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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号: 加大 默认

刺客 (包子)+番外——犬三十三

 文案:

 
活着只为杀你的我,和万般憎恶我的你,纠缠一世,不得善果。
 
古风架空,老梗狗血生子文。
 
内容标签:生子 宫廷侯爵 复仇虐渣
 
主角:司离枭,傅子芩┃配角:司允修,穆晰舫┃其它:郦昔繁
 
第1章:刺客再临
 
睁眼,是锋利的刀刃。
 
司离枭轻笑一声,在匕首离鼻尖不过一寸之时猛然滚开,弹腿将利器踢远。那蒙面刺客一惊,飞身想去寻自己的武器,却忽地被人从背后锁了咽喉,动弹不得。
 
“陛下!”门外的近卫闻声破门而入,见皇帝无事,立即跪倒一片,“我等失职,请陛下赎罪!”
 
“出去。”司离枭淡漠的声音宛如铡刀,惊得一干人等鱼贯而出。
 
偌大的寝宫终于清静,司离枭调笑道:“你这身功夫,比起四年前可要强多了。”
 
那刺客手脚发凉,颤声道:“你……记得我?”
 
“自然记得,”司离枭仍捏着他的脖颈,将面罩摘了下来,“朕这辈子可没有给过任何人刺杀朕两次的机会,傅子芩。”
 
傅子芩脸色惨白,整个身子都宛如人偶般僵硬。
 
司离枭眯着眼看他,飞扬的神色之下却掩着憎恶,“朕今儿才举行了登基大典,夜里你便迫不及待地过来,可是想试试这龙床是什么滋味?”
 
傅子芩的脸刷一下铁青,叫道:“我即败于你手,你杀了我罢!”
 
“杀了你?”司离枭阴诡地笑了起来,猛力将他压入明黄的被褥之中,恶狠狠道:“我曾给过你机会,可惜你忤逆背叛,逃得不见踪影。”
 
这样的姿势让傅子芩惊恐万分,挣扎着想要起来。越是如此,司离枭的手便越狠,在青筋暴起的脖子上按下殷红的印记。
 
“够了,司离枭……”傅子芩用力抓住按着他脖颈的双手,满脸胀红。
 
司离枭终于放开,耻笑道:“你瞧,你傅子芩终究还是想活着。”
 
傅子芩艰难地大口喘息,不愿理会这暴戾之人。
 
“若你还想活着,”司离枭慢悠悠地摇晃下肢,“我们再做个交易如何?”
 
暗示至此,傅子芩的脸再次胀红,“我……不……”
 
话还未完,那双曾几乎让他窒息的手便探入紧身的夜行服中。
 
“司离枭!”傅子芩尖叫一声,嘴唇也立即被堵住。
 
这个男人太了解他的弱点,不多时便势如破竹,直捣黄龙。
 
“怎的了?现在不想杀我了?”司离枭戏谑的口吻中满是羞辱。
 
傅子芩捂住自己的眸子,不愿看那双憎恨的双眼。
 
若说恨,屠族之仇,离子之怨,他傅子芩的恨意,又何曾比这一生不知何为人间疾苦的皇家之人少?
 
四年前,他二十岁,作为贡品送入宫中,意图刺杀先帝。然而他略显平淡的容颜未能获得先帝青睐,反而送给了时年十五岁的十皇子司离枭为赏赐。杀不了狗皇帝,杀他最爱的幼子亦可。然而他未曾料到司离枭的武功造诣如此之深,亲近之夜不过三招便将他降服。
 
“我还是第一次当面被刺杀,”司离枭看着被铁链锁住跪在面前的男子,眼中满是好奇,“之前那些人连我的宫殿门都进不来。”
 
傅子芩不答话,偏过头狠狠地盯着地面。
 
“你为何要杀我?”明明差一些便惨遭暗害,司离枭仍是一脸兴奋。
 
“你是那狗皇帝的儿子,我自然要杀你!”傅子芩恶狠狠道。
 
司离枭眼中一凛,一脚踢在傅子芩腰间。
 
傅子芩险些被踢倒,回过头凶狠地盯着他。
 
略冷静了些,司离枭问:“你为何如此仇恨我父皇?”
 
傅子芩啐了一声,道:“他暴虐无道,滥杀无辜,我为何杀他不得?”
 
“嗯,让我猜猜。”司离枭围着傅子芩转了半圈,“瞧你这长相,不像北方的高昌或吐谷浑,莫非是南诏?女国?”
 
傅子芩脸上显出些轻蔑之意。
 
“看来都不是,”傅子芩顿了顿,眯起的眼中含着笑意,“莫非……桃源妖族?”
 
简单四个字让傅子芩变颜变色,“我们不是妖族!”
 
“男子亦可生子,怎不是妖族?”司离枭勾起一边的嘴角笑道。
 
“我们桃源族世代居于深山之中,品性和善。十六年前你父皇只身闯入我族领地,我们本可将他抹杀。族长不但好生招待,还亲自将他送出山林。”傅子芩眼中燃起怨愤的烈焰,“可他以怨报德,率大军踏平桃源。我的兄弟姐妹,朋友族人……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听着傅子芩声腔中的颤抖,司离枭只是挑了挑眉。
 
“如今我杀不了那狗皇帝,连狗皇帝的孽障也未动分毫!”傅子芩悻悻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非多费唇舌!”
 
司离枭从上到下扫了他一周,忽然蹲下平视他的眼睛问道:“你们桃源族当真能男人生子?”
 
傅子芩一怔,脸色猛地泛红。
 
瞧他这模样,司离枭给逗乐了,“你叫什么名字?”
 
傅子芩紧闭着嘴不答。
 
“你可知若是落到我父皇手中会遭什么酷刑?”司离枭笑着去追他的眼神。
 
傅子芩瞳仁一颤,犹豫了半晌,才蚊子似的哼道:“傅子芩。”
 
“傅子芩,”司离枭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傅子芩看了他一眼,静待后面的句子。
 
司离枭将手放在他的肚腹之上,道:“我给你随时刺杀我的机会,但你得做我的妾室,雌伏于我。”
 
傅子芩面色又青又白,“你不如杀了我!”
 
“杀你?那可太便宜你了。”司离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道:“我将你交给我父皇,命好些剥皮拆骨,命不好么……”
 
傅子芩浑身发冷,膝盖也忍不住颤抖。
 
“如何?”司离枭还带着童音的声腔中满是得意,“做我的妾室?”
 
傅子芩不知自己是如何答应,他只记得杏黄的被褥与摇晃的床帘,以及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宛如粉末一般散在他无力的喘息之中。
 
侍寝,刺杀,日复一日,直到他珠胎暗结为止。
 
“御医说了,有孕不能乱动。”看着他尚且平坦的小腹,少年一脸兴奋。
 
大约是被蒙了心智,那时的傅子芩竟觉得,生下这孩子也无碍。
 
十月怀胎极其漫长,司离枭满十六岁,皇帝将司离枭的生母——郦皇后的养女郦昔繁赐予他为妻。
 
大婚当夜,身怀六甲的傅子芩平躺在床榻之上,哼着儿时母亲哄他入睡的童谣,轻轻拍着鼓起的肚腹,眼泪从眼角簌簌落下。那一瞬间,他明白自己爱上那个顽劣高傲的少年。
 
一朝分娩,傅子芩毫无经验,产婆更是吓得不轻,折腾一夜才生下了一个娇弱的女婴。翌日他醒来,身旁除了抱着孩子的乳娘,竟是新婚的十皇子妃。
 
“是个女孩儿,殿下为她起名‘华宁’。”郦昔繁的声音十分柔和。
 
那时傅子芩才明白了什么叫喜极而泣,挣扎着想要去抱他的孩子。
 
郦昔繁亲自将女婴抱到他的枕边,看着他欣喜万分的模样,竟叹了一声。
 
“你……早日离开这儿罢。”郦昔繁淡淡道。
 
傅子芩一怔,脸上的笑意也化为虚无。
 
“待殿下厌烦了,必定杀了你。”比十皇子虚长一岁的少女眼中满是怜悯。
 
是啊,司离枭原只是想知桃源族是否能男人生子,如今亲眼验证,自然没了新意。
 
“我……想留在孩子身边。”傅子芩虚弱地道。
 
郦昔繁颔首,叹息道:“你若有事,便派人找我。”
 
傅子芩点头,一心却又立即扑回女儿身上。
 
情意轻易地蒙蔽了傅子芩的血海深仇,却不会动摇司离枭的暴戾之心。
 
华宁满月,傅子芩做了一桌子的菜,等着孩子父亲的到来。
 
那夜司离枭提了一壶酒似乎有些醉意,笑着问他:“你想不想回去?”
 
傅子芩抱着孩子,别扭地道:“若能回去……”
 
话还未完,司离枭将酒壶猛地放在桌上。
 
华宁吓得直哭,傅子芩连忙将孩子交给乳母,上前道:“你是怎么了?”
 
“你会离开我。”司离枭笃定地道。
 
“也不是……”傅子芩嗫嚅。
 
“若不是,”司离枭倒了一杯带来的酒给傅子芩,“你便喝了这酒。”
 
傅子芩接过了,问道:“这是什么酒?”
 
“鸩酒。”司离枭答得波澜不惊。
 
“什么?”他目瞪口呆。
 
“鸩酒,”司离枭毫不犹豫地重复,“只有死人,才不会离开我。”
 
酒杯从傅子芩手中落地,砸起一朵水花。
 
司离枭眯起眼,“不愿喝?”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傅子芩缓慢地动着双唇,“你若想我死,杀了我便是。”
 
司离枭眼中渐渐浮起怒意,抓起酒壶拉过傅子芩便要灌入他的口中。
 
傅子芩好歹学了那么多年武艺,再加上司离枭醉酒,与他缠斗了半夜难分难解。
 
郦昔繁得了下人的通报匆匆赶来,制住司离枭道:“殿下,够了!”
 
“你敢忤逆我?!”司离枭的怒气冲向自己的正妻。
 
“殿下如此作为,让母后知晓了必定大怒,请殿下三思!”郦昔繁喊道。
 
司离枭这才停手,恨恨道:“那个人……”
 
说罢,他便让下属将傅子芩关入牢中,拂袖而去。
 
当夜,郦昔繁的宫女潜入大牢,将傅子芩偷偷放了出去。傅子芩记得那是个雪夜,天上已没了晶莹的寒英,唯有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他揣着郦昔繁给的银钱和通关令牌,蹒跚着走出了城门。
 
爱也好恨也好,若是死了便一文不值。
 
傅子芩对着繁华的皇城大笑不止。
 
他果然——还是最恨——这无情的皇室中人!
 
第2章:笼中之鸟
 
从混沌中醒来,半个身子几乎已经麻木。傅子芩侧眼,便见着了压在他手臂上的司离枭。
 
这人长高了许多,筋骨也壮实不少,无论力气还是折磨人的手段,都比从前更为可怕。
 
看了一眼散在榻下的衣衫,傅子芩想要挪开司离枭去拿。不料他一动,司离枭猛地醒了过来,刹那间又掐住了他的脖子。
 
“司离枭!”傅子芩抓住他大喊。
 
司离枭这才彻底清醒,放开手,慢悠悠地下了床榻。
 
宫女太监闻声进门,一个个低着头为司离枭洗漱穿衣。
 
傅子芩将自己裹在被褥之中,手足无措。
 
洗漱完毕,司离枭要去上早朝,走到榻边道:“乖乖待在朕的寝宫之中,别想跑。”
 
傅子芩默然。
 
见他竟不为所动,司离枭挑了挑眉,对宫女道:“为‘芩妃娘娘’沐浴穿衣。”
 
“什么?”宫女还未动,傅子芩惊叫着爬起。
 
“你是我的‘妾室’,自然是娘娘。”司离枭眉眼中溢出讥笑。
 
“我是……!”傅子芩环顾四周十几个宫人,将“男子”二字吞了回去。
 
“你是什么?”司离枭语气里飘荡着阴狠。
 
傅子芩闭上嘴,默默地爬回被子之下。
 
司离枭上前一步哂笑道:“朕今日便与大臣商议大婚之事,放心,朕定当给华宁公主的‘生母’一个交待。”
 
傅子芩一愣,硬压下欲出的泪意,问:“华宁……可好?”
 
“那就得看你这个‘生母’做得如何了。”司离枭眯起眼,大步走出雕梁画栋的寝宫。
 
傅子芩狠狠咬着牙,小宫女躬身上前道:“请芩妃娘娘沐浴。”
 
“住口!”傅子芩大吼之后,见小宫女惊惧地发抖,才收敛了怒意道:“我不是娘娘,莫要这么叫我。”
 
“那奴婢该如何称呼?”小宫女仍是埋头。
 
“叫公子罢。”傅子芩道,当年在十皇子殿,下人都是这般唤他。
 
小宫女又福了福身,道:“请公子沐浴。”
 
傅子芩将自己的衣物披在身上,便随着小宫女去了浴池。
 
处理了一日的政务,司离枭回了寝宫。傅子芩仍是穿着夜行衣,端着地坐在几案边。
 
司离枭站在宫门外,眯起的双眼与背着的两手宣告着他的不悦。
 
“陛下恕罪!”最有眼力的总管太监乔胥率先跪在地上,瞬间整个宫中便跪倒一片。
 
傅子芩一惊,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司离枭跨入大殿,上下打量了傅子芩一番,转身对一众宫人道:“大胆奴才,竟敢让芩妃娘娘穿男子的服饰。”
 
乔胥立即起身,唤了两个徒弟,行礼退下。
 
司离枭满意地坐在几案的另一边,眼睛望着宫门之外。乔胥与两个小太监捧着华服珠钗入殿,跪在新帝面前道:“请皇上过目。”
 
司离枭扫了一眼,便挥了挥手。
 
乔胥一个眼色,一干宫人全数起身,拿衣的拿衣,捧簪的捧簪。
 
“请芩妃娘娘更衣。”乔胥跪下恭敬地道,后面十几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傅子芩忿然作色,死盯着司离枭。
 
“爱妃盯着朕作甚?”司离枭微微勾起嘴角,“朕可不会盘髻。”
 
“你便如此想羞辱于我。”傅子芩咬牙切齿地道。
 
“爱妃为何如此作想?”司离枭一脸无辜,“爱妃身娇体贵,怎能穿如此粗劣的服饰?”
 
“请娘娘更衣罢!”乔胥又磕了一个响头。
 
傅子芩瞧着这些人战战兢兢的模样,起身走向内室。乔胥立即让几个宫婢跟上,便回到司离枭身旁等着。
 
华服是一身绣着杜鹃的墨蓝交领襦裙,傅子芩瞧着这身衣服眉头直皱,交握双臂不愿上身。
 
“公子请更衣。”两名宫女展开襦裙道。
 
傅子芩丝毫不动,只是眉头皱得更深。
 
几个宫女啪啪又跪了下去,“请公子怜惜奴婢们!”
 
傅子芩无奈,缓缓伸了双手。
 
宫女赶忙将他的外衣褪下,换上襦裙,随即带着他去盘发上妆。
 
“你们……替我盘个简单的发式。”傅子芩坐在铜镜前道。
 
只要肯盘发便成,几个宫女连连点头,用一只素雅的象牙簪盘了圆髻,又轻轻地给他扫了一层淡妆。
 
傅子芩瞧着镜中不男不女的自己,微微叹了一口气,走出内室。
 
司离枭闻声转头,瞧着一个身形健朗却穿着长裙略施粉黛的男子,评判道:“当真难看。”
 
傅子芩横眉,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他穿这身衣裳?
 
“不过爱妃再粗鄙,朕也不会嫌弃,”司离枭又笑了起来,“毕竟爱妃是长公主的生母。”
 
傅子芩越听越刺耳,站在原处死盯着他。
 
“朕与大臣商议过了,下月初九是黄道吉日,吐谷浑的公主慕容璟已到京城,爱妃便与公主同入宫中。”司离枭道。
 
傅子芩皱起眉,“我若说不呢?”
 
司离枭嘴唇一横,猛地上前踢向傅子芩的腿窝,“朕何时给了你说不的机会?”
 
傅子芩单腿跪在地上,狠狠看向与他父皇别无二致的新帝。
 
司离枭一改凶暴之色,伸手将他扶起道:“疼了罢?让你逆朕而行。”
 
他这性情易变的模样让傅子芩无语,起身甩开了司离枭的手。
 
司离枭也不气,笑道:“爱妃与朕一同出去走走?”
 
傅子芩瞧了瞧自己,厌恶的神色无以言表。
 
司离枭又横起了唇,傅子芩一惊,道:“可容我换身衣衫?”
 
“不能。”司离枭重重道。
 
傅子芩无奈,与司离枭走出寝宫。
 
寝宫外便是荷花池,颀长的太湖石坐落其中,平添一份文雅。
 
傅子芩瞟了一眼已不如夏日繁盛的莲花,猛然想起过去这人爱吃莲子。
 
“那么苦的东西你怎么就生吃了?”他曾经问。
 
“晓知莲子苦,才懂酥糖甜。”那时十五岁的少年答。
 
便是这句话,让傅子芩明了此人的造诣。无论他未来是否是个暴君,至少不会是个昏庸之辈。
 
“爱妃在想什么?”司离枭问。
 
傅子芩收回思绪,并不搭话。
 
见他再次沉默,司离枭故作唏嘘地道:“华宁今年不过五岁,吐谷浑便请求和亲。”
 
傅子芩惊慌地看着他,“和亲?”
 
“他们送了个公主过来,便求朕礼尚往来。”司离枭说得极为轻松。
 
“宫中没有其他公主?”傅子芩急急问。
 
“死的死,嫁的嫁。”司离枭淡淡道。
 
傅子芩心思一团乱麻,便听司离枭道:“到了。”
 
傅子芩抬头,“皇后的清宁宫?”
 
司离枭不答,率先走了进去。
 
入宫,便是一串的“陛下万安”,以及时不时惊诧探寻的目光。
 
傅子芩埋着脑袋,不愿让人看见他涂脂抹粉诡异的脸。
 
皇后郦昔繁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走了过来,瞧见傅子芩时怔了怔,才行礼道:“参见陛下。”
 
那女孩也福身,“华宁参加父皇。”
 
傅子芩浑身一震,抬头看向那稚嫩的声源。
 
华宁,他的华宁。
 
傅子芩捏紧双拳,不让泪光泛起。
 
多少个日夜,他总在婴儿的啼哭声中惊醒,伸手,却摸不到熟悉的温度。走在路上总是痴想着从别的女童身上描绘华宁的模样,他的华宁是不是也这么高了?他的华宁是不是会找他?
 
“华……华宁……”傅子芩上前一步,伸手想抱抱她。瞬息之间他的华宁已经从还不会爬的婴孩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圆圆的鼻子像他,其他却都像她的父亲。
 
司华宁瞧着这模样奇异的男子,往郦昔繁身后躲了躲。
 
傅子芩看着墨蓝的袖子,愣愣地呆在那里。
 
“华宁怎的了?”司离枭走到两人之间,勾起笑眼道:“这是你的生母。”
 
郦昔繁微微皱眉,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司离枭不悦,一把将女儿拉到前面道:“叫母亲。”
 
司华宁看了看父皇,再看看既不像女子可又穿得不像男子的人,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叫啊,”司离枭扯了扯孩子的手臂,“叫!”
 
“够了!”傅子芩大喊一声,司华宁立即哭了起来。
 
看着涕泪交下的女儿,傅子芩浑身发抖。
 
“你若想让我难堪……”傅子芩连声音都不稳,“你成功了。”
 
司离枭哼了一声,放开司华宁纤细的手臂。
 
傅子芩看着在郦昔繁怀中大哭的孩子,禁不住肚里泪下,未得皇帝的允许便跑出清宁宫,逃离这一切的是非。
 
回了寝宫,傅子芩抽出象牙簪,几把扯下身上的华服。
 
司离枭上前,便见他穿着白色中衣的肩膀不住抖动。
 
“你竟……如此恨我……”傅子芩已咬字不清。
 
司离枭看着他的后背,“没错,我便是要华宁看看,她的生母非男非女,我要你在亲生骨肉面前颜面无存!”
 
颜面无存算什么?不能相认又算什么?他只是想让他的华宁平安静好,哪怕要他堕入地狱,亦丝毫无憾。
 
傅子芩转身猛地撞向柱子,司离枭大惊,一把将他拉开丢在地上。
 
傅子芩滚了一周,躺在金砖上道:“你杀了我罢……若杀了我你能好过些……杀了我罢……”
 
“我亦说过,”司离枭眼中射出阴诡之色,“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傅子芩抓了抓金砖,沉声道:“那你,便不要后悔。”
 
第3章:无情自有因
 
宽敞空档的大殿,埋头无一字的宫婢,立于殿中青面獠牙的神像,以及跪在软毯上诚心祝祷之人。
 
“母后。”司离枭在门口行礼。
 
当朝郦太后放开诡异的手型,缓缓睁眼,“皇帝今日怎的有空来哀家这儿?”
 
“当儿子的,自应晨昏定省。自父皇过世以来儿子烦务缠身未能尽孝,还望母后恕罪。”司离枭说得恭敬,眼中却浮着寒光。
 
“哀家近日体泰安康,皇帝既事务繁忙,便回去罢。”郦太后又微微圈着手,将交叠的手背放在膝间。
 
司离枭不但没有离开,反而走进大殿道:“母后,儿子有话要说。”
 
郦太后分文不动,声音亦无一丝起伏,“那便说罢。”
 
“下月初九,儿子将娶吐谷浑公主慕容璟为妃。”司离枭瞧着那人的背影道。
 
郦太后淡淡颔首,“你后宫之中唯一后,是该添些新人了。”
 
“儿子还找回了华宁的生母,”司离枭顿了顿,妄图从母亲的后背看出一丝变化,“与吐谷浑公主同日入宫。”
 
郦太后闭着的眼珠动了动,“如此甚好。”
 
司离枭又靠近了几步,故作叹息道:“当年母后助他出宫,如今他却自己回来,当真辜负了母后一片心意。”
 
“他命定如此,哀家也无能为力。”郦太后答得云淡风轻。
 
司离枭挑眉,“母后既然看开,儿子便也不用多费口舌,先行退下了。”
 
郦太后“嗯”了一声,司离枭便行礼离去。
 
高大的宫门“呯”一声关闭,司离枭瞧着那门上镂空的花窗,阴狠地勾起嘴角。
 
司离枭上朝,留傅子芩于寝宫。戏耍够了,这一次还是给了男子的服饰。
 
“芩妃娘娘,皇后娘娘召见。”清宁宫的太监上前道。
 
傅子芩瞧了瞧今日终于正常的衣饰,心下却仍忐忑不安。
 
随着太监去了皇后的宫殿,一干下人皆闭目塞听,丝毫不敢坦露好奇之色。
 
郦昔繁带着司华宁坐在花园嬉戏,园中木槿与翠雀,黄兰与白车轴草,花团锦簇,五彩缤纷。
 
傅子芩看着粉雕玉琢的孩子,站在远处不敢上前。
 
郦昔繁瞧见了他,牵着孩子起身。
 
傅子芩这才走了过去,抱拳道:“皇后娘娘。”
 
郦昔繁颔首,“坐罢。”
 
两人围着花园中的石桌坐下,司华宁窝在郦昔繁怀中,有些畏惧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郦昔繁看着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叹道:“对不住,她只知生母是妾,却不知是谁。”
 
傅子芩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手脚无处安放,“为何还要在她面前提起我?让她以为自己是皇后的嫡女应当好些。”
 
“我也是如此打算,可陛下不准她喊我母亲。”郦昔繁摸了摸孩子小小的脑袋。
 
傅子芩横眉,心下又是一片忿恨。
 
“华宁,不怕,这是华宁至亲之人。”郦昔繁将司华宁放下,面朝傅子芩。
 
傅子芩手心出汗,不敢伸手去抱孩子。
 
司华宁也不知是否认出面前便是昨日吓得她直哭的男子,站在地上动了动绣着丹桂的小鞋,没有迈步。
 
“华宁,让……”傅子芩踌躇了一下,道:“让伯父瞧瞧你。”
 
郦昔繁在背后微微推了推,司华宁这才过去,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色温柔的男子。
 
傅子芩轻轻握住她的臂膀端详了半晌,朝郦昔繁道:“我记得她还是婴儿时,平日连眼睛也懒得多睁一会儿,没料到今日已长大了那么多。”
 
“四年了啊。”郦昔繁如水的声音感叹道。
 
傅子芩点点头,将女儿稍稍拉向自己道:“华宁,伯父抱抱你可好?”
 
司华宁回头看了一眼出生以来最为亲近的养母,郦昔繁微微一笑,她才挨近傅子芩身前。
 
傅子芩将司华宁抱在怀中,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
 
长公主该午睡,傅子芩将孩子交给养母,与皇后在花园中相对而坐。
 
皇后挥退了太监宫女,直直地看向傅子芩。
 
“为何还要回来?”郦昔繁语气中略显不悦。
 
“这里说话可安全?”傅子芩有些犹疑。
 
“此处是我的地盘。”郦昔繁淡然答。
 
“好不容易狗皇帝死了,继任却是司离枭,我怎能坐以待毙。”傅子芩将声音压到极低。
 
“此处一切有我,你莫要担忧。”郦昔繁微微皱着眉眼。
 
“夫人被软禁宫中,我怎能让你只身一人独当大局。”傅子芩握紧了拳头。
 
郦昔繁眼中满是担忧,“这些年来皇帝四处寻你,你这不是送死么?”
 
“我本就是来送死。”傅子芩脸上弥漫着阴郁,“若杀得那孽障自然好,可若杀不得,我便打算自刎而亡。”
 
免得终日浸氵壬仇恨与思念的苦海。
 
“没料到那孽障竟连死的机会也不肯给,”傅子芩愤愤然,“见华宁安然成长,我已心无牵挂。如今只要潜伏孽障身侧伺机杀了他,我此生便无憾了。”
 
“先保住性命。”郦昔繁赶忙劝慰,“你若死了华宁怎么办?”
 
傅子芩眼中流出一股凄然,“华宁有你抚养,我很放心。”
 
“我毕竟不是华宁的生母!”郦昔繁稍稍提高了声调,“我们中只剩几人,你一心赴死,是当真想灭族么?”
 
傅子芩拧眉,心中瞬间燃起求生的烈焰。
 
“你若要留在皇帝身侧定得谨小慎微,莫要轻举妄动。”郦昔繁眼中射出一股凌厉,“待那边有了指令再作打算。”
 
提到此,傅子芩脸上露出些局促。
 
“你……”郦昔繁看着他,“莫非是自作主张刺杀皇帝?”
 
傅子芩偏过眼神,垂下头颈。
 
郦昔繁简直不知该如何责难他,微微下垂的眼角射出一丝不悦。
 
“算了,”郦昔繁和声道,“你我二人同在宫中多少也有个照应。”
 
傅子芩瘪瘪嘴,应了一声。
 
“还有一事。”傅子芩忽然道。
 
“怎的了?”郦昔繁瞧他面色尴尬,问。
 
“我……”傅子芩嗫嚅道,“想要些鹿衔草、公丁香和柿蒂。”
 
郦昔繁一听这药名便知道他的用意,皱眉道:“要找这些药倒是方便,只不过你身处皇帝寝宫,被人发觉只怕危险。”
 
傅子芩皱眉想了想,道:“你将药搓为丸,设法送给我罢。”
 
“成。”郦昔繁答应,瞧了瞧天色道:“皇帝大约要下朝了,你先回去罢。”
 
“好。”傅子芩起身,行礼退下。
 
回了寝宫,便见跪了一地的太监侍女,司离枭坐在对着大门的几案旁,眼里宛如深湖一般死寂。
 
傅子芩踏入门内,瞥了一眼惶惶不安的宫人,默默走到皇帝面前。
 
“参见陛下。”傅子芩抱拳行礼。
 
司离枭静静地看着他,问:“去了皇后那儿?”
 
“去瞧了瞧华宁。”傅子芩也直直地看回去。
 
从那眼中挑不出什么异状,司离枭收起了试探了眼神,朝太监道:“将喜服呈上来给娘娘瞧瞧。”
 
几名太监立即捧着衣服上前,拉着衣领和袖口展开。
 
那是一件大红的胡服,以金银丝线绣出鸳鸯戏水和大朵的牡丹,袖口滚边与蹀躞带皆是明黄,遥相呼应华贵无边。
 
“你算是得了个大便宜,这本是吐谷浑公主的喜服,无奈公主不喜欢。”司离枭笑着,调子尖声怪气,“公主身长健硕与你相仿,想来你应当穿得上。”
 
逼迫他身着女装已不是第一次,再加上如今他须得活下来,傅子芩便没有反对。
 
“爱妃穿上试试罢,若是不合也好早作裁剪。”司离枭语气中仍是戏谑。
 
傅子芩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入了内室。穿上喜服出来,略短的裙摆下露出一双男靴。
 
即便没有施粉描眉,傅子芩仍和上次一般不男不女。司离枭笑了一会儿,道:“穿不得穿不得,还是给你做新的罢。”
 
“时日不多赶得及?”傅子芩问,这身衣裳的确别扭,但他无法保证下一身不会更别扭。
 
“莫非爱妃更喜欢这身?”司离枭戏弄地笑着。
 
“皆是女服,有何区别?”傅子芩横眉冷眼。
 
“爱妃既然体贴朕宫中的绣娘,那便在这喜服之下加一个下摆便是。”司离枭扬手。
 
傅子芩不与他多话,自顾自地回了内室脱下衣裳。
 
司离枭走了进来,一把将褪了半身的人扯入怀中。
 
“你作甚?!”傅子芩挣扎着。
 
“朕疼爱自己的妃子,有何不可?”司离枭邪笑道,两手宛如木枷将人牢牢锁住。
 
傅子芩挣脱不开,很快便放弃。
 
司离枭大感无聊,将人甩入龙榻,欺身压了上去。
 
“司……”傅子芩看着与华宁颇为相似的脸,将力气从手上收回。
 
“爱妃不作困兽斗了?”司离枭牵起傅子芩的手,双唇在布满老茧的指尖上蠕动。
 
傅子芩忍着一丝一丝爆裂开来的酥麻感,紧咬着嘴不答话。
 
司离枭瞧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体内的火焰愈燃愈烈。
 
从口中透露出破碎的呻吟,傅子芩无神地看着摇晃的上方。
 
但愿郦昔繁的药,能早些配好。
 
第4章:之子于归
 
耳边是喜庆的金锣唢呐,傅子芩一身红衣盖着盖头,在微微摇晃的轿中慢慢往皇帝为他准备的飘绫宫而去。
 
到了殿门口,喜婆眉开眼笑地道:“请娘娘下轿。”
 
傅子芩长吐一口气,拨开轿帘。按规矩是喜婆得将新娘背入殿中,可瞧着新妇五大三粗的身形,喜婆有些腿软。
 
喜婆毕竟是喜婆,背过那么多姑娘也有了经验,硬是把新册封的娘娘给拖到了殿内。觉着喜婆要将自己放下,早便觉着别扭的傅子芩立即跳了下来。
 
太监在宫中等着,宣了册封圣旨便离开。坐在榻上,一整日繁琐的礼数终于结束。
 
听见外面震天的鞭炮声缓缓落幕,傅子芩一手扯开盖头,朝侍奉在旁的婢女道:“玉葑,替我卸妆。”
 
几个宫女都是司离枭亲自挑的,玉葑更是皇帝的亲信,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娘娘,不等陛下了么?”玉葑微微躬身问。
 
“今儿迎娶吐谷浑公主,他没那个精神过来。”傅子芩淡淡道。
 
“娘娘,陛下对娘娘情根深种,大婚之夜怎会不过来。”玉葑笑道。
 
傅子芩挑眉,“别用那套蒙我,快去准备洗脸水。”
 
玉葑这才嬉笑着福了福身,“是。”
 
卸下繁复的发饰与浓妆,再褪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傅子芩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当真不知你们行这些礼仪有何用处。”傅子芩抱怨道。在桃源两人成婚,新郎与同伴只要酒量够大喝得过新娘家中的亲戚,便能将新娘接到自己家中。
 
“皇家样样精细事事繁杂,娘娘且忍着罢。”玉葑小声道。
 
傅子芩盘腿坐在榻上,握着脚踝道:“我睡了,你们也退下罢。”
 
“是。”玉葑行了礼,便将床帘放了下来。
 
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
 
司离枭进了飘绫宫,见着的便是沉沉入睡的男子。
 
“他是何时入睡的?”司离枭冷声问。
 
“娘娘坐了一夜实在受不住,刚才入睡。”玉葑扯谎得脸不红心不跳。
 
瞧这模样可不像刚才入睡,司离枭眯起眼,道:“你们下去罢。”
 
玉葑领着几个宫女行礼,后退出了寝殿。
 
大婚之夜让他干等,这人也是胆大。
 
司离枭自行褪了外衣,爬上榻双膝卡在傅子芩两侧。这人若睡沉了,即便电闪雷鸣亦难以醒来。司离枭用手搬过他侧睡的肩膀欲行不轨,这人却不耐烦地用手挡开,哼哼唧唧地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若是轻易便放他一马,堂堂皇帝未免太失颜面。司离枭箍紧傅子芩两个手腕,唇舌去挑逗他的锁骨。
 
傅子芩睡得昏昏沉沉,半挣扎着喊道:“司离枭!”
 
司离枭一怔,手微微松开。
 
起初这人几乎整夜不眠,时时刻刻都妄图刺杀。可惜司离枭心中也有忌惮,通夜浅眠以防万一。再后来傅子芩大约累了,睡前尝试着刺杀一回,不成便径自睡去。有了身孕之后,为着孩子傅子芩鲜少大动。司离枭看着那平坦的腹部一日一日鼓起,一边感叹神奇一边忍耐着年少炽烈的情欲。有时夜里实在难耐,他便爬到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子身上乱动。傅子芩半睡半醒再加上有了身孕脾气暴躁,推着不耐烦地喊他的名字。
 
司离枭,司离枭。
 
在情潮中沉浮时这人也会喊这三个字,一个音拆成几瓣,带着哭腔无比可怜。
 
这世上除了父皇和母后,没有一个人敢连名带姓地喊他。傅子芩处处忤逆,可他却只觉得有趣,总想着将人握在手心里,一刻都不愿放下。
 
所以,这人想要离开他,绝对不可原谅。
 
司离枭彻底放开手,躺在傅子芩身侧,眼中射出一股寒光。
 
是你自投罗网,便不要怪朕心狠手辣。
 
皇帝纳妃,街上皆张灯结彩人潮涌动。
 
成羽亭从小窗的缝隙中看出去,微微叹息了一声。
 
“怎么唉声叹气的?”身后的男子环住他圆润的小腹,“对孩子不好。”
 
“靖禹,”成羽亭转过头问他,“子芩当真无事么?”
 
“宫内大整了一番消息闭塞,但听闻皇帝娶了一位‘芩妃娘娘’,想必便是子芩罢。”司靖禹抱着成羽亭微微摇晃着。
 
成羽亭心中仍是担忧,“皇帝性情残暴,若是他折磨子芩该如何是好?”
 
“放心,”司靖禹将脑袋挨在他的肩头,“子芩武艺不凡,不会吃亏。”
 
“没料到子芩竟会单枪匹马地刺杀皇帝……”成羽亭又重重地叹了一声,傅子芩武功是好,但见着了孩子,不知会不会对孩子的父亲再次动摇。
 
“子芩决定这么做,应当是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手。”司靖禹安慰道,“你若不放心,我过几日入宫打探打探,有了消息立即告诉你。”
 
“嗯。”成羽亭对着心爱之人笑了笑。
 
司靖禹推开窗往皇城看去,喜气洋洋的宫宇灯火辉煌,庆贺着这无眠之夜。
 
秋日的清晨虽冷,可身后若扒着一团炙热的肉块,怎么也凉快不了。
 
傅子芩挪了挪身子,司离枭立即醒来,大声地打着呵欠。
 
这人应当在吐谷浑公主的宫中才对,为何在此?
 
傅子芩不耐烦地扫了司离枭一眼,无声地抱怨着未能安睡的不满。
 
“爱妃醒得真早。”司离枭直起上身。
 
“陛下夜里当真忙碌,从一个宫又跑去另一个宫。”傅子芩横眉冷对。
 
“朕先去公主宫中,爱妃恼了?”司离枭抚了抚傅子芩长了些胡茬的下巴。
 
迎娶异族公主是两国大事,自当以公主为先。如今他恼的是这人半夜前来扰他清梦,大早又热得他睡不着。
 
飘绫殿的宫人陆续进门,便见他们的主子死盯着皇帝。别说死盯,便是随意看一眼都可能被砍头,也不知主子究竟是恃宠而骄,还是一心求死。
 
洗漱过后,司离枭留在飘绫殿用早膳。红白相间的百合粥佐以紫灰色泽的八珍糕,甜而不腻,意喻深远。
 
司离枭知傅子芩厌恶调情,捏了一块八珍糕送到他嘴边道:“啊——”
 
傅子芩果不其然皱着眉偏过脑袋,自顾自地喝粥。
 
司离枭笑了笑,将糕点放入自己口中。
 
“朕想了几日,觉着华宁还是让生母养着好些。”司离枭瞥眼看着他的新妃。
 
傅子芩一愣,调羹在碗中响了一声,“华宁自小由皇后娘娘抚养,我怎好夺爱?”
 
“皇后那边朕会去说。”司离枭道。夫为妻纲,更何况他乃一国之君,把孩子要来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你也为华宁着想,在她心中皇后娘娘才是生母,我硬夺过来她必得哭个死去活来。”傅子芩仍是拒绝。
 
“你如今不将华宁要回,往后她更不会认你。”司离枭摇晃着调羹道。
 
傅子芩心头一颤,瞧着透白的粥,道:“华宁来了要她如何唤我?母亲?我这模样像个女子么?”
 
“你也知你非男非女。”司离枭绕了那么大的圈子,便是为了这句。
 
看穿了皇帝的心思,傅子芩拿起调羹默默喝粥。
 
“待华宁大了,知晓自己为男子所出……”司离枭用调羹搅拌着百合粥,“恐怕得羞愤而亡罢。”
 
傅子芩眼中一凛,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若想华宁好过,”司离枭放下调羹,指着傅子芩道,“便学着做个女子,穿红着绿,三从四德。”
 
傅子芩哼了一声,若是穿红着绿,那他与妖人有何区别?
 
司离枭粥未用完,便起身道:“今儿朕便叫宫中的老人教你如何为人妾室,你可得好好学着了。”
 
傅子芩偏头,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
 
“朕要上朝了,爱妃不送送朕?”司离枭眯起眼,垂头看着傅子芩。
 
傅子芩起身,折中地躬了躬身,“恭送陛下。”
 
司离枭朗笑几声,大步流星走出了殿门。
 
瞧着空荡的门口,傅子芩放下手里的调羹,问道:“皇后娘娘送我的翠玉白菜在何处?”
 
“放在库房里了。”玉葑答,皇帝赏赐的东西整个宫殿都摆不下,便没有安放皇后送的贺礼。
 
“那是皇后娘娘赏赐之物怎能放在库房?”傅子芩冷着眼看她,“将翠玉白菜摆在我的寝殿中。”
 
“是。”玉葑说着,立即遣人将翠玉白菜摆在窗下。
 
那翠玉白菜是以半白半绿的上好玉石精心雕刻而成,每一片绿叶都鲜活欲滴,栩栩如生。
 
“我要休息,你们下去罢。”傅子芩挥手道。
 
“是。”玉葑立即领着宫人出去,顺手关上门。
 
傅子芩听见几人站到了门口,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下,从翠玉白菜的底托上找到微小的暗门,将卡在其中的小纸包拿了出来。打开纸包,里面赫然是数十粒黑褐的丹药。傅子芩环顾四周,捡了一颗投入口中,迅速咽了下去。那药又苦又涩,傅子芩吞了之后捶了捶胸口,仿佛这样便能让苦味赶紧落进肚里。药丸入腹,傅子芩将纸包包好,又重新放回底托之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5章:王朝贵族
 
“娘娘,所谓莲步脚下要轻,纤细柔弱,步步生莲。”宫里的老人任姑姑为难地道,“娘娘再走一次罢。”
 
傅子芩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看好戏的男子,无奈地慢慢走了一圈。
 
任姑姑见着傅子芩的骨骼便知要他走莲步简直天方夜谭,可架不住皇帝喜欢,只能尽力而为。
 
司离枭看着他一次比一次走得慢就是走不出女子的模样,心底已经笑得像朵鸡冠花。
 
“成了罢?”傅子芩低沉着声音道。
 
司离枭笑着挥挥手,任姑姑便行礼退下。
 
“爱妃辛苦了,”司离枭给傅子芩倒了一盏茶,“坐下歇歇罢。”
 
傅子芩大喇喇地坐下,便听司离枭道:“爱妃忘了?坐姿应当端正典雅。”
 
傅子芩哼了一声,捏着茶盖重重地放在几案上。
 
“明日爱妃便得去见朕的叔王与兄长,”司离枭满脸哀怨,“爱妃仍是这般粗蛮可如何是好?”
 
傅子芩忍下心中的慌乱,道:“我身为男子何必去见诸位亲王?你就不怕被人知晓我的身份?”
 
“朕自然不愿爱妃抛头露面,”司离枭眼里瞧着诚挚无比,“可历代的规矩二品以上妃子都得拜见亲王,朕也无能为力。”
 
“那你要是一下娶二十几个二品妃,亲王不是眼睛都得看花?”傅子芩讥讽道。
 
“二品以上的妃位不过那么几人,也不必册满。”司离枭反讽回去,“看来爱妃不但要学礼仪,还得学学我司朝的规矩。”
 
傅子芩不答,只是眼里一片厌恶之色。
 
“爱妃?”司离枭一手抬起茶盏递到傅子芩手边。
 
傅子芩这才接过,大口灌了下去。
 
“爱妃倒是心宽,”司离枭唏嘘,“就不怕这茶里有毒?”
 
“不是你说,不会让我死得容易么?”傅子芩用眼角瞟他。
 
“自然,”司离枭立即答,“朕一直在想,什么样的死法才能大快人心。”
 
“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傅子芩将茶盏放下,“陛下可借鉴先帝之道。”
 
司离枭摇摇头,“不够。”
 
不让这人歇斯底里痛彻心扉,他绝不会让他解脱。
 
“那陛下便慢慢想罢。”傅子芩淡淡道,反正他贱命一条早死晚死有何区别。
 
司离枭瞧着他,目光灼灼。
 
与其折磨这人,不如给予希冀再狠狠打碎,说不定到时他便会大发善心,赐他一死罢。
 
司离枭嘴上说得厉害,可到了当日还是没有冒险让傅子芩去见各位亲王。
 
司离枭的叔伯辈人倒是多些,可司离枭这一代如今只剩两个哥哥——康南王司靖禹和北疆王司允修。
 
吐谷浑公主长得高鼻深眼,面上也爱笑,一一拜过亲王收了红封包,便退回自己宫中。
 
“皇上,太后的病可好了些?”年迈的老亲王问。
 
“劳皇伯父问候,母后的病一直缠绵,御医嘱咐须得静养,也不知何时才能痊愈。”司离枭长吁短叹。
 
“哎,”老亲王拍了拍扶手,“先帝英年早逝,太后恐怕是思念成疾,还望皇上多陪陪她。”
 
“侄儿明白。”司离枭答得郑重,心中却暗暗嘲讽,母后盼着父皇过世已不知多少年,如今得偿所愿,恐怕只剩让“孽子”也跟着下黄泉这个念头了罢。
 
“听闻陛下新纳的有两名妃子,为何只见吐谷浑公主,不见另一人?”司靖禹淡笑着问。
 
“哦,”司离枭挑眉,“芩妃粗鄙,不堪登大雅之堂,还请诸位叔伯兄长见谅。”
 
司靖禹笑意加深,“只怕是陛下怜爱,不肯让我们瞧见罢?”
 
司离枭也跟着笑,没有多作解释。
 
几位老亲王先行离去,北疆王和康南王则打算拜见太后。
 
“上一次到这儿,父皇还邀我下棋谈诗。”司靖禹瞧着脚下的小径叹道,“不料物是人非……”
 
司允修拍了拍兄长的肩膀当作安慰,司离枭走得略微朝前,眼中射出一股凌厉之色。
 
“哎,不谈这些伤心事。”司靖禹看向北疆王,“陛下如今已有一后两妃,膝下也有一女,允修你何时才肯娶妻?”
 
司允修直言正色,“哥哥说笑了,我常年驻守边疆,娶了妻也只是让她在家中苦等,又何必多此一举。”
 
“哎,成家立业缺一不可,”司靖禹看向皇帝,“不如请陛下为允修赐婚如何?”
 
司离枭还未答话,司允修立即抱拳道:“陛下当知我一心只有保家卫国无意成家,莫要为我的婚事操心。”
 
“成,”司离枭点头,“北疆王若有了心仪之人只管告诉朕,无论何人朕都为你赐婚。”
 
“谢陛下。”司允修又抱拳。
 
途径一处拱门,便能远远地看见飘绫宫。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站在门口,似乎无所事事地往远处看着。
 
“陛下,那人是谁?”司靖禹故作惊奇地问。
 
司离枭瞧着那黑衣男子,心中火气大炙。明明好心让他隐藏身份,这人倒好,卖头卖脚地在宫门口站着,不晓得是不是这些日子让他过得太安逸了。
 
“这身衣服瞧着不像宫中之人。”司允修的目光也投了过去。
 
“不过是个侍卫罢了,”司离枭道,“当值之时未按规矩穿衣,待朕回去定会好好罚他!”
 
司允修越瞧越觉得奇怪,默默地皱眉。
 
傅子芩也瞧见了几人,双手抱拳,小指稍许靠在无名指上。此为“安全”之意,司靖禹终于放下心来。
 
司离枭移步,司靖禹也随着走开,司允修又盯着那黑衣男子看了几眼,才大步跟了上去。
 
“那人可有什么不对?”司靖禹问得有些心虚,不知弟弟是否察觉了什么。
 
司靖禹问的与傅子芩有关,司离枭也竖起耳朵听。
 
“我只是觉得那人有些奇怪。”司允修回想起那人周围的气场,总觉得十分诡异。
 
“定是因为他没有穿宫服的原因罢。”司靖禹揣测道。
 
司允修思量了一番,道:“兴许罢。”
 
几人到了太后的永安宫,宫女便跪了下来,“太后病笃不宜见人,还请陛下与康南王、北疆王先回去罢。”
 
“太后病骨支离,我更应前去拜见。”司靖禹沉声道。
 
“太后的病必须静养,若是成全康南王的孝心却出了一丝差池,小的们只怕性命不保。”宫女磕头道。
 
“既然如此,皇兄我们先回罢。”司允修道。
 
司靖禹暗中咬了咬牙,随即苦笑,“只能如此了。”
 
司离枭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淡淡地勾起嘴角。
 
送走两位兄长,司离枭便直奔飘绫宫。
 
傅子芩早已回了大殿,坐在几案旁看一本杂记。
 
“爱妃当真好兴致。”司离枭阴阳怪气地道。
 
反正已见着康南王,傅子芩毫不在意地瞟了皇帝一眼。
 
“爱妃见了我还不行礼?”司离枭心中闷着不快,眼睛死盯着这人。
 
傅子芩放下书起身,跪地道:“拜见陛下。”
 
司离枭见傅子芩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不由得怒火攻心,猛地踢了他一脚,“身为妃子却行男礼,你眼中还有我这个陛下么?!”
 
傅子芩深吸一口气,右手在上作吉拜。司离枭不吭声,他便不能起来。
 
“爱妃方才为何站在门口?”司离枭高高在上地看着他问。
 
“在殿内坐着无聊,去门口放放风。”傅子芩死眉死眼地答。
 
“爱妃昨日才怕露了身份,今儿便在殿外招摇,岂不是自相矛盾?”司离枭瞋目切齿。
 
傅子芩语气仍是半死不活,“我也未料到陛下会带人路过。”
 
“说来说去还是朕的错了?”司离枭双唇一横,两眼也微微眯起来。
 
知道皇帝是当真恼怒,傅子芩又顿首,“草民知错,请陛下责罚。”
 
这人虽说得口不对心,司离枭还是稍稍平静了些,“不如爱妃自己想想,如何责罚?”
 
处罚经历了许多,自己选择的也不少,傅子芩随意挑了个道:“请陛下赐打板之刑。”
 
傅子芩一身功夫自然不怕皮肉之苦,司离枭冷笑一声,“爱妃可别后悔。”
 
“不后悔。”傅子芩跪着答。
 
“好,”司离枭看着他,“来人,将这殿中的宫女太监全部拖出去各打三十大板!”
 
傅子芩一怔,大吼道:“陛下!”
 
“这是你为他们选择的刑罚。”司离枭脸上带着快意的狞笑。
 
大殿内外满是宫女的求饶声,傅子芩跪着上前几步道:“陛下!此事乃我一人所为,求陛下明察秋毫不要为难其他人!”
 
司离枭看着他脸上终于燃起焦灼,笑意越发狰狞,“这群狗奴才连自己的主子都看不好,不吃些苦头怎么晓得好歹?!”
 
“陛下饶命!娘娘!娘娘救命!”玉葑痛哭着大喊。
 
“陛下!你要我做什么都行!陛下!”傅子芩惊慌失措地拉着皇帝的衣角。
 
瞧着他这惊恐万分的模样司离枭只觉得无比快慰,棍棒之声与此起彼伏的哭喊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喊停。
 
“什么都行?”司离枭摸了摸傅子芩惶恐得扭曲的脸。
 
傅子芩顿了顿,道:“什么都行。”
 
司离枭将傅子芩拉起来,抱在怀中顺了顺发丝,“爱妃,咱们的日子还长。”
 
傅子芩只觉得浑身发冷,勉强动了动双唇道:“是。”
 
第6章:河东狮子
 
“妾身参见皇后。”吐谷浑公主慕容璟福了福身。
 
“赐坐。”皇后道。
 
慕容璟坐于下首,郦昔繁便问:“璟妃入宫月余,衣食住行可都习惯了?”
 
“早已习惯了。”慕容璟摸了摸头上的金花。
 
“此次四方进贡,陛下赐了些香茶,璟妃且尝尝罢。”郦昔繁说着抬了抬手,宫女便奉上茶盏。
 
慕容璟喝了一口,微微皱眉。郦昔繁瞧见了,道:“上些甜品来。”
 
宫女捧上蜜饯青梅,慕容璟立即放下茶盏去抓。
 
缓和了口里的苦气,吐谷浑公主才问出了烦扰至今的问题:“昨儿陛下也赏了妾身些珠宝绸缎,不知芩妃得了些什么?”
 
郦昔繁眼皮微跳,没有答话。
 
“妾身自入宫以来从未见过芩妃,不知她是否身染重病不能见人?”慕容璟的语气中略显逼迫之意。
 
郦昔繁淡淡地抿了一口茶,道:“此事,璟妃不如去问问陛下。”
 
一来此事复杂无法解释,二来她也没必要为司离枭开脱。可听到慕容璟耳中,便是印证了宫中“陛下宠溺芩妃不愿让她露面”的传闻。
 
“看来陛下当真宠幸芩妃,”慕容璟也不拐弯抹角,“自打大婚之后便连日宿在飘绫宫。”
 
“芩妃乃华宁公主生母,是宫中唯一有子的妃嫔,陛下自然看重他。”郦昔繁道,至于是什么样的看重,就不便直言了。
 
慕容璟拧眉,不再多问。
 
出了清宁宫,慕容璟抑制不住怒意大吼道:“那芩妃算什么东西,我堂堂吐谷浑公主,竟比不过她?”
 
“是,是。”丫鬟云鹤附和道,“那芩妃实在太过猖狂。”
 
“可不是,”慕容璟哼笑,脚下步子愈发迅速,“拜见亲王时不见,平日拜见皇后更不见。”
 
“是,是,公主且息怒。”云鹤连忙跟上步伐。
 
慕容璟忽地停了下来,道:“云鹤,同我去会一会那位芩妃娘娘。”
 
“这……”云鹤畏缩道:“若芩妃娘娘当真沉疴……”
 
“怕什么?!”慕容璟剜了她一眼,“咱们是去看望她,总不会见个面便能死人罢?”
 
云鹤缩了缩脖子,道:“是。”
 
飘绫宫的小宫女正在门外打扫,便见皇帝新纳的璟妃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走来。小宫女立即放下手里的笤帚,福身道:“奴婢参见娘娘。”
 
“你们娘娘呢?”慕容璟冷声问。
 
“芩妃娘娘病重,正在屋里休养。”小宫女按皇帝的指示答。
 
“病重?那我更应慰问才是。”慕容璟说着便要往里冲。
 
傅子芩听闻声响正打算出去,便见玉葑大步走了过来,“娘娘,璟妃来了要见您,您先躲躲罢。”
 
“璟妃?吐谷浑的公主么?”傅子芩问,平常的虾兵小将还好打发,若是异国公主便难缠了。
 
“是啊。”玉葑显得有些焦急。
 
傅子芩往外瞧了一眼,道:“将侍卫的衣服给我,遣人去禀告陛下。”
 
“是。”玉葑立即去往库房。
 
傅子芩换上侍卫的行头,玉葑便出了宫门应对璟妃。
 
“璟妃娘娘,”玉葑福了福身,“不知娘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慕容璟瞧这丫头似乎有些来头,两手叠在腹前道:“你是何人?”
 
“奴婢飘绫宫宫女玉葑。”玉葑恭敬地答。
 
“小小婢女竟敢阻拦本宫?”慕容璟疾言厉色,“本宫今日是来见芩妃的,你们且退下!”
 
“我家娘娘疾病缠身,怕沾染上娘娘贵体。”玉葑竭力劝阻。
 
“我吐谷浑人哪有这般纤弱?”慕容璟瞪大双眼,推开玉葑便大步迈入宫内。
 
一众侍卫围在大殿门前,“娘娘请回。”
 
见这架势慕容璟笑意更烈,“好,真是飘绫宫的好奴才!谁人敢碰本宫一根汗毛,本宫自将尔等大卸八块!”
 
“娘娘请不要为难小的们。”玉葑跪在慕容璟面前。
 
这招对傅子芩有用,却无法说服静思宫的主子。慕容璟绕过玉葑,便朝着那群侍卫而去。
 
侍卫虽受了皇命却也不敢当真伤着吐谷浑公主,混在其中的傅子芩上前,抱拳道:“娘娘请止步。”
 
慕容璟自然不听,一拳要打在傅子芩胸口,傅子芩以掌挡住,慕容璟又抬腿踢去。一攻一守,慕容璟只觉得自己打在铁墙之上。
 
“小小侍卫竟敢动本宫?”慕容璟尖声叫道,“本宫必然要向陛下讨个说法!”
 
“你要讨什么说法?”身后猛地响起冷冽的声音。
 
慕容璟一愣,回头便见司离枭横眉冷目的瞧着她。
 
“参见陛下。”一干宫人全数跪下,傅子芩也随着行礼。
 
“起来罢。”司离枭瞟了一眼傅子芩低着的脑袋,眼睛又看向慕容璟。
 
“陛下万安。”慕容璟也连忙福了福身。
 
“璟妃不在静思宫待着,来飘绫宫与侍卫缠斗作甚?”司离枭两手背在身后道。
 
慕容璟听出他的不悦,小心翼翼地道:“妾身听闻芩妃重病前来探望,可这群奴才挡着不让妾身进门。”
 
心心念念的“芩妃”你可是已经见着了,司离枭心中冷笑一声。
 
“你既知芩妃病重又来扰她清静,可是知错犯错?”司离枭问。
 
“自然不是,妾身只是担忧芩妃。”慕容璟两眼诚恳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你担忧芩妃,芩妃的病就能好了?”司离枭上前几步,仿佛一座高山缓缓朝璟妃压去。
 
慕容璟不敢答话,呆呆地站在原地。
 
司离枭死死地盯了一会儿,这才放过她,“璟妃往后无事便不要随意走动,学学我朝的风俗,做个闺房之秀。”
 
慕容璟心中怨愤,不情不愿地答了个“是”,带着云鹤回去自己宫中。
 
见人走远,宫内大小侍从才松了气。司离枭的脸上仍是凛若冰霜,瞧了一眼穿着侍卫装的傅子芩,道:“进屋。”
 
傅子芩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近大殿。
 
司离枭四处瞧了一眼,坐下道:“收拾行装,去北郊行宫住一段时间。”
 
傅子芩一愣,淡淡地“嗯”了一声。
 
宫里的太监侍婢立即四散开来收拾东西,司离枭招了招手,傅子芩才走近了些。
 
“这身衣裳也不错。”司离枭伸手想碰傅子芩的肩膀,傅子芩微微一收,又仿佛被点了穴一般定住。
 
自打宫内侍从被杖责了一顿,傅子芩便一直是这般爱理不理却又极其乖顺的模样。
 
司离枭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将人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道:“可是受伤了?”
 
“没。”傅子芩用眼角瞥着内室。
 
几个宫人来去匆匆,傅子芩叫住玉葑道:“记得将持经罗汉、翠玉白菜和麒麟木雕一起带去。”
 
“是。”玉葑福了福身便又忙着收整。
 
司离枭环住傅子芩的腰,道:“喜欢那些摆设?”
 
傅子芩只能点头。
 
“北郊行宫中的陈设比这儿有趣多了,何必再带些过去?”司离枭收紧手臂。
 
傅子芩不安地动了动,道:“还是带去罢。”
 
司离枭挑眉,“也成。”
 
傅子芩不敢透露一丝欣喜,只是身子放松了些许。
 
“哎,”司离枭抚着傅子芩肌肉紧绷的小腹,道:“爱妃去了北郊行宫朕便不能多去陪你,爱妃可不要怪朕。”
 
傅子芩脸上闪过窃喜,便又听司离枭道:“不过爱妃放心,待朕处理完政事便去北郊行宫陪你。”
 
瞧着傅子芩的眼中又暗了下去,司离枭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恼怒。
 
傅子芩只觉得硬实的手臂穿入他的腿窝和腋下,忽地就被打横抱起。
 
“你……”傅子芩慌乱不已。
 
“不如今日朕好好陪陪爱妃,免得爱妃思念成疾,真应了宫中的流言蜚语。”司离枭手下的力气宛如石盘,稳稳地将傅子芩托起。
 
傅子芩手脚微动,瞟见低头忙碌的太监宫女,僵直地被人抱入房中。
 
夜深人静,傅子芩累得沉沉睡着。司离枭披了外衣走出内室,暗卫早已在殿中等候。
 
“陛下。”暗卫抱拳。
 
“起来,”司离枭坐在靠椅上,“查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属下等人在翠玉白菜中找到了这个。”暗卫将纸包双手奉给司离枭。
 
司离枭拿过打开,只见里面是散着药味的黑丸,“这是何物?”
 
“混了鹿衔草、公丁香与柿蒂的药丸。”暗卫答。
 
“有何用?”司离枭捏了一粒药丸凑向烛火。
 
暗卫犹豫了一下,答:“御医道……是作避孕之用。”
 
手中的药丸应声而裂,司离枭眼中一阵震颤。
 
那人比起从前当真机灵了不少,推脱不了便暗中作梗,如此厌恶怀上他的孩子。
 
“让御医配些模样相似的补药来,藏回翠玉白菜中。”司离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暗卫抱拳,“是。”
 
司离枭搓了搓手指,将黑色的粉末抹去。
 
这些日子傅子芩乖得就像一条狗当真无趣,该让他有事可做了。
 
第7章:有蕡其实
 
雪夜,他裹着襦袄漫无目的地走在无边的白茫之中。
 
他的孩子,他的爱慕,不过一杯鸩酒便化为乌有。整个人生从此倒转,落入无尽的黄泉之下。
 
不远传来马蹄嘚嘚之声,傅子芩望去,便见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从马车中走了下来。
 
“我是桃源族长之子成羽亭,”那人道,“昔繁让我来接你。”
 
睁眼,是一片黑暗。
 
傅子芩起身,便见身旁一个黑色的轮廓。
 
对了,昨夜司离枭过来了。
 
傅子芩捂着闷痛的额头,起身去翠玉白菜中掏了一粒药出来服下。
 
回到榻上,却忽地被人拉进被褥,“去了哪里?”
 
“去喝了口水。”傅子芩不安地动了动。
 
司离枭也不知是否长途跋涉有些疲累,抱着傅子芩便又缓缓睡去。
 
傅子芩盯着暗黑的上方,心中忐忑不已。
 
离了皇宫虽然安全些,可也断了和皇后的联系。整整一个月不知那边的进展,实在让人心中焦虑。
 
翌日醒来时身边已空无一人,傅子芩起身穿衣洗漱,皇帝在外殿品茶看花。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开花后百花杀。”司离枭将茶盏放下,笑着看向身后之人,“秋日也只剩艺菊有些看头了。”
 
傅子芩扫了一眼各色秋菊,默默地站到了司离枭身旁。
 
司离枭将人拉近了些,道:“怎么不肯同朕说话?”
 
多说多错,他自然能闭嘴就闭嘴,免得连累他人。
 
“用过早膳了么?”司离枭玩弄着傅子芩的手指问。
 
“还没。”傅子芩答。
 
司离枭拉着人坐下,吩咐道:“给芩妃娘娘上膳。”
 
宫女应声,不多会儿几案上便摆好了核桃粘、金糕卷和红豆膳粥。
 
“陛下吃过了?”傅子芩问。
 
“吃过了。”司离枭答。
 
傅子芩这才敢开动,少少地吃了一些便让宫女收拾下去。
 
“爱妃近来胃口不佳?”司离枭靠着几案问。
 
“是。”傅子芩点头。
 
司离枭挑眉,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
 
“爱妃离宫月余,可是想华宁了?”司离枭淡笑着问。
 
傅子芩一怔,“华宁有皇后娘娘抚养,我自然放心。”
 
“朕前些日子见过华宁,”司离枭又将茶抬了起来微微摇晃,“皇后正教她读千字文。”
 
想着小小的女儿坐在郦昔繁怀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天地玄黄”的模样,傅子芩的嘴角显出淡淡的笑意。
 
仿佛猛地想起什么,傅子芩问:“与吐谷浑和亲的公主可选好了?”
 
