请。”商承弼心情大好,居然和晋枢机开起玩笑来了。
 
晋枢机肃穆道,“启奏皇上,臣的不情之请是:请皇上下旨,赐严氏为罪臣正妻。”
 
商承弼重重呆在座椅上,刚才才因为晋枢机永不立后的僭越请求而兴奋起来的他如今就像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你说什么!”他的牙齿打着颤,似是隐忍,又似痛恨。
 
晋枢机跪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重华请求皇上,给严三小姐一个名分。”
 
“朕不答应!她既然没进你的门,就连你的侍妾都不是!朕不答应!”商承弼发了疯。
 
“皇上——”晋枢机还待再求。
 
“朕不许!谁再提严家一句,朕就杀他满门!”商承弼随手拿起御案上的砚台砸了下去,大理石的石阶竟然被砸出了一个小坑。
 
晋枢机突然抬头,一双眼睛漂亮得仿佛含着泪的狐狸,“我知道了,宜华,我不提便是。”
 
商承弼突然打了个机灵,全身三千六百个毛孔每一个都被新生的蒲公英搔了一遍,重华,重华叫我什么。永远都等不到的宜华,就在今天,等到了吗?
 
“重华——”商承弼定定望着晋枢机。
 
晋枢机却像是并没有唤过那脉脉含情的两个字,“罪臣另有两个不臣之请:不臣之请一,请皇上收回成命,赦何家幼子弱女无罪,复何御史原职,褒扬何御史犯言直谏之节烈。罪臣知道天子一诺重于泰山,可罪臣实不愿圣明天子因罪臣之过而白璧微瑕。圣人有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罪臣虽不愿圣天子蒙尘,却乐见圣天子闻过立改之仁义智勇。请皇上三思!”
 
“请皇上三思!”
 
不知是不是这个不臣之请牵动太多人心思,连指着晋枢机鼻子大骂佞臣的人也一起跪求。
 
商承弼冷哼一声,却正对上晋枢机那双汪着水的眸子,他一双重瞳含情脉脉,仿佛在说,“宜华,你为了我杀他全家,就为了我,再认一回错吧。”
 
晋重华重重叩首,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有一个血印。
 
商承弼一急,“朕,答应了!”
 
“皇上圣明!”晋枢机再拜。
 
“皇上圣明!”群臣山呼。
 
“皇上圣明!”跪在殿外的商衾寒也称颂天子英明。
 
商承弼仿佛某种不可知的虚荣得到满足一般,睥睨众臣而笑,眼睛却是望着晋枢机,“你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说来听听。”
 
晋枢机却在此时突然起身,掣剑,三尺青锋,熠熠如虹,他沉腕提剑,大步向外,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商承弼心上。
 
商衾寒原本于太阳门外大殿前跪得笔直,如今却已暗自用功,屏息等待晋枢机的那一剑。他知道,今日晋枢机带剑临朝,为的,就是这一刻。
 
晋枢机持剑,挺剑,横剑当胸,用他暗藏归燕镖的左手抱住执剑的右手,“皇上英明,过而能改,是为千古明君,群臣一心,犯言直谏,实为大梁之福。可靖边王——”他横剑一指,霜寒的宝剑就架在商衾寒脖颈上,“天子有过,不能巧言善谏,是为不智;忠臣赴难,不能及时思救,是为不义;身已亲至,竟然无功而返,是为不勇;不智,不义,不勇,已是无能,骑虎难下之时,竟然挟群臣以胁天子,矫民意以逆君王,更为不忠。臣无能无以为臣,臣不忠无以为人,微臣今日提剑临朝,实欲为大梁除此大害,斩杀这个沽名钓誉的小人,以清君侧!臣请代圣天子立斩商元祚,请皇上恩准!”
 
第139章:绝断
 
晋枢机飞泉剑一出,商衾寒尚挺身直立,朝臣已惊呼不已。各个俯身恸哭,痛心疾首,“皇上,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奸佞临朝,忠良受戮吗?!”
 
“皇上三思!晋枢机狼子野心,早生贰志,靖边王赤胆忠心,一心报国啊!”老臣们各个痛哭流涕,别说是晋枢机的剑才放在商衾寒脖子上,惨叫得就好像商衾寒已经血溅当场了一般。
 
“大胆佞幸,你通敌卖国,包藏祸心,五年前楚逆谋反,靖边王忠心勤王,从那之后你就对靖边王怀恨在心。皇上,晋枢机之狼子野心,可谓是路人皆知,靖边王尽忠为主,皇上千万不可被小人蒙蔽啊!”那些老臣纷纷以头抢地,各个都是如丧考妣。
 
商衾寒却被商衾寒脖子上那柄泛着寒光的剑惊呆了,重华这是在做什么。难道真要在这个时候杀了王叔?此时动手,师出无名啊。看着白玉阶墀下那一张张老泪纵横的脸,他们有多爱戴靖边王,商承弼就有多恨他们,可是,他虽不欲做名垂青史的千古圣君,也不能因为无罪而诛有功之臣被史笔讨伐吧。重华,你向来聪明谨慎,明知这事不会有胜算的,这又是何苦呢?
 
“皇上三思!”于同勋越众而出,重重叩首,“靖边王赤胆忠心,皇上切勿中了小人奸计!”
 
“皇上三思!”群臣山呼。
 
商承弼的手紧紧攥着龙椅,骨节暴起,商衾寒利刃在颈,却是不动声色。
 
“王爷端的好气度。”晋枢机手腕一滑,商衾寒脖颈上就是一道血痕。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晋枢机,我今日就要你的命!”一位姓黄的御史突然在跪地列班的一众臣子中冲出来,用头撞向晋枢机的腰。
 
晋枢机尚未来得及反应,商承弼已从龙椅上站起,凌空一掌,直追那黄姓御史后脊,那黄御史还未冲到晋枢机身侧,就已被商承弼一掌打得吐血在地,口中犹自叫道,“就让我的血照尽这亡国妖孽的乱相!皇上,晋枢机不除,国将不国!皇上!”
 
朝上群臣亲眼看着又一忠臣死在商承弼掌下,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商承弼收了掌,小顺子连忙使眼色要人将黄御史的尸首抬出去。商承弼调息,重新在龙椅上坐下,淡淡道,“王叔尽可自辩。”
 
商衾寒一掀衣摆,径直站起,昂首阔步向殿内走去,晋枢机的长剑指着他背心,一步一步踏着他的影子尾随而来。商衾寒并没有拂去颈上的血珠,只是挺直了脊背,到得阶下,先恭敬向商承弼行礼,而后向身后群臣抱拳多谢他们仗义执言,最后,却是对着地上黄御史留下的那摊血迹,深深一揖。
 
晋枢机的长剑贴着他后颈,“乱臣贼子,这时候还妄图收买人心。”
 
晋枢机仰视商承弼,“皇上,钧天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人,才是我大梁心腹大患。”
 
“妖言惑众!”晋枢机话甫一出口,已引得于并成叫骂,“王爷公忠体国,二十年来深处苦寒之地,若不是此番皇后娘娘大行,断不会贸然临朝。你这囚臣,住地宫,睡龙床,祸乱内庭,枕腋馋谤忠臣,圣上才一识穿你的本来面目,就不惜委身外敌,希求自保。更窃据贼国高位,皇上,这样一个不忠无义的小人,您这般纵容,岂不是寒了忠臣的心。”
 
“皇上,昔日勾践尚忍痛将西子沉湖,汉武帝也曾挥泪斩韩嫣,唐玄宗马嵬坡下逼缢贵妃,才挽救了大唐的千古基业。皇上,您是一代明君,何必为一个逆宠降臣毁了祖宗的基业呢?”又有胡子颤巍巍的老臣倚老卖老。
 
“放肆!”晋枢机手腕一推,就划破了商衾寒的衣襟,“勾践会稽受辱,刘彘老年失德,玄宗抑郁而终。我大梁天子圣明烛照,你竟然拿这些人作比,真是大逆不道。更何况,我大梁自己亥年定鼎中原,成万世基业,已历四世。四海臣服,群雄归心,历来被误之国,总有可误之处,被毁基业,定有可毁之处。晋枢机微贱之身,有何本领乱我大梁千古基业。说出这样的话来,就是危言耸听,其心可诛!”
 
“巧言令色鲜矣仁!皇上,难道您就允许这样一个口蜜腹剑之人在我议论国政的朝堂上大放厥词吗?”于同勋抚地大哭。
 
商承弼只是端坐在龙椅上,“请王叔自辩。”
 
商衾寒端肃顿首,“臣长跪太阳门,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只是心痛忠臣受戮,忧惧主上蒙尘。临渊侯加诸种种,尽是莫须有之辞,请皇上明察。”
 
“大胆。皇上金口玉言,封我为临渊王。你却在大殿之上,口口声声临渊侯临渊侯,不是目无君上是什么?”晋枢机的剑刺得更深。已有血划破商衾寒的脊背。
 
商衾寒只是抱拳一叩,满面肃然,“微臣忠心耿耿,绝无不臣之心。廿年远戍边荒,时常忧谗畏讥,如今信而见疑,忠而被谤,非圣上不察,实微臣心讷口拙之过也。今日主上已生疑臣之心,臣不敢强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请皇上赐臣金剑鸩酒,以全臣忠烈之名。臣一生誓死报国,俯仰无愧于心,惟愧对先帝十五年前辅弼幼主之命,疚怍廿年前皇兄拳拳托孤之心,如今皇上已成一代圣主,九泉之下,元祉也算可以面对父王皇兄了。请皇上成全!”语毕,整理衣冠,傲视群臣,颇有慨然赴死之志。
 
“残害忠良的妖人,杀了你!”
 
“晋枢机不死,大梁大难临头!”
 
“奸邪小人,妖言惑众!”
 
“杀晋贼,清君侧!”
 
商衾寒慷慨陈词,朝上群情激愤,人人目眦欲裂,恨不得寝其骨,食其肉。若不是上一刻有黄御史伏尸当场,此刻已有人扑过来了。哪怕是商承弼,也被阶下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惊了一跳。惟有晋枢机,单手绞着一束头发,意态雍容的笑,另一只手里的剑,却还是一寸不差地抵在商衾寒肩背。“人人都说我晋枢机巧言令色,王爷适才高谈阔论,口若悬河。叫委屈的叫委屈,表忠心的表忠心,怕是苏秦张仪,也不及王爷辩才。您既然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今日,你就死在我手里吧!”他话音一落,挺剑直刺——
 
商承弼一惊,“重华,且慢!”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商衾寒却突然挺身而起,避过了他致命的一剑,继而沉腰横肘,一个转身,狠狠握住了他剑锷,他出手毫不犹豫,一招间就夺去了晋枢机掌中的长剑,岳峙鸾停的站在那里,倚剑而立,满面萧然,虽是长身猿臂,直如玉山江倾。
 
“你敢抗旨!”晋枢机怒喝。
 
商衾寒手掌一松,将他飞泉剑抛在地上,“商衾寒大好男儿,纵然不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不能将皇室骨血,贵胄性命送在一个佞幸手里!”他说着就向商承弼叩首,“微臣御前失仪,罪该万死,请皇上降旨赐罪!”
 
“皇上,万万不可啊!”
 
“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
 
“皇上,难道您真的要为了一己私情受万世唾骂吗?”
 
“皇上!江山社稷为重,儿女私情为轻啊!”
 
“皇上,靖边王若有不臣之心,十五年前就可——又何必等到今日,受一小人所辱!”
 
“皇上明察!”
 
“皇上,皇上!”
 
商承弼望着视死如归的商衾寒,又看着带讪含讥的晋枢机,耳边全是万万不可,万世基业的喝阻声,突然间,万念俱灰。只错耳听得一声猫叫,竟是桃儿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一见了主人,也不管此刻朝上的剑拔弩张,媚叫着扑到晋枢机怀里去。
 
晋枢机弯腰抱起桃儿,轻轻抚着他油滑的毛,“又长胖了。”
 
商承弼看着他对着桃儿软语说话,竟是从未见过的温柔,不觉心中一荡,脱口而出道,“你回来罢!”
 
“皇上,皇上!”底下又是一阵哭丧般的哀嚎。
 
晋枢机弯腰,捡起地上的剑,他知道自己受伤太多,又散去不少功力,却没有想到,商衾寒竟是这样强,尽管他故意容让,让商承弼看清楚商衾寒的深不可测,可就算是他,也没有准备让商衾寒一招之间夺去掌上兵刃,只是,怀疑的种子早已埋下,这五年来,他不断引导商承弼去猜忌商衾寒,虽然如今还不是时候,可那粒种子,应该已经发芽了。今日,商承弼的犹豫,相信,不止寒得是群臣的心,更逼迫商衾寒,不得不早做准备。他横剑,指着商衾寒,“杀了他!”
 
“重华——”商承弼望着他,那双君临天下的眸子里,竟有求恳之意。
 
晋枢机心碎一笑,蹲下身子将桃儿放在地上,“那你凭什么叫我回来!”
 
“重华!”
 
“喵儿!”
 
商承弼和桃儿一起看着晋枢机转身,晋枢机回眸一笑,“桃儿留给你,好好照顾他。”
 
“重华——”
 
那样凄绝的一笑,他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五年前,那一低头,一回眸,一杯酒,折花数露的大梁天子猝然间,为他,断了袖。
 
“晋重华!”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携剑走出大殿,青松将倒,风姿如玉,还有一只黑猫叫得悱恻缠绵。他的眼睛离不开他绀发间雪白的脖颈,他的耳边却尽是山呼万岁的声音,“吾皇圣明!”
 
商衾寒越众出列,深深叩首,“拔慧剑,斩情丝,吾皇圣明!”
 
“吾皇圣明!”
 
商承弼闭上眼,眼前只能看到一重重白雾,那人就抱着一架玉琴斜斜倚在槐花树下,他听到他说,“你终究还是负了我了,吾皇圣明。”
 
“吾皇圣明!”
 
“圣明!”
 
“圣明……”
 
走出大殿的晋枢机终于明白五年前的自己是多么残忍,因为,他也曾对一个女人说过,“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
 
晋枢机微笑,将手中长剑插入腰间剑鞘,该还的,此刻,我都已还清。商承弼,你既舍不得征战沙场的良臣,就让咱们沙场再见!
 
绵亘三年的渑康之乱,由此,拉开序幕。
 
第140章:三家轶闻辑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即使离开了商承弼,晋枢机也知道。
 
他飞过纸鸢跑过马,横笛仗剑走过的江湖,皆是他的江山。
 
如今,这位艳倾天下的临渊王依旧住在他御赐的王府里,拨着红珊瑚的算盘珠子,眉间一点朱砂,殷红欲滴。
 
那位权倾天下的天昭帝也依旧住在二人曾经欢好过无数次的栖凤阁,隔着一道帘子,听和他有着同样一管子声音的楚复光读奏折。
 
临渊王府低眉顺耳的下人回报着如今的米价,晋枢机在心里叹息,比三月前他离宫,又贵了七成。
 
商承弼狠狠将龙案上的金杯掷了出去,黄河决口,大雪封江,大旱之后复又大涝,河北之地,颗粒无收,中原饥民,流离失所,即便富庶如江南,也欠了三成的租赋。天灾人祸,版图越大,皇帝就越缺钱。更何况,那位读奏折的,还不是他想见到的那一个。
 
楚复光低头捡起了地上的金杯,扶正,摆在自己脚边。
 
商承弼吼道,“念啊!怎么不念了!”
 
楚复光又翻开一张折子,“同样是请皇上赈灾的。”
 
“哐”地一响,这次扔出来的,是饕餮纹的铜炉,“朕让你念,你就念!”
 
冰片的气息沁入楚复光鼻尖,扎进他肺腑里,他收拢唇边的哂笑,缓缓摊开又一本折子,不疾不徐地念起来。这样的年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再听不着了。只是九五之尊坐在这雕梁画栋的暖阁里,对着自己一介书生,想听的,不过是这一管子同那人一样的声音罢了。
 
楚复光继续念折子,不是输赋难济,就是流民四起,商承弼听着,时不时就扔出不知道什么来。
 
待得念了一阵,御前第一得用的太监小顺子便托着茶盏过来给楚复光打眼色。
 
楚复光看那茶具极粗,心知他必有用意,念完了手上这一封奏请靖边王还朝的折子,不等商承弼发出大脾气来就道,“皇上,且用杯茶。”他声音原就极似晋枢机,这句话说出来,语气中倒有劝抚的意味,正中了商承弼心意,小顺子停了片刻,见商承弼听了那样一封奏折也未曾扔出东西来,便壮着胆子将茶盏送上。
 
商承弼一看眼前这乌黢黢的茶碗,再看一眼小顺子,已然伸出去的手却顿住了,半晌,终于问了一句,“他,究竟如何?”
 
第141章:续断(2)
 
晋枢机现在如何。
 
晋枢机现在好得不能再好。自月前到如今,已有不知多少举子多番托人向他这里投了卷子来,晋枢机将卷子分为诗、赋、策、论四格,将看得入眼的俱贴在临渊王府外的泥墙上,供人品评。大梁这一年虽为天灾所苦,但商承弼即位这些年,励精图治,教化四方,倒也真有不少人才,晋枢机府外泥墙上的好文章,也实在是有几篇的。时隔三年,才有了今年这一科,许多举子蓄势待发,京安又是天子脚下,文脉汇聚,便有无数文人试子聚集到临渊王府门前来看诗文,更有好事的还要比出个一二三来。临渊王府的门房专备了纯铜打制的玉兰花,今科的举子都可以拿着自己的“浮票”前来领一朵,由专人钉在喜欢的文章下面。时人称之为“泥墙簪花”。而文章下铜花最多的,被称为“金花状元”。
 
赫连傒将他的斩马刀放在几上,端起了晋枢机早泡好的,刚出色的北苑银针,饮足了一口才道,“墙上的钉花更多了。你这主意不错。”
 
晋枢机桌上摊着的是这一届入了会试的考生名录,右手边却是门房送来的领了铜花的考生名单,微微一笑,“这一届有举子九百六十七人,领了铜花的,不过二百之数,看来,我这名声,还是差得很呢。”
 
临渊侯倚色封王,他的名声的确不怎么样。今科的试子,肯投卷子的,多是些投机之辈,肯簪花的,虽说未必看得起他,但至少不是拘泥不化之人。剩下的,有自命清高的,有不屑为伍的,当然也有已投靠了别人,不会再关注晋枢机的。
 
如今的试子里,呼声最高的,还是三个人。
 
一个就是晋枢机府外泥墙上那位“金花状元”,余姚人士,作得宏篇巨赋,笔力万钧,另一位却是吏部侍郎田仁亮的族侄田芳,写得一手好策论,听说尤擅治水,去岁黄河水患,他曾上治水六策给商承弼,助益不小。京安的各大赌坊开了盘口,这两位都是大热门,但赔率最低的,却是那位一个月前还名不见经传的楚地举子楚复光。
 
今科的赌盘如此热闹,这位楚公子众人却是讳莫如深,尤其是,在临渊王府门前,这人,更是提不得的。
 
赫连傒看晋枢机,“陈光棣已经是你的人了,陶源行将就木,虽据礼部尚书高位,不过尸位素餐。程凯和葛洪卿早在两年前就已投靠了你,整个礼部都在你掌控之中。这几年你几番笼络,吏部除了田仁亮,也基本都为你驱策,这一届的科考,你可说是掌握着全部的命脉。你究竟,是要谁做状元?”
 
晋枢机浅笑,“状元不过虚名罢了,一个集贤院修撰,能做什么。”
 
赫连傒已喝完了那杯茶,自己又添了水,也不论有没有茶意,再喝一口,“我不懂你们文人的事,只是,今科能中的一百余人,状元先且不论,大多都是要放到地方知县知州的,你握着他们的前程,固然是深谋远虑,可也未免太远了些。等这些人真正熬到中枢,能用的时候,怕不得十年八年。倒不如我跃马南下,与商承弼在战场上一决高下的痛快。”
 
晋枢机笑而不语。
 
赫连傒看他一脸的莫测高深,又提起炉上的铜壶来,这一次,却是帮晋枢机添了茶水,“你要做什么,总有你的道理。你不欲说,我也不必问。只你该记得,你哥哥说过的,你的身子,还是不能思虑太过。若是绸缪得太多,伤了自己,我却不能一味依你了。”
 
晋枢机抬起头,重瞳一轮,似笑非笑,“你放心。不到收回这五年这个破败的身子的利息,我是不舍得死的。”
 
第142章:续断(3)
 
商衾寒在养伤,晋枢机那一剑太狠,他却并非不能抵御,只是,当时的情势,他若不拼着受了这一剑,也不是仁义满天下的钧天王叔了。
 
这些天,商承弼赐医赐药,恩宠殊隆,楚衣轻也住在王府之中,日日诊视,直到伤愈。
 
只是,二人之间,除了诊病,竟是一句话也没有的。楚衣轻从前还会给一两个手势,如今,看了他伤势,对他竟比寻常病人还冷漠。商衾寒知道他恼恨自己,索性不解释,只吩咐风行,认真服侍师叔,不可怠慢。
 
这一日,楚衣轻换过了最后一道药,同风行打手势,自称要回去了。
 
商衾寒先命风行退下,却在楚衣轻要走的时候拦住了他,“昭列,我知道你气恨我。但这一次,实是晋枢机挑衅我,并非我设计他。”
 
楚衣轻淡淡一笑,不发一言。
 
商衾寒握住他收拾药箱的手腕,“他是你弟弟,你尚且管不了,却要怪我没有老老实实地被他杀了,你要我如何?”
 
楚衣轻实在不欲跟他说话,再次听到他砌词狡辩,避重就轻,连冷笑一声也欠奉。
 
商衾寒见他不动,只深情款款地望着他,“这些日子,你用了这么狠的药,也该消气了。
 
楚衣轻左手向商衾寒握住他的手腕上一拂,商衾寒没想到他居然会用上五成内力,一时不防松了手,楚衣轻抽回手,提了药箱便要离开。
 
商衾寒提高了声音,”昭列,你不是晋枢机,我也不是商承弼,咱们二人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楚衣轻转回头,恭恭敬敬地用手指比划,”师兄若觉得衣轻无理取闹,尽可责罚。至于其他,便不必再提了。“
 
商衾寒早知道他性子,打定了主意就不回头的,此时只是道,”你弟弟忍辱负重,不是会轻易罢手的人。这一个月,他让你进府看住我,以免妨碍他动作。明日,就是会试,他大张旗鼓送了楚复光进宫,又延揽了不少试子,所图非小——“
 
楚衣轻听他说起晋枢机,慢慢回转身来,认真听着。
 
商衾寒正色道,”他最恨的人,第一,是当今天子,第二,便是我。“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宫里的消息,他的手,已经伸到琼林苑去了,那里的侍卫、宫人,这几日变动频繁得很。“他语气中倒真有几分真诚的担心,”我从不怀疑重华公子的才干,只是,他所图非小,这次,又是布置多年雷霆一击,无论输赢,恐怕,都是天翻地覆,血雨腥风。“
 
楚衣轻先时还认真听着,等他听完,才一字一字比道,”他多年筹划,恐怕,全在你眼中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若还当我是师弟,就给他一条活路。莫在似此番陷害他,背负天下人的骂名。“
 
商衾寒神色极痛,”你究竟要误会我到什么时候?你世事洞明,看到你弟弟举步维艰,难道不知道,我也是无路可退。他带剑临朝,口口声声取我性命。皇上对我,忌惮甚深,我不受他这一剑,难道还要一并做了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不成。那风行怎么办,新旸怎么办,四十万靖王军又怎么办?自六年前,我带兵入楚,与他,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你可以因为我伤他怪我,但你不能连我被他所伤都怪我吧!“
 
楚衣轻终于开了口,用得,是传音入密,直直戳到商衾寒心里去,”我也是楚人,你我,也是不共戴天之仇。“
 
第143章:杜衡(1)
 
楚复光上考场的前一日,小顺子早已打点好了一切。饮食百物,无不齐备。楚人素有”饭稻羹鱼“的传统,汤水活鲜无法带入考场去,便命尚食局使尽百般手段,做了鱼糜饭团等各式细点装进极华贵的墨玉食盒中去。刘长顺如今是商承弼面前第一红人,连他师父王传喜这样经年的老人也没有他在天昭帝跟前的体面,更何况,临渊王离宫这些天,楚复光日日伴驾,内宫朝野沸沸扬扬。早有人将他当成了承恩侯第二,自然着意巴结,楚复光倒是宠辱不惊,以前服侍过晋枢机的宫人,私下里倒也絮叨几句,说他有临渊王风采。
 
商承弼倒是记得今日是会试的,只是,国家这么大,他虽知道楚复光是今科举子,倒没有把他和春闱联系起来。下了朝,无人侍奉饮酒,才想起来那个和他有着同样一管子声音的人考试去了。
 
春试三场,每场三天,算下来,他有足足九天见不到楚复光。他自己心里是不觉得自己将这个西贝货当替身的,可这么个解闷的玩意儿真的不在了,他的心绪却越发急躁起来。山河万里,臣公千余,奏章百封,却没有一条好消息,尤其是,如今案上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沉沧河一百余梁人劫夺北狄牛马,被北狄的左且渠撞到,北狄士兵战力强悍,哪里是梁人所能抵抗,一百三十人尽皆死于狄人之手,带队的两人惨被割喉。北狄使臣竟来信谴责梁人强盗。商承弼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新换的紫檀木的御案被他一掌裂成了四半,桌上的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栖凤阁内连晋枢机养得猫都不敢叫一声。
 
“真是岂有此理!”大梁与北狄本是世仇,尤其是商承弼继位以来,重用商衾寒,十年连杀北狄三位国主,可说仇深似海。赫连傒一统草原,横刀称汗后,狄人士气大振,实有荡平宇内之志。双方蓄势待发,狄人与梁人都知道,三年之内,必有一战。梁狄双方虽是边衅不断,但梁人富庶,从来是北狄没有粮草财帛就放马来抢夺,这次竟没想到,一向被北狄抢得紧闭门户退避河东的梁民竟然会去抢北狄的牛马。
 
同样的战报,商衾寒收到的比商承弼还早,风行将武威郡的奏报送上来的时候,商衾寒的脸色晦暗难明。风行心知一定是出了大事,再不敢撒娇,只恭立面北,敬候吩咐。
 
商承弼将奏报递给他看,风行双手接过,粗粗扫了一眼,不自禁地咦了一声,再细看一遍,才低声道,“老百姓饿急了。”
 
是啊,连悍如飞鹰的狄人的牛马都敢去抢,百姓真是饿疯了。
 
商衾寒低头望了一眼垂手待命的儿子,长叹一声,“靖王军驻守成墉关十二年,居然逼得生民宁战狄虏,劫胡果腹,是我父子的罪过啊。”
 
风行立刻跪下了,“是孩儿调度不力,米粮居然不能到沉沧河,致使逼良为寇,命丧敌手,请父帅责罚。”
 
商衾寒摆摆手,面色如磐,风行长跪请罪,不敢稍动,良久,商衾寒才命跪在地上的儿子起来,“为父身为皇裔,受百姓供养,又忝为主帅,食军饷之奉,却无力护佑我大梁子民,实在惭愧无地。去吩咐长史,自今日起,商衾寒只以糙米素馔为食,不破北狄,誓不食荤。”
 
风行伏地跪请,“儿子也是皇裔靖军,忝官尸禄,惶恐至极,父亲不食荤胙,儿子更不敢用,直到盛世无饥馁,田野尽稻香。”
 
商衾寒静静注视儿子神色,见他意真心诚、纯孝仁爱,满怀欣慰,但又想到他小小一个人,每日读书习武,只吃粗米野菜哪里受得住,原要劝阻,但见他一双眸子清明,慷慨决毅,到底不愿负了他这番志气,索性点头道,“好!”
 
风行感觉到父亲信任,正色叩首,“多谢父王。”
 
商衾寒看着儿子渐渐长成,心下感慨,虽记挂边境饥民却也难掩骄傲,见小风行明白他心意,难得调笑道,“你不小了,该知道这誓愿有多难。将来想肉吃,可不许叫馋。”
 
风行紧紧攥着拳,“百姓连草根都吃不上了,我哪里还有脸想肉。爹,让我带一支亲兵,杀到沉沧河,给惨死的同胞报仇!”
 
商衾寒却轻轻摇了摇头,“为将帅者,最忌意气用事,如今,还不是时候。”
 
第144章:杜衡(2)
 
楚衣轻是在五天后才发现了风行只用素食的,说是入了春,实际上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寒意料峭,长身子的孩子今日吃些冬菇白菜,明儿还是萝卜豆腐,米是糙米,面是粗麦,一两天只当是五谷杂粮强身健体,吃得久了就觉出不对来。风行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哪一日少得牛羊肉吃。
 
楚衣轻再一次见他吃着豌豆饭,便吩咐云泽,说是今日早市的新笋,叫煲一个当归春笋乌鸡汤来,风行连忙逊谢,只说自己吃得很好了,却不肯揭出缘由来。可云泽是多机灵的人,楚衣轻哑疾不便,他一人在身边便服侍得周到妥帖,更加之商衾寒并未刻意隐瞒此事,不到半刻功夫,就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楚衣轻素来疼爱风行,想到这孩子自小懂事委屈,没有母亲疼顾也就罢了,身为小王爷,文武功课繁重,却怎么也是锦衣玉食,没想到,如今竟连吃口肉都不得了。一时心疼,便又留下来着意做些无荤的药膳给他补身子,别饿坏了才好。如此一来,在钧天王府就又住了两月,直到春闱放榜。
 
晋枢机全部的心思都投在这次春闱上,自然一早就派了妥帖的人去看。看榜的将晋王爷吩咐的人由榜首到榜末足足对了三回,才稳稳当当地回去。临渊王的眼力果然不差,投过来的一百多个试子,倒有十七个都榜上有名。其中泥墙簪花的金花状元孔梦更中了会元,一时风头大盛。
 
晋枢机接到属下回报,微微一笑,才同赫连傒没饮完一杯茶,新出炉的会元就上门了。赫连傒着意留心晋枢机神色,却见他重瞳跃曜,轻抿了一口花茶,道,“叫他踏实准备殿上对策,这金花状元已经叫出去了,别丢了我的脸才是。”
 
“是。”能在晋枢机身边服侍的,自然是机灵人,听王爷这话很将这位孔梦兄当自己人,招待的时候更客气了许多。因此,孔梦虽然未能见到晋枢机,却也得以在临渊王府的暖阁用了一杯热茶,又对着书房遥遥一揖才去。
 
晋枢机听说了,不过一笑。
 
赫连傒擦着他硕大的斩马刀,“倒是个聪明人,可惜了。”
 
晋枢机仿似没听懂他后面半句叹息,只道,“这种时候,知道投了我的,都是聪明人。”
 
赫连傒只定定盯着斩马刀雪亮的锋刃,“那位三年前你用尽心力培植的冒牌货呢?”
 
晋枢机道,“他也在榜上。”
 
赫连傒放下刀,起身拿了那单子来,见楚复光的名字后写得是第五十七名,不过冷笑,“你花了多少工夫,他也恁地无用。”
 
晋枢机笑而不语,这位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他端起茶来,考了这个名次,他对我,也是真的忠心了。
 
春试放了榜,一向善体上意的顺公公却犯了难,楚公子大名在列,固然不假,但这个名次报上去,圣上的脸色可未必好看了。他这边为难,楚复光却超然物外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风头都被那位金花状元压了下去。
 
顺公公此时才明白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却依然殷勤奉承着,将每日都要奉上的冰糖桃仁送去给楚复光,脸上的恭喜也是万分真诚,又叫尚食局另做一桌全鱼脍来,恭贺楚公子杏榜题名。
 
刘长顺是奴才,奴才最擅长的自是钻营巴结,却不料,这一桌鱼,几乎吃掉了五代经营,鼎祚昌隆的大梁江山。
 
第145章:杜衡(3)
 
荆楚大地,有沃野千里的两湖平原,湖泊星罗棋布,是为鱼米之乡。楚人以鱼为蔬,正所谓“享无淡鱼,则非盛礼”,楚复光羁旅日久,自然想念家乡口味。只是,全鱼脍送到楚复光房里的时候,这位深敛锋芒连前十名都不敢中的大才子骇得几乎握不住筷子。
 
桌上的器皿,一百零八道,盘盏杯碟,一应千峰翠色的青釉楚瓷,莹润光洁,小顺子亲捧了三角云纹的匜来请楚复光盥手,楚复光哪里敢让这位天昭帝面前的第一红人服侍,随意洗了手,看到桌上的菜色,面上立刻变了颜色。
 
全鱼脍,自然全是鱼,眼前第一道,便是太湖三白。形如玉簪的白小群,春后银鱼霜下鲈,楚复光如何会不认得。再定神看时,肉白如雪的鳢鱼脯,细糯爽滑的武昌鱼,连点心都是以“食鱼不见鱼”着称的精美绚烂的荆州花糕。
 
小顺子一挥手,捧着赤色渣斗的宫女垂头跪在他面前,小顺子将楚复光刚刚擦过的手巾递给身后的小太监,低声道,“公子请用。”
 
楚复光再一看,脍鱼莼羹,不禁生出秋风思归之叹,哪里吃得下去?他略定一定神,“这,是王爷的意思?”张翰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遂命驾归,他以为,是晋枢机叫他回乡的意思。小顺子一个苦到无路的小太监哪里知道这典故,答非所问,“公子不是最爱吃鱼了,您尝尝。”说着,便拿起筷子打算布菜。
 
楚复光叹一句,“靡费之至。”
 
小顺子笑了,“楚公子放心,尚食局这点小菜,还孝敬得起。”
 
楚复光心内一哂,难怪历代史书上都说阉人乱政,这一桌子,只一道乌鱼,便不是一时半会可得的。制鱼脯时,要先作极咸的调味汤,汤中多下生姜、花椒末,灌满鱼口,再用竹杖穿眼,十个一串,鱼口向上,挂在屋北檐下,等到来年三月再成。要吃时,把鱼腹中五脏生刳出来,加酸醋浸渍,才有如此隽美滋味,桌上这一百零八道,全是各式珍馐,不知要废掉多少工夫。自己只不过是会试中了五十七名而已,哪里值得如此大张旗鼓。想到这里,又如何动得下筷子,只小顺子添酒布菜,愈加殷勤。
 
楚复光闻到酒香,微微一怔,小顺子面有得色,劝道,“这是公子家乡的桂浆酒,以前侯爷最喜欢吃的。”
 
楚复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顺子于是越发殷勤,又夹了一筷子红烧义河蚶在他碟子里。
 
第二日,有御史上奏,参劾凉州知州冯玉合,称连日天灾,凉州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州府救灾不利,百姓析骸而炊,易子而食。
 
第146章:贯众(1)
 
作为一个皇帝,商承弼最讨厌御史,他们不是说他私德不检,就是说他用人失察。可是,他虽然暴虐却不昏庸,他也知道,某种意义上,他们说得都对。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顿首而叩的御史唐维,只说了一个字,“查。”
 
唐维知道商承弼最近的心情很不好,如今冒死上奏,是打算舍了性命在史书上留一笔的——他是凉州人,他的乡亲父老,都要饿死了。
 
商承弼一个查字吐了口,朝臣全都低了头。凉州,在成墉关南面,往北过一座百望山,便是商衾寒辖下的庆州。如此重要的地方,知州自然是商承弼信得过的人。冯玉合,家世贫窭,躬耕好学,因剿流匪有功累次擢升,处理地方事务,精细审慎至于苛刻,考凭卓异,可称文武兼备。
 
商承弼初登帝位时,他尚在于同勋麾下,当时逃入蜀州的,名为流匪,实为康王旧部。冯玉合苦出身,一把铁镐砍废了逃窜进天社山的康王幼子商承涴;他的发迹与于家有关,世人也认为他是于家一党,却不想,此人在知平远县时,将于家这一门显赫外戚得罪到了头。于皇后母亲何氏庶妹嫁与嘉州陈氏,陈氏侄孙与平远县一户田姓人家争产,冯玉合秉公办理,判陈氏归还强占田氏祖田,被于皇后母亲何氏称为负义小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干吏。只有一点,偏狭鄙暗,贪吝过甚。商衾寒知其才能秉性,安置他在凉州,不可谓不知人善任了。凉州虽然远在西北,气候干旱,却倚祁鸣山冰雪融水滋养,水草丰美,极为富庶。商承弼,从来没有委屈过自己人,他要用你,自然不会亏待你。却不想,这位他倚重的能吏给他惹了大麻烦。
 
麻烦还在继续。
 
礼部侍郎程凯奏称,杏榜会元孔梦姓名冒犯至圣亚圣名讳,太过轻狂,大概之上,程凯慷慨激昂,“区区一个试子,竟敢名称孔孟,今日不知尊奉圣人,他日临朝为官,岂非要犯天子之威?”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定要将其黜落。
 
此言一出,清流纷纷响应,更有人将孔梦说成是不知尊师重道的小人,称他不敬圣人,为天下读书人所不齿。
 
商承弼看着下面人的嘴脸,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极为透亮,一个个挥舞着拳头言之凿凿要打下去的,岂是一个小小的会元,而是因为,这个人,是临渊王府门前的金花状元罢了。他很清楚,他若是让了这一步,被这群腐儒蹚过了他的底限,他们下一步,要黜落的,就不是一个试子了。
 
商承弼看着群情激愤,冷笑一声。他在等,等前面还有什么。
 
麻烦自然是一重接着一重。
 
工部奏请,汛期将临,需要加固堤坝。
 
户部立刻说,为了不误春耕,刚发了种子,又是全力赈灾,真真的国库空虚。
 
户部一叫了穷,朝野沸腾。
 
吏礼兵刑工,再加户部自己,都纷纷张口向商承弼要银子。
 
礼部说,殿试即将开始,科举是国之重典,为朝廷选拔栋梁之才,不可轻忽;兵部说,为国选才固然重要,但赫连傒陈兵西北,虎视眈眈,今年的军费粮饷已经迟了两个月了,将士们吃不上饭,战马们吃不上草,如何上阵打仗;刑部也不甘示弱,说春夏之际,恐生疫病,要发放囚衣、囚粮及药物……
 
商承弼看着阶下口沫横飞的大臣,只说了一句话,“张口闭口,都是跟朕要银子,谁有本事,想法生出银子来!朕的俸禄养着你们,又有什么用。”
 
众臣跪地,齐称惶恐。吏部侍郎田仁亮排众而出,躬身奏道,“圣上,臣,愿献一策。”
 
商承弼垂下眼,静等他开口。
 
田仁亮长跪叩首,“圣上,楚地免赋,已有三年了。”
 
图穷匕见。
 
第147章:贯众(2)
 
商承弼微微眯起了眼睛。
 
田仁亮匍伏于地,然后,整个朝班,一人一人,一列一列,一行一行,一殿,全都跪了下来。
 
商承弼笑了,只说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站在最前列的于同勋重重叩首,“皇上三思。”
 
群臣山呼,“皇上三思。”
 
商承弼面无表情,他暴虐,他狂躁,他曾经在这个大殿上一言逆耳击杀御史,所有人都认为,田仁亮死定了。
 
殿上死寂。
 
群臣在等。
 
等他发作。
 
商承弼没有发作,他轻拂袍袖,连一粒尘埃都没有扫走,语声恒定,“退朝。”
 
群臣躬服。
 
直到他走出大殿,没有任何人敢起身。
 
盏茶之后,小顺子回来传旨,“圣上有命,退——朝——”。
 
退朝之后的商承弼坐在栖凤阁里,既没有宣几位美人,更不曾召楚复光。只是站在那一片竹子前,细细听溪水潺潺。
 
宫女内监们早都知道今天在朝上皇上被触了龙鳞,就连最体上意的顺公公都不敢近前伺候。商承弼直直站着,一直站到晌午。小顺子一颗心七上八下,凭谁都知道,这位的火气若是发出来倒好,似这般不言不语,恐怕真的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了。
 
顺公公心里打着鼓,商承弼一早晨只看一片窗,他这一早晨,盯着自己地上的影儿都是心慌的。实在捱不住,圣上渴着饿着了,还是他的不是,到底叫自己徒弟去请师父王传喜来。
 
王传喜打远处来,见小顺子虽站得工整,实际上火燎了毛的猫儿似的,心里先就叹了一声。作为真正的权监和天昭帝心腹,早朝的事,他已知道了,如今来,且命小太监端一碗清水来。
 
小顺子不明白,这时候为什么不上晋王爷最爱泡的龙井,又是用碗不用茶盏,却是知道师父自有道理的。
 
王传喜捧着盛了清水的白瓷碗,小心探步走进去,未到近前,就听到商承弼声音,“你来了?”
 