司离枭一愣,忽地笑开来。当时他不过吓吓这人,没想到他竟记到了今日。
 
傅子芩瞧他不答颇为着急,“究竟选好了么?”
 
“封了御史中丞的女儿为公主,明年春日便嫁过去。”司离枭答。
 
傅子芩暗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一动不动地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
 
“爱妃如此思念华宁,不如过些日子朕便将她接来,在北郊行宫住上几天。”司离枭道。
 
“当真?”傅子芩眼里冒着期待。
 
“自然。”司离枭答,抬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透着一丝邪气。
 
司离枭在北郊行宫住了几日便回去皇宫处理政务,知晓自己又会有一段时间的自由,傅子芩踏实地睡了一觉。
 
清晨,傅子芩在一阵钝痛中睁开双眸,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腹中也翻腾不已。
 
傅子芩想要爬起来,手掌却不受控制地滑出床榻边沿,整个身子也随着堕下。
 
“娘娘!”玉葑闻声推门而入。
 
连日的头晕,加上今早的反呕,傅子芩脑中蓦地撕开一条裂口,宛如蜂鸣般嗡嗡作响。
 
“出去!”傅子芩低声大吼。
 
“娘娘?”玉葑不解,“娘娘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宣御医入殿?”
 
“不用,你先出去!”傅子芩艰难地缩回榻上。
 
“可……”玉葑犹豫了一下,才欠身道:“是。”
 
关上门,傅子芩连忙将三指扣在脉上。脉搏因他焦躁略显急促,但并未有连珠之像。
 
傅子芩心下仍是不安,摸不着滑脉也许是他并未受孕,也许只是胎儿尚不足月。但这些日子他一直吃着药,想来应当不会有事。
 
稳了稳气息,傅子芩下榻,从翠玉白菜的底托中又拿出纸包打开,游移不定地瞧着。
 
此药一粒避孕,服上五粒便有落胎之用。
 
傅子芩一手按上自己的小腹,紧绷的肌肉之下摸不出任何差别。若此处当真有了司离枭的孩子,必定要立即除去。可这也是他的孩儿,如华宁一般在他腹中孕育,呱呱坠地后慢慢长大的生命。
 
浑身仿佛落入冰窖一般冷得颤抖,傅子芩从纸包中拿起五粒药丸,慢慢凑到唇边。
 
这也许,会是和华宁一般的孩子……会笑会跳,窝在他怀中读千字文的孩子。
 
“只有死人,才不会离开我。”司离枭狰狞的笑意撞入混沌的脑中。
 
不……他绝不重蹈覆辙。
 
傅子芩心一狠,将五粒药全数投入口中。
 
干涩的苦味在喉间弥漫了良久,傅子芩脱力一般坐到了旁边的木凳之上。
 
若你当真是我的孩子,与其与你生离,不如就此死别罢。
 
虽说当日没有落胎之象,可自那以后傅子芩每逢睡醒都会干呕,玉葑无奈遣人禀报了皇帝,第二日司离枭便带着御医杀气腾腾地到了北郊行宫。
 
傅子芩一见钱御医心中不由得一凉,当年他还在十皇子宫中时,便是这位御医诊出了他怀有身孕。如今皇帝将这人带来,不知是否有了什么怀疑。
 
见傅子芩面色红润,司离枭瞟了一眼玉葑,道:“钱御医,替他瞧瞧。”
 
钱御医放下药箱拿出脉枕,恭敬地道:“娘娘请。”
 
傅子芩将手腕放上,钱御医略显冰凉的手指让他有些瑟缩。
 
“娘娘请静心。”钱御医仿佛草纸一般干皱的嘴唇一开一合。
 
傅子芩一听更是心焦,脉搏也愈发紊乱。
 
“娘娘晨呕了多久?”钱御医问。
 
“就这五六日。”傅子芩答。
 
“近来用了什么膳食?”钱御医又问。
 
玉葑立即奉上近日的食谱,钱御医瞧着微微皱眉,终于放开了手指。
 
“如何?”司离枭着急地问。
 
“娘娘脉象稳健并无大碍,连日呕吐大约是服了不洁之物。”钱御医收起脉枕道,“微臣这便为娘娘开几剂药方。”
 
傅子芩这才微微放心,御医也未诊出有喜,应当是他杞人忧天了。
 
钱御医下去开方子,司离枭也跟了过去。
 
“钱御医,芩妃当真无碍?”司离枭仍不死心地问。
 
“回陛下,娘娘从脉象上看并无异样。”钱御医也不得其解,“娘娘只是干呕,并无困倦渴睡或是嗜酸嗜辣,微臣也不敢枉加判断。”
 
司离枭咬了咬后齿,脸色黑沉。
 
“若娘娘服了药仍是晨呕,”钱御医又补了一句,“十有八九便是有孕在身。”
 
“当真?”司离枭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又问:“你开的药对胎儿可有害处?”
 
“陛下放下,”钱御医听皇帝仿佛已经断定芩妃腹中有子,只得顺着道:“陛下且再等些日子,若娘娘当真有喜,脉象自然会显现出来。”
 
不多会儿司离枭回到大殿,傅子芩的心脏又提了起来。
 
“放心,”司离枭挨着傅子芩坐下,将人搂进怀中道:“什么事也没有。”
 
他也不希望有任何大事发生,傅子芩暗暗道。
 
“你近日是吃了些什么?”司离枭问。
 
玉葑又将备好的菜谱递给皇帝,司离枭看过了,道:“嗯,这些菜品就不要再上了。”
 
“是。”玉葑福了福身,将菜谱接了回去。
 
“除了晨呕还有什么不舒服?”司离枭拍了拍怀里的人柔声道。
 
傅子芩一愣,仿佛回到他仍怀着华宁之时没心没肺的日子。司朝无一人知桃源族男子是如何生儿育女,他远离家乡时年纪尚幼也没有多少记忆。司离枭每日无事便裹在他身边,或是好奇地看着他的小腹,或是将他拥在怀中嘘寒问暖。
 
那时即便他不肯承认,整个人却都贪恋着少年的温柔与关怀。随着胎儿逐渐长大,那份贪恋也化为情愫,丝丝缕缕地将他缠绕其中。
 
“没有不舒服。”傅子芩淡淡道。如今这个怀抱已经足够宽阔,足够强大,他却已经不敢安闲自在地沉溺其中,忘乎所以。
 
白日服了两回药,傅子芩觉着有些头晕便提前入睡。司离枭仍留在北郊行宫,不过夜里却一反常态任由傅子芩呼呼大睡。
 
天色未明司离枭便醒来,坐在一旁看着傅子芩均匀地呼吸。若是平常这番景象总让人焦躁不已,不过今日他要等,等一个他想要的结果。
 
傅子芩睡得早,起得却晚,天色大亮才蠕动着手脚卷住被褥。
 
“子芩,子芩?”司离枭低声喊着他的名字。
 
傅子芩皱了皱眉,用手挥开在他耳旁低语的男人。
 
“起来了,天亮了。”司离枭仍未放弃。
 
傅子芩这才睁眼,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你觉得如何?”司离枭去寻傅子芩的眼睛。
 
傅子芩睡眼惺忪地转脸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扒着床沿又开始干呕起来。
 
司离枭一愣,嘴角随即上扬。伸手拍了拍傅子芩的后背,声音宛如春水,“没事,很快就没事了。”
 
第8章:桃源之母
 
再度踏入空荡的永安宫,郦太后仍是一身素白的衣裙跪在鬼面神之前,司离枭的眼中也仍满是轻蔑与讥讽。
 
“母后日日在这殿中休养,想必不知近来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司离枭站在母亲身后,慢慢悠悠地道。
 
“出了何事?”郦太后淡淡地问。
 
“朕快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司离枭从鼻中哼笑了一声。
 
“恭喜皇上。”郦太后看着自打出生以来便守护着她的鬼神。
 
“母后不想知将是哪个妃子所出?”司离枭尾音上扬,带着无法抑制的喜气。
 
郦太后仿佛未卜先知般闭上双眸,“若非芩妃,想必皇上不会特意来哀家这儿。”
 
被人一语中的,司离枭略有不悦。
 
“若此次是个男嗣,便会是我司朝的太子。”司离枭盯着郦太后,好像要看穿她淡漠的面具下猖狂的暴怒,“母后难道不高兴?桃源妖族的孩子,成为这司朝的统领。”
 
郦太后不语,心中默念着祷告之词。
 
“或是因着桃源妖族的孩子已经成为司朝之帝,母后对此便也不甚在意?”司离枭的声音宛如恶鬼。
 
郦太后忽地睁眼,做着奇异手势的指尖变得僵直。
 
司离枭站在原地,看着肩膀微微发抖的母亲,眼里满载着雪恨的快意。“母后不惜在自己身上下药慢慢毒死父皇,如此狠心,当年为何肯将我生下?”
 
“我当年无数次想要杀了你这孽障!”郦太后宛如被困的母狮一般暴跳如雷,转头恨恨地看着从自己腹中落下的孩子,“可那狗皇帝以我不足一岁的儿子为质,逼迫我将你生下!你才落地,我的儿子便失了踪影!”
 
司离枭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朝着自己面目狰狞的模样。
 
“过后我才听闻,那狗皇帝命人将我的儿子摔死!”郦太后眼中满是血丝,惨白的指尖指着司离枭大吼:“是你!是你这个孽障,害死了我的孩子!”
 
司离枭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可害死整个桃源族的人,恐怕是母后才对。”
 
郦太后浑身一震,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不对……不是……我没有想过要害桃源族……”
 
“嗯,桃源族,”司离枭念叨着这个名称,“朕一直在想,你们为何要叫桃源族。是因为隐居避世,还是……有什么奇异的特征?”
 
郦太后又是一顿,缓慢地坐回软垫,不再理睬志得意满的皇帝。
 
司离枭微微眯起眼,走到了郦太后面前,“母后,我真想瞧见他也如你这般,凶恶又可悲的模样。”
 
郦太后哼笑了一声,“司离枭,你注定永失所爱。”
 
司离枭大睁的眼中满是阴狠,“朕,从未爱过他。”
 
精巧绝伦的马车停在行宫门前,司离枭下车,又将玲珑可爱的女孩儿抱了下来。
 
骤然离开嫡母的孩子显得有些畏缩,司离枭牵起她的小手道:“华宁,方才父皇说的可都记住了?”
 
“华宁记着了。”司华宁奶声奶气地答。
 
司离枭勾了勾嘴角,领着人进了大殿。
 
傅子芩有些头晕,靠在躺椅上小憩。司离枭拉着女儿到他身旁,低声喊道:“子芩?”
 
傅子芩睁眼瞧见了皇帝,往下,便又看到了他手里牵着的孩子。
 
“华宁?!”傅子芩猛地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小的女儿。
 
“朕说了,会带华宁来见你。”司离枭语气中带了些邀功之意。
 
傅子芩毫不理会,一双眼睛全然摄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子芩,你坐好了。”司离枭忽然道。
 
傅子芩看了他一眼,正襟危坐。
 
司离枭推了推女儿,司华宁便肃拜道:“华宁拜见父亲。”
 
刹那间,傅子芩目瞪舌僵。他的女儿喊他父亲,司离枭站在一旁淡笑着看他……这一定是什么诡异的梦境。
 
傅子芩嗓子发涩,过了一会儿才看清现实,忙起身将女儿扶起来。
 
“她怎么会叫我父亲?”傅子芩呆傻了一般询问身旁的男子。
 
“莫非你想让她叫你母亲?”司离枭挑眉。
 
傅子芩鼻尖发红,一把搂住了女儿喃喃道:“华宁,爹的乖孩子,乖宝贝……”
 
司华宁任由他抱着,白嫩的小脸上懵懵懂懂。
 
司离枭背着手在一旁看着,宛如鹰隼的眼珠射出一股冷意。
 
“华宁你瞧,木雕的麒麟。”傅子芩拿着木雕哄着坐在腿上的女儿,司离枭虽然说过会带司华宁过来,可他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便什么也没能准备。
 
司华宁用小手翻腾着木雕,这东西虽奇异,可却没有母后给她的布娃娃漂亮。
 
“这麒麟木雕可是传了几百年的祥物。”坐在旁边的司离枭淡淡道。
 
这话倒是没有责怪之意,可傅子芩还是有些尴尬,将女儿搂紧了些不住地笑。
 
让司华宁同傅子芩玩耍了一会儿,司离枭道:“乳母,将公主带下去玩。”
 
傅子芩乞求地看了一眼司离枭,最终依依不舍地将孩子交给奶娘。
 
乳母带着司华宁下去,司离枭坐得离傅子芩近了些,朝着一众宫女招了招手。
 
傅子芩不解,便见其中走出了一名面生的婢女,福了福身道:“医女左绮裳,参见娘娘。”
 
“医女?”傅子芩问。
 
“是。”左绮裳答。
 
“你如今不是一个人,让医女陪在你身边,朕要放心些。”司离枭淡淡地解释。
 
仍沉浸在喜悦中的傅子芩浑身一震,整个世界从天穹慢慢剥落。
 
“什么?”傅子芩眼中震颤不已。
 
司离枭叹了一声,道:“子芩,御医已经断定,你有了身孕。”
 
身孕,孩子——司离枭的孩子。
 
早该发觉的,他早就发觉了,为何没有立即将这孩子送走?
 
傅子芩捏着衣衫下摆,不敢抚摸自己的小腹。
 
“怎的了?不高兴?”司离枭微微眯起的眼中透着威胁。
 
傅子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足下而起,迅速流窜全身。
 
“我……自然……高兴。”简单的一句话分成三段才讲完,傅子芩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在哪里。
 
“朕也高兴,”司离枭将他的手拉了过来,握在自己的两手之中,“这是朕的第二个孩子,朕希望他是个皇子,继承大统。”
 
傅子芩惊诧地呆在那里,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是。”
 
司离枭在北郊行宫待了三日才带着司华宁回了皇宫,傅子芩从噩梦中醒来,候着他的却是医女左绮裳。
 
“玉葑呢?”傅子芩冷冷地问。
 
“玉葑在门外,”隔着薄纱看不清左绮裳的面容,“陛下吩咐,娘娘的一切衣食住行由奴婢掌管。”
 
“用不着!”傅子芩咬牙切齿,“去将玉葑叫来。”
 
左绮裳走远了几步却并非开门,而是取了一壶酒过来,道:“娘娘请看。”
 
傅子芩微微拉开床帘,就见左绮裳挽起自己的衣袖,沾了些酒抹了上去。象牙色的肌肤上晕开一层湿气,不多会儿,一朵娇妍的粉色桃花便显现在她的手臂之上。
 
“你也……”傅子芩惊呼一声,立即被左绮裳的眼神制住。
 
“你也是桃源族?”傅子芩将声音放到最低。
 
左绮裳郑重地点头,“昔繁让我来帮你。”
 
“昔繁现在如何?夫人呢?”傅子芩急急地小声问。
 
“昔繁和康南王取得了联系,可夫人仍被那孽障软禁在永宁宫中。”左绮裳也低声答。
 
“这样便好……”傅子芩喃喃,“这两个月我一无所知,心中焦急如焚却无力可使。”
 
“放心,”左绮裳安慰道:“康南王那边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恰当的时机。”
 
傅子芩坐在如云朵般柔软的被褥中,心中忽地升起一阵奇异的失落,“啊……这便好。”
 
“你先伸手我为你把把脉。”左绮裳道。
 
傅子芩这才想起皇帝将她派来这里的原因,将手腕伸了出去。
 
左绮裳用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叹了一声,“的确是有了身孕。”
 
得了肯定的答案,傅子芩愈发紧张,“我一直吃着昔繁给的药,为何仍怀上了孩子?”
 
“那药是我配的,应当不会失效。”左绮裳左右望了望,“药还是放在翠玉白菜之中?”
 
傅子芩点头,左绮裳立即轻手轻脚地从内里拿出药包打开,将鼻子凑过去嗅了嗅。
 
“这不是我所配的药丸。”左绮裳皱眉。
 
“什么?”傅子芩大惊。
 
“或许有人将药换了出去。”左绮裳揣测道。
 
傅子芩想了想,眼睛猛地睁大,“莫非……是皇帝?不……不可能,若是皇帝知晓我服用此药定会大怒。”
 
左绮裳瞧着他,心中也不解。按郦昔繁的说法,如今皇帝与傅子芩的关系剑拔弩张,可她这几日瞧着的却是皇帝柔情蜜意,傅子芩默默忍受。
 
“你可否替我配些落胎药?”傅子芩问。
 
左绮裳瞧着他这般可怜,却仍只能摇头,“不成,皇帝已经晓得你怀有身孕。若骤然滑胎恐令人生疑。”
 
“可……”傅子芩才说了一个字,又将话全数收回。
 
“放心,”左绮裳再一次安慰,“事成之后,无论你想让这个孩子离开还是留下,我都会帮你。”
 
傅子芩不经意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低声道:“嗯。”
 
第9章:桃源之子
 
若能如当年怀上华宁一般轻易地接受这个孩子便好了。
 
傅子芩抚着自己的肚子,目光放在宫人演绎的灯影戏上。
 
“连声喝彩只夸好,巧语低言叫小青。这是谁家风流子,模样又好学文又通。谁不夸我羞花貌,却也是奴有闭月容……”精雕细刻的白色影子身段风流,婉转地唱着恋慕之音。
 
若说白娘子与许仙一人一妖皆可成恩爱夫妻,他与司离枭此生却再无那样的契机。他的情意早在离开之时便已化为泡影,于康南王府中又遇上了仅剩的几名桃源族,心中的恨意更甚。如今他已无力考虑与司离枭的关系,更无法接纳司离枭的孩子。
 
“娘娘可是不喜欢《白蛇传》?要不要换一折戏?”玉葑问,几名唱戏的宫人也停了下来。
 
“无碍。”傅子芩摆了摆手,他如今哪有看戏的兴致。
 
黑牛皮的影子再次动了起来,傅子芩抬起手边的梨粥喝了一口,清润的香气还未落入腹中,便猛地又反呕了出来。
 
玉葑眼疾手快,抓了痰盂立即接住。傅子芩只觉得肚内翻江倒海,直到连胃中的酸水也呕尽才脱力一般靠在躺椅上。
 
这孩子比华宁要闹腾得多,大约明白自己的出生不受期待,可着劲儿地折磨生身之人。
 
玉葑让人将痰盂带下去,抬水给傅子芩漱口。左绮裳搭上傅子芩的脉搏,眉头愈发紧皱。
 
“娘娘如今什么也吃不下,这可如何是好?”玉葑着急地问。
 
“孕吐之症无法根治,”左绮裳放下傅子芩的手腕,“娘娘须得好好休息,才能稍稍缓解。”
 
怀了仇人的孩子,不知外面的族人情况如何,他哪里能好好休息。
 
“娘娘可要吃些梅子?”玉葑苦着脸问。
 
傅子芩挥了挥手,翻身靠在铺了软垫的藤椅内侧。
 
“娘娘,您得保重身子,才能让陛下放心啊。”左绮裳意有所指地道。
 
傅子芩沉吟一声,坐了起来道:“拿些梅子过来罢。”
 
玉葑瞧了一眼左绮裳,福了福身道:“是。”
 
反呕晕眩的每一日都宛如上刑,直到胎儿足了四月才慢慢缓解了一些。傅子芩明白自己会开始暴饮暴食,看似平静的肚腹也将日益胀大。虽说前四个月将母体折腾得够呛,可这胎儿却长得十分强健,小手小脚踢打着傅子芩的肚皮,有时甚至能印出小拳头的模样。
 
不知从何时起司离枭喜欢将傅子芩搂在怀里坐着,两臂松松地环住鼓起的肚腹,没头没脑地说一些蠢话。
 
“那群大臣,政事理不清,对朕的家事却上心得很。”司离枭喝了酒略有些醉意,“说芩妃已有二子,皇后却无所出,让朕为天下着想,尽早留下嫡子。”
 
这模样颇像当年的十皇子抱怨学堂抱怨兄弟的情景,可傅子芩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有安慰他的心思。
 
“朕如今尚未弱冠便担忧朕的身后事,他们当真见识深远。”司离枭自说自话,抬起酒杯侧过头喝了一口。
 
坐在他两腿间的傅子芩无语,就不能将他放开再喝酒么?
 
“璟妃也是,性子又直脾气又酸,私下抱怨朕沉迷美色也不是一次两次。”司离枭夹着傅子芩的脸转了过去问:“你这算美色?就是寻常宫女也比你好看。”
 
傅子芩叹气,是了是了,否则当年怎么连先帝的寝宫都还没见一眼便被送到十皇子宫中。
 
“前几年还有几分少年姿色,如今连头发都硬得像是钢针一般。”司离枭将他贬得一文不值,手下却丝毫不肯松开。
 
我本身便不是柔若无骨吐气如兰的女子,有孕之后越长越壮当真对不住了,傅子芩翻了个白眼。
 
“这孩子看着比华宁大些,你生得出来么?”司离枭又带着酒气问。
 
陛下放心,说不定他出生之前便会消失。
 
傅子芩想着,心里却微微沉了下去。
 
毕竟是四五个月的孩子,当真要他放弃还是有些不舍。可生来下又如何?他不敢保证能像疼爱华宁一样爱他。
 
“华宁近来如何?”傅子芩问。
 
“华宁,嗯……”司离枭打了个酒嗝,“还是缠着皇后,就像她才是生母一样。”
 
傅子芩沉默,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
 
“皇后娘娘将华宁视为亲生女儿,华宁才那般依赖她罢?”傅子芩淡淡道,若是当年他与司离枭之间没有发生那样的纠葛……算了,如今多说无用,只盼将来司离枭骤然离世,华宁不会恨他这个生父。
 
康南王发兵的日子,想来不远了。
 
傅子芩摸了摸肚子,那时无论是胜是败,这孩子都留不得了。
 
“嘿嘿,”司离枭也笑着抚上圆润的肚腹,“若这是男嗣,朕便封他为太子。”
 
傅子芩苦笑了一下,平常妃子听到这句话恐怕要大喜过望,可对他而言却毫无用处。
 
“等孩子长大,父皇的三年丧期也过了……”司离枭又打了个酒嗝。
 
傅子芩一震,警醒地等着下面的话。
 
“朕便……解了你们桃源妖族的名号,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不知那酒是否太烈,司离枭连话都说不清,“到时你们桃源族……就是司朝的百姓,不用再受追杀之苦。”
 
傅子芩不知他这是酒后的胡话还是有这个打算,小心翼翼地问:“当真?”
 
“当真。”司离枭眯着眼,抬起酒壶就要往嘴里倒。可惜他已酩酊大醉,壶口的酒没进他的口中,反而全数落在了胸前的衣衫之上。
 
傅子芩见他衣物尽湿,连忙起身给他脱衣。几层料子下去,湿透的白色中衣下却隐约能瞧见粉色的图样。
 
几名宫人上前刚想帮忙,却见芩妃一把将外衣又拢在皇帝身上,大吼道:“下去!”
 
宫人不解,怔怔地站在那里。
 
“此处有我,除了医女全部下去!”傅子芩的声音更高了些。
 
宫人皆行礼退下,左绮裳上前,问道:“怎么了?”
 
傅子芩抿着嘴,拉着黄袍的手指有些颤抖。
 
“兴许是我看错了……”傅子芩喃喃,放开外袍。
 
左绮裳往傅子芩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皇帝胸口淡淡的粉色。
 
傅子芩捏了捏拳头,两手将中衣往两边拉开,呼吸猛地一滞。司离枭的胸膛上,浮现了桃源族遇酒才会绽开的桃花胎记。
 
左绮裳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冷静下来,快手快脚地拿了锦帕给皇帝擦身。酒水渐干,那图形便也慢慢消了下去。
 
“娘娘先镇定,先为陛下更衣再说。”左绮裳道。
 
傅子芩这才惊醒,拉着皇帝坐好了,将湿衣换下扶他到榻上休息。
 
直到烂醉如泥的皇帝呼呼大睡,傅子芩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知道司离枭是夫人的孩子,也是半个桃源人。可他身上流着暴君的血,是狗皇帝屠了桃源之后,强迫族长夫人生下的孩子。
 
左绮裳见傅子芩神色张皇,道:“娘娘,请随我来。”
 
进了寝殿的耳房,左绮裳四下瞧了瞧,道:“子芩,我晓得你心中所想。此时千万不可心软,他是狗皇帝的孽障,必得杀之而后快。”
 
“可他也是桃源人啊!他身上有我们桃源的印记,他也是我们所剩无几的族人啊!”傅子芩抱着小腹低声道。
 
“子芩!”左绮裳拉住他的手臂,“想想被困在宫里的夫人!若非深仇大恨哪个女人会憎恨自己的孩子?夫人既不认他,我们又为何要将他视为同族?”
 
“绮裳你方才应当听到了,”傅子芩眼里满是祈求,“他说待狗皇帝三年丧期一满,便为我们桃源族正名。”
 
“别傻了!”左绮裳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即便三年后他履行诺言,我们是否还能活到那天?”
 
傅子芩垂下眼睑,如今司朝仍四处捕杀桃源“余孽”。除了躲在康南王羽翼之下的桃源族,当年有幸逃离的人也早已身亡。
 
“司离枭脾性暴烈阴晴不定,可康南王不一样。”左绮裳正色道,“康南王乃余皇后所出,同余皇后一般品性和善。当年若非余皇后偷偷拦下侍卫,少主早就被摔死。可那狗皇帝为了将夫人扶上后位,不惜给余皇后安了一个莫须有的名号打入冷宫孤独横死。”
 
这些故事他已经听了无数遍,可心中仍如刀绞般疼痛。
 
“子芩,少主就快临盆。”左绮裳将傅子芩的手臂又抓紧了些,“只要康南王成为皇帝便会赦免我们桃源族,少主的孩子也会成为太子。我们桃源族有了靠山,才不用胆战心惊地过日子!”
 
傅子芩无言,摸了摸自己的肚腹。
 
“还是说……”左绮裳眯着眼看他,“你想自己的孩子成为皇帝?”
 
“自然不是!”傅子芩低吼,“我只是……只是……”
 
左绮裳长长地叹息,放开傅子芩道:“我知你为皇帝怀了两个孩子,并非毫无情意。”
 
傅子芩想要反驳,最终却只是沉默。
 
“若是你不愿助康南王,到时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左绮裳柔声道,“你的两个孩子也能安康地活在新帝的庇佑之下。”
 
傅子芩感受着小腹的炙热,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10章:留与不留
 
冬日,雪花压断了干枯的枝条,簌簌地落在院中。
 
傅子芩抱着六月有余的肚子,隔着花窗看向雪地。
 
康南王那边传来消息,成羽亭生下一个男孩,名屹然,父子平安。以及,开春之后,举兵夺位。
 
“娘娘,坐会儿吧。”扶着他的玉葑道。
 
傅子芩沉吟一声,走到躺椅旁睡下。
 
玉葑上前为他按摩浮肿的小腿道:“小皇子再有三个月便会出生了。”
 
傅子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睛看向窗外。
 
当年他离开之前也是这样的大雪,仍在月中不敢出去走动,他只能抱着司华宁站在窗边往外看去。女儿黑珍珠似的眸子好奇地看着飘扬的雪花,嘴里含着白嫩的小手指,流出一口的涎液。他忍不住笑,心想这么小的孩子何时才能长大。
 
司离枭那时也还是个孩子,在院子里堆了三个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脑袋上扎了两个辫子似的树枝,生怕别人不知他有了个宝贝女儿。
 
谁知……
 
傅子芩感受着肚子里的跳动,叹息了一声。
 
左绮裳端了保胎药过来,躬身道:“请娘娘喝药。”
 
傅子芩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全数下去,端起药道:“可是有什么要事?”
 
左绮裳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白的药瓶,道:“此药味同茉莉,服下能在体内慢慢积毒,最终致人如腹上死一般暴毙,且查不出一丝异常。当年夫人便是将此药涂遍全身,不动声色地杀了狗皇帝。”
 
“不能下在饭食中么?”傅子芩脸上微红。
 
“皇帝的饭菜都会有人试毒,只怕被查出来。”左绮裳解释道。
 
傅子芩应了一声“哦”,默默地接了过去。
 
“你若不想做,待康南王攻破皇城,也能杀了皇帝。”左绮裳低声道。
 
“我做。”傅子芩答,司离枭暴毙,攻城之事才能万无一失。
 
左绮裳点了点头,“我担忧时日无多毒性下得烈了些,你涂在身上万不可吃下去,最迟月余便能见成效。”
 
傅子芩捏了捏手里的药瓶,淡淡地应了一声。
 
过了几日司离枭照例回北郊行宫看他,不喜不忧的脸色与平时别无二致。
 
“好大的雪。”司离枭脱下狐裘,将傅子芩又搂在怀中,“嗯,还是你要暖一些。”
 
傅子芩早已习惯,任由他抱着。
 
“孩子还闹你么?”司离枭问。
 
这样的温柔让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傅子芩撇撇嘴道:“没有。”
 
“嗯,当真是朕的好儿子。”司离枭拍了拍鼓胀的小腹。
 
“若又是女儿该如何?”傅子芩问。
 
“那便封她为公主,咱们再生。”司离枭恬不知耻地摸了摸傅子芩紧实的臀。
 
傅子芩不安地动了动,司离枭大笑开来,唤人捧上一条全新的虎皮袄。
 
“朕狩猎之时遇上了一头老虎,便猎来给你做了身衣裳。”司离枭笑着道。
 
“我冬日的衣裳够多了。”傅子芩低着头道。
 
“是给我儿子的。”司离枭说着起身,拿起皮袄给傅子芩套了上去。
 
被推着到了铜镜前面,傅子芩左右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猎户。
 
“穿这身衣服看着都精神了许多。”司离枭搭着他的两个肩膀。
 
傅子芩拉了拉袄子下摆,默默地看着镜中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阴晴不定。
 
他早就明白这人的脾气。
 
开心的时候如珠如宝一般将你抱在怀里,不高兴了宛如破布一样狠狠踩上几脚。就像个尚不懂事的婴儿,任着性子做事。
 
怀着孩子不宜沐浴太久,傅子芩在左绮裳的搀扶之下出了浴桶,便从衣服中摸出小瓶打算涂药。
 
“这药不会伤及孩子罢?”傅子芩握着瓶身问。
 
“放心,只有服下才起效。”左绮裳答。
 
傅子芩犹豫了一下,倒了些许药液在手中抹在自己的锁骨之上。那人最喜欢啃咬这里,定会吃下去。
 
穿上衣服回到卧房,司离枭正坐在灯下细细地品味着一卷书籍。
 
“在看什么?”傅子芩上前了些,身上明显的茉莉香味让他有些紧张。
 
司离枭头也不抬,“史书。”
 
“哦。”傅子芩答了一声。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不过数百年。”司离枭晃了晃书卷,“不知我司朝又能绵延多久。”
 
傅子芩站着等了一会儿,见司离枭一心扑在史书上,便干脆独自回到榻上。
 
才躺下去,便被人从身后抱住。
 
“好香。”司离枭从傅子芩的肩窝闻去。
 
司离枭吐出的气息让人有些麻痒,傅子芩缩了缩脖子,镇定道:“浴水里放了茉莉。”
 
“嗯,还真是茉莉的气味。”司离枭咬着傅子芩的耳廓。
 
按理说现下就该顺水推舟,可傅子芩的身子僵得就像个蝉蛹,抱着肚子躲开司离枭的追捕。
 
“怎么了?”司离枭一手往下,“洗得那么香不就是为了引诱朕?”
 
给人戳破了心事,傅子芩脸上一红。
 
司离枭笑着亲了亲他的脸,“你现在有孕身子不便,朕从后面好么?”
 
傅子芩的脸已经红得可以滴血,闭紧了眼被人像是女人一般放在榻上。
 
翌日睁眼已是日上三竿,傅子芩想要爬起来,身后却像是散架一般酸软无力。大着肚子承欢还是勉强了些,傅子芩躺着揉了揉脊背,猛地想起昨夜司离枭一直是从身后进攻,根本没有舔过他的锁骨。
 
自己送上门还没有任何收效,傅子芩悔得瘪了瘪嘴。
 
躺了好一会儿才叫人进门,玉葑领着一众宫女为他洗漱穿衣。
 
挺着肚子去了大殿不见司离枭的人影,傅子芩问:“陛下在哪儿?”
 
“回娘娘的话,陛下去了后院射箭。”宫人答。
 
下雪天射什么箭?傅子芩穿上昨日皇帝送的虎皮袄便朝院子过去。
 
“咻”的一声,翎箭直入红心。
 
傅子芩站在玉葑撑着的伞下,默默地看着司离枭拉开弓箭,又是正中靶心。
 
司离枭放下弓朝傅子芩看过去,“醒了?”
 
傅子芩颔首,“嗯。”
 
司离枭挥了挥手,一众宫人侍卫便离了后院,连玉葑也将伞交给傅子芩,行礼退下。
 
“怎么了?”傅子芩撑着伞走到司离枭身旁。
 
司离枭伸手拿过伞柄,淡淡道:“下雪总让朕想起你离开的那一日。”
 
傅子芩心里咯噔一声,不知皇帝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即便朕当了皇帝登上大殿,也不如你生下华宁时那般欣喜若狂。”司离枭将手背在身后。
 
傅子芩看着他,想从那张淡漠的脸上找出一丝线索。
 
“你可曾知,你刚生下华宁昏死过去之后发生了何事?”司离枭瞥了他一眼。
 
见傅子芩不答,司离枭继续道:“宫里忽然传召,说父皇出了大事。”
 
傅子芩心头一震,将眼睛看向苍白的雪地。
 
“朕到了皇宫便见父皇腰上缠了一圈纱布,隐隐透着血迹。母后披头散发地被几个近卫围在中间,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匕首。”司离枭顿了顿,声音愈发沉了下去,“就是那日,朕才晓得了母后本是桃源族长的夫人,父皇为了夺取母后,不惜将桃源屠族。”
 
傅子芩咬了咬牙,眼里透出惊惧与怨恨。
 
“朕原以为母后只是性子冷淡,”司离枭苦笑着摇头,“原来她从一开始便恨我们父子。”
 
寒英无声落下,明黄的油伞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白。
 
“即便如此,父皇仍然宛如神只一般将母后奉为整个司朝最为尊贵的女子。”司离枭的语气比这大雪还要刺骨,“朕不懂父皇的迷恋,更不懂母后的绝情。”
 
傅子芩默然,司离枭那时不过十六岁,十六岁便要承受这样的巨变,实在悲哀。
 
司离枭深吸一口气,道:“但至少那时,朕有你,有我们的华宁。”
 
心脏仿佛被狠狠撞碎,一片一片散在傅子芩手中,尖锐的棱角重如千斤,刺痛他泛白的手心。
 
“可是母后从‘贤良淑德’的十皇子妃那里听说了你,妄图从朕手中将你带走。”司离枭哼笑了一声。
 
傅子芩猛地抬头,“所以,你便要杀了我。”
 
“杀你?”司离枭眼里满是嘲讽,“若你一心想要离开,那壶鸩酒便是为你而备。若你宁可死也想要留在朕身边……”
 
司离枭没有说下去,傅子芩脑中已经炸开一般混沌。
 
如果他宁可留在这人身边,如果他再坦诚一些……
 
司离枭看了脸色惨白的人一眼,道:“雪愈发大了,进去罢。”
 
傅子芩呆呆地点头,与司离枭一同走入殿中。
 
司离枭将伞放下,抖落肩膀上的雪花。傅子芩站得有些累,坐在藤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若是当年肯留下,或许他便能抱着他们的华宁,欢喜地等待第二个孩子的出生。
 
可他是桃源族,与司朝皇室有着血海深仇的桃源族。司离枭从一出生,他们便注定是敌人。
 
第11章:梦境终结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
 
司华宁拉着嫡母的大手,垫着脚去够花枝上皎白的海棠。
 
“华宁。”身后响起雄浑的嗓音。
 
司华宁抽回手,放在腹前躬身,“华宁拜见父皇。”
 
“参见陛下。”郦昔繁也行礼。
 
“梓童请起。”司离枭的目光丝毫没有放在皇后身上,上前将女儿抱进怀里,“华宁可想父皇了?”
 
司华宁乖乖地点头。
 
“当真是父皇的乖女儿。”司离枭将小小的孩子高高举起,又重新搂回怀中。
 
郦昔繁默默地看着司离枭,这人面色出奇红润,手臂上的经脉也异常地拱起,与当年先帝暴毙之前别无二致。
 
“陛下何时回来的?芩妃现下如何了?”郦昔繁柔声问。
 
司离枭瞧着颇为兴奋,“朕今晨回来的,芩妃如今已有八月的身孕,朕回来再挑些老道的御医和产婆回去。”
 
郦昔繁抿着嘴笑,“芩妃得陛下垂怜,妾身替芩妃谢过陛下。”
 
司离枭与这位正妻并无多大情意,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便抱着司华宁往前走。
 
“父皇不在这些日子,华宁的《孝经》背到哪儿了?”司离枭看着怀里的女儿问。
 
司华宁记性极好,立即脱口而出道:“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
 
“华宁可知这是何意?”司离枭抱着女儿坐在石凳上。
 
司华宁歪了歪脑袋,道:“孔子说:‘孝子服侍父母,平日起居要恭敬,要让他们吃饭开心;父母生病了孝子就会伤心;父母去世了孝子就会悲痛,祭祀先祖的时候孝子要庄严守礼。这五样都做到了,才能说尽到了责任。’”
 
“华宁真聪明,”司离枭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那华宁可知该对哪些人尽孝?”
 
“父皇,母后,”司华宁掰着小手指数着,“还有皇爷爷,皇奶奶。”
 
“还有呢?”司离枭将孩子抱紧了些。
 
“还有?”司华宁不解地看了看父皇,又看看自己的手指。
 
司离枭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带了些寒意,“还有谁?”
 
司华宁虽然明白父皇有些不悦,可却不知所为何事,紧张地坐在司离枭怀中看向母后。
 
“华宁,”郦昔繁忙提醒,“华宁还有‘父亲’啊。”
 
司华宁恍然大悟,“哦,华宁还要孝顺父亲。”
 
司离枭脸上的冰霜与冬日一同离去,笑道:“对了,父亲日日都念着华宁,华宁怎可忘了?”
 
司华宁捏着手指,嘟着嘴不答。
 
“华宁多日不见父亲,恐怕连父亲长什么样都忘了。”司离枭将女儿抱起来站在自己腿上,“父皇带华宁去见父亲可好?”
 
郦昔繁心头一震,忙劝道:“陛下,芩妃即将临盆,带华宁去只怕缚手缚脚,还是待芩妃生产之后再带华宁去罢。”
 
司离枭看了看眼中满是纯真的女儿,眉头微皱,“也成。”
 
郦昔繁微微松了一口气,如今司离枭对傅子芩如此沉迷,也为他们的复仇大业清了不少障碍。
 
“华宁可知父亲要生弟弟了?”司离枭又将孩子抱着坐下。
 
司华宁转头看着父皇,懵懂地点头。
 
“待父亲生了弟弟,父皇便带华宁去看他们。”司离枭弯起的眼里满是笑意。
 
“好。”司华宁点点头。
 
司离枭抱紧了孩子,终于看向自己的皇后,“近来宫中可还安分?”
 
“后宫中除了璟妃会不时闹些琐事,其余倒是无碍。”郦昔繁正色道,“只是母后似乎风邪缠身,半月了仍不见好。”
 
“母后一向病重,哪里分好或不好。”司离枭脸上凛若冰霜。
 
“是,妾身知错。”郦昔繁躬了躬身。
 
“让御医放手用药,”司离枭摸了摸女儿垂下的长发,“可得让她活着。”
 
郦昔繁眼中一沉,又躬了躬身,“是,妾身明白。”
 
司离枭在宫里待了两日便又匆匆回到北郊行宫,身后带着浩浩荡荡的侍卫侍从与御医产婆。
 
傅子芩倒是没见着侍卫,可侍从的人数也让人心惊。
 
“为何带那么多人过来?”傅子芩诧异地问。
 
“你就要生育,这些都是来照顾你和孩子的下人。”司离枭看着傅子芩鼓得像个圆球的肚子。
 
傅子芩有些尴尬,拉着外衫微微遮住小腹,“哪用得着那么多?”
 
“用得着,”司离枭横眉,“当年你生华宁,就是人少了才手忙脚乱。”
 
想起上一回的经历,傅子芩微微叹了一口气。
 
“昨日朕回宫见了华宁,《千字文》和《三字经》都已经背完,正在背《孝经》了。”司离枭语气中带了些炫耀之意。
 
傅子芩有些惊诧,三四岁的孩子便能记下那么多东西,当真聪慧。
 
“背到了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司离枭摇头晃脑地道,“华宁还道,往后要孝敬父皇母后,还有父亲。”
 
傅子芩笑得温柔,随即又有些惋惜。过去在宫外也就算了,可如今他连华宁的生辰都没能去,想来当真是个失职的父亲。
 
司离枭似乎没发觉傅子芩的失落,从袖中掏了两张宣纸放在几案之上,道:“你来瞧瞧。”
 
“什么?”傅子芩伸头过去,就见上面印着游云惊龙的四个大字,“弈昂,知仪?”
 
“若你腹中是个皇子,他便是我朝太子司弈昂。”司离枭又指了指另一个名字,“若是皇女,便是知仪公主。”
 
傅子芩看着这两个名字,手掌抚在肚子上。
 
这要他如何割舍?明明是必须除去的孩子,为何要冠以姓名,让他往后念念不忘。
 
“怎的了?”司离枭问。
 
傅子芩勉强弯着嘴角,“只是觉得,真是好名字。”
 
“朕起的名字,自然是好。”司离枭抬着眉笑。
 
傅子芩垂下眼睑,白纸上的黑字宛如利刃刺痛他的瞳孔。
 
他们是敌人。
 
即便他生下了华宁,即便他腹中的孩子已经有了名字。
 
他们仍然是敌人。
 
傅子芩坐在浴桶旁,颤抖着打开纯白的瓷瓶。
 
“绮裳,用不了多久,他便会驾崩了罢?”傅子芩看着瓶口低声问。
 
一旁的左绮裳神情淡然,“皇帝如今中毒已深,大约再有一两回便会驾鹤西去。”
 
傅子芩咽了一口,将药倒入手中,避开鼓起的肚子涂在身上。直到连脚趾也满是茉莉的香气,傅子芩在左绮裳的搀扶下笨拙地起身穿衣。
 
被人扶着入了卧房,傅子芩困难地坐在榻上。司离枭为他褪去外衫,瞧了瞧从中衣下袒露出来满是血丝的肚腹,“这孩子看着略大了一些。”
 
“孩子要生产时都是这般大,你多虑了。”傅子芩托着肚子躺下。
 
宫人放下床帘,司离枭便躺在傅子芩身旁,摸了摸那肚子道:“明日还是让御医再瞧瞧。”
 
傅子芩见和他说不通,只得道:“随你罢。”
 
司离枭笑着抚摸了一会儿肚子,便侧躺着闭上眼。
 
见他什么也不做,傅子芩有些怔愣。
 
夜色下卧房里燃着一支灯笼,隔着床帘只能看见一抹昏黄。司离枭的呼吸细长平缓,虽说不像睡着,可也一动不动。
 
傅子芩抱着肚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这人却反而翻过身背对着他。
 
这样可不行,傅子芩狠下心去寻司离枭的手。司离枭反握住他的手心,道:“别闹,朕可不想你动了胎气。”
 
傅子芩感受着肚上的笨重,心中略微着急。往后孩子只会越来越大,司离枭恐怕更不想碰他。
 
“司离枭……”傅子芩喊他的名字,带着闷闷的声响,像是洞中缓缓流淌的溪水。
 
司离枭终于转身,口中吐出热气,“朕好心放过你,你倒好,非要自找罪受。”
 
说罢,他便一下翻起身,空空地罩在傅子芩上方。
 
明明是先引诱的人,傅子芩却显得十分拘谨,闭着眼任由司离枭褪了他的中衣。
 
司离枭将手掌放在他的肚子上,隔着一层皮肉,他们的孩子似乎伸了伸拳头,与父皇打了个招呼。
 
这样的温情让傅子芩鼻酸,若他们只是平凡的夫妻,带着华宁和第二个孩子生活在宛如桃源一般宁静平和之处,该有多好。
 
司离枭放开手低下头,傅子芩立即像是鳝鱼一般挣了挣。
 
“怎的了?”司离枭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无事。”傅子芩尽力忍下声腔里的颤抖。
 
司离枭吻了吻鼓胀的肚腹,傅子芩竟有那么一丝庆幸。然而那人立即又亲上他的锁骨,在那里不轻不重地舔舐啃噬。
 
傅子芩整个人如木塑泥雕一般僵直,司离枭亲够了,忽地撑起身子,往前想要亲吻傅子芩的嘴唇。
 
看着司离枭的脸越来越近,傅子芩猛地闭紧双唇侧过头。
 
“爱妃为何要躲开?”司离枭罩在傅子芩上方,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傅子芩呼吸紊乱,不敢答一个字。
 
司离枭直起身,“看来爱妃也知,这药服了害人性命。”
 
傅子芩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方才还甜言软语的男子。
 
司离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宛如再次刺杀的那夜,勾起的嘴角满是阴诡嘲讽的笑意。
 
第12章:绝情暴君
 
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训练有素的侍卫宛如铜人一般静静立于卧房周围。
 
傅子芩额上滑下一滴冷汗,惊恐万分地看着上方之人。
 
“爱妃怎的不说话?”司离枭放下笑意,眼里仍然带着邪气,“是不敢说话,还是无话可说?”
 
傅子芩只觉得摊手摊脚的自己宛如被铁链拴在榻上,头顶悬着锋利的铡刀,司离枭一松手便能斩断他的脖颈。
 
司离枭慢悠悠地起身,拉开床帘穿衣,“为何你们会愚笨得下同样的毒药加害于朕?好歹将那刺鼻的茉莉换了也成。”
 
“你……知道……”傅子芩断断续续地问。
 
“朕自然知晓。”司离枭转身看向躺在榻上,怀着他的孩子的男人,“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原来一切的柔情蜜意都是虚幻。傅子芩科科地笑着,对啊,他一个背叛之人,一个在世人眼中宛如怪物的男子,怎么会值得一朝皇帝百般恩宠。而一个如他父亲一般豺狼成性的暴君,一个踏着桃源的血地出生令人作呕的孽障,怎么会值得他二度沉溺情爱?!
 
司离枭被这样的笑意取悦,微微伏下身道:“朕早便知晓康南王有逆反之心,暗中收留桃源余孽,甚至利用桃源族长之子取得了太后的辅助。只可惜啊,坐上这张龙椅的人,依然是朕!”
 
傅子芩撑着被褥坐起来,“所以,你一开始便知晓我会前来刺杀。”
 
“这倒是你自投罗网,”司离枭坐在床沿,伸出手指划过那张惨白的脸,“康南王将你们藏得太好,好到你一出现,朕便猜到是康南王的计谋。”
 
傅子芩哼笑一声,“你猜错了,刺杀你,是我一人所为。”
 
“当真?”司离枭挑起眉,“康南王从未怂恿过你,来了结朕的性命?”
 
傅子芩脸色一变,仿佛想起了些什么。
 
“你们桃源妖族也是愚蠢,”司离枭从鼻中喷了一声,“司靖禹乃余皇后嫡子,本来稳居太子之位。结果父皇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桃源女子害死了他的母后,太子之位也被迫让给不足一岁的朕,恨如头醋可想而知。只要朕与太后过世,接下来便是你们这群残渣余孽。”
 
“不是!”傅子芩大吼,“康南王深爱少主!”
 
司离枭听后笑得前仰后合,“爱?这世上最为无情的便是帝王之家!”
 
傅子芩捏紧了被褥,他不信!或许康南王渴求着皇位,但他不信为了少主连性命都可以舍弃的男人会背弃他们桃源族!
 
“今夜之后,朕昏迷不醒的传言便会流入康南王耳中,”司离枭快意地看着傅子芩毫无血色的脸,“然后待他攻破皇城,等着他的便是北疆王的大军。”
 
傅子芩双唇颤抖,捏着被褥的指甲下印出苍白。
 
“可惜了,”司离枭笑着摇头,“康南王苦心经营,最终却是功败垂成。而你们桃源族,也会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司离枭!”傅子芩瞳孔猛烈地震颤,“别忘了你也是桃源族!别忘了你也流着桃源的血脉!”
 
司离枭瞋目而视,“朕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只要桃源消失无踪,便再无一人知晓世上有一男人生子的妖族!”
 
“司离枭!”傅子芩除了怒号找不到一个字可言。
 
司离枭眯着眼看他,大声道:“来人!”
 
一众侍卫鱼贯而入,腰间的佩剑叮叮作响。
 
“将此人压入大牢,听候处置!”司离枭冷声道。
 
傅子芩心如死灰,任由侍卫随手给他裹上外衫,架起来往屋外搬。
 
司离枭冷心冷面地看着那个笨拙的背影,眼神宛如冰棱一般刺骨。
 
“陛下,”一名侍卫走进卧房跪地道:“属下不力,让医女逃了。”
 
司离枭眦目欲裂,猛地将侍卫踢倒,“追!若是捉不回来,朕要你们的脑袋!”
 
“是!”侍卫立即起身,奔向远处。
 
司离枭怒不可遏,抽剑猛地砍向床榻。
 
这是父皇给他的江山,任何人——都不能夺走!
 
即便已是春日,地牢中仍透着潮湿的寒意。放在铁牢门口的饭菜未动一口,渐渐引来了耗子的光临。
 
不远传来沉重的开门之声,耗子立即拔腿便跑。
 
石门再次关闭,司离枭看了一眼饭菜,道:“此时你们的王爷大约欣喜若狂,听闻朕中毒昏迷的消息。”
 
靠着砖墙睡在草垛上的傅子芩动了动眸子,没有睁眼。
 
“此处阴冷潮湿,爱妃想必思念朕的龙床了。”司离枭语气里满是狎弄。
 
傅子芩终于睁开眼睑,扶着肚子坐起来,“你此来若是为了从我口中套出什么,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自然是一无所知,”司离枭眼露讥讽,“司靖禹怎会让虾兵蟹将知晓任何事。”
 
傅子芩冷眼相待,“无论你如何诋毁,我都不会信。”
 
司离枭挑眉,“看来收买人心这种事,朕还略逊一筹。”
 
傅子芩轻笑一声,不再答话。
 
“你如此信任康南王,是与他也有肌肤之亲?”司离枭稍稍靠近铁门。
 
傅子芩变颜变色,破口大骂道:“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狗彘不食!”
 
司离枭眉头一动,“想来司靖禹能拥抱一个桃源少主便已竭力,再加上你,怕是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司离枭你要杀便杀!何必在我面前如泼妇般冷嘲热讽?!”傅子芩疾声厉色地大吼。
 
司离枭笑意更甚,“你还未见我的孩子出世,未见桃源彻底覆灭,朕又怎会让你轻易去死。”
 
傅子芩抚着自己的肚子,紧抿着嘴唇。
 
“你可莫要死了,”司离枭冷冷地看着他,“华宁等着弟弟出世呢。”
 
傅子芩明知他是威胁,可心中却无法淡然,“与我何干?”
 
“哎,”司离枭长叹一声,“华宁的生母是桃源族,嫡母也是桃源族。身份一降再降,将来怕是嫁给蛮荒异族都算是个好归宿了。”
 
被发觉了,连昔繁也被发觉了!
 
傅子芩脸上宛如灰浆一般煞白,颤抖的双唇甚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那是……你的孽种……我……”
 
司离枭看着他妄图装得无关痛痒,可整个人都快要崩塌的模样简直想要开怀大笑,“傅子芩啊傅子芩,你既做不成杀手,最好像条狗一般乖乖听话。”
 
傅子芩忿然作色,抚着肚子的手扣着自己的皮肉。
 
皇帝嘲弄够了,仰首阔步地转身往回走。
 
“司离枭!”傅子芩猛地喊住他。
 
司离枭停下步子,微微转头看过去。
 
傅子芩连呼吸都颇为滞塞,“你之前所说的,只是用鸩酒来试我,是真是假?”
 
“你说呢?”司离枭睨着眼睛看他。
 
傅子芩动了动嘴唇,苦笑道:“我不该信你。”
 
司离枭宛如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复又上前走到他面前,“朕最爱瞧的,便是你自以为备受恩宠,左右为难的模样!”
 
整个地牢回归平静,傅子芩仿佛一张残破的人皮,无力地坐在草堆之上。
 
皇帝的毒辣早在四年前他便见识过,为何总是重蹈覆辙?
 
他的华宁……皇帝会不会真的向他的华宁出手?
 
傅子芩惶惶不安,目光放在方才被耗子踩过的饭菜之上。
 
得活下来……得活下来……
 
傅子芩一手托着硕大的肚腹,一手撑着草堆想要站起来。
 
背后忽地传来断续的响声,傅子芩一愣,看向身后的砖墙。那声音再次响起,傅子芩才确定那是桃源的暗号,立即敲着墙壁回应。
 
那边得了安全的信号,拉出一块砖头道:“子芩,你可还好?”
 
“我暂且没有性命之忧,”傅子芩朝着空洞低声道。
 
左绮裳松了一口气,道:“对不住,如今我也自身难保,怕是救不了你。”
 
“莫要管我,快去通告康南王和少主。”傅子芩正色道。
 
那边沉默了一下,道:“成,你在此处一定要保重。”
 
“你放心。”傅子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子芩,”洞中忽然投出一个小瓷瓶,“孽障残暴不仁,若是有一日你实在无法忍受……这药能让你安然睡去……”
 
傅子芩拿起药瓶,缓缓道:“多谢。”
 
左绮裳没再答话,砖墙也很快恢复原状。
 
傅子芩看了看瓷瓶,肩头略微颤抖。无力承受之日——如今他无时无刻不想一头撞死,好远离这一切的是非。
 
可是……他的华宁还在司离枭手中。如今郦昔繁恐怕也危如朝露,若他们都去世,谁来保护他的华宁?
 
不……他们都是要死的,待这个孩子出世,待康南王败北。
 
傅子芩捏着瓷瓶看向放在牢门口的饭菜,潮红的眼里按捺不住溢出水气。
 
与其胆战心惊地等着受刑而死,不如让他自己做个了结……
 
爱也好恨也好,若是死了便一文不值。可若是活着有如阿鼻地狱,又何必自我折磨?
 
傅子芩心一横,打开瓷瓶便将药全数吞了下去。
 
如火焰般炽烈的疼痛从喉中直入肚腹,傅子芩大口喘着气,抱着小腹倒在草堆上。
 
华宁……他的华宁才四岁……再也见不到了啊……再也见不到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
 
还有他肚中的孩子……对不住,连一次都没有让你见过这个人间便将你带走……可世间如此悲凉,我们……去找父亲儿时的桃源,可好?
 
第13章:复仇而生
 
竹片编成的围栏上蜿蜒地缠绕着一丛牵牛花,几只鸡咯咯叫着啄泥巴。从小养大的黄狗如今已经年迈,摊手摊脚地趴在桃花树下。
 
“子芩,你又坐在门口作甚?”母亲用裙摆擦干手,语气里带了些埋怨。
 
“娘,我总觉得有人要过来。”傅子芩站起身,看向院中的桃花。
 
母亲朝外瞧了几眼,道:“什么人要过来?”
 
傅子芩皱着眉用力地想了想,却理不出个头绪。
 
“我看你啊是思春了,”母亲直率地道,“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已成婚,就剩你一个,二十四五了还不晓得让爹娘省心。”
 
“娘,”傅子芩不悦地拖着长音,“我还没遇上喜欢的姑娘。”
 
“你啊你,”母亲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遇不上姑娘嫁给男子也成啊,早日让爹娘抱上孙子才是。”
 
“我已经有孩子了!”傅子芩脱口而出。
 
“有孩子了?”母亲诧异地道,“和谁?”
 
谁?
 
傅子芩一怔,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母亲一见立即上前,不敢置信地问:“你怀了身孕?是谁的孩子?”
 
“谁的……”傅子芩两手插在发间想要回忆起来,脑中却忽地一阵剧痛,“我……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大惊失色,拉着他着急地问:“是不是受欺负了?啊?你是不是受人欺负了?!”
 
傅子芩脑中疼得连头皮都要裂开,猛地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号。
 
“子芩!子芩!”母亲惊叫着扶住他,朝里屋哑声大喊:“他爹!快出来子芩出事了!”
 
傅子芩不知心口为何宛如刀割一般创巨痛深,只知有些事万万不可想起。
 
“傅子芩!傅子芩!”围栏外忽地传来豺狼一般的怒吼。
 
桃花树下的黄狗猛地惊醒,小跑着进了屋内。傅子芩放开手,两眼恍惚地看着远方。
 
“傅子芩!你敢就这么死了,朕便杀了这整个行宫的人!杀了郦昔繁!杀了成羽亭!杀光你们桃源的所有人!”那声音愈发靠近,暴怒之中又带了些急切。
 
傅子芩浑浑噩噩地起身想要朝围栏外走去,却猛地被父亲拉住,“子芩,去不得!”
 
傅子芩看了看父亲,呆呆地站在原地。
 
“还有司华宁!你若死了,朕要司华宁给你陪葬!”那调子尖利得甚至破了音。
 
傅子芩的头颅仿佛猛地裂开,丢弃的记忆全数钻入脑中。
 
华宁……他的孩子……他的孩子们!
 
母亲猛地抱住想要迈步的傅子芩,声音里满是哀求,“不要报仇了,不要再想任何事!孩子!娘只想你幸福啊!”
 
傅子芩转脸,看着父母仍旧年轻的脸,“可是爹爹,娘亲,哥哥姐姐,还有小妹,你们都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啊……”
 
母亲抱着他的手臂松了松,围栏之外,是火灭烟消,尸横遍野的桃源。
 
傅子芩转头,再不顾父母的叫喊,一步一步,走向无尽的深渊。
 
傅子芩蓦地睁开眼,侧脸大咳了起来。
 
急得焦头烂额的御医终于停下,还有司离枭,面目铁青地瞪着他。
 
傅子芩立即伸手摸了摸肚子,那鼓起的皮肉下仍有微弱的跳动。
 
傅子芩才刚松了一口气,脸上却忽地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司离枭的右手仍悬在半空,咬牙切齿地道:“好,傅子芩你够狠!孩子也不要地一心求死!”
 
“司离枭,你何必救我?”傅子芩捂着火辣的脸颊,明明如此仇恨却要互相折磨,司离枭,根本不懂何为爱恋。
 
“谁让你死了?谁允许你死了?!”司离枭眼中满是血丝,“待你生了皇子,朕自当赐你鸩酒白绫!”
 
鸩酒白绫,对司离枭而言已经算是大发善心了罢。
 
看着白纱的床帘,傅子芩慢慢地笑了起来。
 
“孩子如今已经八月有余,你若想要,剖开我的肚子便是。”傅子芩说得平平淡淡。
 
司离枭怒火中烧,从身旁的侍卫腰间拔了剑便朝着床榻砍去。
 
“陛下,不可!”钱御医慌忙挡在前面。
 
“滚!”司离枭红着眼大吼。
 
“陛下,”钱御医跪在地上作揖道:“这一剑下去不知是否会伤及皇子,请陛下三思!”
 
司离枭猛烈地喘着气,死死地盯着傅子芩。
 
“陛下!”钱御医又磕了一个响头。
 
司离枭这才将剑丢开,冷声道:“将此人捆在榻上,没有朕的允许绝不准他寻死!”
 
“是。”几个侍卫立即上前,用布条牢牢地拴住傅子芩的手脚。
 
傅子芩丝毫没有挣扎,只是眼中的笑意慢慢变为空洞。
 
司离枭愤愤地朝傅子芩看了一眼,转身走出带着腥味的房间。
 
一众侍卫御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四散开来做自己的事。
 
钱御医到了床榻旁边,道:“娘娘,你何必如此看不开?”
 
傅子芩勾了勾嘴角,所有的希冀一朝破灭,要他怎么看开?
 
“多谢钱御医相救。”不管怎么着傅子芩还是答了一句。
 
钱御医叹息一声,“若非娘娘意志惊人,老夫也无计可施。”
 
意志么?
 
傅子芩看了看腹上的隆起,却发觉衣衫上尽是乌黑的血迹。
 
“娘娘服药之后破气破血,小皇子也差一些保不住。”钱御医低声解释道。
 
傅子芩心头一惊,不由得后怕。
 
血污已渐渐凝结,让人十分不适。
 
“钱御医,可否让我换身衣裳?”傅子芩动了动被绑住的手问。
 
钱御医瞧了一眼侍卫,可却没有一人敢答应。
 
不多会儿,紧闭的房门再次开启,玉葑端着一碗白粥进屋,司离枭也跟着进来。
 
“娘娘,请用些粥罢。”玉葑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
 
傅子芩看了一眼司离枭,便见那人神色黑沉地看着他。
 
“我这样怎么喝粥?”傅子芩开口。
 
“将芩妃扶着坐起来。”司离枭说完,坐在床榻对面的木凳上。
 
侍卫立即小心地扶着傅子芩坐起,玉葑也站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将白粥喂进傅子芩嘴里。
 
从头到尾司离枭一直默默地看着,喂完粥玉葑立即出了门,侍卫也将傅子芩放躺下来。
 
“司离枭。”傅子芩喊了一声。
 
一众宫人吓得半死,噤若寒蝉地瞥向皇帝。
 
司离枭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凉凉地应了一声。
 
“我身上染了太多血,想换身衣服。”傅子芩道。
 
司离枭眯着眼看着他,半晌才喊:“来人。”
 
玉葑又快步走了进来。
 
“给芩妃换身衣服,”司离枭顿了顿,又道:“打水给他擦身。”
 
“是。”玉葑福了福身,又退了下去。
 
“对我这么好,又想套出什么东西?”傅子芩讪笑道。
 
“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朕下套?”司离枭冷冷道。
 
傅子芩挑眉,没有答话。
 
玉葑很快抬了热水过来,司离枭立即挥退所有御医侍卫,看着玉葑费力地将傅子芩手脚上的布条解开。
 
傅子芩动了动腕子想要起身,却被司离枭一个眼神杀了下去。
 
“不坐起来我怎么擦身?”傅子芩眼神淡漠,“莫非你连有了八个月身孕的人都打不过?”
 
司离枭哼了一声,朝着他扬了扬头。
 
傅子芩这才在玉葑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褪下血迹半干的衣衫。
 
司离枭瞧了一眼丢在地上的血衣,眼睛又重新移回傅子芩身上。刚刚经历了生死关头的孩子如今安分了不少,但拱起的弧度并没有变化。玉葑默默地用锦帕为傅子芩擦去身上的血污,眼里满是忧虑和心疼。
 
又换了一盆热水才将傅子芩身上彻底洗净,玉葑朝着皇帝和自家主子各福了福身,便带着水盆离开。
 
司离枭走到榻边,拿起布条又将傅子芩绑了起来。大约是手重了些,傅子芩脸上不由得紧皱。
 
绑完之后,司离枭微微喘着气往后退了几步。
 
傅子芩慢慢地将脑袋靠向枕头,自己平躺下来。
 
司离枭看着他,又坐回对着床榻的木凳上。
 
半晌,傅子芩问:“陛下可看够了?”
 
司离枭的脸拉了下来,神色颇为不快。
 
“陛下放心,我自当将这孩子生下来。”傅子芩看着榻顶的床帘。
 
司离枭微微眯起眼,声音变回阴阳怪气的调子,“爱妃大难不死,竟变得如此乖顺?”
 
“即便我不想乖顺也没有任何办法。”傅子芩扬了扬捆在一起的手腕。
 
司离枭眼中的试探之意埋入眸底,将手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傅子芩见他仍不愿回去,干脆闭上双眼。
 
看来司离枭不得到孩子绝不罢休,可是他坐拥天下,要不了多少年后宫之中也会佳丽三千,为何如此看重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且之前司离枭不止一次说过会立这孩子为太子,是真是假先摆一边,至少证明在他心中孩子必须出生。
 
傅子芩动了动眼珠,他一个二度背叛且对康南王的计划一无所知的敌人,想必没有多大的用处,莫非……司离枭是真的疼爱孩子?
 
暗自嘲笑了一番,傅子芩将头偏向墙壁。
 
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必须设法保住华宁和这个孩子,还有郦昔繁和桃源族。他的人生与刺杀之前一般无二,一心一意,只为复仇而活。
 
第14章:成王败寇
 
皇帝昏迷不醒性命垂危的传言宛如一阵大雨落在皇城,刹那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司靖禹未能等到左绮裳的消息便率领精兵攻入皇城,半途却遭北疆王伏击,兵败如山锒铛入狱。
 
司离枭看着军报,微微挑起眉峰。
 
傅子芩知晓那封信与康南王有关,偷偷地用眼角瞄着坐在对面的皇帝。
 
自打下毒之事暴露以后,司离枭鲜少近他的身,但无事又总是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冷着脸看他用饭休息。
 
司离枭收起信便要往外走,傅子芩抬头,眼里颇为焦急。
 
大约是察觉到了他忧虑的眼神,司离枭停下步子,笑着往榻上看去。
 
“爱妃可是舍不得朕离开?”司离枭微微颔首。
 
傅子芩犹豫了一下,还是抛开尊严问:“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这个么?”司离枭恶质地晃了晃灰黄的信封,“里头的东西爱妃恐怕不会想看到。”
 
傅子芩咽了一口,“康南王被抓?”
 
“如今已经在天牢之中。”司离枭立即下了定论。
 
“那……少主呢?”傅子芩急切地问。
 
司离枭眉头跳了跳,“司靖禹如今身陷牢笼,成羽亭又怎么逃得脱朕的掌心?”
 
傅子芩被捆住的双手挣了挣,最终只能放弃一般平躺在榻上。
 
司离枭稍稍走近了些,道:“爱妃乖乖等着朕,待朕治了叛党的罪,再回来陪你。”
 
傅子芩眼里闪过一丝恐慌,随即流入冰河般的冷漠之中。
 
司离枭微微勾起嘴角,大步走出房门。
 
木门应声而闭,傅子芩侧头,狠狠地咬着唇肉。
 
如今康南王兵败,连少主,甚至是小少主都落入司离枭手中,他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即便是蚍蜉撼树,他也得狠心试一试!
 
司离枭稍稍走远了些,冷声问身旁的近卫:“为何找不着成羽亭?!”
 
近卫随着一起往前,“回禀陛下,待属下等人攻破了康南王为桃源族准备的宅邸,发觉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周遭的百姓不知里面的人姓甚名谁什么长相,只是近来听闻里头不时会传出婴儿啼哭之声。”
 
“婴儿?”司离枭瞥了一眼近卫。
 
“属下等人也查不出婴儿的来历,大约是某个妖族的孩子。”近卫拱手道。
 
“去查,”司离枭的声音凛若冰霜,“无论婴儿也好桃源族也好,若是漏了一人,朕要你们的家眷也尝尝大狱的滋味。”
 
“是!”近卫用力答,行了礼立即退下。
 
夜色渐凉,玉葑靠着床榻休息,不知何时却听到了细细的呜咽之声。
 
“娘娘?”玉葑小声地朝床帘中问。
 
里面没有回答,只是那呻吟愈发猛烈。玉葑赶忙拉开床帘,便见傅子芩捂着肚子,额上满是热汗。
 
“娘娘?”玉葑大惊,“莫非是小皇子要出世了?”
 
“嘘,”傅子芩艰难地道,“莫要说话。”
 
“这不能啊,小皇子还未足月。”玉葑置若罔闻,着急地跺着脚。
 
“玉葑!”傅子芩尝试着喊醒她,“我的羊水似乎破了。”
 
玉葑吓得花容失色,“奴婢这便去寻御医。”
 
“别去!”傅子芩哑声喊道,“若这是个儿子,皇帝便会立即杀了我。”
 
“怎么会?”玉葑拧着眉头,“娘娘生下了皇子便是皇子的嫡母,陛下定会善待娘娘。”
 
傅子芩嘲讽地勾起嘴角,“你可忘了,我是桃源族。”
 
玉葑这才冷静了些,默默地看着暗夜下隆起的弧度。
 
“这整个北郊行宫,甚至飘绫宫中的侍卫侍从都知晓我的身份,皇帝能瞒到几时?”傅子芩疼得呲牙咧嘴,“如今康南王入狱,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若非这个孩子,他早便赐我死罪。”
 
“可是小皇子……”玉葑毕竟是个小姑娘,着急起来便没了头绪。
 
“你将我腿上的布条解开,为今之计只有现将孩子生下来再作打算。”傅子芩眼中透着一股亮光。
 
“可是陛下……”玉葑还未说完,傅子芩立即辩白:“我如今腹痛如绞哪有逃跑的力气,你只放开我的腿便好,手腕被困我也什么也做不成。”
 
玉葑踌躇了一下,上前为傅子芩解开腿上的布条。正当她想为主子褪下裤子,刚刚重获自由的人便猛地踢在她的脖上。
 
傅子芩赶紧用嘴咬开布条,笨拙地下了床榻。
 
“对不住了玉葑。”傅子芩望着晕倒在地的侍女,“可我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
 
卧房之外仍有侍卫把守,幸而司离枭离开时带走了一些,如今的防卫比起前几日要宽松得多。即使如此他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也难以与侍卫对抗,恐怕只能不动声色地偷偷离开。
 
站在沉静的卧房中,傅子芩只觉得孤立无援。
 
到处都有侍卫,他也不熟悉行宫的路线,这要如何是好?
 
对了。
 
傅子芩心头一动。
 
左绮裳不就逃出去了么?最后见她是在地牢,兴许那里便有暗道通往宫外。
 
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迫,傅子芩将木凳垒了起来,朝屋顶探去。
 
天牢终究是天牢,宽阔的牢房、精铁的狱门,还有挂在走廊明亮的灯笼,都昭示着皇家的尊贵不凡。
 
不远走来的男子面如冠玉笑意盈盈,年青的身形中蕴涵着无尽的健朗与魄力。
 
北疆王曾道,那人才是王者。
 
司靖禹哼笑一声,明明他才是嫡长子,明明他文韬武略样样强于这个尚未弱冠的稚子,为何父皇要将皇位传于这人,为何连他们唯一的兄弟也甘心拱卫这样的暴君?
 
“康南王。”司离枭站在牢门之外,慢悠悠地喊着皇兄的封号。
 
司靖禹盘着两腿坐在冰凉的地上,不屑地看着当今皇帝。
 
“康南王听闻朕昏迷之时只怕大喜过望,顺带养的棋子竟替你收拾了最大的敌手。”司离枭声调起伏不平,带着讥讽与快意,“只可惜朕早便看穿你的计谋,装作陷入迷局引你上钩。”
 
“成王败寇,”司靖禹抚着膝头,“今日落入你手,听凭陛下处置。”
 
这可就不好玩儿了,司离枭勾了勾嘴角,走到牢房的另一边道:“其实朕也知,康南王骤然丧母,又失了皇位,对朕恐怕恨之入骨。”
 
司靖禹的眉头动了动,并未答话。
 
“听闻余皇后孤身一人困在冷宫之中,连亲生儿子都见不得。”司离枭眼里缓缓流淌着邪气。
 
司靖禹放在膝上的手握起拳头,眼里也渐渐漫出恨意。
 
“有一日,太监送饭时在菜里吐了一口唾沫,余皇后心高气傲,竟为此绝食而死。”司离枭笑着摇头。
 
“住口!”司靖禹大喝出声,猛地扑到铁栏上,“当年父皇将你娘带回宫中,母后是真心待她,处处忍让事事关怀。可那贱人非但不领情,还抢了母后的恩宠和地位。可怜我母后……竟连小小阉人都敢欺辱母后……若非以血洗血,不足安慰我母后在天之灵!”
 
“听着的确像我母后的作风,”司离枭听后点点头,“你如此憎恨那女人却还是得借助她的势力,当真可怜。”
 
“可怜的是你,司离枭!”司靖禹抓着铁栏两眼血红,“这世上无一人爱你!无一人!”
 
“朕的母后,妻子,妾室都恨不得朕早日升天,可是……”司离枭猛地伸出两臂,“朕有这天下!有你司靖禹梦寐以求的一切!”
 
司靖禹十指捏紧铁栏,“拥有天下又如何?你穷其一生也不过孤独一人。”
 
“康南王这话说得颇有底气,”司离枭眯起眼,“你有人作陪,可是指那位妖族的少主?”
 
“他不是妖族!”司靖禹一字一顿地道。
 
司离枭抬眉,看来他这位皇兄用情比他想象的要略深一些。
 
“康南王放心,朕一定会让他与你一同处刑,”司离枭睨着眼道,“还有那婴儿……”
 
司靖禹脸色煞白,司离枭这才笃定那是他和桃源族的孽种。
 
“毕竟尚且年幼,即便处刑也不知何为痛楚。”司离枭恶质地笑着,“朕定会替皇兄好好养大,再给他安排个‘好去处’。”
 
“司离枭!”司靖禹神色张皇,“你若不怕我的儿子将来夺你皇位为我报仇,你尽管将他留下!”
 
司离枭扬首哈哈大笑,末了收声定定地看着皇兄,“朕,等着那日!”
 
出了天牢,便有太监上前跪地道:“陛下,不好了,芩妃娘娘逃了!”
 
“什么?!”司离枭眼露凶光。
 
“方才北郊行宫的侍卫飞鸽传书,娘娘打晕了玉葑,从屋顶爬出不知所踪!”太监急急道,“宫里的侍卫已经在找了,可却查不出一丝痕迹!”
 
“混账!”司离枭大吼一声,狠狠踢在太监的胸口。
 
太监立马重新跪好,忙不迭地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去找!”司离枭凶神恶煞地大喊,“让北疆王帅军到行宫追捕芩妃的下落!”
 
“是!”太监伏地扣头,赶紧起身跑远。
 
司离枭看了一眼身后的天牢,怒目切齿。
 
傅子芩……竟敢又逃了一次……待他回去定要打断他的双腿,让他一辈子都爬不出他的手掌心!
 
第15章:生而离别
 
北郊行宫的后山鲜有猛兽,但在暗夜之下仍显得颇为可怖。傅子芩一手扶着山石缓缓往上走,一手托起沉重下坠的小腹。
 
好不容易找到了暗道,另一头连通的却是后山,要如今的他爬过高耸的山脉逃走,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况且再有一个时辰便会天亮,到时连藏身之处都没有,追兵一至便只能束手就擒。
 
“孩子,再撑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傅子芩托着硕大的肚腹自言自语,一手抓紧突起的石块打算往上,那石头却忽地破开。傅子芩未能站稳,猛地往后倒去。为了护住肚子傅子芩妄图用手撑地,却听“咔”的一生,左手手骨应声而裂。
 
傅子芩慢慢坐下抓住骨折的左手,却发觉两腿间忽地流下一股粘腻。伸手往下探了探,便触到温热的血流。
 
羊水竟然真的破了……
 
冷汗从傅子芩的额头滑下脸颊。
 
如今的形势只怕不能再糟,傅子芩起身想要找个干净些的地方,可放眼望去只能隐隐看见山顶立着一间不大的屋子。从此处到山顶恐怕他的羊水都要流干,左思右想只能立马停下,趁着追兵未至将孩子生下来再说。
 
傅子芩蹒跚着走到一株香樟树下,单手艰难地脱了裤子,半靠在树干上。
 
大约觉着夜风太冷,腹中的孩子任由羊水潺潺流下也不肯移动分毫。幸而有了生育司华宁的经验,傅子芩屏息往下运气,小小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些动作。
 
太疼了,傅子芩咬住上衣,在疼痛骤降之时随着使力。然而每一次阵痛过后孩子却根本没有多大动作,仿佛坚硬的石头卡在他的产道之中。
 
阵痛让傅子芩额上满是热汗,可只要有一分犹豫孩子便卡着不愿行动,仿佛对这世间充满了迟疑。
 
暗夜的冰冷与体内的火热变为两个极端,傅子芩眼前开始晕眩,仿佛山石草木都混成一片。
 
或许他命定如此吧。
 
命中注定离开那个无情无义的暴君,离开他可爱的,仿佛小粉团子的女儿。
 
可是至少……至少让他的孩子活下来……让他的孩子……看一眼这个世界。
 
天色渐明,北疆王率领十几名精兵上了后山,四散开来寻找芩妃的踪迹。
 
穆晰舫以剑劈开灌木,嘴里念念有词,“那芩妃娘娘既然即将临盆,怎么发癫忽然逃了?”
 
身旁的司允修没有答话,细细地寻找着蛛丝马迹。
 
“我好像嗅见了血腥味。”穆晰舫停下手里的剑道。
 
“在何处?”司允修终于开口。
 
穆晰舫动了动鼻子,指向一处,“这边。”
 
两人迅速往腥气的源头找去,便见一个穿着虎皮袄的男子倒在香樟树下,半睁着眼不知看向何方。
 
司允修立即上前,看着淌了一地的血水,心中五味杂陈。
 
傅子芩动了动眼珠,只能勉强看见一个人影。尽力伸手抓住人影的脚腕,傅子芩断断续续地哀求,“救救……我的孩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穆晰舫站在不远处,嘴唇煞白,“他也是……桃源族?”
 
司允修点点头,将腹大如鼓的男子打横抱了起来。
 
“你要作甚?!”穆晰舫大惊。
 
“此处不宜生产。”司允修淡淡地看了一眼山顶。
 
“你疯了!”穆晰舫抓着剑大喊,“若是被人发觉他是桃源族,他和胎儿都活不成!”
 
司允修看着近卫面无血色的脸,“这是皇上的孩子,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穆晰舫双眸大睁,随即低下头,狠狠咬着唇肉。
 
司允修飞身将傅子芩带到了山顶的屋子,随行的穆晰舫才看出这是一间小小的庙宇。推门,墙壁的正中放置着一座青面獠牙的金佛。
 
“桃源神?”穆晰舫诧异不已。
 
“这儿是父皇为太后娘娘修建的佛寺。”司允修说着,找了个空地将傅子芩放下,“怎么做?我不知该如何接生。”
 
穆晰舫面色唰地泛白,“我……怎么知道。”
 
“你总比我了解一些罢?”司允修看向穆晰舫,“此处没有其他人,你安心为他接生便是。”
 
穆晰舫捏了捏拳,上前道:“你去找些热水过来。”
 
此处是山顶又没有水缸,让他怎么寻水?司允修无言地看着自己的近卫。
 
“去啊。”穆晰舫毫无下属该有的敬畏,不悦地横了司允修一眼。
 
司允修无奈,干脆下山偷偷回行宫取水。
 
穆晰舫蹲了下来,便见傅子芩的左臂青黑浮肿,似乎受了重伤。
 
“你听得见我说话么?”穆晰舫问。
 
傅子芩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一个字。
 
“胎儿已经进了产道,你若是不用力,羊水流尽孩子更出不来”穆晰舫又弯下去了一些,“到时胎儿一直闷在产道中,很快便会窒息而死。”
 
傅子芩大约是听懂了,憋着气努力逼迫孩子往下走。
 
穆晰舫掀开傅子芩的衣衫下摆,那处鲜血淋漓,看得人头皮发麻。狠下心往里探了探,穆晰舫惊奇地大喊:“我摸到孩子了,你再用力些。”
 
傅子芩偏过脑袋,捏紧右手使力。可穆晰舫只能看着羊水不住地下流,孩子却见不到什么踪影。想起儿时无意听说产妇难产,产婆便用手把孩子推下来。穆晰舫赶紧到了傅子芩的肩膀旁边,两手压住肿胀的小腹往下走。
 
“疼!”傅子芩一个激灵,人也清醒了不少。
 
“我当然知道疼,”穆晰舫也急得大喊,“可孩子出不来啊!”
 
傅子芩明白这人是在为他接生,只能闭着嘴用力。
 
推了好一会儿,穆晰舫又往里探了探,大喊道:“下来一点了!下来一点了!”
 
傅子芩这才有了一些信心,一鼓作气地往下运气。
 
司允修迅速提了水回来,便见穆晰舫两手压在傅子芩的肚子上,满地的血迹更是触目惊心。
 
“如何了?”司允修带着水上前。
 
“胎儿卡在产道口出不来!”穆晰舫着急地朝他喊。
 
司允修赶忙将水放下,可又不敢去看血淋淋的出口。
 
穆晰舫探了探水,大吼道:“这么凉你打算冷死孩子么?”
 
从行宫带着热水上来也要时间,如今自然凉了。
 
司允修没有多加抱怨便去烧柴生火,却又听身后的穆晰舫道:“先弄点水给他喝,他似乎脱力了。”
 
“成。”司允修应声,将水放在手中温了温,直接倒进傅子芩半张的嘴里。
 
傅子芩吞了水稍稍有了些力气,又紧闭着眼猛地用力。
 
“对了对了!”穆晰舫惊喜地大喊,“我看到头了!”
 
傅子芩听着心中安慰了不少,可身子又渐渐不听使唤,孩子就这么不尴不尬地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你再使力啊!”穆晰舫着急地喊。
 
“我……没力了。”傅子芩头晕脑胀地喊。
 
穆晰舫抓狂地喷了一声,又用两手按着鼓起的皮肉往下推。
 
“啊!”傅子芩疼得大喊,又担心被人听见,咬住了自己的右手。
 
穆晰舫一边推一边看着傅子芩的下身,直到孩子的肩膀也露了出来,才将手转到出口,抓住孩子的两肩往外拉。
 
傅子芩痛得撕心裂肺,右手狠狠咬出血迹。最宽的头肩都已经出来,穆晰舫一用力孩子便滑了出来。
 
看着遍布血污的婴孩,穆晰舫不敢置信地大张着嘴。
 
司允修比他要镇定一些,赶忙过去把半身落在地上的皇侄托了起来。
 
“是男孩女孩?”傅子芩问。
 
“是男嗣。”司允修看向脱力的男子。
 
“啊……”傅子芩心中忽地不安,司弈昂,或许会成为他父亲那般暴虐无道的君王,也或许,是这冷漠的皇宫中随手可扔的棋子。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不愿看到的情景。
 
半晌穆晰舫也回神,问:“热水呢?”
 
司允修将孩子放回穆晰舫怀里,把烧热的水桶提了过来。
 
木桶几乎要烧糊,但好歹水温上去了。穆晰舫一手托着孩子一手从白色的中衣上撕下一片布巾,浸在桶中给婴儿擦身。
 
“孩子……怎么没有声音?”傅子芩虚弱地问。
 
穆晰舫一怔,探了探婴儿的鼻息。那气息十分微弱,仿佛蛛丝一般随时都可能断裂。穆晰舫放下布巾用手指往孩子紧闭的嘴里扣了扣,婴儿才握着小手啼哭起来。
 
傅子芩松了一口气,侧身想要坐起来,才发觉自己完全无法行动。
 
“多谢北疆王和这位小兄弟。”傅子芩无力地道。
 
“你才生了孩子,休息一下罢。”穆晰舫继续给婴儿擦身。
 
“小人自知触犯龙颜罪该万死,”傅子芩右手捏拳,“可我的孩子何其无辜,求两位将他带走,送给寻常人家抚养,莫要再与皇族再有瓜葛。”
 
穆晰舫手一顿,小心翼翼地看向主子。
 
司允修皱着眉,冷声道:“这是皇子,怎能长在市井之中?”
 
“北疆王!”傅子芩哑声喊,“若是真心疼爱孩子又怎愿意让他长在残忍无情的皇宫之中?!北疆王你大可杀了我,可是孩子……求你让他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罢!”
 
司允修眉头动了动,看了一眼乖顺地躺在穆晰舫怀中的婴儿。
 
穆晰舫将孩子抱紧了些,也祈求一般看了回去。
 
司允修叹了一口气,道:“晰舫,将孩子带回王府。”
 
穆晰舫“哦”了一声,想了想,又将婴儿抱到傅子芩手边。
 
傅子芩艰难地坐起,脱下虎皮袄将自己的孩子暖暖地裹起来,抱在怀中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孩子,不要回来。”傅子芩亲了亲泛红褶皱的小脸,将孩子交到穆晰舫手中。
 
穆晰舫将孩子抱紧,转身往外走。
 
傅子芩看着从穆晰舫怀中露出的虎皮纹样,撑着右手想要再看清一些。穆晰舫就要迈出庙口,傅子芩猛地哭喊:“弈昂!”
 
穆晰舫一愣,咬了咬牙飞身离开寺庙。
 
傅子芩看着消失无踪的门口,刹那间泪如雨下。
 
司允修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淡淡地疼。
 
“多谢北疆王……”傅子芩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
 
司允修微微叹息了一声,不知忽地想起了什么,“我曾经也有一个孩子……可他,甚至没能出生……”
 
第16章:尘埃未定
 
捏着信纸的手不住发抖,司离枭猛地将信丢在跪地的太监脸上,怒吼道:“什么叫皇子夭折?!”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太监不停磕头。
 
司离枭猛烈地喘着气,大喊道:“拉下去砍了!”
 
两名侍卫立即上前,将哭喊哀求的太监拖了下去。
 
司离枭迈出一步,几乎无法站稳,“备马,去北郊行宫!”
 
“可康南王该如何处置?”一旁的大理寺少卿忙问。
 
司离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立即处斩,悬首示众!”
 
“是。”大理寺少卿作揖退下。
 
司离枭愤愤地出门,上马往行宫奔驰。
 
司允修将傅子芩带回行宫,放置在之前关押的卧房中。御医诊断之后包扎开药,傅子芩才生下孩子,躺上柔软的床榻便沉沉睡去。
 
司离枭下马疾步往里走,便见北疆王坐在大殿中等待。
 
“皇上。”司允修抱拳行礼。
 
“北疆王,”司离枭急急地问,“孩子当真夭折了?”
 
司允修犹豫了一下,如之前和傅子芩商量的答:“回禀皇上,微臣到时皇子已不知所踪。芩妃娘娘只道孩子已死,没有其他解释。”
 
“派人去搜了么?”司离枭仍不愿相信地问。
 
“嗯。”司允修也知无人找得出婴儿的踪迹,含混不清地答。
 
司离枭只觉得一腔怒火往头顶冲去,越过大殿快步走向卧房。司允修心中担忧,也疾步跟上。
 
傅子芩仍睡着,听见脚步重响才猛地惊醒。
 
司离枭狠力推门,大步走到榻边杀气腾腾地问:“孩子呢?”
 
傅子芩单手撑着慢慢坐起来,扯着嘴角笑道:“死了。”
 
“死了?”司离枭的声音凌冽如冰,“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死了?”
 
傅子芩深吸一口气,“他一出世,我便将他摔死,就如狗皇帝当年……”
 
“啪!”
 
司离枭的手掌停在半空,眦目欲裂地盯着傅子芩。
 
傅子芩抹了抹自己流血的嘴角,淡淡地笑出声来。
 
“住口!”司离枭猛地将傅子芩掀下床。
 
傅子芩痛叫着握住自己上了夹板的左臂,在地上蜷起身子。
 
“皇上!”司允修急道:“芩妃左臂断裂。”
 
司离枭眯着眼看向门口的司允修,“此事与北疆王有何关系?”
 
“皇上恕罪。”司允修抱拳。
 
这人毕竟是唯一拱卫他的皇兄,也是掌管十万大军即将受封的天策上将。司离枭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怒意,和声道:“皇兄刚擒获康南王又连夜找回芩妃想必累了,不如下去休息罢。”
 
司允修沉默了一下,又抱拳,“是。”
 
傅子芩看着司允修离开,淡淡垂下眼睑。
 
司离枭走到傅子芩旁边,恶狠狠地问:“孩子呢?!”
 
“我说过,”傅子芩看着地面,“我亲手摔……”
 
司离枭猛地踹向傅子芩的腿,“朕早该将你一双脚折断!”
 
傅子芩呵呵笑着,“你不如将我五马分尸。”
 
“你!”司离枭暴跳如雷,“朕今日便杀了你!今日便将你碎尸万段!”
 
“好!早日处置了桃源余孽!连你司离枭也一起滚进黄泉!”傅子芩趴在地上大吼。
 
司离枭勃然大怒,一脚踢在傅子芩的腰间。
 
傅子芩滚了一圈,左臂的伤愈发疼痛。
 
“说!孩子在哪儿?!”司离枭不依不饶地大吼。
 
“我已经说了你为何不信?我将他摔死,从山顶扔了下去。”傅子芩咧开的嘴角满是笑意,“你派人去寻兴许还能从山猫窝里找到几条碎骨!”
 
“住口!”司离枭全然没了神智,猛地一脚踏在傅子芩的肚腹之上。
 
傅子芩才生下孩子身体尚未恢复,只觉得下面缓缓地流出温热的粘液,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司离枭喘着气死死地瞪着昏死在地上的男子,瞥见他腿间的乌血时忽地浑身大震。
 
“傅子芩?”司离枭尝试着喊他。
 
傅子芩闭着眼,宛如死尸一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司离枭心头涌起一股惊惧,朝屋外大喊:“御医!”
 
几名御医立即进门,打千行礼。
 
“看看他可是死了?”司离枭着急地喊。
 
几名御医立即上前为傅子芩把脉,“禀陛下,娘娘还有气息。”
 
“给朕救活他!”司离枭指着傅子芩疾言厉色地道,“他不能死!他现在还不能死!”
 
看着如芩妃毒发那日胆颤心惊的皇帝,钱御医微微叹息一声,拱了拱手道:“是。”
 
时至深夜,傅子芩缓缓醒来,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虽然还有些软肉,但却已经不如过去那般鼓胀。
 
啊,他的孩子已经出世了,在北疆王府中,将会过上富足而又平和的生活。
 
傅子芩恬淡地笑了笑,他相信北疆王会好好安置他的孩子,哪怕只是作为下人在王府中打水擦地,也比成为那金碧辉煌的皇宫中孤独阴狠的皇子要好得多。
 
可为何他仍活着?无法为父母兄妹报仇,甚至保不住剩余的几个桃源族。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不知明天又会有怎样的绝望。
 
“娘娘。”玉葑听见窸窣的声音秉烛上前。
 
“玉葑?”傅子芩想要起身,腰腹和手臂上的伤却疼得他又躺了回去。
 
玉葑连忙上前,道:“娘娘莫要起来,御医道娘娘恐怕得卧床一个月才能恢复。”
 
傅子芩将头靠在软枕上,自嘲地笑了笑。再加一个,宛如残废的他,为何还活着?
 
“玉葑,对不住。”傅子芩抱歉地道。
 
“奴婢无事,”玉葑大方地笑着:“陛下甚至什么惩戒都没有便放了奴婢。”
 
“是么……”傅子芩微微勾起嘴角。
 
“娘娘可饿了?奴婢这就给您端一碗乌鸡汤过来。”玉葑带着笑意道,“陛下特意嘱咐厨房给娘娘随时备着鸡汤,待娘娘醒了便能喝上。”
 
“不用了。”傅子芩忙喊住玉葑,心中却疑惑不已。司离枭这模样已经不能用阴晴不定来形容,不知他是否又在打什么狠毒的主意。
 
玉葑停下,问道:“那娘娘可是要歇息了?”
 
傅子芩转过头看她,犹豫了一下,问道:“陛下……如何处置康南王?”
 
玉葑唏嘘道:“陛下下令明日便将康南王斩首示众。”
 
傅子芩用右手捂住眼睛,虽然早知一旦兵败就必定面临斩尽杀绝,可他还是心存侥幸,以为会有奇迹发生。
 
“但桃源族似乎逃了,”玉葑知晓傅子芩的身份,忙安慰道:“好像事先得了消息,追捕之前便不见了人影。”
 
傅子芩松了一口气,看来左绮裳最后还是及时带少主他们逃走了,只要少主和小少主仍活着,那桃源族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皇后娘娘呢?”傅子芩又问。
 
“郦皇后如今被降为才人,搬到梳雨宫居住。”玉葑顿了顿,又解释道:“梳雨宫是后宫最为偏远之处。”
 
那便是冷宫了,傅子芩叹息。但至少郦昔繁还活着,以她的聪明才智,一定能转危为安。
 
“华宁公主如今在太极殿,由陛下亲自抚养。”玉葑又道。
 
傅子芩哼笑一声,司离枭也就只有虎毒不食子这么一个好处了。
 
“那我呢?”傅子芩缓缓吸气,“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这个……陛下什么也没说。”玉葑似乎也拿不准皇帝的意思,“娘娘莫要多虑,娘娘是华宁公主生母,陛下定不会治娘娘的罪。”
 
治罪么?他倒宁愿司离枭狠狠将他砸入地狱,也不要这么惶惶不安地等待判决。
 
“玉葑你先下去罢,我想歇息了。”傅子芩听着屋外的雷声,慢慢闭上双眸。
 
“是。”玉葑福了福身便拿着烛火下去。
 
梳雨宫的确名不虚传,一旦下雨,水流便从残破的屋顶宛如梳子一般落下。
 
丫鬟拿着破布站在几案上费力地堵住漏洞,躺在木榻上盖着单薄衾被的郦昔繁道:“婵衣,下来罢,你堵了一处也堵不住其他地方,就随他去罢。”
 
“娘娘,您怎么还能这般安闲?”婵衣欲哭无泪,“这冷宫残破不堪连个生火的地方都没有,要我们怎么活啊?”
 
郦昔繁起身,笑着将婵衣扶下来,“我如今只是个才人,不要叫娘娘了。”
 
婵衣抹了抹眼泪,不住地抽泣。
 
“傻丫头,”郦昔繁摸了摸她的脑袋,“只要活着便是好的。”
 
“才人莫不是没见送饭太监那张拜高踩低的嘴脸,咱们在这宫里,只怕连刚入宫的宫女都不如。”婵衣吸着鼻子。
 
郦昔繁拉着婵衣坐到木榻上,道:“放心,皇帝不杀我,便是我还有用处。只要还有用处,皇帝便会让我们活着。”
 
婵衣偏过脑袋,瘪着嘴不说话。
 
“更何况还有子芩不是么?”郦昔繁拍了拍婵衣的手背。
 
“那位芩妃娘娘只怕自身难保,怎么还想得到我们?”婵衣瓮声瓮气地道。
 
“子芩一定会活着,”郦昔繁缓缓勾起嘴角,“因为这世上有一件事,恐怕只有子芩才做得到。”
 
“什么?”婵衣好奇地问。
 
郦昔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快睡了罢。”
 
“娘娘?”婵衣又问了一句。
 
郦昔繁仍是不说话,自顾自地躺回木榻上。
 
婵衣揉了揉鼻子,便回到自己的小榻躺下。
 
不多时,耳边便传来匀称的呼吸声。郦昔繁睁眼,看着水流如柱的屋顶,眼里猛地闪过一丝寒光。
 
第17章:太后薨逝
 
青白的人头置于城墙之上,脖子四周甚至还凝结着殷红的血迹。十数名侍卫围在城墙脚下,背后张贴着历数人头数宗罪名的皇榜。
 
离侍卫不远拥挤着看热闹的皇城百姓,人头攒动之间,唯有一人脸色发白。
 
“少主,少主。”辛雪扬小声喊着身旁泥塑木雕般的男子。
 
成羽亭一瞬不瞬地看着城墙上的头颅,大睁的眼里满是血丝。
 
“少主,我们快些回去罢,”辛雪扬着急地喊,“若是被其他人发觉我带你出来,定会被罚的!”
 
成羽亭置若罔闻,拨开人流往前了些。
 
“少主!”辛雪扬惊骇不已,忙拉住成羽亭小声道:“再向前只怕要被人发觉了。”
 
成羽亭定在那里,干涸的眼中淌出两行清泪,“报仇……我一定会报仇……”
 
侍卫眼尖,一见有人为康南王流泪,立即抽剑上前道:“你是何人,与康南王有何干系?!”
 
辛雪扬反应极快,立即拉住主子往人群里窜。百姓见势不妙,也张皇地四散逃走。
 
成羽亭被人拉着走,眼睛却仍死盯着城墙。十几名侍卫冲开人流便朝两人奔去,直到剑刃几乎要砍向他的脸,成羽亭才猛地醒悟,转身与辛雪扬钻入人潮。靠成羽亭最近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成羽亭狠狠使力一扯,侍卫只抓着了一片撕裂的外衫。
 
人潮涌动之中,再不见两人的踪影。侍卫看了看手中的破布,却发觉其中夹了一方绣着桃花的锦帕。
 
沉重的大门轰一声打开,司离枭背着手走进大殿,笑吟吟地看向愈发消瘦的太后。
 
“儿子见过母后。”司离枭声调里满是愉悦。
 
“皇帝若是想说康南王之事,大可不必在哀家面前嚼舌根。”郦太后不咸不淡地道。
 
“非也非也。”司离枭笑着摇头。
 
郦太后稍稍坐直了些,“那是皇子夭折之事?”
 
司离枭神色一变,声音往下沉了些,“母后身居后宫却通晓天下事,不知可有什么窍门?”
 
郦太后不屑地笑了笑,眼睛仍看着鬼面桃源神。
 
“可惜儿子想说的也不是这个。”司离枭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
 
“皇帝有何事尽管道来,莫要拐弯抹角。”郦太后冷声道。
 
司离枭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将手里的东西丢到郦太后身侧。郦太后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便再不能移开。
 
略略发黄的锦帕沾满了黑血,小小的角落上绣着几朵紧挨的桃花。
 
郦太后不敢置信地拿起锦帕展开,抚摸着桃花的纹样和绣线。
 
“这个……”郦太后猛地转身,颤抖着问:“你是怎么得来的?”
 
看着母后惊惶失措的模样,司离枭的眼角逸着邪气,“今日将逆王司靖禹的首级挂到了城墙之上,有一男子竟望着首级流泪。”
 
郦太后整个人都转了过来,胆战心惊地听着。
 
“侍卫自然以为那是逆王的旧党,打算出手抓捕。那男子妄图逃走,被侍卫一剑……”司离枭揉了揉指尖沾上的血迹,“刺穿过去。”
 
郦太后两手捏着锦帕,张开的口里只能看见僵硬的舌头。
 
“那男子当场暴毙,”司离枭面露怜意,“侍卫从他身上只搜到了这方锦帕。”
 
郦太后瞪大的眼珠几乎要鼓出来,猛地涕泗滂沱,尖声喊道:“儿子!!!”
 
司离枭虽说早有准备还是被母后声嘶力竭的叫声吓退了一步。
 
“儿子!我的儿子!”郦太后两手握着沾血的锦帕,椎心泣血地哭喊,“我的儿子!你要娘怎么活啊……”
 
“母后,那方锦帕怎么会是您的儿子呢?”司离枭快意地扯起嘴角,“站在您面前的才是您的儿子。”
 
郦太后哭得整个人都要瘫痪,闻言慢慢收了哭声,恶狠狠地道:“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狗皇帝的孽障!”
 
“朕是从您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司离枭的笑意几乎要冲破苍穹,“怎么不算您的儿子?”
 
“你不是……”郦太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你不是!”
 
“看清罢母后!”司离枭靠近了些,“您的丈夫躺在皇陵之中,您的儿子就站在您眼前。”
 
“滚!滚!”郦太后忽地上前扯着皇帝的头发拳打脚踢,“你这孽障!你这挨千刀的杂种!”
 
“放手!”司离枭一把甩开自己的母亲,理了理自己的衣冠。
 
郦太后倒在地上,手里仍握着自己亲手绣的锦帕。这样的锦帕她一辈子只给两个人绣过,她的丈夫,还有她的儿子。
 
没了……疼爱她的丈夫,连她的儿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她什么都没了!
 
“啊!”郦太后哀号一声,猛地朝桃源神撞去。
 
高大的神像被疯了的女子撞得发颤,郦太后捏着锦帕往上看去,只能见到桃源神宛如狼狗般尖利的牙齿。
 
桃源啊……
 
她终于能回去了……
 
司离枭傻傻地站在原地,直到母后闭上眼倒在神像面前,才微微有些发抖地喊:“母后?”
 
就如他这二十年的人生一般,他的母后毫无应答。从今往后,也不会有任何一句回应。
 
司离枭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不知心里的情绪该叫痛快还是悲哀。他只是忽然想起六岁的时候,母后收养了长他一岁的小宫女郦昔繁为义女,自那以后母后的脸上才偶尔会有那么一丝笑意。有一回郦昔繁重病,母后坐在郦昔繁榻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莲子羹。他直愣愣地站在母后旁边,任由她怎么喊也不肯离开。母后厌烦了,舀了一口没有吹凉的莲子羹塞到他嘴里,不悦地喊道:“成了罢?快走。”
 
那汤羹宛如烧红的烙铁从他幼嫩的食道一直烫到胃里,甚至整整一个月都无法开口说话。可那是母后第一次喂他吃饭,此生此世,唯此一次。
 
司离枭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见傅子芩。
 
皇宫的丧钟响彻云霄,郦太后薨的消息也传入大街小巷。躲在乡下的成羽亭从窗边听闻百姓议论,还未从司靖禹斩首的悲恸里抽身,便又堕入母亲过世的痛楚中。
 
“娘亲……”成羽亭不敢哭出声来,两手捂着嘴抽噎。
 
屋内的辛雪扬和左绮裳也痛心疾首,见成羽亭泣不成声,抱着小主子的左绮裳上前道:“少主节哀,桃源族还要靠你支撑啊!”
 
“我要报仇……一定要报仇!”成羽亭眼中漫着恨意。
 
“那我们要怎么办?”辛雪扬小心翼翼地问,如今太后与康南王都已过世,郦昔繁也困在冷宫中,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倚靠。
 
左绮裳左思右想,眼神移到辛雪扬身上,“你弟弟明扬不是在北疆王身旁做近卫,且立了军功么?”
 
“不成!不成的!”辛雪扬连连摇头,“明扬说了让我别再去找他。”
 
“身为桃源人却依附狗皇帝的儿子,你弟弟算什么大丈夫?!”左绮裳讥讽道。
 
辛雪扬脸上又青又红,喃喃道:“事发时明扬还小,且又是司朝一江湖人将他养大,他什么都不记得。”
 
“即便如此他也是桃源人。”左绮裳眯起眼,“你这个姐姐去投靠他,他决不能拒绝。”
 
“可……”辛雪扬看了看屋内加上小主子三张脸,“一下去四个人……”
 
左绮裳想了想,将孩子放到辛雪扬怀中道:“你一个人带着小主子去投靠你弟弟,我和少主留在这儿试着与昔繁子芩联络。”
 
辛雪扬看了一眼不过三个月的孩子,着急地道:“可……我要怎么说?”
 
“你便道这是你的孩子,父亲过世无依无靠,只得投奔他。”左绮裳看向成羽亭,“少主,您……”
 
成羽亭也上前,咬着唇道:“孩子在我身边也不安全……若是能有个可靠的人庇护……”
 
辛雪扬只觉得手中的婴儿仿佛有千斤重。
 
左绮裳横眉道:“北疆王不日将受封天策上将,之后便会赶回封地护卫疆域。若是不早日去寻你弟弟,只怕往后再无机会。”
 
辛雪扬看向少主,成羽亭狠下心道:“雪扬……你带着孩子走罢……”
 
辛雪扬抿着唇看了一眼安然沉睡的小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羽亭泛红的眼眶里再一次泛起雾气,上前摸了摸孩子白嫩的小脸,“屹然,记得为你父亲和祖母,还有我们桃源族报仇!”
 
北疆王府的后门来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奇怪女子,声称要找自己的弟弟辛明扬。
 
“府内哪有人叫辛明扬。”下人扫着地讪笑道。
 
“那女子还说辛明扬是王爷的近卫,”一同打扫的另一人也道:“别说近卫,就是整个府里都找不出一个叫这名的人。”
 
偶然路过的穆晰舫一愣,朝那两人问:“谁?”
 
“有个抱着婴儿的女子,来找自己的弟弟辛明扬。”一名下人道。
 
婴儿?
 
穆晰舫疑惑不已,又问:“那女子呢?”
 
“她没找着弟弟,就从后门走了。”另一名下人指着后门的方向道。
 
看着下人手指的方向,穆晰舫踌躇了半晌,才迈步朝后门而去。
 
第18章:番外一——现代剧场一见钟情(上)
 
作为一个长相不好不坏个性中规中矩的男人,傅子芩发誓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修罗场的一天。
 
“你和我哥分手了,那就和我交往!”一身中国式肥大校服但仍未遮掩他精致面容的男孩宛如邀请跳舞一般伸手。
 
傅子芩嘴角抽了抽,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该吃药还是该把对面这两兄弟送进病院。
 
他哥司允修好歹有点理智,对着自家忽然发情的弟弟解释道:“离枭,他只是替别人和我说分手。”
 
司离枭眨了眨眼,又华丽地伸了一次手,“你不是我哥的男朋友,那就做我男朋友吧!”
 
傅子芩简直想冲躲在车子里的穆晰舫怒吼:这两兄弟简直有病你是什么眼神会看中他哥?!
 
没错,傅子芩是来替穆晰舫说分手的。
 
让我把时钟往前拨一下,好了就是昨晚十点正,回三人合租的房子以后穆晰舫趴在桌子上埋头大哭,“允修他什么都说‘好’‘嗯’‘哦’‘是’,‘假期去XX怎么样?’‘好。’‘去看自然博物馆还是坐游轮?’‘嗯。’‘我刚刚是一个选择疑问句。’‘哦。’‘你有没有听我讲话?’‘是。’”
 
作为好朋友之一的成羽亭正在打《刺客》网游,角色不幸被皇帝斩首心里正郁闷,朝着噪音的源头道:“分手吧晰舫,那货对你根本不上心。”
 
“对!”穆晰舫抬头,一脸苦大仇深,“我要和他分手!”
 
事实上前面的小剧场里并没有傅子芩的身影。但是,作为桃源族里性格最为温良的男性,穆成傅大三角里永远的炮灰,傅子芩被赋予“去告诉那个男的我们晰舫把他甩了”的重任。
 
将目光从弟弟转移到哥哥身上,傅子芩延续着自己的职责,“所以,你的意向呢?”
 
司允修竟然长吁短叹了一会儿,道:“那就这样吧。”
 
坐在车里的穆晰舫暴跳如雷,一下推开车门便朝司允修冲过去。
 
“你什么意思啊你?”穆晰舫揪着司允修的领子,“说分就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是既然你想……”司允修话还没说完,穆晰舫又大叫道:“说什么是什么你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在乎我啊?!”
 
司允修任由他扯着自己的领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算了,”穆晰舫放开手,恨恨地道:“我今天就去把孩子堕了。”
 
“什么?”司允修一愣。
 
连傅子芩也诧异地朝好朋友看过去。
 
“我说!”穆晰舫的气势一下暴跌,嘟囔着道:“我有孩子了。”
 
司允修上下扫了一眼穆晰舫,忽然一下将人从腰抗起来。
 
看着像个米袋子被人塞进车里的穆晰舫,傅子芩嘴角抽了抽——这算是圆满解决了?
 
回头,就见司离枭张着嘴一脸懵圈地看着自家哥哥驾车将穆晰舫带离底下停车场。
 
为什么还有这种BUG==
 
傅子芩无语地看着刚刚经受了精神冲击的男孩。
 
“来,过来。”傅子芩好哥们似的架住司离枭,“请容许我解释一下。”
 
“女的?”这是司离枭的第一个猜测。
 
摇头。
 
“双性人?”
 
什么鬼,摇头。
 
“那么……”司离枭微微眯起眼,“桃源人。”
 
“……”傅子芩有一种被X光扫过的感觉。
 
他们桃源人……应该躲得蛮好的吧?
 
“好吧,”傅子芩摊手,“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司离枭露出一口白牙,“你们应该不想被人知道吧?”
 
傅子芩闻到了阴谋的味道,“那是你哥哥。”
 
“同父异母。”司离枭比了个剪刀的手势。
 
“那也是你哥哥。”傅子芩尝试着劝说。
 
“感情一般。”司离枭不咸不淡地堵回去。
 
傅子芩放弃一般垮下肩膀,“你想怎样?”
 
司离枭伸手反架住傅子芩的肩头,“做我男朋友。”
 
傅子芩:“呵呵。”
 
从穆晰舫的新晋未婚夫那里,傅子芩得到了自己新晋男朋友的情报。
 
18岁,高三生,个性不好相处。
 
傅子芩无语问苍天,他不会被备考生的父母找人拉出去暴打吧?
 
“他才刚成年,你一个社会人还搞不定?”成羽亭坐在电脑前继续打网游。
 
“你不知道……”傅子芩一看成羽亭带着耳机盯着屏幕里金碧辉煌的皇宫,默默闭嘴。
 
怎么说他一个大男人,的确不怕打不过不是?
 
傅子芩打了个哈欠,洗洗睡觉。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
 
天才蒙蒙亮,楼下便响起一阵鬼哭狼嚎,“子芩~子芩~我来接你啦~美好的早晨在等着你~你可爱的男朋友也在等你哟~”
 
傅子芩听着那诡异的尾音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狠狠用枕头捂住耳朵。
 
可惜他能忍,熬夜打游戏才刚睡着的成羽亭却不能忍。踢开傅子芩的卧室门一把掀开被子,成羽亭尖声尖气地道:“去让那个狼崽子闭嘴!”
 
傅子芩无奈地爬起来,简单地刷牙洗脸以后就抱着公文包晕晕乎乎地走到楼下。
 
“子芩~”欢乐的小鸟扑到傅子芩身边,“我来送你上班啦~”
 
“你知道现在几点么?”傅子芩两眼迷茫地看着他。
 
司离枭看了看手表,“六点半。”
 
“我们九点才上班啊!”傅子芩咬牙切齿。
 
“可我们七点半就要上早读。”司离枭咧嘴笑。
 
“那你可以先去上学。”傅子芩一字一顿地道。
 
“可我想见你啊~”司离枭一脸纯真。
 
真是够了……
 
傅子芩抹脸,“行了你先去上学吧。”
 
“你要送我上学么?”司离枭眼里满是星星。
 
傅子芩想起成羽亭那像是乌鸦一样尖利的嗓子,无力地点点头。
 
从此之后傅子芩的微信运动步数永远高居榜首,司离枭的学校就只有那么远,又不愿意让傅子芩开车送他过去。
 
“开车的话共处的时间不就少了么?”司离枭如是说。
 
傅子芩决心要让穆晰舫请他大吃一顿。
 
好不容易逃脱了工作日,周末司离枭也有一堆的计划。
 
“我要去海洋馆!”
 
“我要去迪士尼!”
 
“我要去海滩!”
 
傅子芩扶额,短短一个月到过的地方比他前二十二年的人生旅游的次数还要多。再加上司离枭那张学生脸带着米奇发箍没有什么违和感,但他一个大男人就显得非常可笑了。就此问题他也尝试着和司允修这个做哥哥的商议。
 
“只要离枭成绩没有掉出年级前三,阿姨就不会管他。”为稍微显了一点怀的穆晰舫削苹果的司允修面无表情地道。
 
阿姨是指司离枭的母亲。
 
老实说傅子芩有些被触动。
 
不受母亲关怀,才导致司离枭霸道的个性吧。
 
“我们今天来这里?”傅子芩看着在前台拿房间卡的司离枭,瞬间有种自打脸的冲动。
 
触动个鬼啊!对着这个自说自话的人有一毛钱好心软的?!
 
“对啊。”司离枭一脸正直,仿佛预订了酒店房间的不是自己。
 
淡定,你一定要淡定。
 
傅子芩自我安慰。
 
在这里不要动手,进了房间要是他欲行不轨就先把他掀翻再说。你一个跆拳道黑带还打不过一个小孩儿么?
 
跟着司离枭进了房间,就见屋里坐了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傅子芩一脸黑线,不会是他想象的那么邪恶吧……
 
司离枭“啪”一声关上门,一把勾住傅子芩的后背道:“来吧,我哥应该等久了。”
 
“K飘,报单。”傅子芩兴奋地一把摔下牌。
 
司离枭淡笑着放下两张王,“报单。”
 
司靖禹放下手里的一个对子,朝傅子芩道:“好了,输了。”
 
傅子芩看着司靖禹,农民没有掀翻地主怎么会好?
 
司靖禹快速地洗着牌,司离枭抱着脚坐在沙发椅道:“二哥不喜欢斗地主,我和大哥常常找不到人打牌好无聊。”
 
傅子芩动了动嘴角,特意开这么好的房间来斗地主?
 
司靖禹将洗好的牌放下,优雅地比了个手势请傅子芩切牌。
 
三个人摸了牌,司离枭继续大杀四方。
 
“你运气怎么那么好?”连输十盘之后,傅子芩怀疑地看着司离枭。
 
“天生的没办法。”司离枭一甩刘海。
 
司靖禹仿佛一尊金佛笑眯眯地看着傅子芩,没有作任何解释。
 
到了下午输得一败涂地的傅子芩有事先回去,司靖禹慢悠悠地收拾着牌,他弟弟只是少爷一般靠在沙发椅上。
 
大约觉得恋人离开以后气氛变得有些寂静,司离枭道:“他太容易被看穿了,要是算钱的话得输掉几个月的工资。”
 
“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司靖禹将牌收回盒中。
 
“为难的样子特别好玩。”司离枭一个手指在空中晃荡。
 
司靖禹看着他,微微叹息了一声。
 
“是个不错的玩具不是么?”司离枭侧脸看着哥哥,眼里带着邪气。
 
“你啊,”司靖禹上前在弟弟额上敲了一个爆栗,“真的得被狠狠甩一次才晓得好歹。”
 
“我会被甩?”司离枭勾起嘴角,一脸的不屑。
 
司靖禹翻着手里的牌盒,笑着挑起一边的眉毛。
 
第19章:番外一——现代剧场一见钟情(下)
 
作为一个衣食丰足聪敏俊逸,从来只有女人倒贴过来的男人,司离枭从来没有想过某一天会面临被甩的尴尬境地。
 
“虽然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傅子芩用一种不温不火的语气将手机放在桌上,“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说着,他点下播放。
 
“他太容易被看穿了,要是算钱的话得输掉几个月的工资。”
 
“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是个不错的玩具不是么?”
 
扩音器里的声音自此停止,傅子芩平静的眼里宛如波澜不惊的深海。
 
司离枭看着他百无聊赖的人生中最为有趣的玩具,决定挽回一下。
 
“这是我哥恶意剪辑拼凑的音频,”司离枭将交叉的十指放在桌上,“他一直不满我喜欢上一个男人的事。”
 
“喜欢”这个词对于十八岁的男孩而言就像轻飘飘的鹅毛,傅子芩淡淡地叹息一声,“我原本以为至少能听到道歉。”
 
司离枭横着眉,带了些年少的怒意看着交往不过一个月的恋人。
 
“行了,”傅子芩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也没有期待什么其他的解释。”
 
老旧的餐馆包间里能听见隔壁的喧哗,司离枭极其厌恶这样纷扰的环境,但更厌恶自己成为被判决的那个人。在他不长不短的人生中,从来只有他决定别人的份,这是遗传自他钢铁般强悍的母亲,融入他血液里的基因。
 
傅子芩收起手机,微微垂下眼睑,“就是这样,分手吧。”
 
“我爱你。”司离枭握住傅子芩放在桌上的手背。
 
傅子芩抽出手,一脸淡然,“我不信。”
 
向傅子芩告白是个意外,就像吃惯牛肚火锅的人忽然想尝一尝桂花糖藕的味道。事情的起源也非常诡异,司离枭无意看到他哥哥在地下停车场似乎和人对质,于是蹑手蹑脚地躲在柱子后面偷听。
 
司允修是个性格极其冷淡的男人,即使在学校被玻璃划破了手臂也只是在一片尖叫中默默地去找校医。所以在看到他二哥竟然露出了讶异与悲哀的神态,司离枭仿佛第一次看到化学爆炸一般吃惊。
 
对面的男人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脸,穿着普通的公务员服饰,普通到随手都能从人群里找到相似的脸。
 
在捕捉到“分手”这个词以后,司离枭迫不及待地向那个男人告白。不为别的,能抢到让他二哥为难的人绝对是种成功。然而他太大意了些,那个人并不是为自己宣告分离。事已至此没有挽回的余地,司离枭怎么着也得把自己的套路走下去。
 
为了好朋友的秘密,那个叫傅子芩的男人接受了他的威胁,任劳任怨地陪着他在枯燥的高三学业中度过了愉快的时光。夜里无眠之时司离枭总会想起这个黄牛一样温顺但又满嘴抱怨的男人,不得不说真是个有趣的玩具,即便那张普通的脸也让人觉得舒心。
 
介绍给他大哥也是意外,毕竟玩具过了最新鲜的一段时间也就是被锁进柜子的命,他没必要向家里大肆招摇。只是没料到介绍给他大哥的第二天就经历了人生第一次也绝对会是最后一次被甩。
 
司离枭独自坐在餐馆的包间,叫来服务员要了一包烟。
 
高大楼盘的最顶层,俯瞰整个城市的华贵套房,在黄昏中沉寂着冰窟一般的孤单。
 
司离枭打开门,就见他那欠揍的大哥人模狗样地坐在沙发上喝着保姆刚泡好的红茶。
 
“艹!”司离枭一把狠摔书包,张牙舞爪地冲上去。
 
可惜做哥哥的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一下拉住他的手腕往肚子上就是一拳。
 
司离枭痛得抱住肚子在地摊上打滚,“也就是爸爸死了你才敢这么惹我!”
 
“就是因为爸爸死了,我才得担起教育你的责任。”司靖禹不屑地甩了甩手。
 
“哈?教育我?”司离枭躺在地上,“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就凭我是你大哥。”司靖禹横眉冷目地看着他。
 
“你是我大哥就能插手我的事情?!”司离枭肚子上的疼痛消减了些,爬起来吼道:“那个音频是你偷录发给傅子芩的吧?!”
 
“是。”司靖禹毫不遮掩。
 
司离枭目眦欲裂,他以为整个家里只有大哥稍微在意他一些,他以为小时候带他去游乐园,代替忙碌的父母在他的作业上签字的大哥是个偶尔可以信任的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压我的气势?”司离枭咬牙切齿。
 
“你是需要降一降气焰,”司靖禹语气淡淡,“这个世界不可能围着你转,你最好学会平等相处。”
 
司离枭咬着后齿,愤愤不平地瞪着自家大哥。
 
“傅子芩是个无辜的人,”司靖禹微微眯起眼,“不要将他卷入你幼稚的游戏中。”
 
“这由不得你管!”司离枭宛如雏鹰般尖叫。
 
“你可以尽管试试,”司靖禹看了一眼手表,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直愣愣地看着大哥走过自己身边,司离枭握紧拳头。
 
“还有,”司靖禹忽然停了下来,“不准抽烟。”
 
夜里母亲来了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保姆说你被你大哥打了?”
 
“嗯。”他不悦地答。
 
“你又做了什么?”母亲的问句中满是对他的质疑。
 
司离枭勃然大怒,“什么叫我‘又’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大哥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打你。”母亲淡淡道。
 
“你凭什么觉得什么都是我的错?!”司离枭冲着手机咆哮。
 
那边沉默了些许,道:“好,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司离枭被噎了一下,和傅子芩的事情要是被母亲知道,就不是在肚子上打一拳那么简单。
 
半晌得不到回答,司母准备不再浪费时间,“行了,这件事就当我不知道,你在学校好好读书,高三了要为自己考虑好前途。”
 
“读书读书读书!你就知道让我读书!”司离枭的怒意到达顶点,“我分数不落下去你一个电话都没有!分数才是你儿子吧!”
 
正打算挂断电话的司母手指停在半空,将听筒放在耳边,却只能听到司离枭急促的喘息。
 
微微叹息了一声,司母朝着电话那边的儿子淡淡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没有被吵醒的周一是完美一天的开始,傅子芩将自己收拾干净,拿上公文包便准备上班。
 
下了楼,却见角落蹲着一个弃狗般的男孩。
 
和他分手应该没有那么大冲击力吧?
 
傅子芩腹诽着上前,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被忽然暴起的男孩扑到墙上抢夺嘴唇。
 
“司离枭你疯了?!”傅子芩一把将他甩开。
 
司离枭后退了几步才站稳,红着眼睛恶狠狠道:“傅子芩,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敢和我说分手!”
 
结果一大早发病就是为了这个?
 
傅子芩大度地挥挥手,“行,就当是你提的分手。我要上班,你也快去上课。”
 
“我不去。”司离枭声音低沉。
 
傅子芩才发觉这人身上直接没有背书包。
 
“怎么回事?”作为成熟的大人,傅子芩有一种保护祖国花朵的责任感。
 
司离枭没有答话,傅子芩又问:“你怎么一大早就到这里来了?”
 
“没地方可去。”司离枭宛如电视剧中颓废的男主角一般偏过脑袋。
 
傅子芩出门时已经临近九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消耗,便哄他道:“那你先去学校,有事等你下了晚自习再说行不行?”
 
“我说了,我不去学校。”司离枭重复道。
 
傅子芩想了想,塞了几张红菜叶在司离枭手里道:“随便找个地方住……”
 
话还没说完,司离枭便狠狠将手里的钱甩在地上。
 
傅子芩一脸黑线。
 
早知今日他绝对不会为了穆晰舫而无私奉献。
 
“好吧,”傅子芩抹了抹脸,“你到我家休息一下。”
 
司离枭眼里闪过一丝寒光,点了点头。
 
开门,是安静的客厅。穆晰舫已经搬到司允修那边,昼伏夜出的成羽亭则正在睡觉。
 
傅子芩刚关好门打算交待打死不能吵醒某个低血糖尖叫起来像乌鸦的人,就忽然被人从背后压倒。
 
“傅子芩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从来不会被任何人掌控。”司离枭的声音里带了些嘶哑,“你也不可能。”
 
傅子芩大惊,两手被拴住也忘记挣脱。
 
“司离枭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在犯罪!”傅子芩挣扎着大吼。
 
司离枭带着笑的嘴角满是邪气,几下扒了傅子芩刚刚穿好的衣服。
 
傅子芩一下绞住司离枭的腰将人放倒,刚站起来就又忽然被人一个扫腿倒在地上。
 
司离枭毫无准备地就往傅子芩光裸的部位进攻,可惜那里艰涩难行,连他自己都痛得咬牙。
 
“你他妈发什么疯?!”傅子芩挣扎着想要起身又立即被司离枭压下。
 
“是啊我是疯了!”司离枭满是血丝的眼里几乎要溢出泪来。
 
傅子芩一怔,反抗的动作也放了下去。
 
司离枭尝试着再次进军,傅子芩痛得喊了一声,“你这样不行!”
 
“那要怎么办?”傅子芩忽然有了理智这种东西。
 
傅子芩用被捆住的手捂住脸,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他更悲惨的受害者了,不但遭人凌虐还得教凶手怎么凌虐他。
 
“去……浴室……”
 
一顿混乱之后,司离枭抱着傅子芩的被子休养生息。傅子芩趴在床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
 
“我告诉你,”满足后的司离枭声音里都缓和了不少,“你是我最喜欢的玩具,我丢掉你之前你都不能离开我。”
 
“行,行。”傅子芩无力地回答,这孩子也是真别扭,直接说喜欢他不就好了么?
 
算了,他作为一个社会人,就勉为其难地接收这个霸道的小孩好了。
 
“惨了!”傅子芩忽然鲤鱼打挺一般坐了起来,“我今天还要上班啊!”
 
司离枭看着傅子芩紧实的腰线,一把将人拉了过来,“反正都迟到了,干脆缺旷吧。”
 
被压倒的傅子芩在喘息的空档大吼:“我的全勤奖啊!”
 
大早上被激情吵醒的成羽亭瞬间跳起来踢开卧室门大吼:“傅子芩!你再嚎就给我滚出去住!”
 
“放心,我会尽早安排。”司离枭一脸淡然。
 
傅子芩保持着被压倒的姿势,在成羽亭满意地关上门后,发出人类最为原始的怒吼。
 
“司离枭你个死崽子给我滚下去!”
 