王传喜打躬,“奴才来伺候着。”
 
商承弼转过身,接了那一碗水,站了半日,也是渴了,静静喝了,不凉不热,喝完将碗随手将碗递出去,转过身,“明日,是清明了吧。”
 
王传喜只弓着身子。
 
商承弼也不是要他回答,见他站着,其实这一段,虽一直是小顺子伺候在跟前,王传喜却也总是在的,却不知为何,今天看见他,却觉得他格外老态。商承弼叹了一口气,对这个从小服侍他的奴才,半晌,道,“朕也有些日子未见那两位了,走吧。”
 
王传喜眉目不动,只将碗收拾好了,等商承弼迈出步子去,才道,“可要叫人服侍?”
 
商承弼的目光落在正握着一件披风殷勤等着的小顺子身上,轻轻一笑,“你那徒弟吗?”他的声音冷下来,“他不是伺候我的,他的主子,是临渊王。”
 
王传喜心里一跳,声音却是不变,“临渊王的主子,也是皇上。”
 
商承弼略一停步。
 
王传喜浑若不觉,“皇上啊,就是天下。”
 
商承弼一笑,又跨出一步去。王传喜,亦步亦趋。
 
第148章:贯众(3)
 
商承弼一路向前,不乘辇,也不许人跟着,只留一个王传喜近身服侍。竹径通幽,愈走愈深,一弯曲水渐流渐细,待行到了竹林尽头,走天狼星位,就见一片矮丘。商承弼脚下虚采几个方位,便又觅出一条道来。这里,王传喜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走了。只默默跟着商承弼,再行再下,又是一条小路。只这条路,却长满蒿草,茫茫混混辨不出方向。
 
王传喜一直低头,似是也不记路,跟商承弼再行到尽头,到处都是乱石,商承弼挥掌在其中一块断石上一拍,就听到山摇地动,眼前又有一条道来。王传喜急忙跟上,后脚才迈出去,就觉得天旋地转,似又换了一个方位。
 
如此几番,实不知走出多少景去。
 
眼前只当是瀑布的,一掌推出去,瀑布竟会分开,原来竟只是一道水帘掩着石门,石门里面,分明有房有舍,却不肯开门,而是绕到门后向上。王传喜第一次跟商承弼走,还是五年前,五年,每年都要来上两回,他在这宫里从小太监熬到如今,用了五十年,他早已推知,这块地方,是在地底下的,而且,是在旧东宫的地点下。从后宫一路到东宫,自然是费事的,气还有些喘不上来。第一次来时,王传喜只会害怕,以为既知道了这处秘密所在,恐怕不能活着回来了。他忧惧惊惶,不小心踩到一脚泥,溅了一粒泥星在商承弼常服后摆上,当时年少气盛的商承弼命他上去自领二十竹板子,他膝盖一软,几乎跪在泥地里。那时候他就知道,他自己,成了这位少年得位,心机深沉的皇帝的心腹了。可这条路,五年跟他走了十遍,今日,竟不知又是什么心情。
 
商承弼终是到了,却不肯进去,两名持枪的侍卫立在一座石雕的貔貅旁,商承弼来了,便单膝跪迎,不闻一声。王传喜知道,是因为这里的看守,都是天生哑疾,不是哑疾的,也被灌了哑药。
 
王传喜向往常一样,立在那座石貔貅后边,商承弼今次却道,“喜公公,你也进来吧。”
 
王传喜一惊,他是先帝亲自赐给嫡皇孙的,商承弼小时候,常叫他喜公公,只登基后,再没这么叫过,如今听到,王传喜竟有些百感交集。想要推却,商承弼却已经迈步进去了。
 
进去,如王传喜所料,是一座石牢。
 
他的脚步才响起,就听到一个声音,“两个人。”
 
语声清越,不辨喜怒,却莫名透着沧桑。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不是重华,是个奴才。”
 
声音比刚才那个锋锐些,只听声,就觉得,是个比风还急的人。
 
王传喜跟在商承弼身后,终于,见到了绝不该再在这个世上出现的那两人——晋王爷心心念念再也放不下的两人——商承弼埋藏在山重水复之下的两人——晋枢柾,晋枢椽。
 
王传喜松了一口气,终于,亲眼见到了两位公子,总算能不负临渊王送上的那百亩庄田。他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却在真正看清的时候,掌生凉汗。他的脑中只有两句话,被楚地不利战报折磨地夜夜不得安枕的少年天昭帝辗转反侧念叨过的两句话——
 
枢柾目如电,枢椽腿如风。
 
一灯如豆,残照二人,枢椽断腿,枢柾目盲。
 
第149章:山奈(1)
 
商承弼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首先开口的,竟然是晋枢柾,“陛下枉驾望临,不知有何贵干?”
 
晋枢椽冷冷哼了一声。
 
王公公瞬间觉得,周身发冷。
 
这两个人的残缺,太惊心。在梁宫伺候了几十年,商承弼素来残暴,晋枢机也绝非善类,遇到的惨事非刑不知有多少,可是,这两人却不同。
 
地牢在地底,又在瀑布之后,如此阴湿的地方,一住五年,别说身受巨创,就是一个正常人,也该被逼疯了。可眼前的晋枢椽虽然受了膑刑,却在那张石桌子上坐得端端正正,面上的倨傲竟像是比皇上还多,那位枢柾公子,即使双目所在处的疤痕刿目怵心,面上却一派安详之色,只略略抬起的下颌,透着傲烈之气。
 
商承弼没有说话。
 
五年,他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每一次,却都不会说话。
 
晋枢椽用手撑着石凳子往前一挪身子,“你有种就杀了我们啊。”
 
商承弼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扫视另一边倚墙靠着的晋枢柾,“我不会杀你们,朕若要你们死,五年前,就可以动手了。”
 
的确,五年前,他恨绝了他们
 
他刚刚坐稳皇位,楚王就反。逼得正打算翦除靖边王势力的他不得不给兵给粮,让商衾寒名正言顺地再一次成为大梁的英雄,老百姓渐渐不再提起的衾寒不转钧天梦又唱了几年。
 
从此,这位皇叔不但于他有逊位之德,还有平乱之功。
 
他恨晋家,如果不是他们不识时务,甚至晚两年再反,他都不至于如此被动。
 
君威难犯,他要让他们知道挑衅他的后果。于是,他夺走了晋家人最在意的东西。
 
明秋公子的双目,疾飞公子的双腿,重华公子的骄傲。
 
晋枢椽终究是沉不住气,“你带着个奴才来,究竟什么事?”
 
商承弼有什么事,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只是,重华走了,他困着这两个人,就总能安慰自己,重华还会回来。
 
可是,他看着这两人的伤——重华,你若是知道朕这样对你两个哥哥——
 
这些年,不让你见,非是朕心狠,实是朕,心下不忍罢了。
 
商承弼再看一眼枢柾枢椽,转身离去。
 
王传喜小步跟上。
 
石门在身后合起,更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晋枢椽回头望哥哥,“这个昏君又来做什么?”
 
枢柾枢椽二人被他关得太久,石牢之中不辨天日,也不知距上次他来究竟有多少时日,只是,很清楚这次离上次很近了。
 
枢柾思索片刻,才道,“这是他第十次来,也是第一次,带了别人来。”
 
晋枢椽一愣,“他为什么带个奴才,是不是,是不是重华出了什么事?”他想到这里,便着急起来,双手并用,要从地上爬过来。
 
枢柾的声音很轻,“你不必急。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他说了这一句,便细细解释给枢椽听,“我们初来时,他,对我们动了严刑。”他说到这里,语声虽然平静,心中却是一阵怵痛,他是亲眼看着枢椽受了膑刑才被剜去双目的,他向来知道这个二弟有多自负,被砍去了双腿,真真是生不如死。
 
只是,被虏入京,早已想到,是这个结局,这些年过去,也不必再自怜自哀。无论怎样,自己兄弟二人还能在一处,唯一担心,只一个重华罢了,“衣衫饭食,也多有苛待。”
 
晋枢椽攥紧了拳头,“是。”他至今都忘不了,饿蝇腐虫爬在他齐齐断了的膝盖上,赶也赶不走。每日能有一口馊饭,就不错了。要不是大哥在寒夜里整夜整夜不睡拼命搓热自己身子,他早都死了。
 
晋枢柾接着道,“渐渐地,给我们挪了地方。诊病的大夫,医术也越来越高明。”
 
晋枢椽哼了一声,显然是想到了商承弼曾经来炫耀过的,“你们楚地的重华公子,在床上,可是比我父皇用过的男妃还够味道。”
 
晋枢柾接着道,“再然后,吃的穿的,也讲起四时节气来,我若是没有算错,大概,也有五六年了。”
 
晋枢椽还是不说话。但想到这所谓的“好日子”,有可能是弟弟用身子换来的,心下就痛得能滴出血来。他宁愿再被斩断了一双手,也不愿想这些年,重华究竟遭遇了什么。
 
晋枢柾轻轻叹了口气,“上一次他来,我们才吃了不久的腊八饭,前一段,却吃上春饼了。枢椽——”自从二人遭逢此难,他再也没有叫过弟弟的字疾飞,“以前,我就猜过,这昏君,渐渐对重华生了情意。如今,我猜,他已渐渐,掌控不了重华了。”
 
第150章:山奈(2)
 
一路重回栖凤阁,商承弼于窗前坐下,王传喜小心伺候着,半点不敢怠慢。
 
商承弼望着那片竹子,盯着盯着,突然掐住了竹间一朵小花,王传喜心里咯噔一下,竹子开花,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商承弼的声音带着喑哑,“这一片,是谁伺候的?”
 
他问出这一句来,王传喜就知一定又会死人,而且是死一批人,只道,“老奴无用,常日只是养病——”
 
商承弼突然转过身,目光在王传喜面上一轮,鹰瞵鹗视,直逼得王传喜喉咙发干,而后,商承弼却突然转过身去,唤小顺子进来。
 
小顺子惯常驾前承奉,一听商承弼问话,想都不想,便说了几个平素和自己不对付的大太监的名字。
 
商承弼细细看着他,看了良久,小顺子腿肚子都软起来,商承弼却是用丝毫不以为意的口气道,“既如此,便撵出御前去吧。”
 
“是。”小顺子忙应了。
 
王传喜却是在心下摇了摇头,商承弼生性暴虐,对身边的人殊为苛刻,近身伺候的还能有一两分情分,如自己,可这些侍弄花草的,的确是视如草芥,这一片竹子是临渊王当年在时移过来的,临渊王走了没多久就开了花,正是不祥之兆,他竟没有要那些人的命,恐怕,对小顺子的信任也没有几分了。
 
想到此处,不免为自己的将来担心起来。皇上可从来不是个爱屋及乌的人,从他对晋家那两位少爷就知道了,更何况小顺子一个奴才呢。
 
正思量处,商承弼突然看他道,“你去临渊王府,见他一面。”
 
王传喜心中一颤。
 
商承弼虎目生威,“知道该说什么吧。”
 
王传喜躬着身,“两位公子一切都好,王爷无须担心。”
 
商承弼掐掉了一朵竹花,先吩咐一句,“这些竹子全都砍掉,移了松柏来。”
 
王传喜答应一声,商承弼才道,“不必,你看到什么,就告诉他什么吧。”他说完了这话,便摆手命王传喜退下。小顺子立刻凑上来,送了一盅莲子萝卜汤,商承弼接了,缓缓地喝。王传喜肃身退下,看都没看他这位得意的小徒弟一眼。
 
当晚,王传喜到了临渊王府。
 
晋枢机就坐在暖阁里见他,王传喜望着这位王爷,眉宇间奕奕流动着神采,只是身子却一日比一日瘦弱,已是季春了,他却依然裹得密不透风,靠着棉织的大引枕,细长的手指剥着一粒松子,目光含笑,“竟劳烦中官亲来一趟。”
 
王传喜先是道了不敢,而后就沉默下来。
 
晋枢机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索性坐直了身子,定神在看,见王传喜面上竟有哑忍之色。
 
他先是不解,而后,便立刻明白了,将那颗松子送进口里,用一碗茶咽下了,低声道,“我哥哥们怎么了,我受得起,说吧。”
 
第151章:山奈(3)
 
王传喜望着晋枢机托着茶盏的手,十指纤长、白皙,嫩得仿佛春日里被风一吹就会断折的玉兰花萼,他迅速避开了眼神,却免不得在心下道,楚王这位世子,果然与那两位不同,枢柾名望不显,枢椽刚则易折,晋枢机却任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却依旧高洁如故,从揉碎了的淌着花汁子的一两片皱巴巴的花瓣里,还能闻出香来,无论旁人怎样折辱践踏,只要他能落在土里扎下根,就能重新活起来。他从来不怀疑晋枢机有什么承受不起,连皇宫里那样的五年他都活下来了,还有什么承受不起。只是,当了一辈子的奴才,旁得本事不论,看人脸色洞察人心却是再没有不成的,王传喜心下叹息一声,他能与商承弼生死周旋,恐怕那两位哥哥,也是他活下去的理由吧。
 
晋枢机一直在等,等王传喜说,王传喜却只是沉默。
 
晋枢机托着茶盏的右手依然很稳定,只是按在茶盖上微微蜷起的左手手指却越来越紧,他也沉默,他在等。
 
王传喜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皇上既是让我交代这件事,恐怕,就真的只能上世子的船了。王传喜心下苦笑,却早下了决心,做到天昭帝面前第一人,自然没指望着能全须全尾地活到老死,真有那一人,不过一条命,殉了故主也不是什么难事,所有的奴才不是都走这条路吗,他知晋枢机不是可以虚以委蛇的人,索性直说,“五年前,两位公子就受了刑。”
 
“叮!”茶盖撞上茶碗,晋枢机脸色煞白。
 
王传喜站起,跪下,晋枢机低头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等王传喜再要开口的时候,已经问到,“所以,我大哥现在看不见人,我二哥,也走不了路,是吗?”
 
王传喜没说话,只重重叩首下去,拜伏在地,心里却是骇得发虚,他知道晋枢机也许能猜到,但想不到晋枢机会真的问出来。大凡世人,对能想到的惨事,只是回避,因为不愿想,也不愿信,可这位晋公子——
 
晋枢机放下了茶盏,语声毫无波澜,“中官请起,五年前——”他语声一顿,“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皇恩浩荡。”
 
王传喜又叩了个头才敢起来,晋枢机起身,“皇上能让中官来,我两位哥哥的伤,怕是看着,也不妨事了吧。”
 
膑脚剜目,这样的伤岂能说是不妨事,可自从商承弼对晋枢机动了心,那两位的境况倒也真的没有更不好,他也只能说一声“皇上体恤王爷,对二位公子,医药饮食,从不曾克扣。”
 
晋枢机点头,“是啊,君恩深重,非死命不足以报。”
 
王传喜心又是一跳,却不敢再想他究竟什么意思,便只好宽慰了两句告辞。
 
晋枢机亲自送他到了门口,以往总要叮嘱一句要他设法多多照看两位哥哥,此番却是什么也没说。
 
王传喜回宫复命,将晋枢机表情,言语,举动在心中过了个遍,又揣摩商承弼心思,想着如何将话说得熨帖些。却不想,商承弼见到他,沉默许久,才问了一句,“侯爷他,瘦了吗?”
 
其时晋枢机已然封王,可商承弼心里,他却还是在自己心中那个人,仿佛他还是那个使了小性儿出个远门的临渊侯一样。
 
王传喜实话实说,“比之以往更清减了,精神看着却好。”
 
商承弼轻轻点头,“知道了。”
 
王传喜服侍他从小到大,虽然眼前这人越长越令人生畏,可王传喜刚见过了晋枢机,再瞧着这位九五至尊心里倒有些可怜了,无论怎样,再劝一句,“皇上千万保重身子,侯爷是个明白人,五年前的事,他未必会怨您太深。”
 
商承弼看着王传喜,却像是突然找到了些人气,长叹一声,却是道“他不会怨朕,你下去吧。”商承弼一挥手,他现在,连恨我,都不会。
 
第152章:卜芥(1)
 
得知了哥哥境况的晋枢机在练兵,黑云将空旷的演武场压得密不透风,洞黑的令旗一下,百枝摘了箭镞的羽箭,例无虚发,全射在硕大的牛皮鼓面上。
 
百名弓箭手,一字排开,箭如急雨,连绵不绝。
 
晋枢机跨坐在马上,背着一张巨弓,身正颈直,眉间不见波澜。
 
令旗再下,百箭齐发,声如空谷飞石。
 
晋枢机摇头,旗官再次发令,列阵箭手再射,从行头到队尾,箭如流星。
 
晋枢机示意几名放箭太快的士兵稳定心神,再来。
 
众箭手张弓搭箭,列内的一名百骑长用狄语说了句,箭镞也没有,不知有什么练头。
 
晋枢机眉峰一沉,目光纹丝不动,伸手便抽了一枝无镞箭,引弓后坐,只听一声弦响,箭矢疾飞,洞穿了竖在校场里的七层铠甲,钉在百步外的大杨树上。狄人擅射,目力极佳,如今人人看到箭矢上墨色的羽毛飘动,正是那百骑长兜鍪顶端的黑羽。阵内的箭手们人人屏息危坐,千人的校场丝毫不闻呼吸之声,沉得要人心悸。
 
在北狄,只有神箭手盔上可饰羽毛,真正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头盔之上羽毛为金色,谓之神箭金翎。三月后的卫城之战,晋枢机连发七箭射穿了对方以七星阵守卫的大纛,被狄人称之为金翎王。大梁这千名箭手,俱是万中选一的好手,人人以射术自傲,有一些悟性高的,已约略明白他听以鼓声验战阵的心意,如今见晋枢机露了这一手,力道准头奇佳,竟骇得说不出话来。狄人尚武,向来强者为王,晋枢机倚色封侯的种种他们没兴趣,但一个绝艳如此的男人,又和他们的大汗相交甚密,无论晋枢机有没有和赫连傒发生什么,在别人的眼里,都没有什么区别。他以男子之身蛊惑两位帝王,时人对他难免有几许促狭的揣测,哪怕人人都知道重华公子文华陈思武重冠军,可也没有人真的在意。如今,见他射术惊人,运筹帷幄,心有沟壑,将轻视之心不免收了几分。
 
赫连傒再上校场时,便觉得场上的气息不一样了,他是深知晋枢机有多少才具的人,因此,交给他练的这千人尽是精锐。不仅是精锐,更是百战之余,这些人有多难收服他也很明白。更何况,草原的汉子直来直去,向来看不起中原人的机侩,让他们浴血战场他们绝不后退,可要习战阵,打埋伏,那是要了他们的命。如今,见晋枢机强弓所指,这些如狼似虎的强兵竟甘心摘了箭镞射鼓面,排了队形演阵法,不禁大是欣慰。
 
晋枢机却像是没有看到赫连傒,只专心看狄兵骑射,将自己看中的射手都挑出来,片刻间布出新的攻势来,眼前千人操演,他的胸中却早已画清了京安城的十五道防守,看到了商衾寒的十万雄兵,跨在战马上的重华公子,只要长剑在手,就可剑指苍穹。
 
第153章:卜芥(2)
 
赫连傒左手托着晋枢机的腰,右手握着他肩膀将他扶到床上,晋枢机并未强自用力,靠着他半边身子躺下,赫连傒拿了引枕给他垫在身后,晋枢机拥紧了被子,才问一句,“殿试就安排在明日了吧。”
 
赫连傒不太留心这些事,先将小炉子上煨着的药给他端了过来,然后才道,“是。”
 
晋枢机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小心捧着药碗,药有些烫,他抿了一口再算日子,“咱们的人进了大散关了?”
 
赫连傒接了药碗过来,见他唇边略沾了一点药汤子,伸指拂去了,劝道,“这么殚精竭虑地做什么,总是赶得及的。”
 
晋枢机没答话,只是又接过药碗来喝了一口,明天烫得上颚都像剐掉了一层皮,却偏偏还是冷得发僵,“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赫连傒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你今天不敢强使内力的。”
 
晋枢机不说话,默默将一碗药喝完了,拥着被子躺下。
 
赫连傒将手探进他颈间,冰得晋枢机一个哆嗦,赫连傒仿若不觉,“今日比昨天还热些。”
 
晋枢机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什么也不想说。
 
赫连傒衣不解甲,将药碗搁在桌上,抱着斩马刀坐在晋枢机旁边,一时,听得晋枢机呼吸沉起来,便吹熄了灯。
 
晋枢机没睡着。
 
他睡不着。
 
他知道,哪怕有哥哥留下的药,自己的身子还是越来越不好,既迈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再虚掷光阴空负名声,他有太多事要做,任何时候,造反,都是要煞尽心血去绸缪的。他的病,商承弼打出来的陈年的旧伤之外,更多的,是思虑太甚,可如今,比在大梁宫里挨日子,还要更辛苦十倍。日日在校场练兵布阵不说,更还得思虑谋划,朝堂上的,宫廷里的,更还有——民心,样样都要算计到,早都是强弩之末了。赫连傒不放心他,夜夜守在他旁边,他知道这全是好意,只是,这么守着,他更睡不着。睡不着,就只好在赫连傒的床上想商承弼的事,天昭帝,现在在做什么。
 
商承弼在和楚复光下棋。
 
明日就要殿试了,宫门都落了钥,堂堂的天子却要和今科的举子下棋。于是,十二道宫门,一道一道的开,每开一道门,言官们的耳朵就长出一寸来。
 
商承弼执黑,楚复光执白,近了三更,被连夜召来的大才子却连棋枰都没有摸到。天昭帝捻着那枚黑子已快一个时辰了。伺候的宫人们强忍着呵欠,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雾蒙蒙的,连顺公公都不敢再送参茶了。
 
楚复光终于将手中的白子放回了棋盒里,“夜已深了,皇上明日还要主持殿试,早些歇着吧。”他话说得很自然,说完,就挥手叫奴才们送巾栉来。
 
商承弼突然落下一子,咔地一声,响在棋枰上。
 
栖凤阁的奴才们心都要跳出来了。
 
楚复光面不改色,“皇上为世子保重身子。”
 
商承弼的语声毫无波澜,“世子?你果然是他的人,他什么时候挑得你——”他说着又摸出一子来,也不待楚复光再下,自己又占了一角,“该是两年前吧。”
 
小顺子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蹿出来了。半夜深更,栖凤阁里烛火点得通明,摇曳的灯影晃在顺公公前倾着身子的脸上,扭曲得叫人心悸。
 
楚复光自两年前蒙晋枢机搭救,月前进宫,伴君走到这一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被商承弼陡然叫破,竟是分毫不乱,只道,“皇上漱一漱再睡,晚上参汤留在口里,涩得睡不踏实。”
 
商承弼终于抬起头,仔仔细细看他,又举起灯来,摘了绣着云龙纹的灯罩,将烛火凑进到他眼前,闪烁的黄光几乎要烧到了楚复光眼睫,楚复光依旧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小顺子的心里直打鼓,想到明天就是殿试了,一切都按侯爷的部署,今晚可千万不能出岔子,眼看着火星子就要烧到楚复光脸上了,突然灯花一爆,真的燎掉了楚复光一撮头发,焦糊味一起,小顺子惊呆了,就要叫出声来,却生生咬住了唇,咬得嘴上血都出来了。
 
商承弼放下了灯,回头,仿似不经意地瞟了小顺子一眼,“送楚公子出宫。”
 
小顺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才觉出口里的血腥味来,当即不敢再说,又一次开了宫门,送人出去。
 
第二日,金殿廷对,商承弼以拊马不时为题,众试子目瞪口呆,惟有楚复光成竹在胸,叉手成文,一蹴而就,对策召问,应答如流,天昭帝大笔一挥,将会试五十七名的夜谈红人楚复光钦点为状元。传胪送榜,士林震动,天下哗然。
 
第154章:卜芥(3)
 
楚复光钦点了状元的消息一出来,云泽就一个嗝儿都没多打的告诉了楚衣轻,楚衣轻正在为晋枢机采药,马不停蹄地回了京安,衣服都未曾换一件就去了北边的校场,今日操演地是天市东蕃阵,十一支在侧,晋枢机在房,令旗所到之处,狄人子弟无不听从,楚衣轻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只一看就皱了眉头。晋枢机操演阵法专心致志,谁都不见,只等正日头落了,才过来见哥哥。楚衣轻见他脸色有一种说不上的潮红,倒也不急着说话,先命他随自己进了帐子,仔细把了脉,狠狠皱了皱眉头。
 
晋枢机竟是笑了,“担心什么,凭昭列神医的神通,当可看出来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楚衣轻拿了纸笔,却不开方子,反在纸上写道,“我日前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之相。”
 
晋枢机竟是一怔,“真的?”
 
楚衣轻点头。
 
晋枢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长笑道,“好!大好!”说着便起身去床前拿剑,晋枢机长剑出鞘,手指轻轻抚着剑锋,“昭列公子惊才绝艳,自然不会看错了。真真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楚衣轻见他笑,心内铿然一跳,若天象是真,应在商承弼身上——曾经的情人都要死了,又有什么好?他不再多言,反是提笔写了药方出来。
 
晋枢机左手执剑,俯身亲自看了药方一遍,“我有大事要办,哥哥你可别又把我毒翻了。”
 
楚衣轻心中一痛,却不和他计较。
 
只是他的脚尚未踏出晋枢机的门,晋枢机又问一句,“天象的事,商衾寒知道吗?”
 
楚衣轻顿了脚步,半晌,却是什么都没说,径自去煎药了。
 
天象,商衾寒当然知道。可是,他现在缺无力去领会。
 
殿试传胪,楚复光被圣上钦点为状元,泥墙簪花的铜状元孔梦被商承弼称赞了一句生得俊被点为探花,榜眼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士子,商承弼的题拊马不时,原意是诚心相爱,反受其害,谁想这位老先生糊涂了,竟在对答时叹息一句,情之所起,一往而深,即便圣人教训,也心不由己了。商承弼的题出自《庄子》,大梁历代的君主虽好虚尚道,但在天下的读书人眼里,圣人还是只有孔老夫子一人的。这一语可说是无心,但这一题却破地南辕北辙,不料商承弼竟在满堂才子中点了他为榜眼,此前士林声名颇佳,治水献策有功的田芳,竟连个传胪都没得,反是在二甲第八名,如此,琼林宴还没有开起来,老臣们就跪在正德门外哭先帝去了,今科的举子生员纷纷就像受了鼓励,三百人众,一齐聚到文庙哭圣人。
 
自晋楚降梁,晋枢机入宫,老臣们总是要哭一哭先帝的,商承弼早都不以为意,聚众的生员,不过文弱书生,各个酸腐,他也不放在心上。却没想到第二日,本次科考竟暴出惊天丑闻来,一名成国的进士恍然发现,所有二甲入榜的人,除了一个田芳,所有的都是在临渊王府泥墙上投过书的。如此一来,全部的矛头重新指向了早已离开梁宫的北狄新任兵马总司,晋枢机。愤怒的举子们从文庙里抬出了孔子像,转了个头,就坐在了临渊王府的阶前。
 
第三日,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就套上了女子的肚兜。王府外那一片簪花的泥墙,钉得紧实的铜花早被敲了下来,七零八落。
 
到第四日,坐在临渊王府门口的士子,竟已史无前例地超过了四百人。门前早撤下的楹联不知被谁重刻上两行字,灯前洗面生罗绮,帐里承恩无晓昏,分明是借当年之事讽刺如今,说晋枢机收受贿赂蛊惑君王,商承弼昏昧无能不辨是非。
 
十五岁登顶再也无人敢触龙鳞的天昭帝如何能忍受这般忤逆,第五日,銮禁卫八百力士出了禁宫直奔临渊王府,人人手握御赐绣金刀,一炷香为限,强令举子退出临渊王府所在的东阳大街,众举子群情激愤,寸步不让,銮禁卫总旗金刀出鞘,一刀削下了孔夫子像的头颅,身后如狼似虎的銮禁卫紧随其后,片刻之内,连杀三十二人。尸横庭下,血流成河。
 
削铁如泥的绣金刀一刀枭首,毫不留情,手无寸铁的举子仓惶后退,哀嚎一片。被踏血而来的銮禁卫逼得节节败退的举子以手抱头,绣金刀削断了仓惶阻挡的举子半片衣袖,眼看又是一刀割喉,突然,弯刀被一柄疾飞而来的长枪撞翻在地上,镇守边关十载,令狄人不敢南下牧马的靖边王疾风二十八骑快马绝尘,手持金盾,一字列阵,隔断了杀红眼的銮禁卫,靖边王世子商从涣,跨在渠黄之上,疾奔而来。
 
第155章:文元(1)
 
自商承弼将调动禁军的虎符交在晋枢机手里,銮禁卫副指挥使邝韦就成了晋枢机的人。今日出动的总旗薛忠,是邝韦的心腹。
 
薛忠的绣金刀指着疾风二十八骑的盾面,眼见风行打马而来,也丝毫不回避,銮禁卫直属天子,掌刑狱,咎侦缉,挟文武百官,可先斩后奏,只是平素向来隐身禁宫,非天子手令不出,甚至连指挥使是谁也无人知道。如果说禁军是天子寝宫的大门,銮禁卫就是天子床前的帷幔,真正的天子心腹。因此,薛忠虽是一个小小总旗,也丝毫不惧名声赫赫的靖边王世子。
 
薛忠连刀都没撤,只挑了下眼皮,在他面前,名动天下的赢少君不过是个奶娃娃,“銮禁卫奉圣命行事,少帅恃靖王军阻挠,不知有何用意?”风行虽在军中,但只是任机宜文字,并无军职,此地又是京安,从来都被称世子或者小王爷,薛忠张口就叫少帅,又将疾风二十八骑以靖王军代之,字字锥心,几乎言明了风行谋反。
 
风行在马上一抱拳,不卑不亢,“薛总旗有礼,这二十几位叔父是商家家臣,太宗皇帝时便为我家效力了。”风行一句话,就把薛忠的挑衅由国事变为家事。
 
薛忠根本不再答言,扬臂一挥,绣金刀就砍向了拦在面前的金盾,“兄弟们,銮禁卫五年不动,今朝出宫,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銮禁卫人人都是精兵,传说,日日用犯禁的死囚在商承弼私人的围场练兵,每一把绣金刀打造出来都比金子还贵,每一个力士都是血养出来的,老百姓只知道有这一群罗刹,却是连一个都没见过,今日,居然派出了八百人,须知,先帝在时,查副相谋反案才出动了五百尉。
 
薛忠一声令下,群情耸动,銮禁卫从来所向披靡,今日,居然被商从涣击落了绣金刀,可说是自初创至今的奇耻大辱,如果说,灭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他们出马是杀鸡用牛刀的话,能和靖边王的疾风二十八骑一斗,那才是真的让这群虎狼之师开了胃口。
 
只是,风行,却不敢斗。
 
于是,他一踢马蹬,一招海底捞用捞起了地上的长枪,在薛忠的刀砍下之前,拦在了最前面,“薛总旗,手下留情!”
 
銮禁卫手下,绝不留情!
 
杀四百个书生,用不上八百力士,刚才真正动刀的,不过十数人,其他着飞凫服的銮禁卫只是按着刀列阵东阳街,甚至在疾风二十八骑长驱直入的时候依旧隔岸观火地放行,可薛忠的话一出口,刚才冷眼旁观的众力士突然动了起来,应变之速,如毒舌吐信,蟹鏊出钳,片刻间,手起刀落,血流成河。
 
风行绝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凶残,他长枪挥出,刚挡住了几柄刀,但臂力难及之处,已是尸横街头了。他今日出来,只带了疾风二十八骑,纵然各个精锐,但啸聚在临渊王府的书生又太多,双拳难敌四手,根本护不了那许多。
 
风行情知如此下去,不出片刻,这些手无寸铁的书生就会被屠戮殆尽,他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把金弓来,一枚缀着孔雀羽毛的花箭,箭矢极粗,搭在了弓上。
 
隐藏在銮禁卫中的镇抚使彭良远,一见商从涣搭弓射箭,就是一笑。
 
疾风二十八骑见小王爷出手,箭指临渊王府门前的槐树,人人引弓长射,风行手中金一出,二十八箭齐发,合抱粗的古槐应声而倒,轰然之声,惊醒了正杀得兴起的人。
 
风行纵身跃起,立在马背之上,手执金弓,“先帝御赐孔雀羽在此,銮禁卫听令,绣金刀还鞘,退出东阳街。”
 
他此言一出,刚才还杀得兴起的銮禁卫各个还刀入鞘,连刀尖上的血都未曾擦一擦,彭良远终于出列,对总旗薛忠略一点头,率先走过站在马背上的风行,对他手中的孔雀羽深深一礼,过马而行,头也不回。
 
銮禁卫自薛忠起,紧随其后,须臾间就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吓得瑟瑟发抖的一群书生,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出来为无辜被戮的同窗收尸。
 
风行重新将金弓雀羽贴着胸口收进怀里,难怪,杀几个书生要出动銮仪卫,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钧天王天资聪颖的儿子,风行,很受先帝宠爱。年迈的先帝天下称孤,时常将孙子接进宫里,以享天伦。亲自教导,三岁时,亲手帮他开第一张弓,风行天生神射,年纪虽小,准头奇佳,却在一次射松果的时候,偏离了方向。先帝哈哈大笑,取笑风行,风行却正色道,若这一箭射出,会射到隐匿在松间的侍卫。先帝大惊,銮禁卫隐身帝王身侧护卫,非宣召不可现身,如果风行这一箭真的射出去,为了隐瞒行藏,那名禁卫便要身受这一箭才行。
 
先帝感叹孙子仁德,特赐一枚孔雀羽,许诺,凭这枚雀羽,风行可让銮禁卫帮他完成一个心愿。在先帝眼中,小小的皇孙不过是要架秋千摘果子,可风行从来欲望极少,这个心愿,从来不曾用过。直到,先帝驾崩。
 
当年之事,知道的人极多,先帝所许,也不过一句戏言,作为天子禁卫,銮禁卫岂可任人调动。时人多把此事作为先帝属意钧天王的明证,直到皇叔逊位,避走中原,这句戏言,更无人提起,对小小孩童的许诺,也不再有人当真。只是今日,风行明白了,当真的,不止一个人。
 
他亲自下马,查看有无可救之人,看着渐渐凝结的血,心从腔子里冷下来,原来,这就是帝王心术,商承弼素来精于此道,今日看来,晋枢机步步为营,更分毫不差。
 
第156章:文元(2)
 
銮禁卫镇抚使彭良远收旗向商承弼复命,“杀乱民六十九,重伤三人,轻伤九人,銮禁卫八百力士,无一受伤。”
 
商承弼微微蹙眉,“六十九?”
 