【现代剧场一见钟情完】
 
第20章:祭奠太后
 
老祖宗传下的规矩父母辞世应服孝三年,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前几代皇帝便将三年改为三十六日。守孝之后太后下葬,司离枭立即策马去了北郊行宫。行宫里本该好好躺着的人大约没收到消息,皇帝到时不见了踪影。
 
“芩妃呢?”司离枭握紧手里的马鞭。
 
“回禀陛下,芩妃娘娘去了后山。”跪倒一片的侍从中玉葑微微颤声道。
 
“去了后山?”司离枭瞪大眼,“你们竟放芩妃去了别处?”
 
“禀陛下,”玉葑忙磕头,“娘娘旁边有北疆王看着,想来……”
 
司离枭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北疆王?”
 
“是,”仍伏在地的玉葑答道,“娘娘说想去一个地方,北疆王便带着娘娘过去了。”
 
他是让北疆王代他看守傅子芩,可没给他任何其他的权力。
 
司离枭丢开马鞭,一言不发便朝后山走去。
 
明亮的火焰在铁盆中跳跃,照得跪在盆边的傅子芩宛如砂纸般苍白的脸也有了些颜色。司允修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从头到尾不置一词。穆晰舫盘着腿坐在门外,看碧蓝的天空云卷云舒。
 
手中的纸钱全数放入火盆,傅子芩看着火焰,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多谢北疆王。”
 
“想来你身负重伤尚未痊愈,也逃不远。”司允修语气淡淡。
 
“不止是谢你让我为夫人烧纸,”傅子芩眼眸中映出火焰的模样,“也谢谢你照顾我的孩子。”
 
这话不只是感激那么简单,拐弯抹角地也问了孩子的情况。
 
司允修微微叹息,“他天生中气不足,往后恐怕多灾多病。”
 
傅子芩心里揪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孽债才让儿子一出世便体弱。
 
“他会随我回北方,成为我的孩子。”司允修说得云淡风轻。
 
傅子芩却大惊失色,“北疆王,我想……”
 
话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这人能救他的孩子便已是大幸,他没有置喙的余地。
 
“他是皇室血脉,我不可能让他流落在外。”北疆王看了傅子芩一眼。
 
傅子芩从那淡然的眸中看出了决绝,只能默默地垂下眼睑。北疆干涩少水,风沙极大,不知他的孩子能不能承受得住。
 
“如今康南王过世,先帝只剩陛下和北疆王两个儿子。”傅子芩语气里带了些担忧,“如今北疆王已是天策上将,不知陛下可有戒备之心。”
 
“陛下自然会戒备,”司允修坦然道,“北疆安宁之时便是我解甲归田之日。”
 
傅子芩有些不信地看向司允修,一个皇子功高震主,不但无心王位,甚至无心朝堂,着实让人不解。
 
司允修看出他的怀疑,淡笑道:“我从我母亲那里只学会一件事——明哲保身。”
 
铁盆中的纸钱燃尽之后被风一吹便浮到空中,飘飘荡荡地又落了下去。
 
“我母亲出身不高,也不受父皇宠爱,即便我出世之后也只是在余皇后的提拔之下升到了美人的位置。”司允修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灰烬,“再加上没两年父皇便带回先太后,很快褫夺了余皇后的封号,依附余皇后的母亲更是处处受人轻视。”
 
傅子芩唏嘘不已,狗皇帝不但残害了他们桃源,更冷落了整个后宫,弄得人人不得安宁。
 
“当年我也年少轻狂,觉得堂堂皇子夹着尾巴做人何其耻辱,十二岁便参军,去了哪个兄弟都不愿踏足的北疆。”司允修的声音愈发低沉,“母亲写了数封信道她常常咳嗽身体不适,让我赶紧回京。我一心想要立军功没有多作理会,不料没过多久,母亲竟染了肺痨,被禁闭在宫外的小院,病笃而亡。”
 
傅子芩脸上除了诧异还有些怜悯,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
 
“我收到信回京之后只瞧得见母亲的陵墓,”有那么一瞬司允修的声调提高了些,但又很快恢复平静,“到那时我才恍然大悟,军功战绩,荣华富贵,都不如与亲人平淡度过。”
 
傅子芩感叹道:“你母亲是真的为你着想。”
 
司允修点点头,起身道:“该回去了。”
 
傅子芩也想要站起来,然而跪了太久腿发麻,司允修刚想扶他一把,便听门外的穆晰舫大喊道:“参见陛下。”
 
司允修赶紧收回手,傅子芩撑着地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司离枭大步走进寺庙,司允修立即拱手道:“皇上。”
 
“芩妃与北疆王在此,是为了何人祭拜?”司离枭冷眼瞧着火盆问。
 
“为了太后。”傅子芩毫不避嫌。
 
“芩妃对朕的母后倒是上心,”司离枭上前走到傅子芩身旁,“不如让朕也为母后添上几封纸钱?”
 
“已经烧完了。”傅子芩面无表情。
 
“既然如此那便没有办法了,”司离枭叹息着摇头,“可不是朕这个儿子不孝。”
 
皇帝孝不孝顺其他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搭话。
 
“纸钱已尽,想来朕的芩妃也该回宫了罢?”司离枭笑盈盈地道。
 
看着皇帝满是笑意的脸傅子芩只觉得恶心,迈开步子绕过他便朝外面走去。司离枭看了看自家才封了天策上将的皇兄,司允修只是又低着头拱了拱手。
 
四人回了行宫,司允修和穆晰舫便先行退下。
 
司离枭脱了披风交给侍从,大喇喇地坐在藤椅上。傅子芩站在他十步开外,也寻了个位子坐下。
 
“你与北疆王一同祭奠母后?”司离枭在皇兄的封号上狠狠地下了重音。
 
“不是你让他监视我?”傅子芩反问道。
 
“一个月不见牙尖嘴利了不少。”司离枭挑眉。
 
傅子芩哼笑一声,兔子急了都能咬人,更何况是他。
 
“过来。”司离枭招手。
 
傅子芩踌躇了一下,起身上前。
 
司离枭拉着他坐在藤椅上,问道:“身子可好了?”
 
“你用不着装腔作势,有什么话直说。”已经看透他本性的傅子芩横眉冷眼。
 
“朕不过是关心你的伤势。”司离枭仍要虚伪下去。
 
“这身伤可全拜你所赐。”傅子芩扯了扯嘴角。
 
司离枭一顿,假笑道:“还不是你说摔死了朕的孩子。”
 
傅子芩心里一惊,不知他是否听了什么传闻。
 
“朕问过皇兄了,他说他到时你早已晕死过去,孩子也难产夭亡,并非你的过错。”司离枭握上傅子芩的手背。
 
傅子芩抽回手,他倒宁愿北疆王没有任何解释,让他和皇帝互相仇视。
 
“伤可好全了?”司离枭又问了一次。
 
“没有。”傅子芩恶狠狠道。
 
司离枭权当没听见,点头道:“能爬上后山顶上的寺庙,想来应当是好了。”
 
傅子芩心中不悦,既然如何还要问他作甚?
 
“既然伤好了,不日朕便带你回去。”司离枭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傅子芩只觉得手臂上全是鸡皮。
 
“然后由你来抚养华宁。”司离枭抛出极大的诱惑。
 
傅子芩犹豫着问:“那郦皇后呢?”
 
司离枭眼中刹那闪过一丝不悦,“如今她只是才人,自然不能养育长公主。”
 
看他这模样要想将郦昔繁从冷宫中接出来恐怕艰难,傅子芩偏过头愈发不愿理人。
 
“怎的又生气了?”司离枭微微弯腰去找傅子芩的眼睛。
 
傅子芩只觉得一股怒气往头顶冲去,“既然露过了豺狼的嘴脸,如今又何必扮得像狗?”
 
司离枭笑着的脸瞬间冷却,“傅子芩你莫要不知好歹。”
 
傅子芩眼中宛如利刃一般射出寒意,“你尽管杀了我。”
 
被压在藤椅上之时傅子芩只能瞧见司离枭凛若冰霜的脸,“既然你不想要柔情蜜意,朕便如你所愿。”
 
傅子芩猛烈地挣扎,眸中宛如要爆开一般满是血丝,“滚!滚!”
 
“你既害死了朕的儿子,必得还朕一个!”司离枭一掌锁住他的两手,双腿也整个压制住傅子芩的动作。
 
“痴心妄想!”傅子芩想要以头撞上司离枭的脑袋,无奈立即被司离枭拦下,反而制住了脖子难以动弹。
 
有眼力的侍从立即关上了门,司离枭几下便撕裂傅子芩单薄的春衫。
 
“司离枭!司离枭!”傅子芩大吼着身上之人的名字,仿佛这样便能躲开被侵袭的命运,“我绝不会再生下你的孩子!即便有孕也必定胎死腹中!”
 
司离枭声音沙哑,“那恐怕朕得将你全身用铁链定死在榻上,除了受宠便动弹不得才行。”
 
“你敢!”傅子芩声嘶力竭地喊。
 
占尽优势的司离枭勾起嘴角,只给他回了一个笃定的笑容。
 
傅子芩从身体的剧痛中醒来,榻上除了他空无一人。
 
若是皇帝在此沉睡,必定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傅子芩愤愤不平地起身,浊液沿着他的大腿流下。傅子芩的脸青红不定,撕了四片布料绑在自己的手腕脚腕之上开始蹦跳。如今没有左绮裳的药,他只能依靠这样粗劣的方式避免有孕。
 
直到浊液流尽,傅子芩才回到榻上躺下。闭上眼,是华宁娇笑的小脸,包裹着弈昂的虎皮袄,还有尸横遍野的桃源。
 
既然活着,便只有报仇这唯一一条路。
 
傅子芩抓紧被子,想起左绮裳好不容易送来的密信——
 
接近北疆王。
 
第21章:取舍之间
 
“陛——下——回——宫——”
 
太监拖着尖利的调子喊道,一干宫人皆跪地相迎。
 
司离枭下了龙辇,伸手想去接面无表情端坐着的傅子芩。见人不愿下来,他便道:“华宁在等你。”
 
傅子芩动了动眼皮,刻意将手背在身后自己走了下来。
 
司离枭挑眉,收回手领着人进殿。
 
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伏着脑袋,费力地伸眼角想要去瞧与皇帝并排而行的男子。
 
这个被称为“芩妃”之人没有一处与女子相似,却能乘上后宫之中惟有皇后才有殊荣踏足的龙辇,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进了殿内,乳母立即领着司华宁行大礼。
 
“拜见父皇、父亲。”司华宁跪地道。
 
傅子芩看着小小的孩子心中不禁怆然,这是他的女儿,他恨不得捧在手心的宝贝。但也是司离枭的筹码,不知未来是否也会生离死别的亲人。
 
司离枭看傅子芩见到孩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激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华宁,起来罢。”司离枭淡淡道。
 
司华宁起身,垂着脑袋不敢看眼前两个人。
 
傅子芩心中一片绞痛,这孩子骤然离了从出生便陪伴她的母亲,恐怕一时难以承受。
 
“华宁,过来。”司离枭拉着女儿坐下,“从今往后,华宁便要和父亲一起住在飘绫宫。”
 
傅子芩面上刹那闪过一丝喜悦,但又立即被猜疑淹没。
 
司华宁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所谓的“父亲”,朝父皇挨近了些。
 
司离枭哈哈大笑,傅子芩的胸口宛如割了一刀般疼痛。
 
“成了,你将华宁带去飘绫宫罢。”司离枭将司华宁推到傅子芩身旁。
 
傅子芩抑制住想要抱住孩子立即带走的冲动,故作冷淡地问:“为何?待在你这里不好?”
 
这人果然还是吃到了教训,司离枭腹诽,随即笑开道:“莫非你觉得朕有闲暇照华宁?”
 
太后薨逝,康南王旧部仍四散逃窜,近来司离枭的确忙碌。
 
傅子芩犹疑了好半晌,才试探着问:“就这样?”
 
“就这样,”司离枭立即答,“乳母已经收拾好行装,你现下便能带华宁走。”
 
傅子芩手心发热,眼睛不自主地看向孩子。司华宁白净的小脸上带着些畏惧,就连肩膀也微微往前缩,一副萎靡的模样。
 
这是他的孩子,郦昔繁已经被打入冷宫,不管皇帝有什么打算,如今只有他能稍稍保卫华宁的安全。
 
“好。”傅子芩应了一声。
 
司离枭勾起嘴角,仿佛旗开得胜一般得意。
 
傅子芩上前蹲在司华宁面前,尽力温柔地笑道:“华宁跟父亲去住新的地方,可好?”
 
司华宁搓了搓小手,默默地点头。
 
傅子芩松了一口气,扶住司华宁的后背便将她带离皇帝身边。
 
“爱妃不同朕拜别?”司离枭语调轻佻。
 
傅子芩忍住不悦,拱手道:“小人告退。”
 
“小人?”司离枭又提高一个调子。
 
傅子芩只觉得胃中宛如浪潮翻滚,又作吉拜,“妾身……告退。”
 
司离枭心满意足地挥挥手,傅子芩立马带着司华宁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
 
大约是皇帝嘱咐打扫了一番,飘绫宫几乎一尘不染。
 
“终于回来啦。”玉葑愉悦地抖着腿。
 
傅子芩苦笑着摇头,从此以后这里便是他的牢笼,而他破笼而出的结局只有两个,他死,或帝崩。
 
“玉葑,你去遣人收拾扇屛殿作为长公主的寝殿。”傅子芩吩咐道。
 
“是。”玉葑福身退下。
 
傅子芩坐下,将女儿抱到他的腿上。
 
“华宁可还记得我是谁?”傅子芩柔声问。
 
“父亲。”司华宁小声答。
 
“对了,”傅子芩心底一片柔软,“我是华宁的父亲,是华宁的至亲。我会照顾你,保护你。往后要是什么地方不舒服了,被人欺负了,都要和父亲说。无论任何事你都可以依靠父亲,知道了么?”
 
“知道了。”司华宁乖乖地点头。
 
傅子芩将孩子圈在自己怀中,抬头看向乳母道:“你叫采蓝对罢?”
 
“是,奴婢采蓝。”乳母重复道。
 
“近来长公主衣食住行都可好?”傅子芩问。
 
采蓝纠结着眉头,不知该不该道出真相。
 
“华宁是我的女儿,你尽管告诉我实情。”傅子芩正色道。
 
“是,”采蓝福了福身,道:“公主近来……总是疾病缠身,不是风邪便是呕吐,白日吃不下,夜里常常哭醒……”
 
傅子芩越听心中越疼,将女儿搂紧了些。为何他的两个孩子都体虚病弱,难道真是他和司离枭造孽太多,上天非要降罪在孩子身上?
 
“公主过去……”采蓝顿了顿,抖着睫毛道:“不曾这样。”
 
傅子芩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没了养母遮风挡雨,父亲又政事繁忙,宫里拜高踩低之辈比比皆是,更遑论另有心机之人。
 
“往后公主吃穿用度,你要亲自过目。若是发觉有异……”傅子芩忽然没了底气,“便告诉我。”
 
老实说对皇帝而言他除了孕子之外还有多大价值,会不会哪一天便突然暴毙,他都一无所知。
 
采蓝也听得出其中的不稳,无奈道:“是。”
 
春夜凉如水,傅子芩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
 
“娘娘怎的了?”玉葑问。
 
傅子芩拉开床帘,穿上鞋道:“我去看看华宁。”
 
“是。”玉葑立即取来外衫为傅子芩披上。
 
两人静静地往扇屛殿走,唯有一盏小小的灯笼照亮前路。扇屛殿的卧房内仍有灯火,傅子芩皱眉快步上前,却忽然听见司华宁的哭喊。
 
“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母后!我要母后!”司华宁难得地尖声大叫。
 
“公主!公主!若是被人听见可就糟了!”乳母采蓝忙安慰道。
 
傅子芩停下脚步,只觉得两腿宛如长了根,深深扎在脚下的土地。
 
“我要母后——”司华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公主,郦才人如今在冷宫,公主去不得的。”采蓝慌了便也口不择言。
 
“我要和母后在一起,我要住冷宫!”司华宁边哭边喊。
 
“冷宫里什么也没有,公主去了连一口热饭也吃不到。”采蓝吓唬道。
 
“那……”司华宁不停抽噎,“母后也吃不到热乎乎的饭?”
 
采蓝哑然,一下找不到话来安慰。
 
“我不要!我要回清宁宫!我要母后也在清宁宫!”司华宁将在父皇和父亲面前不敢发的脾气全部倒在依赖的乳母身上。
 
采蓝无法解释何为叛逆何为降格,只得安抚道:“公主如今住在飘绫殿不也很好么?芩妃娘娘待公主会比郦才人还好。”
 
“可我根本不认识他。”司华宁嘟囔道。
 
傅子芩只觉得天边慢慢倾斜,重重地压在他的头顶。
 
“公主怎么会不认识芩妃娘娘呢,芩妃娘娘是公主的生……”采蓝斟酌着词句,才道:“生身之人。”
 
“可皇祖母是女子,母后是女子,宫里生了孩子的都是女子,为何他是男子?”司华宁不解地问。
 
采蓝更为惶恐,如今虽然是司离枭当政,可先皇的禁令也无人敢打破。桃源妖族——杀无赦。
 
“芩妃娘娘虽然是男子……”采蓝着急不已,可就是找不着合适的说法,“但他也是公主的父亲。”
 
“父亲与父皇,”司华宁已经停了哭声,更为疑惑道:“为何我有两个父亲?”
 
“嗯……”采蓝筹措着语句,“有一些人,是有两个父亲。”
 
“哦……”司华宁模模糊糊地有了解释,过了一会儿,又问:“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有两个父亲?”
 
采蓝脸色发白,整个司朝上下,恐怕只有长公主一人。
 
“应该有的罢。”采蓝含混道。
 
司华宁默认了肯定回答便不再询问。
 
“公主,这些话可万万不能和任何人说,即便陛下和芩妃娘娘也不成。”采蓝叮嘱道。
 
“母后也不成?”司华宁又提到了养母。
 
采蓝面露难色。
 
司华宁嘟着小嘴,带着些怒意道:“我还是想要母后。”
 
傅子芩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卧房,只知道脚下迈的步子极大,连玉葑小跑着都追不上。
 
呆呆地站在卧房中央,傅子芩看向桌上的铜镜。
 
“娘娘!”玉葑终于追上,气喘吁吁地道:“公主不过童言无忌,娘娘莫要当真!”
 
傅子芩毫无回应,盯着镜中的自己道:“我从来没有想要变成一个女子。”
 
玉葑明白傅子芩心已破碎,急急道:“娘娘,您是男是女都是公主的至亲啊!”
 
“可若我是女子,华宁便不会这般为难。”傅子芩笑着,近乎扭曲。
 
男人生子,在司朝人眼中便是怪物。终有一日华宁会以为自己是怪物的孩子,厌恶着避开他,永远都抬不起头。
 
“若华宁的生母是昔繁便好了。”傅子芩眼里射出一股寒意。
 
“娘娘怎么能这么说,”玉葑脊背发冷,“冷宫之人可提不得!”
 
“我明白。”傅子芩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指,桃源族和他的女儿,他掂得清孰轻孰重。
 
可是,谁说不能将两边都归在一个盘上?
 
第22章:怒闯冷宫
 
一到三更半夜,夜哭郎便又开始嚎啕。辛雪扬被声音吵醒,慌忙将孩子抱起来哄。
 
穆晰舫就住在旁边帐篷,即便蒙了耳朵也吵闹不已,心中烦躁地走过去喊了一声:“姐。”
 
辛雪扬掀开门帘,便见弟弟一脸铁青,“这个……明扬,吵着你了?”
 
当然吵着他了!
 
穆晰舫愤愤地走进去放下门帘道:“不要叫我明扬,让别人晓得了你我都性命不保!”
 
辛雪扬垂下头,心口涌起一股酸涩。
 
“他怎么一直哭?”穆晰舫焦躁地抠着头发。
 
“这个……”辛雪扬十分为难,“我也不晓得。”
 
“你是孩子娘亲会不晓得?”穆晰舫瞪大眼。
 
孩子扯着嗓子愈发大声,暴烈地发泄着远离生父的不满。辛雪扬抱着他不停摇晃,那声音却丝毫不见削弱。
 
穆晰舫不悦地抱过孩子摸了摸尿布,抬头道:“还是干的,他应当是饿了。”
 
辛雪扬恍然大悟,立马要出帐篷,“我去煮些米糊。”
 
“你不是孩子母亲么?”穆晰舫眯起眼,“喂奶不就成了。”
 
“啊?”辛雪扬愣了愣,她又没有生育怎么喂?
 
“你莫非……”穆晰舫上下打量了一道纤瘦的女子,“不是孩子生母?”
 
“这……”辛雪扬紧张得浑身僵直,“怎么可能,我只是……奶水不足……”
 
这模样一看就是有鬼,穆晰舫抱着孩子朝门帘后退了几步,问:“这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
 
辛雪扬吞吞吐吐地道:“是……是啊……”
 
“那他父亲是谁?你们何时成的婚,何处生了孩子?”穆晰舫逼问道。
 
“这个……他父亲已经过世……”辛雪扬慌乱地道。
 
“过世了也得有父亲罢?莫非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穆晰舫几乎要退到门帘后,“你若说不出来我便自己去查,这些时日你便别想看见孩子。”
 
“不要!”辛雪扬忙上前拉住弟弟想要抢夺婴儿。
 
剧烈的哭声变得沙哑,穆晰舫将孩子高高举起道:“你若想要孩子便告诉我真相!”
 
辛雪扬眼里开始氤氲水气,后退了一些道:“我不能说啊晰舫,你不要问了。”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穆晰舫说着便要往外走。
 
“他是少主的孩子!”辛雪扬拉住穆晰舫大喊。
 
穆晰舫惊恐万分地看着她,便又听她重复了一句,“他是少主的孩子。”
 
“他是少主的孩子……”穆晰舫声音都有些不稳,“那不就是康南王的孩子?”
 
辛雪扬刚想回答,便听帐篷外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声,“谁的孩子?”
 
穆晰舫脊背发凉,抱着婴儿看向门帘,便见司允修黑着脸走了进来,“你方才说,这是谁的孩子?”
 
傅子芩盯着床帘看了一夜,直到天色渐明,玉葑领着几个宫女前来服侍。
 
“娘娘,您再睡会儿罢。”玉葑看着傅子芩青黑的眼圈道。
 
“无妨。”傅子芩起身,即便再睡不过也是无眠罢了。
 
玉葑和几个宫女一同为傅子芩穿衣,微微咬着嘴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洗漱过后,傅子芩遣了一个宫女去看长公主。大清早司华宁便已起身,随着乳母给傅子芩行礼,“华宁拜见父亲。”
 
“起来罢。”傅子芩眼里弥漫着失落。
 
司华宁起身,傅子芩便招招手让她过去。
 
傅子芩抱起孩子,朝宫女道:“去拿早膳罢,再吩咐小厨房做些饭菜装在食盒里送来。”
 
“是。”宫女福身退下。
 
“娘娘……”玉葑犹疑地看着自家主子。
 
傅子芩没有答话,只是理了理司华宁的衣衫。
 
“华宁昨夜睡得可好?”傅子芩问。
 
司华宁踌躇了一下,点点头。
 
“华宁,父亲昨日便说过了,华宁有什么话都可以和父亲说。”傅子芩抱着孩子道。
 
司华宁揉着小小的衣角,嘟着嘴不说话。
 
傅子芩叹息了一声,只能搂着孩子给她一些温暖。
 
早膳过后,宫女将食盒送了上来。傅子芩一手提起食盒一手牵着司华宁道:“华宁,咱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司华宁问。
 
傅子芩微微一笑,“梳雨宫。”
 
“娘娘!”玉葑惊诧地大喊。
 
“玉葑,你莫要拦我。”傅子芩横眉。
 
“冷宫有侍卫把守,您进不去的。”玉葑急忙劝道。
 
“无妨,他们不敢当真和我动手。”只有此时傅子芩才感激司离枭赐予他的身份。
 
说着,傅子芩便领着司华宁出门。采蓝立即跟上,玉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你是何人?敢擅闯冷宫?”侍卫抽剑道。
 
“看好华宁。”傅子芩将女儿交给乳母,说着便要挽袖子上前。
 
“这位是飘绫宫的主子,你们敢动手?”提着食盒的玉葑大喊。
 
侍卫面面相觑,宫内只知飘绫宫的主子是芩妃,却不知竟是男子。但那位玉葑姑娘过去是皇帝身旁的红人,后来跟了芩妃,说的话想必不假。
 
傅子芩已经要出手,侍卫长忙收起剑道:“娘娘要进冷宫作甚?”
 
“去见一个人?”傅子芩冷声道。
 
“娘娘,”侍卫长从善如流地笑着,“里头都是些犯了事的疯婆子,娘娘何必脏了您的玉足?”
 
这说法让傅子芩浑身鸡皮,挥手道:“让开。”
 
侍卫长无奈,这位芩妃娘娘可是皇帝陛下的宠妃,万一一个不悦朝皇帝吹吹枕头风,他们全都得脑袋搬家。
 
“娘娘请。”侍卫长侧身。
 
傅子芩这才回去牵起司华宁,大步迈进梳雨宫的大门。
 
梳雨宫极大,可里头杂草丛生砖瓦破旧,连唯一的水缸都漏了一个大洞,弥散着腐朽的臭味。
 
傅子芩带着几个人走了许久才在一个小屋里找着了郦昔繁和婵衣,司华宁一见养母,欢呼雀跃地冲到她怀中。
 
“华宁?”郦昔繁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你怎会在这儿?”
 
“母后!”司华宁抱紧母亲撒娇,“华宁好想你!”
 
郦昔繁看向傅子芩,便见他眼中满是苦涩。
 
抱起孩子,郦昔繁朝几人道:“你们怎么来了?这儿是冷宫,没有皇帝的准许谁都进不得。”
 
“华宁她思念你。”傅子芩淡淡道。
 
郦昔繁长长地叹息,为了女儿傅子芩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
 
“进来坐罢,外头什么都没有。”郦昔繁道。
 
傅子芩进门便见屋顶好几个窟窿,有一个倒是用破布堵住了,可另外几个还大大地透着日光。房内只有两张木榻,几只小圆凳甚至发了霉。傅子芩深吸一口气,他知晓这是冷宫,却不知司离枭对发妻也绝情至此。
 
婵衣用袖口擦了擦凳子道:“娘娘请坐。”
 
傅子芩心中发紧,从玉葑手中拿过食盒给婵衣道:“我从飘绫宫带来怕是有些凉了,你们赶紧吃罢。”
 
婵衣大喜过望,道了好几声“多谢”才接过食盒抬到郦昔繁面前。
 
“母后,乳娘说母后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可是真的?”司华宁用小手摸着母亲的脸。
 
“说什么傻话,”郦昔繁眼眶发热,“娘亲在这儿可好了。”
 
“华宁想和母后住在一起,”司华宁瞪向采蓝,“可乳娘说父皇会生气的。”
 
傅子芩坐在圆凳上,狠狠地咬着后齿。
 
“父皇想和华宁多待一会儿,自然要生气了。”郦昔繁柔声道。
 
司华宁嘟嘴看着母亲,又将小脑袋靠在她胸前。
 
郦昔繁抱着孩子与婵衣分食了傅子芩带来的饭菜,便将司华宁放下道:“梳雨宫里有好多华宁喜欢的小蝴蝶,让婵衣姐姐带华宁去扑蝴蝶可好?”
 
司华宁恋恋不舍地抱住母亲的大腿,郦昔繁只得又将她撕开,“听话,娘亲与父亲有话要说。”
 
司华宁不悦地走回乳母身旁,几人便带着司华宁出了小屋。
 
屋里只剩傅子芩和郦昔繁,傅子芩拍着膝盖道:“那孽障当真该死。”
 
冷宫不会有人监视,郦昔繁便没有阻止他辱骂皇帝。
 
“我要如何才能救你出去?”傅子芩认真地问。
 
“皇帝最喜欢的便是交易,”郦昔繁不慌不忙地道,“若是没有可用之处,便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我于他而言有何用处?”这也是缠绕了傅子芩很久的问题。
 
“孩子。”郦昔繁语气平平地吐出两个字。
 
“孩子?”傅子芩不解,“整个皇宫虽说没有几个妃子,但宫女成群,总有一两个能怀上龙胎罢?”
 
“可惜,”郦昔繁哼笑着抬眉,“他抱不了女子。”
 
傅子芩怔愣在那里,慢慢地咧开嘴角,“他抱不了女子!他竟抱不了女子!堂堂司朝皇帝!司离枭啊!你竟抱不了女子!”
 
“所以只有你能为他生下太子。”郦昔繁看着与他同是桃源人的男子。
 
傅子芩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所以他才说我生下儿子之前不能死!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郦昔繁冷静地看着傅子芩,不知他究竟是哭还是笑。
 
“狗皇帝踏平桃源,可他的儿子却只能抱男人!”傅子芩笑够了,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
 
“所以只要用龙嗣作为要挟,司离枭必定会接受你的条件。”郦昔繁颔首。
 
傅子芩嘴角仍带着淡淡的弧度,眼里溢出摄人的寒意,“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和他谈谈。”
 
第23章:逢场作戏
 
报信的小太监弯弯的笑眼几乎要环成两个圆,作揖道:“娘娘,陛下待会儿便会过来飘绫宫,娘娘请早做准备罢。”
 
“知道了,”傅子芩抬了抬眼皮,又挥手道:“玉葑。”
 
玉葑立即上前塞给小太监一个小布袋,小太监掂量着里面的重量,复又打千道:“多谢娘娘,奴才这便退下了。”
 
“下去罢。”傅子芩淡淡道。
 
小太监退下了,傅子芩才收起庄重的神色,淡笑着招手让女儿过来。
 
司华宁立即依偎在他怀里,眼中满是期待。
 
“华宁,父亲方才说的你可都记清楚了?”傅子芩摸着女儿的头发问。
 
“嗯嗯。”司华宁兴奋地答。
 
傅子芩心中百味杂陈,有些不舍地抱紧了自己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傅子芩便放开手朝乳母道:“采蓝,将公主带回扇屛殿。”
 
“是。”采蓝应声,牵着司华宁出了大殿。
 
“娘娘,您当真要这么做?”玉葑低声劝道。
 
傅子芩哼笑了一声,“从小母亲便说我傻,一条路能走到黑。可惜除了脚下的路,我实在找不出其他办法。”
 
黄昏落幕,司离枭眉飞色舞地走进飘绫宫,刚跨入大殿便朗声问:“你可只今日出了何事?”
 
“何事?”傅子芩漫不经心地问。
 
“与你认识的人有关。”司离枭神秘莫测地道。
 
“谁?”傅子芩一惊,莫非是郦昔繁?
 
司离枭大摇大摆地坐在几案另一边道:“北疆王。”
 
宫女默默上前,为皇帝斟上一杯香茶。
 
“北疆王不是回封地了么?”傅子芩按下微微颤抖的手臂问。
 
“哎,你是不知,”司离枭抬起手边的茶盏,流里流气地道,“朕那皇兄瞧着一本正经,总说北疆未平不敢成婚,结果却与北疆一女子有情。他来此处清君侧,那边连孩子都给他生了。”
 
傅子芩心跳如鼓,一定是弈昂,一定是他的孩子!
 
“那……北疆王打算如何处置?”傅子芩急急问。
 
“爱妃对朕的皇兄如此上心?”司离枭挑眉,语气略沉了些。
 
“我不过好奇罢了。”傅子芩故作镇定地道。
 
司离枭盯着傅子芩看了几眼,才道:“虽说是个平民百姓,但也出身清白。朕便做主为他们赐婚,封那女子为一品诰命夫人。”
 
傅子芩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的孩子有了名分,往后能安稳过活。
 
“听闻那女子生了孩子之后千里追夫,到了京城来找北疆王。她不敢贸然说是北疆王的儿子,便谎称要找自己的弟弟。”司离枭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亲眼见过似的,“门童以为她找错人打发走了,最后似乎是北疆王身旁一个近卫将母亲和两个孩子找了回来。”
 
“两个孩子?”傅子芩大吃一惊。
 
“嗯,北疆王信中说是双胎。”司离枭神色间似乎有些歆羡,“一下便有了两个儿子,皇兄也是好福气。”
 
傅子芩皱着眉,为何是两个孩子?莫非北疆王又莫名其妙地收养了其他孩子?还是为了不让皇帝怀疑才又凑了一个孩子进去?
 
“北疆王上书请求朕为两个孩子赐名,爱妃说赐什么名好?”司离枭上身微微前倾。
 
“两个孩子……各是什么样的?”傅子芩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北疆王没有多说,可朕派人去查了。”司离枭一脸得意,“长子似乎难产出生后便病弱,但长得像个粉团子,据说颇为可爱。次子占了长子的便宜生得顺利,比他哥哥健壮得多,一哭起来声如洪钟,王府之外都能听见。”
 
那长子应当是弈昂了,傅子芩暗道。
 
“你过去不是起了两个名字么?”傅子芩试探着道:“那便唤北疆王的长子弈昂,次子知仪罢,知仪作男子名也不错。”
 
“弈昂知仪是朕的孩子,怎能随意安在北疆王的孩子身上?”司离枭眼中射出一股阴冷之气,这话不提还好,一提他胸口便堵着一团怨气。
 
傅子芩两腿微抖,故作不悦地嘟囔,“那你便自己想罢。”
 
“嗯,”司离枭说着当真思索起来,“皇兄为朕驻守边疆劳苦功高,朕心中甚感宽慰。不如长子唤作‘弈恒’,次子唤作‘弈守’罢。”
 
恒守,是要北疆王好好保卫疆域不要回来么?
 
傅子芩暗中吐气,北疆王终究还是成了皇帝眼中的一颗钉子。不过终于知晓了孩子的名字,往后午夜梦回好歹还能唤几声“弈恒”。
 
“对了,朕的孩子呢?”司离枭这才想起女儿。
 
傅子芩将手藏在袖口中,淡淡道:“昨夜隔食了,乳母已经做了推拿,如今在卧房中休息。”
 
“隔食?”司离枭拧起眉头,起身道:“朕去瞧瞧。”
 
傅子芩也随着站起来,和司离枭一起往扇屛殿而去。
 
司离枭入了扇屛殿,小太监刚想喊,傅子芩立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往内走了几步,便能隐隐听见司华宁的哭喊,“我不要!我不要待在这儿!我要母后!我要去梳雨宫!”
 
“长公主小声些!”采蓝假意在一旁劝道:“若是让芩妃娘娘听着可不好!”
 
司离枭脸色黑沉,便要往卧房门冲去。傅子芩立即拉住他,脸上也是一片惊愕。
 
“我不管!母后住得那么远,一下雨满屋子漏水,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司华宁说着说着心里难受,当真哇哇地哭了起来,“我要和母后住在一起,我要母后!”
 
傅子芩看司离枭怒气更盛,立即拉着人出了扇屛殿。
 
回了大殿,司离枭冲着一屋子的侍从吼道:“是谁?是谁大逆不道在长公主面前提郦才人?!”
 
“是我。”傅子芩不咸不淡地道。
 
司离枭回头,却见傅子芩微微歪着头,一脸的失魂落魄。
 
“她说想念母后,前几日我便带她去了。”傅子芩两眼无神地喃喃,“不该带她去的,不该带她去的。”
 
看这人的模样司离枭也不好发作,愤愤地坐在一边。
 
大殿中沉寂了半晌,司离枭才不悦地道:“你可只那是何处?”
 
傅子芩深吸一口气,“冷宫。”
 
“你既知是冷宫还要带华宁去?”司离枭瞋目看向傅子芩。
 
“她是我的女儿啊,”傅子芩眼中仿佛蜿蜒的溪水,“她哭闹着只想见母亲,我怎能不答应?”
 
“你才是她的生父!”司离枭拍案道,“那是冷宫中的逆犯!”
 
傅子芩明白这个词的含义,默默地闭了嘴。
 
“朕问你,你为何要去冷宫?!”司离枭咬牙切齿。
 
“小人知错,”傅子芩一脸淡漠地跪下,“请陛下赐死。”
 
一说到“死”这个字司离枭便无招,又笑眯眯地扶起傅子芩道:“爱妃说笑了,朕不过随口一问,何必与朕怄气?”
 
傅子芩扯了扯嘴角,如此宽仁大度不过就为了在他肚里下种,司离枭此人,当真无耻之尤。
 
夜深,司离枭跨在傅子芩身上撕咬,身下之人却只是木鱼一般僵直地躺着。司离枭厌了,直起上身不悦地道:“你当真是榆木脑袋!”
 
傅子芩毫无神采的两眼终于看向司离枭,缓缓吐出几个字,“你要怎样才肯放过郦才人?”
 
司离枭微愣,横眉冷眼地道:“绝无可能!”
 
“康南王已死,你还害怕什么?”傅子芩勾起嘴角,音色平淡,“郦才人不过一介女流能坏你什么大事?可华宁想要母亲,思念成疾身子一日一日地消瘦。我瞧着心如刀绞,你莫非当真铁打心肠?”
 
司离枭皱起眉头翻身坐下,背对着傅子芩道:“朕能留她性命已是大赦,莫要再痴心妄想。”
 
傅子芩也坐起来,伸出手指在司离枭精壮的脊背上滑了一下。
 
司离枭猛地转头,满眼的不敢置信中掺杂着炽烈的情欲。
 
“这一回换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傅子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是何意?”司离枭警惕地盯着他。
 
“你不必复郦才人的后位,只需将她接到飘绫宫照顾华宁便成。”傅子芩微微抬起右手,“我愿为你生下孩子。”
 
这样的条件似乎让司离枭心动了一下,但又立即冷冷道:“无论你情愿与否,都必须为朕生下龙嗣。”
 
“绝食,连夜不眠,从高处跳下,”傅子芩眼里透着精光,“我总有机会让孩子胎死腹中。”
 
“你!”司离枭大怒,转身扣住傅子芩的肩膀,“你敢再伤朕的孩子一根汗毛,朕要你生不如死!”
 
“我如今活着又有何用?!”傅子芩狰狞的脸上满是决绝,“司离枭,华宁是我的底线。你若不答应……”
 
司离枭看着傅子芩的脸渐渐变得哀伤,扣在他肩上的力量也小了些。
 
“司离枭,我如今只有华宁了……”傅子芩微微垂着脸,不让人看见他发红的眼眶,“算我求你了罢……”
 
司离枭脑中宛如烟花般爆裂开来,猛力将傅子芩压入被褥中。
 
“傅子芩,莫要忘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第24章:酒酿圆子
 
司朝皇帝在累极昏睡的男子身旁醒来,志得意满地搂着傅子芩亲了亲。傅子芩稍稍清醒了些,不悦地推开人裹着被子继续休眠。
 
这人还是被他弄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要可爱一些,司离枭勾了勾嘴角,起身让宫女为他洗漱。
 
出了大殿,司离枭朝乔胥道:“下令迁郦才人至飘绫宫。”
 
“是。”乔胥打了个千,心中不由得嘀咕,那郦才人犯的是勾结逆王的大罪,皇帝竟然一夜之间便轻易放她出冷宫,看来这位芩妃娘娘当真有些本事。
 
皇帝悠然自得地上了朝,结果第一个上奏的大臣便将他气得不轻。
 
“启奏陛下,如今后位悬空,后宫无人掌事。为国之大计,还请陛下早日立后。”户部尚书作揖道。
 
司离枭按下心中的不快,挑眉道:“那以户部尚书的意思,朕该如何?”
 
户部尚书心中一喜,又作了一揖道:“陛下弱冠之年,后宫空虚。不如采选良家女入宫,他日择贤良为后。”
 
“哦,”司离枭听完没有应答,只是淡淡地将目光转向尚书令道:“听闻尚书令幼女破瓜年华秀外慧中。”
 
尚书令立即出列,连连谦虚道:“不敢不敢。”
 
司离枭心下冷哼一声,道:“赶巧了,朕的皇兄不日便要娶妻,不如送尚书令幼女为孺人,以示朕对北疆王兢兢业业护卫边疆的感激之情。”
 
尚书令神色大变,忙跪地道:“小女笨口拙腮登不上大雅之堂,怎敢攀附天策上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司离枭勾起嘴角,慢悠悠地挥了挥手,“朕不过说笑罢了,爱卿请起。”
 
尚书令这才起身,赶忙回到原位。
 
“先帝驾崩不过一载,太后又骤然薨逝。”司离枭唏嘘不已,“朕心中悲恸,不敢沉溺声色。”
 
大殿之中一个一个噤若寒蝉,即便听闻了一些闲言碎语也不敢在此信口开河。
 
“为行孝子之礼,三年之内朕无意礼聘采选,众爱卿也莫要再提。”司离枭满嘴高洁,心里已经将尚书令和户部尚书骂了个遍。
 
“陛下圣明。”众臣俯首。
 
一下朝,尚书令便扬眉眴目地离了宣政殿,户部尚书连忙跟上,一脸的歉意和讨好。
 
“陛下当真过为已甚,竟想要我女做北疆王的妾室!”户部尚书怒气冲天地道。
 
“尚书令莫要大动肝火,”户部尚书佞笑道:“陛下只是玩笑罢了。”
 
“玩笑?”尚书令哼了一声,皇帝登基之前皇城门外染红的菜市口可不是玩笑。
 
“尚书令不用着急,”卓太师走了过来,“陛下如今年纪尚幼,后宫也还有璟、芩二妃。若是三年之后仍无皇嗣,尚书令再上奏采选也不迟。”
 
尚书令微微皱眉,三年之后他的幼女便快二十岁,过了一次采选便再无机会。
 
“璟妃乃是外族女不可为国母,”尚书令冷声道,“那芩妃……听闻五大三粗宛如男子,也不知……”
 
尚书令将后话隐去,身旁二人却都明白是何意。
 
“芩妃育有长公主,想必终有一日会诞下龙子。”卓太师淡笑道。
 
“芩妃出身不明,亦不可执掌凤印。”尚书令伸了个眼角看着宛如菩萨低眉的卓太师。
 
“后宫之事尚书令何必如此上心,”卓太师缓缓道:“陛下勤政爱民知人善任,足矣。”
 
尚书令背着手大步离去,鼻中不悦地喷了一声。
 
傅子芩迷迷糊糊醒来,便见一张粉嫩的小脸搭在榻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华宁?”傅子芩猛地清醒,拉着被子遮住满是咬痕的锁骨。
 
“父亲!”司华宁娇笑着爬到榻上,“父亲是大懒虫,华宁都起了父亲还没醒。”
 
自打明白父亲是唯一一个能救母后的人,司华宁便对傅子芩百般依赖。
 
傅子芩尴尬地笑着,“华宁你先下去,我换身衣裳再陪你玩。”
 
司华宁嘟了嘟小嘴,由着乳母抱她离开。
 
傅子芩忙拉下床帘,在里头穿好了中衣才出来让宫女为他穿外衫。
 
出了寝殿才发觉太阳都已经往西边走,傅子芩嘴角抽了抽,心里狠狠地骂了司离枭一顿。
 
到前殿用午膳,傅子芩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陛下上朝之前可说了什么?”
 
玉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欠身道:“陛下下令迁郦才人至飘绫宫。”
 
傅子芩还未开口,司华宁立即兴奋地问:“当真?”
 
“是,陛下亲自下的口谕,乔总管已经着手去办了。”玉葑道。
 
司华宁高兴得坐不住,“那母后何时能过来?”
 
傅子芩不觉得有何不妥,玉葑却知晓这称谓的分量,“郦才人大约今夜便会过来。”
 
“嗯,”傅子芩淡淡应声,“遣人去扇屛殿为郦才人收拾几间屋子出来。”
 
“是。”玉葑福了福身便退下,使了个眼神让采蓝出去。
 
采蓝跟着去了一下,立即又回来,淡淡地立在长公主身旁。
 
傅子芩舀着滑嫩的酒酿圆子,司华宁又靠到他腿边再次确认:“父亲,夜里母后便能回来了?”
 
“长公主,”采蓝微微蹲下身道:“往后可不能再唤母后了,要唤娘亲。”
 
“为何?”司华宁顶着一张无辜的小脸问。
 
傅子芩这才反应过来,将司华宁抱在腿上道:“娘亲和母后是一个意思,但华宁长大了,不能再喊母后了,明白么?”
 
司华宁虽然不知这与她长大有何干系,但父亲说的一定没错,便乖乖地点头。
 
傅子芩微微靠近女儿耳语,“但没有人瞧见的时候,华宁也可以偷偷唤母后。”
 
说完还朝司华宁挤了挤眼,司华宁笑得宛如春日的碧桃,靠在父亲怀里撒娇。
 
傅子芩抱着女儿用早膳,司华宁的目光立即被带着酒香的米粥吸引。傅子芩晓得她的想法,摸了摸司华宁的脑袋道:“这个华宁可吃不得。”
 
“为何?”司华宁别过头看他。
 
“因为里头有华宁吃了会不舒服的米酒。”傅子芩解释道。
 
“可父皇以前常给华宁吃的。”司华宁丝毫不知自己将司离枭卖了出去。
 
傅子芩怔了怔,“父皇‘常’给华宁吃?”
 
“嗯嗯。”司华宁点头。
 
“陛下向来给长公主吃多少酒酿?”傅子芩冷冷地问一旁的乳母。
 
采蓝显得极为局促,嗫嚅了半晌才道:“半碗……半碗……”
 
恐怕不止半碗罢?
 
傅子芩额头青筋暴起,搂紧了女儿道:“华宁往后可不要贪食酒酿了,知道么?”
 
司华宁似乎对那带着酒香的糯米丸子颇为喜欢,捏着小手指道:“可父皇都给华宁吃过……”
 
“那是因为父皇笨!”傅子芩嗤之以鼻。
 
“哦。”司华宁这才闷闷地应声。
 
“将酒酿圆子收下去,命小厨房往后不准再上这道粥。”傅子芩将碗往外推了推。
 
宫女鲜少见主子这般愤懑的模样,忙不迭地将碗勺收了下去。
 
用了膳傅子芩便带着女儿游园,才走了一会儿便见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娘娘快些回去罢,陛下过来了。”
 
傅子芩看着花园的拱门叹息,今儿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孩子独处,又给皇帝搅了局。
 
抱着司华宁回大殿,远远便能见到皇帝摆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傅子芩进殿,将女儿交给乳母才走过去行礼,“参见陛下。”
 
司离枭一扫方才的不悦,笑眯眯地道:“爱妃免礼。”
 
傅子芩站在那里,仿佛一尊佛像等着别人搬抬。
 
“赐坐。”司离枭半晌才道。
 
傅子芩好似戳一下动一下的虫子,走到几案边坐下。
 
“方才去了哪里?”司离枭笑问。
 
“带华宁游园。”傅子芩答得不咸不淡。
 
“哦,”司离枭点了点头,“朕今儿回来见湖里开了早荷。”
 
“是么?”傅子芩回忆了一下,从自己再次刺杀被困宫中,似乎快一年了。这一年风云变幻,不知多少人魂归西天。
 
“诗曰:‘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司离枭文绉绉地吟了一句,又道:“当真写得入神。”
 
“我识字不多,陛下同我品诗只怕找错了人。”傅子芩垂下眼睑。
 
司离枭给堵了一下,干笑道:“无妨无妨,朕不过胡乱念几句。”
 
傅子芩不答话,殿里又慢慢沉寂下去。
 
司离枭在旁边恼怒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宽慰,便朝女儿道:“华宁,来父皇身边。”
 
司华宁立即从乳母怀里跳了下来,别人还什么都没问,便朝皇帝告状道:“父皇,父亲说不准华宁吃酒酿圆子。”
 
司离枭那个开怀啊,终于有个由头数落傅子芩了。
 
“为何不许孩子吃酒酿圆子?”司离枭故作庄重地问。
 
一说起此事傅子芩的火气便往头上冲,“为何?你竟问我为何?”
 
司离枭给说得发愣,眨了眨眼看着发怒的妃子。
 
“什么叫酒酿圆子?里头有酒酿你莫非不知?”傅子芩鼓起眼睛瞪着皇帝,“孩子吃得酒酿么?你还常常给她!一给便是一碗半碗!孩子肠胃本来就弱,再说醉酒容易出事你到底想过没有?!”
 
司离枭看着他发狂的模样,竟慢慢笑起来,“爱妃莫气,朕不是不懂么?”
 
“不懂不会问别人?”傅子芩愤愤不平地道。
 
司离枭抓着他的手道:“往后不是有爱妃么?”
 
傅子芩不悦地抽回手,坐在那里生闷气。
 
司离枭毫不在意,又将傅子芩的手抓了过去。他喜欢这人有血有肉的模样,不是木偶似的被他提着线走。只要这个人不冲破他的底线,他倒是不介意将这人一直放在他身边。
 
第25章:唯一之用
 
夜里郦昔繁领着婵衣过来,跪在司离枭和傅子芩面前行礼:“拜见陛下,芩妃娘娘。”
 
司华宁手舞足蹈地想要冲向养母,被傅子芩搂住不能过去。
 
“起来罢。”司离枭从前就看不惯郦昔繁,如今更是连声音都不想听见。
 
郦昔繁起身,埋着头站在那里。
 
“郦才人往后要懂得谨言慎行,”司离枭沉声道,“莫要辜负芩妃‘一片苦心’。”
 
“是。”郦昔繁仍是低着头,冲着皇帝福了福身。
 
“下去罢。”司离枭急不可耐地挥手。
 
郦昔繁和婵衣行礼,立即出了大殿。
 
“采蓝,带长公主回去休息。”傅子芩将孩子交给乳母。
 
采蓝也福了福身,便抱着公主去往扇屛殿。
 
直到碍眼的人走远,司离枭才坐下瞥了一眼茶盏。
 
玉葑眼尖立即冲了两杯琥珀茶,恭敬地放在两个主子手边。
 
司离枭抬起茶盏朝宫女道:“去备浴水。”
 
傅子芩眼皮跳了跳,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最后果然是两人一同沐浴,傅子芩坐在司离枭前面,眼里一潭死水。
 
飘绫宫中没有浴池,两个人只得挤在同一只木桶中洗浴。虽说木桶够大,可稍稍动一下总会碰见什么有的没的。
 
“爱妃,”司离枭靠着浴桶道,“朕特意遣走宫女,爱妃不替朕擦身?”
 
是啊,房里就只有他们二人,这么好的机会他手中竟没有利器,傅子芩不由得扼腕。
 
认命地绕到皇帝背后拿起布巾给他擦背,傅子芩下了猛力,恨不得把他的后背搓起一层皮。
 
皇帝“嘶”了一声,不悦道:“你当朕是牛皮么?”
 
傅子芩翻了个白眼,手下的力气稍稍小了些。
 
“嗯,”皇帝满意地哼了一声,“朕以前似乎没有和爱妃一同沐浴过。”
 
因为待在一起的两年他几乎都怀着身孕不宜下水,即便没有身孕之时也满心只想刺杀,哪有时间与他嬉戏。
 
“这浴桶是不错,”司离枭微微闭上眼,“不过还是有个浴池要方便些。”
 
“何必呢?”傅子芩道,一句话便要大兴土木,司朝工匠未免太过可怜。更何况若是有了浴池,只怕往后都逃不了一同入浴的命运。
 
“看来爱妃还是更喜欢与朕靠近些。”司离枭调笑道。
 
傅子芩浑身鸡皮掉进水里,为何这人就不晓得什么是害臊呢?
 
这边给他大略擦了一遍身,司离枭便让傅子芩朝前,用陶匜舀水从他头上淋下去。他本意只是想为傅子芩洗发,可那水浇得太靠前,全部往傅子芩脸上刷地冲了下去。
 
司离枭看着似乎没怎么浸湿的头发,一脸无辜地将陶匜放在一边。
 
傅子芩抹了一把脸,烦闷地找到布巾拧干擦眼。
 
这混蛋一定是故意的!
 
傅子芩捏着布巾,稳下心绪道:“陛下,我自己来。”
 
司离枭赶紧将陶匜递给傅子芩,一个人往后站了站。
 
沐浴净身完毕,皇帝拧着头发就等傅子芩一起出浴。
 
“陛下连日宿在飘绫宫,不怕璟妃娘娘心有不满?”傅子芩尝试着做最后的挣扎。
 
“她敢。”皇帝说起此人似乎也颇为不快。
 
看来璟妃也帮不了他,傅子芩只得默默闭嘴。
 
提起了妃子,司离枭便开始抱怨,“今儿那群大臣也是,忙不迭地奏请朕广选秀女。说到底不过是想将自家女儿塞进宫里,来日母仪天下他也好做个国丈。”
 
如今晓得皇帝不近女色,傅子芩带着些恶意道:“陛下后宫的确空乏,不如迎几个新人也好为陛下绵延后嗣。”
 
司离枭看着傅子芩的后背,伸手慢慢将他转过来,带着毒蛇一般尖锐的眼神道:“绵延后嗣之事,有爱妃便好。”
 
若是其他嫔妃听到这样的话只怕要哭天抢地,傅子芩扯了扯嘴角,看着皇帝两臂宛如锁链一般捆住他。
 
“早日为朕诞下龙子吧,”司离枭浸润在热气中的脸有些扭曲,“朕可不想再听那群大臣说三道四。”
 
恍惚间傅子芩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生了龙子,然后呢?”
 
“然后?”司离枭猛地往前,“然后再替朕生孩子,很多很多孩子!”
 
傅子芩听着这稚气未脱的语气,搂着司离枭的脖颈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也就是说只要他乖乖做一头只晓得生育的母猪,那皇帝便不介意豢养他。
 
傅子芩衣冠整齐地坐在大殿中,脑袋里开始梳理众多头绪。
 
他一个人根本不知从何下手,还是需要一个引领之人才好。
 
郦昔繁带着司华宁过来,行礼道:“见过芩妃娘娘。”
 
司华宁也立即欠身,“见过父亲。”
 
“快免礼。”傅子芩扶起女儿,便见郦昔繁给了他一个“噤声”的眼色。
 
傅子芩皱眉,看来皇帝还是不放心,在这宫中布满了眼线。
 
“我们去游园罢,”傅子芩忽地道,“昨日才走了一小会儿便被陛下叫了回来。”
 
“是。”郦昔繁答了一句,淡漠的神色里看不出他这提议是对是错。
 
郦昔繁抱着司华宁同傅子芩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乳母宫女侍卫十来人。
 
过去可不见他们这般闲暇,傅子芩背后发冷。
 
走了一会儿在一处亭子坐下,郦昔繁放司华宁自己去玩。
 
傅子芩对上她的眼睛,却仍旧没有得任何信息。
 
“这些日子累娘娘抚养华宁了。”郦昔繁淡笑道。
 
“哪有什么累不累的。”傅子芩心中苦涩,明明他才是华宁的生父,却宛如外人。
 
“我同华宁讲应当孝顺父亲,”郦昔繁眼色似乎变了变,“每日昏定晨省必不可少。”
 
“这也用不着。”傅子芩忙摆手。
 
“应当的。”郦昔繁眼里射出一股锐利。
 
傅子芩这才醒悟过来,顿了顿道:“那便如此罢。”
 
司华宁蹲在路边好奇地看着一小簇本不属于皇家大院的野花,傅子芩的眼睛定在娇弱的孩子身上,心中微微涩然。
 
华宁还那么小便要成为他们复仇的工具,成为刺杀他父皇的助力,是否太过残忍?
 
“娘娘?娘娘?”郦昔繁连喊了几声。
 
“为何连你也要这么叫我?”傅子芩苦笑了一下。
 
“娘娘,”郦昔繁微微叹息了一声,“您得习惯,日子还长呢。”
 
“是啊,”傅子芩心中宛如漫开的寒冰,“日子那么长……”
 
皇帝几乎夜夜宿在飘绫宫,直至三月后傅子芩再度有孕,才偶尔回自己的寝宫歇息。
 
这些日子司华宁的确每日拜见父亲,但似乎都没有传递什么消息。直至某夜皇帝未至,司华宁捧上一只荷包道:“父亲,娘亲听闻父亲有喜,特意亲手为父亲绣了荷包,请父亲收下。”
 
这番话定然是郦昔繁教的,傅子芩接过荷包捏了捏,面上不见任何变化。
 
“回去多谢你娘亲。”傅子芩笑道。
 
“嗯,”司华宁点头,又从自己的小衣服里拿出一模一样的荷包道:“娘亲也给华宁绣了一个,娘亲说待弟妹出世也给弟妹绣荷包。”
 
“是么。”傅子芩笑了笑,空闲的手不自主地抚上肚腹。
 
同女儿说了一会儿话,傅子芩便以疲乏为由入睡。
 
待夜深人静,傅子芩偷偷拿出郦昔繁绣的荷包打开,里头果然是一封短信。
 
“子芩:
 
你身旁所有侍卫侍从皆是皇帝眼线,即便玉葑采蓝亦不可信,此信看后切记烧毁。
 
我如今戴罪之身施展不开,多次试图联系皆被阻拦,只怕皇帝已有戒心。不过绮裳前些日顺利传了信过来,道北疆王身旁有我族后裔,雪扬带少主之子投奔他之后,孩子被北疆王收养。北疆王明知是康南王血脉亦收养为子,他日或许可为我们所用……”
 
傅子芩心中大震,北疆王双胎中的另一个竟是康南王和少主的孩子,他的弈恒和少主的孩子成了兄弟……
 
但愿两个孩子待在北疆不要回来,那样便不会卷入这场复仇的漩涡。
 
“太后永安宫原为联络重地,若能进入必定有所突破。
 
子芩你在皇帝身旁莫要透露破绽,安心养胎生下孩子,为我们延长一些时日。往后若有要事我会再找机会告知你,千万记住保重自身。
 
昔繁笔。”
 
傅子芩看完,立即偷偷下床将信伸入灯笼中烧尽,再蹑手蹑脚地回到榻上躺下。
 
平坦的小腹看不出一丝变化,傅子芩轻轻用手掌搭上肚子。
 
孩子,你既为复仇而生,便别怪父亲无情。
 
十月怀胎,芩妃生皇长子司弈昂,次年封太子,皇帝摆宴庆贺大赦天下。
 
又二年,芩妃生皇女,封知仪公主。大臣上奏册芩妃为后,皇帝未允,再上奏广纳秀女,帝仍未允。
 
再二年,高昌王勾结司朝归源教意欲造反,遭天策上将联合吐谷浑歼灭。
 
同年,天策上将回京述职,上书长子病重,欲带回皇城求医,帝允。
 
第26章:太子亲子
 
一身长裙长帽的少年身形矫健地跳下围墙,熟门熟路地往北疆王府的一处小院而去。
 
“小恒,小恒。”那少年找着了屋子,轻轻敲着窗户喊。
 
房间里立即亮起了烛火,一名宛如馒头般白胖的孩子推门而出,不快地道:“喊什么喊,我哥正休息呢!”
 
少年用眼角瞥了小胖墩一下,嗤鼻道:“我又不是找你,给我让开!”
 
小孩怒得满脸通红,一把推开少年道:“这是我北疆王府的地盘,你一个阿柴给我滚开!”
 
“你!”少年抡起拳头便要出手,却听门口一声咳嗽,立即收敛下去,乖乖地两手垂在身侧站着。
 
“哥,你出来干嘛?”小馒头立即去扶瘦弱的兄长。
 
兄长搭在小馒头身上,对着少年道:“阿缜哥,先进来罢。”
 
慕容缜立即上前扶住他,三人便进屋坐下。
 
“小恒,我听说你父王要带你去帝都,可是真的?”慕容缜焦急地问。
 
司弈恒点点头,“我的病越来越重,父王打算带我去帝都诊治。”
 
“为何要去帝都?我们吐谷浑有最好的萨满法师!”慕容缜急急道。
 
“你们那些萨满法师只会跳大神,怎么比得过我们司朝的大夫?!”小馒头又嘴快地反驳。
 
“你——”慕容缜立即挽着袖子站起来,“司弈守我告诉你,你再多嘴多舌小恒都救不了你!”
 
“阿缜哥!”司弈恒不悦地喊了一声,又立即急促地咳了起来。
 
慕容缜急得发愁,“好了好了我不打他了。”
 
司弈守给哥哥顺着气,眼睛宛如小刀似的一把一把丢向少年。
 
司弈恒咳好了,才道:“北疆风沙过大,我住在这儿再怎么治也断不了根。父王说带我和小守去帝都,等把病治好了再回来。”
 
“那你还会回来喽?”慕容缜高兴地问。
 
“我是北疆王世子,自然要回来。”司弈恒消瘦的脸上带着苍白的笑意。
 
“那你的病一好就要回来啊。”慕容缜看着司弈恒的眼睛里宛如洒满了北疆满夜的星光。
 
司弈恒郑重地点头,“嗯,我一定会回来。”
 
雕栏画栋的宫殿之中,傅子芩与郦昔繁仔细地盘查着殿中的装饰与用品。
 
“这玉瓷瓶放在架上会不会有些危险?”傅子芩问一旁的郦昔繁,“万一弈恒和弈昂玩耍不小心碰到了砸下来可如何是好?”
 
虽然想说按北疆王世子病弱的身子恐怕没法疯耍,郦昔繁还是淡淡道:“那便将架子撤了,玉瓷瓶放在柜上罢。”
 
傅子芩连连点头,又去瞧其他物件。
 
“父亲!”司弈昂像个小疯子一般衣衫不整地奔进屋里。
 
“你来这儿作甚?”傅子芩不悦地扯了扯儿子的衣衫,“还有怎么又弄得一身脏,还不回去洗洗换身衣服,也不怕被你父皇责骂。”
 
“父皇才舍不得责骂我呢!”司弈昂调皮地笑着在屋里跑了一圈。
 
“你小心些!这儿是要给你两位堂兄住的地方!”傅子芩叫道。
 
司弈昂这才停下,看着虽然不如太极殿华贵,但摆设得十分素雅的大殿,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歆羡,“我两位堂兄?我为何从没见过?”
 
“你两位堂兄一直住在北疆,你自然没见过。”傅子芩瞪了司弈昂一眼,“快回去,今儿温书了么?”
 
司弈昂嘟着嘴,一溜烟又跑了。
 
郦昔繁瞧着没人的门口道:“你也不必对太子如此严苛。”
 
“他并不是我想要生下的孩子,”傅子芩沉声道,“一出生他父皇又带他去太极殿抚养,我与他当真说不上什么父子情谊。”
 
郦昔繁微微叹息了一声,又继续同傅子芩一起安排物什。
 
溜出门后便偷偷躲在窗下的司弈昂张着嘴朝天空哈了一口气,笑着从后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堂兄么?
 
又有好玩的玩具了。
 
北疆王一行颠簸了月余才到皇城,司弈恒原就中气不足的体质越发虚弱,连觐见都没法前往。
 
司允修带着王妃与次子到了皇宫,皇帝和傅子芩在太极殿的偏殿接见了三人。
 
“微臣携夫人辛式与次子弈守,拜见陛下。”司允修冲着皇帝行了大礼。
 
傅子芩受不得北疆王的大礼,便提前走到了一边,眼睛不住地小胖墩身上看过去。听司允修只说是次子弈守,心中不由得往下降了些。
 
“皇兄皇嫂请起。”司离枭淡淡道,眼睛也不着痕迹地往王妃和王子身上瞟。
 
司允修带妻儿起身,傅子芩才敢回到司离枭身旁。
 
“北疆王应当有两个儿子才是,为何今日只见一个?”司离枭问出了傅子芩焦心不已的问题。
 
“回禀皇上,长子病弱,连日颠簸发了高热无法拜见,还请陛下见谅。”北疆王抱拳道。
 
傅子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片一片剥落,捏着手指一句都不敢问。
 
“次子瞧着倒是健壮。”司离枭朝小馒头招了招手,“弈守过来让皇叔瞧瞧。”
 
司弈守晓得这是皇帝惹不起,乖顺地走过去行礼,“见过皇上。”
 
“哎,叫皇叔便是了。”司离枭笑眯眯地道。
 
司弈守回头,便见母亲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皇帝捏着司弈守一身的软肉道:“弈守长得可真讨喜。”
 
讨喜这个词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贬义,司弈守就当这回是褒义了。
 
“不像弈昂,长得像个竹条。”司离枭心满意足地放开小馒头。
 
司弈守立即回到父母身旁,有些害怕地看着铺满了金砖的地面。
 
“朕这几个孩子都瘦伶伶的,”司离枭摇着头,脸上却满是笑意,“小时候还稍微有肉,大一些便怎么也胖不起来。”
 
为了让北疆王夫妇不用听皇帝拉拉杂杂的育儿经,傅子芩在司离枭耳边低声道:“皇兄此来应当累了,让他们回去休息罢。”
 
司离枭点点头,“皇兄皇嫂先回去歇息罢,朕自会派宫中最好的御医为世子诊治。”
 
“多谢皇上。”北疆王携妻儿行礼便回去了。
 
“陛下,看来北疆王世子的确病重,随我去瞧瞧?”和司离枭待了近十年,傅子芩也磨得宛如玉石一般圆滑。
 
司离枭在自己妃子身上扫了一道,“成。”
 
司弈恒晕晕乎乎地躺在竹榻上,只觉得自己的额头热得快要胀破。不知何时,一个瘦小的脑袋伸了过来,嬉笑着问:“你是我的堂兄么?”
 
“你……是谁?”司弈恒努力地想要看清人,眼前却一片混沌。
 
“我叫司弈昂,是本朝太子!”司弈昂拍着胸口道。
 
“原来是太子殿下。”司弈恒掀开被子想要起身,却又重重地落回榻上。
 
“哇,你是怎么了?”司弈昂不知他为何费力地喘气,好奇地看着他的脸。
 
“你……”司弈昂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半晌,道:“和我长得有些像呢。”
 
司弈恒已经听不清太子说了什么,只想找个凉快一些的地方躺下。
 
“喂,我们来一起玩罢!我们去抓让太监抓猫儿过来,你知道么?在猫儿四只脚底黏上棋子,它们就走不了路啦!”司弈昂说了半天不见堂兄的反应,便扯了他一下。
 
司弈恒正想下榻躺在冰凉的地上,正好有人拉了他一把,便一轱辘滚了下来。
 
司弈昂正兴奋地要拉他起来一起玩,便听身后一声嘶吼:“司弈昂!”
 
傅子芩怒不可遏地看着倒在太子身旁的孩子,几步上前扯开司弈昂将司弈恒抱了起来。
 
“孩子,孩子?”傅子芩将司弈恒抱到榻上,着急地朝后面问:“御医呢?御医过来了么?!”
 
司弈守连忙跑上前,焦灼地喊着哥哥。
 
“陛下才叫了御医过来,应当是在路上了。”玉葑急急回道。
 
“冷水,去打冷水来!”傅子芩惊慌地大吼。
 
侍从立即去打水,司弈昂看着父亲心急如焚的模样,傻愣愣地站在一边。
 
“娘娘,我来罢。”辛雪扬连忙拉住惶恐的傅子芩。
 
傅子芩看着虽然穿金戴玉但仍熟悉的脸,缓缓地恢复了神智。
 
水盆上来,辛雪扬立即用布巾沾水给孩子冷敷。司弈守也用小手沾水,轻轻地拍在哥哥手背上。
 
傅子芩看着孩子像是火烧般发红的脸,眼眶几乎要溢出水来。
 
“司弈昂你给我过来!”傅子芩拉着太子便往另一间屋子过去。
 
司弈昂明白闯了大祸,拖着父亲的手不愿过去。
 
傅子芩拉着司弈昂站在自己面前,瞋目切齿地问:“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我刚才……只是想和哥哥玩。”司弈昂低着个脑袋小声道。
 
“玩?”傅子芩高声吼道,“你没见哥哥病重么?!竟拉着哥哥玩?!”
 
“我……我不知哥哥病重……”司弈昂哇一声哭了出来。
 
傅子芩这才冷静了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孩子,“一天只知道玩,玩的那些是你该玩的么?!”
 
司弈昂不答话,只一味地大哭。
 
“司弈昂!你该长些记性了!”傅子芩心中烦闷,狠狠扯了一把司弈昂,“你是司朝太子,就该有个太子的样子!”
 
“我是司朝……太子……”司弈昂看着父亲不住地抽噎,“我才……不是你的孩子!”
 
说罢,便哭号着跑出大殿。
 
傅子芩看着跌跌撞撞的孩子,怔怔地站在原地。
 
作孽啊。
 
他和司离枭。
 
真的是作孽啊。
 
第27章:太子伴读
 
夜里司弈恒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但仍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任傅子芩心中如何担忧,都只能与北疆王夫妇暂别。
 
回去便见皇帝阴沉着一张脸坐在大殿,一副为儿子讨个说法的模样。傅子芩也不是第一回见这样的场景,淡然地走了过去作揖,“参见陛下。”
 
“你为何又责备弈昂?”司离枭冷声问。
 
“他目无尊长,将病重沉疴的堂兄从榻上拉倒在地。”傅子芩声调平淡。
 
这样的理由不足以说服纵容娇惯亲子的皇帝,“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口出恶言,弈昂不过五岁。”
 
“陛下,弈昂已、经、五岁了。”傅子芩横着眉,脸上满是正气,“身为太子却不能危言危行,往后如何做一朝明君?”
 
司离枭捏着自己的指节,略有不悦地眯起眼。
 
“陛下对弈昂放任自由,那群太监宫女为了讨主子欢心尽教他一些不三不四的下作手段。”傅子芩说着不由得愤懑地呼气,“宫里那些断了尾的猫狗,哪一个不是他的杰作?前些日子还不知好歹在静思宫门口设下机关,若非璟妃有些功夫必然要给石子击中。陛下再想想那些若不是石子而是毒箭又该如何是好?!”
 
“那是弈昂聪颖,这么小便懂奇门阵法。”司离枭不怒反笑,他的儿子就是天资出众。
 
“陛下!”傅子芩不悦地瞪向皇帝,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暴君养出来的儿子也生性不仁。
 
“好了好了,朕已经明白爱妃的意思。”司离枭沉思须臾,道:“弈昂也该有个伴读了。”
 
“需得找个贤良方正之人才行。”傅子芩正色道。
 
“晓得了晓得了。”司离枭拉着傅子芩坐下,“爱妃今儿去瞧北疆王世子,状况如何?”
 
傅子芩心头抖了抖,瞳仁撇向一边,“身子的确不好,形销骨立不说,个头都要比次子矮许多。”
 
“是么。”司离枭答得淡淡。
 
傅子芩暗中叹息,这人若是晓得弈恒才是他的长子,不知会作何反应。
 
弈恒和弈守……但愿能平安回到北疆,不要卷入皇室与桃源的争斗之中。
 
快到三更,司允修走到辛雪扬旁边道:“夫人先去歇息罢,这里有御医和侍女便成。”
 
辛雪扬摇了摇沉重的脑袋,“无妨,我在此处守着弈恒才放心。王爷先去罢。”
 
看着即使没有血缘却做尽母亲职责的女子,司允修也坐了下来,“我陪你守罢。”
 
辛雪扬了解这人的脾气,便只能点头。
 
“晰舫去哪儿了?”辛雪扬看了看北疆王身侧。
 
“他似乎精神不振,我便让他先回去休息了。”司允修道。
 
辛雪扬垂下眼睑,低声道:“原来如此。”
 
司允修伸出大手放在长子已经不如午间涨红的额上,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辛雪扬看着熟睡的孩子,心脏渐渐往下落。如果可能她绝不愿带两个孩子过来皇城,除了弈恒的病,他们在北疆活得自由自在舒心泰然。不用担忧随时随地遭人抓捕,更不用去想家破人亡的仇恨。还有北疆王……即便这不是属于她的男子,可只要装作什么也看不到,她便能安心地待在他身边。
 
与司弈恒隔得稍远一些,司弈守迷迷糊糊地睡在自己的卧房中。原本两兄弟安排在了一间,可哥哥病重特意被安置在另一处,弟弟便独占了一大张床榻。
 
不知何时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脖颈上有一小颗痣的男子走了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孩子旁边。
 
司弈守忧虑哥哥的病并未睡熟,恍恍惚惚地觉得似乎有人将手放在他的脸上。
 
“屹然。”那个人带着些哭腔喊。
 
司弈守猜测自己应当是幻听了,毕竟他不叫这个名字。可这幻觉又太过真实,那双带了些凉意的手从他的脸颊往下移到了手臂。司弈守终于觉得不对,哼哼唧唧地就要醒来。
 
一阵怪风扫在脸上,司弈守猛地睁眼。
 
“谁?”司弈守冲着空旷的卧房喊。
 
外面的侍女掌灯推门而入,“公子怎么了?”
 
司弈守朝外看了好几眼仍然未见人影,有些害怕地起身穿鞋。
 
“公子要去何处?”侍女问。
 
“我要去我哥哥那里睡。”司弈守说完便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侍女什么来不及说,只能快步跟上。
 
司弈守才跑出来便撞上一人,抬头,是他父王的近卫。
 
穆晰舫见司弈守似乎也有些吃惊,“弈守不乖乖睡觉,怎么跑出来了?”
 
“舅舅,”司弈守连忙跳到熟悉的人怀里,“我好像遇见鬼了。”
 
“怎么会?”穆晰舫哭笑不得,将扒着自己的小孩抱住。
 
“真的!”司弈守噘嘴,“那鬼的手好冷,一直摸我的脸。”
 
“你怕是做噩梦了罢?”穆晰舫抱着司弈守便要往卧房走。
 
“我要去哥哥那里。”司弈守急急地喊。
 
“你哥哥病重,莫要去打扰他。”穆晰舫冲着孩子皱了皱鼻子。
 
司弈守看向卧房门口,捏紧了舅舅的衣襟。
 
“行了,今晚舅舅陪你可好?”穆晰舫将孩子往上抬了抬。
 
“嗯!”司弈守高兴地点头,搂着舅舅的脖子进了屋。
 
皇帝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说是给找伴读,第二日便将官宦人家与太子年纪相仿八字相合的男孩全数召了过来。太子太傅一一看过之后筛了几名聪明伶俐的孩子,送到皇帝面前做最后的挑选。
 
做太子伴读虽累,可若是太子登基必能平步青云。再说当今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横看竖看未来也不会有多少偏颇,这伴读的位子自然有不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将自家孩子塞进去。
 
五个男孩一字排开,规规矩矩地给皇帝行礼。傅子芩不能当众现身,便躲在帘后偷偷地看着未来即将成为他儿子同伴的人。
 
司离枭扫了一圈五个孩子,淡淡道:“都报一下名字罢。”
 
这边话刚落地,一个眸子炯炯有神的男孩立即跪地道:“小人江泰辰拜见陛下。”
 
司离枭挑了挑眉,朝总管太监看了一眼,乔胥立即将记录江泰辰的卷轴双手奉上。
 
“嗯,江太尉第十子。”司离枭略略看了一眼便收起卷轴,“朕也是先帝第十子。”
 
“此乃小人大幸。”江泰辰全然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立即又伏身。
 
“起来罢。”皇帝将卷轴放在一边。
 
“是。”江泰辰这才起身站了回去。
 
有了江泰辰在前,另外三个孩子也争先恐后地自报家门。直到所有人都说完,最后一个男孩才恭敬地跪地道:“小人简七思,拜见陛下。”
 
司离枭看着这个神色平淡的孩子,伸手接过乔胥送上的卷轴。
 
傅子芩对这孩子似乎有些兴趣,透过纱帘想要看清他的长相。
 
“卓太师外孙,”司离枭也是只瞧了前面几行字便收起卷轴,看向那孩子问:“你为何叫‘七思’?”
 
“回禀陛下,”简七思作了一揖,“古语有云‘三思而后行’,外祖愿小人谨小慎微,逢事不但要思危、思退、思变,更要思正邪、思道义、思他人、思自身。”
 
“嗯。”皇帝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半晌才把人叫了起来。
 
“太子太傅觉得如何?”司离枭将难题抛给了别人。
 
太子太傅忙作揖道:“微臣不敢妄下判断,不过江泰辰与简七思都是良才,可做良伴。”
 
司离枭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两份卷轴,伸手便要朝江泰辰指去。
 
傅子芩看出他的意思,在帘后猛地咳了一声。
 
司离枭勾了勾嘴角,道:“江太尉十子,百伶百俐,然太子性情跳脱须有沉静之人在侧更好处事。”
 
江泰辰几乎已经要跪谢君恩,闻言脸色刷地黑了下去。
 
司离枭将手指转向卓太师的外孙,“简七思,为太子伴读。”
 
躲在帘后的傅子芩终于放下心来,若是这孩子想必能扶太子走上正道。
 
简七思淡淡地吐了一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叹息,“多谢陛下。”
 
皇帝挥退了其余四个孩子,傅子芩才掀开纱帘走到司离枭身旁。
 
简七思多少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再加上入宫前外祖特意嘱咐遇上任何事都不可惊慌,便淡然地行礼道:“见过芩妃娘娘。”
 
司离枭看着傅子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又赞赏地冲简七思道:“不错,颇有见识。”
 
简七思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目光。
 
傅子芩仔细地看过了小孩的面貌,问道:“八岁了?”
 
若说长相不似女子,声线更是印证了宫外的流言。简七思收起有些飘荡的心思答道:“回娘娘,是。”
 
“长太子三岁,当算是哥哥。”傅子芩淡笑道,司离枭面有不悦,伴读怎能作太子的兄长?
 
傅子芩明知皇帝不快仍毫不理会,“太子年幼性子乖张,做事也冲动莽撞,往后劳你费心了。”
 
简七思又作揖,郑重道:“是。”
 
第28章:没有未来
 
简七思第一次见司弈昂的时候便明白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子殿下拿着他父皇的金笔,嬉笑着往一排跪着的宫女脸上画王八。
 
“司弈昂!”傅子芩觉得先前因着责骂了儿子而揪心的自己简直就是傻蛋。
 
司弈昂一听那声音慌忙甩了笔,却抹不掉自己亲手画上的证据。
 
傅子芩压抑住心里的烦躁,朝那排宫女道:“都去洗脸罢。”
 
“是。”宫女一个一个忙不迭地快步远离顽劣的小主子。
 
司弈昂并手并脚地站直,低下脑袋看着金砖。
 
傅子芩冷冷地坐在一边,道:“今儿又是何人教你乱画的?”
 
司弈昂的贴身小太监张幼清忍不住抖了抖,傅子芩伸了个眼皮瞧他,又看向自己的儿子。
 
“是……是我自个儿想画的。”司弈昂倒还有些义气,没有将支招的犯人供出来。
 
傅子芩沉了一口气,挥袖道:“罢了,只不过若是往后再出什么岔子,这宫里有几条腿怕是要给折断才好。”
 
张幼清和几名太监宫女都默默地闭好嘴,芩妃虽不如皇帝暴戾,但说过的话却不会随意收回去。
 
吓唬完宫里那些跳梁小丑,傅子芩朝太子招了招手,“过来。”
 
司弈昂乖乖地过去,才发觉父亲身边还站了另一个男孩。
 
“这是卓太师的外孙简七思,往后便是你的伴读了。”傅子芩指着简七思道。
 
司弈昂看着父亲带来的孩子,不禁大笑出声,“气死?你怎么会叫气死?”
 
傅子芩眉头跳了跳,司弈昂立即住了嘴。
 
简七思毫不在意,作揖道:“小人简七思,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司弈昂捂着嘴忍住笑意。
 
简七思淡淡地直起身,眼睛没有放在五岁的小孩身上。
 
“往后七思便是你的伴读,”傅子芩又重复了一次,“你若是不好好温书,或是做错了事,我便让七思罚你。”
 
司弈昂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新来的伴读,再看看自己的父亲。罚他?一个奴才竟敢罚他?
 
傅子芩估计伴读镇不住这个莽撞太子,便装模作样地对着简七思道:“七思,往后不用问陛下和我,若是太子行事不端,你自行处置他便是。”
 
司弈昂倒吸一口冷气,“父皇不会答应的!”
 
“你父皇那边我会去说。”傅子芩凛冽地瞪了孩子一眼。
 
“敢问娘娘,小人该如何行处罚之道?”简七思打了个千问。
 
“若是小事,让他面壁思过。”傅子芩瞟了一眼绝不会只犯小事的儿子,“若是做得出格,只管打便是。”
 
司弈昂气得小脚直抖,看着简七思的眼神里满是怨愤。
 
“方才父亲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傅子芩低沉的声线里满是威胁。
 
司弈昂嘟着嘴,小小地点了点头。
 
见面之后简七思便回家收拾行装拜别父母,傅子芩则领着司弈昂去了三山殿。
 
因着司弈恒的高热,北疆王一家仍住在殿内未回京城中的王府。傅子芩牵着司弈昂入了殿便朝司允修行礼,“见过北疆王,王妃。”
 
北疆王夫妇也回了礼,神色不一地看着傅子芩身旁的小子。
 
在宫中司弈昂只见过父亲朝父皇行礼,瞬间对这位王叔肃然起敬。
 
“弈昂,向王叔王婶行礼。”傅子芩推了推孩子。
 
司弈昂立即作揖,“见过王叔王婶。”
 
傅子芩微微松了一口气,生怕这孩子又使小性子不愿行礼。
 
“昨日太子鲁莽冲撞了堂兄,今儿我是带他来致歉的。”傅子芩道。
 
司弈昂惊讶地看着父亲,他怎么不知道过来要道歉?
 
“无妨。”北疆王面无神情地道。
 
明白丈夫其实仍有些不悦,辛雪扬立即上前拉着皇侄道:“太子不过是想和哥哥玩罢了,怪哥哥身子不好。”
 
司弈昂噘嘴,就是,明明就是哥哥身子不好才倒下去,关他什么事?
 
“弈恒……可好些了?”傅子芩带着些犹豫问。
 
“高热已经退了,只是仍要卧床休养。”辛雪扬叹息道。
 
“我能否去看看?”傅子芩微微握紧了太子的小手。
 
司弈昂看着忽然变得拘谨的父亲,不解地眨了眨眼。
 
“娘娘这边请。”辛雪扬抬手。
 
傅子芩随辛雪扬进屋,便见司弈恒躺在床上看着弟弟耍小木剑。
 
“小恒,小守,来见过芩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辛雪扬喊道。
 
司弈守放下木剑,傻愣愣地看着高大的男子。他虽然见过这人,却不知他竟是“娘娘”。
 
司弈恒挣扎着要起身,傅子芩立即放开手里的太子,快步过去制住他的动作,“你身子不适便不要行礼了。”
 
司弈守不解地看向母亲,辛雪扬走到他身旁,只是指着那男子模样的人道:“这是皇帝陛下的妃子,你的长辈,应当行礼才是。”
 
司弈守这才抱拳,“见过娘娘。”
 
对着少主的孩子傅子芩也觉得有些尴尬,忙道:“免礼,免礼。”
 
“弈恒觉得如何了?”傅子芩坐在榻边问。
 
“回娘娘的话,我好多了。”司弈恒虚弱地道。
 
孩子生疏的称谓让傅子芩有些心酸,淡淡地点了点头。
 
“弈昂,来。”傅子芩这才想起正事,“给哥哥道歉。”
 
司弈昂撇了撇嘴,走到父亲身旁道:“对不住。”
 
“无事无事。”司弈恒淡笑着摆手。
 
傅子芩让儿子道完歉便又把他晾在一边,冲着司弈恒笑道:“你还有个堂姐和堂妹,改日我带她们来见见你。”
 
“好。”司弈恒轻轻地点头。
 
看着这孩子乖巧的模样,傅子芩只觉得心中又欢喜又苦涩。
 
“我先回去了,你体弱要好好休息。”傅子芩起身。
 
“恭送娘娘。”司弈恒两手作揖。
 
傅子芩领着司弈昂出了三山殿,北疆王夫妇出来送别。
 
“皇兄皇嫂请止步,我同太子这便回去了。”傅子芩站在殿外道。
 
辛雪扬微微欠身,“娘娘慢走。”
 
傅子芩冲着辛雪扬笑了笑,又看向为他养育了弈恒六年的男子,低声道:“多谢。”
 
北疆王明白他的意思,淡淡地颔首。有了这两个孩子他的人生才真正有了所谓的牵挂,不再仿佛孤身一人般在世间飘摇。
 
傅子芩离了三山殿便带司弈昂回去飘绫宫,司弈昂一向住在太极殿,对这里稍微有些陌生。
 
“爹,爹。”刚满两岁的司知仪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扒住父亲的腿。
 
傅子芩一把将她抱起,走到藤椅上坐下。司弈昂也过去,傅子芩只是挥了挥手道:“弈昂自己找个位子休息,待会儿等你父皇回来一起用饭。”
 
司弈昂瞥了一眼年幼的妹妹,一声不吭地到了别处坐好。
 
皇帝回来得稍晚一些,傅子芩立即吩咐厨房上菜,再喊了司华宁出来一起用膳。
 
一家五口人围在桌边,司离枭看着三个孩子,再看向抱着女儿神色淡然的傅子芩,忽地觉着这样也不错。
 
“弈昂多吃些。”司离枭往儿子碗里舀了一勺肉糜。
 
“多谢父皇。”司弈昂高兴地夹了夹筷子。
 
傅子芩一边给司知仪喂粥,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今儿我带七思去见了弈昂,往后弈昂犯了事,我便让七思直接罚他。”
 
司弈昂夹着饭还未入口,闻声不悦地放下筷子。
 
“为何?”司离枭也显得十分不满,司弈昂立即有了底气,鼓着腮帮看着父亲。
 
“若陛下能多管束管束弈昂,我也不愿让伴读来看管他。”傅子芩抬了抬眼皮。
 
司离枭略作一想,道:“待弈昂大一些便会懂事,何必让外人插手?”
 
“或是让我亲自来管?”傅子芩用锦帕给司知仪擦了擦嘴角。
 
司弈昂哽了一下,忙道:“我不要!”
 
傅子芩挑眉,带着些得意看向皇帝。
 
“那便让七思来管罢,”司离枭轻易妥协,“只不过若是太子有一丝闪失,朕必然要治他死罪。”
 
傅子芩点头,“七思那孩子晓得分寸。”
 
“你对别人的孩子倒是很放心。”司离枭勾起嘴角,似乎意有所指。
 
傅子芩只当没听见,往司华宁碗里夹了些菜便继续给司知仪喂粥。
 
“你今儿还去见了北疆王?”司离枭手里的筷子在桌上盘旋了一下,才落进片鸭中。
 
“嗯,带弈昂去给他堂兄道个歉。”傅子芩答得淡淡,心中却有些紧张,他没有显出对司弈恒的偏爱罢?
 
“不过是小孩子玩耍,磕磕碰碰总会有些,何必这般严肃?”司离枭横眉。
 
傅子芩知道皇帝对别人的孩子不怎么上心,只得道:“你想想当时弈昂从榻上拉下来的不是弈恒而是知仪该如何?小孩子戏耍不知轻重,做长辈的便该好好教养。”
 
司离枭似乎被这样的假设说服,不再与傅子芩还嘴。
 
一顿晚膳吃得不甚愉快,饭毕司离枭便让侍从带司弈昂回太极殿。
 
看出皇帝有宿在飘绫宫的意思,傅子芩淡淡问:“陛下不回寝殿?”
 
“今夜就在此处歇息。”皇帝开门见山地道。
 
“知仪这两日身子有些不适,夜里我想陪陪她。”傅子芩拐弯抹角地拒绝。
 
若是过去皇帝会以御医和乳娘搪塞过去,不过相伴多年,他也早已没了强行霸占的心思。
 
司离枭回了太极殿,傅子芩便去洗漱。飘绫宫中如今有了浴池,傅子芩懒洋洋地躺在浴水中,抬手看了看泡得微微发胀的皮肤。
 
他也三十岁了啊。
 
傅子芩看着麦色的手臂感叹。
 
三十岁的男子,不知在司离枭身下雌伏了多少次,甚至已经生下两子两女。皇帝大约已经厌倦,可他仍然无法看到未来。
 
 
第29章:惩治被惩
 
司弈昂对读书简直厌烦透了,比起被父亲责骂还要厌烦。
 
看着仔细听取太傅讲学的简七思,司弈昂撑着小脸无比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太子太傅低低地咳了两声,司弈昂才翻着白眼将书卷拿了起来。
 
好不容易捱到下学堂,司弈昂将书卷丢给简七思道:“本太子玩去了,你好好把东西拿回太极殿。”
 
“殿下!”简七思喊了一声。
 
司弈昂做了个鬼脸,一溜烟便跑得不见人影。
 
简七思连忙收拾好太子的书卷纸笔,沿着司弈昂离开的小径找去。
 
没了伴读的约束,司弈昂像只被放出笼的小兽,往假山上看了一圈道:“都给本太子去捉鸟,捉到一只赏一个银元!”
 
侍从一听立即七手八脚地爬上假山,可鸟一见人来便扑闪着翅膀全部飞走。张幼清有些小聪明,用拴着长线的树枝支起簸箕,往其下撒了一些麦子,躲在远处等小鸟过来。不多时鸟儿回到假山旁,慢慢地接近簸箕。张幼清凝神屏息,在小鸟跳进簸箕低下头啄米的一瞬猛地拉下细线,树枝一倒,簸箕便将鸟儿盖了起来。
 
司弈昂惊喜地大叫一声,立即要跑去揭开盖子。
 
“主子,让小的来。”张幼清制住太子的动作,谨慎地掀开一小个缝,伸手进去把鸟儿抓了出来。
 
司弈昂一把从小太监手里抓过小鸟,两手紧紧握住生怕它飞走。小鸟受制于人自然奋力挣扎,司弈昂听着它哀叫的声音,只觉得心中十分快慰。
 
“主子,都说三国周郎羽扇纶巾。”张幼清弯着腰喜眉笑眼地道:“不如将小鸟的羽毛拔下作扇,主子也做一回周郎如何?”
 
司弈昂眼里发光,一手抓着小鸟的后背,另一手开始拔羽毛。鸟儿疼得厉声尖叫,简七思立即背着书篓跑了过去。
 
简七思穿过圆形拱门便见司弈昂兴冲冲地扯下一片沾血的羽毛,笑着放在张幼清手里。
 
那一瞬简七思只想一巴掌扇在太子脸上,小小年纪便不顾鸟儿哀号生生拔下连肉的羽毛,他日岂不是随意便能剥开活人的皮肉?!
 
七思,一定要七思。
 
简七思用力吸了好几口气,背着书篓便冲了过去。
 
司弈昂最先发觉伴读的身影,手上的动作立即停顿。简七思宛如小牛一般快步冲了过来,一脚便将太子身旁的张幼清踹倒。
 
“你……”张幼清话还未完,简七思疾言厉色地喊道:“大胆奴才竟敢伤皇家之鸟,怕是不想活了罢?!”
 
司弈昂看他声色俱厉,一松手鸟儿便飞了出去。
 
张幼清爬了起来,急赤白脸地道:“你……你竟敢打我?!”
 
“我为何不敢打你?!”简七思鼓起眼,“此事若是被陛下和娘娘知晓,你这两条腿都得打折!”
 
张幼清想起芩妃的警告,黑着脸闭了嘴。
 
“将这些背回殿中。”简七思冷冷地将书篓抛给张幼清。
 
张幼清给撞得后退了几步,抱着书篓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殿下,”简七思不再关注小太监,带着怒气的眼睛看向太子,“小人请殿下回宫。”
 
司弈昂磨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朝太极殿走去。
 
到了殿中,简七思将太子单独带到耳房中,横眉竖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司弈昂有些心虚,又立即挺起胸脯道:“怎的了?本太子玩玩也不成?”
 
“不、成。”简七思定定地看着他,“太子不应贪图享乐荒废学业,更不应折磨幼鸟。”
 
司弈昂哼了一声,“本太子就拔它毛怎的了?受我青睐是它的福气!”
 
简七思压制住心头的怒火,道:“请太子站在此处。”
 
“为何?”司弈昂不屑地问。
 
简七思瞋目怒视,一字一顿地道:“请太子站在此处。”
 
司弈昂给吓了一跳,偏过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司弈昂不见简七思开口,难耐地朝旁边跨了一步。
 
“收回去!”简七思背着手大吼道。
 
司弈昂吓得不轻,立即又站直。
 
简七思就这么不言不语地盯死他,只要司弈昂稍有动作,简七思的目光便会越发凌厉。
 
又过了许久,司弈昂一双小脚终于站不住,身子开始歪歪扭扭地偏来偏去。
 
“不许动!”简七思又是一声大喝。
 
司弈昂再也忍不了,站在那里哇哇地哭了起来,“我要告诉父皇,我要让父皇斩你全家!”
 
“即便殿下要小人的人头,小人今日也必须罚你。”简七思正色道。
 
司弈昂什么也不管了,趴在地上便开始打滚。简七思何曾见过这种架势,傻愣愣地看着太子将金砖地面都拖了一遍。
 
最后小太子滚完了,简七思才蹲下身将人扶了起来。
 
“殿下,小鸟在你手中,便如方才小人让殿下站着不准动一般惊恐。”简七思掏出锦帕给涕泗横流的小孩擦脸,“殿下是太子,是储君,往后天下百姓都在殿下手中。若殿下任性妄为不顾黎民死活,百姓不安则国家不宁。荀子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殿下爱护百姓,百姓才会爱戴殿下。”
 
司弈昂哪里听得进去,扒着简七思继续嚎啕。简七思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便收起锦帕,两臂环着太子随他哭去。司弈昂也不知自己为何收不住心口的哀伤,转头将脸埋在简七思瘦弱的怀中,额头抵上带着暖意的胸膛,不停地呜咽。
 
太子被罚一事很快就被皇帝知晓,司离枭一下朝便气急败坏地往太极殿赶。彼时司弈昂本来已经哭完,但一见父皇就像找到靠山,又呜哇哇地往皇帝怀里扑过去。
 
司离枭见独子一张小脸都哭得皱了起来,心头怒火大炙,“大胆简七思,你可知罪?!”
 
站在一旁的张幼清微微弯下脑袋,咬着嘴忍住笑意。
 
简七思不慌不忙地跪在皇帝面前,“小人知罪。”
 
司离枭也不想再多问,抱紧了儿子道:“来人,将简七思拖下去杖责二十!”
 
简七思深吸一口气,认命一般闭上眼。
 
侍卫立即将八岁的小孩押了下去,拉在长凳上拿起板子便打。跟随皇帝多年,这群侍卫杖责的功力也小有成就,什么样的人该打多重,留半条命还是几下杖毙,分寸把握得炉火纯青。简七思不过是个孩子,且又是卓太师的外孙,侍卫自然不敢下重手,装模作样地打下去,稍稍听到一点声响便抬起来。这边虽然有心放孩子一马,简七思年幼的身子却承受不住杖刑,开始几板还硬忍着不出声,到了后面便抓着木凳闷闷地哀叫起来。
 
司弈昂一听伴读痛叫出声,身子不自主地颤抖。
 
皇帝将他抱紧了些,安慰道:“弈昂不怕,有父皇在。”
 
司弈昂拉住父皇的衣襟,刚想出口阻止,便听门外猛地一声大喝。
 
“住手!”傅子芩人未到声先至。
 
侍卫闻声停了下来,司离枭看着冲向大殿的傅子芩,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傅子芩快步走到趴在长凳上的简七思旁边,朝着皇帝作揖道:“不知陛下为何处罚太子伴读?”
 
“他以下犯上,”司离枭淡淡道,“小小伴读竟敢处罚太子,当真是翻了天了。”
 
傅子芩瞥了一眼窝在皇帝怀里的司弈昂,道:“是我给了伴读惩处太子的权利,陛下要罚便罚我罢。”
 
司离枭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妃子,傅子芩却只是跪了下去。司离枭冷哼一声,“停手。”
 
侍卫立即将板子收了下去,简七思抓着木凳的五指这才放开。
 
“带七思回屋,找御医来瞧瞧。”傅子芩低声道。
 
玉葑福身,招了一名侍从小心地抱起简七思离开大殿。
 
“来人,将太子带回去休息。”司离枭放下儿子,又冷冷地看向傅子芩,“芩妃同朕过来。”
 
傅子芩瞧皇帝起身往寝殿走去,叹息了一声,也跟着入内。
 
“朕这些年怕是对你太好了,你竟敢阻碍朕的命令!”司离枭指着傅子芩大吼。
 
傅子芩懒得和他吵,作揖道:“是小人的错,请陛下恕罪。”
 
“简七思胆大包天惩罚弈昂,你不但不闻不问还偏袒外姓之人。”司离枭满脸怒意,“你这生身父亲做得可真称职。”
 
当年他刚生产皇帝便将孩子带去太极殿之时,怎么就没想到他才是“生身父亲”?
 
傅子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跪地道:“小人有罪。”
 
司离枭眯起眼,一把将傅子芩拉到怀中。傅子芩既然晓得逃不脱自然不会挣扎,皇帝却忽地失了兴致。
 
“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司离枭一把推开傅子芩,背过身不再看他。
 
傅子芩愣了愣,仿佛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司离枭等了一下不见有人应声,偏过脸带着些恶劣的笑意道:“还是芩妃更想要朕的‘处罚’?”
 
傅子芩脸色一白,作揖道:“小人告退。”说罢,疾步离了皇帝的寝殿。
 
司离枭看着那慌张的背影,脸上的笑意隐了下去。
 
明明已经抱过那个人许多次,明明已经有了儿子,皇位继承无虞。他却总觉得心上有一丝裂缝,无论如何也无法填满。
 
第30章:探望伴读
 
皇帝的心思恐怕只有神仙才猜得透,明明毫不掩饰喜怒哀乐,可却无人知晓他下一步棋会落子何处。
 
“娘娘,娘娘?”耳边响起司弈守中气十足的声音。
 
傅子芩回神,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四个孩子。
 
司弈恒的病症终于有所缓解,北疆王打算即日带家眷回京中的府邸。傅子芩想着孩子一出宫便再难相见,于是特意带着司华宁和司知仪过来见见两位堂兄弟。
 
“莫要叫我娘娘了,”傅子芩扯了扯嘴角,“叫我伯父罢。”
 
司弈守虽然疑惑,仍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父亲方才在想什么?”司华宁好奇地问。
 
“这个……”傅子芩看着四双天真无邪的眸子,尴尬地笑了笑,“父亲什么都没想。”
 
司华宁也没有深究,嘟着嘴道:“方才我和小恒小守讲太子伴读的事呢,小恒说不信,说父皇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
 
傅子芩心下一颤,朝北疆王世子道:“弈恒,你可不能唤陛下父皇啊。”
 
司弈恒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
 
“父亲,我说的是‘我’的父皇。”司华宁指着自己道。
 
傅子芩愣了愣,忽然傻傻地笑开来,“对不住,父亲还以为……”
 
司弈恒偏着头,淡淡地笑了笑。傅子芩伸手摸了摸司弈恒的小脑袋,暗中稳住心里的震动。
 
“父亲,你倒是说说,太子伴读敢欺负太子,是不是该打?”司华宁这个问句明显带了护短的意味。
 
“华宁,你弟弟有错在先,况且是父亲给了伴读惩戒太子的权利。你父皇杖责七思,的确做得过头了。”傅子芩叹息道。
 
司华宁不悦地偏过脑袋,司弈恒轻声道:“堂姐,想来那伴读年岁也不大,受杖刑二十还是重了些。”
 
傅子芩欣慰地看着司弈恒,这孩子除了长相以外当真没有一处像司离枭,大了必定是个心地纯良的好人。
 
“那伴读的确比我还要小一些。”司华宁嘟囔道。
 
司弈恒脸上显出一些忧伤,随即看向傅子芩问:“娘娘,那伴读的伤如今可痊愈了?”
 
傅子芩忍下这疏离的称谓带来的酸楚,微笑道:“他好些了,只是平日跟着太子不得休息,一时半会儿没法好全。”
 
司弈恒瞪大眼,似乎没料到重伤之人还要跟着主子到处跑。
 
“娘娘,我能否去瞧瞧他?”司弈恒问。
 
傅子芩犹豫了一下,因着司弈恒的病,这孩子与皇帝一直没有见过面。此时过去必定要遇上司离枭,不知他会不会看出什么破绽。可亲生儿子用如此怜悯又恳切的眼神看着他,傅子芩若是拒绝只怕于心不安,只得道:“好,伯父带你去。”
 
说是带司弈恒去,结果司弈守司华宁都来凑热闹,司知仪年岁太小,傅子芩便让乳母带了回去。
 
“陛下,芩妃娘娘携北疆王双子求见太子伴读简七思。”太监禀告道。
 
司离枭看了看坐在软毯上玩耍的太子,挥手道:“让他去。”
 
太监行礼退下,司弈昂问:“父皇不去瞧瞧?”
 
“去瞧什么?”司离枭挑眉,傅子芩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可是瞧够了啊。
 
“北疆王双子啊。”司弈昂放下手里的玩具。
 
司离枭略做一想,道:“也是,小胖子朕见过了,还有世子朕一直没工夫去瞧。”
 
司弈昂立即站了起来,“父皇,咱们去气死那里瞧瞧北疆王双子罢。”
 
其实只要遣人将两个孩子召来便成,不过没有预兆地去吓吓傅子芩也不错。
 
“好,父皇带你去。”司离枭勾了勾嘴角,一把抱起儿子便走出大殿。
 
傅子芩领着三个孩子到了门外,简七思正趴在榻上看书,听太监禀报芩妃、长公主和北疆王的两位王子驾到,便撑着爬了起来。
 
“小人拜见娘娘,公主,世子和二殿下。”简七思正要下跪,傅子芩立即上前扶住他道:“你身子不适便不要行礼了。”
 
“多谢娘娘。”简七思仍执拗地打了个千。
 
傅子芩看着他面色苍白的模样道:“你这些时日不要陪太子尚学堂了。”
 
“不可,”简七思正色道,“小人乃太子伴读,哪有太子在学堂读书,伴读在屋内休养的道理。”
 
傅子芩“哎”了一声,又问:“御医可看过了?”
 
“看过了,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简七思见娘娘和几个殿下仍然站着,作势要去搬凳子。
 
傅子芩一见赶忙拉着几个孩子过去坐下,又挑了个带软垫的凳子递给简七思,“七思你也休息罢。”
 
“娘娘可是折煞小人了。”简七思摆着手惊惶地道。
 
“无妨,坐罢。”傅子芩拉着年幼老成的孩子坐下。
 
简七思触到软垫时仍疼得抽气,傅子芩皱眉道:“对不住,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扶助太子是小人的分内之事,娘娘不必歉疚。”简七思淡淡道。
 
一提到自己那顽劣的儿子傅子芩便忍不住摇头,随即又想起了今日的主角,便指着司弈恒道:“七思,这位是北疆王世子,他说想来看看你。”
 
直到这时司弈恒才终于开口,“哥哥,你的伤还疼么?”
 
简七思也有个五六岁的弟弟,闻声只觉得心头一股暖流潺潺而下。
 
“多谢世子关怀,小人不疼。”简七思笑道。
 
方才那些举动可不像不疼的模样,傅子芩默然。
 
“哥哥,我父王常年征战,府里备有许多金疮药,待我回去让人带些给你。”司弈恒弯起眉眼。
 
“多谢世子,”简七思又作了一揖,“我常听闻外祖夸赞北疆王刚直不阿功绩卓越,心中敬佩不已。”
 
“当然啦,我父王是大英雄!”司弈守一提起父亲便两眼放光。
 
司弈恒也咧开嘴笑,这世上恐怕没有人如他父王那般外刚内柔。
 
“是啊,”傅子芩摸着两个孩子的脑袋,“你们的父王是大英雄!”
 
门口的光亮忽地暗了一些,傅子芩抬头,便见皇帝抱着太子神色冷峻地站在屋外。
 
司离枭已经忘了从何时起傅子芩再没有用那般怜爱的目光看着孩子,满心欢喜,满腔真心,仿佛能将苍穹撑起来一般坚韧。他只记得傅子芩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司弈昂——他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他们唯一的儿子。
 
“拜见陛下。”傅子芩率先行礼,屋内所有人随着跪拜。
 
司离枭瞥着跪在傅子芩身后的几个孩子,冷冷道:“免礼。”
 
傅子芩起身,不自觉地挡在司弈恒身前。司离枭越过他,便见着了豆芽菜似的男孩。
 
“北疆王世子?”司离枭问。
 
司弈恒立即上前,“司弈恒见过陛下。”
 
司离枭上下打量着这瘦弱的孩子,着实无法将他与体壮如牛的皇兄联系在一起。傅子芩站在旁边见司离枭无声地看着司弈恒,只觉得发间溢出了冷汗。
 
“北疆王双子为何来此?”司离枭抱着儿子坐下。
 
“禀陛下,皇侄听闻太子伴读重伤在身,便想来瞧瞧他。”司弈恒微微垂头道。
 
“气死是我的伴读,你来瞧他做什么?”前几日因着这人他被父亲责骂,小太子本就看不惯司弈恒,立即鼓着两个眼睛问。
 
“这……”司弈恒一下竟找不着理由。
 
“弈恒弈守秉性纯善,听闻他人受苦心中怜悯前来探望,有何不可?”傅子芩漠然地看着太子。
 
太子虽然不知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却听出了语气中的责备,不快地撅起嘴。
 
“世子病弱,既然看望过伴读,想来也该回去歇息了。”司离枭下了逐客令。
 
司弈恒几人才刚过来话都没说上几句,面面相觑似乎有些懵懂。
 
“华宁,弈恒弈守,同陛下拜别。”傅子芩提醒道。
 
三个孩子立即行礼告退,司弈恒凑到简七思耳边低声道:“哥哥,改日我再来看你。”
 
“嗯,好。”简七思笑着点头。
 
司弈昂看着那两人亲昵的模样,小嘴撅得几乎要上天。
 
“小人告退。”傅子芩作了一揖正要转身,便听皇帝道:“谁说你能走了?”
 
傅子芩愣了愣,反应过来才让侍从将北疆王两个孩子还有长公主带走。
 
司离枭待三个孩子离开,抱着太子站起来便走。
 
“七思你好好休息。”傅子芩说完也跟着皇帝离开。
 
“恭送陛下,娘娘。”简七思长长地喊。
 
司离枭回了正殿,将太子交给侍从带下去玩耍,怫然不悦地盯着傅子芩。
 
这就是一副等他道歉的模样,傅子芩暗中叹息了一声,欠身道:“小人擅自领弈恒弈守到太极殿探望太子伴读,请陛下恕罪。”
 
“你倒是对北疆王的两个儿子颇为上心。”司离枭眯着眼看他。
 
“弈恒弈守自打出世便在边疆,好不容易来了京城,小人自然想对他们好些。”傅子芩不咸不淡地道。
 
“若是你对弈昂也这般上心,他也不至如此玩世不恭。”司离枭沉声道。
 
他这不服管教的脾气只怕是皇帝惯出来的才对,傅子芩腹诽着,嘴上却仍是“小人知罪。”
 
“知罪知罪!”司离枭猛地大吼出声,“你傅子芩何时变得如此乖顺?”
 
傅子芩淡淡地瞧着他,“那陛下想要小人如何?”
 
如何?
 
司离枭怔在那里。
 
宛如最初的岁月偷偷用恋慕的眼神看他?还是宛如再见之时满心仇恨地刺杀?
 
司离枭看着从傅子芩眸中映出的自己,忽地没了主张。
 
“芩妃……先下去罢。”司离枭低声道。
 
傅子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作揖道:“小人告退。”
 
第31章:无缘之子
 
司弈恒的热症虽然有所缓解,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没个三年五载却不能痊愈,整日只能拖着病弱的身子在王府里读书,或是看他弟弟在院中疯耍。
 
“哥,给你。”司弈守迈着两条小粗腿进屋,绷着小脸将信放在兄长面前。
 
“是什么?”司弈恒拿起信拆开。
 
明明他哥已经在读信,司弈守还是回了一句,“慕容缜送来的。”
 
司弈恒一行一行地读下去,信上就是简单地介绍了慕容缜近来的生活,然后大篇幅地询问司弈恒身体如何几时回去。
 
“他说了什么?”司弈守伸了个眼角去看。
 
“问我们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司弈恒看完便将信折了起来,毕竟里面丝毫没有提及司弈守,就没有必要给他弟弟看到。
 
“我才不想回去呢,”小馒头撅了撅嘴,“北疆风沙又大又没有京城好看,回去做什么?”
 
“小守,你若想留在京城便要好好读书用心练武,在此处谋取一官半职。”司弈恒比着手指道。
 
司弈守恍然大悟,随即又问,“哥哥想去哪儿?”
 
“当然是回北疆啊,”司弈恒弯起眉眼,“我是世子,总有一日要承袭北疆王的职责。”
 
“哇——”司弈守万分崇拜,像父王一样抵御外敌保卫边疆,未来的他哥好厉害。
 
司弈恒笑了笑,随即又咳了几声。
 
“小恒。”正巧过来的辛雪扬慌忙进门给孩子顺气,司允修也快步入内,眉头紧皱地看着大儿子。
 
“日日吃御医开的药怎的还是不见好?”辛雪扬求助似的看向丈夫。
 
“御医的药方毕竟不是灵丹妙药,弈恒的病要慢慢养,急不得。”司允修安抚道。
 
“母亲,我没事。”司弈恒咳完,小脸都有些红。
 
做娘的就是针尖小事都能疼得撕心裂肺,“要是小守的肉匀一些给小恒便好了。”
 
司弈守一听,这是说他肥呢,立即不悦地撇过脸。
 
“好了,”司允修拍了拍王妃的肩膀,“我遣人再去民间寻一些良医过来。”
 
辛雪扬点点头,一脸忧虑地看着儿子。
 
“父王,给简哥哥的药送去了么?”司弈恒问。
 
司允修点点头,“送去了。”
 
“这便好。”司弈恒摸了摸自己鬓发。
 
辛雪扬看着儿子这不自然的动作,问:“小恒很喜欢简哥哥?”
 
“哥哥可喜欢那个简哥哥了,”司弈守抢白道,“回来那天一直说简哥哥的事呢。”
 
辛雪扬的双唇微微泛白,定定地看着司弈恒,“是么?”
 
司弈恒挠了挠脸,“简哥哥明明身负重伤,床头却还摆着书卷,想来定是个勤学之人。”
 
“还有,简哥哥说话慢条斯理的,觉得……”司弈守想了想,道:“觉得他懂好多东西的样子。”
 
“对,对,”司弈恒忙附和,“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想来便是简哥哥这样的人罢。”
 
两个孩子越夸赞简七思,辛雪扬的脸便越白。
 
“夫人?”司允修喊了她一声。
 
辛雪扬回神,冲着北疆王笑了笑,“我没事。”
 
两兄弟不再谈论太子伴读,北疆王便指着司弈恒手里的宣纸问:“那是什么?”
 
“哦,”司弈恒扬了扬信,“是阿缜哥送来的。”
 
北疆王的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同吐谷浑的王子交好,对他的儿子没有坏处。
 
司允修转眼,便见他名义上的妻子又神游天外。
 
“弈恒弈守,爹娘有事先回去,你们自己玩一会儿记得去温书。”北疆王对着王妃使了个眼色。
 
“好。”两个儿子乖乖地答。
 
司允修带着辛雪扬回房便问:“夫人,你是怎么了?”
 
辛雪扬眼神游移了一会儿,屏退左右道:“王爷,你难道看不出小恒喜欢太子伴读么?”
 
“那又如何?”北疆王不解,“他才六岁,仰慕饱学之士有何不可?”
 
“王爷!”辛雪扬焦急地捏着手指,“小恒小守是……是桃源人啊,若喜欢男子怀上身孕……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我是桃源人……我竟是桃源人……”
 
司允修仿佛能听见遥远的声音。
 
“若是被人发觉要受火刑而死,这孩子我不能要,这孩子我绝对不能要!”
 
看着丈夫失神,辛雪扬还以为这应当是不宣之密,立即道:“对不住,我不该提,他们是北疆王的孩子,与桃源毫无干系。”
 
“没事。”司允修摆摆手。
 
辛雪扬咬着嘴唇,眼睛看向绣着迎春花的裙摆。
 
“这件事,我会留心。”司允修脚下迈开步子,“我先去召人寻医。”
 
辛雪扬怔了怔,福身道:“恭送王爷。”
 
司允修走出房门,漫步目的地在府中游荡。
 
他曾以为有了弈恒弈守,他便不会再想起自己那个夭折的孩子,不会想起从穆晰舫腿间流下的鲜血。
 
“若是被人发觉要受火刑而死,这孩子我不能要,这孩子我绝对不能要!”
 
那一年,穆晰舫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下开合,眼里满是恐惧。那时他多么想告诉他,没关系,我是王子,我会保护你们,你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你们会是除了过世的母亲,我最亲密的家人。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大,一起变老,一起笑着看日出日落。
 
然而穆晰舫甚至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便私自给他们的孩子判了死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见年少的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害怕你知晓我是桃源人……我害怕你厌恶我……”腿间鲜血淋漓的穆晰舫面色惨白,唯有眼眶泛着微红。
 
不会,我怎么可能厌恶你?
 
司允修无神地看着王府中疯长的杂草。
 
我爱你啊。
 
北疆王府的侍卫散在京中暗访妙手回春的名医,穆晰舫也身着私服朝药堂而去。
 
京城之中即便不是赶集之日仍然熙熙攘攘,穆晰舫不疾不徐地走在街道,忽地听路边一小贩喊道:“桃木梳喽,买三花桃木梳喽。”
 
穆晰舫脚下一顿,目光放在小贩身上。
 
那小贩面目平淡,只是一见穆晰舫看过来,立即嬉笑道:“这位爷,给母亲和夫人买一把桃木梳罢。”
 
穆晰舫踌躇了一下,走过去拿起一把刻了三朵半开桃花的木梳道:“我没有母亲也没有夫人。”
 
“给心上人备一把也成啊,爷若是看不上木梳,瞧瞧这锦帕如何?”小贩又拿出一张绣了桃花的锦帕递到穆晰舫眼前,“只是这锦帕沾了灰,爷若是想要恐怕得去镜花楼找绣娘才成。”
 
随着小贩的手看去,穆晰舫便见着了一间新开张的绣楼。
 
“爷,那绣娘的手艺天下第一,爷若是不去可就亏了。”小贩咧开一口白牙。
 
穆晰舫神色微沉,转身朝绣楼而去。
 
穿过精细的绣品和几名年少的绣女,杂役带着穆晰舫进了后院。昏暗的屋内坐了两人,俱是他不愿再见的面孔。
 
“我说过了,你的儿子王府可以帮你养,其余的事不要再来找我。”穆晰舫冷眼瞧着一男一女。
 
“若是如此你大可不用过来。”成羽亭淡笑着看他。
 
毕竟这两人抓着北疆王收养逆王之子的把柄,穆晰舫的眼皮跳了跳,找了个稍远的凳子坐下,“你们想要什么?”
 
“听闻北疆王府在京中寻医问药,我想你为我引荐。”成羽亭倒了两杯茶,左绮裳便将茶水放到穆晰舫手边。
 
“你要进王府?”穆晰舫心头一颤。
 
“我不过想去见我的儿子罢了。”成羽亭垂下眼睑。
 
“之前偷偷带你见弈守已经是大罪,你莫要得寸进尺。”穆晰舫嗤之以鼻,“有什么直接说罢,我没有时间与你周旋。”
 
成羽亭仍然只是笑,“你不想北疆王坐上龙椅么?”
 
“什么?”穆晰舫大惊失色。
 
“让北疆王成为皇帝。”成羽亭淡然地重复了一句。
 
“不可能!他根本无心帝位!”穆晰舫重重地咬字。
 
左绮裳忽地轻笑一声,“他无心帝位,不代表皇帝对他没有戒心。”
 
穆晰舫捏着衣摆,愤然看向成羽亭。
 
“再说了,屹然的身份若是暴露,必定株连整个王府。”成羽亭缓缓抬起茶盏。
 
“你疯了?!那是你的亲儿子!”穆晰舫低喝出声。
 
“他的父王身首异处,他却安然自若地活在北疆王的羽翼之下。”成羽亭看着水中舒展的叶片,“若是无法为父王报仇,他活着又有何意义?”
 
穆晰舫眼中怒意更甚,“我不会帮你。”
 
“与其和你说桃源的血海深仇,”成羽亭深吸一口气,“你不如想想,若是北疆王成为皇帝,这世上便无人能够阻挡你们在一起。”
 
眼前猛地闪过姐姐那张羞怯的脸,穆晰舫心中微微混乱。
 
“逃了那么多年,我也累了。”成羽亭轻轻吹开盏中的茶梗,“我只想待北疆王登基,为我族洗刷妖孽的冤屈。”
 
若桃源不是妖族,那他的孩子便能活下来,他便能顺其自然地和司允修在一起……
 
穆晰舫眼中毫无神采,胸腔内却地动山摇。
 
左绮裳将手搭在穆晰舫的肩上,语气凌厉,“辛明扬,你没得选。”
 
穆晰舫带着承诺离去,左绮裳看着空旷的门外哼笑一声,“北疆王么?”
 
成羽亭收拾着茶具,眼里透出一股冷光。
 
当年杀司靖禹,北疆王也有份。况且,他们还有他的宝贝屹然,不是么?
 
夜幕降临,郦昔繁绣着荷包,云淡风轻地朝一旁的傅子芩小声道:“要动手了。”
 
傅子芩愣了愣,也放低了声音,“我该做什么?”
 
郦昔繁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一般笑了笑,“看紧皇帝,接近北疆王。”
 
傅子芩看了看郦昔繁微笑的脸,眸子转向地面,“我知道了。”
 
第32章:学堂纪事
 
说是要接近北疆王,但司允修身在宫外,傅子芩就连书信都没有理由传过去,更不要提接近这两个字。想来想去只能从孩子这边着手,看看有没有一丝突破口。
 
“我听闻北疆王府来了一名神医,世子的病好转了不少。”傅子芩装作漫不经心地道。
 
司离枭瞥了一眼傅子芩,继续抱着小女儿在他腿上踏步,“你倒是消息灵通。”
 
“皇城有点风吹草动宫女太监都知道,我从他们那儿听来的。”傅子芩含混道。
 
“看来该治治这群奴才嘴碎的毛病。”司离枭沉声道。
 
他的意思可不是往这个方向走,傅子芩暗中翻了个白眼,“世子的病有了起色可是真的?”
 
“真的。”司离枭答。
 
“等世子病好些,召两位堂兄到宫中陪弈昂玩耍罢。”傅子芩提议道。
 
“为何?”司离枭竟一脸疑惑。
 
年纪相仿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很寻常罢?傅子芩撇嘴,“弈昂没有手足同伴,才总是听信身旁小人的谗言。”
 
司离枭想了想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待世子痊愈了再说罢。”
 
等司弈恒病愈恐怕归源教都打进宫来了,傅子芩拧着眉道:“那让弈守过来也好啊。”
 
司离枭将司知仪抱着坐下,“你对北疆王的孩子还当真上心。”
 
唯恐被皇帝发觉什么破绽,傅子芩抱过小女儿道:“是你让我多关怀弈昂,我才费心去想如何教导他走上正途。”
 
“他走的莫非不是正途?”司离枭不悦地皱眉。
 
不想和他辩驳两人眼中的正途,傅子芩抱着司知仪在殿中走了一圈。
 
“你要想见两个孩子也成。”司离枭以手托颐,“吐谷浑传信,王子缜要来京中进献。”
 
“王子缜?”傅子芩转头看他。
 
“璟妃的侄子,吐谷浑王的长子。”司离枭解释道。
 
骤然听见这个称号,傅子芩还有些陌生。璟妃性子暴躁,太子对她又看不顺眼,两人便常常闹出些事惹得皇帝发怒。司离枭舍不得惩罚儿子,便找个由头给璟妃下了禁足令,除了静思宫一片不准她乱跑。
 
“既然吐谷浑的人要来,是否该撤了璟妃的禁令?”傅子芩走过去问。毕竟娘家来人,还是抵御高昌的功臣,怎么也该给足璟妃面子。
 
司离枭点点头,“是该撤了。”
 
“然后呢?王子缜过来要宴请北疆王?”傅子芩将女儿交给乳母坐下。
 
“北疆王与吐谷浑交好,弈恒弈守和王子缜似乎也是发小,自然得让他们过来。”司离枭又把女儿从乳母手里接回去。
 
傅子芩忽然觉得把女儿抱来抱去的两人特傻。
 
“王子缜何时过来?”傅子芩问。
 
“那么想见北疆王和两个孩子?”司离枭语气中带了些危险的气息。
 
“我只是整日在宫中百无聊赖罢了。”傅子芩淡淡道。
 
“都说了让你多读些书。”皇帝斜眼看他。
 
傅子芩扯了扯嘴角,他就是读不进去书也学不会医术才选了习武这条路。想来司弈昂也不善书画,大约与他有些关系。
 
“信里说已经出发,大约七月到此。”司离枭任由司知仪拉扯他的黄袍。
 
“哦。”傅子芩颔首。
 
沉默了一会儿,司离枭看着呆呆坐在旁边的傅子芩道:“若想弈昂多些兄弟,你努力一把不就成了?”
 
傅子芩瞥他,“陛下,眼下还是白日。”
 
“我在说夜里的事。”司离枭勾了勾嘴角。
 
傅子芩深吸一口气,“陛下,小人年逾三十又是男子,再怎样都不如年轻貌美的少女。陛下不如应了大臣们的请愿采选秀女入宫,说不定一年便能给弈昂添好几个弟妹。”
 
司离枭抓着女儿白嫩的小手似乎沉思了一会儿,答:“甚好。”
 
甚好?
 
傅子芩眼皮直跳。
 
皇帝又抱不了女子,选几个妃嫔入宫不也是和璟妃一样摆在那里作花瓶么?
 
“陛下高兴便是。”傅子芩笑得坦然。
 
司离枭听着那云淡风轻的语气忍不住皱眉,又把女儿抱起来站在他膝上摇摇晃晃地走路。
 
“说起来弈昂最近安分了许多。”傅子芩备感安慰,简七思受了重责仍兢兢业业地管束太子,未来想必也会是良臣。
 
思及此,傅子芩心头忽地一颤。
 
桃源若是推翻司离枭的帝位,司弈昂自然不再是太子,皇位旁落,他的几个孩子该如何安置?若当真由北疆王继位还好,若不是呢?
 
“是啊。”司离枭也不得不承认简七思是个良伴。
 
傅子芩怔怔地坐在那里没有搭话,司离枭转脸瞧他,“你在想什么?”
 
“没,”傅子芩抬了抬眼皮,“弈昂还在学堂罢,我去瞧瞧他。”
 
司离枭抬眉,同傅子芩一道出了大殿。
 
宫里只有司弈昂一个皇子,学堂自然也就只坐着他和伴读简七思。宫人见皇帝前来忙要行礼,司离枭却只是挥挥手让他们噤声。
 
稍稍靠近,便听司弈昂正在读《战国策?冯谖客孟尝君》。
 
“齐人有冯媛者……”司弈昂捧着书卷读了第一句,简七思立即指正,“殿下,是冯谖。”
 
司弈昂恼怒地瞪了一眼伴读,简七思只得拱手,“擅自打断殿下乃小人之过,请殿下继续。”
 
顿了顿,司弈昂又开始拖着长音读书,“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
 
吞吞吐吐地读完全篇,太子太傅问:“殿下可还记得此篇讲的何意?”
 
“嗯……”司弈昂磨叽了一下,道:“齐国有一人名冯谖,贫困无能投身孟尝君,每回想要什么便弹自己的长剑。”
 
太子太傅等了一会儿不见太子继续,便问:“之后呢?”
 