彭良远只是恭敬立着,并不回话,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否则,镇抚使压阵,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总旗带队。
 
“看来,这位赢少君的心也不软啊。”銮禁卫是他的私器,生死荣辱都系在他的喜好之上,因此,他也不必收敛。
 
彭良远果然如同一具雕像,銮禁卫九千,每个都是雕塑,他们是皇帝的手,皇帝的眼,皇帝的影子,影子是不需要出声的。
 
出声的,是整个士林。
 
大梁立国,已历四世,从来没有一任君王杀读书人。刑不上大夫,是古训,也是读书人的骄傲和尊严。商承弼于朝堂之上诛杀御史,已是逃不脱史笔的暴君,如今銮禁卫出动,戮杀生员,更是骇人听闻。
 
御史中丞裴原进上血书,请商承弼下罪己诏,称人主屠杀国之栋梁,纵桀纣重临,亦不复见。
 
裴原上了书,便免冠伏地,祈请赐死,涕泗满面,老泪纵横。
 
商承弼见了血书,竟是丝毫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道,“桀纣,桀有妹喜,纣有妲己,福气倒都不小。老裴年纪一大把了,致仕吧。
 
商承弼素来抱怨,裴原上了血书,原没打算活着。素来文死谏,武死战。何风黄驱两位御史,都是因死谏商承弼为世敬仰,尤其是何风,他赤胆忠心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商承弼杀了人家全家仍不够泄愤,还将何风的两个外孙女没入教坊。他如此赶尽杀绝,却偏偏绝不断读书人的傲骨。何风的同年,旧识,门生,竟轮流点牌,相对而坐,抄写何风旧日诗作,绝无半点冒犯。二女入教坊两月,仍是完璧。直到晋枢机临朝请商承弼重赏何风家人,开恩复二女官家女身份。二女父母兄弟尽皆被戮,弱如飘萍,诗礼之家却以何家风骨为傲,纷纷求娶,可惜,二人遭逢此变,心如死灰,竟落发出家了。
 
商承弼素来喜怒无常,刚愎独断,犯言直谏,言辞又如此激烈,裴原今日,早抱定必死之心,只搏一个青史留名。谁都以为这位老臣也许会血溅阶下的,却不想商承弼竟然轻轻放过,只让他致仕罢了。裴原上书前早做了万般打算,他父母早亡,丧妻无子,鳏居已久,唯一的一个侄儿也死了,他甚至连家中的厨娘都赶了出去,心知商承弼暴虐,连口薄棺都没给自己置下,直等着被他碎尸万段。听商承弼此言,更是忧君更深,那位祸乱宫闱的临渊王一走,圣上连性情都变了,”皇上,晋枢机为祸,比妺喜妲己尤甚!“
 
如果说刚才裴原拿商承弼比桀纣让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冷气,这句话一出,一口冷气全变成了冷箭,都插进五脏六腑里去了。
 
商承弼怒极反笑,打量着跪在阶下的裴原,”裴大人是因为侄儿死得太精彩,要用自己的血治你家的旧病了。“
 
裴原的侄儿裴磬也是御史,曾参奏刑部侍郎结党贪墨,只是折子才递上去,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京安最大的女支院连春院,死状极为不雅,传说是马上风。这件事沸沸扬扬,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裴家世代都是御史,风评不错,裴磬作为这一代单传,素来被看作是铁面御史裴原的接班人,裴原更多次说有侄儿在,可保家声不堕。但偏偏,如此年轻有为之人,却死得这么蹊跷。有人说,刑部侍郎桁是晋枢机的人,裴磬是得罪了这位临渊侯才惨遭报复,也有人称裴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败坏裴家门风。只是,此事一出,裴原和晋枢机的梁子是真的结下了,从此,这位裴铁面搜集临渊侯罪证,今日朝堂之上,商承弼竟公然辱及百年裴氏,裴原挺身叩首,御史的口,才是杀人的刀,”皇上,臣裴原,以裴家百年门风为信,参临渊王晋枢机植党营私,意图谋反!“
 
商承弼一拂衣袖,语无微波,”你不必说了,朕,留你全尸。“
 
裴原再一叩首,”臣,有实证。“
 
第157章:文元(3)
 
裴原此言一出,商承弼就是不想让他说也得听他说完了。
 
大梁御史大夫空置,裴原为中丞领御史台多年,早已摸清了商承弼脾性,他的证据,书信简札一概不用,而是,一串制钱。
 
商承弼目力极佳,高踞龙座之上,却是立即变了脸色。
 
小顺子暗忖圣意,亲自呈了上去。
 
制钱毫无问题,洪庆通宝四个字端端正正,无论材质,重量,成色都极符合大梁铸币的标准,唯一的问题是,细看时就会看到,洪庆通宝通字的点与下面的用有非常小的缝隙——这是只有晋枢机才能铸的钱,母币,是商承弼赐给他的。
 
同床共枕的五年岁月,也曾有温柔缱绻的时候,冬日的午后,两人拥被读史,读至邓通一节,晋枢机不免感慨,商承弼为博美一笑,便送了一枚母币予他,并且许诺,连日后太子登基都不能收走。甚至为免不吉,应了邓通故事,铸造时还特意将通字那一点断开。晋枢机收得很高兴,却不曾真的铸钱。可如今,商承弼握着这一串制钱,每一枚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定是已流通过一阵子了。重华出宫不过数月,铸钱却非一夕之功,他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就将这张网撒了开去。
 
商承弼脏腑一阵抽痛,却是紧蹙了眉头,”这钱是朕赐给临渊侯的,不是私铸。“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晋枢机可不是邓通那样除了逢迎别无所长的嬖臣,哪怕他被商承弼藏在禁宫五年,可谁都不能忘记,他是反贼之子,楚王,犯的本来就是诛九族的罪!只是,天下皆知,商承弼已经被魇住了,那位临渊侯堂而皇之地做了北狄的兵马总司,公然与北狄狼主赫连傒同寝同食了,咱们这位多情的皇帝还不忘日日送柴送炭,那私自铸币一事轻轻揭过,恐怕不足为奇了。
 
裴原却又是一记重锤,”此钱,在我大梁与西成边境流通“,他声音一顿,”已满期年。“
 
商承弼如今才是真的震惊了,”西成。“为什么除了北狄还有西成?
 
裴原顿首,”的确,是在西成。臣有一故交,经常来往于大梁与西成之间贩丝,这种制钱分量很足,百姓大多很喜欢用。臣明察暗访,最早的一批是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可考,但至少一年前就已经大量使用了。“裴原说完,却还嫌不够,接着道,”据臣查访,楚地,却并没有这种钱。“
 
商承弼冷冷一笑,楚地,楚地自然没有,那是他最后的归宿,即使承诺过,给他的绝不收回,他也从不肯相信,原来,朕是那么爱他。哪怕他知道即便他谋反朕都能原谅他,他也从来不肯依靠。
 
第158章:广角(1)
 
自从商承弼在朝堂之上公然承认晋枢机所铸的制钱,晋氏钱就开始流通天下,老百姓谓之为晋通钱。晋通钱因为成色好,分量足,很快就大量流行起来。短短两月间,大梁已经到处都能看到这种制钱了。也是这两个月,新币流通,粮价飞涨,各个钱庄无论大小都开始出现挤兑问题。粮贵钱贱,甚至,连前一段疫情横行时,米价都没有这么高。一时间,大大小小的钱庄倒了无数个,只有卫家的通达钱庄和直属于大梁皇帝和晋枢机的元亨钱庄能够勉强支持。京安城里人心浮动,巡城的兵马一天逛打铁铺子要逛三回。
 
裴原自上次参了晋枢机谋反,只被商承弼勒令赋闲在家,名声更空前地大起来,一时间竟隐隐有领袖士林的意思。
 
商承弼追究商从涣藐视天威,目无君上,公然与銮禁卫冲突,靖边王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上请罪折子,商承弼的御案就被御史的谏言填满了。这些闻风而动的言官似乎是受到了鼓励,连临渊王府的墙角都能扫出几粒金沙来,祸乱宫廷狐媚惑主已经不够证明风骨了,从泥墙簪花的铜花参到临渊王私开铜矿,从两百王府的亲军到临渊王私自练兵,甚至管家收受贿赂,夺民良田,长史强娶民女,逼良为贱,上一本奏章还参晋枢机狼心狗肺逼死严家三小姐,下一本就说他和米商严铎勾结哄抬米价,捕风捉影,无风起浪,只要是有关晋枢机的,连鸡蛋壳里都要找出肉星来。仿佛这个时候不敢参晋枢机一本,就枉负人臣两个字。
 
晋枢机呢,八风不动,依旧在校场练他的兵。
 
只是,御史们的群情激愤并没有让商承弼有丝毫的动容,泥牛入海的两个月后,商承弼的第一道饬令下给了皇叔商衾寒,说他教子无方,命他父子闭门思过。赐下竹杖一柄,甚至还从宫中派出了四名太监,帮王叔训诫世子。
 
前来宣旨的顺公公刘长顺将竹杖亲自交给了靖边王,指着四名极为颐指气使的小太监,挑起了眼皮,”这四位都是掌管司礼监的,王爷劳苦功高,向来教子严明,就请自家动手吧!“
 
此言一出,商衾寒如此自持的人都忍不住攥住了拳头,他管教儿子是他的事,就算风行当街冲撞銮禁卫当罚,论国法,可罚俸可降职,论家法,也当由大宗正司来管,什么时候皇帝可以赐下竹杖来教父亲管儿子,还要人看着他打。别说他是手握兵权名满天下的靖边王,就算是个闲散宗室,也是商承弼的叔叔吧。
 
商衾寒强压着怒火,双手接过了竹杖,交给了身侧的长史,”既是圣上所赐,便仔细供起来吧。“
 
顺公公自临渊王离宫,由权倾内宫变成了权倾朝野,连他师父王传喜都压了下去,今日挟势而来,自以为能够以圣命压过这位钧天王,岂肯善罢甘休,当即一甩拂尘,”王爷,皇上有命,为人臣子的怎敢不遵!“
 
商衾寒哪里会将这狐假虎威的宦官放在眼里,只对着接旨的香案一抱拳,”犬子蒙先帝青眼,圣上关怀,臣自然不敢不严加管教。“说了这一句,竟连这位天昭帝身边的第一红人看都不看一眼,拂袖而去,只留两个字,”送客!“
 
第159章:广角(2)
 
商衾寒推门进去的时候,商从涣正在临字,《晋祠铭》,他知道父亲到了,却依然只是静静写完最后一笔才起身告罪。
 
商衾寒捻起他的字,细看了一阵,重放回桌上。
 
风行有些惴惴,垂手敬立,商衾寒却拿起他笔搁上的紫毫,一挥而就,却是集杜工部之句,”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戒衣。“
 
风行细细看了,又思索一会儿,躬身道,”是,父王,孩儿明白了。“
 
商衾寒微微一笑,”最近的字长进许多。“
 
风行也不胡乱谦逊,只应道,”是。“
 
商衾寒亲自拿起他的书札,知他今日虽然事忙,却绝不敢懈怠了读书,随意提问几句,儿子一一应了,都大为满意,再看儿子,端端正正立着,这年岁的孩子最是长得快,身量更高了,却也愈加瘦削些,想到自受伤来他日日服侍自己的辛苦,更是心疼,”尽心勤学即可,倒也不必苦读。“
 
风行点头,”知道了,爹。“
 
他说了这一句,就不再提学问一事,反是吩咐摆膳,商衾寒极忙,在大漠时,儿子在下面军营历练,他军务繁忙,常是三餐不定,并日而食,但只要儿子在身边,每日的晚膳必是要一起用的,儿子的口味也是时常记在心里,大漠苦寒,一到了冬天,常难吃到青菜,如今到了京城,诸事累身,却也不忘吩咐叫风行多吃些时令菜蔬。王府自长史以下,人人都知道王爷极为疼爱小王爷,时鲜的瓜果从来没断过。
 
风行知道父亲心疼他,先替父亲盛了饭,才道,”林大哥他们都说我最近又长高了,倒不是瘦的。“
 
商衾寒亲自递了一块宽焦薄脆给他,”也不要只吃菜,有些从食才长力气。“
 
“哦。”风行接过咬了一口,宽焦向来酥脆,他也是喜欢吃的,再吃一口,道,“小师叔最爱吃这种炸的果子了。”
 
商衾寒喝了一口汤才道,“小夜一个人在帅府练刀,这会儿恐怕连西北的天都翻过来了。前些日子成行还给我来信,说按不住他了。”钱成行是商衾寒的副将。
 
风行想到钱大哥那张婆婆脸,要面对着小师叔,扑哧一声笑了,这才有几分促狭劲儿,“小师叔那么飞扬的性子,也难为他一个人。”
 
商衾寒笑笑,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芦笋,“知道你不爱吃这味道,总不该太挑了。”
 
“是。”风行乖乖吃了,自己又夹了一筷,商衾寒满意,道,“天越来越暖了,一会儿要想冰碗了,倒有余姚进上的杨梅,只不许多吃,当心发热。”
 
“嗯。”风行从未见过母亲,从小便是商衾寒一手养大的,饮食百物无不精心,虽教养极严,但嘘寒问暖,关切之情倒比平常母亲尤甚。风行高兴答应了,又补上一句,“天气越来越暖和了,百姓日子也好过些。”
 
商衾寒不语,只专心吃饭。
 
风行试探,“爹,銮禁卫的事,儿子给您惹祸了吧。”
 
商衾寒已用过了饭,风行帮父亲盛汤,有些惴惴。
 
商衾寒神色淡淡的,不辨喜怒,“你那日回来就请罪了,为父也罚过你了。”
 
风行亲自将汤捧给父亲,却暗自在心里咋舌,那一日,带着疾风二十八骑当街公然冲撞銮禁卫,终于丢了皇爷爷的应诺,虽说他从来将这当成祖孙的玩话,未曾想过借此做什么文章,但到底为势所迫,自知回来必受重罚的。没想到,父亲却只罚了练功。今日,小黄门进了府门,那位天昭帝驾前的第一红人宣纸,父亲设了香案,却根本不让自己出去。其后种种,他也明白,想到天昭帝竟然不顾体统,赐下一根竹杖来,他又是羞恼又是悔恨,却不想父亲竟会轻轻揭过。其实他知道,依父亲的脾气,若是生了气,练功算什么罚啊。既然没罚,就是说,父王觉得,自己没做错?想到这里,风行也不敢再想下去,须知,妄自揣摩上意,无论人子人臣,都是不应该的。索性放下,低声道,“爹多喝一点。”
 
商衾寒接了汤碗,饮了一口,看他,“你也喝。等你二师叔回来,再让他给你把把脉,炖些药膳,多补补身子。”
 
风行口上答应着,却想到父亲受伤这些时日,二师叔向来不假辞色,再加上朝上参临渊王的折子漫如潮水,晋枢机之心,路人皆知,父亲是大梁柱国,与他早晚一战,爹是绝对不会输的,只不过等赢了,纵然不杀他,恐怕二师叔也更不会原谅父亲了。
 
第160章:广角(3)
 
楚衣轻在给晋枢机治伤,在他照顾受伤的商衾寒日子里,晋枢机的病情也在不断加重着。浑身有伤的人,冬难过,夏难过,春夏之交最难过。
 
有一日晋枢机起得格外迟,为了不耽误校场演武,竟没有整理床铺,赫连傒自去收拾,却在枕头上发现了一滩血迹。
 
去城里请了两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好言好语地骗来,晋枢机没拗过他,任凭把了脉,两个老大夫都一脸病入膏肓状,摇头不语。
 
赫连傒提着炭钳子逼问——没错,五月的天,风行已经贪凉想吃冰碗,晋枢机这里还烧着炭,名动天下的临渊王只是一笑,“放他们下山去,我哥哥说了,还有十年好活。”
 
两个老头子面色灰败,竟连这一句也不敢附和,赫连傒握着炭钳,疼得像把心在炉上煎。
 
那一日,就送了信,叫楚衣轻一定要回来,楚衣轻回来,甚至没搭脉,只看一眼晋枢机脸色,便刷刷刷写了方子。
 
赫连傒逼问云泽,云泽扇着药炉子,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听天由命吧。
 
赫连傒重抄了药方,街上到处找郎中打问,人人都说,是侵了心肺了,寿数,全在天,不在人。只一个云游的郎中,说到这全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赫连傒问,若是心事了了,心病是不是能好,那游方郎中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谋事在人。”
 
于是,北狄的大军连夜到了大江边上。
 
这一次,朝野沸腾,吵起来的,不止是御史了。
 
沈栖闲向卫衿冷辞行。
 
“木头,我哥召我回去。”沈栖闲将钥匙留在案上,“这是进补的药材,够吃到明年的了,你别心疼。也,也别再舍了去。寻常能用的,我又叫人采办了些,这房里的,是单给你的。”这些日子,卫衿冷施粥舍药,自己却连药膳都不怎么吃了。
 
卫衿冷也知道他定要回去的,狄人渡江,眼看大梁与北狄必有一战,玄安帝自然是不放心唯一的亲弟弟在大梁了。更何况,沈西云这么胸有城府的皇帝,恐怕也想收一收渔翁之利的。
 
他停下了算盘珠子,低头,“好。”说了一个字,仿佛又觉得太冷淡些,想到沈栖闲这些日子陪着他没日没夜地赈灾,打点钱庄,才好容易将前一阵晋通钱的风潮避过去,如今要走了,还惦记着为他准备一切,到底自己太冷漠了,又加了一句,“你路上保重。”
 
虽然早知道他并不会留,但听他能多说这一句话,沈栖闲已是很高兴了,当下保证到,“放心,我一定会劝我皇兄的。我皇兄一向与大师兄交好,他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一定不会做趁火打劫的事,让百姓受苦的。更何况,我大成富庶,我皇兄又不好大喜功,大梁绝不会腹背受敌的。”
 
卫衿冷笑笑,明知道打仗的事情,莫说他一个闲散王爷,就是沈西云也未必做得了主,但听他保证,还是胸中暖融融的,极为真诚地道,“果真如此,我便要多谢你。大梁百姓也一定不忘玄安帝的仁德。”
 
卫衿冷听他如此郑重,一向厚脸皮的人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道,“都是自家人,你又客气什么。”
 
卫衿冷轻轻点头,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沈栖闲本想说今日就走,但听他语中隐有不舍之意,不由道,“明天。”说了明天,又后悔起来,“你明天要盘账,不必送我。”
 
沈栖闲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又有伙计说道卫老爷子急叫他回去,想是北狄进兵之事,这位精明的老爷子又见到商机来,于是,沈栖闲也不打扰,自去收拾行装。
 
当天晚上,卫衿冷都在卫家本家,沈栖闲也不是小儿女,知道他忙,便当即留书自行,却不想走到城门口,卫衿冷居然打马出来。他一生不曾当街纵马,即使今日,还是绕得小路,沈栖闲在城门口见到他,见他满面风尘,衣裳还是昨天那件,不禁心热起来。
 
卫衿冷依然是一脸的严肃,像张石头饼似的,直直站在那里,沈栖闲待要说两句,他却是在胸膛里拿出一大油纸包的点心来,“米家的炒货,你路上少吃些,当心上火。”
 
说了这一句,那张石头饼似的脸竟像是突然有了血色,一句也不等沈栖闲回他,一反身,大踏步地走了。他的马跟在身后,一步一个脚印,竟是和主人一样的踏实。
 
沈栖闲打开油纸包来,里面有香花生,葵花籽,糖炒栗子,全是他爱吃的,甚至另一小包里,还有炊饼和牛肉,饼、肉都是热乎的,一看就是一大早赶去买的。炒货没那么早开,想是昨个晚上就备好了,沈栖闲重新将油纸抱起来,美滋滋地上了马车,却不知道一出城门,从此,就是两个世界。
 
“皇上,狄寇屯兵大散关,陈师江北,战事一触即发。”
 
商承弼沉默。
 
“圣上,据探子回报,北狄狼主赫连傒现在就藏身在临渊王府,与逆贼晋枢机公然出入,请皇上即刻派兵封府,擒贼先擒王。”
 
商承弼不动声色。
 
“皇上,敌人已到,靖边王父子却依然被困城内,请皇上准王爷领兵抗敌。”
 
商承弼冷笑出声。
 
“皇上,江山为重,儿女私情为轻啊!敌人都打上门来了,兄弟阋墙,外御其侮,您连一个男宠都信,难道不信曾经逊位于您的亲叔叔嘛!”
 
“啪!”地一声,商承弼拍案而起,说话的人缩了脑袋,满朝文武却山呼如潮,“皇上三思!”
 
商承弼长身直立,俯瞰群臣,“临渊王绝不会背叛朕,朕,比你们都知道!知道!”
 
话音未落,前线战报急来,报信官满脸都是血痂,声嘶力竭,“十九日夜里,赫连傒下令渡江,五万大军漏液而来,刘大人死守不敌,承庆失守,淮州与宿州也丢了。”
 
商承弼紧紧攥住了拳头,立即又听一声奏报,小黄门急步跑进来,“皇上,临渊王府今早突然摘了匾额,合府人去楼空,临渊王金印旋在廊檐上,门前高挂大楚旗帜,晋枢机,反了!”
 
第161章:桂心(1)
 
商承弼的心都是空的,小顺子的退朝话音还没落,商承弼却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他定定立着,脚下是山呼万岁的群臣,目外是据有四世的江山,他听到自己用一种特别杀伐决断的声音问,“狄人渡江,兵力几何,领兵何人?”
 
斥候回道,“号称三万,打得是北狄兵马总司晋枢机的旗帜,但领兵的却是都将军涅哈德。”
 
商承弼目光邈远,似乎可以穿透殿门,直看到千里之外的战场去,“狄人渡江,淮州宿州失守,还有景川。景川城墙高筑,粮草充足,府尹柳承畴刚用果毅,足可守城,更何况,如今是五月,水草丰足,狄兵漏夜渡江,连下两城,定然骄狂,涅哈德此人勇武有余却急躁冒进,若在此地受挫,士气必然受损。赫连傒在此时进兵,又以此人做先锋,实为不智。”他说了这一句,阶下的群臣却安分了九分,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商承弼是暴君,也人人皆知,他知人之知,用兵之明。
 
商承弼此时的心却是痛了一下,赫连傒一代雄主,统一草原,绝不是轻率的莽夫,他藏兵大散关日久,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贸然进兵,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他太清楚——他们两个,都是为了那一个男人——他食指微微一动,语声更沉了三分,“马军都指挥使何绍友,朕命你带五千禁军,亲赴景川百里外的铨下奔援,另外,凭朕手谕,平康、顺康、丘洛三地厢军皆听你调遣。即刻出发!”
 
“是!”何绍友躬身领命,立刻出去点兵。
 
商承弼继续点兵,命小将常誉带禁军三万,向鄂州取道,绕道江北。
 
再点两路禁军,分别由徐庆和雄州出发,一北上,一南下,成合围之势,直奔大江。
 
他片刻之间派出四批人马,五万大军,却是面不改色。
 
商承弼伸臂一指,漫不经心,“张早何在?”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一位极俊俏的侍卫,年纪轻轻,穿得竟是指挥使服饰,商承弼语声不疾不徐,“赫连傒漏液渡江,送了三万只旱鸭子过来,你带着朕的神卫水军,让他瞧瞧吧。”
 
“是。”那叫张早的少年单膝跪地领命。
 
满地的群臣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大笔送到太明池的银子,不是给了临渊侯玩乐了。商承弼,竟然在河东路和淮南路之外,在京安也组建了一支水军。
 
最后的一番调度,是给銮禁卫的,命令太利落,直接下给了副指挥使邝伟,“封东阳街,抄临渊王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是。”邝伟领命。
 
直到此刻,阶下才有人敢说话,户部尚书陈庄启奏,“皇上,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骤然出兵,粮草——”
 
商承弼微微一笑,我大梁四大仓,平沧府、太祥府的粮食,不够吃吗。
 
陈庄这才明白他今年迟迟不肯批复运粮回京的原因,原来,连日辍朝,无心国事,连粮食都忘记运回京安的情痴皇帝,运筹千里,不为,才是为啊。
 
想要冒出头奏请商承弼启用靖边王的吏部也闭了嘴,只看商承弼此次用人,不是禁军,就是小将,他们终于明白,于家,靖边王,甚至太子府旧臣,他们,早都不是商承弼的心腹。
 
第162章:桂心(2)
 
临渊王封府、抄家的圣谕刚出来,京安的百姓是不信的。皇上和这位王爷,不过是每日价地折腾,爵位、官职、金银赏赐,说夺就夺,可不到片刻,只要那位承恩侯掉两滴眼泪,再流点血,怎么拿的怎么还回去,磕磕碰碰的还得自家填补,因此,老百姓谁也没当回事。
 
谋反?灭九族的大罪!
 
那是不假!那位的亲爹又不是没做过,九族灭了吗,没有,皇上快把自己变成晋楚的上门女婿了。
 
因此,东阳街刚被封的时候,老百姓虽对如狼似虎的銮禁卫避之不及,却很少有人意识到危机。直到,一队一队的銮禁卫奔进了元亨钱庄。
 
穿着飞凫服、挂着绣金刀的銮禁卫进去,一箱一箱白花花的银子抬出来。这时候,升斗小民才是真的慌了。本来以为这是皇上开的钱庄啊,再可信不过的,如今,怎么说查抄就查抄了。
 
老百姓可以不管皇帝夜夜笙歌,毫无子嗣,也不在意得宠的是娘娘还是晋郎,甚至你给楚地免税,也只是嘴巴上嘟囔两句,有点不平。可是,你封了钱庄,说他们的血汗钱是赃银,这样的日子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于是,哪怕銮禁卫的名声可止小儿夜哭,他们也拿着镐,扛着锄头聚在了钱庄前,钱都没有了,还要命干什么呢?
 
銮禁卫里,也不乏在元亨钱庄存了钱的,大家都是天子近卫,心里很明白,当今圣上和自己的亲叔叔,那是早晚要削藩的,通达钱庄的名声大,后台强,但和靖边王太近了,总会撕撸不开,于是,大多数人都把银子放在了元亨钱庄。甚至钱庄里有许多掌事的,也是銮禁卫的人。
 
当时存钱的时候还发梦想着总有抄了通达的一天,却没想到带上封签,先封的,却是元亨。
 
百姓拦门,銮禁卫倒是不必抽刀,几日前东阳街的屠杀让他们已经不用拔刀了,领队的只说一句,“你们是想谋反吗?”
 
临渊王不怕谋反的名声,小老百姓可是腿肚子都哆嗦,于是,只好握紧了扁担,眼睁睁看着一个箱子一个箱子被抬出去。
 
百姓存的,都是小钱,真正的大户,是官员。
 
于是,第二天的朝上,商承弼道,知道许多人把全副家当全放在元亨钱庄了,朕自知你们绝不是附逆,三天之内拿钱引出来,便如数退还。
 
能做官的,都不傻。这朝上,早有无数人投了晋枢机,只是,为官十年的算着自己钱引上的数目比二十年的俸禄都多,官至三品的想着自己钱引上的数目比一品还高,二品一品的呢,一想到皇上出动五路大军,国库空虚,正是要钱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把到了嘴里的银子吐出来,早就犹豫了。
 
最担忧的,还是那些自以为深藏不露的晋党,钱引这东西,自己手里有一份,钱庄那还有一档底子呢,若是皇上发现了自己和反贼晋枢机过从甚密,可怎么办。
 
于是,这三天,大梁半个朝廷的官员们你来我往,惶惶不可终日,除少数自忖毫无把柄的,竟谁也不敢跟商承弼要钱。
 
商承弼退了十来个芝麻小官的银子,第五天,就把刀伸到了晋党头上。
 
那几个这些天跳弹最严重的,钱庄的账本子拿出来,商承弼一点名,銮禁卫立刻封府抄家,动作比抄临渊王府麻溜多了,罪名非常简单,不是结党,更不是附逆,有凭有实的贪墨,一时间,因为查抄元亨钱庄而被发现贪墨的官员,多达三百人。一时,人人自危,朝野震荡。史称,鬼钱乱梁。
 
第163章:桂心(3)
 
京安城鸡飞狗跳的时候,晋枢机就坐在他王府的密道里,等着銮禁卫来搜。
 
元亨钱庄一箱一箱的账本抬出去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笑。
 
商承弼抄家封府,晋枢机的心却放下了一多半儿,他的目光邈远,却在撞到赫连傒的时候重瞳闪烁,“何绍友出去了,叫涅哈德再顶一阵。”
 
赫连傒只是沉默,景川久攻不下,在攻城略地无往而不利的北狄人眼里,已是极大的挫败了。
 
晋枢机的手摩挲着圈椅的扶手,指腹里是结结实实的黄花梨的触感,他见赫连傒沉默,再补一句,“增兵。”
 
赫连傒的十万兵马,不全是自己的。草原上各成一部,打下了别人的地方,收编了原来的敌人,跟着你,因为跟着你有肉吃,并没有多少忠心可言。今年的庄家长得不怎么样,但水草还算丰美,牛羊马匹也能养得强壮,不到数九寒冬没饭吃的时候,北狄人再善战,也不爱平白无故的打仗。
 
只是,他却太认同晋枢机说的,一定要拿下景川来,淮州和宿州还是太贫瘠了,只有拿下了景川,让狄人看到大梁的江山是何等的富庶,他们才能真正坚定进取中原的心。
 
于是,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明日走。”
 
晋枢机却是没有看他,径自向地道深处走去,赫连傒一直望着他背影,直到他走下土阶,再也看不见。
 
他坐在晋枢机刚擦坐过的圈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全城都戒严了,他要怎么出去。
 
赫连傒想出去,晋枢机,却是想进来。他也进得来。
 
栖凤阁重修时留下的密道,正通往临渊王府。只是一路走来,坎坷泥泞,他的一双牛皮小靴子也变成了土色。
 
密道的出口却不在栖凤阁内,皇帝寝宫,谁都不敢动这个脑筋,晋枢机也一样,所以,他把出口设在娈伎所。
 
为了他废弃的娈伎所,比冷宫还荒僻,他曾经最恨置身此地,如今,却要从这里,再走回大梁皇宫去。
 
晋枢机看着越升越高的月亮,足尖一点,就坐在了刚刚爆青的槐花树上。居高,方能临下。
 
然后,王传喜来了。
 
来了,却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他的脚只踏进了这片地就不往里走了,像是这个腌臜的地方会侮辱他一样,于是,两个小太监自然代劳。在破败的门扇里,疯长的蒿草间,去找苟延残喘着的人。
 
“皇上召梁嬷嬷和贵公公。”
 
晋枢机突然一怔,这个时候,商承弼自顾不暇,召两个娈伎所的人做什么。
 
王传喜状似不经意,将一个荷包掉在了落叶积得满满的树坑里。
 
跟着两个小太监出来的公公和嬷嬷虽然落魄,却一脸的倨傲,看到王传喜,也不过颔首而已。王传喜立刻转身,“二位上师,走吧。”
 
娈伎所仅存的懂言周教之术的老人,上师——晋枢机苦笑。
 
等他们走远了,他从树上跳下来,捡起了埋在树窝里的荷包,里面是一幅图——机关消息图。
 
他花了无数的精神挖了这条地道,不是为进宫来,而是要带人出宫去。
 
他要进宫,有太多办法。可哥哥们已经残疾,若要出去,只有这一条路。这宫门,向来是进来比出去难得多。
 
晋枢机知道,这些机关,不是新修成的,只是近些日子,真正投入使用。
 
于是,他重新坐在树上,他在等,等月亮更高一点。
 
商承弼也在等,等楚复光又给他添了一盏酒,他一饮而尽,楚复光再添。商承弼喝酒喝得快到一心想要灌醉他的楚复光都惊心了,夹了一片牛肉在他碗里,“皇上也用些菜才好。”
 
商承弼一笑。
 
梁嬷嬷和贵公公终于被带了进来,已经彻底沐浴,换上了干净衣服。
 
商承弼突然扣住了楚复光倒酒的手腕,一把将他甩在地上,四个小太监手持绳索立刻将他缚住,商承弼眼皮都未抬,“不是想勾引朕吗,好好学学男女支的手段!”他说完,便立刻拂袖而起,“给你们路却不走,偏要自甘下贱!”
 
王传喜连忙过来帮他披上大氅,商承弼道,“都布置好了?”
 
回话的却不是王传喜,声音自账后而来,“五百銮禁卫,已在地牢外布置好了。任他插翅也难飞。”
 
商承弼自己系好了大氅,“随朕去会会咱们有情有义的临渊王!”
 
第164章:六曲(1)
 
“皇上,有人触动了地牢的机关。”小太监双手奉上几株卷柏,商承弼拿起仔细查看断根处,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他早知道,哥哥是晋枢机最后的底线,他非来不可,于是,早早在通往地牢的必经之路上埋了分量极轻的火药,第一道机关下藏着引线,只要有人推动了石门,碾动下面的火引子,这一片的土丘地底就会有极轻的爆炸,声音很小,加之这石门一开,就会有火箭射出来,连绵不绝,旁人也只会以为是触发机关的声音。
 
这些卷柏长在小丘上,根已经断了,可知,晋枢机定是进了地牢的缘故。
 
商承弼将卷柏凑近鼻端,深深一嗅,硝石和硫磺的味道让他格外满足起来,他扬手一挥,蓄势待发的銮禁卫就如脱笼之鹰,东西南北地扑了出去。
 
商承弼将卷柏扔回给小太监,负手端立,静静看着銮禁卫织出一张天罗地网。独自站在地牢入口,却不进去。
 
不远处,一个小太监急趋而来,王传喜听过回话,亲自禀报,“皇上,娈伎所的一串槐花,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明明是今年的新蕊,却埋进积年的枯叶里。”
 
商承弼听了回报,淡淡道,“临渊王,原就是惜花之人。”
 
王传喜接着禀报,“适才正德园的宫女禀报,野地里的苋菜,少了几株。”
 
正德园是商承弼在宫中开的菜园子,有帝王身体稼穑、亲力农耕之意,只是,商承弼已有几年不曾再做过这些功夫了,正德园也渐渐荒废下来,至于野地里的苋菜,商承弼就更不在意了。只是,他算定了晋枢机要来,于是吩咐,事无巨细,都要禀报,只是,他听了这一句,却并不答言,只是用极为深沉的目光注视着王传喜,良久,良久,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入的宫?”
 
王传喜微微躬身,依然是谨言慎行的妥帖,“奴才是太祖三十三年入的宫,先帝十二年伺候皇上,在这宫里,已有四十八年了。”
 
商承弼不再说话,踏步,捋了捋常服的箭袖,直入地牢而去。
 
王传喜望着商承弼,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圣上,竟有一种格外平静的压抑,他自商承弼被太祖皇帝指来服侍商承弼,竟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禁军牢牢守住了窑口,銮禁卫翅列两侧,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把一个地牢盯得比御花园还气派。
 
銮禁卫指挥同知郭超亲自点了灯,商承弼大步流星,他每踏前一步,地牢里的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晃如白昼,只是越走越深,他的心,竟突然抽紧起来。
 
依然没有动静,全无动静,他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可是这地牢安静地可怕,他不信,晋枢机是束手就缚的人。
 
王传喜小心服侍在他身后,却见他突然停下脚步,尚不敢出声相询。
 
突然,商承弼转身,大踏步走出已经走了一半的土道,他脚步越来越快。他这次进地牢,带太监、侍卫、銮禁卫,随侍之人过百,却无一人敢出声相询。
 
商承弼越走越快,銮禁卫紧随其后,鹿皮靴子踩在地道的青石板上,整齐划一的声音像是踏在人心尖上。
 
口不衔枚,无马裹蹄,这条地道却突然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商承弼踏出地穴,月光刺目,銮禁卫副指挥使邝伟疾奔而来,“皇上——”
 
商承弼摆手,不让他开口,瞬间,土石崩裂。
 
矮丘上的卷柏,被地下的火药翻起来,悉数断了根。
 
商承弼端端正正地站着——一声闷响,他脚下的地,陷了下去。
 
“护驾!”王传喜一声大喝,挡在商承弼面前,銮禁卫们在山崩地裂中将商承弼围住,商承弼长身直立,连大氅的飞摆也不曾动一下,看着严阵以待的銮禁卫们,商承弼笑了,“重华,数月不见,顽皮了。”
 
王传喜知道火药分量极轻,连忙从商承弼身前让开。
 
邝伟立刻下令,“搜!”隐藏在土丘之外的銮禁卫也飞了出去。
 
商承弼望着塌下半边的小土丘,面如平湖,他在层层守卫之下,炸了皇宫的半面坡,如今要找人,恐怕是搜不到了——重华,你没找到哥哥,朕也抓不到你,既然如此,咱们,继续玩。
 
“皇上!”商承弼今日最倚重的殿前都虞侯冯尉飞奔而来。
 
“何事?”商承弼将目光从这满眼的破土颓垣中收回来。
 
“梁嬷嬷和贵公公晕倒在正阳门前,楚大人不见了。正阳门北侧的宫墙上,留下了几个墨字。”冯尉跪地请罪,“属下无能。”
 
商承弼却毫不动气,只是问,“那墨字,写着什么?”
 
冯尉先一叩首,而后回道,“安知汝与我,乖隔同胡秦。”
 
商承弼突然攥紧了拳头,半晌,松开,“叫修内司即刻粉刷宫墙。回宫!”
 
第165章:六曲(3)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子有道,则民心归服,君王无道,则公道,自在人心。自素平县斩木为兵,揭竿为旗,诸郡县云集而响应,半月之间,就有十五个县,三个郡砍翻了郡守县令,称暴君无道,替天行道。
 
更为不利的是,内忧频起,外患未除。马军都指挥使何绍友带五千精兵奔援平川,可是粮草才到景川境内,就被大批落草的流民以自制的爆竹惊了马,还被烧了两架粮车。商承弼不用老将,此次派出来的主将、押运官都是新培植的年轻人,初当大任,踌躇满志,自是要做一番事业,可究竟缺乏经验。人说天昭帝在床上治国,事实上,国家大事,也正如一张床单,整齐完好的时候蹬一脚力道大了了都会破,更何况如今早开了不知道多少个口子。
 
爆竹响在了桦树林的头顶,押粮官一看起了火,赶忙亲自查看,才一下马,就被从四面涌来的大批饥民围了起来,禁军善战,可战不过必死之人,饿急眼的饥民远比虎视眈眈的狄人铁骑还厉害,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商承弼一脚踹翻了龙案。可几路兵马已经派出去了,粮草是有也得有,没有,更必须得有。
 
商承弼一面要各州府严查乱民,立斩不贷,一面要庆州、并州两地加紧筹措粮草,庆州府丞杨崇礼是商衾寒旧将,并州府尹秦治中是于家家臣,商承弼这道命令一下,朝上观望的那三分之一也看清了风向。当即,就有人奏请,请靖边王和于将军出征,驱逐狄寇。
 
可惜奏请的人话音还未落,商承弼手中的折子还没有来得及扔出去,立刻就传来了靖边王商衾寒遇刺的消息。
 
商承弼坐在龙座上,就看清了阶墀之下蠢蠢欲动的噤然,他的手狠狠握住了龙头,恐怕今天被刺的是他,这些朝臣都不会惶急成这个样子。
 
他近年来越发阴沉,越是心内忌惮,表面越不肯服输。一听到报讯,当即拍案而起,“岂有此理!皇叔不仅是朕长辈,更是朕肱骨,朕要亲自去看。”
 
他根本不待群臣拦阻立刻吩咐出宫,当年商衾寒可是先帝属意的隐形太子,靖边王府离禁中极近,商衾寒的御辇才出了禁城,靖边王府已安排好了接驾,风行率王府长史在府门前跪迎,听说靖边王遇刺的百姓纷纷自发护持在王府所在的云光街上,圣驾到来,纷纷伏在地上哭请皇上主持公道。
 
商承弼坐在御辇之上,隔着金线绣龙的网幛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松开又握紧,古来君不入臣门,无论皇叔是真遇刺还是假遇刺,他,都无法再活了。
 
靖边王府大开中门,恭迎圣驾,风行大礼告罪,“父亲遇刺病重,昏迷不醒,无法迎驾,请皇上恕罪。”
 
商承弼开口就是不客气,“皇叔武功盖世,王府守卫森严,是如何遇的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王叔之事必有蹊跷,府中护卫由谁负责,叫他出来,朕亲自查问!”
 
风行立刻跪下,“王府的护卫是由微臣负责的。”
 
商承弼一面往里走,一面道,“你才多大,难怪疏漏至此!”他说了这一句,立刻就点道,“张昱!朕今天就将王府的戍卫交给你,若再有纰漏,定斩不饶!”说了这一句,才再看风行一眼,“待朕先看皇叔,你好好服侍在父王身边,将功补过!”
 
“是。”风行一面答应,一面随商承弼进去。
 
张昱立刻带了銮禁卫将靖边王府从里到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商衾寒遇刺,此时能入王府的,俱是他父子心腹,如今见商承弼人还没进门,就控制了整个王府,人人都是心中有数。只奈何风行既是人臣,还是臣弟,实在不能抗命,因此只相机行事了。
 
商承弼进了内室,大步走向窗前,也不待风行服侍,自己伸手揭开了帘子,果见商衾寒胸口是缠得密密匝匝的绷带,虽已止了血,脸色却还是白得可怕。
 
他端坐床边,“太医何在?”
 
他亲自前来探望皇叔,安能没有太医随行,太医院五名太医一起上来,逐个把脉,商承弼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轮了一圈,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答案,王爷受伤太深,能不能醒来,要看数。
 
再叫风行拿了方子来看,人人又道,这药方精妙,王爷按这道方子调养最好,不敢再任意添改。
 
商承弼又叮嘱了几句,风行跪请道,“内室减慢,不堪侍君,请皇上移驾。”
 
商承弼亲自将商衾寒刚刚被太医摸过脉的手放在被子里去,风行看得清楚,他自己的手指也扣在商衾寒脉门上。风行心内一动,正要上前阻拦,却见商承弼眉心一蹙,立刻收回了手。风行再请一次,“臣父子劳圣上亲临,感激惶恐之至,内室闭塞,实不敢劳圣上久坐。”
 
商衾寒站起身,“皇叔的伤,可是请楚公子医治过了。”
 
“是。”风行躬身答应。
 
商承弼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朕久闻楚公子悬壶妙手,医术通神,朕近日胸闷难眠,便请楚公子也替朕把把脉吧。”他死死攥着拳,将把把脉这三字说得极重。
 
风行恭敬应是,立刻便有人去请楚衣轻。
 
晋枢机此刻正坐在楚衣轻房里,听了风行叫人来请,微笑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出手,果然不出所料。哥哥,请吧。”
 
楚衣轻起身,狠狠瞪了晋枢机一眼,晋枢机端起茶碗,“哥哥快些吧,若是让登门探病的天昭帝死在了靖边王府里,您这位大师兄的仁义英明,可就真的名垂史册了。”
 
楚衣轻突然转身,一拂衣袖,就打掉了晋枢机端茶的手,“啪”地一掌,掴在他脸上,根本不待晋枢机反映,头也不回地出门去。
 
第166章:丹皮(1)
 
商承弼一搭上商衾寒的脉,就知道他受伤不轻。既然有人背了这个黑锅,商承弼自然不反对再添上一笔,索性将内力灌注在指端,只待扣住他脉门就要了他的命。却不想手刚扣上他神门穴,内力一吐,商衾寒体内竟也有一股极强的反击之力喷涌而来,商承弼兀自心头一麻,立即知道这是个圈套。
 
原来皇叔不光受了伤,还中了毒。
 
而且,这份毒是专为自己准备的。
 
商承弼高踞而坐,静等楚衣轻到来。对奉上的茶水点心一概不碰,楚衣轻这次却没有带云泽,自己一个人拎着药箱到的。只一见商承弼面色,眼窝处已暗暗浮有一片金色的阴影,他便知道中了什么毒了,脉都没摸立刻开了药箱起了金针出来。
 
商衾寒伸出手
 
来,目光灼灼,一字一定,“朕如何相信你?”
 
楚衣轻不会说话,也不必说话,他的面上依然罩着幕离,只露出两颗眼珠来。真正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商承弼唰啦一下翻起了衣袖,将右手递过去,他也不必说话,他比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商衾寒还是晋枢机,都必须要他活着。
 
楚衣轻下针如飞,瞬息之间已扎了十二针,商承弼右手手腕上明晃晃的一片。楚衣轻将一块柔软的帕子盖在金针针尾,却是对商承弼打手势比划,“你夜夜难睡,可要诊治?”
 
商承弼很快看懂了他的意思,原待拒绝,不知为何,从他的眼眸里竟像是看出些晋枢机的意思来,索性点头。
 
于是,楚衣轻又扎了几针在颈后。甚至还轻轻悬动着针头,商承弼旧疾已深,只几次刺穴,便酸痛难当,只不肯开口罢了。
 
同行之人见商承弼竟然真的敢在靖边王府里被商衾寒的师弟诊治,倒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胆色。虽说人人皆知靖边王光明磊落,缉熙谷二公子更是光风霁月之人,但究竟是天家无情,又有十几年前一段逊位故事,近年来这叔侄二人的关系也愈发微妙,如今看商承弼像是丝毫不疑,立刻上来拍两句马屁。
 
旁人的马屁听听便罢,真正的忠心,还要商家的人来表。
 
风行上前一步,诚恳道,“家父遇刺,圣上枉屈陛临,已是不敢克当,皇兄忧心国事,殚精竭虑,若是二师叔能为圣上安康稍尽绵力,亦是臣弟父子之幸,更是大梁之幸。”
 
楚衣轻的眼光,立刻落到了风行身上。
 
风行躬下的身子更低了些。
 
商承弼暗自好笑,果然,自己说不来的话,也不叫旁人说吧,越性道,“皇弟言重了,臣则尽心尽忠,君则深信无疑,君臣相和,也是一段佳话。”
 
楚衣轻收了针,胡乱比划了个手势,也不管商承弼看不看得懂,便收拾了药箱了。
 
王传喜服侍一边,问道,“公子——”
 
风行知道二师叔最见不得这些官面上的惺惺作态,但自己父子早已忠而见疑,哪怕明知师叔不喜欢,也不得不开口圆场,“二师叔说,一炷香之后为皇兄起针。”
 
王传喜见楚衣轻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拱手道,“那有劳楚公子了。”
 
商承弼再一点头。
 
王传喜接着道,“相信楚公子妙手回春,王爷定能很快大安。”
 
风行恭敬道,“有皇上圣恩垂顾,自然。”
 
楚衣轻索性退到一边去了。
 
王传喜再道,“王府高手众多,更有缉熙谷几位公子强援,王爷本身又是不世出的英雄豪杰,却不知是哪里的宵小,竟能在这戒备森严的王府中,刺伤王爷?”
 
风行一掀衣襟,在商承弼面前跪下,“请皇上为我父子二人做主,捉拿临渊王!”
 
第167章:丹皮(2)
 
风行一掀衣襟,在商承弼面前跪下,“请皇上为我父子做主,缉拿临渊王!”
 
商承弼心中暗道果然如此,目光却落在了早避去一边的楚衣轻身上,“神医以为呢?”
 
风行的额头贴在地毯上,不敢看二师叔究竟说了什么。
 
楚衣轻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江湖人不过问朝堂事。
 
商承弼重新将目光挪到风行身上,“王府戒备森严,晋枢机飘然而来,一刺得手,竟还能飘然而去?”言语之中,竟暗含指责之意。
 
风行再一叩首,“臣弟无能。”
 
商承弼霍地起身,“王叔遇刺不过一日,京安城内早已封锁了城门,他竟能不翼而飞不成?”
 
风行不语。
 
商承弼适才中毒,还扎着针,贸然一动气,就是一阵晕眩,他自知不能运功,以免残毒侵入脏腑,强稳住身子,又坐下来,“将此中情形尽数说与朕知道。”
 
于是,王府长史上来禀报。
 
说自己并不知道晋枢机是怎么进来的,更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只是突然听到一阵吵嚷,冲进书房的时候王爷已经倒在楚公子怀里,只来得及说一句——他说到这偷偷打量了楚衣轻一眼,继续道,“王爷脸色苍白,对楚公子言道,他竟敢堂而皇之——说完就昏过去了”。
 
商承弼脸色铁青,这分明是拿他当傻子哄!晋枢机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在靖边王府予取予求。
 
风行再一叩首,“贼人留下凶器,请陛下一观。”
 
商承弼微微颔首,再打量他一眼,心道要好好看看他父子二人唱什么戏,索性道,“你且起来。”
 
风行起身,亲自去门外,双手捧进一件物事,用一段锦布盖着,看情形,像一件兵刃。风行极为谨慎,“圣上面前,不敢亮凶器。”
 
商承弼却不管,只将目光望着楚衣轻,“烦请神医代朕一观。”
 
风行恭恭敬敬地走向楚衣轻面前,楚衣轻却径自向商承弼走去,一一拔下了扎在他各要穴处的金针,打手势道,“无碍了。”然后,提着药箱,从后面走了。意思很清楚,你现在能动了,想看自己看,我对你们的事没兴趣。
 
他地位尊崇,是以没有任何人敢呵斥他驾前失仪之罪。
 
商承弼被扎了几针,只觉得四肢百骸经络俱通,说不出的畅快,掌中真力一吐,那片盖着的锦布就被揭了起来,众目睽睽,四下皆惊,风行手里捧着的,赫然是——鸣鸿刀。
 
这柄刀自重现江湖就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后来被商衾寒取走送给了景衫薄,如今,怎么竟会在这出现。
 
风行双手奉上宝刀,“微臣有罪,微臣进来的时候,师叔已经扶父亲躺下了,当时这柄刀被父亲紧紧握在手里。”他说了这一句,又补上一句,“此刀是父亲送给小师叔的,微臣猜想,刀在这里,小师叔,可能已经落在了晋枢机手上。”
 
商承弼不置可否。
 
风行再下一剂猛药,“微臣更想,晋枢机武功虽强,却如何能伤得了父亲,恐怕,此事和小师叔有关。”他知道商承弼丝毫不在意景衫薄,索性再放一把火,“晋枢机持刀而来,父亲身上却是剑伤,臣弟暗自揣测,恐怕他以刀相挟,暗算父亲,却终于功力不济,自己也受伤非轻,才不能将宝刀一并夺去。”
 
他说着,就献上刀来,“父亲以命相搏,才让这柄宝刀不至于再为晋枢机夺去,如今,晋枢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宝刀如何处置,还请圣上示下!”
 
商承弼一声冷笑,“此刀是你父亲所取,误落人手,又为你父亲所夺,既是王叔以命护刀,朕便将这宝刀赐予王叔。只是,这次可不要再莫名其妙的失落才好。”
 
风行重重叩首,“谢皇上赐刀。”
 
商承弼心下冷笑,爹的命都没有了,还要为当日夺刀的不义找借口,果然父子二人一般的装腔作势,假仁假义。只是,重华竟然受了伤吗?商承弼起身,“皇叔公忠体国,却遭此劫难,皇弟放心,朕一定严查凶手,还皇叔一个公道。”
 
风行连忙谢恩,商承弼吩咐,“皇叔的伤,还有劳楚神医多多费心,楚神医救护皇叔,不仅是全兄弟谨悌之义,更是尽为国效忠之心——”他说到这里,立刻吩咐王传喜,“去太医院挑几个机灵的小太监,好好服侍神医,为国效力。”既然重华受了伤,那我就看看,你这个做兄弟的,救了师兄,亲弟还救不救!
 
第168章:丹皮(3)
 
楚衣轻坐在灵芝文的曲搭脑扶手椅上,面前站着等候训示的是风行,靠在窗边悠悠喝茶的是晋枢机,他的目光从晋枢机身上飘到风行脸上,比手势道,“小夜怎么样了?”
 
风行见他比得居然不是小师叔,于是偏过头看晋枢机,晋枢机才被打了一巴掌,根本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云。
 
楚衣轻的茶碗轻轻搁在了桌上,风行低头道,“侄儿并未见过小师叔,只是推断。”
 
晋枢机回转身,“推断?一句推断你就迫不及待上达天听,还让商承弼送下人来监视我哥哥。你们缉熙谷的家教可真好啊。”
 
楚衣轻比手势给他,“你把小夜究竟怎么样了?”
 
晋枢机嗤笑一声,“京安城里里外外被封的连只跳蚤都跑不出去,景衫薄远在大漠,你说我能将他怎么样。”
 
“小师叔的刀却如何在晋公子手中?”风行不慌不忙。
 
晋枢机又喝了一口茶,“你不配问我。”
 
楚衣轻霍地站了起来,晋枢机飞身向后一退,退到门边去了,“怎么,还想打我?”
 
楚衣轻懒得比手势,只定定看他。
 
晋枢机道,“我没见过景衫薄,他的刀为什么在这,我也不知道。”
 
楚衣轻一步一步走过来,晋枢机冷笑,“商承弼已经留意到我,你大可不放我走。看看臭名昭着的反贼晋枢机在忠肝义胆的靖边王府上被捕,你的好师兄好师侄如何脱得开干系。我不怕谋反,别人可怕。”
 
楚衣轻继续向前,风行一个抢步挡在侧边,两人都拦下了晋枢机去路,风行道,“不说出我小师叔的下落,公子以为靖边王府真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晋枢机微笑,“你父亲也这么说,所以现在他人事不省躺在床上。”
 
提起父亲之伤,风行更加郁悒,索性伸手按住了门,晋枢机抬眼看楚衣轻,“你若是再装哑巴,我的脾气可没那么好了。”
 
楚衣轻定定看了晋枢机一眼,对风行一挥手。
 
风行道,“二师叔,小师叔的下落要着落在此人身上。”
 
楚衣轻只是再一摆手。
 
风行向后撤出一步,“是。”
 
风行让出了门口,晋枢机竟一个转身,向反方向滑去,只听窗棂一响,他仿若一只轻捷的燕子,从窗边飞走了。
 
风行向楚衣轻一礼,“我这就去查漠北王府。”
 
楚衣轻却望着风行摇了摇头,心道,没有确定小夜平安无恙,你父亲又怎么肯放心晕过去。
 
风行再看一眼师叔,也不再坚持,躬身道,“师叔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涣儿就去侍疾了。”
 
楚衣轻坐下,从药箱里拿出纸笔来,风行侍立一边,以为他要写新方子出来,却不想他提笔,写得竟是,“公忠体国的靖边王何时竟和反贼结为一体了?”
 
风行一怔。
 
楚衣轻传音入密,“你父亲这伤,受得真是时候。”
 
第169章:党参(1)
 
“你父亲这伤,受的真是时候。”
 
楚衣轻的入密传音刚落入耳,风行就铿地一声就跪在地上,“父亲赤心奉国,绝无贰志,师叔所言,风行实不敢受。”
 
楚衣轻看他一眼,“我弟弟是司马昭之心,世人尽皆知晓,我师兄皮里阳秋,世间明白的,却只我一人。”他看风行,“重华虽说文武全才,比之师兄文韬武略,又如何?他若有本事一剑刺得他昏迷不醒,就不会受这五年之辱了!”
 
风行低头,“父亲遇刺,说是中剑,却是中毒。君子可欺之以方,临渊王手持鸣鸿刀而来,又下了毒药,他身份微妙,父亲一时不查,反遭暗算,也是难免。”
 
楚衣轻根本懒得解释,径自去了商承弼养伤的东厢,进了门,屏退下人,连金针也不带,指尖微动,连点了他七八处大穴,随后赶来的风行急道,“二师叔,我爹有伤。”
 
话还没说完,商衾寒就醒转了,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昭列,我总是知道你一定会救我醒来。”
 
风行见父亲虽然脸色极差,但竟能开口说话,也放下心来,“是,孩儿就知道有二师叔在,父亲一定能逢凶化吉,多谢二师叔为父亲解毒。”
 
楚衣轻很少用内力传音,此刻语声却极冷硬,“不过是曼陀罗和川乌,靖边王内力深厚,不会连麻药都扛不过吧。”
 
风行一呆,父亲昏迷不醒,竟然中的是麻药吗?
 
楚衣轻冷冷望着商衾寒,“我兄弟二人何德何能,竟能伤得了靖边王吗?”
 
商衾寒握着胸口,气息很弱,“昭列,孩子还在这里,你又何必如此?”
 
楚衣轻一回头,指着风行,“你也知道孩子在这里。你在他心里,是英雄,是忠烈,一片丹心,可昭日月,你现在在做什么事?赫连傒的铁骑要踏进你日夜守卫的国家,长河一封,狄人的战马就要踏碎你的山河,凌辱你的百姓,你呢,和反贼虚以委蛇,躲在这里装死!你怎么对得起靖边王的封号,怎么对得起士大夫的爱戴,怎么对得起崇敬你的儿子,怎么对得起现在还聚在你王府外为你伤势担忧的百姓!”
 
商衾寒的手紧紧握着帐幔,“风行,你出去。”
 
风行跪在地上,放开了自己握着的拳,声音很低,很沉,“父亲保重身子,二师叔费心。”他说完,静静叩首,退下。
 
楚衣轻衣袖拂过,一道劲风,仿佛一条鞭子,抽在风行手臂上,风行蓦地一痛,侧着身子,躬立而言,“二师叔,父亲心中定有绸缪,风行身为人子,亦是臣下,不敢揣度,更不敢诛心,惟有遵命二字而已,只涣儿知道,父亲自有道理,涣儿甘受师叔教训,也请师叔给父亲时间。”
 
楚衣轻看商衾寒,“你倒是会教儿子。”
 
商衾寒极为用力的呼吸,才能吸进一口气,声音虽薄,却极具威势,“怎敢对你师叔无礼,去替为父跪录《礼记》,以彰己过。”
 
“是。”风行恭敬应了,又转过身,对楚衣轻行礼,“涣儿无礼,请师叔恕罪。”
 
楚衣轻看着风行背影,对着商衾寒比手势,“你是在罚他,还是在罚你自己?”
 
商衾寒突然握住了楚衣轻的手,“昭列,我医术通神,我的伤是真是假,是重是轻,你应该知道。”
 
楚衣轻只是用力抽回了被他攥住的手。
 
商衾寒重伤之下,哪里能扣住他,被他用功甩开,整个人就跌在床上,他死死抓住枕头,“你的弟弟为了要复国,竟然不惜勾结异族,引狼入室,你不去训诫他,反倒责备我。我功高震主,早被主上疑忌,凭你的晓彻人心,你告诉我,我纵不受伤,当今圣上会派我领兵北上,将狄人驱逐出咱们的河山吗?”
 
楚衣轻定定看他,终于,举起右手,在他胸口,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商衾寒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商衾寒有为之身,不敢轻易就死,我只应你一句,今日之辱,大梁子民定当还报,若有朝一日,我不能驱逐狄寇,还你一个天下太平,你就挖了我这颗心去,又如何!”
 
楚衣轻的手按在他心口,他的剑伤隐隐渗出血迹来,“你当年负我,既往不咎。今日之言,我亦不忍不信。天日昭昭,一切只待来日。若被我知道,你一番图谋,不为盛世承平,只为窃国之心——”
 
商衾寒胸口被他按住,汗如雨下,“我的命早是你的,真到了海清河宴那一日,你若依旧疑我,商衾寒引颈就戮”,他说到这里,呼吸更是急促,目光也欲加迷离,“昭列,如今我深受重伤,你素来宅心仁厚,便是为了天下苍生,温柔一点对我,成不成?”
 
第170章:党参(2)
 
楚衣轻日日近身照料,亲见商衾寒的剑伤离心口只有一寸,当真凶险无比,因此时时陪在他身侧,白天便倒水添茶,晚上也坐在他床边。商衾寒睡着了,他便守在门外,望着天象,即使风行或卫衿冷替换也不肯走。
 
风行看父亲和师叔的关系缓和了,也很高兴,服侍商衾寒和楚衣轻甚是尽心,楚衣轻又一向疼他,商衾寒有伤,便亲自指点他学问武功,倒很有几分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样子,连卫衿冷见了也为大师兄高兴,只担心着景衫薄,又想到晋枢机上次一走竟再没出现,想到他二人,一个是弟弟,一个是师弟,两人又素来不能相容,不知二师兄更是如何熬煎。
 
楚衣轻的心思,连卫衿冷都看出来,商衾寒又如何会不知道,只竟日忍着却一字不提。
 
那一日,一封战报送到商衾寒床头,他看过了却是攥在手里,不发一言,楚衣轻素来回避他军中信函,不待他开口便要出去。商衾寒却是道,“昭列,我想山海羹吃。”
 
楚衣轻看了他一眼,“山海羹要入鱼虾的,你的伤还没好,我做一碗银丝冷淘给你。”商衾寒从来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只这几天却总会想出各种吃食来,楚衣轻想到他从前惹了自己生气就变着法的求自己烹茶给他,也捡几样他喜欢的做给他。
 
楚衣轻前脚出了门,风行后脚就到,和师叔见了礼,便进来侍疾。同父亲询问了伤势,不过几句闲话,计较着二师叔走远了,当即单膝跪地禀道,“父帅,探子传来的消息,景川,恐怕要反了。”
 
商衾寒一伸手就将手中奏报摔到了地上,“这群畜生。”
 
“父帅息怒!”风行另一条腿也跪在了地上。
 
商衾寒气得直咳,“当今冲龄践祚,奠定基业,除权臣,放皇叔,何等英才!却未想到十年之后,竟昏聩至此!”
 
“爹!”风行哪敢让他再说下去。
 
商衾寒指着地上密函,“你自己看!”
 
风行低头捡起地上军报,才看了一眼,就脸色都白了,“禁军,居然如此妄为——”密函来自商衾寒在庆州的旧将杨崇礼,奏道,何绍友失落了粮草,出师不利,意气之下,竟在景川范围内大举征粮,百姓人人皆知大战将起,如何肯将粮食交出来,他竟带着禁军五千人,称城中百姓是劫走粮草的暴民,以荡寇为民,公然入户强征米粮,稍有反抗,就以谋反杀人全家。虎狼之行,与禽兽无异。
 
风行道,“父亲,杨叔叔的意思是——”
 
商衾寒捂着胸口,“他是圣上亲自派出去的亲军,简在帝心,崇礼是我旧将,早受猜疑,眼看狄人将至,又如何能在这个时候与禁军阋墙。”
 
风行攥紧了拳头,“可是,杨叔叔信中说,景川百姓已不堪禁军蛮横,除了出城送信给杨叔叔求援,甚至有人,投敌狄兵。城中传言——宁与狄寇,不与禁军。大战在即,何绍友行事却如此荒唐,只怕将来战事一起,我大梁百姓倒戈相向啊。”
 
商衾寒沉默。
 
风行站起身,“父亲,杨叔叔说他已送了折子进京向皇上禀告实情,可是,何绍友却先他一步,将清缴乱民,夺回粮草的请功折子一并快马加鞭送来了。如今,这两封折子都在路上,您要哪一封先落在当今圣上的御案上?”
 
商衾寒看他长身直立,绝对的成竹在胸,一双眼睛精光闪闪,分明是少年的意气激昂,他停了良久没有说话,直看得风行如一只漏了水的革囊。风行见父亲沉默,自己也惴惴起来,俯身倾耳告罪,“可是孩儿做错了什么事?”
 
商衾寒看他,“你最好还没有愚蠢的出手。”
 
风行低头道,“没有父帅的军令,风行不敢贸然决断。”
 
商衾寒轻轻点了点头,“你,不用动。”
 
风行着急了,“父亲,景川被何绍友冒充军功的山匪全是我大梁的无辜百姓啊——”
 
商衾寒举目,望着极远极远的北边,“你根本不用动——”他说罢,又看了儿子一眼,“晋枢机离京,已有十九天了。”
 
“父王的意思是——”风行隐约有些明白。
 
商衾寒再道,“你二师叔,昨日,不再观星。”
 
风行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再说下去。
 
崇武十年六月十四,七杀、破军、天狼三星入庙,天下大惊。
 
六月十五,南楚世子晋枢机于景川起兵,立斩大梁马军都指挥使何绍友,释乱民九百七十一人,收铨下、平康、顺康、丘洛,明发檄文,传书天下,称,“暴君无道,恭行天罚。”
 
第171章:党参(3)
 
晋枢机起兵的消息传到京安,商承弼意外的没有掀桌子没有摔茶盏,而是真正站在了大梁的舆图前,他的手指抚过铨下、平康、顺康、再到丘洛,停在景川的时候,目光又不由得落在了淮州和宿州上。指尖一顿,连服侍的王传喜都知道不好,狄人北据二州,晋枢机又连下四城,如此一南一北,再添一道大江天堑,景川已入彀中,柳承畴纵有将才,一座孤城,又被何绍友的禁军打劫一番,恐怕更守不了多久了。就怕,晋枢机与涅哈德前后夹击,景川腹背受敌,若此城落入这位北狄新任的兵马总司手里,与淮、宿丘洛等连成一片,那便真的是在大梁金瓯无缺的国土上撬起了西北角,凭重华公子的才略,可是真正的割据一方了。
 
只是,如果他真的与北狄合兵,那赫连傒藏在大散关的人马恐怕要立刻打进来了。
 
商承弼的手指停留在鄂州,他的三万人马已摆开了阵势在这里等着,晋重华,你什么时候来?
 
晋枢机此刻却不能来。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件事,非做不可。
 
于是,刚刚大捷的重华公子在对照户籍名录,划地分粮。对老百姓来说,比皇帝的圣旨还要紧的是老天爷的脸色。平康等四地借着大江水源,地形平坦,真正是出庄稼的好地方,今年的年成虽不好,可还是比其他地方强。如今已是六月,狄人渡了江,老百姓都着了慌,他们知道,这群狼一进了府,可比畜生还能糟蹋东西,若不是有景川的柳大人死守,也不能抢着农时收下些麦子来。可没想到,狄人的虎狼之师没有来,皇上的亲军却比猪狗还不如,进了城就要强征粮,景川有柳大人守着,他们就往自己县上来夺,本该打敌人的战马踩得田里麦子东倒西歪,麦穗掉了一地,又抓夫,又抢粮,每家都定了数,交不出的就说是反贼。大家伙实在是被逼疯了,只想仿效素平县揭竿而起,却平民百姓,哪敢和兵强马壮的禁军扛呢。
 
大家伙一面偷偷派人去庆州给杨崇礼大人送信,一面与禁军周旋,却不想这群从京师来的天子亲军不但不恤百姓,反而作威作福。当禁军的一个小头目将银耳汤泼在闾长身上说何指挥使只喝燕窝粥的时候,大傻子晁柱第一个拿起了劈柴的斧子,大家伙群起而上,就砍翻了十余位军爷。
 
何绍友大怒,竟要屠村,幸好晋公子及时赶到,一剑就削下了这位何指挥使的头,大家连皇帝老子的兵都杀了,不造反更待何时,更何况,自肃平起事,这大梁造反的也不止咱们一家。只是,这位晋公子却听说是北狄的什么大官,而且,他本身的名声也实在不怎么好。可官逼民反,偏偏是他救了全县的命,而且一到县里,立刻召集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合理分派,安抚大家伙抓紧农时收麦子,亏得他调度有方,身边带着的穿黑色铠甲的人就守在各家的地旁,谁多谁少都是乡里乡亲看着的,再不似往年总有人吃亏,大家紧赶慢赶,总算赶在老天爷前头将辛苦一年的粮食收进了家里。
 
四县离京安本就远,平常百姓也只听说过晋枢机与天昭帝的那些轶事,人人都知道他一个男人竟生得比女人还要俊俏,连宫里的娘娘都比他不过,真见了他,却完全不似以前想的样子,英姿勃勃又斯文有礼,收服禁军那么果断,对老百姓又那么亲近,更因为他,大家伙屋里才有了存粮,索性就将那些有的没的先抛到一边去了。只县里一些顽固的老人,说他是北狄狼犬的大官,乡民淳朴,也只是道,大伙本想安生过日子,却无奈成了反贼,只现在靠他领头,就权且听他的,若是他要咱们通敌卖国,那咱们却是再不肯做的。不过也有人私下说,这位晋公子,倒不像是会卖国的人。
 
乡民相不相信晋枢机,还在其次,晋枢机此刻要取信的,却是最难取信的一个人——听说北狄渡江,星夜赶来奔援大师兄的夜照公子景衫薄。
 
他自与这位景小侠见面,就彼此看不顺眼,却想不到如今一役的成败,竟全系在这位缉熙谷四公子的身上。
 
第172章:远志(1)
 
面对这个一直和自己作对的临渊王兼北狄兵马总司,景衫薄的态度是真的非常不好。尤其是,他重新将鸣鸿刀交给自己的时候。
 
“你既然有本事困我在这里,又怎么没本事真正夺去这把刀呢?”景小侠很不客气。
 
晋枢机只是与他隔案相坐,“我既答应了公子要完璧归赵,自然要还回来。”
 
“你骗我说二师兄要拿这把刀去还给大师兄,我才交给你的。”景衫薄说到这里就生气。
 
晋枢机在他持刀奔援时拦下他,自称为楚衣轻带话,说要他将鸣鸿刀交还商衾寒,请商衾寒去还给商承弼。因为商承弼下旨申饬商衾寒,全是因为他夺刀的缘故。景小侠自然不全信,但一来在这之前商承弼从来没有斥责过商衾寒,二来,他也真的希望大师兄能把这柄刀还回去。这刀的意义太大,不是他可以用得起的。更何况,晋枢机还搬出二师兄来。谁晓得,二师兄的亲笔信竟然是晋枢机伪造的,景小侠现在还生着气呢。
 
景衫薄将刀奉上,“公子日后就会知道,这柄刀,也是我和令师兄的默契之一,很快,当今圣上赐刀靖边王的圣旨就会传来,公子自然知道我是一番好意。”
 
景衫薄连看都懒得看他,“好意与否,我并不放在心上。如今天下大乱将起,你快点让路,别拦着我去帮大师兄。”
 
晋枢机轻轻点头,“王爷着实有一件大事需要景少侠相助。”他话一说完,就从怀中摸出了一串繁缨来。
 
景衫薄几乎是从椅子上跃了起来,“骅骝的繁缨怎么在你这里。”
 
晋枢机伸手递给他,“少侠仔细查验,令师兄的信物是否有假。”
 
景衫薄一把就夺过来的,细看之后,问道,“你怎么偷的。”
 
晋枢机道,“王爷有一句话,要我带给景小侠。”
 
景衫薄冷哼一声,“借我二师兄的名就算了,我大师兄是大英雄,怎么会和你混在一起。怎么,这次不造假书信了?”
 
晋枢机正色道,“景少侠,此事事关百姓苍生,还请您仔细听王爷的训示。”
 
景衫薄一偏头,“狐假虎威会上瘾不成?”他还在为晋枢机骗他的事生气。
 
晋枢机突然沉下了语声,“景夜照,你大师兄的吩咐也敢不听,你是太长时间没挨打,忘了家法的滋味了吧。”
 
景衫薄突然抓起桌上的刀,手才一动刀已出了鞘,鸣鸿刀锋利的刀锋就架在晋枢机脖子上,“你别得寸进尺的过了头。”
 
晋枢机却动也不动,“我与靖边王虽道不同,却都不愿中原的大好河山落在狄人之手,如今景川被围,赫连傒兵临城下,你师兄信你于大节之上不会糊涂,你却依然为了昔日小小恩怨缠杂不清,小夜,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景衫薄突然被他如此称呼,一生气,手上的刀锋就是微微一侧,划破了晋枢机脖颈。
 
晋枢机丝毫不理会,只道,“你师兄的话,叫你去劝服景川府尹柳承畴,与我合作,拿下淮、宿二州,将涅哈德逼回江北。”
 
景衫薄一怔,“你不是北狄的兵马总司吗?”
 
晋枢机的脖颈就在他鸣鸿刀之下,却是挺胸傲然道,“你见识过我的行阵了,哪一个是商承弼的兵又有哪一匹是赫连傒的马?”他说了这一句,突然伸掌一格,推开了他握刀的手,纵声一笑,“你以为晋重华这五年,只是从一个男人的床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吗?”
 
第173章:远志(2)
 
景衫薄见他竟如此轻易在自己刀锋下脱离,虽然本来便没想杀他,但对这位昔日的重华公子究竟高看两分,语声却更冷硬起来,“我大师兄早就说过,你利用商承弼和赫连傒,暗中招兵买马其志不小,如今已成气候,却又想要什么。”
 
晋枢机昂首道,“你大师兄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景衫薄冷哼一声,“你不配。”
 
晋枢机却并没有被他完全的不屑和嘲弄激怒,只是淡然道,“一个人承受得起多少,就背负得起多少。我的过去不是我自己愿意选择,但五年前我拼着性命声名不要走了这条路,血流成河也只好走下去。”他说了这一句,却不愿再继续纠缠,而是一力陈说利弊,“我大楚是祝融之墟,一向被中原人视作蛮夷,我楚地与狄国向来被你们称为南蛮北狄。既是野人,自然不必心疼梁国的百姓,你不信我也是应当。但你该明白,如今涅哈德在北,我在东,一旦景川失守,赫连傒藏在大散关的人马立刻就有了大本营,凭他的野心,势必一路南下,直打到京安城去。你那位一直粘在你家财神爷身边的三师嫂为什么不继续留下来当缉熙谷的狗皮膏药,何必眼巴巴地会西成去?商承弼大练水军,是为什么,你们大梁的宿敌北狄可是只养战马不修战船的。商承弼想西和西成一统天下,难道沈西云愿意偏安一隅不成?你觉得凭玄安帝的深谋远虑,在大梁和北狄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他岂会袖手旁观错失良机?他若要进兵,第一步,要拿下哪里?”
 
景衫薄一向只想仗剑江湖行侠仗义,在天下大势上并不十分下功夫。只是他大师兄是胸怀天下的商衾寒,有些事,总会耳濡目染,他记得他曾经逼问过大师兄为什么一定要攻下楚地,毫不留情,那毕竟是二师兄的故乡啊。大师兄当时指着舆图,食指停在荆楚,目光却落在西成,商承弼与沈西云都是一代雄主,要包举宇内,楚是兵家必争之地。别说楚王谋逆,便是不谋逆,也早晚有这一仗。
 
事实上,这一切楚王也心知肚明,当年起事时,商承弼登上皇位不久,又刚经历与北狄的一场大战,百废待兴,商衾寒大功于国,封无可封,功高震主叔侄失和。楚王占尽天时人和,就想趁着地利自立为王,以求将来大梁西成一战之时能够左右逢源,或再分一杯羹,却不想商承弼毫不妥协,宁养权臣不放寸土,楚王看低了商衾寒更看低了商承弼,终于兵败,落得国破家败三子流离的下场。
 
晋枢机看景衫薄神色就知道他已经懂了,“所以,我不能让赫连傒赢得这么快,保景川,就是保我自己。”
 
景衫薄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真的傻吗?柳大人若是和你联手逼退了狄人,就是你强占景川了,那时候,你在北,你父亲在南,恐怕五年前你们晋家没有做成的事,五年后就要做成了。”
 
晋枢机挑眉,“不愧是商衾寒的师弟,我倒小看你了。”他说了这一句,就轻轻撩着那串繁缨,“连你都明白的道理,百战不殆的靖边王会不明白吗?他,又为什么肯放心让我将鸣鸿刀再拿回来?”
 
景衫薄不说话了,眼上的那只血燕子似是也低落起来。
 
晋枢机看他,“就是因为他运筹帷幄,才更明白,如今之势,若不借我牵制住北狄,恐怕大梁失去的更多。”他说了这一句,就望着景衫薄,“时至今日,难道你还看不出,这世上,已没有人可以阻挠我复国了吗?”他用手指轻轻擦着颈边的血珠子,雪白的脖颈上四指的血印子,美得触目惊心,“你帮我,我复国,狄人退回江北,亦不废你大师兄的英明,你不帮我,我攻城,我的玄袍军与涅哈德合围,死的可全是你大梁的百姓。你帮,还是不帮?”
 