“之后?”太子无辜地看着他。
 
太子太傅“哎”了一声,“七思。”
 
简七思站起身,作揖道:“后来,冯谖为孟尝君去薛地收债,临行前询问孟尝君可要买些什么回去,孟尝君让冯谖买些他府中没有的东西。冯谖到了薛地,以孟尝君的名义将债款还给百姓,烧毁所有契约。回到都城,冯谖告诉孟尝君他买了‘仁义’回来。一年后,孟尝君被齐王逐回封地,薛地百姓扶老携幼夹道欢迎,孟尝君这才明白了冯谖为他买的‘仁义’所谓何意。冯谖进言狡兔三窟,如今孟尝君唯有一窟,冯谖愿为他再凿两窟。于是孟尝君给了冯谖车马黄金去游说魏王,魏王重金来聘孟尝君为相。齐王听闻后遣人携千金向孟尝君道歉,劝孟尝君回国执政。冯谖让孟尝君向齐王索取祭器,在薛地立宗庙。宗庙落成,冯谖便道三窟已就。那之后孟尝君为相几十年太平无患,便是冯谖的功劳。”
 
“殿下可听明白了?”太子太傅问。
 
司弈昂点头,“明白了。”
 
“那殿下可否说说,为何冯谖将债款还给百姓,烧毁契约便是为孟尝君买了仁义?”太子太傅又问。
 
司离枭和傅子芩从窗外只能看见太子傻站着的背影,小小的孩子想了半晌似乎没个头绪,偷偷踢了简七思一脚。
 
傅子芩哭笑不得,这小混球和他当年背不出三字经时简直一模一样。
 
太子太傅看司弈昂想不出,又叹了一声,“百姓汲汲营营说到底只是为了衣食住行,能让他们温饱的便是明君。冯谖以孟尝君的名义散财,百姓自然对孟尝君感恩戴德。”
 
从小衣食无忧的司弈昂皱起小脸,眼里满是迷茫。
 
太子太傅无奈,拍着书卷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请殿下将《冯谖客孟尝君》背熟,三日后检查。”
 
“什么?我不背!”司弈昂大叫,他还要抓蛐蛐逗鹦鹉呢,哪有时间背书?!
 
“太子。”傅子芩喊了一声,从窗边往正门走。
 
屋内之人立即行礼,“陛下,娘娘。”
 
司弈昂一听那声音便知父亲又生气了,嘟着小嘴站在那里等着挨骂。
 
傅子芩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儿子,朝太子太傅作揖道:“太子顽皮,先生见谅。”
 
太子太傅回礼,和颜悦色地看着司弈昂。
 
中招了吧?让你再蹦跶。司弈昂几乎能听见太子太傅藏在心底的笑声。
 
“太子,先生让你背书,你怎可违逆?”傅子芩横眉竖眼。
 
司弈昂往皇帝那边挪了挪,可惜读书这件事上他父皇和傅子芩也是一伙儿的。
 
“弈昂,三日够你背得滚瓜烂熟了。”司离枭道,想当年这样的文章他半个时辰便能背下来。
 
没人站在他这边,司弈昂低着脑袋用脚尖戳地。
 
“好了,”司离枭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也是时候下学堂了,同父皇吃了午膳便去背罢。”
 
前半句还好,司弈昂一听后半句立即垮下脸。
 
简七思站在一边,看着比他还小的孩子脸皱得像苦瓜似的,不禁扬起嘴角。
 
第33章:深夜伴读
 
司弈昂自打出世便养在太极殿,甚少与傅子芩一个桌上用膳。再加上飘绫宫里还有华宁知仪两姐妹,能单独和父亲吃饭的机会便更少。
 
“弈昂,不要只吃肉,多吃点菜。”傅子芩往太子碗里夹了一块冬瓜。
 
司弈昂拿着筷子,为难地看向面前的碗。按理说父亲难得给他夹菜应当欣喜地吃下去,可他是真的讨厌这玩意儿。
 
司离枭看这小鬼头拿筷子戳着冬瓜半晌就是不下口,干脆夹起来丢到空盘里让太监收拾下去,“弈昂不爱吃就不吃了。”
 
人说慈父多败儿,照皇帝这般溺爱下去,司弈昂莽撞冲动目中无人的脾气更改不了。可即便说了司离枭也听不进去,傅子芩也就默默地埋着脑袋用饭。
 
小太子一看自己不喜欢的皇帝便不会强求,立即扭扭捏捏地道:“父皇,我不想背书。”
 
“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身为一国太子怎能荒废学业?!”司离枭眉毛一横拉下脸。
 
司弈昂吓得缩手,筷子差一些掉在地上。
 
傅子芩心里叹息了一声,问道:“弈昂为何不想背书?”
 
“文章好难,我背不下。”司弈昂嘟囔着看向父亲。
 
“慢慢来罢。”虽说傅子芩自己也不善文墨,但心中总觉得小孩儿多读些书不会有错。
 
“我根本记不住!”见父亲也不肯为自己出头,小太子的嘴几乎要撅到天上。
 
“为何记住不?”司离枭拧着眉。
 
你当谁都像你脑子好用?
 
傅子芩腹诽了一句,冲着儿子道:“你瞧七思不就记得住么?你去问问七思是怎么背书的。”
 
“我才不要问气死呢!”司弈昂嘟着个嘴偏过头。
 
傅子芩早就对这外号有些意见,立即沉声道:“莫要胡乱给别人起诨名。”
 
司弈昂心中不快,小声道:“明明就叫气死。”
 
“你再说!”傅子芩瞪了儿子一眼。
 
“好了好了。”司离枭瞧着傅子芩剑拔弩张的模样反而觉着好笑,“弈昂还小,你和他较什么劲?”
 
还是父皇对他好,司弈昂立即朝皇帝那边偏。
 
“待会儿朕叫伴读教你读书,三日后若是你背不出来,父皇便罚他。”司离枭弯起眉眼。
 
“嗯嗯!”小太子高兴得连连点头。
 
傅子芩扶额,真想几脚踹在这两张笑脸上。司离枭总说他对儿子太过冷漠,可事实不是他撒手不管,而是皇帝根本不肯给他插手的余地。
 
用了晚膳,皇帝立即召了小太监道:“召简七思到太子寝殿教太子读书,若是三日后太子背不出《冯谖客孟尝君》,便罚他一月的俸禄。”
 
傅子芩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好歹不是挨板子。
 
“太子去罢。”皇帝挥挥手。
 
“儿臣告退。”太子打了个千立即小步跑出正殿。
 
傅子芩瞧儿子那兴冲冲的模样心中不安,道:“我去瞧瞧。”
 
正要走,却被皇帝抓着手腕一拉,从后头拦腰抱住。傅子芩汗毛直立,不由得挣了挣。
 
“你入了朕的宫中还想走?”司离枭的声音从脖子旁边传了过来。
 
傅子芩稳下心神不再挣扎,以为皇帝会像上回一般觉着无趣便放他离开。结果司离枭拉着他径直入了寝宫,甚至没有洗漱便将他压在榻上。
 
皇帝的心思无人猜得着,一会儿捧你如珠玉,一会儿视你如草芥。
 
傅子芩仿佛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本来就不精明的脑子愈发混乱。
 
司离枭见傅子芩的眼中又没了神色,忽地咬上他的锁骨。
 
傅子芩疼得嘶了一声,愤愤地横了司离枭一眼。
 
司离枭不怒反笑,“在想什么?”
 
上一回他这般温柔缠人似乎是康南王意欲夺位之时。
 
傅子芩心口发冷,莫非他们的计划又被发觉了?
 
“在想什么?”司离枭的声音冷了些。
 
“陛下有话直说。”傅子芩也不知自己是否头脑发热,竟这般问了出来。
 
司离枭的面色果然黑了下去,猛地朝里攻入。
 
傅子芩疼得颤抖,捏着拳头脸色发白。
 
皇帝停在那里,勾起嘴角笑道:“你听清楚了,朕说话的时候要乖乖听着,但也不要太过乖顺,没有情趣。”
 
除了明白皇帝性情凉薄之外傅子芩没有任何心得,既要乖顺又不能太乖顺,他可不是那般拿捏得当的人。
 
会很快的,傅子芩咬着后齿,他很快便能逃开这样的命运。
 
——不论生死。
 
小太子趾高气昂地回了寝殿,坐着等自己的伴读。简七思正读书,一见皇帝身边的太监过来便有不好的预感,果然,连背书这种事都得他瞧着。
 
无奈地去了太子寝殿,再看太子坐在椅上摇摇晃晃的模样,简七思心下叹气,作揖道:“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正想着如何折腾这人的司弈昂心情无比欢愉。
 
简七思起身,问道:“不知太子殿下的书在何处?”
 
要背书总得先读熟罢。
 
“没有。”司弈昂一脸无辜。
 
“没有?”简七思皱眉,对着身旁的侍女道:“那还请姐姐将殿下的书拿过来。”
 
侍女还未应声,司弈昂立即插嘴:“不用不用。”
 
到这儿简七思大致明白小太子的心思,“那太子想如何背书?”
 
“你会啊,”司弈昂跳下椅子,登登登地走到伴读身旁,“你背给我听。”
 
简七思顿了顿,慢悠悠地开始:“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
 
见伴读竟一口气背完全文,小太子的嘴张得像个鸭蛋。
 
不对不对,今儿是要逗这小子玩的,怎么反而让他长脸了?
 
“来教我背书。”司弈昂让人搬了两个椅子,与简七思相对而坐。
 
“请殿下随我读。”简七思拱了拱手道:“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
 
司弈昂眨着眼睛看他,双唇连一丝缝隙也没有张开。
 
简七思又重复了一次,司弈昂依然坐着不动。
 
相视无言,简七思站起身道:“殿下若不肯背书,小人便退下了。”
 
“哎!”司弈昂赶忙把他叫住,“我若是背不出,你可是要受罚的。”
 
“钱财乃身外之物,罚了也罢。”简七思冷眼瞧着他。
 
若是皇帝还有其他儿子,此人的太子之位必然坐不稳。不知外祖为何要将他送入宫中,眼睁睁看着皇朝的未来一步步堕落。
 
司弈昂见他无动于衷,也站起来道:“本太子要罚你!”
 
简七思轻笑一声,“不知太子殿下要如何惩罚小人?”
 
“本太子……本太子……”司弈昂想了一会儿,转脸朝张幼清问:“我该罚他什么?”
 
张幼清一听立即腆笑着上前,“殿下,这可简单了,让他跪下给殿下舔鞋如何?”
 
简七思变颜变色,“阉人,你敢滥用私刑?!”
 
“大人您皮肉无损,哪里算是私刑?”张幼清嬉皮笑脸地道。
 
“我乃太子伴读,卓太师之孙,上州刺史之子,你小小太监仗势欺人,当真以为我不会反抗?”简七思脸色微微狰狞。
 
见张幼清被吓了一跳,司弈昂立即指着他道:“我乃司朝太子,罚你天经地义!”
 
“待殿下成为陛下之日,小人自当从命!”简七思说罢拂袖而去。
 
司弈昂气得跳脚,冲着门口大叫道:“我要去告诉我父皇!我要我父皇治你死罪!治你死罪!”
 
简七思毫不理会,快步离了太子寝宫。
 
司弈昂愣愣地看着空荡的门口,鼻头忽然发酸。
 
“殿下,咱们去陛下那里告他一状!”张幼清怂恿道。
 
“对,本太子要他晓得厉害!”司弈昂说着便朝皇帝寝宫跑去。
 
司离枭抱着傅子芩横冲直撞,却听殿外忽地嘈杂起来。
 
“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
 
司弈昂稚嫩的声音冲入账内,傅子芩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推着皇帝道:“弈昂过来了!”
 
皇帝正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一个猛力将傅子芩的声音撞碎,“他进不来!”
 
傅子芩大叫一声,立即捂住嘴害怕被儿子听见。
 
门外的小太子听见痛叫愣了一下,又拍着门尖声喊道:“父亲!父亲!”
 
司弈昂年幼懵懂,张幼清却晓得里头的情形,忙道:“还不快将太子带走!”
 
侍卫干脆将太子抱在肩上,飞速回到宫门外才把拳打脚踢的小孩放下。
 
张幼清急急跑过来,就见小太子憋着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殿下这是怎的了?”张幼清忙上前。
 
司弈昂一屁股坐在地上,“父皇打父亲,父皇坏!”
 
张幼清嘴角抽了抽,将太子扶起来道:“陛下没有打娘娘。”
 
“可父亲都痛得叫出来了。”司弈昂吸着鼻子。
 
“这个……”张幼清有些尴尬,“陛下只是……在行夫妻之礼……”
 
“夫妻之礼……”司弈昂停了哭声,看着贴身小太监问:“是什么?”
 
张幼清嘿嘿地笑着,“待殿下十三四岁便会晓得了。”
 
“父皇当真没有打父亲?”司弈昂又重复。
 
“没有没有,”张幼清给小太子擦着眼泪,“陛下如此宠爱娘娘,怎么舍得打他?”
 
司弈昂歪着脑袋,原来宠爱一个人绝对不能打他。
 
“殿下,告简七思的事往后再说,咱们先回去罢。”张幼清笑着伸手。
 
司弈昂乖乖地点头,拉着张幼清往寝殿走去。
 
第34章:吐谷浑王子
 
过了三日司弈昂果然背不出来,遭太子太傅用戒尺打了三下手心,简七思也被罚一个月的俸禄。日子看似平淡地过下去,转眼便是七月,吐谷浑的车马进京,上书朝廷求见皇帝。
 
慕容璟难得站在皇帝身旁,心中百味杂陈。她虽然脾气暴躁但还不傻,自己的丈夫沉溺龙阳之好,她根本没有受宠的可能。
 
慕容缜带了两名侍卫入殿,跪地道:“拜见司朝皇帝陛下。”
 
“王子请起。”司离枭淡淡道。
 
“我父仰慕陛下威严,特遣我前来进献。”慕容缜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子交给侍从,“这是贡品清单,请陛下过目。”
 
侍从躬身将折子奉上,太监接过了再递给皇帝。司离枭打开折子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合上,“请王子代为谢过吐谷浑王。”
 
“是。”慕容缜抱拳。
 
“王子不远千里前来想必劳苦,不如先下去休息罢。”司离枭扬了扬手,“朕已设宴明日款待吐谷浑使臣。”
 
“多谢陛下。”慕容缜瞟了一眼姑母,便带着侍从退下。
 
随太监回了皇帝为他们准备的来安殿,慕容缜立即让侍从给太监塞了几锭银子。
 
“小公公,不知璟妃娘娘住在何处,我可能去见见?”慕容缜问。
 
“王子殿下,这可不行。”太监揣着银子道,“璟妃娘娘住在后宫,没有陛下的旨意您进不去。”
 
慕容缜略作一想,又问:“那我可否出宫?”
 
“哎哟王子殿下,这皇宫雕梁画栋花团锦簇,您为何想要出去呢?”太监笑眯眯地道。
 
慕容缜不由得皱眉,姑母见不着,小恒也见不着,难道就让他干等?
 
“王子可还有事要问?”太监道。
 
“无事,公公请回罢。”慕容缜的声音低了一些。
 
太监行礼退下,慕容缜气闷地坐在椅上。
 
“王子,这该如何?”侍从龙鼓问。
 
“皇帝明日宴请我,想必能见到姑母。”但小恒恐怕就得等离宫之时才能见上一面了,慕容缜默然。
 
过了一会儿,却见另一个太监迈着小步子走了过来,“参见王子,璟妃娘娘请王子到御花园一叙。”
 
慕容缜眼中发亮,抱拳道:“请公公带路。”
 
通过长长的石路小径和好几道拱门,慕容缜带着龙鼓终于见着了姑母。
 
“小缜!”璟妃连忙起身,上前握住侄子的两手。
 
“姑母!”慕容缜也反握住她,心里一堆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人相顾无言,璟妃眼圈有些湿润。
 
“先坐下罢。”璟妃拉着侄子坐在石桌旁,“我上一回见你时你才三岁,连马背都还跨不上去,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年少的慕容缜也不由得唏嘘,他曾以为一切都那么美好,可世事多变,没有人会一直待在他身旁。
 
“你近些年如何?王兄呢?”璟妃忙问。
 
“我挺好,”慕容缜眼睛看向一边,“可自打母亲去世,父王悲痛欲绝,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璟妃“哎”了一声,拉住侄子道:“也苦了你了。”
 
“我不苦,”慕容缜郑重地摇头,“姑母这些年在宫中过得如何?”
 
璟妃又开始唉声叹气,“倒是锦衣玉食,可一天一天一成不变。前些年还有小太子同我吵吵架,陛下担忧儿子出事便将我和太子隔开,日子更加烦闷了。”
 
“父王一直挂念姑母,”慕容缜纠结着眉头,“担忧姑母没有子嗣,往后无人服侍。”
 
“我不可能有子嗣。”璟妃才说了一半,丫鬟云鹤立即打断,“娘娘!”
 
璟妃停顿了一下,将左右屏退。
 
“姑母为何有此说?”慕容缜神色微沉。
 
“不知你可听说过宫里有位芩妃?”璟妃眼里泛起一丝恨意。
 
“据说是陛下的宠妃,宫里唯一有后的妃子。”慕容缜答。
 
“他是个男人。”璟妃哼笑一声。
 
慕容缜大惊,“什么?”
 
“他是个男人。”璟妃又重复了一句,“即便陛下封住这宫里每一张嘴,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是个实实在在的男子。太子和两个公主也是唤他父亲,更让我确信不疑。”
 
“他既是男子,为何会有三个孩子?”慕容缜更加混乱。
 
“过去我也想不通,”慕容璟将手臂搭在石桌上,“后来猜测,他应当是桃源人。”
 
“桃源?”慕容缜瞪大眼,“被先帝扫荡的桃源?”
 
璟妃点了点头。
 
“司朝不是勒令见桃源则火灭之?这般敌对,芩妃竟能安稳地居于宫中?”慕容缜实在想不通。
 
“能活下来便好,二十多年前的事谁还想得起?”璟妃蔑视地看向一旁。
 
慕容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倒真想见见那位芩妃娘娘。”
 
“不说他了,”璟妃摆出笑脸,“同我讲讲吐谷浑罢,可还像我离去时那般天高云阔?”
 
慕容缜看了看姑母戴在头上的金花,淡笑着颔首。
 
与姑母叙旧之后,慕容缜大步往来安殿走。
 
拱门之后传来一阵喧哗,慕容缜过去,就见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手脚并用地扒住树干往鸟窝爬去。树下围了一群侍从,大约害怕他掉下来一般都伸着两手准备接住。
 
“殿下,快下来罢!”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孩大喊道。
 
小男孩不但不听劝,反而朝小书生做了个鬼脸,又继续往上爬。
 
慕容缜走过去,指着树上的小孩问那书生,“我乃吐谷浑王子慕容缜,那是何人?”
 
“小人太子伴读简七思,那是我朝太子殿下。”简七思作揖。
 
慕容缜看着那细瘦的孩子撇了撇嘴,这就是芩妃的儿子?看着颇为顽劣,底下除了伴读其他侍从似乎全都顺着他,往后想必成不了大业。
 
司弈昂一手拉着树枝站了起来,另一手去够鸟窝里的雏鸟。那鸟窝筑得颇高,任太子如何努力都碰不到。司弈昂干脆放开树枝蹲下身想要爬过去,只听“啊”的一声,小太子手没抱稳从树上掉了下去。
 
慕容缜和简七思看着小孩掉在侍从堆里,漠然的神色出奇地一致。
 
“殿下,殿下可伤着了?”张幼清扶起太子问。
 
司弈昂哎哟哎哟地叫着,眼睛盯向围观的两人,“你们两个,为何不接住本太子?!”
 
慕容缜看着那张小脸,莫名地觉得熟悉。
 
“小人骨头硬,怕硌着殿下。”简七思打了个千。
 
小太子气得不行,几步过来一脚踹在伴读腿上。
 
简七思捂着腿“嘶”了一声,慕容缜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经将芩妃的儿子看得和宣纸一样扁。
 
“你呢,你是何人?”司弈昂的目光转向生人。
 
慕容缜慢慢地抱拳,“吐谷浑王子慕容缜,见过司朝太子殿下。”
 
“吐谷浑?吐谷浑是哪里?”司弈昂疑惑地问。
 
慕容缜哭笑不得,“在司朝的西北方,宫里的璟妃娘娘便是吐谷浑人,太子殿下莫非不知道?”
 
司弈昂皱着小鼻子,“谁会晓得这些?”
 
慕容缜愈发无语,这人当真是个小草包。
 
“我还有事,先告退了。”慕容缜不愿和他纠缠,抱拳行礼。
 
“退下罢。”司弈昂趾高气昂地道。
 
慕容缜暗中冷哼一声,带着龙鼓离开。
 
两人一走,司弈昂立即问:“气死,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们司朝么?怎么还有个吐谷浑?”
 
简七思扶额,“这世上除了我朝,还有吐谷浑、高昌、南诏,很多国家和部落。吐谷浑与我朝最为亲近,前些日子协助我朝抵御高昌有功,殿下往后对吐谷浑王子最好客气些。”
 
“哦哦。”司弈昂似懂非懂地点头。
 
“殿下咱们回去了罢,那雏鸟小的让侍卫去抓。”张幼清微微弯着腰道。
 
司弈昂愤愤地看着鸟窝,道:“让侍卫全部捏死!”
 
“殿下!”简七思瞪眼,“那是大鸟的孩子,殿下怎么狠心扼杀如此幼小的生命?”
 
司弈昂看了简七思好几眼,甩手道:“那算了。”说罢便又跑远。
 
简七思看着那背影松了一口气,冷冷地盯着张幼清。
 
“哎,这回可不是我怂恿殿下的。”张幼清抬手。
 
“若不是你常年引诱殿下为祸,殿下怎会如此暴虐?”简七思横眉。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只要主子开心便好。”张幼清勾起嘴角。
 
简七思哼了一声,背着手去寻已经不晓得跑去哪里的小太子。
 
走得远些了,龙鼓小声道:“皇帝再不多生些儿子,只怕司朝未来堪忧。”
 
慕容缜勾了勾嘴角,没有答话。
 
“不过王子没有觉得这小太子有些像一个人么?”龙鼓问。
 
“谁?”慕容缜问。
 
“小恒殿下啊。”龙鼓眨眼。
 
慕容缜忽地停住,仔细想了想道:“还真有些像。”
 
“他们是堂兄弟嘛。”龙鼓解释道。
 
“可小恒和他双胞胎的亲弟弟就不像。”慕容缜又继续走。
 
“那是小守殿下脸圆。”龙鼓捂着嘴笑。
 
“你不如直接说他肥。”慕容缜翻了个白眼。
 
龙鼓嘿嘿地笑起来,“让小守殿下听见又要提着小木剑找王子拼命了。”
 
“要他打得过我。”慕容缜语气里满是得意,随即神色又暗了下去,“如今我倒是怀念他找我打架的时候了。”
 
“是啊,北疆王府不像这宫里守卫森严,北疆王也胸怀大度。”龙鼓颔首道。
 
“小恒坐在院子里读书,小守拿着木剑在那里胡乱比划。”慕容缜嘴角衔着一丝笑意,“有时候王妃会留我们吃饭,王妃做菜喜欢雕花,又精致又好吃。”
 
“王子说得我都饿了。”龙鼓吸了吸口水。
 
“走,我们去尝尝这宫里的御膳如何。”慕容缜一手搭在龙鼓肩上,两人便哥俩好地往来安殿而去。
 
第35章:兄弟角抵
 
翌日饮宴,慕容缜一去便见着了北疆王府的人马。
 
“北疆王也来了?”慕容缜忙上前问。
 
那些人与吐谷浑王子皆是旧识,立即笑道:“是啊,王爷王妃和两位世子都过来了。”
 
慕容缜一听疾步往大殿而去,率先见着了在厅内的高大男子。
 
“北疆王,王妃。”慕容缜忙上前行礼,目光也立即探到北疆王身旁的两个孩子身上。
 
“王子也来了。”司允修回礼。
 
“阿缜哥。”司弈恒淡笑着喊。
 
“小恒。”慕容缜也唤了一声,眼睛随即看向小馒头,“小守,你不叫我?”
 
司弈守翻了个白眼,“阿缜哥。”
 
慕容缜伸手捏了捏他白胖的脸,司弈守不悦地挥开。慕容缜嘿嘿地笑,许久没有见面,这人还是那么圆润。
 
“小恒,你身子好些了么?”慕容缜放下手转回司弈恒眼前。
 
“嗯,”司弈恒弯起眉眼,“府里新来了一名大夫,我最近很少咳了。”
 
慕容缜瞧司弈恒的面色的确红润了不少,心下不由得安慰。
 
众臣入座,太监高喊:“陛下驾到。”
 
司离枭领着司弈昂和璟妃走了出来,底下一群人立即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司离枭抱着太子坐上龙椅,慕容璟也默默地坐在一旁。
 
慕容缜归位,眼睛看向盛装打扮的姑母,胸口不由得怅然。
 
“今吐谷浑使臣入京,栉风沐雨。朕特设此宴,为王子与各使臣接风洗尘。”司离枭抬起酒杯饮尽。
 
殿内众臣皆举杯,慕容缜也抬着酒站了起来,“多谢陛下。”说罢,便仰头一饮而尽。
 
司离枭微微挑眉,吐谷浑王子虽然年少,可气势却丝毫不输千军之将。
 
殿内奏起黄钟大吕,太监宫女奉上狮峰龙井、蜂蜜花生和怪味腰果。慕容缜夹了花生放入口中只觉得甜腻无比,再吃腰果味道也是极其诡异,可在廷中又不能吐出来,只能囫囵咽了下去。
 
他姑母每日都是吃这些么?
 
慕容缜心里又沉了沉。
 
饮宴到了一半,小太子坐不住了,低声对皇帝道:“父皇,我想出去玩。”
 
“弈昂吃饱了么?”司离枭微微颔首看着儿子。
 
司弈昂连连点头。
 
“那带两位堂兄一起去。”司离枭朝北疆王那边使了个眼色,毕竟那两人都会成为太子的臣子,多结些交情不会有错。
 
“哦。”司弈昂从龙椅上跳下,走到弈恒弈守两兄弟旁边道:“两位哥哥,我们去外面玩罢。”
 
司弈恒看向双胞胎弟弟,就见司弈守眼里一片火花。
 
“小恒小守,去罢。”司允修道。
 
司弈恒带着弟弟起身,朝皇帝作揖,“皇侄先行告退。”
 
飘绫宫里的小宫女站在殿外,忽地见太子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来,前头还有她要等的人。小宫女立即上前,福身道:“参见太子殿下,世子和公子。”
 
“你来作甚?”司弈昂认得这人,便问。
 
“娘娘请北疆王世子与公子一叙。”小宫女欠身。
 
“娘娘找我们?”司弈恒有些不解。
 
“是。”小宫女朝世子道。
 
司弈昂嘟嘴,父亲怎么不找他要找两个外人?
 
“太子殿下,那我与舍弟便先退下了。”司弈恒作揖。
 
司弈昂挺了挺平坦的小肚子,“我也去。”
 
小宫女愣了愣,但太子也是主子,便只能躬身道:“是。”
 
司弈昂又领着一群太监宫女和侍卫往飘绫宫而去,傅子芩站在殿外看这架势眼皮直跳,皇帝对孩子也太保护过头了。
 
“拜见娘娘。”北疆王双子乖乖行礼。
 
“来啦,”傅子芩忍不住摸了摸司弈恒的脑袋,“都进来罢。”
 
那群侍卫侍从好歹留在了殿外,傅子芩只是领着三个孩子和贴身侍从进屋。
 
“好香啊。”司弈昂一进屋便动了动鼻子。
 
“郦才人做了藕粉桂花糕和开花馒头。”傅子芩伸手指向捧着糕点的宫女。
 
司弈昂“哇”了一声,立即跑过去从宫女手里拿过碟子放到桌上。
 
傅子芩颇为无奈,推着两个大的道:“弈恒弈守都快坐。”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宫女立即将几碟藕粉桂花糕和开花馒头放在两兄弟面前,又端上四盏花草茶。
 
反正太子已经开吃,司弈守也随着动手。司弈恒身体弱吃不了太多,只是拿着小口小口地啃。
 
“弈恒不喜欢点心么?”傅子芩心里忽地有些紧张。
 
“回娘娘的话,我方才在宴上吃得过饱,如今已经吃不下了。”司弈恒忸怩地道。
 
傅子芩忙按下他手里的糕饼,“那便不吃了。”
 
司弈昂看着父亲一脸关切,插嘴问:“父亲,皇姐和知仪呢?”
 
“郦才人带着呢。”傅子芩答,本来就是为了让他能和司弈恒多相处,郦昔繁才特意把那两姐妹带了下去,结果他的另一个亲儿子反而跑过来搅局。
 
“今儿饮宴的饭食如何?”傅子芩又看向司弈恒。
 
“好吃!”司弈昂抢先道:“今儿有罗汉大虾和葱爆牛柳,父亲你没去吃当真可惜!”
 
他怎么可能去得成,傅子芩淡淡地叹息了一声。他男子的身份摆在这里,即便宫里几乎人尽皆知,皇帝也不敢大摇大摆地将他放到众臣面前。再有一个,他育有子嗣这种事更是不能为人所道。
 
傅子芩用余光看着坐在桌边无事可做的司弈恒,心里微微发紧。司弈恒如今已然懂事,一直以为自己是辛雪扬所生,会不会有一日厌恶他这男人生子的怪物?
 
不不,他不是怪物。
 
傅子芩狠狠咬着牙,他们只是与众不同罢了,错的不是桃源族,而是狗皇帝和他的孽子。
 
收起爆发的怒意,傅子芩看向多日不见的孩子,“弈恒不想吃糕点,要不要出去走走?”
 
另外两个正在吃的小子也看了过来,司弈恒却只是摇头,“回娘娘,我身子不好,怕是走不远。”
 
傅子芩心中哀叹,又提起精神问:“弈恒想要玩什么?宫里什么都有。”
 
司弈恒似乎没有头绪,司弈守吃完糕饼拍了拍小手道:“我们玩角抵罢!”
 
小太子身旁的张幼清瞧着司弈守满身肥肉,忙道:“不可!太子伤着该如何是好?”
 
司弈昂没有理会贴身太监,忙放下藕粉桂花糕,“嗯!”
 
这下可好,两个孩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跑到院中摆开架势要摔跤。
 
司弈恒知晓自己弟弟的力气,忙跑到门口道:“小守,你小心别伤到太子!”
 
“知道。”司弈守咧嘴,挥着拳头一副得意的模样。
 
司弈昂盯着堂兄,神色出奇地专注。
 
傅子芩也到了门口,将手放在司弈恒头上道:“没事,院里都有侍卫,若是有个差池立马会将他们分开。”
 
司弈恒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眼神仍看着两人。
 
小太子和司弈守互相抓着对方的腰带,一起数到三,便用力地想要将对方掀翻。司弈守自然不用说,长了那么多肉不是虚的。小太子也不遑多让,日日在御花园上树下塘,虽然细瘦可力气也不小。两人就这么一直僵持,谁也没能抢占先机。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仍是抱着对方,唯有脚下移来移去。司弈恒慢慢放心下来,两个人势均力敌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法撂倒对方,就只能看谁的耐力强一些。
 
“娘娘,您说谁会赢?”司弈恒难得地发问。
 
傅子芩看着两个脸瘪得发红的孩子道:“弈守罢。”
 
“娘娘为何不猜太子殿下?”司弈恒又问,不管是谁都该偏向自己的亲生孩子才对罢?
 
“弈守毕竟岁数大些,瞧着也比弈昂壮实。”傅子芩解释道。
 
话音刚落,司弈昂却忽地用脚套住堂兄的小腿,一个用力便将人压在了身下。
 
傅子芩嘴角抽了抽,他是乌鸦嘴么?
 
“小守!”司弈恒忙过去将弟弟扶起来。
 
司弈守满脸通红,眼中却无比兴奋。
 
“你还可真厉害!”小太子露出牙齿,“我们再来一局!”
 
“好!”司弈守一下便答应。
 
“小守,要不你们玩投壶罢?”司弈恒拉着弟弟皱眉。
 
“投壶哪有这个好玩?”司弈守嘟囔。
 
“对啊对啊!”小太子附和道。
 
傅子芩抬了抬眉,冲太监使了个眼色,“抱些软垫过来。”
 
太监立即行礼退下,傅子芩朝气势昂扬的两个孩子道:“弈昂弈守等一会儿,有了软垫再玩。”
 
“哦。”司弈昂撅了撅嘴。
 
太监刚走不久,便见郦昔繁身旁的宫女婵衣疾步走了过来。
 
“娘娘,不好了!”婵衣边走边喊。
 
“怎么了?”傅子芩问,三个孩子也看了过去。
 
婵衣上前,凑到傅子芩耳边低声道:“陛下在宴上抓了一名桃源人。”
 
“是谁?”傅子芩大惊失色,廷内至少也有穆晰舫和辛雪扬两个桃源族。
 
“北疆王身旁的近卫。”婵衣局促地抓着两手。
 
傅子芩仿佛丢了魂似的六神无主,不该让辛雪扬和穆晰舫过来的,不该让他们来的!
 
“北疆王呢?”傅子芩忙问,穆晰舫被抓司允修不可能听之任之。
 
“奴婢不知。”婵衣拧着秀丽的双眉。
 
“郦才人在哪里?”傅子芩沉声问。
 
“还在扇屛殿。”婵衣答。
 
傅子芩看向院中的三个孩子,“弈恒弈守弈昂,你们先玩,我去去就回。”
 
三个孩子看着傅子芩急匆匆地出了院子,面面相觑。
 
第36章:全新交易
 
傅子芩匆匆进入扇屛殿,郦昔繁已经支开两个公主,焦急地在屋内走来走去。
 
“怎么回事?”傅子芩还未进门便问。
 
“今日饮宴上有几名舞姬是高昌的奸细,意图刺杀北疆王。晰舫打斗之时被撕了衣袖又不小心被酒壶砸中,手肘上的桃花印记现了出来。”郦昔繁上前低声道。
 
“他如今身在何处?”傅子芩焦灼地问。
 
“据说已押入天牢。”郦昔繁眼中黯淡。
 
傅子芩狠狠咬着牙,转身便走,“我去找皇帝。”
 
“皇帝不可能听你说话。”郦昔繁连忙跟上。
 
“除了皇帝如今还有谁放得了晰舫?”傅子芩脚下的步子越发急促,郦昔繁无奈,只能随着他同去。
 
寻至皇帝寝宫只见大门紧闭,傅子芩朝门口的太监道:“公公,我有要事求见陛下,烦你通报一声。”
 
“哎呀娘娘,北疆王如今正在殿内与陛下商谈,恐怕即便小的通报了,陛下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见您。”太监赔笑道。
 
听见北疆王也在,傅子芩松了一口气,“无事,那我便在此等候。”
 
“是。”太监行礼退下。
 
太极殿内穷尽奢华,即便一只茶盏也是琉璃杯,北疆王瞥了一眼宫女奉上的香茶,冲皇帝抱拳道:“求陛下放过微臣的近卫。”
 
“北疆王,你应当知道藏匿桃源族也是死罪。”他的兄长是个直肠子,司离枭便没有拐弯抹角。
 
司允修稳了稳心神,“穆晰舫这些年为了朝廷恪尽职守屡获军功,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司离枭不悦地挑眉,“北疆王对这小小的侍卫倒是颇为上心,听闻他是王妃的弟弟,莫非王妃……”
 
“不不,穆晰舫是辛式养子,与微臣的夫人并非亲生姊弟。”北疆王扯谎道。
 
司离枭点了点头,“那便好,若连王妃也是桃源族,只怕整个北疆王府都要遭殃。”
 
司允修微微捏着拳头,“陛下如何才肯放过穆晰舫?”
 
“朕不可能放他一马,”司离枭看着兄长黑沉的脸,又扬了扬手道:“但朕可以为了北疆王留他一条性命。”
 
司允修心中的急火被灭了一半,只要活着,那便能徐徐图之。
 
“先帝有令,桃源妖族需焚灭之。”司离枭慢悠悠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北疆王欲保全穆晰舫,而朕却不可违背先帝之令,再者满殿大臣宫人都瞧见了他是桃源人,若是朕当真放了他,只怕这礼法要乱。”
 
“那陛下打算如何是好?”司允修沉声问。
 
“关入天牢,此生不得出狱。”司离枭淡淡道。
 
司允修浑身发冷,那般闹腾的人,要他终生囚于阴暗狭小的铁牢之中只怕生不如死。可只要活着便好,他拼死御敌,总能求来一些赏赐罢?
 
“北疆王觉着如何?”司离枭问。
 
司允修僵直地抱拳,“多谢陛下……恩泽。”
 
傅子芩见北疆王出来,立即上前问:“情况如何?”
 
“终身监禁天牢。”司允修声音低沉。
 
傅子芩倒吸一口气,“怎么……你为何没有劝阻?!”
 
“我如何劝阻?他是桃源族。”司允修眼中宛如死寂的深夜,如今他终于领会当年穆晰舫宁可狠心堕掉腹中之子亦不敢透露身份的心情,原来他真的救不了,哪怕他是名震天下的北疆王,皇帝亲赐的天策上将,亦是无能为力。
 
桃源族又如何?傅子芩只觉得怒火中烧。他和郦昔繁是桃源族,华宁弈昂知仪是桃源族,即便他司离枭也是桃源族!
 
“我去见陛下。”傅子芩说罢便朝殿内走去。
 
皇帝正要入内室,听见脚步声又回了前殿。
 
傅子芩急急地走了进来,作揖道:“见过陛下。”
 
“你也是为了那名桃源族?”司离枭一见他焦急的神色便知所为何事。
 
“是。”傅子芩横着双眉,“陛下打算将他囚禁天牢?”
 
“你也打算为他求情?”司离枭挑眉。
 
“是。”傅子芩声音小了些。
 
司离枭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北疆王过来,朕饶他一命。你过来朕又放他出狱。再来个人,朕是否要奉他为神只?”
 
傅子芩晓得皇帝不悦,但此时他已经找不到其他人求助,“陛下,他与我,与华宁弈昂知仪都是同族,还请陛下法外开恩。”
 
“傅子芩,华宁弈昂知仪乃是皇族血脉,怎么会与穆晰舫是同族?”司离枭眯起眼。
 
再说下去恐怕皇帝就要发癫了,傅子芩压着自己的指节,“陛下无论如何不肯放他?”
 
“绝、无、可、能。”司离枭一字一顿地道。
 
傅子芩忍住心中的怒火,“那小人便先行退下了。”
 
碍事的人走完之后,司离枭才满面春风地入了内室。
 
卧房中央五花大绑地躺着一名男子,嘴内塞满棉布,冷冷地瞥了皇帝一眼。
 
“北疆王和傅子芩都亲自来为你说情,朕可真好奇你的身份。”司离枭上前抽出他嘴里的布条,“莫非你便是传言中的桃源少主?”
 
穆晰舫尚不知皇帝的想法,淡淡答:“不是。”
 
“不是便好。”司离枭后退了几步。
 
“陛下这是何意?”穆晰舫警惕地看着皇帝。
 
“你可知,朕与傅子芩做了十年的交易。”司离枭慢慢踱步,“他作为朕的妾室雌伏于朕,朕给他随时刺杀的机会。”
 
穆晰舫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司离枭。
 
“今儿,朕也给你同样的选择。”司离枭负手而立,“做朕的妾室,还是焚身而死。”
 
穆晰舫满脸通红,恶狠狠道:“休想我委身于你!”
 
“即便烧成灰烬?”司离枭问。
 
“我宁可死!”穆晰舫朝皇帝大吼。
 
“不错,比傅子芩刚被抓的时候有气势多了。”司离枭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穆晰舫,你不怕我对北疆王不利?”
 
穆晰舫眸中一颤,随即哼笑道:“你不敢动他。”
 
北疆王,光是这三个字便能让北方各族敬畏有加。
 
“不错不错,”司离枭更为欣喜,“脑子也比傅子芩灵光。”
 
穆晰舫不愿多言,默默地转头不看他。
 
司离枭寻了个位子坐下,眼中燃起火焰,“有趣,比起傅子芩,你可有趣多了。”
 
傅子芩一脸狠厉地走了出来,北疆王仍站在门外,“如何?”
 
傅子芩沉默着摇头。
 
司允修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抱拳道:“多谢娘娘。”
 
“他是我的同族,”傅子芩低声道,“我该救他。”
 
司允修无言地站了一小会儿,又抱拳道:“我回去再想想法子。”
 
傅子芩作揖,“北疆王慢走。”
 
待司允修走远,傅子芩茫然地看着四周,忽地觉着偌大的宫内没有他可立足之地。
 
“娘娘,咱们去一趟天牢罢。”郦昔繁凑到傅子芩耳边,“至少也该去为晰舫打点打点。”
 
“是啊,”傅子芩颔首,眼里透着一股凛冽,“还有那件事,也该动手了。”
 
傅子芩与郦昔繁到了天牢,给牢头塞了不少金银,问道:“不知今日入狱的桃源族关在何处?”
 
“桃源族,什么桃源族?”牢头不解。
 
傅子芩以为他贪心不足,又多塞了几锭金子给他,“就是今日在饮宴上被发觉的桃源族,名叫穆晰舫,二十几岁,与我差不多高。”
 
“娘娘,今儿狱里没有进任何人。”牢头摇摇头。
 
傅子芩皱眉,莫非是还没押入牢中?
 
牢头怕傅子芩不信,将金银全数退给他道:“娘娘,今日当真没有新入狱的囚犯,莫非是关在了其他地方?”
 
傅子芩看着金银犯傻,“除了天牢宫中哪里还有牢房?”
 
“娘娘,随意一个冷宫排了侍卫便能关押重犯,小人也不知可能关在何处。”牢头抱拳。
 
傅子芩将钱财又给了牢头,“若是往后听闻什么消息,还请大人告知于我。”
 
牢头兴奋地掂量着金银道:“自然,自然。”
 
出了天牢,傅子芩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寒意,“昔繁,你说皇帝会将人关在何处?”
 
“不如去问问乔总管?”郦昔繁提议道。
 
傅子芩颔首,又朝皇帝寝宫而去。
 
乔胥身为太监总管本应贴身服饰皇帝,然而皇帝宠妃私下召见,他也只能过去。
 
“拜见娘娘。”乔胥打了个千。
 
傅子芩也作了一揖,“乔总管。”
 
“不知娘娘找我来有何要事?”乔胥问。
 
“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乔总管能否赐教。”傅子芩给足了面子。
 
“娘娘请说。”乔胥微微一笑。
 
“陛下想要关押一个重犯,若不是关在天牢,那应当在何处?”傅子芩委婉地问。
 
乔胥大约有了思路,笑意泯了下去,“娘娘只怕不知道的好。”
 
听这话乔胥必定知道些什么,傅子芩忙拱手道:“乔总管,他于我有恩,若是连他是生是死都不晓得,我心中难安!”
 
“娘娘放心,”乔胥微微弓着身,“那位贵人活得好好的。”
 
“贵人?”傅子芩心头一跳。
 
乔胥面带笑意,“娘娘只需知道,后宫之中很快又会添一位娘娘。”
 
冷。
 
傅子芩只觉得如冰的寒意从心口漫向全身。
 
“娘娘不用担心,”乔胥以为傅子芩担忧失宠,“娘娘育有长公主和太子殿下,即便入了新人也不可能动摇您的地位。”
 
傅子芩愣愣地站在那里,眼前的景象忽地扭曲。
 
他忘了,这世上除了他还有另一名桃源族男子。他再不是皇帝唯一的选择,亦不再有与他交易的资格。
 
“娘娘,娘娘!”
 
耳旁似乎响起了什么人的声音。
 
傅子芩努力地想要听清,却发觉自己耳鸣目眩,猛地一头栽在地上。
 
第37章:全新筹码
 
穆晰舫躺得有些累了,挣扎着坐起来道:“陛下说的小人已经想清楚了,小人选择火焚。”
 
司离枭眉头跳了跳,有趣是有趣,把握不在手心的感觉却不怎么好。
 
“听闻北疆王妃是你姐姐?”司离枭以手托颐。
 
穆晰舫已经晓得皇帝的意思,淡淡道:“不是。”
 
“朕查访北疆,却查不到王妃的身份。”司离枭又换了一只手托起下巴,“即便是游牧民族,也该有家眷亲属罢?”
 
穆晰舫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干脆闭嘴不言。
 
司离枭心中燃起怒火,更多的却是征服之心。
 
一定有什么,这人也一定有什么弱点。
 
“陛下。”珠帘外忽然传来乔胥的声音。
 
“何事?”司离枭不悦地问。
 
“禀陛下,芩妃娘娘方才忽然昏倒……”乔胥道。
 
“什么?!”司离枭猛地站了起来。
 
乔胥冲着珠帘打了个千,“御医说,娘娘又有喜啦!”
 
司离枭紧绷的脸色骤然大喜,脚尖指着门口便要走。
 
穆晰舫看着皇帝这忽冷忽热的模样,暗中哼笑了一声。
 
司离枭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好好在此处待着,想要什么同宫人讲,别、想、逃。”
 
穆晰舫目送皇帝离开,无力地躺回地上。
 
迷雾之中,有个蹲着的小童用桃木枝在地上乱画。
 
傅子芩疑惑不解,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孩子?
 
“小兄弟,”傅子芩上前问:“你怎么在这儿,你父母呢?”
 
那小孩儿没有转头,“死了。”
 
傅子芩心头一紧,又问:“你可有亲人?”
 
“没有。”那小孩儿只是摇头。
 
傅子芩心下怜悯,微微躬身想看清小孩儿的长相,却只见那张脏污的小脸无比熟悉。
 
那小童终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为何如此闭目塞听,不顾族人死活?”
 
“我想救晰舫!我只是……无能为力……”傅子芩反驳道。
 
“你的整个族人所剩无几,你却纸醉金迷,整日沉溺爱欲。”小童微微歪着头,嘴角裂开一个讥讽的弧度,“莫非你以为皇帝当真会赦免桃源?莫非你当皇帝非你不可?”
 
傅子芩满脸通红,无措地站在那里。
 
“皇帝已经找到了更好的玩物,他不会在乎你这样愚钝又无趣的男人。”小童微微上前了些,“不要再奢望他的良心,他与他的父亲一样残暴不仁。”
 
“你……是谁?”傅子芩颤抖着问。
 
小童勾起嘴角,沾着血的两手捂住傅子芩的双耳,“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一起,为桃源而战。”
 
睁眼,是皇帝又惊又喜的脸。
 
“哈哈,你竟又有了孩子。”司离枭几乎要扑上来,“这是朕的第五个孩子,朕一定要给他起个好名字。”
 
傅子芩似乎没有回神,傻愣愣地看着皇帝。
 
“娘娘你可好些了?”郦昔繁上前问。
 
傅子芩转脸瞧着她,“什么?”
 
“娘娘您有孕了。”郦昔繁低声道。
 
傅子芩摸了摸自己肚子,“这样。”
 
筹码,又多了一个。
 
“朕希望他是个皇子,皇兄都有两个儿子了,朕怎么能让他比下去?”司离枭兴奋地自说自话。
 
傅子芩的眼珠转了转,“晰舫呢?”
 
司离枭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此事你不要过问。”
 
傅子芩紧闭着嘴,撑着想要坐起来。
 
“你快躺着,”司离枭按住他的双肩,“御医说你胎气不稳,这些日子就躺着不要动。”
 
傅子芩乖乖地躺下,两眼无神地看着上方。
 
这种时候皇帝怎么看他怎么喜欢,也就任由他这死眉死眼的模样。
 
“陛下我觉着头昏想要休息。”傅子芩忽然道。
 
“什么?御医!”司离枭说着便朝外面喊。
 
“不用,”傅子芩偏头看他,“我只想休息。”
 
“好。”皇帝咧开嘴笑,起身给傅子芩理了理被子,“你好好休息,明儿我再来看你。”
 
傅子芩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缓缓地点了点头。
 
待皇帝走后,傅子芩还是坐了起来,“昔繁,我有个计策。”
 
“什么?”郦昔繁问。
 
傅子芩屏退左右,道:“用弈恒来换晰舫。”
 
郦昔繁皱眉,“你当年费尽心机才将他送出宫,怎么舍得让他回到这龙潭虎穴?”
 
“当年若非晰舫,我与弈恒说不定一尸两命,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还。”傅子芩捏着拳头,“更何况弈恒进了宫,皇帝也不会亏待他,”
 
“不成,”郦昔繁微微摇头,“皇帝知晓真相必然要带回弈恒,但却不一定放过晰舫,到时反而得不偿失。”
 
“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着晰舫困在宫中?”傅子芩怒上心头,脸色微微发青。
 
“乔胥说过了,晰舫在宫中暂且不会有事。”郦昔繁看向傅子芩颤抖的眼睛,“更何况若是在宫中多一个同伴,我们也多一分胜算。”
 
傅子芩慢慢地放开手,“也对。”
 
穆晰舫比他聪慧,若是成了皇帝身旁的红人,必定比他有用。
 
太极殿中,小太子正昏昏欲睡地坐在简七思旁边看书,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道:“太子殿下,芩妃娘娘有喜了。”
 
“有喜?”司弈昂疑惑地看着小太监,当初傅子芩怀司知仪时他还小,没有什么印象。
 
“娘娘要为殿下添弟妹了。”小太监解释道。
 
“真的?我要有弟妹了?!”司弈昂兴奋地丢开手里的书,简七思无奈地走过去捡起来。
 
张幼清听后不由得皱眉,他伺候的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可若是芩妃再生一个皇子,这位置便说不上稳固。
 
“殿下,不如咱们去拜见芩妃娘娘?”张幼清弓着身道。
 
“好,我要去。”司弈昂立即跳起来,直接往门外跑。
 
简七思看着那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太子殿下绝对是为了不读书才跑那么快罢。
 
走在小径上,司弈昂咿咿呀呀地唱着小调,张幼清回头见简七思没有跟上来,立即凑上前道:“殿下要有弟妹了,不如去求一个平安符送给芩妃娘娘?”
 
“好啊,等我见了父亲便去求。”司弈昂的小脸上满是笑意。
 
到了飘绫宫,司弈昂一进门便问:“我父亲呢?”
 
“殿下,娘娘身子不适,正在卧房休息呢。”宫女福身道。
 
司弈昂可不管这些,径直跑进卧房。
 
也不知是否因为怀了身孕,傅子芩总觉得头昏脑涨,郦昔繁离去后便一直睡到现在。
 
“父亲,父亲!”司弈昂手脚并用地爬到榻上。
 
傅子芩被吵醒,不悦地看着小小的孩子。
 
“父亲,我要有弟妹了?”司弈昂跪在榻上问。
 
傅子芩爬坐起来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小太监告诉我的。”司弈昂四处看了看,“弟妹在哪儿呢?”
 
“弟妹还小,你看不见。”傅子芩捂着肚子答。
 
“哦……”司弈昂惋惜地答了一个字,随即又高兴地问:“父亲,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傅子芩往后靠了靠。
 
“父亲,我想要弟弟,我都有两个姐妹了,还没有兄弟。”司弈昂换了个盘腿而坐的姿势。
 
“到时再说罢。”傅子芩垂下眼睑。
 
“父亲,等我回去就求一个平安符。”司弈昂想了想,又问:“父亲,有可以求弟弟的符么?”
 
“有罢。”傅子芩用手扶了扶头,却猛地想起了什么,“你要回哪里?”
 
“回去啊。”司弈昂摇晃着身子答。
 
“回去太极殿?”傅子芩坐直了盯着儿子。
 
司弈昂看向明知故问的父亲有些愣,“对啊。”
 
傅子芩眼里亮起一丝火光,“弈昂,你父皇的卧房你可进得去?”
 
“那是自然!”司弈昂挺了挺胸脯,整个太极殿就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弈昂,父亲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拜托你。”傅子芩把儿子的小手拉了起来。
 
司弈昂一听脸上大喜,“什么?”
 
“此事绝不能被你父皇知晓,你可能为父亲保守秘密?”傅子芩略带焦急地问。
 
司弈昂眨了眨眼,“为何?”
 
“你既不愿,那父亲也不为难你。”傅子芩叹息着放开了手。
 
司弈昂只觉得手上的温度变凉,忙抓着父亲的手腕道:“好,我会保守秘密。”
 
傅子芩这才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父亲有一个朋友,被你父皇抓住困在太极殿的卧房中,你偷偷去瞧一瞧他是否受了伤,有没有话要带给我。”
 
“好!”司弈昂一口答应。
 
“弈昂记得,绝不能告诉父皇。”傅子芩笑着看向太子的眸子。
 
司弈昂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嗯。”
 
傅子芩只觉得沉闷的脑袋轻松了不少,将儿子搂进怀里,“弈昂真乖。”
 
司弈昂忽然手足无措,小脸红得像是掉在地上的柿子。这样的温度太过陌生,司弈昂颤抖着抬手,松松地环在父亲腰上。
 
第38章:撒诈捣虚
 
左看,右看,太极殿的侍卫侍从一个个都低着脑袋。
 
司弈昂迈着小腿登登登地跑进卧房,窃喜一路上畅通无阻。张幼清无语地看着宫女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外,仿佛丝毫没有看到太子的影子。也亏得司弈昂平日顽劣不堪,皇帝又极其宠溺,没有一个太监宫女敢阻拦他。
 
掀开珠帘往里跑去,司弈昂吓了一跳,“嚯,你怎么捆得和虫子似的?”
 
被五花大绑的穆晰舫晓得这是傅子芩的儿子,立即坐起来问:“太子殿下为何在此?”
 
“父亲让我来瞧瞧你。”司弈昂沾沾自喜地道:“没有一个人发觉本太子进来。”
 
一路上那么多侍卫侍从怎么可能不发觉,穆晰舫暗自腹诽了一句。
 
“你受伤了么?”司弈昂围着穆晰舫走了一圈。
 
“没有。”穆晰舫摇头。
 
“本太子也觉得没有。”司弈昂像是小老头一般抱着小手。
 
穆晰舫忍俊不禁,这位太子比他哥哥可要有趣多了。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啊?”司弈昂盘腿坐下。
 
“因为小人的身份。”穆晰舫叹息一声。
 
“你是什么身份?”司弈昂歪着脑袋。
 
如今说什么桃源人只怕小太子也听不懂,穆晰舫只得道:“我并非司朝之人。”
 
“不是司朝人……”前些日子才听说了本朝之外还有好几个国家民族的司弈昂立即兴致盎然,“你是那什么……吐什么浑?”
 
“不是……”穆晰舫答。
 
“高昌?南什么的那个?”司弈昂抓着脚腕问。
 
“都不是。”穆晰舫嘴角抽了抽。
 
司弈昂嘟着小嘴,“那你是什么人?”
 
“太子莫要再问,”想想这孩子毕竟有他们的血统,穆晰舫又补上一句,“太子只需知晓,我们这一族,从未做过任何错事。”
 
“既然没有做错事为何要遭受惩罚?”司弈昂眨了眨眼,平时只有他背不出书夫子才会打他手板。
 
此事毕竟牵扯他的祖父和父亲,穆晰舫思量了一下还是不打算解释,“殿下已经见过小人,请向芩妃娘娘回话,小人暂无性命之忧。”
 
“哦,”司弈昂点点头,“就是这些?”
 
穆晰舫脑中转了一圈,道:“请殿下再为小人传一句话。”
 
“讲。”司弈昂大方地道。
 
“小人腰间有一枚玉佩,请太子取下来交给芩妃娘娘。穆晰舫用目光指了指玉佩的位置,”然后转告北疆王,带王妃和两位王子立即回北疆。“
 
“哦。”司弈昂起身从绳索的缝隙找了玉佩,解下来放在自己怀里。
 
“多谢殿下。”穆晰舫双手动弹不得,只能微微躬了躬身。
 
“放心交给本殿下。”司弈昂拍了拍放在胸口的玉佩,转身便出了卧房。
 
司弈昂出了太极殿便直直地往飘绫宫跑去,张幼清跟上,问道:“殿下偷偷去陛下的寝殿作甚?”
 
小太子的眼珠抡了一圈,蹦蹦跳跳地道:“不告诉你。”
 
张幼清皱眉,太子开始懂事,慢慢在逃脱他的掌控了。
 
“殿下要去飘绫宫,可平安符还没求呢。”张幼清快步跟着太子走。
 
“对啊!”司弈昂猛地停了下来,昨儿父亲嘱咐他去探望太极殿内被囚之人,他便将这事忘了。
 
“殿下请看。”张幼清从袖中摸出一个绣了“平安”二字的锦囊,“小人昨儿冒昧地替殿下求了。”
 
“幼清你真好!”司弈昂接过平安符,继续跳着往飘绫殿走。
 
傅子芩今日要舒坦一些,便在大殿内坐着。他不喜看书,皇帝也看不惯他练武,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已经延续了六年。
 
“父亲!”司弈昂兴冲冲地跑进去。
 
傅子芩从未如此期待儿子的到来,立即起身走到门口,“弈昂来啦。”
 
“嗯!”司弈昂用力点头,摸出平安符道:“父亲,平安符。”
 
“好。”傅子芩瞧了一眼便揣进怀里。
 
傅子芩忙将儿子带进卧房,小声问:“弈昂见着叔叔了么?”
 
“嗯,见着了。”司弈昂点头,“叔叔好奇怪,捆了一身的绳子。”
 
傅子芩听后不由得皱眉,“叔叔可受伤了?”
 
“没有,”司弈昂答,“叔叔好着呢。”
 
傅子芩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皇帝还没对他下狠手。
 
“对了,”司弈昂又摸出玉佩递给父亲道:“叔叔让我把这个交给父亲,说让皇伯父带皇伯母还有我两位堂兄赶紧回北疆去。”
 
“他是这么说的?”傅子芩看着玉佩问,听这语气,只怕皇帝要对北疆王府不利。
 
司弈昂点点头,傅子芩将玉佩放进怀中,“叔叔可还说了什么?”
 
回想了一下,司弈昂摇头。
 
傅子芩沉默了一下,笑着抚摸孩子的脸,“弈昂真乖,今儿在父亲这里吃饭,父亲让小厨房做弈昂喜欢的汽锅鸡。”
 
“嗯嗯!”司弈昂高兴地点头。
 
正说着,却听屋外长长的通报:“陛——下——驾——到——”
 
傅子芩脸色一黑,忙拉着太子出了卧房。
 
“见过陛下。”傅子芩作揖,司弈昂也学着行礼。
 
“弈昂也在?”司离枭走入前殿。
 
“弈昂替我求了一个平安符。”傅子芩有些心虚地解释。
 
司弈昂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脖子,其实是别人求来的。
 
“弈昂有孝心,来父皇抱抱。”司离枭张开两手。
 
“不要!我要父亲抱!”司弈昂朝傅子芩跳着撒娇。
 
傅子芩正要将孩子抱起来,司离枭立即一把揽过儿子,“父亲怀了小弟不能抱弈昂,父皇抱抱可好?”
 
司弈昂嘟了嘟嘴,抓着父皇的衣襟不再多作要求。
 
“你同弈昂亲近了不少。”司离枭抱着儿子坐下。
 
傅子芩仍在原处站着,“自己的孩子哪分亲疏?”
 
“嗯,父慈子孝才好。”司离枭靠着儿子的额头碾了碾。
 
司弈昂咯咯直笑,傅子芩也摆出一张干笑的脸,“陛下怎么来了?”
 
“朕昨日不是说过要来么?”司离枭挑眉。
 
“啊,对……”傅子芩心中闪过一阵焦躁。
 
司离枭扬了扬头道:“先坐,现下舒服些了么?”
 
傅子芩走过去坐在几案旁,“好些了,没有昨日那般晕眩。”
 
“这孩子的反应似乎要大一些。”司离枭看着傅子芩平坦的肚腹。
 
“我毕竟上了年纪。”傅子芩垂眸。
 
“三十岁算什么上了年纪?”司离枭略有不快。
 
傅子芩没有反驳,司离枭又道:“今儿御医瞧过了么?”
 
“瞧过了,还是说胎气不稳要保养。”傅子芩淡淡答。
 
“嗯,该忌口的忌口,该服药服药。”司离枭敲着几案道。
 
“我知道。”傅子芩答。
 
司离枭瞧了瞧外面的日头道:“朕也该回去了。”
 
傅子芩立马起身作揖,“恭送陛下。”
 
司离枭抱着太子便要走,司弈昂忽然拍着皇帝道:“父皇,我要在父亲这里吃汽锅鸡!”
 
“汽锅鸡?”司离枭还没回神过来。
 
“父亲说了今儿让小厨房给我做汽锅鸡。”司弈昂晃着小手道。
 
司离枭转头看着傅子芩,“今儿有汽锅鸡?”
 
傅子芩眉头跳了跳,似乎皇帝也喜欢这道菜,“陛下不回去了?”
 
“既然有汽锅鸡,朕便留在此处用膳罢。”皇帝抱着儿子又回到原位。
 
傅子芩颇感无奈,何时才能将消息传出去啊。
 
侍卫疾步入内,抱拳道:“王爷,查不到穆侍卫的消息。”
 
辛雪扬惶惶不安地看着丈夫,北疆王也变颜变色,“查不到?不是在大狱么?”
 
“属下查了天牢的记载,没有穆侍卫的名字。”侍卫道,“据闻芩妃娘娘也曾去过天牢,但最后无功而返。”
 
“都已经好几日了,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辛雪扬声音颤抖。
 
“属下不知。”侍卫拱手。
 
司允修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再去查。”
 
“只怕王爷将皇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着穆侍卫。”门外忽然响起苍老的声音。
 
“谁?”司允修握着腰间的剑柄警醒地看向紧闭的门口。
 
脖颈上有一颗痣的老者缓缓推开门,领着女徒弟慢悠悠地走入屋内。
 
“左大夫?”司允修放开手里的剑。
 
“见过王爷,王妃。”左大夫朝两人作揖。
 
辛雪扬看着老者与徒弟,肩膀不由得颤动。
 
“左大夫为何说,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穆侍卫的踪迹?”司允修疑惑地看着刚入府的大夫。
 
“小人想单独向王爷王妃禀报。”左大夫朝辛雪扬使了个眼色。
 
辛雪扬咽了一口,道:“就听听他怎么说罢。”
 
司允修屏退左右,拱手道:“还请左大夫指教。”
 
“指教不敢当,”左大夫露出一口带些暗黄的牙齿,“只是宫中钱御医乃是小人的弟子,昨日钱御医被召入陛下寝宫,床榻上赫然是一名鲜血淋漓的男子。”
 
司允修的脸色骤然变黑,“是谁?”
 
“那名男子偷偷将此枚玉佩交给我的徒弟,求他向王爷传话。”左大夫掏出玉佩双手奉上,“钱御医想着小人正好在北疆王府,便将此物交给小人。”
 
司允修仔细端详着玉佩,在背后看到了一丝熟悉的裂痕,“他说了什么?”
 