景衫薄挑起眉峰,语声冰冷,“晋枢机,你真是个无耻之徒。”
 
晋枢机一笑,“这不重要,你有廉有耻,侠名满天下,柳承畴肯信你就够了。”
 
第174章:远志(3)
 
景衫薄不愿再看到楚衣轻,柳承畴却送了信出来。六月二十三的黎明,一枝箭从景川的城墙上射出来,插在丘洛的城门上。
 
晋枢机占了四县后,以距离景川最近的丘洛为据点扎营,他的雪衣卫驻守城外,玄袍军屯兵城里,一黑一白的两支人马俱是军容整肃,铁马铜围,行阵间俱是长久生于黑暗的哀兵之气。
 
白盔白甲的雪衣卫拔下箭,箭镞上竟然钉着一串被摘去了槐花的树叶子。
 
晋枢机接到传书,略一沉吟,叹道,“柳承畴果然不是凡俗之辈。”
 
楚复光望着那串已经没有花的叶子,“他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晋枢机吩咐玄袍军跟在自己身边的沉沙,“告诉钱毅,传我的命令,今日,丘洛县每一户都要煮槐花蒸饭吃。”钱毅是玄袍军的千夫长。晋枢机拿下四县,真正的人马,只有玄袍军五百,雪衣卫八十。以钱毅等三人为千夫长,号称雪衣五百,玄袍八千。
 
沉沙三年前跟随晋枢机进京,早将生死托诸于他,半年前随晋枢机离宫,为他奔走调度,更习惯了从不质疑晋枢机命令,如今听得世子吩咐,哪怕这命令莫名其妙,却是一字不差地传给守在各村各里的玄袍军。
 
晋枢机于四县百姓,先有救命之恩,后有存粮之惠,他大军戍卫,安营于此,却绝不扰民,反护持公平,察咎民情,为百姓说话,很得四县信赖,虽然此时槐花已渐败,不再是吃槐花饭的好时节,但晋枢机命令所到之处,人人躬行,不过片刻,整个丘洛都飘起了槐花麦饭的香味。更有亲切的妇孺老人送自家蒸好的槐花麦饭给玄袍军,玄袍军得晋枢机号令,与民同食,却一茶一饭都不肯多占,定要以金银相偿。
 
起初,村人并不敢收,后来,晋枢机在收了里正自家酿的米酒后亲自按市价送了银钱,百姓才知他并非惺惺作态。也有胆大的老妪仗着年高给雪衣卫送饭送茶,雪衣卫礼数周全却坚辞不受,众乡民见雪衣卫从来只食自己身上的干粮,只喝自己革囊里的水,有专人定时发给肉脯汤饼等物,便也不再送了。
 
丘洛得了晋枢机的命令,家家蒸槐花,邻近的顺康也仿效起来,到了中午,炊烟袅袅,四县都飘起了槐花香,晋枢机也吃起了槐叶冷淘。
 
花香清甜,又趁着今年的新麦,炊烟袅袅,烟火人间,乡党邻里,闲话桑麻,绝不似荒年景象。
 
正是此时,城外却响起了悲声。
 
与丘洛一城之隔的景川城里突然起了烟火,却并不是炊烟,大片大片的槐叶被点燃,焚烧树叶的气味呛得刺鼻,将槐花的香气逼得无影无踪。
 
景川的城头上,人们焚烧着槐叶,大声唱到,“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乡党居四县,香饭兼苞芦。孤城粮米尽,三餐愁欲无。桑梓莫相问,冰心在玉壶。”
 
城头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同样的乡音,自幼听到大的曲调,唱破了槐花麦香的粉饰太平。涅哈德兵临城下,柳承畴独守孤城近月余,一墙之隔,这边是槐芽碧绿冷淘香,那边却是饥肠辘辘弹尽粮绝。景川城里,闻着槐花麦香咽口水的,难道就没有丘洛百姓的亲人。
 
城外的歌声一直响,一直响,树叶被烧尽的死灰味呛在鼻端,谁还能闻得下槐花香。
 
晋枢机喝了一大口冷茶,咳个不住,他抬起手来堵住自己的嘴,生怕刚吃了冷淘受了凉的自己真的把肺咳出来,城外的歌声依然未歇,晋枢机想,柳承畴这一巴掌打得可真狠,他是想告诉自己,四面楚歌吗?即使答应了跟我合作,也要咒我不得好死?果然是能吏的风骨。你既已搭好了台,这出戏,我不唱是也不行了。
 
晋枢机直起身子,披上了一件雪白的披风,还未迈出门去,沉沙便抢步来报,“世子,四县的族老都到了门口,他们去您发兵,救救围困在景川的人呢。”
 
第175章:腹皮(1)
 
晋枢机一紧披风,推门走出去,门外的青石砖上里正带着族老、户长和几十个村民跪着,晋枢机连忙弯腰去扶,“众位年高德勋,有话但说无妨,枉屈如此,晋枢机何以克当。”
 
他这一扶,不仅没有扶起一个,反是后面围过来的百来个村民也跪了。
 
其中一位年岁最高的族中长辈说到,“晋公子,老朽等知道你是北狄兵马总司,北狄都将军涅哈德围城,柳大人已是苦守一月,朝廷派了禁军来,却不想禁军不杀敌人,反杀百姓。我们无奈反抗,却沦为逆贼。幸得公子解救,才苟活至今。”
 
晋枢机扶着老者,“您言重了,老人家请起来说。”
 
那老者起身了,其他人却仍跪着,老者一手扶着晋枢机手臂,一手指着底下跪着的村民,“我们这些人,能有一口饭吃,可说全仰仗公子。公子于我们四县有活命之恩,我们虽命如草芥,却不敢或忘。”
 
晋枢机知道他这话肯定还有下文,因此只精心听着。
 
老者接着道,“只是,咱们四县和景川素来同气连枝,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小老儿活到这把年纪,孙辈子侄,在四县的有多少,景川的就也有许多,如今,咱们托赖公子偷安乱世,咱们的父母兄弟,却是身陷孤城,不知草根树皮能不能续命呢。”
 
老人说了这话就停下。
 
里正立刻拜倒在地,“咱们知晓公子仁德,求公子开恩,救救景川的百姓啊。”
 
晋枢机不语。
 
门外乌泱泱跪倒了一片,“公子开恩啊。”
 
晋枢机略有沉吟,突然,外面人声响动,耆长带着一队壮丁匆忙而来,晋枢机心念一动,立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耆长双手递上一份帛书,低头禀道,“公子请看。”
 
晋枢机接过帛书,只扫了一眼便怒喝道,“岂有此理,这个畜生!”
 
耆长语声低沉,“景川久攻不下,涅哈德送信给柳大人,让他三日之内立刻出城投降,否则,屠淮、宿二城,要把三万梁人筑成京观,以示国威。”
 
他话音刚落,咒骂之声满地。
 
晋枢机伸手扯下一截披风,以指为笔,破血而书,白色锦缎上鲜红的八个字,“滥杀一人,提头来见!”写完飞身而起,摘下自己挂在檐下的巨弩,足尖一点就跃上了屋顶,矫龙之姿游于屋脊之上,向北而去,轩疏飘举,宛若惊鸿。
 
他自接到报讯,割袍、提笔、摘弓、云翔,飘然之至,又矫健之极,以至于众人被他风仪所慑,无不折服,喟叹之间,他竟已掠出几里,不在众人视线之内,直到有眼尖的人喊道,“在城头上,看城头上。”
 
众人举头望天,看城墙上有一人,晴日引弓,连发十箭,每一箭都击在前一箭尾梢,前箭去势稍缓而后箭又及,箭箭向北,连绵不绝。红日中天,白衣猎猎,公子一人,挽十石强弓,为仁德之志,挟雷霆之威,英姿清发,豪气干云。
 
晋枢机立定城头,看军令已经送出去,纵身而下,再回来时,却是一撩衣摆,跪在众人面前,“狄虏残虐,重华,惭愧已极。”
 
众人连忙扶他起来,耆长道,“这哪里关公子的事,公子宅心仁厚,解苍生于倒悬,救万民于水火,有为之身,何必托庇番邦,同为炎黄子孙,晋公子,不如,你带咱们回去解救景川,大伙都听你号令。”
 
耆长话音刚落,众人云集响应,群情激愤,声振寰宇,“晋公子,杀回去!”
 
第176章:腹皮(2)
 
晋枢机手按胸口,长身直立,望地上民意拳拳,朗声道,“各位请起,同为炎黄子孙,晋枢机自然不能眼看着同胞无辜受戮。”
 
他这话一出口,百姓立刻山呼震天,里正也连忙道,“公子仁德。”
 
耆长长舒一口气,却立刻道,“公子已传下号令,自然是对大伙恩情不浅,只涅哈德此人粗野愚鲁,公子又非狄人,我们并非不信公子,只是,父母兄弟皆入敌手,难道引颈待死不成?”
 
晋枢机静静听完,侧耳倾听,众人什么都听不到,只看到他神情愈发专注,半晌,晋枢机道,“北狄国主赫连傒是晋某旧友,对我信任有加,他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为他练兵布阵,推演战法。赫连国主以兵马总司之位相筹,我却并不是为了荣华高位。在我心里,他是一代雄主,约束属下,军法严明,即位以来,未尝听闻有何恶迹——”他说到这里,底下已有人窃窃私语,晋枢机眼眸微垂,一双重瞳深如古井,寒如幽潭,众人立刻停止议论。晋枢机继续道,“但狄人终究非我族类,若涅哈德真做出丧心病狂之事,我自当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说了这一句,就转头去看沉沙,吩咐道,“你亲自带我的雪衣卫借道景川驰援柳大人,若涅哈德胆敢妄动,杀无赦。”
 
“是!”沉沙立刻动身。一个手势,雪衣卫立刻还剑、正装、列兵、拔营,不到盏茶功夫,已奔出里许,令行禁止,沉肃开拔,命令如此之急,却无一人言语。众村民这才见识到真正的沉默之师,悬在嗓子眼的心也暂时放下了吊绳。
 
众人见晋枢机肯派兵,千恩万谢,终于肯从地上站起,晋枢机正一一安慰,突然停下了动作,定定立在原地,望着景川方向。
 
有人看出异样来,也不敢多言,突然,晋枢机一声断喝,“准备水袋、水囊、唧筒、麻搭,要快!”
 
众人听到他话,虽然诧异,但里正族老立刻组织人去办,大家才正在准备,却见景川城内浓烟升起,火势漫天。人人更加快了手下动作,有亲人在景川的,哭闹着立刻要将水龙队调过去。晋枢机一抬眼,盯着四下动静的玄袍军立刻出手,顷刻间就制服了躁动的乡民。
 
晋枢机吩咐列阵,各县留下百名青壮年护卫,其余人全部按照前日的编次于丘洛县衙门前集合,众人看着北方越深越高的烟,不祥之感更甚,刚刚对晋枢机生出的感激因为亲眼见到城头的烈火而生出怨怼来,晋枢机默然不语,只叫玄袍盯紧乡民,分毫不乱。
 
直到村中大多数壮丁都提着扁担铁鎝集结于此,晋枢机登上高台,强动内力,第一句便是,“景川的火,应该是柳大人自己放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晋枢机语声不疾不徐,“起火的位置,是景川的大仓,据我所知,年岁不丰,围城一月,景川早已经没有粮食了。狄人在景川以北,城头军旗未倒,如何能烧到城内的粮仓。”他说着突然高举右臂,端立不动,抬腕而起,衣袂飘拂,晋枢机停臂空中,片刻才道,“此刻,刮的是东南风。”
 
有人还是不明白,耆长已经知道了,“宿州的马场在那边。”
 
晋枢机点头,“北狄多用骑兵,人不怕火,马怕。”
 
话音还未落,突然听到一阵极大的爆破之声,恍如天崩地裂,脚下的土地仿佛蹦出了几座山脉来,众人脚底震得发麻,想到柳大人很可能一把火烧到了北狄的马场,就兴奋得说个不停。
 
晋枢机看他们个个眉飞色舞,突然,又扬起了右臂,众人见他刚才举臂带来的是好消息,此刻都静下来,认真盯着他,期盼着他再能说出些什么,晋枢机接着道,“冲破了马场,战马发狂,冲进城里,景川城不是老弱就是饿兵,如何抵挡?”
 
他一句问得众人立刻收了笑容,而后,晋枢机继续道,“我三日前夜观星象,午后,就会转西北风。这一把火,最终很可能转过头来烧我们自己。”
 
百姓立刻慌了,纷纷仰首望着他,晋枢机收回右手,握在胸前,俯视阶下,一字一顿,“火烧粮仓,连片屋宇毁于回禄,柳大人苦守孤城,拒敌一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火攻。如今我们在敌后,不知景川遭遇了何等大劫,逼得柳大人出此下策,只是,晋枢机既已答应救人,便不会袖手旁观。”他突然眉峰一沉,扫视众生,“守圉之法,我有,保证各位安身立命,破敌之策,我也有,却是九死一生。晋枢机今日入城,亲言践诺,力保寸土,谁肯跟我拼死一搏,弃生死,救景川?”
 
第177章:腹皮(3)
 
晋枢机话音刚落,众人立刻云集响应,一派豪壮之声。
 
耆长向前道,“公子为了我们慷慨奔援,我们又如何肯苟且偷安。”
 
众人纷纷振臂道,“追随公子,誓死一搏!”
 
晋枢机立定了望着他们,直到那煊赫的声势略略有所收敛,才点头道,“长途奔袭,损耗必多。驰援的固然是英雄好汉,留守本地的却责任更大。景川是咱们同胞,不能不救,四县却有咱们父母妻儿,更不能丢。”他说了这一句,人们热切的心稍稍能够平复,晋枢机又道,“此行凶险,我虽有谋划,但成事在天,须有人为咱们守好四县,若真有万一,可待来日之机。”
 
其中一位葛姓的族长点头道,“公子思虑周全。”
 
众人也纷纷应是。
 
晋枢机该说得话已说到,便不再啰嗦,“景川危在旦夕,事不宜迟——”他说着就看葛族长,“就请您老人家坐镇此处,为咱们守护家园。”
 
葛族长须发皆白,听得晋枢机言语,竟是整肃衣襟,十分恭敬,躬身抱拳领命,掷地有声地回道,“谨遵公子令谕,老朽定不负所托。”
 
晋枢机又分别叫了四县保长,调遣队伍,四县全境三成丁壮留守,其余人分批奔赴景川。
 
晋枢机将人马分为三队,其中两队轻装简阵,分别从东、西两路奔驰,都是最年轻热血的青壮年,另一路人马最多,接近半数,却是以中年汉子为多,分为六队,等候号令。晋枢机安顿了前方,立刻带他们到了丘洛县衙。
 
丘洛县县令因剿匪不力,延误军机之罪被禁军杀死,晋枢机接管四县之后,一力厚葬。县太爷被斩,得力的衙役不服的,也被禁军杀死,但也有贪生怕死投降禁军出卖相邻的,大伙起事之后,恨叛徒走狗比恨禁军更多,也合力杀死了,是以县衙如今空空,虽是夏季,却很有几分荒凉萧索。晋枢机自来丘洛,一直是在行馆居住,这还是第一次进县衙。
 
众人候在门外,晋枢机带玄袍大开衙门,只一个手势,一小队立刻鱼贯而入,长驱银库和武器库,众人心道,钱和武器早被禁军抢了毁了,却不知这位晋公子有何打算。正自纳罕,却见刚才奔赴县衙的人已推着极高的云梯车,抬着武器出来。
 
众人一一进去,却见库里兵甲充足。在玄袍的指示下,两队推车,一队持盾,一队拿大刀长矛等物,一队配钩镰枪,更有一队用江州车推着整袋的三角钉,绊马索等物,众人满头雾水的进库,各有所得的出来,他们日夜在此地生活,竟不知晋枢机是什么时候将这些兵器运进县衙的。
 
这一路人数最多,多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中顶梁柱,一村十里沾亲带故,多少人的亲人都在景川城里,看年轻人奔出老远,早是五内如焚。如今,见了这许多武器,才明白晋枢机真真胸中大有沟壑,对即将而来的大战,信心空前。就算有那顾念家中老小试图偷生的,见晋枢机准备充足,调动得当,也生出了报效之心。
 
晋枢机却不着急赴援,他先是命玄袍操演如何使用云梯车,又是亲自教了钩镰枪的几式枪法,要大家今晚暂且回家安顿,明日平旦出门。
 
那云梯车极为精妙,可装可卸,上有抬,下有轮,云梯队的见玄袍模拟攻城时干净利落,虎虎生威,自己究竟运用不熟,因此各自结队操练。
 
钩镰枪是破骑兵的利器,众人心知练这枪是真的为了杀敌报过打狄人,因此虽是几式也练得极为精心。
 
拿盾牌的结成盾阵,防守的是自己性命,大家更不敢轻忽。
 
更加上长矛队,长枪队,大刀队,斧头队,人一旦有了利器在手,心里就有了倚仗,更何况乡里乡亲,大家互相扶持,互相配合,虽是短短一日,竟也练出些默契来。
 
当日,青壮们熟悉兵甲,妇孺们准备干粮食水,直忙到近三更,才在晋枢机反复催促下睡了。却是人人振奋,士气昂扬。
 
第178章:泽兰(1)
 
晋枢机发兵景川,实是解了柳承畴的燃眉之急。
 
城中弹尽粮绝,老百姓只凭一腔斗志活着,听说狄人攻下了城,一定会屠城的,与其死在胡虏的屠刀之下,不如舍身守城,战死也比被屠杀好。
 
柳承畴营中的大锅里已经连麸子都没有了,槐花早被食尽,连落到地里的穗子都被小孩儿拾秃了,景川是大城,既是城,就只有城郊有地,涅哈德极为狡诈,就在城郊伏下众兵,引弓待发,再命一队士兵手持弯刀,匍匐在麦地里,城里一有人出来,才迈进地里,立刻就一刀削断来人双足,以惨叫为号,百箭齐发,一个不留。
 
景川一座孤城,纵然从前繁华,又能如何。
 
柳承畴一筹莫展,几乎打定了主意以身殉城,小儿子被狄人乱箭射死的消息传来,他的小妾抱着儿子的尸体哭诉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傻,那么多兵士,怎么偏偏是你上城去?”
 
当时主帅幼子牺牲,众人都来致祭,听到此言,皆默然不语。
 
柳承畴断喝小妾,“大家都是大梁子民,浴血奋战,各个视死如归,韬儿能为景川而死,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荣耀,你一深宅妇人,为何胡言乱语,乱我军心,败坏我儿清誉!”慷慨陈词,后拔下腰间佩剑,一剑洞穿小星胸膛,指剑誓天,“我柳家满门与景川共存亡。”
 
众人悍服,百姓归心。
 
三日前,柳承畴的大儿子出城寻粮,被狄人的一个千夫长削去双足。涅哈德命人将柳韫绑在旗杆上悬挂在城头,命柳承畴投降,柳承畴站在城楼上,手持靖边王军旗,一步不退。
 
晋枢机率兵赶到时,柳承畴正与涅哈德对上。
 
士兵回报晋枢机已到,四县百姓前来增援,涅哈德亲见一队一队的人马登上城头,城上架起投石机,十步一人搭上连环弓,恼羞成怒,当即命人架起大锅,煮汤沸水,言道,日落之前再不投降,必将柳韫投入汤镬。
 
晋枢机入城,景衫薄带人前去接应,进城后,晋枢机先命煮水烧米,因城中断绝米粮数日,只敢煮以稠粥,小儿喝些浮在上面的炙子汤,青壮们喝点稀饭以补充体力,因着汤汤水水都是四县的乡民送来的,又有靖边王的小师弟景小侠居中调度,更何况众人实在饿得狠了,只闻到坐米烧饭的香味就垂涎不已,倒也没有人矫情地认为不受晋枢机的恩惠。
 
晋枢机见四面锅已经架了起来,柳承畴军纪严明,守城的百姓、乡兵先吃,再是妇孺,真正的厢军反落在了后面。晋枢机知道,这些兵士苦守孤城月余,体力、气力早都跟不上了,索性专门为他们准备了粮食,命火头军立刻开火,谁知厢军虽人人流涎却个个不违军令,言道,柳大人严令,城中有粮先给百姓,景衫薄赞叹道,“我大师兄治军也是如此,柳卿深得靖王军风骨。”
 
晋枢机看着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景小侠,几乎要骂出声来了,亲自上城去找柳承畴,却见柳承畴手持靖王军军旗,悍然立在城头之上,对面涅哈德汤锅霍霍,白烟升起,他竟手执王旗,分毫不退。见到晋枢机,右手执旗,左膝突然跪倒,“多谢公子仗义来援!”
 
晋枢机忙伸手扶他,却只摸到嶙峋骨节,锋棱寸寸,竟比自己这个病入膏肓的人还要癯瘦得多。
 
晋枢机也看到了城外高台旗杆上的人,已是奄奄一息,却兀自挺直脊骨,又见底下巨大的汤镬,“这是——”
 
柳承畴单手握拳,“正是小儿。”
 
晋枢机恍然明白,端立城头,内力传声,“大狄颠连可汗帐下都将军涅哈德听令,我以大狄兵马总司的身份命令你,立刻释放柳公子,否则,军法从事。”他被楚衣轻暗自散去功力,险遭蚕室之辱,只一脱身,便强练内功,因着武功是他成就一切大业的根基,即使摧心裂肝也顾不得了。重华公子意志力何等坚强,又丝毫不惧反噬,是以另有大成。只这千里传音之术,虽不能真的声闻千里,但传声十里,还是有的。加之他逆催心脉,武功都是“破”之一路,是以他这传音之术,隔得越远,越是清晰。柳承畴这里只觉得他声音清越,激荡无绝但涅哈德那里却是声如雷震,势如钟鸣。
 
涅哈德眼见敌人城头架起了凿子箭,神机弩,早都知道非晋枢机不足有如此重兵,前日他十箭传书,已是憋闷,此刻又听到他城外传音,愤恨交集,当即跃上城头,叫骂道,“你这个卖屁股的贼蛮子,我家大汗对你信任有加,你竟然临阵投敌,按我大狄的军法,早都该受万马踏蹄之死,竟然还敢命令我?”他气得大骂,可奈何内力不济,即使暴跳如雷,叱骂之声也无法传到景川这边来。
 
只晋枢机内力绝佳,景衫薄自幼受名家言周教,听了个清清楚楚。
 
第179章:泽兰(2)
 
景衫薄情不自禁地瞥了晋枢机一眼,却见他面如平湖,似是丝毫不为这污言秽语所动。
 
涅哈德骂过这句,久久不见对方回音,恼羞成怒,当即一举令旗,两名刀斧手立刻举起手中巨斧,眼看就要向旗杆劈下。
 
晋枢机疾呼道,“大胆!”
 
柳承畴紧握着手中令旗,发出吱吱的响声,却终究一语不发。
 
晋枢机扬声道,“弓弩手听令,放箭!”
 
柳承畴却怒号道,“且慢。”
 
晋枢机回头看他,见他双目赤红,满面生悲,“多谢公子周全。涅哈德心狠手辣,韫儿捐躯已是难免。我方兵器不多,留下箭来,为他报仇。”
 
涅哈德的手即将挥下,却听到晋枢机断喝,他本以为有条件可谈,便登上高台,得意洋洋地笑着。
 
柳承畴向景衫薄一抱拳,“景公子,劳烦你待我告诉韫儿一声,今日慷慨赴国难,明朝我大梁千万子民定当为他报仇,这才不负我柳家清名。”他忠于商承弼,儿子命在旦夕,却不愿借晋枢机之口传话。晋枢机知他刚烈,倒也不以为忤。
 
景衫薄这些日子与他共同守城,早被他忠义节烈折服,因此才将靖边王军旗相授。如今听他此言,大是感佩,俯身拜道,“柳大人满门忠烈,小景佩服。你放心,我定当为大公子和二公子报仇。”
 
柳承畴虎目含泪,并不答言。
 
景衫薄起身道,“韫公子,你今日慷慨赴难,柳家满门忠烈,定可青史流芳。我景衫薄以靖边王之名发誓,定然驱除狄虏,为你报仇!”
 
那柳韫公子深肖乃父之性,双足已断,自知落入狄人手里定会被要挟逼降父亲,早早咬舌,却不料被人发觉,被涅哈德在口中塞了软布、胡桃等物,他见得对面城头,父亲手持靖王军军旗立于墙上,岿然不动,想到父亲平生最敬服的就是靖边王,时常叹息无缘追随靖边王麾下。如今,竟能手持靖王军令旗而战,又听得靖边王的小师弟亲自许诺为他报仇,他本就不惧身死,如今更怕什么。虽被缚在旗杆之上,困于高台,当即重重一点头,对面柳承畴见到他点头,左手执旗,以右手握拳抚心,柳韫见父亲明白自己心意,虽命在顷刻,却是面上含笑,大有视死如归之概。
 
涅哈德见这梁人居然如此顽固不化,当即一挥令旗,刀斧手立刻砍断了旗杆,柳韫自旗杆之上,直直坠下,仿如秋叶,落入汤镬之中。
 
城上守军各个见他从容就义,人人感佩,众人纷纷在城头拜倒,柳承畴紧握军旗,一口血喷出喉咙,却又不愿动摇军心,生生咽了下去。景川城里,大放悲声。
 
晋枢机突然喝道,“涅哈德,你竟敢不听军令!”说着向后一张手,一直隐在晋枢机身后的弃甲立刻送上一张巨弓,晋枢机引弓而射,箭矢疾飞。涅哈德听到他叫骂正待回骂,却突然见到眼前一只巨箭,破风穿云而来,还不及反应,铁箭穿胸而过,嘴还张得老大,人却已经跌下高台,也落入汤锅中去了。
 
城上城下,一片静默。
 
晋枢机用北狄语道,“以下犯上,死有余辜。”
 
景川城上守军亲眼见他弯弓引箭,一箭就射死了敌方首领,人人惊骇,目瞪口呆,竟连喝彩也不记得。
 
城楼之下,北狄军根本不敢相信,近年来追随大汗横扫草原的都将军竟被人一箭就射穿了胸膛,还——各个呆若木鸡,竟不知如何应对。
 
晋枢机突然从怀中拿出一卷赤红令旗,令旗一动,宛如火烧流云,突然间,身着雪衣的精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围成盾阵,将北狄兵团团围住。
 
晋枢机安然立在城头,俯瞰脚下,见北狄兵已入瓮中,萧然一笑。
 
今日涅哈德抓住了柳韫,自恃兵强马壮,景川孤城困守,竟只待了两百亲兵前来逼降,大军陈师宿州城。他自知柳承畴骨头极硬,绝不会屈服,早做好了在景川城下烹了他亲儿子乱他心绪的决定,却不料,却将一条小命都丢在了城下。
 
涅哈德一死,此间官阶最高的就是大当户澶羯,澶羯一见雪衣卫,就知晋枢机是真的动了杀机,当即稳住众兵,对雪衣卫领头的沉沙道,“晋总司阵前助敌,是要反叛吗?”
 
沉沙道,“大汗治军最是严明,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澶羯厉喝道,“晋枢机阵前通敌。”
 
沉沙冷冷道,“总司的神机,岂容你等随意猜测。看在大汗面上,脱靴稽颡,总司仁慈,自会留你们一条性命。”北狄乞降的礼仪,除下左靴,以额触地而拜。
 
澶羯被沉沙激怒,用狄语怒斥道,“胡言乱语,大汗的军队,可死不可降。”
 
沉沙一举右手,“澶羯阵前抗命,杀!”
 
澶羯见无话可谈,也拉开架势,北狄是虎狼之师,扫荡草原,真正的百战之余,虽然涅哈德之死让众兵心有余悸,但说到阵前迎敌,他们却真的不惧任何人。柳承畴在城上看到北狄兵虽只有两百,但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不免担心,“晋公子——”
 
晋枢机微微一笑,“找死。”
 
柳承畴心下一动,定睛看时,却见见雪衣盾阵联结之处,伸出数支或长或短的铜管来。
 
第180章:泽兰(3)
 
澶羯一见雪衣卫盾阵中的火盏铳立刻变了颜色,他是赫连傒心腹,曾听大汗感慨过晋枢机之能,犹以精制各项火器为长。其中有一种叫做火盏铳的,将铅弹藏于铜管之中,以火药发射,威力极强,一射之力便可将一只成年野骆驼打得四分五裂,极为凶残。澶羯只是听闻,却未曾见过,如今见雪衣卫竟然在盾阵之中架起火器,正与大汗曾经说起的火盏铳类似,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赫连傒掌权以来,扫荡草原未尝一败,这些北狄军又哪里知道晋枢机的厉害,就算有听说过晋枢机用兵的,也只忌惮他阵法了得。重华公子韬光养晦委身自污,便是听过他威名的人,也以为不过仗着无双面孔罢了。
 
沉沙见澶羯面上变色,当即令旗一指巨大的汤镬,此镬全铜所铸,巨大无匹,柳韫捐躯,涅哈德亦葬身其中。涅哈德坠鼎后,北狄众兵连忙去捞,却终因铜镬太大而未能捞起,如今沉沙令旗一下,奔雷之声排山倒海而来,尘烟四起,地动山摇,连站在城头上的柳承畴都感到了掌中军旗的震动。铳管一响,那巨大的铜镬登时四分五裂,滚烫的热汤飞溅而出,北狄兵躲闪不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北狄兵四下逃窜,狼狈不堪。
 
雪衣卫这里却是铜围铁马,不动如山。
 
天翻地覆间,晋枢机用一截长绳从城头缒下,如苍鹰凌霄,鸿雁踏雪,飘逸萧疏,倏忽而至。雪衣卫见他亲自下城,立刻列阵,晋枢机微微摇首,雪衣卫立刻肃整军容,端然而立。两军相持,战事一触即发,他不着铠甲,不带兵刃,一袭布衣走入阵前。北狄士兵纷纷拔刀,晋枢机却只是在炸飞了的铜镬残骸前停下,以手抚心,躬身谢道,“竟至忠臣尸骨分离,是重华的过错。”他突然扬声,“收敛柳公子尸骨,厚葬。”
 
“是。”雪衣卫执盾而应,既肃且恭。
 
晋枢机接着用北狄语道,“收敛涅哈德尸骨,厚葬。”
 
“是。”
 
北狄士兵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火器,火盏铳一放,斗心已灭,更见他单人布衣亲临城下,畏惧之情从心而起,狄人从来是敬慕英雄的。
 
晋枢机面对着满地狄兵,有被炸飞的铜片打伤的,有被飞溅的沸水烫伤的,更有被火盏铳威力所慑流窜的,晋枢机右手指天,用狄语厉声呵斥道,“大汗的军队,岂能如此无用!”
 
众兵被他威势所慑,纷纷奔到旗下,重新列阵,伤势严重的,自成一列,站在西面,有一个北狄兵,被炸裂的碎片划伤了面颊,血流不止,此时也连忙站了起来。
 
晋枢机突然撕裂自己右臂衣袖,露出小臂上巨大的狼头来,“我狄人战无不胜,靠得是我们的马,我们的弓,我们的胆量,而不是滥杀无辜,以稚子小民威胁。涅哈德坏我天威,乱我法令,辱我军声,更不遵号令以下犯上,我已将他正法,哪个不服,拿下了京安城,攻下了英和宫,到大汗面前分说!”
 
澶羯率先向前一步,左手斩肩,单膝跪地,以北狄礼向晋枢机参拜,北狄众人纷纷跪下,参拜晋总司。
 
澶羯颤声道,“都将军阵亡,此刻尚有一万人马陈师宿州,请总司示下。”
 
晋枢机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微动左袖向身后雪衣示意,“都给我绑了!”
 
“是!”雪衣卫百体从心,令行禁止,片刻之间,就将一百八十多名北狄兵捆了个结结实实。
 
晋公子入城,一支箭,一射铳,未费一兵一卒,便解了景川之危。快马加鞭深入宿州的北狄狼主赫连傒听到奏报,长饮一杯,“不愧是我大狄的兵马总司,西北,已在囊中了。”
 
众将齐声恭贺,却行而退。
 
赫连傒等众将出了帐篷,右手突然发力,捏碎了掌中骨樽,“重华,我等你三天,希望你的解释能真的说服我。”
 
第181章:附子(1)
 
晋枢机带着两百俘虏,漏夜而行。
 
柳承畴等在城门口,看满车辎重,挽留之意拳拳。
 
晋枢机再次看了一眼他不离手的靖王军军旗,颔首致意,“今日一战,士气大振。大人忠肝赤胆,天下知名,景川与四县同气连枝,互为倚仗,靖王军军旗在手,又有景小侠相助,大梁百姓定是箪食壶浆以奉将忠心,前路虽蒙昧,却已走出第一步了。”
 
柳承畴满面风霜,沉声道,“只北方吉凶莫测,祸福未卜,公子又为何偏向虎山行?”
 
晋枢机不过一笑。
 
柳承畴急道,“北狄人狼子野心,你杀了他们都将军,赫连傒岂会放过你?”
 
晋枢机目视柳承畴赤红的双眼,心知他虽不欲与自己为伍,但此刻的担心倒极为真诚,索性道,“涅哈德屯兵一万,赫连傒领军八千。两万人马,会师宿州,这是真正的虎狼之师,锋镝之余,大人难道以为,这景川,是真的守住了吗?”
 
柳承畴手握军旗,颇有豪气,“不过尽人事、听天命、一腔碧血,一片丹心而已。”
 
晋枢机向他一抱拳,“大人此言令人佩服,只是,晋枢机既答应了四县百姓保住景川,我虽非君子,却也知道——送佛送到西。后会有期!”
 
柳承畴知他去意已决,只静静站在城下,目送他远去,直到夜色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更吞没了车轮碾过土地的声音。
 
“报大汗。晋总司在宿州城外。”
 
赫连傒正用鹿皮擦刀,听到回报,并不抬头。
 
报信兵继续道,“晋总司带了大批辎重武器和——”北狄人都知道赫连傒不喜欢吞吞吐吐,因此也不敢隐瞒,“都将军的亲兵。”
 
赫连傒突然抬头,目光阴冷,如鹗视鹰瞵,报信兵吓了一跳,却只听得他用丝毫没有感情的语声道,“列长喑阵,以六箭之礼迎之。”
 
“是!”
 
沉沙站在晋枢机身后,看着紧闭的城门,城内,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狄国两万强兵,世子杀了狄国的都将军,赫连傒若真要追究,自己这些人又该如何应对。火盏铳虽强,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世子还在半途中将一半的雪衣卫留在了景川。
 
晋枢机却只是负手而立,他星夜疾驰,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如今,方是旭日初升,虽看得见太阳,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仰头,身着重甲的北狄兵守在城头,居高临下。
 
而后,他听到铁链和厚重的木板摩擦的声音,吊桥缓缓降下,城中马蹄奔腾,沉沙突然按住了腰间长刀。
 
城门大开的那一刻,百骑骑兵,自东、南、西、北、中五方而来,缀着红缨的羽箭自艮、震、巽、离、坤、兑位六箭齐发,百骏长喑,骑兵跪迎,“恭迎晋总司入城!”
 
晋枢机飞身而起,腾跃之间连接六箭,以手为矢,都掷在巨大的羯鼓鼓面上,瞬时彩声如雷,沉沙带雪衣率先入城,晋枢机直进了赫连傒大帐。
 
“北狄总司晋枢机参见大汗。”晋枢机入帐,行得是军礼。
 
赫连傒左足蹬地,右腿盘膝坐在矮榻上,手边是巨大的斩马刀。
 
他目光悠远,直到晋枢机跪了半晌,才道,“涅哈德该死。”
 
晋枢机单膝跪着,地上真凉。
 
赫连傒站起身,自烧得正旺的药炉上取下粗陶的大碗来,像是丝毫不知道烫,赤手端了过来,给晋枢机,“把药喝了。”
 
他没有叫起身,晋枢机依然跪着,接过碗来,大口咽下汤药,烫得整个口里都褪了一层皮。
 
赫连傒看着他将一碗药喝得涓滴不剩,才道,“往日你吃药并没有如此痛快。”
 
晋枢机不语,喉咙痛得钻心。
 
赫连傒低头看他,“你从不跪人。”
 
晋枢机强压着自己不去舔上颚被烫起的肉皮,沉声道,“大汗以国礼迎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赫连傒微笑,只牵动了一点唇角,左颊的法令纹略扯动了纹路。
 
晋枢机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从前,我帮你练兵,今日,我助你得天下。”
 
赫连傒伸手扶起他,“你不必拜我,我说过,和你共享江山。”
 
晋枢机只道,“我既以军令杀他,当以国礼见大汗。”
 
赫连傒重新坐回榻上,“重华,你卧薪尝胆五年,秣兵厉马,雪衣玄裳遍迹中原,五年前,我就明白,你不可能屈于人下。兵马总司,不过虚负名头罢了。我若以为你以一跪了结阵前失利、自折羽翼之曲折,未免空负了你我相知,更空负了重华公子的名头。”他说完,一撩衣摆,向晋枢机跪回去,一拜之后又长身站起,“景川久攻不下,更与四县勾连,日益做大,你兵强马壮,利器在手,深入敌阵却不建寸功,作为盟友,晋公子,我该为咱们的包举天下大计向你请求一个交代。”
 
第182章:附子(2)
 
晋枢机早都知道他一定会问,因此,只是静静坐在他对面,目光清明,“中原人有一句古话,叫做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赫连傒就说了两个字,“老子。”他虽是蛮夷,却一向熟谙中华典籍。
 
晋枢机点头。
 
赫连傒只是轻笑。
 
晋枢机知道,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绝不能打动席卷草原的颠连可汗,不得不图穷匕见,“我们不用动,景川、还有四县,不出一个月,都会落在我手里。”
 
赫连傒亲自添了一杯酒,依然不语。
 
晋枢机低声道,“柳大人,活不了多久了。”
 
赫连傒左眉微扬。
 
晋枢机看他,“我不必骗你。”
 
赫连傒道,“你是楚神医的弟弟,自然不会看错。更何况,我从不以为你会骗我。”
 
晋枢机看他,“你以为,他是病了吗?虽然,楚神医没有教过我任何歧黄之术,不过,久病成医,凭我这些年熬汤吃药的功夫,也看得出,柳平竹虽然呕心沥血亏了精气,但也不至于英年早逝。”平竹是柳承畴的字,晋枢机即使背后说人依然以字称呼,足见对他的态度了。
 
赫连傒点头,“我在城下看过他一眼,虽经大恸,却很是刚健。”他没有说什么时候见的,但于城下,又亲见他大恸,最有可能的,就是柳韫捐躯的时候了。是啊,他动身本就先于自己,又是快马加鞭,早到宿州也不足为奇。更何况,晋枢机早就奇怪,自己射杀了涅哈德,又俘虏了当时来劝降的狄兵,为什么驻守在外的北狄兵马毫无动静,原来,是他在约束部署的意思。涅哈德此人勇武有余却智略不足,兼之狡诈贪婪,弑杀好斗,在草原上时要倚重他,定鼎中原,匹夫之勇可不够,涅哈德位高谋浅,必成掣肘之患,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活着。只是,毕竟是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泽,他无法动手而已。想到这里,晋枢机不由得又向席后退了半膝。
 
赫连傒看了他一眼,为他杯中也添上了热酒。
 
晋枢机知道此人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不欲再卖关子,手持兕觥,一饮而尽,而后道,“商承弼,不会让他再活了。”
 
赫连傒终于对晋枢机的话提起了一分兴趣,“哦?”
 
晋枢机自牺尊中舀出酒来,“你可曾看到,他手中紧握不放的,是靖王军的军旗。”
 
“那又如何?”商衾寒与赫连傒曾经合作,共同铲除了北狄的六皇子。对靖王军的战力是很清楚的,知道这位王爷在梁朝声望极高,许多武将都以能奉他的号令为荣。
 
晋枢机执觥而谈,慷慨洒落,气宇轩昂,“大梁号称以武立国,重戎事,重军功,尤其是商承弼即位之后,颇有囊括四海之心,于兵权上更格外留心。梁太祖以武将之身起事,从前朝手里得天下,因此,更知道军权在握的厉害。梁之一朝,自立国以来,禁军直属天子,将军只能统兵而无权调兵,因此,禁军才是真正的天子亲信。既是亲信,自然不惜银子武器打磨,又有教头亲自指点,日日训练,就算当年大雪连天,整个梁宫连栖凤阁都要按个贡荔枝了,涌进京安城的流民快把芦花捋尽都充不满全是破洞的棉絮,禁军的军费也是一个子都没少过。禁军以外,另有各府厢军,各县乡兵不论。地方无钱,厢军自然庸溃,百姓靠天吃饭,乡兵说是兵,实是民,又有多少战斗力。”
 
赫连傒听他论大梁兵事,如数家珍,不免虚席就论,倾耳以听。
 
晋枢机道,“因此,大梁的军威,全在禁军上。不过,依然有一个例外。”
 
赫连傒目光灼灼,“靖王军。”
 
晋枢机点头,“不错。当日钧天王逊位,商衾寒冲龄践祚,国事告急。要说先帝也是一只老狐狸,他既属意了天命所归的商衾寒,就不该可怜没爹没娘的苦孩子,他手中的精锐,一部分进了靖王军,另一部分,却给了宝贝孙子保命。于是,本来在天子手中的兵权,在王叔和皇侄这里,一分为二。”他说到这里就看赫连傒,“恰好,令伯父又非常帮忙,正在那个时候上赶着欺负人家没娘的孩子。叔叔侄儿本该生死相见的,却是叔侄阋于墙,外御其侮,一场异族挑起的边乱倒成就了靖边王,也保全了商承弼。若没有十年前和北狄那一仗,这位握着兵权不放手的靖边王也没有如今的好名声了。说起来,倒要多谢你们才是。”
 
赫连傒丝毫不在意晋枢机语中的嘲讽之意,只听他说完了,才淡淡说一句,“是我们。”
 
晋枢机笑,“的确。我如今,已是大狄兵马总司了,是我们。”他说了这一句,立刻道,“虽然在老百姓看来,王叔忠义靖边,皇侄安守基业,表面上也是是叔侄和睦,君臣相得,但这两个人,君无君望,臣无臣心,终有一斗。更何况,十年时间,无论功高震主还是忠而见疑,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猜疑的树苗就蔚然成林了。依我看,商承弼这位天昭皇帝,恨他那位仁满天下义薄云天的亲叔叔,比你还多呢。”
 
赫连傒看他面上讥诮之色欲露,眉间朱砂红艳欲滴,当真妖异之极,不由打断道,“他君臣失和早有年头,除了那些无知百姓谁不知道,这与柳承畴又有什么关系。”
 
晋枢机抬头,一双重瞳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柳承畴是景川府尹,就算可以通过兵马都监调遣厢军,又凭什么打靖王军的军旗。他当着商承弼的官,打得却是商衾寒的旗,就算是为了鼓舞士气,表忠义之心,也要看看,你究竟忠得是谁!你若是商承弼,你愿意让这传在手里的山河都刻上叔叔的名字吗?”
 
晋枢机的话才说完七天,探子传来消息,商承弼命銮禁卫彻查景川府尹柳承畴与反贼晋枢机私相往来、过从甚密、蝇营不法事,三天之后,以阵前通敌为名赐柳承畴死罪,念其守城之功,准其家属为其收尸。
 
圣旨降下,柳承畴以靖王军军旗在景川城头自缢而死,死前长叹,“君曾帐中更罗绮,臣恐夜长无晓昏。”,以此讽刺商承弼自己纳幸男宠,却指责忠臣与私宠交结,说商承弼刑罚不公,恐国无良日。
 
商承弼龙颜大怒,令剖棺戮师,并刑其三族,却不料柳承畴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他的妻子罗氏夫人在柳承畴自缢后,从景川跃楼殉城,罗夫人幼年被拐,逃难来此,也不知亲族。加之柳大人两位儿子皆殉城而死,銮禁卫接到命令,竟无族可诛。只好将柳承畴从景川百姓捐钱为他买的楠木棺里扒出来鞭尸。梁境之内,有为柳承畴说话的,一并以诽谤当今意图谋反之罪处以极刑。銮禁卫所到之处,天下缄口,道路以目。
 
赫连傒听闻此事,感叹道,“倒行逆施如此,梁焉能不亡?”整肃军队,跨马渡河。
 
晋枢机进景川,杀朝廷鹰犬,收忠良遗骸,景川四县奉重华公子为主,“杀昏君,靖忠良!”高举义旗,打向京安。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影从。雪衣卫玄袍军所到之处,百姓纷纷大开城门,倒戈相向,二十七日,下二十七城。蛰伏荆州的楚王打出了烈火立熊旗,称“诛暴君,复社稷”,与晋枢机南北呼应,几乎控制了大梁凤凰岭以西的半壁江山。
 
第183章:附子(3)
 
晋枢机跃马渡河,商承弼早都心中有数,但楚王真的借机起势,还打出复社稷的旗号来,就孰不可忍了。
 
商承弼知道杀柳承畴必回引起民怨,可是,他没有想到,竟是水欲覆舟,连天赶海之势。他诛过那么多次无辜,杀过那么多次忠臣,大殿之上他都可以掌毙御史,更有什么不能做的。人人都喊着左书右息自毁长城,可他终究觉得,这些升斗小民,若是还想吃饭,哪有和他做对的胆子。
 
直到前线的奏报传来,一天一封,一封丢一座城,他摔一个茶杯的功夫,他的百姓就该姓楚了,商承弼才真正看清了放虎归山这四个字。
 
朝堂之上,人人惊动,怎么没怎么样,就丢了正片西北,连中南也让人翘起一个角来。
 
坏消息总是接踵而来的。因为这个消息太坏,来报的人,是颤颤巍巍的定国公,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上了朝,连商承弼也不免亲自降阶去迎一迎。
 
这一位,以恩义来论,拥立幼主,从龙之功;以功业来论,平定边陲,定鼎朝堂,以资历来论,四代辅佐,百年忠臣;以亲戚来论,于皇后还埋在兆陵里等着和他合葬呢,商承弼得叫人家一声太祖父。商承弼登基的时候他以古稀之年亲自坐在京安城的门口在为商承弼守京畿,商承弼大婚的时候他把曾孙女亲自送到商承弼的手上折箭立誓全族效忠,晋枢机宠冠六宫的时候他病体支离却依然帮商承弼稳住了陈台锐锋营,商承弼羽翼渐丰逐渐削权,于家旧将军中哗变,又是他拿着先帝钦赐的拐杖立在门口教训子孙说要做满门忠烈。于皇后离奇崩殂,这位于家定海神针亲自上了折子请商承弼不要为皇后哀毁过礼,感天动地。老爷子追随太祖打下了这锦绣河山,一门五代,立幼主,拂社稷,连儿子带女儿都赔给商家人了,今日他居然亲自上了朝,即使脸皮厚如商承弼,在面对于老公爷的时候,也不免有了几分愧怍之心。
 
老公爷一开口就是雷霆之击,“圣上,晋徇望称王、祭天。”晋徇望正是五年前仓促谋反,终于赔尽楚地十万男儿,牺牲了三个儿子换得苟全性命的晋枢机的生身父亲——楚王。
 
因为晋枢机的缘故,商承弼从来没有褫夺过晋徇望的王爵,但即使全天下都知道他爱晋枢机爱得神智失常,晋楚一族都不能拜祖宗,更何况,是祭天。
 
于并成跪伏在地,涕泗横流,“乱臣贼子猖狂至此,是老臣无能啊。”
 
文武百官,匍匐一地。
 
于同勋立刻献上证据,一方大印,立刻送到了商承弼手上。
 
商承弼此刻再也顾不得在群臣面前表演自己义重念恩,甚至没有顾得上立刻扶老公爷起来。
 
他双手接过大印,印为玉制,驼形,雕工精致,瘦健舒放,印首是一个“晋”字。商承弼只一看,便知道是晋枢机的手笔。
 
于同勋再加一把火,重重叩首,“这,就是晋贼私制的驼玉玺。”
 
通体黑色,触手生温,正是墨玉打造。
 
礼部尚书听到于同勋居然敢称此物为玺,即使盛夏的天,却在这满殿朝臣的兆极殿里打了个寒战。
 
商承弼自然也听清楚了于同勋的话,“他竟敢铸玺!”
 
于同勋叩首谢罪,“楚地的人皆如此称呼。晋贼实在大胆,圣上请看印上铭文。”
 
字是小篆,刻得分明,“冬夏青青,万物之首。”
 
《庄子》有云,“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受命天地、自比尧舜,公然在印上刻这八个字,造反造得再光明正大不过。
 
商承弼突然将这枚宝贵至极的印鉴摔在地上,目光却极为阴沉,“既是楚贼的国玺,将军从何得来?”
 
这一问,不能答,也不好答。所以,只有于并成来答,“昨日三更,临渊王夜入国公府,以此物为凭,欲与老臣,并世称王。”
 
第184章:玉金(1)
 
于并成此言一出,整个朝野一片死气,跪在大殿上的朝臣连缩缩身子让自己不跪得那么显眼都不敢,僵死一般的沉寂之后,商承弼竟是一笑,“于氏满门忠烈,相信那魑魍小人定是无功而返了。”
 
于并成叩首在地,额上见血,“老臣衰迈,倾一府之力也未能留得此人下来。”
 
商承弼这才亲自弯腰将于并成扶起,“太祖父这是做什么,快传太医!赐座。”
 
小顺子亲自扶于并成坐下,商承弼回榻,高踞南面,群臣这才敢抬起衣袂擦擦冷汗。
 
商承弼等殿上渐渐回复喘息之声,才对于并成道,“太祖父亲来,定有良策。”
 
于并成缓缓站起,先恭敬致礼,而后才道,“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老臣虽已植木拱,却愿为皇上死而后已。”
 
商承弼听他表完了忠心,才道,“曾祖父对朕的恩义,朕从不敢忘。”他是何等自负的人,竟对于并成如此折节,满朝文武都是心下仓皇。
 
于并成自然连称不敢,“圣上对老臣一门的厚恩,结草衔环不足以报。”刚才还是死而后已,现在竟连死都不停了。只是,场面话说完了,就要揭题,于并成道,“如今,晋徇望大逆悖恩,晋枢机窃据西北,只恐他们强夺凤凰山,两相串联,陛下不可不慎啊。”
 
商承弼点了点头。事实上,晋枢机和楚王早都串联在一起了,他不信,没有晋枢机的调度,楚王那个志大才疏的废物就敢称王。
 
于并成接着道,“西北中南若连成一片,实是对我大梁的极大威胁。但老臣以为,晋枢机占据孟兴后却不再进兵,多半是被天时所困。他一路从北而来,因有无知百姓附逆,竟叫他侥幸成事。但一过大江,就接连遇雨,今年入霉虽晚,却是雷雨不断,此时进兵,不是良机。晋枢机应当也会暂缓动作才是。”
 
于并成说的正和商承弼想得一样,是以,他只是略一颔首,示意于并成再说下去。
 
于并成年事已高,说话时断时续,众臣听他一口一个晋枢机,商承弼居然还在点头,不禁大为骇然。自这位祸国殃民的临渊王出走,莫说是直呼姓名,皇上连一个晋字都不想听到,群臣不得已,连进士的进都不敢提。抡才大典刚过,总有不可避免要提到新科进士某人时,便称作天子门生某某,这才敢面呈其事。如今听于老公爷晋贼楚逆说得顺理成章,各个都不免在心下踅摸,皇上对于家,果真还记得几分恩情啊。皇后大行,陛下辍朝一月,看来,也不全是为晋枢机了。
 
于并成见商承弼认同他的看法,便将最重要的担忧说出来,“晋贼虽眼见得张狂,但究竟根基不正,五年前靖边王奉皇上之命征讨荆楚大败楚逆,晋贼已元气大伤,纵皇上仁德,这些年有所生息,也终究难成气候。惟可虑者,北狄国主赫连傒藏兵大散关迟迟未动,另有两万人马在宿州虎视眈眈,赫连傒此人狼子野心,统一草原,占据数州,其志不小——”他说到这里,便再次告罪,“请皇上恕老臣大胆,臣揣度当今形势,晋贼表面上形势一片大好,赫连傒又素来与他沆瀣一气,此人既早存包举天下之心,又为何不趁此良机进兵北上,却拥兵坐等。皇上,北狄游牧而生,可不比咱们中原有存粮,他数万大军倾巢而出,一日粮草军费甚剧,却平白无故等在边境,为什么,又凭什么?”
 
商承弼听到这里,终于听出了于并成今日亲自上朝的野心,赫连傒为什么,别人不知,于并成这只老狐狸又岂能不清楚——这位雄才大略的颠连可汗为的当然是自己那位恩德被四海,仁义满天下的亲叔叔靖边王。
 
狄人不动,自己的好王叔还能躺在王府里病着温柔乡继续养伤,若是狄人的一兵一卒越过了大散关,恐怕,他商衾寒就是胸口真被开了个大窟窿,也要拿先皇后缝给他的战袍堵上刀口爬到城门口来,那时候,他和商王叔斗个两败俱伤,晋重华和朕,可不会放过这个大便宜。既然如此,他又不缺粮食——大米商严铎的家里,庄丁都换成了北狄的精兵了,有吃又有喝,等等又何妨。元亨钱庄,失窃的一百万两金子,严氏米行——晋重华,朕从前还真是小看了你。
 
第185章:玉金(2)
 
于同勋扶着颤颤巍巍的老父刚刚进府,商承弼的赏赐就到了家门,众人又摆香案,谢皇恩好一番折腾,小顺子公公收了大大的红封,笑着提点道,“都是些药材,老公爷尽可吃着,叫二爷择一二取用。”
 
“皇上对老臣一家的厚恩,于氏满门铭感五内,恨不粉身相报。”于家的人对这位天昭帝身边的第一权监很客气。
 
“好说好说。”小顺子公公带到了话,袍满袖重心满意足地走了。
 
于老公爷吩咐于文原亲自去送,自己对着赐下的单子沉吟,终于,长叹一口气,坐下了。
 
于同勋等天使出了门就急道,“您老人家难得上朝一次,为什么不提那件事。”
 
于老公爷将赏赐的单子往案上一拍,眼睛一翻,半晌不说一个字来。
 
于文原最是孝顺,连忙端了参茶来,“孙儿怕人参药气太重,已吩咐换成党参了。您老人家顺顺气。”
 
于同勋念着单子出神,“茯苓、当归、杞子、全参,皇上赐地这几味药着实古怪。”
 
于并成抬了抬眼,于文原告罪出去了,才关上门,就听到爷爷咳嗽的声音。伏耳贴在门口想,却什么也听不到。
 
于同勋听到父亲咳嗽,连忙递茶,于并成却道,“昨日反贼夜闯国公府,我年事已高,惊得厉害,叫同襄回来侍疾。”
 
于同勋道,“同襄在靖边——”
 
“去!即刻就去!”于老爷子是真的发了火了。
 
于同勋连忙去吩咐,打开门,就见于文原站在门外,立刻道,“去告诉你二弟,太爷爷病了,要他立刻回来侍疾。”
 
于老爷子一只茶碗就飞了出来。老爷子还从未在儿孙面前这么驳过于同勋的面子,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于同勋和于文原连忙跪下,于并成眼风扫过于文原,道,“你起来。”
 
于文原很是乖觉,马上道,“文原立刻去告诉二叔。”
 
老爷子这才算是消了气。
 
于文长过继后并未在家里住上几日就跟随商衾寒去了塞外,他因为拜师而升了辈分,于同勋又是皇后生父,他自然极是谦逊,于文原又极得老太爷看重,便也不在这位未来的于家当家人面前摆叔叔的架子。因此于同勋一时最快,还说得是旧时称呼。
 
老爷子等孙子走远了,才将那张写满了赏赐的单子再拿起来,“皇上念着旧情呢。”
 
于同勋不以为然,于皇后死得难堪,哪怕身后极尽哀荣,于家也丢人丢大了,更何况,还饶上于文太的一条命,那可是他的嫡长子,说是景衫薄下的手,可谁不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晋枢机,他一双儿女,都折在这个逆贼手上,真正是不共戴天,连带着对商承弼也生出不满来。
 
老爷子看他跪在地上犹自不服,冷笑道,“咱们于家是太显赫了,才让你们生出这骄纵之心。文太之事,我便让你们有所警醒,收敛防备,甚至还传了话去给宫中娘娘,却没想到,娘娘依然沉不住气。”
 
于同勋想说什么,看着祖父脸色,只跪在地上不敢开口。
 
于并成又喝了一口参茶,“咱们于家世代忠良,才有两公一后的荣耀。你们不思谨慎,一心报国,却摇摆不定,又与靖边王暗通款曲。皇上是什么人,十年前,他一无圣心,二无功业,三无心腹,竟也能逼得靖边王逊位远走,他的眼里,会揉沙子吗?”
 
他说到这里,看于同勋犹自不服,当即再将那几味药名念一遍,“茯苓、当归、杞子、全参,你说皇上的赏赐古怪,却不知,是你无知。”
 
于同勋正欲开口,却突然明白,又将药名念了一遍,终于,恍然大悟,“圣上的意思是——所以,您老人家才要召同襄回来?”
 
于并成点头,“伏令当归祈子全身。只有于家俯首听令,叫同襄回来,才能求他一条性命。”
 
于同勋听到这里突然打了个冷战,“皇上,要对靖边王动手了?”
 
于并成重重一叩茶碗,站起身,“我病了,病得厉害,什么,也不知道。”说着就靠在圈椅上,闭上了眼睛。
 
于同勋心知事关重大,连忙扶住老爷子,大叫道,“快,请太医!”
 
晋枢机也在喝着参茶,喝得是红参,楚复光望着他苍白的面色,实是不忍再拿时事扰他,却不得不说,“于家的人从宫里回来了。”
 
“米价呢?”晋枢机低头看着各地送来的书信,头也没抬。
 
“三贯钱能买四石米,但得是咱们的晋通钱的成色才行。”楚复光道。
 
晋枢机微微一笑,继续看信。
 
楚复光上来帮晋枢机拆着信筒,“世子,您不是一直担心梁臣进言禁晋通钱,于老公爷,却为什么不提。”
 
晋枢机不答反问,“一年前,三贯钱能买多少米?”
 
楚复光道,“虽不足五石,四石半总是有的。”
 
晋枢机见他恍有所悟,笑道,“你也知道如今粮贵钱贱,晋通钱的成色这么好,除了卫家的通达钱庄,又有哪一家是不收晋通钱的。这仗继续打下去,粮只会越来越贵,钱会越来越不值钱,越不值钱,就越要挑剔,比起洪庆通宝,自然是咱们的晋通钱更得人心,到人人手里都有晋通钱的时候,谁再提禁钱,谁就是自绝于民,其心可诛。于并成这只老狐狸,你以为,他真的甘心为商承弼做纯臣吗?”
 
楚复光如今才知道为何邓通前车之鉴在前,他当年却一意孤行,不惜以身犯险寻矿,亲自制钱不可。
 
“世子。”丢盔突然进门来。
 
晋枢机抬头,“怎么,居然有人敢真的冒这个大不韪,跟天下的人嘴里夺食?”
 
“是于同襄。他带了一千王府戍卫和国公府五百家将,封了严铎的米铺,说不能叫反贼拿大梁的米粮养北狄的兵。”
 
晋枢机突然抬头,重瞳一轮,“给我传信赫连傒,他再不动手,还真等着一辈子吃我的软饭不成?”
 
楚复光急道,“世子,赫连国主一动,靖边王——”
 
晋枢机一拂衣袖,“那就放马来战,也是时候让他知道,战无不胜四个字,不过是因为时无英雄!”
 
第186章:玉金(3)
 
赫连傒兵马一出,整个大梁才像是醒了。
 
大梁和北狄,是世仇。刻骨的仇恨,是用无数叔伯兄弟的血和孤儿寡妇的泪写就的,如果说,晋枢机带梁人起兵,还能称作官逼民反,赫连傒两万兵马入关,就是铁蹄侵国。同样是战,老百姓的感情接受不了。晋枢机连下数城,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抵抗,可赫连傒的人马才踏进闾临,商衾寒留在北地的心腹将领岳中合就在砂子坳战了个昏天黑地。战报传来,岳中合三千人马全部战死,岳中合与赫连傒阵前交战,赫连傒一刀斩下了岳中合的马首,削掉了他一只耳朵,放话“整个大梁,只有商衾寒配和我一战。”
 
商衾寒早在砂子坳布防,可区区三千人马如何抵挡得住赫连傒亲自统领的两万大军,靖王军,只有战死的将士,没有弃逃的俘虏,三千大军,苦战二十日,被赫连傒杀得七零八落,无将不带伤,无兵不挂彩,战到最后一日,已只剩残兵,二百人以身体为盾,立在砂子坳的战壕前,站不起来的,就用被折断了兵器撑着自己,互相搭着肩膀,结成人墙,赫连傒扬鞭一指,狄兵跃马攻城,五百先锋从靖王军的血肉之躯上踏过去,宁死不辱。岳中合亲眼看着三千生死兄弟在狄人的铁蹄之下被踏成肉泥。
 
战报传到京安,商衾寒第一次提起了他的伏辰剑,楚衣轻刚将一碗药端进来,就见他身着整整齐齐一套银甲,腕上缠着一道黑纱,两人一个照面,他端了药,却是连手都在抖,迟迟迟迟,没有喝下去。
 
楚衣轻待要相劝,突然,他将一碗药摔在地上,药碗碎了一地,药汁溅在楚衣轻衣裳下摆,商衾寒望着他,“我恐怕,又要负你一次。”
 
楚衣轻抬起头,眸色清明,传音入密,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脑子里,“我只要你不负这无辜众生。”
 
商衾寒什么也没有说,提剑大步走了。
 
楚衣轻蹲下身子,一片一片拣起地上的碎片,青瓷扎破了手,血一点一点渗出来,不疼。
 
“皇上,靖边王跪在宫门外请战。”小顺子将一碗药送到商承弼近前,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这些日子,身子也不好呢。
 
商承弼冷冷一笑,“传——”
 
小顺子正要答应,却听得他继续道,“镇国将军于中玉。”
 
接到商承弼传召的于中玉早已打好了行装,等他带着商承弼的兵符奔出京安城的时候,商承弼才将亲叔叔请了进来。“王叔重伤未愈,如何出战?”
 
商衾寒知道,他要的,是自己的兵权,这天下人人都知道,商承弼才是大梁天子,可也人人都知道,没有他商衾寒的号令,谁都用不起靖王军。赫连傒来势汹汹,靖王军无军令不得擅动,商承弼这时候将他困在京安城,就是要靖王军的命。
 
商衾寒心急如焚,于中玉的心里更是烧着炭,商衾寒苦心经营十年,靖王军内向来是只知军令不知皇命的,那杆商字旗,除了商衾寒父子还真是没人扛得起来,皇上却偏偏在这时候派自己去领兵平叛,这不是要收拢商衾寒的兵权,这是要自己的命。
 
皇上任于大将军为平逆大元帅,率靖王军平叛。大梁从官到民,都疯了。人人都知道,一旦燕平失手,是什么后果,皇上这是想要大家的命。
 
晋枢机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商承弼,这是想要自杀,不,他是想用整个大梁为自己陪葬。
 
商承弼当然不会自杀,他这时候正高踞在皇帝的宝座上,俯视跪在他脚下的靖边王,“朕没有儿子,没有兄弟,没有爱人,朕不怕死。你怕。”
 
商衾寒想到三千靖王军的血肉之躯,第一次,想杀了他,却只是恪守臣节,跪在商承弼脚下,无比谦恭,“圣上有父祖,有黎民,有江山。”
 
商承弼纵声一笑,内力直荡得殿上铜鼎发出嗡嗡的声音,“朕,不爱江山。”
 
第187章:龙齿(1)
 
商承弼这话一出口,商衾寒就想笑,只是他素来谨守臣仪,不过低头不语罢了。
 
商承弼看他,“朕不是你,什么都想要。”
 
此刻殿中只有他叔侄二人,商承弼说话无所顾忌,商衾寒却依旧只是俯首帖耳,“臣不敢。”
 
商承弼一声冷笑,自宝座上站起走到他近前来,商衾寒依旧跪着。
 
商承弼走到他面前两步,停下,“岳中合是忠臣。”
 
商衾寒听到岳中合名字,痛得心都要滴出血来,他喝过他儿子的满月酒,又亲自给他小孙儿选的开蒙师父,那是他真正的生死兄弟,靖王军四十万铁血男儿,每一条命,都是他身上的血。商衾寒重重叩了个头。
 
商承弼面无表情,“王叔可以离京的,还可以带着那位楚神医,朕会当作没看到。”
 
商衾寒不能让兄弟们白白送死,赫连傒既然捎了话来,就只有自己才能一战,他第一次顶撞商承弼,“淳恕是忠臣,平竹是忠臣,彤韦也是忠臣。”淳恕是岳中合的字,平竹是柳承畴的字,彤韦是何御史的字。
 
商承弼被他顶撞,却丝毫不以为忤,反是道,“既然王叔也知道他们都是忠臣,又何必眼睁睁看着忠臣无辜就义。”他说了这一句,却突然严肃起来,“靖王军的军旗是一个小小的府尹扛得起来的吗,你沽名钓誉害死忠臣,在朕面前,又何必作伪。”
 
商衾寒还待解释,商承弼已经将一支玉瓶扔在了他面前。
 
商衾寒拣起玉瓶,握在手中,却并不打开。
 
商承弼道,“放心,不是鹤顶红。”
 
商衾寒打开了玉瓶,闻到了桑叶的味道,“缚茧。”
 
商承弼称赞道,“王叔果然师从名家,好见识。朕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灭蝶,尽管吃着,对身子无大碍。”
 
缚茧,一种慢性毒,中毒的人就好像被蚕茧包裹一般,会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力,此毒无解,惟蝶灭可以暂时缓解痛苦,只蝶灭每用一次,缚茧再次发作,痛苦就更深一重,最后,终至全身瘫痪。
 
商衾寒握着药瓶,不语。
 
商承弼道,“王叔自然可以不吃。您今日从宫里出去,晋枢机就会接应在城门外,送您去北边。您只要一回了朔北,无论于中玉手上有没有兵符,靖王军都是您说了算。凭王叔的本领,自可立斩赫连傒于剑下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何乐而不为?”
 
商衾寒当然可以这样做,晋枢机早和他达成了协议,他于北牵制住赫连傒,晋枢机才能用尽全力过江,但是,无诏而出,即使真的能打退狄虏,恐怕,忠义靖边王的义字有了,忠字,却是丢得干干净净。如果,他能够背负不忠之名,十年前,坐在这王座上的,就是他了——商承弼是真的看透了商衾寒,他爱惜名声,胜过性命百倍。
 
商衾寒低下头,十年前,你凭此谋算我,十年后,还要故技重施吗,“皇上,在大漠舍生忘死的,是靖王军,也是您的子民,他们守的,是商家的河山。”一寸河山一寸血,他竟用自己的山河要挟自己。
 
商承弼却没有那么看得起他,只冷冷道,“王叔不是自来想做忠臣吗,一杯酒入腹,朕立刻下旨,送您出征。”
 
商衾寒拿起药来,刚送到嘴边,却一翻腕,一小瓶药,全倒在了袖口上。
 
商承弼像是早都料到他不会喝,丝毫不以为意。商衾寒将药瓶收进衣袖,说出了三个字的地名,“泉觉寺。”
 
商承弼静静盯着商衾寒,“商家从来出情种,王叔不怕那位天仙化人的楚公子知道您又用他两个弟弟换了自己一条性命。”
 
商衾寒没说话,商承弼冷笑一声,“也是,王叔又是为了天下苍生。”
 
第188章:龙齿(2)
 
商承弼亲眼看着商衾寒领旨而去,重新坐回了御座。片刻,一道身影自屏风后走出,颔首为礼,面上幕离分毫未动。
 
商承弼道,“近日氵壬雨连绵,二公子的腿酸痛难当,冯平束手无策,楚神医既然也挂怀二人,不如等朕将他二位从泉觉寺接回来就由神医诊治。”
 
楚衣轻望着他,一顿一顿地打手势,“你想要什么?”
 
商承弼一笑,“公子连缚茧之毒都可解,又怕不能允了朕心中所求?”
 
楚衣轻想了想,“若于重华无损,天下无害,我自然应你。”
 
商承弼满面傲然,“朕会不会伤害重华,公子很快就会知道。”
 
楚衣轻不置可否,转身告辞。
 
小顺子等楚衣轻走了才试探着问商承弼,“皇上,冯太医怎么办?”
 
商承弼道,“看好他的家眷。”
 
小顺子眼珠一轮,“皇上放心,奴才知道该怎么做。”
 
商承弼一见他目中浮光就知道他动了恶念,“朕命你,看紧了他们,好生伺候,少一根头发,要你一条命来换。”
 
小顺子呆了。晋枢机起兵后,商承弼立刻命人更严密地看押晋枢柾晋枢椽,因为身边的奴才都不放心,才将他二人托付给了太医冯卢,冯家世代行医,上一位冯家人曾任太医院的院判,此人医术高明,商承弼一气之下将晋枢机赶去浣衣局差点丢掉了半条命,就是他抢救回来,还因此得过商承弼的重赏。他自此时入了商承弼的眼,此后晋枢机多番蒙他所救,连入了蚕室命在顷刻的那一回他都尽心竭力,由此得了商承弼信任。
 
商承弼五年前曾施酷刑于晋家另外两位公子,虽后来悉心诊治,但只要一遇天气骤变,二人的身子就要好一阵反复,因此,才点了冯卢去照顾。却不想,世代效忠皇室的冯家人竟早被商衾寒所用,商承弼才送了人过去,第二天,连冯卢带两位人质都没了踪影。商承弼是何等精明的人,只略略印证冯卢前后所为,就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不由一阵后怕。自己可是曾经将整条性命都交给过他的。一念及此,又想到商衾寒费尽心机培植太医送到御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不由心下大恨。
 
商衾寒自得了商承弼一纸手谕,便立刻召集疾风二十八骑回大漠,风行早帮他打点好了一切,只待启程。
 
商衾寒看到儿子,从容吩咐,“同襄已经控制了严府,断了赫连傒的粮仓,赫连傒此人阴险老辣,不会轻易干休,你立刻接手严家的主仓,请你于师兄带人去守延荡。”
 
风行一听父亲吩咐就明白了几分,“您的意思是,晋枢机要打延荡取米?”
 
商衾寒道,“严家米铺遍天下,但存米最多的,乃是西南的成宁,成宁与楚国旧都仅隔了三个县,相信以严铎的精明,早已向楚王投诚了。西北的一个仓,他供了赫连傒做投名状,今年若不是这几场天灾,百姓又怎么肯揭竿而起,晋枢机也是人,他要起兵,兵就不能不吃饭,他若放过了延荡,他的米粮从哪来?”
 
风行细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于师兄,恐怕不是晋枢机对手。”
 
商衾寒微微一笑,“你传我号令就是。”
 
“是,末将明白。”风行从不质疑父亲,无论父命还是军令。事实上,他心念一动就明白了父亲心意,面上略有不忍之色。
 
商衾寒素来知道儿子仁厚,“你放心,晋枢机虽声名不佳,却是个君子,他不会要黎民无谓牺牲的。”
 
风行正待答话,就看到二师叔站在门前。
 
商衾寒突然脸色一变,吩咐儿子,“你出去。”
 
风行却行而退,又对二师叔行了礼,楚衣轻看着风行离开,目光落在商衾寒早已打点好的行装上,“你既神机妙算,又何必叫他走开。”
 
商衾寒突然从袖中摸出了那支玉瓶,“我不叫他走,难道要告诉他,他最崇敬的二师叔竟然伙同外人设计自己师兄吗?”
 
楚衣轻迎着他目光对上去,一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商衾寒手一松,玉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昭列!”商衾寒叫他。
 
楚衣轻提气一跃,飘然十里,商衾寒伸出了手,却连他衣摆都没有抓到。他收回伸出去的手,将掌心贴在面颊,面上指痕已经肿了起来,“昭列——”
 
第189章:龙齿(3)
 
商承弼命靖边王领兵抗狄的明诏一发,可说是普天同庆,这可说是近年来商承弼唯一一次得民心的诏令了。百姓提着自家的面点米酒,等在京安城出城的官道上,据赫连傒撒出去的探子回报,商衾寒带疾风二十八骑一路疾驰,才出发五日就追上了已走了七天的于中玉于大将军,二人并道而行,衣不解带,马不下鞍的奔赴燕宁,一路遇到截杀无数,都被疾风二十八骑一一化解。
 
待得过了梭沙河,进了罩州,便有靖王军前来接引。
 
晋枢机听得回报商衾寒已入罩州,立刻调集兵马攻打延荡,于同襄接到师父命令率兵来救,两千人,才奔到凤凰山脚下,晋枢机的人马已拿下了延荡仓了。
 
凤凰山隶属阐州,阐州府尹赵仲平是商承弼即位后亲选的心腹之人,见于同襄亲来,心中对这背靠家族师门的少爷很有几分瞧不上。于同襄究竟年轻,更曾被晋枢机所俘,一心想洗雪耻辱,却没想到他动手如此之快,自己根本不及救援。因此再对上赵仲平,哪怕表面客气,心中却总带出几分不以为然来。
 
于同襄道,“让晋贼得了延荡,咱们的日子可要更难过了。”
 
他前来奔援赵仲平自是感激,但听这位少爷话音,似是对自己没有翻山去救颇有微词。赵仲平心里看不起于同襄一个小娃娃靠父祖师门领兵,但想到皇上深信于家,不免解释一句,“晋枢机陈师在此,我早都算到他必取延荡,可延荡仓在岄州,又有凤凰山天险,纵使我有心驰援,却也无力回天。更何况,若不是仗着凤凰山地利,如何能阻得晋枢机这些时候。更何况,如今正是梅雨时节,山高路滑,勉强出兵,也是人困马乏,倒不如以逸待劳的好。
 
于同襄自幼不受父祖重视,素来懂得察言观色,近来又受承商衾寒教导,更息了傲慢之心,如今听得赵仲平如此解释,便也附和道,”赵大人老成持重,倒是同襄后生小子意气了。只这雨已下了一月,凤凰山虽险,晋贼却也不是轻易退缩之辈,你我又该如何应对。“
 
赵仲平拈须道,”不过加固城防而已,命各处严密监视,晋枢机一有异动,立刻报我。“
 
赵仲平意图监视晋枢机,晋枢机却是丝毫不将大梁的这位后起之秀放在眼里,他一路势若破竹打到这里,此时在凤凰山盘桓不下,实在叫人心焦。连服侍的沉沙丢盔都着急了,晋枢机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刚打下了一个大粮仓,总不至于这么快就没吃的了。“
 
沉沙丢盔不敢说话,却是在心里道,如今攻下的城池,依附的百姓,绝大多数是因为不想再在商承弼的喜怒无常下过朝不保夕的日子,更有一些,是怕死。一天丢一座城的官员,又能有什么大才。他们打开城门迎世子,无非是看世子渐成气候,想投机而已,这些人最是心智不坚,凤凰山久攻不下,收编的队伍中已有一些议论之声,若世子再不想办法拿下凤凰山,恐怕动摇军心。
 
沉沙想了想,进言道,”世子,咱们在此盘踞日久,却无建树。恐怕——“
 
晋枢机微微一笑,”那些没骨头的大梁旧臣慌了?“
 
沉沙丢盔一起低头道,”是。“
 
沉沙比较谨慎,又补充一句道,”甚至有人开始求神拜佛,惶惶不可终日。“
 
晋枢机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替我请几位高僧,准备一场大法会吧。“
 
沉沙一愣。
 
晋枢机却突然收敛了笑容,”我也该做一场法事的。“他眸光突然黯淡下来,望着远处的凤凰山出神,窗外,依然是连绵不绝的雨声,良久,他开口,”靖边王的那位高足也到了?“
 
“是。”
 
晋枢机点头,在心中暗道,靖边王,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否则,我就先拿你徒弟开刀。
 
无责任番外之师兄说话算话
 
卫衿冷望着景衫薄,“今日的字写成这样,屁股是不想要了吗?”
 
景衫薄嘟着嘴,“您说了今年再不骂我的。”
 
钟声响起。
 
卫衿冷,“明年了。”
 
景衫薄,“……”
 
楚衣轻走进来。
 
景衫薄撒娇,“二师兄,三师兄过新年还要训我。您从不在年节的时候训我们的。”
 
楚衣轻一看桌上他的习字,对卫衿冷打手势道,“既是过年便不骂他。”又吩咐景衫薄再写一个。
 
景衫薄拿起笔来,端端正正写了“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八个字。
 
楚衣轻仔细看了,觉得虽不是十分好,倒也比刚才强多了,点头,“果然长大了一岁,有所进益。师兄有新年礼物送给你。”
 
景衫薄两眼放光。
 
云泽将礼物送了上来,文房四宝一份。
 
景衫薄的俊脸垮了下来。
 
卫衿冷一看小师弟居然敢摆脸色了,当即呵斥道,“小夜!”
 
景衫薄鼓着脸胡搅蛮缠,“三师兄不听二师兄的话,年年过年二师兄都说不骂人的。”
 
楚衣轻一挥衣袖就将景衫薄拂倒在桌案上,一个眼神,卫衿冷就拎起剑鞘来。
 
景衫薄眼瞅着剑鞘就要咬上屁股这才算是慌了,苦哈哈地叫道,“师兄——”
 
卫衿冷一下就抽在他屁股上,不疼,景衫薄却是委屈了,“师兄!”
 
楚衣轻扬手,居然也拍了他一下,连着被两个师兄欺负,小孩真是生气了。
 
等楚衣轻放了手,小孩就嘟嘴道,“师兄们赖皮。”
 
楚衣轻却指着他写的那八个字——“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景衫薄琢磨了一会儿,脸就红起来了,师兄们竟是取笑他,年年要重复挨这巴掌一回呢。只是他生了闷气,却见师兄们都各忙各的,也没人再哄,索性自己拿起笔连起字来,只等师兄们一会儿叫自己来吃饺子。可左等右等,明明听到那边摆了杯碟碗盏了,却不见有人来叫他。
 
终于,在他忍不住再次倾耳去听的时候,云泽来了,“小少爷,公子叫您去吃饭。”
 
“不去!”既然是小少爷了,当然要耍耍少爷脾气。
 
云泽却是不再劝他,而是将一封红字放在他面前——依然是那八个字,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景衫薄突然一个蹦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哎呀,刚才打了个“一”,这会儿再不去,恐怕就要“复始”了。
 
正琢磨着,卫衿冷亲来叫他,“怎么,还不过来,是等着‘万象’也一起挨吗?”
 