“他说,陛下欲对王爷和两位王子不利,请王爷早作打算。”左大夫躬了躬身。
 
司允修心中宛如翻天覆地,僵硬的手指忽地内折,紧紧握住玉佩。
 
第39章:两相对比
 
暗卫不知从何处跳下,跪地道:“拜见陛下。”
 
“何事?”坐在御书房中的司离枭手执书卷,抬眼瞧了瞧他。
 
暗卫快步走到皇帝跟前,双手奉上一张宣纸。
 
司离枭接过打开一瞧,便见上头写了八个大字:“桃源降世,天之骄子。”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司离枭沉声问。
 
“禀陛下,如今皇城内的孩童都在吟唱这句童谣。”暗卫拱手道。
 
司离枭看着宣纸上的字迹,眼里漫出些许寒光。
 
天之骄子为桃源所出,但这天之骄子,却不知是坐上了皇位之人,还是将要坐上皇位之人。
 
司离枭将宣纸揉成一团,“去查。”
 
“是。”暗卫应了一声,便又如鬼魅般不见踪影。
 
司离枭唤人将纸团拿去烧了,起身往寝殿而去。
 
穆晰舫被捆了几日,皇帝终于大发善心解了他的绳索,改为在脚腕锁上一条细细的精铁,除了寝殿何处都去不得。
 
司离枭尚未进门时听见铁器叮当作响,还以为穆晰舫在扯精铁链子,结果进去一看,他手里拿着九连环自顾自地玩得开心。
 
“陛下。”穆晰舫见了人立即将九连环放在一边。
 
司离枭微微走过去,“你倒是悠哉。”
 
穆晰舫没有答话,在皇帝的寝殿之中百无聊赖,他只能耍弄这些小玩意儿打发打发时间。
 
司离枭拿起九连环,眼里百味杂陈,“这原本是太子的玩物,太子如何也解不开,便随手丢在朕这里。”
 
司弈昂能拔山打鼎却无锦心绣肠,明明告诉了他解环的办法仍不能全数解开。这样的资质可做猛将,若做帝王却稍显欠缺。
 
穆晰舫不知皇帝为何忽地谈起这些,默默地看着他。
 
司离枭静静地站了一下,将九连环放回原处问:“宫里的膳食可习惯?”
 
一到这种时候穆晰舫便无比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人还是更喜欢北疆的烤馕。”穆晰舫道。
 
司离枭寻了最近的位子坐下,“不如与朕说说北疆?”
 
“陛下为何想要知晓?”穆晰舫警觉地问。
 
“北疆乃是朕的领土,可二十多年却从未亲自瞧过一眼,自然想要知道。”司离枭答得自然。
 
穆晰舫脑袋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淡淡答:“北疆与京都没有多大差别,只是风沙极大,北疆之人便常戴面纱掩住口鼻。”
 
司离枭以手托颐,眼睛凝视着穆晰舫。
 
穆晰舫被盯得汗毛竖起,半道便停了下来。
 
“你不用如此拘谨。”司离枭带了些笑意道。
 
即便平时面对皇帝他也有些紧张,更何况是两人在寝殿中独处。
 
司离枭有些失望,傅子芩浑身是刺的模样让人想要狠狠操弄,穆晰舫谨慎小心的模样却让人食之无味。
 
“不如说说北疆王与王妃?”司离枭又换了能直戳这人心底的话头。
 
穆晰舫果然动了动眉毛,“恐怕陛下对北疆王更熟悉罢。”
 
“北疆王,”司离枭仔细想了想,道:“是个贤臣良将。”
 
穆晰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皇帝,不知他说的是不是违心之论。
 
“朕与他说不上亲近但也不疏远,”司离枭端详着穆晰舫的神色,微微扬起嘴角,“他晓得其中的分寸。”
 
穆晰舫脸色微沉,这样的说法好似即便北疆王扶助司离枭登上帝位,尽忠职守护卫边疆,在皇帝心中仍然只是个伏低做小的下人。
 
司离枭起身,慢慢走向穆晰舫。
 
穆晰舫只觉得全身僵直,两手握紧仿佛随时都会出拳。
 
司离枭伸手摸了摸穆晰舫的脸,“你方才的模样,当真有趣。”
 
说罢,便错过他径直出了寝殿。
 
穆晰舫用力吸气,直到脚步声走远才虚脱一般坐在地上。
 
夏日蝉鸣,宛如一呼一吸之间都满是热气。傅子芩有了身孕便觉得腹内像塞了个暖水袋,总是热涨不已。
 
司华宁快十岁,捏着针线仔细地描绘着莲花的模样。绣到了不明白的地方,便小声去问身旁抱着司知仪的郦昔繁。
 
傅子芩看着郦昔繁一手圈着司知仪,一手指着司华宁手里的绣花棚子,再一次觉得这人更像是“母亲”。
 
抚上尚未隆起的小腹,傅子芩叹息了一声。
 
“娘娘,有喜之时叹气,将来皇子也会长得愁眉苦脸的。”婵衣娇笑着道。
 
“是么?”傅子芩扯了扯嘴角,难怪他的几个孩子都不爱笑。
 
“陛下驾到。”门外太监喊道,屋内所有人都站起来恭迎皇帝驾临。
 
虚情假意地行礼之后,皇帝坐了下来,“华宁在做什么?”
 
司华宁将绣花棚子递给父皇,“郦才人在教华宁绣荷花呢。”
 
司离枭不懂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只能笑道:“真好看。”
 
即便如此司华宁还是兴高采烈地拿回了绣花棚子,又专心致志地下针。
 
司离枭瞥眼看着郦昔繁,这个曾是他正妻,亦是母后安插在他身旁的女子,若非康南王叛变,只怕如今仍装作贤妻良母的模样,伺机而动罢。
 
郦昔繁微微颔首看着司华宁绣花,避开皇帝凌厉的眼神。司离枭也收回目光,眼睛看向沉默的傅子芩。
 
“今儿好些了么?”司离枭从御医那里知晓他近来身子不适,心里倒是存了多来瞧瞧他的想法,可每回看见这张要死不活的脸,坐不了多久便想离去了。
 
“好些了。”傅子芩淡淡地答,其实不好,整宿地睡不着,起身后头重脚轻,整个人都没有力气。
 
司离枭一看那青黑的眼底便晓得他没睡好,问:“夜里常呕么?”
 
“没有。”傅子芩仍答得平铺直叙。
 
司离枭微微皱眉,朝郦昔繁道:“带华宁知仪下去。”
 
郦昔繁淡然起身,“妾身告退。”
 
傅子芩见三人出去,再看皇帝走向自己,心里微微打鼓。
 
司离枭坐在傅子芩身旁,暗中遏住怒意,“昨夜睡得不好?”
 
“没有不好。”傅子芩答。
 
“眼底都黑了。”司离枭伸手想摸傅子芩的眼皮,却被人往后躲开。
 
司离枭讪讪地收回手,“晓得那个桃源人在何处了?”
 
傅子芩眼里猛地射出一股寒意,司离枭明了地点点头,“朕收他入后宫,你这般生气?”
 
“陛下坐拥天下,纳谁入宫都理所应当。”傅子芩顿了顿,又道:“小人只想自己的族人活着,其他不敢奢望。”
 
句子好歹长一些了,司离枭扬起嘴角,“你为朕生养了三个儿女,再加腹中之子,你把剩余的桃源人全接到宫中安置也无妨。”
 
傅子芩心中讥笑,只怕是将所有人接来好一网打尽罢。
 
“同朕说说桃源如何?”司离枭忽地问。
 
傅子芩怔了怔,“陛下为何想要知晓?”
 
这问题怎么会和穆晰舫一模一样?莫非桃源人都是一个脑子?
 
“好奇罢了。”司离枭耸耸肩。
 
“那儿早已夷为平地,陛下知晓也无用。”傅子芩沉声道。
 
得,踩到了猫尾巴。
 
“你与穆晰舫皆是桃源人,幼时想必见过面罢?”司离枭带着恶意地问。
 
傅子芩看向一边,“我与他不是同宗只偶尔见过一两面,那时他仍在襁褓,我记得他,他大约不记得我。”
 
“他幼时长什么样?”司离枭定定地看着傅子芩,想从那张淡漠的脸上寻找一丝一毫的动摇。
 
傅子芩无语地道:“襁褓里的孩子能看出什么样?”
 
“知仪小时候就和华宁不一样。”司离枭正色道:“知仪一出世便比华宁要白,华宁的眼睛像你,知仪像朕。”
 
这人每日都是在做什么啊?傅子芩无比怀疑。
 
“你从没发觉?”司离枭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个女儿的生身之人。
 
傅子芩抬眼,“大约小人眼神不好。”
 
司离枭将手放在桌上,感叹地看向另一边。
 
傅子芩理了理衣衫,有意掩住肚腹。
 
“今儿那群大臣又念叨了,”司离枭微微往后靠,“说朕发令苛刻,怨声载道。不过就是剥了他们一点津贴,每日都如蚊子在朕耳边嗡嗡叫嚣。”
 
司离枭转头,却见傅子芩眼中没了神采。
 
“傅子芩。”司离枭喊了一声。
 
傅子芩猛地回神,惊诧地看着皇帝。
 
“朕说,那群大臣着实烦人,每日除了争权夺利便言之无物。”司离枭眯着眼道。
 
傅子芩不懂政事,半晌才道:“是么?”
 
司离枭猛地拍了一掌几案,愤愤地站了起来。
 
傅子芩立即跪地,“陛下息怒。”
 
这人如今还怀着孩子,司离枭只得尽力忍住怒气道:“起来。”
 
傅子芩起身,蓦地捂住小腹弯下腰。
 
“怎么了?!”司离枭瞪大眼,连忙两手扶住他。
 
傅子芩咬着下唇放开手,“没事,可能忽然站起来拧到了腰。”
 
“什么叫拧到了腰?”司离枭横了傅子芩一眼,朝近旁的宫女道:“叫御医!”
 
宫女应声退下,司离枭扶着傅子芩慢慢坐回椅上。
 
傅子芩觉得吸入胸腔的气息更加闷热,脑袋也开始晕眩。
 
“傅子芩?傅子芩?!”皇帝焦急地喊着他。
 
这副场景似乎不久前才出现过,傅子芩扯了扯嘴角,眼睑无法控制地闭合。
 
第40章:蠢蠢欲动
 
痛。
 
与练武时的伤筋动骨不同,热胀过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急不可耐地想要从体内生生撕离。傅子芩从那样的剧痛中醒来,脑袋里仍然一片混沌。
 
“都是死人么?!没一个有用的!”
 
似乎有人在耳边大喊。
 
“陛下!陛下!娘娘醒了!”
 
“什么?!”
 
模糊的影子冲了过来,罩在他眼前问:“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傅子芩没有答话,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
 
司离枭看到他张嘴却发不出声,便又弯了弯腰贴近床榻,“哪里痛?”
 
“你……”傅子芩嘶哑地发了一个音,又张着嘴不再说话。
 
司离枭急得简直想杀人,“到底什么你说啊!”
 
傅子芩眼前宛如迷雾,可雾中的那人却无比清晰。
 
当朝皇帝,他的孩子们的父亲,他一生的仇人。
 
“我、恨、你……”傅子芩艰难地磨出三个字。
 
每一日醒来都是折磨的开始,然后在仇恨中入睡。他的人生宛如提线木偶,手里的刀除了刺杀别无它用。
 
司离枭愣愣地看着他,傅子芩却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御医慌忙上前为傅子芩诊脉,司离枭听着房内的喧嚣,不知为何理不清思绪。
 
穆晰舫看着皇帝在寝殿内埋着脑袋踱来踱去,最终开口问道:“不知陛下为何烦心?”
 
皇帝仿佛硝石一点就燃,指着穆晰舫吼道:“你们桃源族非要气死人不可?!”
 
穆晰舫一听便明白傅子芩那边恐怕出了事,立即跪下道:“请陛下息怒。”
 
司离枭又在寝殿内转了一圈,脸上的怒气丝毫不见削减。
 
穆晰舫跪了半晌不见他继续,只得试探着问:“陛下,芩妃娘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司离枭眉头一动,定在那里道:“他就是跪了一下,起来便晕倒了。”
 
“什么?”穆晰舫大惊,有孕之人晕厥可大可小,“芩妃娘娘可醒了?”
 
“没有。”司离枭愤愤不平地背着手。
 
穆晰舫默默地跪着,看司离枭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半晌,司离枭才嘟囔了一句,“他平日身子都很健壮。”
 
“这个……”穆晰舫犹豫着道:“毕竟他有孕在身。”
 
皇帝垂眸,寻了个位置坐下,“朕晓得他恨朕。”
 
穆晰舫心头大震,不知皇帝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司离枭坐下之后便又开始沉默,他与傅子芩从开头便是一桩强制交易,就如他父皇强迫桃源主母成为司朝皇后一般。但傅子芩不一样,傅子芩疼爱他们的孩子,所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抓在手心。
 
可傅子芩仍然恨他,恨得即便在生死边缘仍无法忘却。
 
穆晰舫看着皇帝,不敢轻易询问细节。
 
“起来罢。”司离枭挥了挥手。
 
穆晰舫这才起身,往旁边挪了几步好远离司离枭的视线。不料司离枭却又偏过头看他,“你过来。”
 
穆晰舫微微握拳,紧张地走了过去。
 
司离枭上下打量着这个桃源人,与傅子芩不同的聪颖俊朗,按理说他也该更喜欢这人才对。
 
司离枭握住穆晰舫的手臂便觉察出这人的颤抖,暗示着他的惊惧与顺从。若是他再强硬一些这人势必也会就范,可他不想,不想再养一个宛如傅子芩的空壳。
 
讪讪地放开自己的手,司离枭站了起来,“朕去瞧瞧傅子芩。”
 
穆晰舫松了一口气,恭送皇帝出殿。
 
稳健的步子踏在廊中,迎面便走来一名老者。
 
“王爷。”左大夫深深作揖。
 
司允修一见他立即冷下脸,“左大夫还有何事?”
 
“王爷尚未给老夫一个答复。”左大夫淡笑道。
 
“本王说过了,本王绝不能做叛逆之事。”司允修正色道。
 
左大夫仍衔着几丝笑意,打千道:“小人明白了。”
 
司允修离开便径直回了卧房,辛雪扬宛如热锅上的蚂蚁,闻声立即前去迎接。
 
“查得怎么样?”辛雪扬将人堵在门口忙问。
 
“进去说。”司允修道。
 
“哦。”辛雪扬忙让开。
 
两人进了卧房屏退侍从,辛雪扬又问:“可有什么消息?”
 
司允修紧皱着眉头,“平日陛下不在寝殿中也仍有人送饭菜过去,但从未见有其他人出来。”
 
辛雪扬张大嘴,带着些哭腔道:“定是皇帝将他拘禁了!”
 
这一结论往司允修的胸腔塞满烙铁,“你不要慌,至少晰舫还活着。”
 
“活着?”辛雪扬看着丈夫,瞪大的眼眶中氤氲着雾气,“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王爷莫非不知?晰舫活着,可他能活得好么?!”
 
司允修心头一颤,辛雪扬立即拉着他的手臂道:“王爷,王爷,晰舫他陪着你四处征战十几年啊!他是我弟弟啊!你忘了左大夫说的么?他浑身血淋淋,血淋淋的啊!王爷你怎么舍得啊!”
 
最后的几个字辛雪扬声泪俱下,无力地垂在北疆王腿边。
 
司允修将她拉起来,“你别这样,总会有法子。”
 
“王爷,攻城罢!”辛雪扬拉住司允修的两臂,眼里无比坚决,“攻城将晰舫救出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司允修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不成,陛下手握大军,不说我攻城并无胜算,即便当真攻城夺位,后面也不好收场。”
 
辛雪扬见自己也没法动摇他的忠心,立即撒泼道:“那你想如何?就这么明哲保身,不顾晰舫死活?!我从不知你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
 
司允修脸色微沉,“你让我再想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辛雪扬急急问,“王爷,我不想每日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哪天听见晰舫莫名过世的消息啊!”
 
司允修的眉毛几乎要皱成一团,末了,才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道:“你收拾好行装带两个孩儿赶紧回北疆,我手下有十几名名死士,过些日子我带死士潜入宫中将晰舫带回,再回北疆与你会面。”
 
辛雪扬略一想,问道:“陛下不会追到北疆来?”
 
“北疆是我的势力,陛下不敢轻举妄动。”司允修眼里射出一股杀意,“若是有一日当真刀剑相向,陛下也攻不破我在北疆的大军。”
 
辛雪扬淡淡地颔首,“好,那我便放心了。”
 
将两个孩子哄睡着了,辛雪扬关上门,偷偷往僻静的后院而去。
 
推门,屋内早早便等着两人,辛雪扬欠身道:“少主。”
 
老者从凳上起身,问道:“劝得如何?”
 
辛雪扬叹息着摇头,“他对皇帝忠心耿耿,无论如何都不愿夺位。”
 
化身左大夫的成羽亭眼中漫着寒意,辛雪扬立即道:“但他打算让我先带两个孩子离开,自己与死士一同潜入宫中偷偷将晰舫带走。”
 
成羽亭这才有些喜色,朝一旁的左绮裳递了个眼神。
 
“这是个好机会。”左绮裳心领神会。
 
“什么?”辛雪扬还有些不解。
 
“北疆王潜入宫之夜,让归源教攻城,”左绮裳勾起嘴角,“到时北疆王无论成败都脱不了干系。”
 
辛雪扬唇色发白,“这……”
 
“雪扬,”成羽亭拍了拍辛雪扬的肩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北疆王武艺超群定不会有事。归源教加上北疆王的人马,何愁大事不成?”
 
“可是他不愿当皇帝。”辛雪扬捏着手指。
 
“哪个王子不愿坐上这至尊的皇位?他欠缺的不过是个时机罢了。”成羽亭弯起的眉眼里带着笑意。
 
辛雪扬默然,待在北疆王身旁这么多年,她多少了解这人的脾性。保家卫国理所应当,该得的却从未放在心上。
 
“雪扬,你就安心地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此处,”左绮裳语气温润如水,“待你回来之日,便是母仪天下之时。”
 
“不不不……我……”辛雪扬吓得说话都吞吞吐吐,“我……是他可怜我……我才成了王妃,怎么敢肖想皇后之位?”
 
“无论如何你都是正妻,这是理所应当。”成羽亭的话语宛如蛇一般缠上辛雪扬的心脏。
 
辛雪扬心口忍不住发热,却又立即凉了下去。
 
她是正妻又如何?北疆王的心从来都不在她身上。
 
“少主……”辛雪扬小心翼翼地问:“我们非要夺位么?”
 
成羽亭的脸色立即降了下去,“你是何意?”
 
“少主,不如我们救出晰舫后便回北疆生活罢。”辛雪扬祈求一般看着成羽亭,“王爷说只要回北疆皇帝便动不了我们,这些年我们在北疆不是一直过得很好么?”
 
“你是说,我桃源的血海深仇就此烟消云散?”成羽亭音色冷得让人发颤,“你的父母兄弟的亡魂还在桃源的废墟游荡,你却只想着苟且偷生?!”
 
辛雪扬低着脑袋,“不是……可我们……”
 
“不要再说了,”成羽亭愤愤地挥手,“此事你不要再过问,我自有安排。”
 
辛雪扬的话被恨恨堵了回去,只得又欠身道:“是。”
 
第41章:撕破脸皮
 
握在手心的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司允修抬眼,面前站了十二名黑衣死士。
 
“王爷当真要去么?”近卫忧心忡忡地问。
 
“拖得越久越不利。”司允修淡淡地站了起来,他自然知道此行凶险异常,即便成功救出穆晰舫,往后的日子也必定如履薄冰。
 
“此行只为救人,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惊动他人。”司允修直直地看着十二名下属。
 
“是!”那十二人齐声答道。
 
夜深,守门的侍卫笔直地伫立于广和门前,蓦地,仿佛一阵疾风从头顶刮过。一名侍卫道:“好大的风。”
 
“什么风?”稍矮一些的侍卫问。
 
“哎,又来了。”侍卫指着上方道:“方才又有一阵风吹过去。”
 
矮个侍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只能看到寂寥的暗夜,“你多心了罢。”
 
侍卫耸耸肩,“但愿罢。”
 
“哎,你说咱们这一日一日地守在门口有什么用?”矮个侍卫牢骚道:“得不了军功,连陛下的影子都没见过。”
 
“自然有用,”侍卫咧嘴笑,“说不准哪个不长眼的今夜突袭皇宫呢?”
 
“怎么……”矮个侍卫正说着,喉口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捂住毒箭射穿的胸膛偏向一边倒了下去。
 
“有刺客!”其余侍卫均拔出刀。
 
四周似乎有上千人踏着整齐的步伐往广和门而来,几名侍卫微微往后缩了一步。那脚步声终于停下,却听一人忽然喊:“桃源降世,天之骄子!”
 
“桃源降世,天之骄子!”
 
“桃源降世,天之骄子!”
 
其余人皆响应起来,霎时声如滚雷,偌大的皇宫仿佛都要为之震颤。
 
司允修打通了宫内的关系知晓皇帝这些日子都宿在飘绫宫,寝殿的防卫便会稍少一些。一小队侍卫整齐地走过御花园,司允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领头,其余死士也都迅速将后头的侍卫击晕。
 
换上侍卫的衣饰,司允修使了个眼色,一名死士便心领神会地离开。
 
司允修带着其余死士朝寝殿而去,不多久便听一阵敲锣打鼓声。
 
“走水了!太极殿走水了!”
 
太监惊慌的声音立即带来一波骚动,侍卫宫女都手忙脚乱地去提水。死士混入人群为主子掩护,司允修趁乱破窗而入。
 
夜色低迷,司允修看得不甚清晰。只是地上似乎坐着一人,也疑惑地朝他看过去。
 
“晰舫?”司允修喊。
 
那人立即爬了起来,“王爷!”
 
司允修几步上前拉住他,“走!”
 
却听“叮当”一声,穆晰舫甩开他道:“我走不了,你怎么来了?!快走!”
 
司允修点燃火折子,明黄的光芒立即映出穆晰舫略有些苍白的脸。顺着往下,便能看见锁在他脚腕的精铁链子。
 
穆晰舫显得有些局促,仍是推搡着北疆王道:“我不是让你们赶紧回北疆么?你怎么跑来宫里?”
 
“我听闻……”司允修一愣,再看看穆晰舫一身平整的衣物,后背瞬间发寒。
 
门外的声音愈发嘈杂,这一次却不是“走水”,而是惊恐万分地喊着“刺客”。
 
“有刺客!有刺客!归源教攻进来了!”
 
“哈,原来如此。”跳跃的火焰映得司允修的脸忽明忽暗,枉他是名震天下的北疆王,皇帝御赐的天策上将,却在这小小的阴沟里翻船。
 
“怎么?”穆晰舫不解地问。
 
“你不要管。”司允修横下心,拔剑狠狠砍向穆晰舫脚腕缠着的铁链。然而那链子是以精铁铸成,即便剑刃裂了缺口却仍纹丝不动。
 
“够了!”穆晰舫急得跳脚,“你快走!要是有人进来就了不得了!”
 
剑刃最终扛不住精铁一分为二,司允修丢了剑柄,沉声道:“你同我一起走!”
 
穆晰舫看着那张沉稳的脸,再看向自己脚上的铁链,忽地捡起破碎的剑刃朝自己腿上砍去。
 
“你做什么?!”司允修眼疾手快地制住他。
 
穆晰舫捏着剑刃的手滑下几丝血迹,“砍不断精铁,肉体凡胎却可以。”
 
司允修瞪大眼,手仍死死地抓着穆晰舫。
 
“军人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穆晰舫勉强笑了笑,“这是你教我的。”
 
司允修一哽,眼里随即射出寒光,“你若是断了腿如何逃脱升天?”
 
他可没法带着伤员还能平安无事逃离重重包围的皇宫。
 
“你既然知晓没法带我走,那便快走!”穆晰舫大吼道。
 
“谁都走不了。”一阵珠玉敲打之声,司离枭领着数名侍卫将两人团团围住。
 
穆晰舫只觉得如堕冰窖,手里的剑刃轻轻地落在地上。
 
司离枭瞥了一眼那剑刃上的血渍,笑道:“朕不知北疆王竟有夜闯他人寝殿的癖好。”
 
司允修脸上青红不定,此时若是他一声令下那十二名死士必定拼死护卫,可穆晰舫无论如何是带不走了。
 
权衡之下,司允修跪地道:“微臣有罪。”
 
司离枭撇了撇嘴,原本还想看看兄弟阋墙的戏码,就是这么个结果?
 
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司离枭挥手道:“将北疆王押下去。”
 
穆晰舫傻傻地看着侍卫将北疆王带离寝殿,手脚不住地颤抖,“陛下……要如何处置北疆王?”
 
“这个么……”司离枭故作为难地想了想,道:“擅闯皇宫意图不轨,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啊……”
 
穆晰舫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忙扑到皇帝脚下道:“陛下,事情并非如此!请陛下明察!”
 
“未经召见私闯宫闱,手里还带着利器,”司离枭睨着穆晰舫,“归源教又恰巧在此时攻入宫内……”
 
穆晰舫缓缓曲起手指,眼里的悔恨几乎要迸出火焰。定是成羽亭,定是成羽亭从中作梗!当初他为何要答应让那两人入府?!为何?!
 
司离枭看着抖如筛糠的穆晰舫,转身便要往外走。
 
“陛下!陛下!”穆晰舫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求陛下开恩放过北疆王!”
 
司离枭置若罔闻,穆晰舫又大喊道:“小人随陛下处置,求陛下放过北疆王!”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司离枭带着笑意微微转头,“会很快的。”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殿。
 
“归源教分从四门攻入,其中广和门受挫最重。属下已部署兵力阻挡,只是归源教来势汹汹,若是没有大军镇压只怕形势不妙。”侍卫长蒋息禀报道。
 
司离枭随手丢给蒋息一只虎符,道:“让洪将军率朕的五千禁军前来救驾。”
 
“是。”蒋息收了虎符,随即又道:“侍卫抓了几个活口,可是什么都撬不出来。”
 
“那些人只是一群无头苍蝇,”司离枭狞笑着扬起嘴角,“真正有用的,朕亲自去问。”
 
蒋息看着皇帝仿佛瞬间被冰棱包裹,默默地退了下去。
 
卧房内一片寂寥,唯有一人淡淡地坐在床榻上。司离枭缓缓走过去,满脸的笑意掩着不知名的忿恨。
 
“十年了啊,”司离枭感叹道,“看来你还没看清自己的身份。”
 
“身份?”傅子芩哼笑一声,“一介刺客罢了。”
 
司离枭挑眉,没有反驳。
 
下腹似乎有些胀痛,傅子芩咬着牙,好让自己看着严肃一些。
 
“你们为何那么傻?”司离枭坐在榻边,柔声细语好似恩爱无边,“朕是这皇宫的主子,稍有风吹草动朕都一清二楚。”
 
傅子芩嗤笑了一声,并未答话。
 
“太后宫里的神像,康南王的旧部,归源教,还有你近来的异常。”司离枭一条一条数着,“尚书令和几个大臣与你们还颇为亲近,朕说的可对?”
 
傅子芩的笑意敛了一些,定定地看着皇帝。
 
司离枭眼里带着焰火,“你以为,朕为何将你与郦昔繁留至今日?”
 
傅子芩面颊动了动,眼里只剩仇恨。
 
见这人没什么反应,司离枭又走得稍远了些,“可惜你们那位少主找错了下家,北疆王,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篡权夺位。”
 
傅子芩从鼻中喷出一口气,此人眼中无亲无友,功勋卓着忠心耿耿的北疆王也不过是奴仆罢了。
 
“北疆王临阵投降,你们少主此时只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司离枭兴高采烈地道。
 
傅子芩明白这人在套他的话,静静地撇过脸去。
 
套路熟了,原本一点就着的人也变得无趣。
 
司离枭收回自己的耐心,背手道:“想必爱妃也很想知晓朕那位同母异父的哥哥还有什么花招。待他败北之日,朕一定将他的头割下来,给爱妃好好观赏。”
 
这话听得傅子芩无比恶心,眉头都不由得皱了起来,“少主死,我亦没有活着的理由。”
 
“爱妃在说什么傻话?”司离枭伸手抚上傅子芩毫无血色的嘴唇,“爱妃身怀六甲应安心养胎才是,怎么能说什么死不死的?”
 
是说,打算折磨他一辈子么?
 
傅子芩咧开嘴角,一字一顿地道:“司离枭,你不一定会赢。”
 
第42章:情之一字
 
街角,几名小童围着圈唱道:“桃源降世,天之骄子。天道轮回,生而为王。”
 
耳尖的爹娘听了,慌忙将自家孩子赶紧牵回屋。
 
左绮裳关上窗户,淡笑道:“如今京城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慎便被皇帝抓去审讯。”
 
洪将军带禁军抵御归源教之后京城便严令进出,士兵挨家挨户地搜寻可疑之人。成羽亭深谙易容之术,几人才逃脱了搜查。
 
“这般甚好。”成羽亭打开折扇,“人心惶惶,自然会埋怨皇帝暴戾。”
 
一直拘束地坐在一边的女子小声问:“少主,北疆王还是没有消息么?”
 
成羽亭看向换回一身朴素布衣的辛雪扬道:“听闻仍关押在天牢中。”
 
辛雪扬看着自己的手指,复又扬首道:“少主,您让我去北疆罢。北疆军队听闻北疆王被困定会奋起反抗……”
 
成羽亭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去北疆要多久?北疆大军攻入京城又要多久?”
 
辛雪扬眼里慢慢地聚集水气,“那……让我见见两个孩子罢,他们不见爹娘只怕睡不安稳。”
 
“雪扬,我是屹然的生父,”成羽亭笑着看向辛雪扬,“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屹然。”
 
辛雪扬想问司弈恒又如何,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听完侍卫长蒋息的禀报,司离枭挥退左右,朝虚无的上空问:“现下京中情况如何?”
 
一名暗卫立即跳下,抱拳道:“尚且安稳。”
 
“这些蒋息已经说过了。”司离枭瞥了暗卫一眼。
 
“尚未查出桃源少主所在,不知是否出了京城。”暗卫答。
 
“不可能,”司离枭笃定地道,“他出了京城便没法和宫中联络。”
 
“还有一事,南方洪水泛滥,似乎有人暗中散播谣言,道……”暗卫斟酌着语句,“陛下并非天子却越俎代庖,于是天神降祸人间。”
 
洪水年年有,今年就和他扯上了关系。
 
司离枭哼笑一声,“洪水泛滥么?是时候祭祭天了。”
 
傅子芩睁眼,天色已是大亮。
 
“什么时辰了?”傅子芩缓慢地起身问。
 
“禀娘娘,午时了。”玉葑说着便为他穿衣。
 
“我竟睡了那么久。”傅子芩环顾四周,不由得苦笑。飘绫宫平日虽然不热闹,但也不至冷清至此。所有的侍从只留了玉葑一个,华宁和知仪迁去了别苑,郦昔繁也不知被关押在何处。若不是皇帝还时不时地过来嘲笑他一番,这宫殿着实与冷宫无异。
 
“娘娘想吃什么?”玉葑问。
 
“随意。”傅子芩捂着昏沉的脑袋道。
 
玉葑福身退下,傅子芩硬撑着在殿里走了一圈,妄图找出一丝与外界的联系。
 
“爱妃在找什么?”身后响起恶鬼的声音。
 
傅子芩站直,淡淡地作揖,“见过陛下。”
 
“外头风大,进去说。”司离枭作势要去扶傅子芩,傅子芩立即收回手,司离枭也不恼,跟着傅子芩走进大殿。
 
傅子芩入门便坐下不说话,司离枭也坐了过去,自顾自道:“过些日子,朕要去京郊祭天,怕是没什么时间陪你了。”
 
傅子芩心下一惊,如今事态紧张,司离枭竟要离开禁卫森严的皇宫,去到京郊祭天?
 
“看你的脸,”司离枭指着傅子芩的眼鼻,“大约是在想,朕为何要在此刻祭天。”
 
傅子芩赶紧收敛自己的神色,不敢让皇帝看出一丝端倪。
 
“这就和你们那位少主有关了,”司离枭淡淡地收回手指,“你们那位少主啊,面也没露一个,便闹得满城流言蜚语。”
 
傅子芩唇边衔着一丝笑意,从前少主便是康南王身旁的小军师,自然颇有手段。
 
“若是朕不去祭天如何安抚民心?”司离枭稍稍靠近了些,凑到傅子芩耳边道:“又如何给你们那位少主下手的机会?”
 
傅子芩脸色变了又变,低声道:“司离枭,这是你自找死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司离枭负手站了起来,正对着傅子芩道:“你且好好瞧着,最后死的究竟是朕,还是你们的少主。”
 
处理好手里的事务,司离枭终于有了空闲,去天牢里见了见自己那安分守己的兄长,便大步流星回去寝殿。
 
放养了好几日,穆晰舫就像一只不堪惊吓的兔子,惴惴不安地待在寝殿一动也不敢动。
 
司离枭站在门口望了他好几眼,才含着笑意入内。
 
“陛下!”穆晰舫闻声忙行礼。
 
瞧着他这焦灼的模样,司离枭只觉得自己仿佛站在高山之巅,睥睨俗世浮沉。
 
“这些日子朕忙得很,没有时间过来看你。”司离枭似乎打算解释自己多日未至的原因。
 
穆晰舫神色变了变,他即希望早日见着司离枭,询问北疆王的现状,又不想皇帝来得太快,将他卷入绝望的深渊。
 
“陛下……”穆晰舫说了两个字便没再继续。
 
司离枭自然晓得他的心思,缓缓坐在床榻上道:“今儿朕来之前,去了趟大狱看望皇兄。”
 
穆晰舫的耳朵果不其然地竖了起来,紧张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皇兄当真是随遇而安,身陷囹圄仍一派清闲。”司离枭瞧着自己的袖口,余光却瞥向仍跪在地上之人。
 
穆晰舫微微松了一口气,便又听司离枭道:“不过大狱毕竟是大狱,比不上北疆王府。”
 
穆晰舫倒是觉着没什么,打仗的时候吃穿用度不比天牢好多少。
 
“还有这罪名,朕还左思右想,不知该怎么立。”司离枭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穆晰舫的脸刷一下泛白,两眼紧紧地盯着他。
 
“皇兄携归源教夜闯宫闱……”
 
司离枭话还未完,穆晰舫便抢白道:“陛下,北疆王断不会与归源教勾结谋逆!”
 
“哦,”司离枭声调上扬,“你又怎知?”
 
穆晰舫额角溢出一层冷汗,他自然不能供出成羽亭等人,便道:“兴许,是巧合?”
 
“只怕这也太巧合了。”司离枭眼里射出一股精光。
 
“若北疆王与归源教勾结,为何又费尽心力驱高昌,抑归源?”穆晰舫反问道。
 
“功高震主。”司离枭淡淡地回了四个字。
 
穆晰舫拧着眉,皇帝果然忌惮北疆王,只怕要用当夜之事大做文章,置司允修于死地。
 
“小人跟随北疆王多年,小人对天发誓,北疆王绝无二心!”穆晰舫三指并拢指天立誓。
 
司离枭轻笑一声,“你可知,朕原本有九个哥哥,如今为何只剩了一个?”
 
穆晰舫唇色发白,他自然晓得,当年司离枭尚年幼,但有先皇庇佑,这太子之位坐得还算稳当。大皇子自恃军功,携四皇子与七皇子犯上作乱,欲弑君夺位。先皇铁血镇压,丝毫不念父子亲情下令将三人车裂而死,不得入皇陵安葬。司离枭渐渐长大,上面的兄长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无人知晓诸位皇子究竟被何人所害,只是每到秋后,宫门前菜市口的地皮总要染上几层人血,朝廷上下才能安生。
 
“即便亲生父子亦能生出异心。”司离枭缓缓道,“你一个小小近卫,怎敢起誓北疆王绝无二心?”
 
当年是北疆王大力扶持,司离枭才扫平了朝内反对的大臣。穆晰舫默默地瞧着当今皇帝。
 
司离枭也回看着他,“说起来,北疆王能为了一个小小近卫闯入宫中……”
 
穆晰舫揣测着皇帝没有明言的句子,心中七上八下。
 
司离枭的眼睛在穆晰舫身上扫荡了一圈,抬了抬手道:“到朕身边来。”
 
穆晰舫一个激灵,迟疑地看着皇帝。
 
司离枭微微眯起眼,穆晰舫才拖着步子往龙床走去。
 
穆晰舫站定,司离枭伸手握着他坚硬的骨骼道:“嗯,的确是练武的体格。”
 
穆晰舫无法抑制自己的惊慌与反胃,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
 
司离枭终于放开手,朝外喊道:“来人,带穆公子去洗浴。”
 
小太监立即入内,用钥匙开了精铁上的锁,恭恭敬敬地道:“穆公子,请。”
 
穆晰舫额角的汗凝为水珠流了下来,瞳仁震颤地看着皇帝。司离枭挑起一边的眉毛,不再言语。
 
穆晰舫动了动重获自由的脚腕,却明白从此以后,自己将被锁入更为坚固的牢笼。
 
“公子,请罢。”小太监又打了个千。
 
穆晰舫缓缓迈开步子,宛如身负铁石一般,在侍卫的包围之下往浴池而去。
 
司离枭淡笑着看那宛如掩入迷雾的背影,朝总管太监道:“宣卓太师进宫议政。”
 
乔胥略微一惊,朝穆晰舫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司离枭却只是起身抖了抖衣袖,漫不经心地道:“情之一字,如蛊如毒。任谁沾染了一丝,便失了心神,哪怕倾尽天下,也只为一人平安喜乐。”
 
乔胥琢磨了一会儿不知何意,行礼退了下去。
 
第43章:瓮中捉鳖
 
祭天之日定在一月之后,彼时朝廷赈灾的钱粮拨了下来,洪涝之害也削减了泰半,祈福不过是去走个形式。临行前司离枭去看了一眼傅子芩,那日复一日鼓胀的肚子仿佛不堪重负,在盘旋着金线的丝绸之下摇摇欲坠。
 
“身子不好?”忙着筹备祭天,司离枭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人。
 
傅子芩不答话,只是脸色更白了些。
 
司离枭从未见过他如此孱弱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皱眉,“御医都是死人么?既不是什么大病为何总不见好?”
 
“御医道……”一旁的玉葑磨蹭了一下,才开口,“娘娘是抑郁成疾……”
 
司离枭的眉头皱得更深,这抑郁十有八九是为了那群不知好歹的桃源人。
 
“继续给药,”司离枭眯起眼,“别死了。”
 
傅子芩捏着拳头哼笑了一声,不言不语。
 
司离枭冷着脸看他,“朕明儿就要去祭天了。”
 
傅子芩的精神这才聚拢了些,眼睛虽然仍看着地下,耳朵却不由竖了起来。
 
“你我斗了这么些年头,也该收场了。”司离枭沉声道,只要清除了桃源余孽,傅子芩便没了与他斗争的理由。
 
这话听入傅子芩的耳中却颇为不平,是狗皇帝屠了桃源,是这孽障将他们驱逐至死,结果在司离枭心中,这一切全是他们的不是了!
 
司离枭瞧出傅子芩不悦,冷笑道:“你如今连火都不敢发了?”
 
傅子芩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忽地屈身往前,猛地抓住司离枭的腕子。他的力气颇大,仿佛要将皇帝的手腕捏碎一般。
 
司离枭狠力抽了两下才脱身,笑道:“看来你比朕想的要有劲多了。”
 
傅子芩不答,只是高高地扬起嘴角,仿佛嘲讽他的天真。
 
祭天如期举行,禁卫军提早了数日将祭坛重重包围。皇帝坐在銮驾之上,缓缓地朝终结之地而去。
 
祭坛四角燃着熊熊烈火,乐师奏《始平之章》。司离枭换上祭服,手执镇圭朝祭坛中心而去。持香,拜天,侍从将新宰杀的猪、羊、鸡抬上满是火油的柴堆。司离枭接过火把将柴堆点燃,刹那间祭坛之上火光冲天,木枝的香气与牺牲的肉味飘散开来。
 
礼赞吟唱着赞歌,大臣皆叩拜上天。司离枭却忽地嗅到一阵奇异的香味,心中正觉不对,竟浑身无力,软软地倒了下去。
 
“陛下!”身旁的侍从想要去扶,迎面撞上那香气,也一个个地失了力气。
 
“柴火有异!”不知哪人大喊了一声,一众人皆掩了口鼻往后退。
 
司离枭只觉得天旋地转,恍惚间只见着数人抬了水来,妄图扑灭这熊熊大火。
 
“桃源降世!天之骄子!”远处传来仿佛百万雄师般的咆哮。
 
仍有些神智的禁卫军严阵以待,不远便见数千名配以刀剑之人拱卫着一名面如冠玉的男子而来。
 
火势终于偃旗息鼓,司离枭强撑着起身,便见着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识。
 
“母……后?”司离枭小声念着,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定睛一看是个男子,大约就是郦太后那“唯一”的儿子了。
 
“来者何人?”禁卫军统领问道。
 
“我乃桃源少主,成羽亭。”成羽亭直言不讳。
 
“妖人,你竟敢来坏祭天之礼!”统领拔刀便吼。
 
“只怕坏了这祭天之礼的是你们的皇帝!”成羽亭横眉。
 
司离枭心道不好,指尖狠狠掐着手心,想要尽快恢复力气。
 
成羽亭上前一步,挥手道:“你们视我桃源为妖,可知你们的皇帝,亦是桃源族?!”
 
此话仿佛平地一声雷,震得大臣禁卫皆是一惊。
 
“胡言乱语!”统领喊道。
 
“不信,可用酒验身。若我有半句虚言,当遭天打雷劈!”成羽亭信誓旦旦。
 
司离枭眼中怒气大炙,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狠狠瞪着成羽亭。
 
大臣面面相觑,统领有些动摇,定了定心神才道:“陛下龙体,可是你一句妄语便能污蔑的?!”
 
成羽亭轻挑起眉,“龙体?他是否真龙都还有待商榷!”
 
司离枭心中的思绪盘旋万千,最终凝成一股力沉稳了下来。
 
“你司朝先帝原有九子,当今皇帝一出世,皇子便接连殒没,唯余一个北疆王,也被皇帝押在狱中。”成羽亭眼角溢出丝丝邪气,“皇帝登基便天灾人祸不断,前些日子更是洪水滔天,莫不是灾星降世,为祸人间?”
 
“胡说八道!”统领扬着佩刀作势要往前。
 
“统领不如听我细细说来?”成羽亭处变不惊,轻轻抖了抖袖子。
 
统领收了刀,成羽亭便道:“我桃源本是谪仙之后,有异能,竟被尔等视为妖人!”
 
大臣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司离枭心下也觉得可笑。
 
“如今我便问问上苍,”成羽亭捏了个怪异的手诀,道:“若司离枭确为真龙,烦请飘来一朵紫云,若非,便飘来一朵火云罢!”
 
话音一落,一干人等皆仰头往上看。
 
成羽亭仿佛通了鬼神一般,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天空竟当真飘来一团火焰。
 
大臣皆窃窃私语,一时间司离枭也略有慌神。
 
成羽亭瞧着那火云,笑道:“天降神迹,尔等还拱卫这假皇帝?!”
 
此话一出,军心大乱。司离枭看着禁卫军的刀剑缓缓放下,凑足一口气吼道:“拿下他!”
 
统领得了命令,大喊道:“杀!”
 
刹那士气大振,凡是有些力气的都往成羽亭一方而去。归源教众见势也扑朝前,与禁卫军厮杀起来。
 
司离枭扶着身边的禁卫想要站起,却颤颤巍巍又倒了下去。一片血腥气中,他瞧见成羽亭不慌不乱地站在归源教众身后,冷冷清清,一如他们的母亲。
 
方才柴火中的香气迷晕了半数禁卫和大臣,归源教又人多势众,一时间双方打得难分难解。成羽亭看着祭坛之上的皇帝,眼里仿佛子夜的星空。
 
坛上之人和靖禹是亲兄弟,却没有一丝相似。靖禹是那般的温润如玉,那般的果敢刚毅。天下之主的位置,只有靖禹才有资格坐上!
 
成羽亭眼中渐渐浮起血丝,手指也紧紧地扣在身后。
 
可就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豺狼心性之人,掌控着天下的命运,夺取了靖禹的性命!
 
他不甘心!不甘心复仇之路就此塌陷,不甘心挚爱之人死于非命!
 
但是没关系,今日之后,一切将会结束。屹然会坐上无上的皇位,为他的家族平反,为他的父亲正名!
 
司离枭不知成羽亭心中已如翻江倒海,眼睛定定地看着坛下。血色染红了百年祭坛,横七竖八的尸身倒在拼杀的将士脚下。
 
“司离枭,”成羽亭负手大喊,“若你自行裁决,我便放过你的将士臣子。”
 
司离枭笑了笑,仰头看向远处。世间若真有这般好事,哪来的王朝更替,尸横遍野?
 
成羽亭朝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不见有任何踪迹。归源教中长老似乎觉得有异,从刀光剑影中抽身,俯身贴耳于地,神色大骇。
 
“教主快走!”长老急喊道,“大军正朝这边赶来!”
 
成羽亭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帝。
 
司离枭招了招手,乔胥立即奉上一枚丹药。司离枭服下,须臾便自行站了起来。
 
成羽亭心道不好,却也不肯放过这唯一一次杀了那孽障的机会,从长老手中抢过长剑,便飞身往祭坛而去。
 
“保护陛下!”统领大喊一声,周遭的禁卫立即将皇帝围在中央。
 
成羽亭功夫路数并不娴熟,只能凭着一股戾气冲击禁卫的抵挡。归源教众见教主在前,也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血迹自下蔓延到了祭坛之上,趁着教众与禁卫纠缠,成羽亭洒出一把毒镖,硬是将皇帝身前的几人射倒在地。扬起剑,成羽亭宛如豹子一般冲向司离枭。
 
只要杀了司离枭,这世上便无人能够阻止屹然继位!
 
剑气如虹,利刃瞬间刺破了司离枭胸前的衣衫。
 
成羽亭已听不见刀剑之声,亦听不到身旁禁卫的怒吼。他只能看着手中的剑抵着司离枭的胸口,却刺不进一分。
 
败了么?
 
成羽亭看着司离枭狡黠的笑意,猛然扭转剑尖,往皇帝的脖颈割去。
 
司离枭一个侧身让开了剑刃,抬腿便将长剑踢开。只听叮叮两声,寒铁稳稳地落在祭坛之上。
 
“抓住他!”
 
禁卫一拥而上,困住成羽亭的两手,将人押跪在地。
 
司离枭云淡风轻地抖了抖衣袖,将祭服解开,赫然是一件刀枪不入的金丝蚕衣,“你以为在神木之下日夜浇灌,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又以为朕当真看不出,那火云不过是一只燃烧的风筝?”
 
成羽亭恨得咬牙,便听得一阵马蹄之声。北疆王率领数万将士将祭坛层层包围,成羽亭缓缓地闭上眼。
 
败了。
 
第44章:对不住
 
轻卷珠帘,莲步而入。
 
不知何时起,这深宫的规矩已经印入她的骨骼。
 
“昔繁?”傅子芩见了她,立即挣扎着坐了起来。
 
“你身子不适快些躺好。”郦昔繁立即上前制住他。
 
傅子芩勉强坐着,着急地问:“你怎么来了?少主呢?我们赢了么?”
 
郦昔繁垂下眸子,“不,我们输了。”
 
“啊……”傅子芩的心跌落谷底,又连忙问:“少主呢?”
 
“少主被抓,如今身在狱中。”郦昔繁唏嘘道。
 
傅子芩倒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便要下榻。
 
“你去哪儿?!”郦昔繁忙问。
 
“去救少主!”傅子芩忙着去找鞋。
 
“你如今自身难保如何去救少主?!”郦昔繁横眉道。
 
傅子芩瞧着自己如鼓的小腹,无力地坐了回去,“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什么也做不成。”郦昔繁决绝地下了定论。
 
“那便等死么?!”傅子芩拍了拍床榻。
 
“我们会死,”郦昔繁瞧着傅子芩,“你不会。”
 
傅子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皇帝大约会看在几个孩子的面上留他一条性命。
 
“可少主……”傅子芩才说到一半,郦昔繁便打断道:“少主此来本就带着必死的决心,只是……没料到功亏一篑……”
 
说到此,傅子芩才猛地想起,“你是怎么进来的?华宁和知仪呢?”
 
“为了进来我可散了毕生的钱财。至于华宁和知仪,想来她们应当很好,”郦昔繁脸上带了些惨白的笑意,“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们了。”
 
傅子芩的肩头微微垮了下去,他们终究走到穷途末路了么?抬头,却见郦昔繁的嘴角不知何时衔着一丝血痕。
 
“昔……昔繁!”傅子芩惊骇不已。
 
郦昔繁以手捂住口鼻,黑血却潺潺地从指间溢了出来。
 
“为什么?!”傅子芩扶住她的手臂。
 
郦昔繁放开手,淡笑道:“落入孽障手中,还不知要受多少折磨。不如自己选个死法,兴许还好些。”
 
傅子芩颤抖着收回手,郦昔繁却再也无法支撑,半身瘫在榻上。
 
“昔繁!”傅子芩大喊。
 
“我们……只剩小少主了……”郦昔繁口中不停地呕着鲜血,“你一定……要保住……小少主……”
 
“好!我一定保住小少主!”傅子芩惊惶地答应,又朝门外喊:“来人!御医!御医!”
 
郦昔繁气若游丝地摆了摆手,“没救了……没救了……”
 
“不可能!不可能!”傅子芩吃力地抱住她,想要下榻去寻人。
 
郦昔繁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他的手腕,“对……不……住……”
 
对不住,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来摆正你混乱的心,用这永恒的诀别来换取族人最后的希望。
 
“什么对不住!哪有对不住!”傅子芩拖着郦昔繁往外走。
 
郦昔繁看着迷蒙的前方,尽力地伸了伸手,“娘……亲……”
 
“什么?”傅子芩一愣。
 
“娘亲……”郦昔繁仍是失神地喊着。
 
她离开桃源时仍在襁褓,连亲娘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所有的故事都是从桃源有幸逃出的大人那里听来。之后,大人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在烈火之中,而她们,则被当年尚不是康南王的司靖禹收养。
 
仇恨,那是她学到的第一个词。
 
再后来,她进了宫。夫人对她的亲生儿子弃如敝履,却给了她所有的爱。
 
“私底下你便唤我娘亲罢。”
 
“娘亲?”
 
“哎。”
 
“娘亲娘亲娘亲!”
 
“哎!”
 
郦昔繁淡淡地笑了起来,“娘啊……”
 
纤细的手臂垂了下来,傅子芩怔在原地,重重地倒了下去。
 
这世上除了太阳,还有什么比烙铁红得更烫?
 
成羽亭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只能瞧见一小片仍黏着焦肉的火星。
 
太阳啊,他们桃源,已经无法再存于太阳之下了。
 
“小子,早些招了,你也少受些苦。”狱卒拉起他垂下的头恶狠狠地道。
 
成羽亭麻木地看着他,仿佛丝毫没有听见。
 
狱卒放下手里汗涔涔的发丝,走到皇帝身旁抱拳道:“陛下,这小子好像失去了知觉。”
 
司离枭略一抬眉,淡淡道:“弄醒。”
 
狱卒立即舀了一桶水,唰地一声灌在成羽亭头上。成羽亭似乎抬了抬眼,眸中的光芒却又瞬间湮灭了下去。
 
司离枭略微不悦地以脚点了点地,正要起身,另一名狱卒却忽地走了进来禀报道:“陛下,那边招了。”
 
“招了什么?”司离枭问。
 
“他晓得的不多,只知桃源余孽在赌坊后院藏了两个小孩。”狱卒道。
 
成羽亭的意识瞬间归拢,铺天盖地的剧痛随之侵占整副身躯。
 
“孩子?什么孩子?”司离枭又问。
 
“他道偶然听见左绮裳唤‘小少主’,也不知是唤谁。”狱卒答。
 
糟!成羽亭猛地睁大眸子。
 
司离枭离了位子,缓缓走到成羽亭面前,抬起他满是血污的脸道:“没想到逆王之子竟还在世。”
 
成羽亭咬着牙,猛地啐了皇帝一口血沫。
 
司离枭躲闪不及,抹了一把脸道:“好,好得很!朕自会寻着那孽子,亲手将他的脑袋放在你面前!”
 
成羽亭也不知是哭是笑,回了皇帝一张扭曲的脸。
 
“押入天牢。”司离枭吩咐下去,便勾起嘴角走出刑房。
 
司离枭刚出大门,玉葑早已着急地等着了。
 
“陛下!”玉葑忙上前行礼。
 
“怎么了?”司离枭皱眉,莫不是傅子芩出事了。
 
“禀陛下,大事不好了!”玉葑呼吸急促,“郦才人在飘绫宫自尽,芩妃娘娘惊吓过度……他……”
 
“他怎么了?!”司离枭朝玉葑大吼。
 
“娘娘他……”玉葑的声音越来越小,“滑胎了……”
 
司离枭只听见脑中嗡的一声,脚下已经直直往飘绫宫而去。
 
沾了血的白布中裹着一小团肉块,司离枭撇过头,挥手让太监将白布带走。
 
太监退了下去,司离枭才在一片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走入卧房。
 
房中满是血迹,有些是傅子芩的羊水,有些则是郦昔繁吐出的毒血。
 
司离枭看着横摆在卧房中的尸首,拧眉道:“怎么没人收拾?”
 
“娘娘不让我们靠近。”玉葑小声解释道。
 
司离枭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喊道:“傅子芩,起来。”
 
傅子芩毫无反应,只是浑浑噩噩地看着郦昔繁。
 
“你才滑胎,起来。”司离枭刚靠近了些,傅子芩却立即拿起从侍卫那里抢来的剑指向皇帝。
 
司离枭停下,但却毫无退意。
 
傅子芩因落胎早已脱力,握着剑的手也不住地颤抖。
 
“陛下,再这么下去恐怕芩妃娘娘也会有性命之忧啊!”钱御医作揖道。
 
瞧着他身下的血水便明白了,也亏得他还能撑到现在。
 
司离枭咬牙,疾步朝一侧攻向傅子芩,一举控住他的手腕。
 
唯一的武器落在地上,傅子芩奋力想要夺回。司离枭一转手便卡住他的脖子,狠狠锁住让他动弹不得。
 
傅子芩仿佛没了神智,一心只想往郦昔繁那里扑去。
 
“傅子芩,她已经死了!”司离枭在他耳边大喊。
 
傅子芩的动作一顿,又猛烈挣扎起来。
 
“你看清楚!郦昔繁已经死了!”司离枭重复道。
 
傅子芩根本听不进去,手肘用力往后打。
 
司离枭无奈,一个手刀将人击晕。
 
傅子芩终于安静下来,司离枭立即将人抱回榻上。
 
止血,疗伤,御医忙活了半晌,才从满是血腥的卧房中退了出来。
 
“如何?”司离枭揉着额角问。
 
“这……”钱御医吞吞吐吐。
 
“有什么直说!”司离枭不耐烦地道。
 
“是,”钱御医长跪道:“陛下,娘娘此次滑胎伤及根本,往后只怕常年病痛……且……且……恐怕无法再受孕了……”
 
司离枭瞪大眼,“什么?!”
 
“陛下息怒!”钱御医立即叩头。
 
坏事当真是一桩接一桩,司离枭沉了一口气。
 
既然傅子芩已经无法生育,要不要让穆晰舫……
 
念头才刚冒出,司离枭便立即将其打消。
 
北疆王交出兵权的代价是保一家大小平安,接穆晰舫回去。
 
罢了,有弈昂这个儿子足矣,用不着多作打算。
 
“起来罢。”司离枭挥挥手。
 
钱御医如获大赦,千恩万谢地站了起来。
 
“他多久能醒?”司离枭问。
 
“醒是自然能醒的,”钱御医也见了方才的景象,“只是醒了之后……”
 
是啊,待他醒了又该如何?
 
“先……将郦才人的尸身葬了。”司离枭叹息道。
 
“敢问陛下……是以才人的规格下葬,还是以罪人的身份下葬?”乔胥问。
 
郦昔繁倒是聪敏,当着傅子芩的面自裁,既免了酷刑之苦,又点燃了那人心中的怒火。思及此,司离枭恨恨道:“喂狗!”
 
“是。”乔胥说着便要下去。
 
“等等。”司离枭立马喊住他。就以傅子芩那骇人的架势,若真拿郦昔繁喂了狗只怕要以死相拼,“按才人的规矩来办。”
 
“是。”乔胥应了一声,见皇帝不打算再改口,才领着侍卫将尸体带出了飘绫宫。
 
第45章:泥塑木雕
 
过了一日,傅子芩勉强睁开眼,可醒后仍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呆呆地坐在榻上,任谁说话都听不进去。
 
皇帝进门时,玉葑正拿着小勺喂主子用小米粥。傅子芩塌着的嘴一张一合,仿佛匣子一般僵硬。
 
“拜见陛下。”玉葑行了礼才继续喂。
 
傅子芩似乎没见着人,只在勺子碰到嘴唇时才稍稍撕开一条缝,让粘稠的白粥滑下喉咙。
 
“醒来时便是这样?”司离枭问。
 
“刚醒时更糟,”玉葑声调里带着些颤音,“连嘴都不肯张开。”
 
司离枭沉了一口气,“没问什么?”
 
“一个字都没说。”玉葑又答。
 
司离枭稍稍向前,坐在床沿看向傅子芩的眼底。傅子芩的眸中再没有一丝神采,仇恨,愤怒,都已经点不燃他生命的火光。
 
“傅子芩。”司离枭试着喊了一声。
 
榻上那人只是淡淡地坐着,两片发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吐不出只字半语。
 
玉葑喂完粥,拿锦帕给傅子芩擦了擦嘴,便端着碗下去。
 
司离枭伸手,傅子芩毫不躲闪,泥塑木雕一般傻傻地坐着。
 
司离枭无奈,起身朝屋内侍从道:“让太子和华宁公主过来陪陪娘娘,好好照顾你们主子。”
 
说罢,便负手离去。
 
回了太极殿,暗卫立即上前禀报,“桃源小少主找着了。”
 
“查清是哪一个了么?”司离枭揉着略微发疼的额角问。
 
“这……”暗卫顿了顿,道:“服侍的侍从并不知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小少主,左绮裳……又逃了。”
 
司离枭心下本就烦闷,闻言抄起砚台便朝暗卫砸去。
 
暗卫不敢躲闪,生生让龙威歙砚砸出一个血口。
 
“陛下息怒。”乔胥上前为皇帝顺气。
 
司离枭略略平稳了心绪,又问:“如今人在何处?”
 
“两个都已关押在萃霖苑。”暗卫答。
 
司离枭略作一想,问道:“北疆王可知晓此事?”
 
“尚未禀报。”暗卫拱手,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否?”
 
司离枭见暗卫比着“灭口”的手势,不由得皱眉。
 
两个都灭口自然最为妥当,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可……
 
“陛下,其中一个,可是北疆王之子。”乔胥提醒道。
 
他自然知道,司离枭眼里漫过一层寒气。其他人都好,偏偏北疆王,可是清清楚楚地说过必定要保两个儿子平安。
 
“将两人带去天牢。”司离枭道。
 
暗卫抱拳,“是。”
 
三人离去,窗外的张幼清才轻轻戳了戳太子。
 
司弈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来皇伯父有个儿子是桃源小少主啊,话说桃源小少主是什么鬼?”
 
“贱人之名殿下无需知晓,”张幼清弯起眉眼,“太子殿下,咱该去飘绫宫了,娘娘可还等着呢。”
 
“哎!”司弈昂开心地扬起嘴角。
 
“殿下,娘娘才滑胎,您得表现得伤心些。”张幼清肃然道。
 
“哦对,父亲没了小宝宝,可难过可难过了。”司弈昂嘟起小嘴,随即朝贴身太监道:“幼清,还好有你在!”
 
“这是奴才的本分。”张幼清笑道。
 
“好,赏!”司弈昂大方地道。
 
“多谢殿下。”张幼清作了一揖,微微勾起唇角。
 
芩妃滑胎且不能再生育,主子的位子,总算稳了些。
 
司弈昂抵达飘绫宫时,两个姐妹已经率先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你是怎么了?华宁已经没了母亲,不能再没有父亲了啊!”司华宁怎么喊傅子芩都没有反应,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司知仪年岁尚小,只是懵懂地让乳母抱着。
 
“皇姐。”司弈昂大步上前。
 
司华宁一见弟弟更是泪如泉涌,“太子,父亲不认识我们了!”
 
“什么?”司弈昂一惊,手脚并用地爬到榻上喊道:“父亲,我是弈昂啊!”
 
傅子芩就如对待司华宁一般,依旧毫无反应。
 
“怎么会?”司弈昂傻傻地跪在榻上。
 
“殿下,娘娘想必是悲痛过度,您先下来罢。”张幼清作势要扶主子下榻。
 
“我不!”司弈昂用力甩了甩手。他心中总有一丝希冀,最近他那么乖,好好读书没有胡闹,况且父亲让办的事他一件也没落下,父亲一定看得见他!
 
“父亲!父亲!”司弈昂用力摇晃着傅子芩。
 
屋内的侍从都看得心惊,幸而华宁公主立即止住了他,“太子,父亲大病未愈,可不能这么折腾。”
 
司弈昂停下手,不解地嘟着嘴,父亲怎么就没反应呢?
 
“下来罢。”司华宁如今也顾不上伤心,先把那混世小魔王隔开才是正事。
 
司弈昂这才扶着张幼清的手下了榻,站在皇姐身旁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啊。”司华宁再聪慧也只是孩子,只能摇头。
 
侍从给搬了凳子,太子和华宁公主便对着床榻坐下。
 
“皇姐,你说我把我的玩物送给父亲的话,父亲会不会开心些?”思来想去,司弈昂最后只想出这么个办法。
 
司华宁失笑,“父亲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喜欢这些玩意儿?”
 