景衫薄一下就从房间里扑出来了,“你们这些做师兄的,吓唬师弟的本事,能不能‘更新’啊!”
 
第190章:菘蓝(1)
 
晋枢机延请高僧的消息一出,大江以北的各大古刹纷纷闭门谢客,大德上师们这一刻好像突然怕沾染了尘俗似的,一个一个闭起关来。本地名刹慈云寺本来香火鼎盛,晋枢机军中一些降将还有要上香的,可方丈一听说晋枢机要做法会,立刻说,这几日凤凰山异响不断,自己要闭门参悟,来面都不肯露了。
 
江北十三名寺大观,无论佛道,竟连一个有名望的修行之人都请不来。倒是大江以东三晤寺的方丈觉因禅师亲来拜访。
 
丢盔和沉沙因为延请高僧之事不利,很是觉得愧对晋枢机,听得觉因禅师的消息,试探着问道,“虽然觉因大师远来布道不辞辛苦,却究竟山高水长,不如属下再去慈云寺——”
 
晋枢机只是道,“这么多人求神拜佛,慈云寺的香火还不够旺吗?”
 
丢盔和沉沙听他语气颇为冷淡,立刻跪下了。
 
晋枢机只望着窗外一片天,“下去吧。觉因大师既有心度化,我等着就是。”
 
花开端着药进来,看丢盔和沉沙都站在门外,“世子又在看天了?”
 
丢盔点头。
 
花开轻叹一声,“咱们也该劝劝世子的,白日看云,夜里看星,一天十二个时辰,竟没有一刻是安心歇着的,尤其这二日,凤凰山中轰响不断,世子根本睡不安稳,他的身子可怎么办。”她口上说着,立刻送药进去。
 
晋枢机早习惯了吃药,接过来大口咽下了,将药碗重新放回她手里,吩咐道,“叫徐放和蒙玉安来。”徐放是玄袍军的头领,蒙玉安却是义军的头目。
 
玄袍军是晋枢机的家底子,他自起事以来,靠着玄袍和雪衣卫,一路势如破竹,商承弼无道,自北而下,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抵抗,很快就收编了大批的队伍,晋枢机将这些降兵编为义军,由蒙玉安统领。
 
花开望了晋枢机一眼,想劝,却劝不出口,只低头应了是就出去。
 
晋枢机却在她转身的时候道,“你放心,我这个身子,还不至于这么不济事。”
 
花开突然眼睛都酸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去叫了晋枢机的心腹过来。
 
晋枢机立在舆图之前,望着二人,“军心如何?”
 
蒙玉安没敢说话,眼风却望着徐放。
 
徐放麾下的玄袍是晋枢机五年磨出来的,一共只有九千人,却各个都不简单,“世子用银子喂出来的精锐,又一路奏凯,自然士气高昂,只是,因这些年一直隐在暗处,见得血还是少了些。如今盘桓此地,玄袍究竟太年轻,有些浮躁。”
 
晋枢机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蒙玉安。这一支是降兵,更不好带。蒙玉安道,“投了来的还好说,只要有一口饭吃,便是铁了心的,降了来的,恐怕各怀心思。”投了晋枢机的,是揭竿而起的百姓,降的,却是各府的厢军。
 
晋枢机屯兵此地,日日亲自巡视不敢懈怠,自知他们所说皆是事实,因此只道,“既然如此,就让没见过血的,洗洗眼睛,让没有心的,安安身吧。”他一拍手,楚复光立刻进来,晋枢机吩咐,“吩咐火头军,将羊肉煮上,天太湿冷,总该有些荤腥来过过舌头暖暖身子。”
 
徐放到底更老成些,连忙道,“世子,羊肉性燥,如今,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
 
楚复光也道,“这仗看起来还得僵持一阵,咱们虽然拿下了延荡仓,还有粮草,但这肉干肉脯却并没有多少——”
 
晋枢机看他一眼,“给我煮尽了,明朝拿下了凤凰山,害怕没有肉吃吗?”
 
蒙玉安一怔,“世子今夜就要出兵?”
 
晋枢机望着天空,听着隆隆的山响,“天时已至,告诉他们,吃饱了,砍人去!”
 
第191章:菘蓝(2)
 
晋枢机旗下有三路人马,一路是家臣,一路是降人,一路是流民。家臣有玄袍有雪衣,降人有官员有卒子,流民有饥民有草寇。但无论哪一路,闻到了肉香,却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中原不比草原,牛羊是很少被宰杀来吃的,更何况,若不是逼到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步,谁愿意把脑袋挂在腰带上去谋反呢。这边的炊烟一升起来,旁人还不怎么样,厢军中却已经有聪明的吆五喝六开始收拾武器了。
 
蒙玉安并不阻止,逐渐地,人人都检查起兵器来。
 
到了正午时分,火头军抬了大锅过来,一人一只铁勺,众人连忙拿了海碗去盛,争先恐后,险些被掉在地上的哈喇子给滑倒了。
 
各队的小头目看主帅并没发话,也不十分制止,只维持着秩序不让队伍散乱而已。在这一连下了一月雨的阴湿憋闷的天气里,众人喝着热腾腾的羊汤,唆着肥腻的羊肉,就着干粮,吃出嘎嘣嘎嘣的气势来。
 
那些饥民们端着碗,或大口灌或小口饮,有胆大地吃完了自己的,看锅里还有,腆着脸道,“饿了这时节,还没辨出味来。”
 
派饭的兵士得了吩咐,围着大锅并不肯给,这群人说是义军,实际都是饿狼,哪里肯让,正争持间,突然听到凤凰山另一边又是一阵轰响。
 
晋枢机坐在营中,自己也喝着一碗羊汤,听到了响声,抬眼望着一直等在自己面前的楚复光,“是时候了。”
 
楚复光双目含泪,“世子。”
 
晋枢机端起碗来,挑眉看着几上另一只海碗,“此处无酒,且用这一碗汤为你壮行。”
 
楚复光紧紧攥着拳,“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晋枢机连汤上的浮油一起饮下,嘴角晶莹,“将来自有我的报应,此刻,只要胜就够了!”
 
楚复光终于没有端起那碗汤,而是郑重跪下,对晋枢机叩了个头,一扬衣摆,长身站起,转身出帐。
 
帐外,是甲光向日,雪芒映天的一片雪衣卫,四十人,两队,紧随其后,只听到铠甲摩擦的声音,整齐,而又肃穆。
 
晋枢机看花开,“各处都分到肉了?”
 
“是。”花开低头。
 
晋枢机举起碗,遥敬楚地的方向,又喝一口。
 
花开见他还要喝,终于忍不住劝道,“世子,这汤腥膻油腻,您的脾胃伏不住的。”
 
晋枢机却像是没听到,只是再次望着头顶的阴云。雨才停了没多久,看来,又要下起来了。他默默计算着时辰,雪衣卫赶到之前,应当正好。
 
这边楚复光带着雪衣卫出营,人虽不多,但因为雪衣是晋枢机亲卫,极为引人注目,蒙玉安见一条雪龙火速开拔,片刻之间就奔出数里,雪衣腰间的筒子他看得清楚,正是世子亲制的筒子雷,想到世子神通,再四下望着吃得兴高采烈嘴角流油的众人,突然就觉得,这几日被梅雨困在山下的困顿一扫而光。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到火头处,也要了一碗,盛饭的小兵见是大将军,满满当当连肉带骨给他盛了一大碗,蒙玉安大口喝了,只觉暖到骨头里。
 
晋枢机估摸着众人渐渐吃得差不多便亲自到各营中去看,无论玄袍义军,人人满面红光,连愈加沉重的阴云也不能压沉了兵士们的振奋。
 
天边一排燕子低得几乎是擦着头顶飞过,晋枢机望着凤凰山方向,目光悠远。
 
凤凰山这些天响动频繁,赵仲平再看不上于同襄这样的大少爷,也要保他的命,见他居然此时依然在敦促训练,不免劝道,“少将军,山中异响不断,您千金之体,还是避一避吧。”
 
于同襄望着赵仲平,满脸愤激,“师父命我前来奔援,失了延荡已是罪过,若是阵前脱逃,如何对得起我师父一世英名,如何面对我于家列祖列宗!”
 
话音刚落,接连又是一片响动,赵仲平面上变色,“少将军,君子不立危墙——”
 
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于同襄打断,“这声响不对。”
 
赵仲平的脸色也变了,“少将军,快撤!”
 
于同襄还未及答应,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顷刻间地动山摇,天地变幻,风云失色,只见远处浓雾滚滚,不见天日,于同襄勉力稳住心神,扬声叫心腹去查看,却突然被赵仲平扯住衣袖,“少将军快走!地震山崩,水出杀人!”
 
于同襄一惊,面上悚然变色,却立刻镇定下来,“叫大家向两侧高处走,快!”
 
第192章:菘蓝(3)
 
风暴一起,饶是谨慎如赵仲平,机变如于同襄也只好听天由命而已。
 
只见远处浓烟滚滚,这边还未来得及传令下去,山洪已席卷了大片土地,巨大的洪流裹挟着土块、沙石,涌动的泥浆吞没了桥梁、房屋,稚子妇孺的啼哭刚起,就被立刻湮灭在滚滚泥浆里,除了死亡的声音,奔跑、哭嚎、甚至呻吟,都听不到。只见滔天的黄色泥浪张开了浆黄的口,将几代的经营、心血、辛劳鲸吞殆尽。
 
逃,拼了命的逃。
 
山塌了,地陷了,一瓣一瓣的汗滴子砸出的一块一块的红砖建起的一舍一舍的家,顷刻就没了。桥坍了,路断了,拼了命的喊叫才憋出了一个音瞬间被石流噎住了喉咙。男人拉着他的女人,女人抱着他的孩子,孩子眨着无知的双眼伸直了胳膊拼命够着被抛弃的小狗,小狗的汪叫还在耳边,奔腾的洪水却已自天而下,将一切掩埋——父亲,母亲,孩子,妹妹,犬豕鸡豚,全没了。
 
家没了,命,也没了。
 
于同襄带来的亲卫,三千训练有素的精兵,战场上以一当十的大好男儿,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个。
 
阐州是大州,占尽凤凰山地利,富庶,丰饶,据鱼鳞册所载,户四千七百二十一,口一万两千五百六十五,赵仲平望着眼前捡出一条命的灾民,点数,一千一百一十七,他不停地点,点到连眼泪都流不出。
 
赵仲平跪在地上,他的手死死攥着脚下的土地,他只想问,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死!
 
于同襄将家传的宝剑直插入地,双眼通红。
 
逃出来的百姓呢,乌泱泱一片死寂,泥流太可怕太震撼,震撼到他们连为自己逝去的父母亲人哭一场都不记得。
 
麻木,痛入骨髓的麻木。
 
终于,人群中传来石破天惊地一声哭嚎。
 
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嚷嚷着要奶吃。母亲解开灰扑扑的衣襟,将干瘪的汝头塞进孩子嘴里。
 
没有奶,一滴,也没有。
 
孩子大声地哭,于同襄将自己的水囊递给母亲,女人拼命拍着孩子的背,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仿佛,可以从亘古一直拍到末日。
 
于同襄喉结滚动,低声道,“大嫂,喝点——”
 
女人像是被惊醒了,抱着孩子跳了起来,一口,咬在于同襄的脖颈上,于同襄一痛,本能地出手将女人推开,女人紧紧抱着孩子瘫倒在地,大叫道,“你不是大官吗!你为什么不救我男人,为什么不救我的家!”
 
这一声哭叫,惊醒了失魂的人。顷刻间,群情耸动,哭声震天。
 
哭嚎、叫骂、赌咒、嘶吼、悲鸣,天崩地裂。
 
晋枢机立在高高的了望台上,眼看着凤凰山一浪一浪的倒下去,像自天的尽头奔腾的狼群,张着血盆大口,吞天沃日,山石滑坡,泥浪席卷,终于,高山夷为平地,积水堰塞成湖。沧海桑田,不过一瞬。
 
花开站在晋枢机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她从没有一刻觉得,她的世子如此颓丧,如此萧索,他分明挺直了脊骨,可他的脊骨,却像是硬地挑断了一座山,花开低声劝慰到,“世子,成了。”
 
晋枢机不曾回头,似是自语,又像询问,“听到了吗?”
 
花开胆战心惊,“世子——”
 
他的指尖遥指远处的虚空,“一万多人的鬼魂在哭,你,听到了吗?”
 
“世子!”花开也哭了。
 
晋枢机却笑了,笑得整个人像漏了的风箱一样咳起来,等咳声渐止,他说,“汉廷也没有回来。”
 
楚复光,字汉廷,楚国丹阳人,洪庆十年卒于阐州,时年,二十一岁。
 
第193章:刀豆(1)
 
大灾之后,是收服。
 
收服的不止有人心,还有畏惧。
 
凤凰山滑坡的那一霎,晋枢机站在高高的了望台上,明显可以感觉到底下死一般的沉寂和蠢蠢欲动的惊慌。
 
晋枢机二十七日下二十七城,胜利来得太容易,敬意就会少了许多。降将名为义军,实际都在观望——或顺水推舟,或虚以委蛇,或无路可退,三万人马,真的归服的,除了四县百姓,还有谁?可如今,晋枢机分明在他们流淌着不安的沉默里感受到了恐惧。
 
他们在怕他——怕他的人有很多,他用弯刀挑破少女的蝴蝶骨的时候,他用火炭烫伤直臣的耳蜗的时候,甚至,他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坐在商承弼的龙座上望着阶下微笑的时候——可那些怕里,比怕更多的是不屑。
 
如今,却是绝无贰志的厮伏。
 
义军呢,他们是真的怕,他们怕的不是死,而是绝对的力量——能操纵风云的男人,运筹帷幄,四十人,就埋葬了数万条性命。
 
他们跟随他,也试探他,甚至嘲弄他,看着他看星看云看月亮,偶尔在口中调笑着他的不堪,甚至连几分同情也是带着猥亵的。甚至于,被困凤凰山,他们隔岸观火,山若不降你能怎么办——山若不退,他就移山!原来,这个男人峭拔的脊骨上,屹立的是足以令风云变色的残酷。
 
因为残酷,所以骄傲,因为骄傲,所以无言。
 
他不显山不露水,吃了一顿羊肉的功夫,就覆灭了一座城。翻手为云覆手雨,不外如是。
 
晋枢机的目光依然悠远,他不去看,不看玄裳跃跃欲试的兴奋,也不看义军战战兢兢的臣服,他只说了五个字,“绕道阐州,杀!”
 
“是!”
 
一人开口,众声云集,众生云集。
 
于同襄看赵仲平,“晋枢机不会放过我们的。”
 
赵仲平点头,“此人心狠手辣,挟势而来,必不会轻易罢手。”
 
于同襄回望面无人色的灾民,已退到这里,还要逃吗?
 
赵仲平攥紧了拳头,想说,战!触目之处,却全是伤兵。
 
他们,太累了。累到能逃出一条命来,已是精疲力竭。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兵器,回头四望,一片荒凉。怎么战?赵仲平不断地回头,拼命地找,找自己的通判,僚属,甚至家奴,望遍了荒野,却一个也找不到。
 
终于,他颓丧地瘫坐在地上,“咱们,什么都没有。”
 
于同襄望着仅剩的二百亲兵,有天子的銮禁卫,于家的旧臣,风行调来的禁军,在京安时,他们人人都能以一当十,如今,依然握着掌中的刀——能活下来的,都是好汉,能活下来的,就不怕死!
 
于同襄望着他们充血的眼睛,每个人的眸子里都写着两个字——报仇。只是,他已失去了两千八百多弟兄,不能连他们也失去,“大家且坐下休息——”
 
其中一个胆大的望着于同襄,“少将军,咱们该找水源。”
 
于同襄凄苦一笑,“坐着,省些体力,很快,水,粮食,都来了。”
 
“少将军要投降!”说话的是銮禁卫的一个总旗薛兵,究竟是热血男儿,他是食君之禄的天子近臣,跟随于同襄寸功未建已是不甘,死了那么多朝夕相处的兄弟,难道,还要降了那个佞臣不成!
 
他的声音太大,大到连逃出生天的黎民们也回头看,赵仲平也望着于同襄,于同襄只觉得一道道目光,火辣辣的,像是一刀一刀剜他的皮肉,他说,“这里还有一千百姓,劲力耗尽,还有妇孺!”
 
薛兵拔刀,绣金刀出鞘,亮得晃人的脸,他一刀削去肩上的浮泥,只说了四个字,“宁死不辱!”
 
于同襄突然站起来,也抽刀,一刀,横在他脖颈上。
 
四下,一片抽刀的声音。
 
薛兵瞪大了充血的眼睛,“你这个没骨气的窝囊废!”
 
于同襄撤刀,刀尖缓缓滑过,滑过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无辜百姓!我们是军人,只要他们还有一条性命在,我们就要保全他们活下去,我们,就不能死!你,我,这里所有人,都不能死!我们失去了细软,失去了食水,失去了父母、姊妹,失去了家园才从泥流里挣出一条命来,不是为了去死的!”
 
他的话打动了许多人,那些空有一腔热血站在蓬蒿之间的士兵们,开始还刀入鞘,缓缓坐了下来。
 
于同襄望着薛兵,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活着,哪怕苟活也要活,无论你服不服我,只要我还是一军统帅,只要我手中这杆棋还没倒,保护我们的子民,我们的儿女,活下去,这是军令!”
 
第194章:刀豆(2)
 
晋枢机亲自出马,带的是义军和雪衣卫,他需要这场大胜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却不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长着反骨的人。因为已经赢了,赢得彻底,晋枢机并不着急。
 
三千降将,五百雪衣,拖着食水武器,绕道疾行。
 
泥石流毁了一座城,也毁了原本的路,晋枢机只好带人从后取道过去,训练有素的精锐,挟胜者之威急行,足足赶路一夜,终于看到了朝霞。
 
深夜行军,带着大批粮食辎重,竟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黎明破晓,旭日东升,朝霞将灾民的脸映得越发惨黄,每个人都在咽着口水,太渴了。
 
于同襄命令结阵,以自己的士兵为人墙,守卫死里逃生的百姓。刚才的泥流太可怕,可怕到即使须臾之间生离死别,百姓们也觉得好像是做了一场梦。只有后方逐渐收拢的人潮将他们括在一只半圆的弧里时,直到身着战甲的敌人拿着枪,直到于同襄提着刀站起来,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
 
前方是堰塞湖,无路可退,后方,就是敌人。他们在敌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兴奋。
 
晋枢机在分潮的队伍中直立,于同襄提刀,对峙的双方离得太近,近得能看到霞光投在对面诸人身上的阴影。
 
阐州人看晋枢机的军队,像是踏着血走来,义军和雪衣看灾民,却仿佛泡在血水中。
 
于同襄,晋枢机,隔阵相望。
 
晋枢机抬头看天,不知为何,他只一仰头,此处的所有人竟都打了个冷战,无论敌我。
 
先开口的是于同襄,“世子有何指教?”
 
晋枢机的声音不大,却内力充盈,足以让蜗伏在坡上的灾民听得清清楚楚,“很快就会落雨,这座新湖一定会决口。”
 
于同襄也看天,沉默。
 
灾民沸腾了,能逃出来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都是有精力的青壮,他们当然知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此时霞光正盛,赵仲平甚至听到了他们草丛间的呼吸声。
 
晋枢机举手,雪衣卫雁翅两旁,开出一条路来,“暴君无道,天降洪难,各位有为之身,何不早投义军报效?”
 
于同襄看着自己队伍里的面面相觑,挑眉冷笑,“晋枢机,你以火药引动山洪,泥噬阐州,枉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你是阐州刻骨的仇人,如何能降你?”
 
晋枢机却并不答话,只是命人架锅,煮起玉米来。
 
于同襄早听说过他煮了槐花和柳承畴里应外合之事,如今见他故技重施,不免冷笑道,“晋枢机,惺惺作态什么,咱们的父老乡亲,难道不是死在你手里?”
 
晋枢机看都不看他,只静静看天,等玉米的香味飘出来。
 
义军中早有机灵地大声叫道,“过来,过来这座坡,就有东西吃。”
 
于同襄不为所动。
 
灾民们被士兵围住,除了咽口水,别无他法。
 
义军中又有人道,“投降又怎么样,爷加入义军,讨伐暴君,是替天行道!”
 
禁军究竟是商承弼亲兵,听到义军公然叫嚣大逆不道之言,立刻喝骂起来。
 
玉米的甜香飘散在逆贼与暴君的交锋里,晋枢机等锅开了一开,一个点头,叫雪衣的头领王卉带几个人将一车食水和一锅玉米运过去。
 
对面禁军更加大声地骂起来,“你杀了多少人,现在要来邀买人心吗?”
 
晋枢机不语,只是望着于同襄。
 
于同襄已经看到了灾民满脸的企盼,他知道,这一场,又是还没出手,就败了。
 
他将刀举在胸前,“你要什么。”
 
晋枢机终于开口,“要你收回你的话。”
 
于同襄扬刀,“什么话?”
 
晋枢机的目光环视四野灾民,“暴君无道,方有天谴,我率军来此,只为解黎民于倒悬。”
 
于同襄冷笑,晋枢机伸手指着那一大锅的玉米,“我来救灾,信,就来搬走,不信——”他再看天,“我等你一个时辰,天也只等你一个时辰。”他说完了这一句,又是一笑,“你现在应该明白,我就是天。”
 
第195章:刀豆(3)
 
于同襄一怔,却立刻感觉到这边的百姓间流露着惊惶与畏惧的气息,他再次举刀,看面前的晋枢机,这个男人如此消瘦,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坚韧,如此强大。六年前那一役,听说他从昆仑山星夜疾驰,九天九夜未下鞍,得到的,却是楚王投降的消息。那时候,他作为楚王世子,解剑脱履,束发归降。而后,关于这位重华公子的一切,就像话本子里写的一样,艳冠后宫,倾国倾城。他在商承弼身下雌伏的时候,他搅动朝堂覆雨翻云的时候,一副妖妃行状,竟让人真的把重华这两个字忘了。于家五代戎马,于同襄家学渊源,师从商衾寒后,更是对排兵布阵大有心得,如今只见玄袍军容整肃,如臂使指,就知道非一朝一夕之功,原来,太爷爷从来没有看错,晋枢机,绝不是货腰贾色之辈,如果一定要说,那只能是,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于同襄一挥手,亲军中八人上前,赵仲平看这些人竟真的向晋枢机走去,不由叫道,“少将军小心有诈。”
 
于同襄笑了,“诈?此时此境,我们竟还怕有诈吗?”他们这里是残兵,人困马乏,人家那里是强将,跃跃欲试。晋枢机要杀人,犯不上耍诈。
 
玄袍与义军眼看着对面有人将自己辛辛苦苦星夜运来的粮食搬走,那几大锅的玉米,自己还没尝到香呢。只是,山洪一泄,晋枢机威望大增,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发声。
 
粮食抬了过来,却没有人敢动。
 
于同襄看了一眼晋枢机,晋枢机点点头,于同襄道,“我先吃。”他横刀,一刀扎了一根玉米,只手腕一动挽了个花,玉米粒就齐齐而落,他伸出左手,全落在他掌心上。
 
于同襄看都不看,倒进嘴里吃了,烫得上颚褪了层皮。
 
他手臂一送,被削地整整齐齐如齿距般的半根玉米就挥送给了赵仲平,赵仲平接过玉米,握在手里,玉米还冒着白气,只是常年握刀的手却是不怕烫的,他站得直直的,大声道,“咱们到了这一步,还怕死吗?”
 
拿起玉米就往嘴里送,此时,于同襄已经又喝了一口水,吃了一块干粮。
 
众人经历一场挣命的逃亡,早都饥肠辘辘了,如今见于同襄和赵仲平吃了没事,纷纷咽起了口水,眼巴巴地望着玉米、干粮、清水,只等于同襄下令。
 
于同襄却是望着晋枢机,“你要什么?”
 
晋枢机目光落在那些粮食上,“现在才问条件,不嫌太迟了吗?”
 
于同襄道,“至好不过一死,至坏也不过一死。又有何迟早之分呢?”
 
晋枢机看了他一眼,还很年轻的脸,意气风发,因为早定了主意视死如归,竟有种大义凛然的气度在,晋枢机叹了一声,“商衾寒果然会言周教徒弟,可惜了。”
 
此时此刻,自然没有人会问他可惜什么,晋枢机感叹了一句,立刻道,“今日傍晚,必有暴雨。阐州之下是偠州,偠州丰土沃野,又有景康把守,景康孤峻刚烈,不是临阵脱逃之人,只是堰塞湖顷刻决口,非人力所能相抗,你去劝他,后撤出城,不要为了自己区区声名坏了一城百姓的性命。他是你伯祖父所荐,你的话,他应当能听进几分。”
 
于同襄还没开口,赵仲平先是气血上涌,语含讽刺,“想不到晋公子竟还是怜恤百姓之人。”阐州片刻之间就被烟了,数万人身死,几百年的家园毁于一旦,他对晋枢机,已不止一个恨字而已。
 
晋枢机却根本不将他看在眼里,他只望着于同襄,“你当知道,即使景康有两分本事,若有硬战,也不过自寻死路而已。”
 
于同襄望着他,“你为什么要救偠州?”
 
晋枢机长身直立,豪气遄飞,“我多年谋划,纵势起兵,要的是整片江山,他日君临天下,脚下全是我的江山,四境都是我的子民,难道,要再重头收拾吗?若无胸怀天下爱惜苍生的本事,我要天下又有何用?”
 
第196章:川连(1)
 
赵仲平望着于同襄,“少将军不可答应啊。”
 
于同襄的眼睛扫过地上的食水,东西都已经收了,不答应,又能如何。他的目光落在亲军的身上,点了四个人,一个商承弼禁军,一个赵仲平门人,两个于家旧将,抬头看晋枢机,“即刻启程,午后当能赶到。”
 
晋枢机只淡淡道,“此间泥泞,山路难行,少将军恐怕骑不得马了。”
 
于同襄提起了刀,“于家的人,还没有这么不济事。”
 
晋枢机没说话,他身边的丢盔道,“少将军去偠州,景康说是家臣,也是长辈,持械前往恐怕不敬。”
 
于同襄看了晋枢机一眼,见他不置可否,当即将刀抛给了自己亲随,晋枢机一示意,雪衣立刻上前送了五份食水,跟随的人也只好将兵器交出来,只有銮禁卫握着绣金刀不肯放手,晋枢机连眼睛都不抬一下,雪衣一手递过干粮,一手去抓他腰间绣金刀,銮禁卫岂是好惹的,当下后撤一部,单手一挡一格,于同襄正要喝令,却看晋枢机纹风不动。再看时,雪衣身形极快,银光闪动间,几个起落,手中银丝就割断了銮禁卫半片下裳,銮禁卫恼羞成怒,手已按在绣金刀上。却突然听得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撒手!”正是与他交战的雪衣和于同襄的声音。
 
他一回神,才感觉到腕上一凉,早被银丝划出了一条极深的口子,血珠滚动。
 
于同襄对晋枢机道,“晋公子的雪线压银丝,果然了得。”
 
晋枢机只是道,“山洪顷刻就至,保护少将军的人如何能如此不济事,换一个吧。”
 
其实,不必他说话,于同襄带来的人已生敌忾之心,但看到晋枢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雪衣都有如此本领,哪怕不服,也只好暗自忍耐。最后,銮禁卫中一个校尉出来,低声道,“绣金刀乃皇上所赐,刀在人在。小人位小职卑,自然无碍。”他解下了腰间佩刀。銮禁卫只有小旗以上才能佩绣金刀,其他人也佩刀,形制与绣金刀相仿,却不在刀柄处描金,当然也有擅使其他武器的,只是时人将銮禁卫所佩兵刃都称作绣金刀而已。
 
他如此说,倒也是为了替刚才找回场子,只是,晋枢机却丝毫不在意。鱼都躺在砧板上了,拿刀的人还会在乎他死得是不是端正优雅?
 
于同襄也不废话,自己亲自拿了食水干粮,回头望一眼赵仲平,转身离去。
 
晋枢机身后,已有雪衣为他搭起了帐篷,丢盔前来请他进去。他身子不好,起先义军见他如此“娇弱”,很有几人又拿了那账里承恩的话来说,可见他上阵杀敌干净利落,与自己诸人深夜埋伏也丝毫不畏风露,在见他事事料敌机先,竟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度出来。渐渐地,看他实在是虚弱,就连义军中也有人出来真心劝道,“世子,此处正是风口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还是在帐子里歇歇吧。”
 
投来的人,能称他世子,意思就很明显的。
 
更有人道,“一群手下败将,原也不值世子看着。”
 
他们劝阻晋枢机的声音极大,亲军中还有人不服,只是晋枢机究竟吹了好一阵风,强压着喘息咳嗽,连脸都白了,他也不故意做作,只吩咐刚才说话的人,“大家也累了,先起火开饭,稍事修整,山洪就在顷刻,此处也非久留之地。”
 
“是!”他声音极低,应和之声却是极大,对面不服的人心中又是一凛,只晋枢机丝毫不以为意,自己进了帐篷,才一走进去,就咳个不住,他用衣袖按住口,一会儿,就看到一团鲜红。
 
第197章:川连(2)
 
于同襄带着满腔的愤懑与不甘赶路,山路原就难行,更何况又连遇大雨,他埋着头只管向前走,两条腿就像不会打直的车轮子,身后的四个亲随,知道他心中郁气极重,都不敢多话。更何况,一城人的性命危在旦夕,也没有人有心情抱怨。
 
风里来泥里走,看着天边的黑云压下来心就比炙在炉子里的田鸡腿还要焦,紧赶慢赶,终于在日头升到最高的时候到了偠州。
 
于同襄自己低头看了看满身泥泞,还欲整理一番,就被偠州城门的守军拦了下来,他形容虽狼狈,气势还在,加之人原就生得峭峻,倒很有几分乱民头子的行状,景康治政有方,盘查严格,当即就将于同襄一行拦了下来。好在于家少将军和靖边王高足的名号都很够看,于同襄自腰间解下一枚铜制的半寸长的小刀,客气道,“在下銮禁卫佥事于同襄,有重要军情,上覆景大人。”虽然人人称他为少将军,但商衾寒要他出来驰援,是在商承弼那里替他请了一个身份的,商承弼看在于家面上,毫不吝惜,大笔一挥就点了从三品的佥事,还真的点了銮禁卫命他出来平乱。不管有何打算,看着倒是圣眷正隆的样子。
 
叛乱四起,不同往日,能派出来守城的都是精细人,更加之于同襄本就器宇不凡,身边带的四个人也非易与之辈,守城兵立刻叫了巡防的人来,细细秉了,便客气又严肃地请于同襄在城门外稍待。
 
于同襄心急如焚,但此时此刻,未免节外生枝,也只好安心静等。
 
他站在城外,看偠州民众往来,虽神色戒备,但处处有条不紊,心内不由佩服景康。守城的主官听他自称是銮禁卫佥事,本自不喜,銮禁卫是天子近侍,嚣张跋扈至于极点,所到之处不是鸡飞狗跳就是鸡犬不留,看眼前这人年纪轻轻,竟已官拜佥事——商承弼的命令虽下了,于同襄的地位微妙,但对小官吏而言,究竟不放在心上,因此,他们还未能将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同于家第五代中佼佼者,靖边王的得意门生联系起来。但见他站在城门口观察民生,却又绝无窥伺之意,不免也觉得一个年轻人有此气度不容易,看他嘴唇干得厉害,嘴角也起了两个大燎泡,索性命人送了一壶茶过去。
 
于同襄刚刚谢过,才招呼着四位亲随要饮,却突然看到了微服巡城的景康,景康为人耿直孤介,很有几分本事,还是于皇后初封那一年于家举荐给商承弼的,当时商承弼极为信任于家,又赏识景康才干,很有几分看重,即使后来于家见弃于圣心,商承弼却丝毫未曾冷落了景康,也因为此人确为能臣的缘故。
 
于同襄曾在曾祖父和爷爷的寿宴上见过他,此时又着意留心,看到他立刻便呼喊起来,“景叔叔,小侄于文长有要紧军情禀报!”
 
他幼承庭训,又得名家传授,内力修为自是不浅,更何况,他还深怕景康不记得他,特意说了从前姓名,如此在城门口喊出来,自然人人侧目,景康听到了,却很是谨慎,先召了守城兵来问,听得他交了信物请人去找自己,这才施施然过来,不紧不慢,很有气度。
 
于同襄在城门外,见到景康亲自走过来,俯身便拜,“文长拜见景叔叔,前年爷爷寿诞,得景叔叔屈驾来贺,伯父与小侄都非常感激。”
 
景康自然是见过于文长的,可那时候,于文长只是于家第五代中一个不出挑的子弟罢了,景康自是印象不深,只是后来他被过继给于家二房,又被靖边王亲收为徒,被众人视为是于家与靖边王合作的讯号,此事沸沸扬扬,倒是无人不知。
 
景康精细小心,虽觉得他有七八分真,但到底不过分热络,只遥遥伸手道,“贤弟不必客气,快快起来!国公爷身子还硬朗,你师父好吗?”于同襄既已被过继,他倒也不肯再摆叔叔架子,索性按辈分称呼了。他身在偠州,也听说了于同襄围了严家米铺的事,因此,对这位将门之后的评价却不低。
 
于同襄听他问话,心知他已信了自己几分,恭敬道,“多谢您垂问。太爷爷他身子健朗,他老人家时常说起,您送的川贝比别处的都好些。师父他为晋枢机所伤,胸口中了一剑,好在有二师叔救治照顾,想来当不妨事。只是反贼在侧,不能领兵立剿,到底遗憾。”
 
他抬头说话,目光正与景康对上,不避不让,景康细看他五官神色,除了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英挺之气,轮廓显然就是自己几次见过的少年,当即命人放他进来,他刚才也听到了于同襄说有紧急军情,只是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于同襄的身份也须进一步查证,索性引他到府衙去。
 
两人心照不宣,都加快了步子,到了府中,已有人送了于同襄的信物来,景康确认过了,这才连忙行礼道,“偠州府尹景康参见于佥事,佥事莅临敝府,未克远迎,失礼之处,还望佥事恕罪。”大梁官制,除京安令是正四品外,其他州府府尹都是从四品,銮禁卫佥事为从三品,又是天子近臣,景康自然要见礼。
 
于同襄连忙扶起,低声道,“叔叔这样,要侄儿何以敢当,侄儿身负皇命,又有师父嘱托,却被晋贼逼得节节败退,实是惭愧。若非大难在前,侄儿实是无面目来见叔叔的。”
 
景康听他说得严重,立刻屏退左右,问道,“佥事方才说有要紧军情,下官惶恐,请佥事明示。”
 
于同襄此刻也顾不上谦逊了,只看着下人将门一关,立刻跪倒在景康面前,“景大人,阐州,失守了!”
 
景康一怔——旧时交通并不发达,阐州遭难只是须臾之间的事,即使唇齿相依的偠州,也不可能比疾驰赶来的于同襄等人更快得到消息。
 
这消息如此震撼,饶是景康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由问道,“贤侄快起来,慢慢说。”
 
于同襄站起身,将凤凰山如何有异响,晋枢机如何利用地势炸山引发泥石流的事一一说了,说到丧生生民一万余口,阐州百年经营毁于洪峰之时,声泪俱下,“都是侄儿无能,驰援来迟,又见机不敏,那晋贼心狠手辣,狼子野心,丝毫不顾百姓性命——”他边说边观察着景康神色,见他先是一惊之后好像恍悟了什么,猜到他在偠州时刻关注战局,恐怕也早发现了些异常,只是引发山洪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一时之间难以想到罢了。
 
景康道,“这妖孽竟然如此狠毒!”
 
于同襄再次跪倒,“景叔叔,那妖孽手中火器甚是厉害,说是移山填海之能也不为过,阐州已尽落入他掌中,偠州恐怕——”
 
景康傲然道,“一个狐媚惑主的佞幸,竟然也敢肖想天下吗,若不是皇上被他迷住了心窍,又怎么能由着大片河山失守——”他说到这里,横声道,“就让他来,我倒要见识见识,究竟是他真有能耐,还是大梁无人?”
 
于同襄抬起头,“景叔叔,他一定回来,只是,他来之前,风暴就要来了。小侄只怕,偠州也难逃阐州之劫!”
 
景康一双虎目死死定在于同襄脸上,“你什么意思!”
 
于同襄深吸一口气,“凡有暴雨,泄洪成峰,必成堰塞湖——”他说着,便看景康面色,景康轻轻点头,只头才点了一半,就突然停下来,“你的意思是,他又要——”
 
于同襄点头,“小侄带着几名亲随,冒死从阐州逃脱报讯,景叔叔,快布置百姓都撤到山上去,看今日情况,傍晚必有暴雨,恐怕,氵壬雨一起,阐州的大堤决了口,就要水漫偠州城了!”
 
“世子!”晋枢机带兵疾驰,自然不能带侍女,此刻是丢盔端了药来。
 
晋枢机伸手端药,丢盔望着他断掉的半截衣袖,“世子,您的衣服——”
 
晋枢机喝了药,呵斥道,“大灾当前,还有工夫管我的衣服,这些灾民都是跑疲了的,又深恨我毁他们家园,撤离安排的如何了?”
 
丢盔忙道,“有赵大人帮着调度,他们死里逃生,又岂有不惜命的,此刻有雪衣压阵,退得井然有序。依世子划定的路线,傍晚之前,当能全部安置完了。”他说到这里就看晋枢机,“世子,您的身子好些了吗?咱们,也该走了。”他说到这里,又加一句,“您实不应该在那风口站着,您的身子——”
 
晋枢机点头,“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学云初花开他们几个。”他看着丢盔还待再说,当即道,“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放心,景康是个有本事的人,偠州不会没有好药铺的。”
 
丢盔心道,偠州都要被水淹了,有药铺又有什么用,只是他不敢激怒世子,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既然世子都说他是有本事的,于同襄,能劝得动他吗?”
 
晋枢机一笑,“咱们这位于少将军,能得仁义满天下的靖边王青眼,自然是更有本事的,你只管把心搁到肚子里吧。”
 
第198章:川连(3)
 
景康得于同襄报讯,虽然对此事极为重视,但他为人谨慎,事关一城得失,万人性命,也不能只凭于同襄一言定夺,安顿了于同襄一行人就派人去查看。旁的且不必理,凤凰山无端矮了一截子就足够触目惊心了,景康召集僚属,将于同襄传来的讯息说了,自是人人震惊,又请了于同襄并另外四人来,泥流爆发就是昨日的事,四人都还未从这巨大的灾难中醒过神来,说得声泪俱下,于同襄又道,“阐州的悲剧尽在眼前,水火无情,非人力所能拒。”
 
看景康还在犹豫,于同襄索性道,“百姓的性命为重,你我的声名为轻。”山洪还没有来,不战而逃,确实丢人了些。
 
景康听他如此说,不免有些恼怒,只细想来,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大家不是怕晋枢机,而是洪涝之灾的确非人力所能抗衡。正犹豫间,却接到报讯,偠州正好有人去阐州走亲戚的,亲眼目睹了洪峰奔流的情况,躲在高地上不敢下来,等水渐渐退去才逃了回来,一入了城,立刻就来报讯。
 
此刻,偠州府众人再也不敢犹豫了,通判府丞等纷纷道,“少将军言之有理,百姓性命为重,纵然拼着这顶乌纱不要,只能存下活人来,也是一桩功德了。”
 
于同襄抱拳请求,“天灾无眼,山洪不等人,望景大人早作决断!”说着,一撩衣摆跪下了,“我待偠州的两万百姓拜谢景大人大恩!”
 
众人此时已知道了于同襄身份,看他跪了,自然纷纷跪下请求,景康一握拳,“传我号令,要景茂景荣带着合府百姓,全数撤离。”他为人精细又计划周详,知道晋枢机势大,原是规划好了如何保全一州百姓性命的,如今一看,偠州千里沃野,西南的玭州却是地势更高,想来应当无碍,他同玭州知州有旧,二人早约定互为犄角,此刻下令,竟也不忙乱。只是想到自己精心谋划,加筑工事,偠州虽不能说是坚不可摧,但到底易守难攻,如今不能与晋枢机一战就要退走,难免心下怅然。
 
偠州这边听闻了阐州的噩耗,虽然惊骇,但并不惊慌,又听说已有靖边王的高足来报讯,景大人也规划好了后撤路线,虽舍不得家园,但到底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更何况此时烽烟四起,晋枢机已占据了大梁南面的半片河山,大家虽深信景大人,但也早有逃难的准备,兼之组织得力,到了傍晚,偠州全境除了最北边的符县,倒都是撤出了好远,纵然一时走不出城去,也占据了高地,为活命留下更多余地。
 
偠州撤得忙而不乱,晋枢机这里却是不慌不忙,饶是丢盔几人知道他素来沉得住气,也不免担心,泥流的威力大家都已见识过了,公子为旁人安排好了后路,自己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瞅着日头一点一点地偏下去,世子不仅不回撤,还要到堰塞湖边上去,丢盔几个下了死命地劝,晋枢机却是道,“不亲自去看看,怎么给他改个道呢。”
 
丢盔一怔。
 
晋枢机笑了,“我的命值钱着呢,放心!”
 
他果然带着雪衣去了堰塞湖边上,天空下起了雨,丢盔一面帮他撑伞,心里一面发抖,看着湖面的水位越来越高,恨不得这时候就扯了世子离开。晋枢机却是又走到了远处的山坡上,遥望着赵仲平早已加固的堤坝,还甩脱了丢盔的伞,亲自用步子去量,丢盔紧跟着他,他走得路程却不是直线,遮住了头遮不住身子。丢盔想劝,但见他实在专注,也不敢打断。终于,等晋枢机看够了,被雨淋得打了个哆嗦的时候,丢盔才连忙将一块毛毡裹在他身上,“世子千金之体,实在应该当心身子。”
 
晋枢机自己握住了伞,转身大踏步回去。
 
刚进了帐子,丢盔正重新拢火盆,就听得天边一声惊雷,晋枢机立刻站了起来,丢盔连忙过来,再次帮他披上大氅,晋枢机看他,“今日是廿十七了吗?”
 
“是。”丢盔小声答应。
 
晋枢机微微点头,“传令下去,叫他们把粮草辎重和身家性命一起带好了,明日一早,我们进城!”
 
丢盔尚有些茫然,“世子——”
 
晋枢机的语速却快了起来,语声中全是兴奋,“这场雨一下,景康对于同襄更是深信不疑,一定会加紧撤离。”他说到这里,口角含笑,“大军踏着于少将军替咱们走过的路入城,平了凤凰山,景康又失了偠州作为据点,我父王若是再不痛打落水狗,又如何对得起反贼这两个字?”
 
丢盔单膝跪地,“恭喜世子,兵不血刃,再下一城!”
 
晋枢机微笑,“若只为一个偠州,还不值得我造这番杀孽。”他说着低头看丢盔,“消息是于同襄传的,他诓骗朝廷命官弃城逃跑,先是救援不力,后是失机阐州,现在连偠州也拱手相让,于家的少将军若是通了敌——”
 
丢盔立刻明白过来,于同襄不仅是于家的少将军,还是靖边王的徒弟,“大梁在军中一向分靖边王系和国公府系,虽不能与商承弼攥在手中的禁军抗衡,但也是他一大助力。如今,他不信商衾寒,更不敢信于家——”
 
晋枢机的目光却突然阴沉下来,失了半片江山,手中无人可用,若我与父王连成一线,依你的性子,不御驾亲征,更能如何。他摸出了腰间药瓶,将楚衣轻留给他的药丸吞入腹中,商承弼,我会重新站在我晋楚的大地上,恭候驾临!
 
第199章:黄连(1)
 
景康带厢军五百留守,命两个儿子将百姓带到玭州撤离,他既不畏死,于同襄自然不能苟且偷安,索性也留下。跟随他的四人,或因恩义,或因职分,倒都不肯独自离去。
 
六月多雨,唰啦唰啦打得芭蕉叶子直响,倒似是催命。景康正抱着拳劝于同襄离开,这位少将军可不是自己,他的性命若是填在偠州了,自己一家都不够赔的。于同襄却哪里肯走,于家五代,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脱逃的降臣,更何况,商衾寒那里,又如何交代。
 
于同襄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四人,商承弼和家里都派了人来,惟有师父,只有命令,却是一个人也没让跟来,若到了此刻他还不能明白些什么,他也枉为将门之子了。想到风行传令时连说了三个保重,于同襄苦笑,不是死,就是降,自己这般身份,也只好宁死不辱了。他再次握紧了掌中的刀,“景大人不必再劝,一寸河山一寸血,咱们守不住河山,还流不起血吗?”
 
景康见他目光坚定,看来是立定死志,向他抱拳一礼,“少将军果然不愧是忠良之后,靖边王高足。”
 
可惜,于同襄还没来得及称谢,却突然看到远处黑云压城。雨很大,踩碎了雨水的是马蹄声,万马奔腾。景康望向于同襄的面色,突然变了。
 
留守的五百厢军各个手按长刀,将于同襄四人围了起来。
 
于同襄脸色一白,突然意识到——中计了。
 
他再想要说什么,雨帘迷蒙了景康面色,在那双暗沉的眸子里,他什么也看不见。索性,端正站着,站在雨幕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先就是晋枢机的雪衣,直到此刻,于同襄才不得不佩服晋枢机治军的本事,在这氵壬雨连绵里踏着泥泞而来,二十四人,二十四马,人是白衣,马是白马,马蹄扬起的泥浆是黄的,却没有一滴溅在马身上。
 
二十四骑踏雨而来,分列两端,紧接着出来的,是晋枢机。
 
大雨里,他披着一件火红的狐皮大氅,手上一把油纸伞,画得正是雨打芭蕉的图案,他信马由缰,意态悠闲,正可谓自鞚玉花骢,惊燕踏飞龙。若不是身后跟着军容整肃的大队兵马,倒像是吟风赏雨的贵公子,而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头子。
 
晋枢机停下马来,对于同襄微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的话音刚落,景康手中的长刀就架在了于同襄脖子上。
 
于同襄向后一个错步,避过他挟持,“景大人,莫要上了这奸邪小人的当!”只是,此刻却有谁肯信呢,五百利刃,一齐出鞘,剑指于同襄。
 
晋枢机将油伞斜斜靠在肩头,细雨缠绵中,他端坐马上,握着伞的手竟像是比伞骨还柔、还韧,“景大人这么对靖边王的高足,恐怕日后不好向人交代吧。”
 
景康冷笑道,“你这妖孽,靠着狐媚惑主,阴谋诡算祸害苍生,陷害忠良,今日我留在这里,就早将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了,咱们五百人,杀一个不赔本,杀两个就赚了。只管放马过来,让我看看你除了使些下三滥的手段,还有什么本事!”
 
晋枢机听他叫骂,却是丝毫不动气,只对身后的丢盔轻轻一点头,丢盔送上他的飞泉琴,晋枢机却是将琴竖起抱在怀中,只听“铿”地一响,身后大片的山野上,人头耸动,晋枢机一扫弦,荒草中弓箭手引箭向天,齐齐指向景康。
 
晋枢机淡淡道,“和景大人交手,重华倒真的不必用什么手段。”
 
“放箭吧!就让我会会你这个逆贼!”他突然举刀,冲了出来,那五百厢军也是人人向前!
 
还在说话间,雪衣卫已是变换阵型,结成盾阵,虽只有二十四人,却将晋枢机护持得密不透风。晋枢机安坐马上,横琴竖弹,风声、雨声、琴声、兵戈相击声,想成一片。突然,景康冲了几步却突然向后,挥刀向于同襄砍去。
 
晋枢机手上琴音陡然变调,于同襄手无寸铁,景康又是蓄势而发,本能间伸手去夺他掌中的刀,他自得名师指点,武功一日千里,景康这一刀却刚猛决断,威力极重,他一夺之下,虽握住了刀鞘,却是半条手臂被削中,鲜血直流。
 
第200章:黄连(2)
 
于同襄堪堪避过一击,叫道,“景大人莫要上了晋贼的当!”
 
景康一击得手又如何肯放过,他自知绝不是晋枢机对手,这些日子尽心竭力督促官兵民夫筑墙积粮,自忖在晋枢机来时总能抵挡一阵。他身在偠州,心系天下,知道赫连傒已经出兵,靖边王亲自带人去平乱,未免朝廷南北两线用兵,他这里一定要拖住晋枢机才好。既然留守在此,就报定了以身殉国的决心,却不想,偠州竟是毁在自己人的投敌之上。此刻的他,恨于同襄竟比恨晋枢机还多。他知道,大军长驱直入,自己只有要命一条,可就算要死,也要让叛徒陪葬!
 
景康刀刀出手都是杀招,晋枢机琴声铿然,已经举起刀的兵士纷纷围了过来,大声喊道,“先杀内奸,再战国贼!”
 
众人一拥而上,围攻于同襄。不到片刻,于同襄带来的四人尽皆丧命,于同襄左右支撑,甚为艰难。
 
好在他究竟心智坚定,此刻竟还能大声喊道,“我若真是投敌,此刻受你们围攻晋贼又如何不救!各位好汉,此中详情说来话长,咱们先对外侮,省得亲者痛仇者快!”
 
景康此刻只想到半生心血近月努力付诸东流,还未出招先折在自己人手里,又气又恨,刀刀不让。
 
众人看景康杀红了眼,也是步步紧逼,直逼得于同襄无路可退。于同襄无法,在又一轮士兵攻上来的时候,终于伸手夺了一把长刀,提在左手,与景康交战。
 
他肩膀,后背,腿侧都受了极严重的伤,此刻左支右绌甚为费力,晋枢机那边琴声却缓了下来。最初于同襄还能出手按住分寸,尽力不伤人要害,此刻被逼无奈,也只好狠下杀手,他单手持刀,突然大吼一声,以一招君临四方划了个极大的圈子,围上来的一圈人都受了他一刀,血花四溅,呻吟之声不绝于耳,于同襄抬头,看着跨坐在马上的晋枢机,“罢了!我认输便是!”
 
他横刀护持,看着景康通红的双眼,“终究是我技不如人,误了大家!再打下去,也不过徒增杀孽!”
 
“死到临头还要废话!”景康根本不欲听他说什么,举起刀攻上来,他与于同襄激战多时,知道于同襄武功远较他为高,这一招,着实拼着同归于尽的架势,却不料人才冲上来,于同襄却突然立在原地,手中已经看到豁口不断的钝刀划破了自己脖颈。
 
景康来不及手势,一刀劈在于同襄肩膀上,于同襄不闪不避,半片肩膀都被他削地飞了出去,颈上血流如注,景康手中的刀也因为太过大力而被震脱。
 
于同襄是站着死的,闭眼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于家,没有通敌的子孙,景叔叔!”
 
 
景康的刀都掉在地上了,才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他心中的愤激太深,方才竟丝毫听不进于同襄所言,此刻见他横刀自刎慨然赴死,突然意识到仿佛有什么不对。
 
他单膝跪在于同襄尸体边,伸手想阖住于同襄双眼,却怎么也阖不住,他起身,去捡于同襄被削断的半片肩膀,才站起来,颈后就已经被雪衣架上了两把剑。
 
晋枢机轻轻一拢琴弦,身后义军一拥而上,将景康和守军全部包围起来。
 
景康却丝毫不惧利刃,竟是拼着脖子上留两道血口子转过头来,望着晋枢机,“文长,是不是你陷害的?”
 
晋枢机将玉琴交给身后亲卫,而后,才慢条斯理地道,“是你杀的他。”
 
他这五个字一出,景康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嘶吼,“你这个卑鄙小人!”对着晋枢机就冲了过来,脖子上被利剑撞得血丝呼啦。两名雪衣卫死死扣住他两条手臂,不叫他上前。
 
晋枢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望着那些面面相觑似乎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守军,就说了四个字,“一个不留。”
 
第201章:黄连(3)
 
晋枢机五日收阐、偠二州,杀一万,俘三千,銮禁卫佥事于同襄殉国、偠州府尹景康被俘,阐州府尹赵仲平降晋。廿八日,楚王于西南起兵,与晋枢机南北两线夹击,玭州、瑜州、柘州三城连成一线,誓与三城共存亡。刀枪无眼的战争真正开始。
 
晋枢机早料到眼前必有一场大战,他进了偠州城,以景康筑成的工事为依托,强取玭州。架火炮、抬云梯,战车开赴城下,晋枢机将景康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悍然道,“我要你亲眼看到,我的战车踏破商承弼的山河,以后,凡是我车辙所到之处,寸土寸步,都是晋家的江山!”
 
景康冷笑,“从未听说过凭阴谋诡计可得天下,我真希望你的战车能稳一点,不要让我太快阵亡!”
 
晋枢机端立车左,怀抱玉琴,指挥若定。琴音一响,玄裳以推出百辆战车,一字排开,十门扬威大炮立在车前,作为屏障,炮口直指偠州城门。
 
玭州府尹常茂芳站在城墙之上,只看到城下红、白、黑、褐四大战阵鳞次栉比红衣炮手,白衣车兵,玄袍军以左、中、又三列藏于身着褐色的义军中,另有着金色铠甲的精兵手持铁盾护持于前,红日之下,甲光骤开,常茂芳一见晋枢机军容,便知道玭州已不可守。
 
晋枢机猝然起兵,一月时间,席卷半个大梁,实是所有人始料未及。他虽已做了准备,但犹显不足,本以为阐州和偠州好歹还能抵挡一阵,玭州更靠南,总能让自己将城防筑得更坚固些,再定睛一看,却见晋枢机的车架上升起一根极长的木杆,景康竟然被绑缚在上面,常茂芳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先开口的却是常茂芳,“老常,哥哥上了奸人的当,五百弟兄全都——”他说着便说不下去。
 
晋枢机悠然道,“常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开城,也免得我再造杀孽。”
 
常茂芳自偠州百姓来投,已经知道了晋枢机浆漫全城的事,此刻见他挟大胜之威,兴师动众而来,却也丝毫不惧,“你这个货腰贾色的佞幸之徒,以为仗着武器精良就能威胁我吗?纵然你杀人如麻又怎样,咱们城在人在,想让我开城门,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晋枢机轻笑,“城在人在?只怕是城在人亡。常大人,平冤决狱,牧一州子民你是能臣,行军布阵应变将略却非你所长,阐州、偠州、玭州、瑜州、柘州,以玭州物产最阜,百姓最多,不得不说是你的功绩,域民不易,又何必让他们白白送死?”
 
常茂芳挺身直立,“忠君报国,份所当为,你个逆贼不必再浪费口舌了!”
 
晋枢机再一促弦,炮手就位,“你也说义军装备精良,晋枢机一届降臣,这些可是一朝一夕之功?这样的昏君,你还忠什么?我辈报国,所为何来,不过为天下太平,为黎庶,为苍生,如今东北赫连傒虎视眈眈,西南沈西云隔岸观火,月余之间义军横扫大半中原,没有一代英主,又如何能保家强国?”
 
常茂芳情知他所言不错,却正因无力回天而恼羞成怒,一声冷哼,“即便如此,也轮不到你一个妖孽来坐拥江山!放箭!”
 
常茂芳令旗一起,手持铁盾的金甲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开三合拱卫晋枢机于城下,城头箭如雨下,金甲军一翻盾牌,箭矢竟全都像相反方向飞了出去,城头箭手大惊失色,再放箭时,又一队金甲军迎上,这一次箭矢速度更快,竟全被吸在了盾牌上。阳光照下来,盾牌隐隐发着红光,常茂芳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人手中盾牌竟是玄铁打制,战事一起,箭矢四击,铁马兵戈之声奔涌而来,一片铿然中,晋枢机琴声却愈加清晰,直响得赵仲平头痛欲裂。常茂芳终于下令停止了放箭,晋枢机曲中杀意戛然而止,竟生出几分温文来,他轻轻按下角音,琴声渐稀,洒然一笑,“多谢常大人赐箭。”
 
他话音刚落,金甲军全部退去后方,露出十门扬威大炮,晋枢机手中玉琴奏起商音,“攻城!”
 
第202章:蝼蛄(1)
 
扬威大炮在前,义军攻城有如神助。可怜偠州遗民还没来得及在玭州城里安下腿脚,晋枢机的火炮就已经轰开了玭州的城门。
 
炮手装填火药的空当,雪城衣卫已经一马当先冲了进去,玄裳带领义军兵分三路入城,一路强攻,一路奏凯,守城军仿佛被火炮打懵了,等重整队伍奋起反抗,伸头的不过是给别人喂刀,缩头的也只多活得片刻而已。
 
晋枢机琴音猝响,振臂一呼,“日中前入城者赏黄金十两,斩首一级立刻晋一级。”
 
因有盾阵相助,城楼上不敢再放箭,非只守军见到了晋枢机的强悍,义军也各个不甘示弱,鼓勇在前,一马当先。
 
调兵遣将虽非常茂芳所长,但他素来为官清廉,极有威望,又调度得法,很快,城头就有大块的石头被推下来,义军只顾冲锋,死伤无数。
 
景康被困在战车上,亲眼看到了云梯车上的义军被城墙上投下的大石砸得血肉模糊,晋枢机起身,此时不再奏琴,而是击鼓,鼓声激越,势不可当。
 
因火炮率先攻破了城门,车兵全都自城门而入,堪堪避过了石击,更有最先攻入城门的义军砍翻了城楼守军,登上城楼,投石手还在装填,突然后颈就着了一刀,连首级带石头通通坠落城下,竟将刚刚升起的云梯砸断了,晋枢机鼓声更急!
 
景康眼睁睁看着登上城楼的晋军越来越多,再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突然意识到,横尸当地的大多是身着褐色的降军。金甲军有盾,雪衣有车,玄裳各个身怀绝技又隐藏在义军中间,真的拿血肉之躯填了窟窿的可不就是这些降兵了。他们最想立功,也最需要立功,想到这里,他突然扯起了喉咙,“你们上当了!”
 
晋枢机正在击鼓,突然一记鼓槌飞来,打落了景康牙齿,此刻正是冲锋的紧要关头,又有谁会留意他说什么,只这般一阻,晋枢机车上的驭者立刻将景康打晕了。
 
晋枢机看城头已有越来越多的自己人,便重新回到车上,踏着雪衣开出的道,冲进城去。
 
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玭州人倒也真有几分血性,竟以血肉之躯围成了屏障,雪衣卫战车开过,撞翻了一批又一批守军,马蹄踏破身体,战车碾过驱壳,就这样用鲜血铺就了一条路。
 
只是众人宁死不屈,寸步不让,甚至就连刚投奔来的偠州的老弱妇孺也筑起了人墙,雪衣卫车马虽强,几次冲锋,却奈何不得众人前赴后继。
 
常茂芳就站在最前面,伸开双臂,大有不将他踩成肉糜便不退一步的决心。
 
此时攻入城的义军更多,在玄袍引导下,从人墙两翼开路,手中的刀砍得卷了边,城中涌出来的百姓却是砍也砍不完。
 
晋枢机自起兵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坚决而又悲壮的抵御,他们站在你面前,不是求生,而是求死,虽然阵线在一步步向前,但面前一道道人墙却磨钝了原就是乌合之众的义军的刀。他知道,这一仗即使能胜,杀伤也必多,并且于士气大损。
 
晋枢机向后一伸手,丢盔一直侍立在侧,此刻忍不住劝道,“世子,您贸然以琴音操摄魂术已是功力大损,此刻——”
 
晋枢机的手坚定地立在那里,语声无比冷硬,“大敌当前,再说废话,军法从事!”
 
丢盔无法,命令道,“结阵!”
 
身边雪衣片刻就将鼓面翻转过来,两名力士立在鼓面上,丢盔立刻解下一直背着的强弓,交给晋枢机,这柄弓非常大,整副弓只佩三枝三棱螺旋箭,晋枢机持弓上鼓,鼓面上两人立刻蹲下身来,晋枢机纵身一跃,左右足尖立在力士肩上,两力士配合极为默契,同时站起,晋枢机引弓搭箭,分别向左、中、右三发,箭矢于千军万马中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中路一箭直射入常茂芳胸膛,去势极快,洞穿了常茂芳之后,另外射穿了他身后的三个人,另外两支箭虽未射中主帅,却杀伤力更强,一箭贯五胸,守军队伍只这一破间,人墙立刻被开了一道口子。
 
玄袍军见机极快,立刻冲散了战阵,大举入城。
 
入城之后,就是杀。
 
常茂芳的尸体早被践踏成泥,倒是真的应了他那句“城在人在”,义军此番攻城死伤极多,晋枢机又以级首论功,是以人人毫不容情。冲进城里的,以不能说是义军,却连禽兽都不如。
 
常茂芳已死,城中一时无人主持,终于有一个主簿率先投降,义军的刀砍下去,堪堪都要削断他脖子了,又哪里肯跑了这一功劳,手起刀落就要人性命,突然,听到了鼓声。
 
是停战的鼓声。
 
义军哪里肯让到手的功劳飞了,只做没听到,一刀砍下去,那主簿当即身首分离。
 
这里还待再砍,颈上却突然一凉,玄袍的刀已架在了脖子上。这人是今日最早攻上城头的一批,又斩首八级,平日虽畏惧玄袍今日却难免入癫,当即喝道,“谁敢动老子!”
 
玄袍声音冷凝如冰,“世子军令停战,令行禁止!”
 
“老子没听到!”
 
玄袍只手臂一回,调转刀鞘,在那人大椎穴上重重一下,一个八尺高的彪形大汉当即摔倒在地上。
 
此时,杀得红眼的众人也纷纷在玄袍的挟制下停了手。
 
被杀得只知抱头逃窜的乡民们突然喘过一口气来,其中一个面上有赤色胎记的乡人对着晋枢机方向便拜,“我愿降,愿降!”
 
晋枢机在满地尸体和一片诡异的萧飒中,轻轻点头,“杀降不祥,放了他。”
 
众人仿佛受了鼓励,纷纷跪下,“我们愿降,愿降!”
 
晋枢机站在日光下,红色的血,红色的光,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他们此刻的偷生,人生在世,活着,永远比任何事都重要。
 
第203章:蝼蛄(2)
 
与入阐州不同,晋枢机入偠州的第一件事是驻兵,偠州每一条河流每一处矿藏处更是亲派玄袍把守,而后,召了族老来,为常茂芳收尸,厚葬了他。又命各家收殓战死之人,倒是平息了不少民怨。而后,他片刻不停地轻点人口,安置生民,等一切安顿下去,却连饭也来不及吃一口饭就灌了一碗药下去实地探查河床。
 
丢盔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体探下身子去查看裸露的河床,翻检石块,甚至不顾安危用一根腰带系着自己去找石块,丢盔看他神情专注,一句话也不敢说。晋枢机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兀自不罢手,又亲自去了偠州的两处铁矿,一一走访了打铁铺子,还特地带了守城军的箭请教匠作老人。带了大堆的石头回来。
 
丢盔看着他干裂的唇,见他自己连口水都没有喝又去各处查看整编事宜。丢盔看着他一家家巡访,官施之以威,绅压之以势,豪强迫之以礼,百姓动之以情,等他终于回到府衙里——晋枢机攻下偠州,依然是住在偠州府,丢盔笼好了炭盆子,还怕他太燥了受不住又在房里放了好几盆水,铺好了床铺只等世子好好歇一歇。晋枢机却坐在桌前,研究起那些石头来。
 
丢盔怕他看着伤眼,剪了好几次烛火,见晋枢机丝毫没有休息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世子,已快三更天了。”
 
晋枢机头都没有抬,“是啊,今日都累了,你也去歇着吧。”
 
丢盔的心就像被人攥在手里拧出了水来,“世子,您该歇歇了。”
 
晋枢机说了刚才那句话,竟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将刮下来的石头的碎屑看了又看,又拿磁石去吸附铁粉,竟真的都粘住了。晋枢机拊掌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着就抬起头来,语速极快,“当时大水过后,查看阐州地貌,我就怀疑此处定有玄铁矿,今日一战,果然不假!天不负我,天不负我啊!”
 
丢盔这才想明白为什么今日盾阵一出,偠州守军的箭镞竟然往外飞,怪不得世子吩咐要金甲军持盾打头阵呢。当即也兴奋道,“世子神机妙算,自有神明庇佑。”
 
“这回可真是天助我也,替天行道。”晋枢机粲然一笑,朗目如星,朱砂滴艳,顷刻间满室生光,丢盔几乎看得目眩神迷,却知世子自投梁后最反感别人称赞他容貌,不敢开口,只又劝道,“玄袍素来可靠,世子既然已命他们守住了矿藏,此刻当可安枕了。”
 
晋枢机印证了自己猜测又做了妥善的安排,拿下偠州,玭州、瑜州、柘州就好办地多了,他起兵这些时日,说是连战连捷,但基本上所到之处,各地百姓都是倒戈相向,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硬碰硬打得这般惨烈,这般痛快。他知道,拿下阐州,若只能让人对他的神鬼莫测生畏,那血战大胜就能让这些降军对他用兵之法生敬,与商承弼大战在即,他必须要尽快收服这些人才行。今日一役,的确有些降臣崭露头角,更被他发掘了些可用之人,只是,他深知用人之道,此刻先不提封赏之事。既是在降人中选人,就更要看清楚了心性,谨慎行事才行。
 
报仇雪耻,说起来容易,卧薪尝胆却不是人人都能忍得下的,他殚精竭虑绸缪了五年,如今,他终于占了先手,做了一回操盘的人,就更不能将眼前大好形势葬送,晋枢机躺在床上,脑中是阡陌纵横的天下舆图,即使躺着也睡不着了。
 
晋枢机吩咐丢盔,“咱们的探子还没传来消息?父亲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很快,晋枢机就是真正的寝不安枕了,三城之中势力最弱的柘州,父亲甩晋楚三万精兵强攻,竟然久攻不下,连自己这边已经快攻下的瑜州,也因父亲的失利而反扑之势更强,甚至收服了的偠州也有动荡之势,晋枢机站在城楼上,将已经投降复又带头坐反的十二个瑜州人枭首示众,这边的人头刚落地,那边的消息也送来了,送信的却不是他的探子,而是来自柘州的使者,送的,是他父亲的头盔。
 
楚王好大喜功,他的头盔是用青铜打造,以流云火焰为饰,五年前,这顶头盔被商衾寒一剑挑落,现在还放在梁宫里,父亲这才起兵几日,居然又打了一副一模一样的。连头盔都被别人抓在了手里,父亲那边,恐怕——
 
晋枢机五内如焚,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头盔才送上来,他突然回身,抽出了飞泉琴下的长剑,一刀就将头盔劈成两段,从城头抛下去了。
 
柘州来送信的是府尹于万全的团练使于保,于保冷笑道,“早听说反贼无义无耻,却不想晋公子连亲爹的生死都不顾,公子难道是觉得世子做得太久,想直接当王爷了吧。”
 
晋枢机却不受他激,只冷冷道,“连最高的筹码都拿出来了,你们想要什么?”
 
于保犹自道,“我们只要世间公理,人间正道。”
 
晋枢机剑指地上的头颅,“我没时间听你啰嗦,还是,你想做第十三个?”
 
于保只看他剑上寒光便心下一凛,当即不敢再逞口头之快,“世子,令尊大人中了三箭,丢盔弃甲不说,更是命在顷刻,要治令尊大人的伤,需要一味良药,此药,只有柘州才有。还请世子交还景大人,良药立刻奉上。”
 
晋枢机冷冷一笑,“我以为于万全有什么本事,原来,不过是箭上淬毒这等鬼蜮伎俩罢了。”
 
于保也不否认,只道,“世子留下景大人也是无益,一个无用之人,交换亲生父亲的性命,相信为人子女的,都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晋枢机听他此言,就明白果然阴险,于保此行,若自己同意放人换药,已是先输一城,大为影响士气,若是不同意,自己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还如何统领楚地子弟,可说是进退两难,晋枢机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只一挥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晋枢机手上只还尸体,不退活人,于大人请回!”
 
于保着急了,“世子难道真的不顾令尊性命?”
 
晋枢机一声长笑,“于大人来之前居然没有打听过我晋家的家谱吗?名垂天下的神医缉熙谷的昭列公子,正是我晋家大公子,有我哥哥在,晋家还需要暗箭伤人的小人送来的不知真假的解药吗?于大人,他日我兵临城下,你我自会再见,今日,我就先将柘州放冷箭的脏手和你的项上人头寄下几天,不送!”
 
第204章:蝼蛄(3)
 
被晋枢机念叨的楚衣轻却并不可能插翅飞到楚地去,当然,他也不在梁宫。
 
商承弼将晋枢柾与晋枢椽羁押在距离京城百里的温泉庄子上,晋枢机受命照料两个弟弟,却并不吐露身份。他向来幕离遮面,很受了晋枢椽几句算话,只是他并不介怀,只一心为二人诊治。晋家两位公子本就在战场上耗尽了底子,又受酷刑,更增种种折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未能得到救治,纵然后来因为晋枢机的关系,商承弼命人多加照拂,究竟沉疴难返,二人病体缠绵日久,哪怕如今养在温泉庄子上,也难忍那跗骨之蛆般的疼痛。晋枢机医术高明,又极为用心,日日为他二人施针,灸穴,才几日功夫,二人身子究竟松快了不少,晋枢椽也就将轻视之心收了几分,虽是如此,口中却难免稍带一二,“如此高的医术,不去悬壶济世,倒为昏君效命,真是辱没了一身本事。”
 
倒是晋枢柾心细,打断了弟弟的话,轻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公子如此高才,却甘愿来照顾我们两个废人,想来也有不能言说之处。舍弟自遭大变,心性偏狭了些,还望公子见谅。”
 
晋枢椽听了哥哥的话,不免感慨万分,又想到相处这几日,发现楚衣轻身患哑疾,这样高明的大夫,却治不了自己的病,不免更增几分惆怅,遂叹息道,“的确,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晋枢机却在这时摇了摇头。
 
晋枢椽这些日子无论如何冷嘲热讽他只当不闻,刚开始晋枢椽以为是他看不起自己不屑答话,后来有小僮来服侍伺药才知他乃是身有残疾,倒也将最初的不屑收了几分。如今见他居然肯给回应,不免震惊。
 
楚衣轻用传音入密道,“两位大好年华,未来可期,实不必作此消沉之语。”
 
晋枢椽只感到一个声音在脑中盘桓,清越如笙清冽如泉,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晋枢柾道,“公子武功高强传音入密出神入化,是在下冒昧了。”
 
而后,二人又听到一个声音,“你们实不该如此颓丧。”语中竟隐隐有训诫之意。
 
晋枢柾还未曾说什么,晋枢椽已吼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们五年来都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们兄弟求生则辱求死不能吗?你知道失去双腿失去双目失去兄弟家园是什么滋味吗?颓丧?你一条走狗凭什么说我们颓丧?”
 
楚衣轻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竖起的头发,摩顶般虔诚与庄严,他一字一顿道,“我知道明明有口却不能开口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失去父母、亲人,连家都从来没有过是什么感受,可我更知道,这个世上有太多人,猪狗一样活,蝼蚁一样死,不是五年,是一辈子,我还知道更有的人,辱至极点依然不能活。人生在世,若要比惨,总有比自己更艰难的,求死不能吗,你父母盼你归家,你兄弟为你搏命,你全部的子民为了你能活流着自己的血,你凭什么求死,又为什么不用尽力气让自己好起来,拼一个生机?”他入密传音,每个字都极慢,却是每个字都烙进了人心上。
 
晋枢椽怔了良久,突然问道,“你是什么人?”
 
楚衣轻只一笑,“无论今日的雾有多重,风有多急,雨有多大,依然相信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阳的人,一力求生,发愿救死之人。”
 
晋枢椽沉默,晋枢柾长长出神。楚衣轻重新燃上了香,转身离开,就仿佛什么也不曾说过。只他刚走到门口,却听到晋枢柾道,“公子高论,在下拜服。”
 
楚衣轻轻轻点头,语中微露赞赏,“大公子的耳力更令人佩服。”
 
他这句话一说完,晋枢椽才突然明白过来,兴奋道,“大哥您能听得到?”
 
晋枢柾对弟弟轻轻点头,“还不多谢公子指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五年屈辱究竟也没有白费!”
 
“是。”晋枢椽真心为了哥哥高兴,他现在还不知道,能听到步步不生尘的昭列公子足音的,普天下也不超过三个。
 
楚衣轻却不在意他是否相谢,转身出去了。他想,枢柾耳力之聪已足可补目力之不足,只枢椽到底浮躁些,那把特地为他打制的轮椅,还得再添几样东西才成。蝼蚁尚且贪生,他的弟弟们都是人中龙凤,更应该用心活。
 
第205章:人发(1)
 
楚衣轻正在斫轮,才将榫舌凿出适宜的形状,就听到了商承弼脚步声。
 
天子出行,自然威仪赫赫,可他只听这暴君踩在青石板上的跫音就知他实是暴怒到了极点,甚至连内力也收刹不住,几乎要四下倾泻出来。
 
人才到了近前,二话没说,先一脚踢翻了云泽的药碾子,惠夷槽都是铁制的,他倒是也不怕脚疼。
 
云泽捂着摔成了八瓣的屁股叫道,“这药两位公子要吃的!”
 
商承弼又将碾盘踹了一脚,将散乱在地上的白寇赤小豆等踩得嘎吱作响,“你的好弟弟一出手就要了一万多条命,你要一天碾出多少药才救得回来?!”阐州被泥流吞没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安,可惜,商承弼接到的不是密报,而是晋枢机的战书。
 
楚衣轻缓缓站起,一字一字比划到,“干戈一起,本就是伏尸万里,流血漂橹。”
 
商承弼大踏步走上来,直直逼视着楚衣轻,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去,“你可知道,他用火药引发山崩,阐州一座城,就逃出来了两千人!”
 
楚衣轻幕离下的脸白了一下,果然,不可避免吗,只是,商承弼面前,他也不退却。
 
商承弼的目光向下挪,看到了初具雏形的轮车,“怎么,这又是什么新把式,晋枢机的奇兵还不够多吗?”
 
楚衣轻见他恼羞成怒,竟然笑了下,虽然他罩着幕离看不到面色,却分明能感觉到他眼中的笑意。
 
商承弼更怒,“你笑什么?”
 
楚衣轻后退一步,抬起头,对上他冰冷幽深的目光,以指为笔,铁画银钩,“这原就是他本来面目,难道你此刻方知?!”
 
“好!”商承弼怒极反笑,“重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朕以下令,御驾亲征,真的到了战场上,他才知道,谁高踞于上,谁臣服于下,五年前已经注定了。你们晋家,永远翻不了身!”
 
他说完这一句,竟大步向晋枢柾和晋枢椽的幽居之处走去,楚衣轻心道不妙,衣袂一振,立刻拦在他身前,“你想做什么?”
 
商承弼扫了他一眼,居高临下,“他既送了朕一份厚礼,朕当然要有所还报!”
 
楚衣轻心下一凛,“你的债已经够多了,还要把最后一点心都毁掉吗?”
 
商承弼看他,“朕从来不欠你们晋家。至于晋重华,朕和他的债,今生今世,不死不休!”
 
他说完,就立刻吩咐身后銮禁卫,“请晋家两位公子出来,朕出征在即,就用这两个废物祭旗!”
 
楚衣轻一挥衣袖,立在当前,“谁敢动手!”
 
商承弼纵声长啸,云泽一抬头,就见四面屋顶,前后两门,弓箭手星罗棋布,箭在弦上,待命而发。
 
晋枢机坐在正堂里,看着沙盘,丢盔手中的药凉了又热,热了再凉,熬得连药性也没有了,此刻连第二遍也熬出来了,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世子——”
 
晋枢机习惯性地伸手,打算药碗一送过来,就一饮而尽。
 
丢盔道,“世子一整天没吃东西,药在胃里浮不住的,先用一点饭吧。”
 
晋枢机将手中竹筹搁下,“也好。”
 
丢盔乐坏了,连忙将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晋枢机挟了一筷子豆腐,自语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主帅丢掉完整的头盔。”
 
丢盔正伸长了筷子给晋枢机布菜呢,听到他言语,手指也不免顿了一下——要怎么样才能让主帅丢掉完整的头盔——世子出剑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头盔一无斫痕,二无血污,连流云火焰的缨子凑不曾断半根,为什么会到了敌人手上,他太明白了,王爷是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一个柘州就让他慌了手脚——这不是势败,而是示警,王爷恐怕已经知道了偠州矿藏的事,他不欲世子在此久留,他在逼迫世子,让他早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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