“那父亲想要什么?”司弈昂问。
 
这倒把司华宁难住了,在她的记忆中,父亲几乎把所有的笑容都给了她们两姐妹,其余的从未上心。如今她们都无法唤醒父亲,还会有什么值得父亲为之动容的东西?
 
“父亲,您想要什么?”司弈昂微微躬身,“您要什么弈昂一定给您!”
 
傅子芩只是靠着软枕,眼中空无一物。
 
卧房中又静默了一会儿,司华宁掏出手绢道:“父亲您瞧,这是华宁绣的,今儿回去华宁给您也绣一个。”
 
司弈昂一听也不甘落后,“父亲,弈昂最近能背《诗经》了,‘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两姐弟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叨着,几乎说到口干舌燥,傅子芩仍一副怔愣的模样。
 
张幼清给两人抬了茶水润口,司弈昂放下茶盏,长长地呼气。
 
“父亲,您知道么?今儿有个穿黑衣服的人从父皇房里跳下来。”司弈昂仍不屈不挠地摆谈,“您说那个人之前是躲在哪儿啊?弈昂从来没有见过。”
 
司弈昂稍等了一会儿,见父亲仍然不言不语,便又继续,“那人跳下来以后,就和父皇说,什么桃源小少主找着了。桃源小少主是谁啊?幼清说这人我不用认识,可既然父皇亲自问了,想必是个重要的人罢。”
 
傅子芩混沌的颅中宛如刺入了一根长针,神智也慢慢归拢,“小……少主?”
 
正侃侃而谈的司弈昂吓了一跳,父亲说话了?!
 
“父亲,您看看我,我是华宁啊!”司华宁立即凑上前去。
 
傅子芩怔怔地看了一眼女儿,又将目光移到太子身上,“你方才说什么?”
 
“有个黑衣服的人……”
 
“那个人说了什么?!”
 
“说桃源小少主找着了。”
 
傅子芩捏了捏拳,沙哑着声音问:“然后呢?”
 
“然后?”司弈昂歪着脑袋回忆,张幼清觉着有些不对立即出声阻止,“娘娘,太子无意在房外听见此事,可离得有些远了实在听不清。”
 
“哪里听不清了?”司弈昂嘟嘴皱眉,“我听得可清楚了,父皇问知不知道是谁,黑衣服的人说什么侍从不知道,左什么的又逃了。”
 
那便是还未暴露了,小少主……和他的弈恒。
 
“于是父皇问那两个人在哪里,”司弈昂的思路就像流水一样顺畅,“黑衣服说在萃什么苑,这个院子我好像没见过,宫里有这个地方么?”
 
“有,萃霖苑,就在梳雨宫旁边。”司华宁答,养母过世后,过去的一切全部变得清晰起来。
 
梳雨宫旁边,应当是冷宫。傅子芩咬着牙,“关在萃霖苑么?”
 
张幼清不停地给太子使眼色,可司弈昂还是傻呆呆地答了,“本来是在的,后来父皇又说要将他们带去天牢。父亲,我听说还有一个是我堂兄,父皇怎么会把我堂兄关进大牢呢?”
 
司弈昂还未问完,傅子芩便挣扎着起来穿鞋。他一动,身下的伤口像是撕裂一般,痛得他又倒回榻上。
 
“娘娘,您还病着呢!”玉葑上前扶着傅子芩。
 
傅子芩一挥手,忍着浑身的疼痛勉强够到了鞋,随便踩着便要走。
 
“娘娘,您要去哪儿?奴婢找人用轿子送您去!”玉葑惊骇得要死,“您穿好衣服再去,别吹着风了!”
 
“去天牢。”傅子芩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天牢哪是您能去的地方?!娘娘,奴婢求您好好养伤罢!”玉葑说着便跪下磕头。
 
一干宫人也顺着跪地,“请娘娘回榻。”
 
若是平常傅子芩心一软便答应了,可如今生死存亡之际哪管得那么多,艰难地迈着步子便要出门。
 
玉葑瞧着劝不住,立即喊道:“还不给娘娘喊软轿?!去把娘娘的外衫取来!”
 
“是,是!”慌忙中几名宫女立即跑出了卧房。
 
“父亲,您要去也等轿子来吧!”司华宁拉住傅子芩。
 
傅子芩看着仿佛幼鹿一般孱弱的双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任由宫女给自己穿好了衣服,傅子芩等着软轿,忽地似乎想起了什么道:“来人。”
 
两名太监上前跪下。
 
“去禀报北疆王,世子找着了,就在宫里。”傅子芩横眉道。
 
两名太监互相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
 
“若是这消息传不到北疆王耳中,”傅子芩低沉着声音,“我要你们的命!”
 
“是!是!”两名太监第一次听见芩妃如此狠戾,惶恐地爬起来便跑。
 
傅子芩看了看堆叠着层层灰云的苍穹,心中拧成一团。
 
小少主,弈恒,但愿他能赶得及。
 
第46章:困兽之斗
 
耳边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燃着灯笼也无法照亮的阴潮走廊。狱卒模样的人领着两个孩子快步走向不知名的牢笼,高大的影子仿佛一座石碑,重重地压在他们身上。
 
“两位公子,请进。”那狱卒倒还算客气。
 
看着打开的铁门,司弈守无端地觉得冷。只有哥哥的手是热的,仿佛雪地中唯一温暖的火源。
 
司弈恒从铁栏外望去,便见内里唯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那人仿佛没了气息,恹恹地躺在木榻上。
 
“请进。”狱卒重复道。
 
司弈恒握紧了弟弟的手,慢慢走入牢中。
 
牢房不算小,除了木榻好歹还放了个木桌。
 
司弈恒想要去看看那人,立即被司弈守给拉住了,“哥,别去。”
 
“不怕,哥去看看。”司弈恒拍了拍弟弟的手,便独自走向木榻。
 
那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当真像是死了一般。司弈恒稳了稳心神,小声喊道:“叔叔,叔叔?”
 
躺着的人终于动了动手指,费力地抬起头看向他。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司弈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自称是他生父的人,自称会将这天下交到他手中的人,如今仿佛一张染血的纸片,轻轻一吹便能破碎。
 
司弈恒也看出了这人,忙上前问:“叔叔,你怎么了?”
 
成羽亭看着眼前这张担忧的脸,还有几步之外,惊惧中带着厌恶的,他的儿子。
 
成羽亭不后悔将儿子送到远处由辛雪扬抚养,毕竟当年情况危急,实在不宜让孩子待在他身边。可他恨啊,恨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告诉屹然他的父王是如何的威武,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地爱他。
 
“叔叔?”司弈恒又喊了一声。
 
成羽亭勉强地坐了起来,默默看着司弈恒与司弈守。
 
这个时候,这两个孩子出现在这里,不用想也晓得蹊跷。只怕皇帝是想从他的反应上来判断究竟谁才是桃源之子。明明只要两个都杀便是,可偏偏多此一举,也就是说……皇帝不打算,或者说不敢误杀“北疆王世子”。
 
成羽亭微微眯了眯眼,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也不知。”司弈恒摇头。
 
“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回去。”成羽亭狠狠地盯着司弈恒。
 
司弈恒心下一跳,回头望了一眼守在牢门的狱卒。
 
“呵呵。”成羽亭沙哑地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了?”司弈恒不解。
 
成羽亭淡淡地扫了一眼两个孩子,皇帝啊皇帝,你万万想不到罢,这其中之一便是你的亲生儿子。
 
或者说,曾经他便有过一闪而过的念想,将屹然放在皇帝亲子身旁说不定是件好事。
 
“你过来。”成羽亭终于将目光放回儿子身上,那其中的冷意让司弈守不由得抖了抖。
 
司弈守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或许应该称为父亲的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半个身子掩在哥哥身后。
 
“你何必怕我。”成羽亭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司弈守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成羽亭将自己羸弱的骨架摆正,忽然问:“都吃饭了么?”
 
司弈恒怔了怔,摇头。
 
“饿了就快出去罢,”成羽亭笑着看向狱卒,“这位大哥,劳烦你送他们出去。”
 
司弈守一听,精神不由得一振,眼睛期待地看着狱卒。
 
狱卒将手放在腰间的刀上,慢慢走了过来。
 
司弈守已经转身过去,只盼着狱卒能带他和哥哥逃出生天。
 
成羽亭看着狱卒放在刀柄上的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狱卒走到两个孩子面前站定,方正的脸上带着些肃杀。猛然间,白光乍现,直直地朝着他们砍去!
 
成羽亭隐隐地有预感狱卒要出手,可大刀出鞘的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朝自己的孩子扑去。
 
司弈守只觉得天旋地转,忽地被人扑倒在地。
 
司弈恒闪躲不及,眼看刀刃就要劈向他的肩膀,却听外头一声“住手”,狱卒立即收了手。
 
完了。
 
成羽亭罩在儿子身上,脑袋几乎要炸开。
 
司离枭施施然走来,嘴角噙着一丝成功的笑意。
 
成羽亭立即回过身来,将司弈守挡在身后。
 
“桃源少主,桃源小少主。”司离枭缓缓道,“当真父子情深啊。”
 
桃源人?!
 
司弈恒大骇。
 
他们也是桃源人?还是传闻中的桃源少主?!
 
“司离枭你要杀要剐冲我来,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莫要动他!”成羽亭嘶声喊道。
 
司离枭大笑不已,“朕早便说过,要亲手将他的脑袋放在你面前!”
 
司弈守吓得脸色惨白,司弈恒也是大惊失色。
 
司离枭接过狱卒手中的刀,瞥了一眼牢中的另一个孩子道:“带北疆王世子回去。”
 
“是。”随从的太监应了一声,扶着司弈恒道:“世子,请。”
 
司离枭握着刀,仿佛嗜杀的修罗。
 
司弈守只想将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好让皇帝看不着他。
 
“这把刀,究竟喜欢父亲的血,还是儿子的?”司离枭的目光越过成羽亭,直直地停在战栗的孩子身上。
 
成羽亭将孩子护在身后,那一瞬间他甚至想下跪去哀求皇帝放过他的儿子,那是他和靖禹的孩子,这世上唯一一个,延续了靖禹血脉的人!
 
司弈恒傻傻地看着弟弟,脚下也仿佛粘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皇帝……是真的要杀弈守么?
 
他短暂的人生当中从未见血,难道第一个见的便是自己的弟弟么?
 
“世子?”太监以为这孩子吓傻了,又用力拽了他一下。
 
司弈恒略微回神,便见司离枭高高地扬起大刀,朝着成羽亭的身后挥去。
 
“不要!”司弈恒甩开太监的牵制,朝着成羽亭和司弈恒奔去。
 
司离枭看着挡在猎物面前的小孩,眯起眼道:“让开。”
 
若非为了北疆王,为了那能调动北疆数十万兵马的虎符,他根本不在意这孩子的死活。
 
“不……不行的!”司弈恒张开小小的手臂大喊。
 
“这两人是桃源余孽,世子是要为他们求情么?”司离枭将刀放了下来。
 
“桃源人……桃源人为何不能活?”司弈恒质问道。
 
“为何?因为他们天生便是妖人!”司离枭轻笑一声,知晓皇室秘密的人,怎么能活?
 
“陛下!”司弈恒猛地跪了下来,“我不知桃源与我朝究竟有何纠葛,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求陛下放他们一马,我保证将他们带去北疆一生都不再回来。”
 
成羽亭看着义无反顾挡在他面前的孩子,忽地怀疑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有意义。
 
司离枭挑眉看他,这孩子倒是有些胆识,可惜心太软,将来恐怕难成大气。
 
“朕信世子的话。”
 
司弈恒刚想跪谢,却听司离枭又道:“可惜朕信不过桃源之人。”
 
“陛下!”司弈恒喊道。
 
司离枭朝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立即上前拉住司弈恒道:“世子爷,您就别掺和了。”
 
司弈恒被拉了起来,狱卒也上前架住他的另一只手臂。
 
司离枭略有不悦地看着成羽亭,他不介意将杀戮的时间延长一些,但绝不能因为别人插手而推迟。
 
“陛下!”快被拉到牢门的司弈恒大叫起来,“陛下当真找着对的人了么?!”
 
成羽亭和司离枭皆是一怔,转头看向门口的孩子。
 
“我……我……”司弈恒看着弟弟颤抖的肩头,“我才是……桃源之子……”
 
司弈守瞪大双眼,成羽亭更是惊愕失色。
 
“你?”司离枭眯着眼看他。
 
“是……是我……”司弈恒艰难地迈向成羽亭,忽地跪下道:“父亲,够了,不要再让无辜之人为我们送死了!”
 
成羽亭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为了屹然罢?可为什么,为什么这孩子愿意将自己置于死地,只为了救毫无血缘的弟弟?!
 
司弈恒抬起头看向司弈守,那孩子已经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常说,留下来的人,才最可怜。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昨日还一起用饭的人或许今日便是一具尸体,而活着的人却要背负起死去之人的思念和责任。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弟弟死去,与其一生都背负着歉疚,不如就由他……由他……
 
冷汗从司弈恒的额头流了下来。
 
“你说你是桃源之子,有何证据?”司离枭仍旧不信。
 
“我……”司弈恒的心中猛地动摇起来,连带整个人都开始发抖,“陛下拿酒过来便知。”
 
司离枭挥了挥手,太监立即从牢头那里借来了好酒。
 
司弈恒看着放在木桌上的酒壶,颤抖着点了一些在手上。
 
“弈恒,你记着,便是你长大了也不要饮酒。”母亲的告诫仍在耳边回响,“非要饮酒,也绝不要沾到下巴。”
 
酒气顺着下巴滑过,司弈恒仰起头,好让皇帝看清他下颚的花纹。
 
粉色的花瓣渐渐浮现,宛如一朵半开的桃花。
 
司弈守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小腹,在他的丹田右侧,也有一朵隐藏的花蕾。
 
司离枭看着司弈恒的目光里带了些戾气,“原来是你。”
 
第47章:血溅囚笼
 
轿夫停在天牢之外,傅子芩立即掀开帘子想要下来,却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娘娘!”玉葑慌忙扶他起身,却立即被甩开来。
 
傅子芩颤颤巍巍地跑到天牢门口便被狱卒拦下,“娘娘,您这是何故?!”
 
“陛下呢?我有要事要告知陛下!”傅子芩急急道。
 
狱卒略一犹豫,却见不远处又来了一顶轿子。轿夫拉开轿帘,小太子司弈昂扶着张幼清的手臂跳了下来。
 
“太子殿下。”狱卒行礼道。
 
傅子芩此时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儿子,冲着狱卒重复道:“带我去见陛下。”
 
狱卒瞧了瞧芩妃又瞧了瞧太子,只得拱手道:“是。”
 
傅子芩随着狱卒入内,胸口如鼓擂动。
 
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赶上啊!
 
牢笼之中宛如寒冬一般沉寂,司弈恒仰头看着皇帝,只觉得脖颈上划过一丝寒意。
 
“你的戏,演得倒是好。”司离枭瞥了一眼成羽亭。
 
成羽亭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不露出痕迹。
 
“桃源之子,朕欣赏你的勇气。”司离枭扬起刀刃。
 
司弈恒忍不住后退,才一步便抵住成羽亭的膝头。成羽亭几乎能从传来的颤抖之中感受到这孩子的惊恐——这世上没有谁能与无常恶鬼谈笑风生。
 
若是有退路……
 
成羽亭的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却没有一个能同时保住两个孩子。
 
“为此,朕可以让你死得快一些。”司离枭翻转手腕,直直地往那纤细的脖子挥去。
 
无路可退了么?!
 
成羽亭猛地伸手一挡,刀刃硬生生偏了一些,却仍然重重地砍在了司弈恒脆弱的肩头。
 
司离枭“啧”了一声抽出刀刃,刹那血流如注,喷洒在成羽亭早已沾满了血污的衣衫之上。
 
“哥!!!”司弈守大喊一声,整个天牢都为之震颤。
 
司弈恒还未觉出疼,便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在往外流出,软踏踏地倒在了皇帝脚边。
 
傅子芩和太子随着狱卒七拐八拐地穿梭在廊道,便听不远传来司弈守的惨叫。
 
出事了。
 
弈恒出事了。
 
傅子芩全然忘记身上的剧痛,跌跌撞撞地往声源跑去。
 
囚笼之中,皇帝背对着他,手中的刀宛如泣血一般滴着腥红的珠子。脚下蜷缩的幼童仿佛已经没了生气,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之中。
 
“父亲!”跟过来的小太子看着一地的血迹舌挢不下,“父皇……这……”
 
“你们怎么来了?”司离枭不悦地看着门口。
 
傅子芩似乎没有看见皇帝,缓缓地走向司弈恒身边,猛地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探着他的鼻息。
 
沾了血珠的小脸还留有余温,可那气息却已断绝,再无法支撑着小小的生命。
 
“孩……孩子?”傅子芩摇了摇儿子的肩膀,却只沾了一手的血迹。
 
“小少主死了,”司离枭勾着嘴角,“就那么伤心。”
 
傅子芩呆呆地跪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司弈恒。
 
这孩子在他腹中之时多次遭难仍艰难地挺了过来,可最后,却是死在自己的父亲手中。
 
是惩罚罢。
 
惩罚他的天真,惩罚他的懦弱。
 
成羽亭看着皇帝,猛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司离枭横眉。
 
“我笑有些人,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却不自知!”成羽亭一脸嘲讽。
 
“你说什么?!”司离枭瞪大双眼。
 
成羽亭看着满地的血迹,讪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康南王余孽,桃源小少主。”
 
司离枭握着刀柄的手有些不稳。
 
“我的孩子……”成羽亭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早就夭折了。”
 
司弈守大吃一惊,圆滚滚的眸子盯着成羽亭。
 
“你杀的这个,”成羽亭笑着看向同母异父的弟弟,“是你和傅子芩的孽障!”
 
“你骗我!”司离枭用刀尖指着成羽亭,随即又一把抓起傅子芩吼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傅子芩的眼中早已没了神采,“是……他是在北郊行宫后山出生的那个孩子……”
 
司离枭放开傅子芩,不敢置信地看着蜷缩在血泊中的孩子。
 
“他才是……”傅子芩跌坐在地上,声音猛地尖利起来,“他才是弈昂!他才是我的第一个儿子!”
 
小太子惊慌地看着父亲,问道:“什么?!”
 
傅子芩毫无反应,司弈昂又转向皇帝,“父皇,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便听成羽亭爆出一阵瘆人的笑声,“你活该啊司离枭,你活该!”
 
“住口!”司离枭举起刀便朝成羽亭砍去,瞬间漫天飞血,往粘稠的地面又铺上一层嫣红的眼色。
 
“少主!”傅子芩扑向成羽亭,那人却已是一刀封喉,口中只能含糊不清地发着临死的哀鸣。
 
司离枭狠狠瞪了成羽亭一眼,立即甩开刀,将司弈恒抱起朝天牢外跑。
 
“父皇!”小太子一见也跑了出去,可惜脚程实在跟不上,刚出了天牢便不见了司离枭的影子。
 
“幼清……”司弈昂小声问着身旁的贴身太监,“他才是司弈昂,是什么意思?”
 
“这……”张幼清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司弈恒莫名其妙地成了皇帝的儿子……
 
“你说啊!”司弈昂捏着拳头狠狠地盯着张幼清。
 
“恐怕北疆王世子,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儿子。”张幼清答道,而且还比太子大些……只盼皇帝这一刀便解决了司弈恒的小命,否则当真争夺起来恐怕难以收场。
 
司弈昂对这答案全然不服,拍着胸口大吼道:“我才是!我才是司弈昂!”
 
说罢便狂奔而去,丝毫不理会身后张幼清的呼喊。
 
傅子芩用手捂住成羽亭喷血的脖颈,血丝却仍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成羽亭艰难地转头,只能模糊地看见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那是靖禹和他的延续,他们曾来过这世上唯一的证明。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上王座,向着世人恢复康南王的名誉,解除桃源族的禁锢。
 
不,不……
 
如果真的可以,他更想和靖禹做一对平凡的夫夫,带着他们的屹然生活在桃源。没有征战,没有流血,就这么安然地度过一生。
 
成羽亭的眼前渐渐被浓雾掩盖,悄无声息地结束了他这,汲汲营营,又疲惫不堪的人生。
 
“少主!”傅子芩大喊。
 
司弈守颤抖着两腿,慢慢爬到成羽亭身边。那人脖颈的裂口无药可医,就如他的哥哥一般失去了生气。
 
“少主……”傅子芩微微伏下身,低语道:“你绝不会白死。”
 
司离枭急急地将儿子带出天牢立即召了御医过来诊治,却只换来一连串的“微臣无能”。
 
“无能无能,除了这个你们还会说什么?!”司离枭暴跳如雷。
 
“臣等该死!”钱御医又领着一众御医跪地磕头。
 
司离枭正要发怒,便听太监前来禀报:“陛下,北疆王求见。”
 
当年之事北疆王也插了一手,想必知晓其中细节,司离枭眼中一亮,道:“宣。”
 
司弈恒在内殿诊治,司离枭换了身衣服才在外殿接见司允修。
 
北疆王慌忙入内,行了礼便问:“听闻陛下寻得了微臣两个儿子,不知现在何处?”
 
司离枭看着装傻的皇兄,淡淡反问道:“那两人,当真是皇兄之子?”
 
司允修一听便明白皇帝已经晓得许内情,立即跪地道:“请陛下恕臣欺瞒之罪。”
 
司离枭忍着想要一刀砍了这人的冲动,道:“皇兄请起。”
 
北疆王起身,立即召了随从进来,那人手上捧了一件虎纹袄子,看那光泽似乎已有些年月。初时司离枭未辨认出,仔细一瞧,才发觉与当年自己赐予傅子芩的虎皮袄颇为相似。只不过那时他一心怒于傅子芩与康南王里应外合,也心痛幼子夭折,便没有过问虎皮袄丢失之事。
 
“这是当年弈恒出生时他的生父为他裹的襁褓。”
 
司允修言尽于此,皇帝自然明了他的意思。为何傅子芩将孩子托付给了北疆王?这两人又为何要骗他孩子已死?司离枭心中的疑问百转千回,最终只是化成了一句平淡的谢意,“多谢皇兄抚养吾儿。”
 
北疆王又拜了一拜,试探着问:“不知皇子如今?”
 
“他……受了刀伤……”司离枭揉了揉前额。
 
“什么?严重么?”北疆王忙问。
 
“尚且不知,”司离枭刻意隐瞒了一些,“若有消息朕会遣人告诉皇兄。”
 
弈恒这边问不出来,北疆王便又拱手试探着问:“那弈守……”
 
司离枭微微眯起眼,成羽亭的话不知是真是假,怕是将那孩子扣在宫中要稳妥些,“弈守没什么外伤,只是受了惊吓,在宫中休养。”
 
“不知臣能否见见他?”北疆王问道。
 
司离枭应了下来,便冲乔胥道:“去把北疆王公子过来。”
 
乔胥何其聪颖,自然明白该怎样交给北疆王一个完好的儿子,立即行礼退下。
 
司离枭与司允修饮了一盏茶,便见乔胥匆匆忙忙地回来,按理说将司弈守收拾干净再过来恐怕没那么快,司离枭不由得皱眉。
 
“陛下,小公子怕是接不出来了。”乔胥拱手道。
 
“为何?”司离枭问,莫非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芩妃娘娘抱着小公子不肯放手……”乔胥为难地道。
 
傅子芩又是在发什么疯?!司离枭心中忿忿。
 
“娘娘意识不甚清晰……一直唤小公子……”乔胥小心翼翼地道。
 
“唤他什么?”
 
“唤他……太子的名讳……”
 
第48章:心之所向
 
“弈昂,弈昂。”傅子芩抱着衣衫染血的孩子呢喃。
 
司弈守觉得莫名其妙,傻呆呆地被搂着没有挣扎。
 
司离枭默默地看着傅子芩,不知他究竟真傻还是装傻。
 
“娘娘,”玉葑上前道:“这儿是天牢,我们先出去罢。”
 
傅子芩置若罔闻,司离枭使了个眼色,玉葑又道:“娘娘,即便您不介意,这儿也不是您和公子该呆的地方啊。”
 
傅子芩仍是毫无反应,司离枭上前想将他拉走,不料傅子芩就像定在地上一般,搂着孩子就是不动。
 
“傅子芩!”司离枭大喊一声。
 
司弈守吓得发抖,傅子芩立即将他又搂紧了些,“弈昂怎么了?不怕不怕,爹在这里。”
 
玉葑灵光一闪,朝着司弈守笑道:“公子怕是饿了罢?奴婢带公子去用膳可好?”
 
司弈守有些心动,但却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默默地将头埋了下去。
 
“北疆王想见你。”司离枭淡淡道。
 
司弈守的眸中立即亮了起来,问道:“我父王在哪里?”
 
“在宫中。”司离枭略有不甘地答,堂堂帝王竟也有向人低头的一日。
 
司弈守一听便要挣脱傅子芩的怀抱,不料那人力气极大,立即将他捉住勒紧。
 
“公子,你同娘娘说,让娘娘带你去见北疆王可好?”玉葑提议道。
 
“嗯……”司弈守看着傅子芩嗫嚅,“我想见我父王……”
 
“父王?”傅子芩歪着脑袋一脸迷茫,但好歹答了话。
 
司弈守点头,“他就在宫里,我们一起去?”
 
傅子芩犹豫了半晌,缓慢地点点头。
 
沐浴更衣之后又匆匆吃了饭,傅子芩才和司弈守去见北疆王。
 
傅子芩似乎比之前要好了些,只是握着小胖子的手,没有坚持要抱。
 
“父王!”司弈守见了北疆王,立即甩脱傅子芩朝父亲奔去。
 
“弈守!”北疆王将儿子拥在怀中。
 
“父王,哥哥……哥哥……”司弈守哇的一声泪眼滂沱,傅子芩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司离枭略有疑惑地瞟了一眼傅子芩,又朝司允修道:“皇兄请坐。”
 
司允修抱着孩子坐了下来,司弈守将整张脸都埋在父亲宽阔的胸膛中。
 
“皇兄也看到了……”司离枭望向呆立的傅子芩,“芩妃成了这副模样,除了弈守谁都不认。”
 
司允修静静地听着,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如让弈守在飘绫宫暂住一段时日,待芩妃痊愈朕自当遣人送弈守回府。”司离枭说得仿佛是在商议一般。
 
与他做了多年兄弟与君臣,司允修自然明白此事推脱不得。不过弈守放在傅子芩身旁想来也不会惨遭不测,便点头道:“弈守身为王子,自然应为陛下分忧。”
 
“父王!”司弈守喊了一声。
 
“弈守,你好好待在宫中,平日与芩妃说说话,有空也去瞧瞧哥哥的情况。”北疆王特意加重了后半句的语气。
 
“哥哥……”不是死了么?难道哥哥还活着?!司弈守的愧疚散了一半,点头道:“好。”
 
傅子芩又变回了先前痴痴傻傻的模样,但是至少对司弈守的话有所反应,总归要好些。
 
司华宁笨拙地剥了橘子,放在傅子芩勉强笑道:“父亲,华宁亲手剥的橘子呢,您吃一点?”
 
傅子芩呆若木鸡,似乎没有听见女儿的话。
 
司华宁认命地叹了一口气,道:“弈守,劳烦你喂我父亲吃罢。”
 
司弈守点点头,捏着一瓣橘子放在傅子芩嘴边,傅子芩果然张了嘴,极其缓慢地咀嚼着。
 
气氛瞬间尴尬,司弈守坐在傅子芩身边,看着无奈的公主和愤懑的太子,宛如芒刺在背。
 
“没想到……”司华宁叹息了一声。
 
“哼!”司弈昂猛地站了起来,走到傅子芩身旁喊道:“父亲!父亲!”
 
之前父亲发病时也是他唤醒了父亲,这次也会一样!
 
“父亲!我是弈昂啊!你看看我!”司弈昂挥着两臂道。
 
“太子,你就别吵了。”司华宁比起弟弟要稳重得多,“兴许父亲休息个几日便好了。”
 
司弈昂嗤之以鼻,父亲只关心北疆王公子,只有皇姐那个傻瓜才会毫不在意。
 
“父亲!”司弈昂又提高了音量。
 
傅子芩两眼无神,对亲生儿子的呼唤毫不回应。
 
司弈昂喘着粗气,横眉冷眼地瞪着司弈守。
 
“太子……”司弈守小声喊。
 
司弈昂的不快更甚,猛地伸手将司弈守拉下凳子,“你凭什么坐在我父亲身边?!”
 
傅子芩一见司弈守跌倒,惊呼道:“弈……弈昂……”
 
司弈昂的小脸气得铁青,上前想要将两人拉开,“父亲,我才是弈昂!我才是!”
 
傅子芩毫不理会,将司弈守拉起来后便抱着往卧房而去。
 
“父亲!”司弈昂想要跟上去,却被司华宁拉住,“太子,你就别添乱了!”
 
司弈昂愤愤地甩开皇姐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飘绫宫。
 
简七思准时去太极殿接小太子尚书房,还未进门便听他狂风怒号一般训斥着下人。
 
“说!本太子是谁?!”司弈昂大吼道。
 
“太子殿下……是太子……”里头传来宫女的哭声。
 
简七思停下脚步,这浑水他还是不要趟的好。
 
“太子殿下是谁?!”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说!我叫什么名字?!”
 
“殿下,奴婢们卑贱之人,怎敢妄念殿下的名讳!”
 
“本太子恕你们无罪,告诉本太子,我叫什么名字!”
 
“太子殿下,妄念殿下名讳是要被杀头的啊!”
 
“本太子现在就砍了你们的头!”
 
简七思一听,也顾不了太多跨门而入。只见太子寝殿里的太监宫女全都伏在地上,连张幼清都跪在太子脚边。简七思微微皱眉,他知晓近来宫中不太平,没料到连太子都被波及至此。
 
“小人拜见太子殿下。”简七思行礼。
 
司弈昂见了他,连礼都没回,大声嚷嚷道:“气死,我叫什么名字?”
 
“这……”简七思有些难为,若是像方才的婢女一般推诿只怕会惹得太子大发雷霆,便道:“太子名讳弈昂,昂取‘高’之意,想来陛下……”
 
“没错!”司弈昂打断他的话,“本太子才是司弈昂!”
 
简七思虽然不知所谓,但还是答道:“这是自然。”
 
“若这世上有另一个司弈昂,”太子微微眯起眼,“那本太子还是不是司弈昂?”
 
太子的这副面容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皇帝,简七思再拜道:“无论太子叫什么名字,太子就是太子,是陛下的儿子,小人的主子。”
 
“无论本太子变成谁,我都是父皇的儿子,你的主子?”司弈昂又问。
 
“自然,小人永生都会跟随太子殿下。”虽然他其实很想一走了之。
 
司弈昂胸口的空洞仿佛被填满,将伴读拉起来道:“简七思,记得你今日的话。”
 
“小人自当谨记。”简七思作揖。
 
司弈昂满意地笑了起来,又将简七思的腕子攥在手里,“好,只要你不忘今日所言,本太子一定会好生待你!”
 
过了月余傅子芩的病症仍未好转,司弈恒却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皇帝兴冲冲地去见了失而复得的儿子,立即去飘绫宫告知傅子芩。
 
“弈恒醒了。”司离枭道。
 
“我哥醒了?!”司弈守大喜过望,这些日子傅子芩根本不让他离开他身旁半步,至今连宫门都还没有出过。
 
司离枭没有回答,只是期待地看着傅子芩。
 
傅子芩安静地坐着,两只眼珠甚至没有转过一下。
 
“弈恒,就是我们的长子弈昂。”司离枭又解释道。
 
司弈守见傅子芩不答,皇帝又隐隐有恼怒之意,便道:“我哥哥醒了,你要去看看么?”
 
傅子芩微微抬眼。
 
“其实……我叫弈守,不是娘娘的孩子。”司弈守道。
 
傅子芩微微动了动肩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傻孩子,你是弈昂啊,是我的孩子。”
 
“我不是……”司弈守又重申了一遍,尽管他也知道如今的芩妃已经神志不清。
 
傅子芩笑着揉了揉司弈守的脑袋,权当旁边的皇帝是盆栽。
 
司离枭讨了个没趣,黑着脸回去太极殿。
 
虽说当时答应了北疆王会放穆晰舫回去,可北疆王公子都还在宫中,皇帝也不着急把一个小小的近身侍卫送走。
 
“他还是看不见我。”司离枭往榻上一坐,两手搭在膝上。
 
穆晰舫已经习惯他一来便开始谈论飘绫宫的主子。
 
“即便弈恒醒来的消息还是没有动摇他的心。”司离枭垂下眼睑。
 
“弈恒醒了?!”穆晰舫惊喜交集。
 
司离枭应了一声,“嗯。”
 
穆晰舫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明明在皇帝面前应当装着平静些,可却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司离枭看着穆晰舫满心欢喜的模样,淡笑道:“若他也是这样……”
 
穆晰舫收敛了笑容,竖起耳朵等皇帝的后半句。不料司离枭却不再开口,只是闷闷地坐着。
 
“陛下,请恕小人无礼。”穆晰舫终于忍不住开口,“若陛下想芩妃娘娘开心些,不如放下芥蒂,好好对待娘娘罢。”
 
司离枭似乎有些疑惑不解。
 
“因为陛下……”穆晰舫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心一横,道:“不是喜欢娘娘么?”
 
司离枭的脑中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
 
穆晰舫心头跳了跳,莫非他说了什么触怒龙颜?
 
“原来如此……”司离枭喃喃。
 
原来如此什么啊……穆晰舫扁了扁嘴。
 
“穆晰舫……”
 
“小人在。”
 
“朕放你走。”
 
穆晰舫愣了愣,“什么?”
 
皇帝的脸上带了些难以言喻的舒畅,“朕放你,回北疆王府。”
 
第49章:刺客
 
“朕,”司离枭看着微微低头的傅子芩,“想立你为后。”
 
傅子芩双眼空洞,仿佛什么都没能入他的耳。倒是一旁的司华宁和司弈守吃了一惊,一同看向呆坐着的人。司弈守不知内情,司华宁却有听宫里的老人说过,过去有大臣提议让父亲执掌后宫,但却遭父皇一口否决。再后来……她的养母过世,她才领悟多年来父皇和父亲暗里一直都呈敌对之势。如今父皇忽然提出立父亲为后,不知心里是有什么打算。
 
这倒是司华宁多虑了,穆晰舫走后,皇帝彻夜未眠,将自己和傅子芩的恩爱情仇理了一遍,才不得不承认穆晰舫所言非虚。
 
夜色将明之时,司离枭将乔胥召入卧房,略有些犹豫地问:“你说……要怎么做傅子芩才会开心?”
 
乔胥听到了白日里穆晰舫和皇帝的对话,心中多少有数,“这……奴才怎知娘娘的心思?”
 
司离枭哼笑一声,“论揣度人心恐怕无能人及你。”
 
乔胥讪笑着拱了拱手,“陛下,奴才侍奉陛下十几年,看着娘娘进宫至今,多少也明白,娘娘心中有两件大事。”
 
“哪两件?”司离枭问。
 
“这第一件嘛,自然是陛下和两位皇子两位公主。”乔胥堆笑道。
 
司离枭从鼻中喷出一口气,皇子公主他倒是上心,但恐怕自己就挤不进这个位子了。
 
“第二件,”乔胥顿了顿,伏在地上道:“请容奴才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娘娘毕竟是桃源人,若无陛下庇佑身侧必然危机四伏。多年来娘娘时时谨慎事事小心已是心力交瘁,再加上以为痛失了皇子,自然承受不了这等打击。”
 
等了半晌没听见皇帝发话,乔胥又磕了个头,“奴才胡言乱语,请陛下责罚。”
 
“朕为何要罚你。”司离枭语气平和,“你说得有理,起来罢。”
 
乔胥这才起身,司离枭也站了起来,穿好衣衫便朝飘绫宫而来。
 
“立你为后之后,朕便向天下宣告你的身份,赦免桃源的罪责。”皇帝语气里带了些欣喜。
 
傅子芩的瞳仁似乎动了动,但又立即沉入如海般深邃的眼底。
 
“还有弈恒,待他身子好些,朕便让他认祖归宗。”司离枭仍然自顾自地说着。
 
司弈守看了看皇帝,又看向傅子芩。他已经知晓哥哥其实是皇子,但……这宫里那么可怕,哥哥怎么受得了?
 
“你觉得如何?”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司离枭才弯着眉眼问傅子芩的意见。
 
傅子芩自然不会答话,皇帝也不恼,笑道:“那朕便当你答应了,今日上朝之时朕已经让礼部去选个好日子,你只等着执掌凤印便是。”
 
这不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么,司华宁心下腹诽,但若是父皇和父亲能摒弃前嫌,总归是好的。
 
又是两个月,司弈恒已经能下床走动,傅子芩对司弈守的管束也放松了许多。
 
立后本就是大事,再加上皇帝有心让这盛典更为热闹,宫中上下忙得可谓脚不沾地。牺牲祭器一一检验,龙凤喜服重新缝制,终于赶在嘉礼之前全数完成。
 
黄钟大吕之中,司离枭牵着傅子芩的手走入大殿。按理说应当是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等待皇后上前拜见再行册封礼。司离枭与傅子芩同行,可见皇后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伫立两旁的大臣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瞄着即将成为国母之人。
 
国母国母,自然应当是女子。
 
大臣们虽然没有开口,一个个心中却都疑窦丛生。
 
傅子芩一身明黄的喜服之上倒是绣着凤凰,可那怎么瞧都是男子的襕袍。再加上他壮实的身形,实在没有女子的模样。宫内传言芩妃乃是男子,几位皇嗣的身世成迷,看来不假。
 
司离枭领着傅子芩立于大殿之上,乔胥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夫人傅氏,桃源人也。敏给克勤,能明驯德……”
 
众大臣已经听不下去,小声地议论开来。即便传言之一便是傅子芩其实是桃源人,但只要皇帝将他关在后宫,大臣也不敢妄议。可如今明目张胆地将一名桃源男子立为皇后,大大违逆了先皇的旨意,乃是大不孝之罪!
 
“……今立为皇后,赦桃源之罪。钦此。”乔胥将圣旨收起,恭恭敬敬地递到傅子芩面前。
 
傅子芩久久没有反应,司离枭便拿过圣旨,拉着傅子芩坐到龙椅之上。
 
殿中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皇帝不悦地皱着眉,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沉寂了须臾,领侍卫内大臣出列,作揖道:“陛下,桃源乃妖孽之族,怎可母仪天下?!”
 
司离枭握紧了傅子芩的手,哼笑道:“桃源为何为妖?”
 
“先皇……”
 
“先皇突见桃源,未能判明也是情理之中。”司离枭一双眸子宛如寒夜一般盯着领侍卫内大臣,“如今朕已平定桃源之乱,自然要给安分守己的桃源人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陛下!”
 
领侍卫大臣还想进谏,又被司离枭打断,“高爱卿可是怀疑朕的判断?!”
 
“这……臣不敢……”领侍卫大臣默默地回了队列之中,如今的皇帝早已不是当年处处受制的少年,一个咳嗽便能地动山摇。
 
乔胥见朝中仍是一片涣散,立即跪拜道:“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人领了头,一众大臣也都作揖,山呼万岁。
 
洞房花烛明,舞馀双燕轻。过了繁杂的礼仪,帝后终于得以休息。
 
没有了红盖头的遮挡,傅子芩微微垂着眼,不知看向何处。
 
司离枭挥退左右,定定地看着傅子芩,心中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充满。自打与穆晰舫谈过话,障在他眼前的迷雾终于尽数散开。他仿佛回到了刚遇见傅子芩,单纯看着这人便会欢喜的时候。傅子芩的一举一动,即便是生闷气的模样都让人觉得可爱无比。
 
哪怕是生闷气。
 
司离枭看着一脸呆滞的傅子芩,心中有些忐忑。让这人变成这副模样的是他,不知何日这人才能敞开心扉。
 
“站了一日饿不饿?”司离枭将瓜果抬到傅子芩面前。
 
傅子芩傻傻地坐着,连余光都没有瞟一下。
 
司离枭无奈放下瓜果盘,理了理衣衫下摆坐在傅子芩身旁。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你就没有一丝欣喜?”司离枭像个孩子似的问。
 
见傅子芩毫不应答,司离枭叹息了一声搂过他的肩头,“时至今日你就别再生气了,往事如过眼云烟。而我们还有华宁、弈恒、弈昂和知仪,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和好如何?”
 
司离枭摇了摇傅子芩的肩膀,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傅子芩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唯有红烛将那双眼睛映出了一丝火光。
 
司离枭将傅子芩的外衣除去,小心地扶着他躺在榻上。其实傅子芩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一直都是一副呆愣的模样,司离枭很久很久没有近他的身。但今日不同,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夜,无论如何也该洞房。
 
司离枭跨坐在傅子芩之上,俯身去吻他的唇。摩挲了半晌,傅子芩似乎有了些神智,微微启唇让那探索的舌尖滑入他的口腔。司离枭精神大振,更为卖力地抚触他的肌肤。温柔而又霸道地,入侵他的一切。
 
司离枭做了一个梦,一个即使在沉睡中也清楚这绝非事实的梦。
 
父皇用银筷沾了些酒,笑眯眯地喂到他口中。母后见了大怒,急匆匆走来将他抱走,埋怨道:“枭儿还多小,你就喂他酒吃?!”
 
“枭儿是要做帝王之人,这么点酒不妨事。”父皇嘿嘿地笑了笑。
 
母后剜了丈夫一眼,将儿子放在矮凳上。婢女端了一碗莲子羹来,母后便接过,用小勺舀了一些放在嘴边吹凉,才笑着喂到他嘴边。
 
“枭儿,啊——”
 
母后的眉眼宛如嫩绿的柳条一般弯着,是他从未见过的,春日一般的笑颜。
 
转眼,母后的脸却忽地狰狞,双目血红地瞪着他。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匕首闪着银光,猛地朝他的胸膛刺去!
 
“啊!”
 
司离枭在剧痛中醒来,一掌将眼前之人击飞。
 
“护驾!快护驾!”近卫闻声而入,将行刺之人拉开。
 
宫女哆哆嗦嗦地提着灯笼入内,司离枭才看清插在自己胸膛之上的是一把灯座。比起刀剑,灯座要钝得多,加之恰巧插到了他的肋骨未能触及心肺,这伤口其实算不上致命。
 
可是疼啊,司离枭费力地撑起上身,看向被近卫押住,青面獠牙的男人。那人原本应该睡在他身旁,与他一起迎接明日的曙光。司离枭捂住胸口,真的太疼的了,仿佛五脏六腑都要爆裂开来。
 
“竟是如此。”司离枭小声喃喃。宛如轮回一般,他和傅子芩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陛下,”近卫看清了这人是新册立的皇后,向着皇帝询问道:“不知这……刺客应该如何处置?”
 
司离枭不答,只是捂住伤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人。
 
傅子芩被押着跪在地上,就如初次见面,以及再次归来之时。
 
“你应该用匕首。”司离枭扭曲着脸道。
 
傅子芩勾了勾嘴角,眼里满是嘲讽。
 
司离枭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过来,那双眼里一扫之前的呆滞,熊熊燃烧着一团名为仇恨的火光。
 
没错,他和傅子芩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柔情蜜意,从他的父皇踏平桃源,从他逼他喝下鸩酒,从他杀了他最为重要的少主,他们之间早已没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请让属下为您包扎伤口。”近卫抱拳道,皇帝的伤口再这么流血下去恐怕就等不到御医过来了。
 
司离枭回过神来,将捂住胸口的手拿开。
 
近卫立即上前将灯座拔出,用布条压住伤口。
 
“恨我么?”司离枭看着傅子芩问。
 
即便没有张口,那张凶狠的脸也作了肯定的回答。
 
司离枭看着缺了一个灯座的圆桌,淡淡道:“今日一身份不明的刺客意图刺杀朕,已被诛杀。皇后受惊,送回飘绫宫。”
 
不止近卫,连傅子芩也诧异不已。
 
司离枭眸中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淡淡地看着傅子芩,“既然恨我,那便恨罢。”
 
傅子芩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仍只是横眉怒眼地回瞪着皇帝。
 
“我们有一辈子,”司离枭瞳孔中的寒意冷得刺骨,“互相憎恨。”
 
——正文完——
 
第50章:番外二——允恕
 
“二主子。”
 
两名婢女欠了欠身,又提着灯笼继续走。
 
管家迎面而来,作揖道:“二主子,深夜叨扰。”
 
“管家有何要事?”仆役口中的二主子问。
 
“陛下赐的绫罗绸缎,王爷说分给王妃一半,”管家似乎有些难为,“可方才下人禀报,王妃全数退回来了”
 
二主子抚了抚圆润的小腹,垂眸道:“明日我亲自送去。”
 
“二主子……”
 
“管家不必说了,”二主子微微勾起嘴角,“那毕竟是我亲姐姐。”
 
“二主子。”
 
一进门,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背后搂住。
 
穆晰舫无奈地叹气,“连你也要这么叫我么?”
 
司允修感受着那小腹沉重的触感,面上满是笑容。“二主子”这短短的三个字证明了穆晰舫的身份,证明了他们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宛如洞中之鼠一般苟且。
 
傅子芩坐上后位已逾十年,赦免桃源的风波也早已平息。桃源人渐渐融入司朝,即便男子出嫁也不再是什么新鲜事。
 
司允修绕到穆晰舫面前,拉着他坐下。
 
穆晰舫看着自己被攥着的手,略略叹息了一声。这两只手原本应该握着刀剑斩杀敌人,如今一个弃了兵权,另一个连碰一点锋利的东西都要被婢女赶忙阻止。
 
不过,为了司允修和如今在他腹中的孩子,他不后悔。
 
“孩子好像又大了点。”司允修淡笑道。
 
“哪里大了,你昨日不是才见过?”穆晰舫嗤之以鼻。
 
“宫里的老人说孩子是一日一个样的。”司允修扯起嘴角。
 
穆晰舫却看出他眼中有些忧伤,“怎么了?今儿皇帝叫你去说了什么?”
 
“吐谷浑王来了。”司允修道。
 
“慕容缜?”穆晰舫问道,“他亲自来了?”
 
“嗯。”司允修眉头微皱。
 
司允修交出兵权之后,皇帝便派了自己的亲信镇守北疆。可惜那亲信还是嫩了些,一心只关注高昌,却没发觉吐谷浑暗中聚集势力,渐渐成了北方最大的威胁。上一代吐谷浑王病逝,王子慕容缜继位之后更为野心勃勃,很快便进犯司朝边境。
 
“是来归降的?”穆晰舫正色问。
 
“是来求娶公主的。”司允修一手靠在案几上。
 
“求娶公主?那不就是和亲?”穆晰舫有些生气,“吐谷浑来犯之时你便请旨挂帅,皇帝若是肯让你上阵,哪有吐谷浑嚣张的份?”
 
司允修苦笑了一下,“皇上好不容易从我这里收回了兵权,哪有那么容易就还来的道理?更何况当年我们与吐谷浑交好,皇上也担心我们会与吐谷浑里应外合。”
 
“皇帝还是那么多疑。”穆晰舫哼了一声。
 
对此司允修不置一词。
 
“慕容缜过来和亲,选了哪家的女儿?”穆晰舫问,华宁公主才刚新婚,绝不可能出嫁。知仪公主倒是还勉强,但皇帝绝不会让自己的亲女儿去北疆那样的地方受罪。皇帝这一辈又只剩北疆王这么一个近亲,想来只能在大臣的女儿中选一个适龄的女子封为公主嫁去吐谷浑。
 
“问题就在这里,”司允修叹气,“今日皇上透了口风,似乎有意让我们家的孩子出嫁。”
 
“我们家的孩子?”穆晰舫大惊,她姐姐从未生育,他的孩子又未出生,那么府里也就只剩司弈守一个孩子了。
 
“吐谷浑王似乎原本想要大皇子。”司允修指的是司弈恒。
 
“他疯了?!”穆晰舫诧异不已,司弈恒如今虽然只是大皇子,可势力几乎能与太子比肩,连皇帝都在考虑将他立为王储,怎么可能嫁去外族?
 
“是啊,后来不知怎么,吐谷浑王改口说想要弈守。”司允修也有些迷茫。
 
穆晰舫扯了扯嘴角,慕容缜是对他们北疆王府念念不忘么?
 
“皇上这次召我进宫就是为了商议此事。”司允修神色凝重。
 
“皇帝同意了?”穆晰舫急得靠近了丈夫一步。
 
“皇上的意思是让我们劝劝弈守。”司允修又叹息一声,“结果我回来问了弈守的意愿,他却说他心仪吐谷浑王已久,愿意出嫁。”
 
穆晰舫舌挢不下,“弈守?喜欢慕容缜?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晓得?”司允修也不懂儿子的心思。
 
两人沉默了一下,穆晰舫才道:“我明日去问问罢。”
 
“成。”司允修答,看天色晚了便扶着穆晰舫去休息。
 
筑星苑是整个北疆王府最为清静之所,王妃常年居于此处,供奉一尊青面獠牙的神佛。
 
穆晰舫踌躇了一下,才扶着肚子进门。
 
按理说,感情没有先来后到之分,可穆晰舫总觉得自己欠着这个女人。她对司允修的付出不输穆晰舫分毫,可却赢不过一个“爱”字。
 
“姐姐。”穆晰舫喊了一声。
 
“晰舫来了,坐罢。”辛雪扬脸上带着宛如羽毛一般淡淡的笑意。
 
穆晰舫坐下,笑道:“姐姐不喜欢那些锦缎么?我让下人另外送些来?”
 
“用不着,用不着。”辛雪扬摆了摆手,“我的衣裳够多了。”
 
“怎么用不着?”对着姐姐,穆晰舫的语气都柔了不少,“快要立夏了,该做些夏衫才是。”
 
“我的夏衫也是够的。”辛雪扬看了一眼弟弟鼓胀的肚子,“你才是,该让下人给孩子裁些小衣服才好。”
 
穆晰舫不敢告诉她,北疆王让裁缝做好的衣服几乎要堆成山了。
 
“说起来,大约再一个月你便要生产了罢?”辛雪扬问。
 
“是啊。”穆晰舫点点头。
 
“不知弈守还能不能看到弟妹出世。”辛雪扬小声感叹道。
 
提及此,穆晰舫也没法再忍下去,直接问道:“姐姐知道弈守要和亲了?”
 
“他去和亲,”辛雪扬顿了顿,“也好。”
 
好什么好?穆晰舫满心狐疑,弈守和慕容缜顶多算是故交,过去也看不出有多好,怎么忽然就喜欢上了?
 
“弈守是桃源人,也不怕将来没有后嗣。”辛雪扬继续道。
 
又不是每个桃源男子都要嫁人,多了个器物便得用一用么?
 
对着姐姐穆晰舫不好反驳,便只能婉转地问:“弈守当真喜欢慕容缜?”
 
“大约罢,他愈大,我便愈不懂他的心思。”辛雪扬看着自己的手指,“但我知道,比起帝都,他更喜欢北疆。”
 
过去的事似乎几句话就能说完,可留在司弈守心中的结,恐怕至死都无力解开。在北疆时是他唯一觉得快活的日子,或许去了那里,他会更加自在。
 
“我……”穆晰舫捏了捏拳头,又再度松开,“我知道了。”
 
出了门,穆晰舫沿着小径回宫,却见墙边一人弯着腰不知在做什么。
 
“弈守?”穆晰舫上前。
 
司弈守似乎受了一惊,脸色都白了一些。
 
“怎么了?不舒服?”穆晰舫走到少年面前。
 
这孩子抽条之后便甩去了一身肥肉,俨然一位气宇轩扬的须眉男子。
 
“没有,”司弈守露出一口白牙,“我看见树林里似乎有一条蛇,就过来看看。”
 
穆晰舫仔细瞧了瞧,却没见着蛇的踪迹。
 
“人都说见蛇是有子的前兆,”司弈守看着穆晰舫略微发胖的脸,“叔叔怕是要给我生个弟弟了。”
 
穆晰舫也笑,“儿女都好。”
 
“还是先有个弟弟好些,”司弈守笑得温暖,“弟弟好承世子之位。”
 
这个不属于他的位置,应该让北疆王真正的孩子来继承。
 
“你……”穆晰舫认真地看着他,“是真的想要嫁去北疆?”
 
司弈守郑重地点点头,“我不想哥哥为难。”
 
弈恒?
 
“你多想了,皇帝绝不会让大皇子和亲。”对于司离枭的手段,穆晰舫还是很有信心。
 
司弈守哼笑了一声,“皇上是厉害,可慕容缜也不是小角色。我了解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得不了心头之好恐怕又会卷土重来。”
 
心头之好?
 
穆晰舫皱起眉头,“若慕容缜想要的是大皇子,弈守,你嫁过去也不会幸福。”
 
“幸福?”司弈守的脸色渐渐淡了下去,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落到他这个,叛王之子,胆小之徒头上?
 
“叔叔,”司弈守看着穆晰舫忧虑的脸色道,“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是有万分的把握才答应和亲。”
 
穆晰舫拉住司弈守还想劝说,却又被挡了回来,“比起这个,父王和叔叔给弟弟起好名字了么?”
 
“这个,还没起好。”穆晰舫挠了挠脸。
 
“前些日子我听母亲给起了个名字,可没好意思说给父王和叔叔听。”司弈守道。
 
“什么?”穆晰舫一下便有了兴致。
 
司弈守折了一截树枝,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允……恕?”穆晰舫缓缓念了出来。
 
“母亲说和父亲重了字,不好。”司弈守也看着为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可我觉得很好。”
 
允许饶恕,饶恕这错落的感情,饶恕那无法逃离的血缘。饶恕一切的天意,从此不再介怀。
 
“我也觉得。”穆晰舫眼圈有些泛红,“这孩子,就叫允恕罢。”
 
司弈守看着那承担了北疆王府未来的肚腹,弯起了眉眼。
 
立夏之日,吐谷浑王启程。又十日,穆晰舫生产,是为北疆王世子,司允恕。
 
第51章:番外三——野犬
 
“老板,来一壶酒,两斤牛肉。”带着斗笠的男子声音低沉,背对着门坐了下来。
 
边境的小酒馆生意不佳,店里唯有老板和一名小二。
 
小二上了酒肉,斗笠男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道:“烦请小哥将你家老板请出来,我有事相问。”
 
“是。”小二答了一声,便走向后厨。
 
老板正在后厨切肉,小二道:“老板,外头有人找。”
 
“成。”老板放下刀,两手往抹布上一搓便朝大堂而去。
 
店中只有斗笠男子一个客人,老板便径直朝他而去。没迈几步,老板却觉着这人有些眼熟,不由得停了下来。
 
斗笠男子也发觉了,朝着老板拱手打了一声招呼:“老板。”
 
老板稳了稳心神,上前道:“不知这位兄台有何指教?”
 
斗笠男子又拿过碗倒了些酒进去,“老板与我吃一回酒罢?”
 
“这……”老板尴尬地笑了笑,“我又不是美娇娘,兄台莫不是说笑?”
 
“老板可听说过桃源人?”斗笠男子忽然问。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听是听说过。能以男子之身有孕,过去遭司朝镇压,后来司朝出了一个桃源族的皇后,桃源人的灾祸才平息了下来。”
 
“我听说了一个和桃源人有关的故事,”斗笠男子将酒递到老板面前,“老板可愿一听?”
 
老板犹豫了一下,接过酒碗也坐了下来。
 
那斗笠男子看着自己的酒碗,忽地咕嘟咕嘟将一碗黄酒饮尽。
 
“数年之前,某位部落的王遇见了一对桃源族的兄弟。王想求娶哥哥,便去了他的家中。”斗笠男子放下酒碗,缓缓地道,“哥哥面如冠玉,博学多才。弟弟小时候是个胖墩儿,长相品性都和他哥哥大相径庭。王记得他再见弟弟时,心中便无端地生出一股诡异的寒意。弟弟道:‘你初来帝都,我自然得尽地主之谊替你接风洗尘’。接着便让人搬来十坛好酒,在皇城最大的酒楼中摆下上百道珍馐。那人身上虽然裹着云锦玉器,可却让王想起一种野兽。老板可知是什么野兽?”
 
“什么?”老板警惕的眼中带了些好奇。
 
“鬣犬,”斗笠男子微微垂眸,“他就像一只野外的鬣犬,藏匿草丛之中,捕食撕扯鲜活的血肉。”
 
老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偷偷地用眼角瞄着斗笠下的神情。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王未做多想,便与他畅饮至深夜。”斗笠男子继续道,“不料喝到第三坛,王觉得身上燥热难耐,竟与那弟弟做了错事。王出身吐谷浑,日日与酒作伴,怎么能可喝了三坛便倒,又怎么可能酒后乱性?想来是遭人暗算,吃了媚药。第二日王问那弟弟为何要这么做,弟弟却逼迫王放弃他哥哥,娶他过门。若王不答应,他便要将此事昭告天下。”
 
“那弟弟当真任性。”老板抿了一口酒。
 
斗笠男子笑着点头,“后来王只得娶了弟弟,将他带入部族。王与他并无情意,婚后便将他安置在远处,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才过一个月却出了一件大事,”斗笠男子又倒了一碗酒,“弟弟杀了王的一位叔父的妻子。”
 
老板略一挑眉,淡淡地看着酒碗中自己的倒影。
 
“在王的部族中属那位王爷的权势最大。”斗笠男子神色有些凝重,“新王后坦白承认自己杀了人,没有任何解释,于是部族中要让王的妻子偿命。王将他的妻子关押了起来,暗中斡旋希望能保他一命。不料半途他竟从牢中逃了出来,从此杳无音讯。”
 
故事戛然而止,斗笠男子将酒饮尽。
 
耳边只剩大漠呼呼的风声,将小店的窗户吹得吱嘎作响。老板起身将窗户关好,才回到桌边,道:“兄台方才说的那个故事,我也有所耳闻。”
 
斗笠男子“哦?”了一声,示意让他说下去。
 
“胡说八道罢了,兄台不必当真。”老板似乎有些踌躇。
 
“老板但说无妨。”斗笠男子道。
 
老板叹息了一声,道:“这事,要从这两兄弟很小的时候说起了。”
 
斗笠男子看向他,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两兄弟从小兄友弟恭,不分彼此。”老板微微扬起嘴角,似乎有些怀念,“有一日,两兄弟被人抓去,哥哥为弟弟挡了刀,差一点命丧黄泉。”
 
斗笠男子心头一跳,似乎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隐情。
 
“从那时起,弟弟就发誓他这条命便是他哥哥的,即便万劫不复也要保他哥哥周全。”老板的瞳色变深了些,“为了夺得掌权之位,哥哥受了很多苦。眼看他的父亲很快就要将权位交给哥哥,不料却忽然冲出一个部族的王,想要求娶哥哥。兄台,你说若你是弟弟,你会怎么做?”
 
斗笠男子皱了皱眉,不置一词。
 
“弟弟自然不愿看到哥哥的心血功亏一篑,于是他设计让王娶了他。”老板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其实也不只为此,弟弟会这么做,还因为哥哥喜欢的,另有其人。”
 
斗笠男子瞪大了眼,但没有打断他。
 
“弟弟想着,反正嫁都嫁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成。”老板撇了撇嘴,“可惜天不从人愿,他竟发觉过去绑架了他和哥哥的人,竟然就在部族之中。”
 
“什么?”斗笠男子大惊。
 
“似乎绑架兄弟二人之后,那女子便逃到了边疆,嫁给了部落的某个王族。”老板转了转酒碗,“那女子满腔怨愤无处发泄,于是处心积虑地怂恿自己的丈夫与兄弟二人的家族作对。弟弟发觉真相之后自然不能继续让那女子为非作歹,于是脑门一热便杀了她。”
 
“你有什么证据?”斗笠男子认真地问。
 
“证据?”老板剜了他一眼,“当年便没有证据,如今又怎么找得到?”
 
斗笠男子沉默,老板起身离开道:“兄台吃了酒便走罢。”
 
“老板。”斗笠男子又叫住他。
 
“何事?”老板停了下来,却背对着他。
 
“那位王也觉得王后杀人之事十分蹊跷,于是四处寻找王后。”斗笠男子直直地看着那个背影,“某一天,王觉得,或许自己其实一直思念着王后也说不定。”
 
“大约是因为他喜欢求而不得的东西罢。”老板笑了笑,便又迈开了步子。
 
斗笠男子看着他隐入门帘之后,放下银子大声道:“我还会再来。”
 
小二伸出脑袋看着空旷的大堂,回老板道:“人走了。”
 
老板这才松了一口气。
 
“唉,这人说的故事可真奇怪。”小二挠了挠头,“老板也晓得这个故事?”
 
“晓得。”老板简短地答。
 
“真奇怪啊。”小二又嘟囔了几句,“那位王还在找他的王后么?”
 
“大约罢。”老板无奈地勾起嘴角,可惜王后“无缘无故”杀了王亲之妻,已经无法再回去了。
 
“找不到也好,王后虽然是桃源族能生孩子,可毕竟是个男人。想到男人生孩子,我就一身鸡皮疙瘩。”小二搓着自己的皮肉。
 
老板眼神一凛,往那小二的脑袋上推了一把,道:“还不快去做事?!”
 
“是,是。”小二讪讪地走了。
 
“爹爹。”卧房门忽然被推开,一名三岁左右圆圆滚滚的孩童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怎么了慎儿?爹爹吵醒你了?”对着自己的儿子,老板的声音都轻柔了不少。
 
“爹爹,慎儿还想觉觉。”慎儿说罢便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好,爹爹带慎儿去睡觉。”老板将儿子抱了起来,便朝卧房走去。
 
“爹爹,慎儿想听故事。”小小的孩子躺在父亲侧边道。
 
一听到故事这个词,老板的头都有些大,“慎儿不是想觉觉了么?”
 
“听故事,”慎儿却来了劲儿,“听完故事就觉觉。”
 
“这……”老板颇感无奈,脑中却猛地浮现那斗笠男子的模样,“那么爹爹,就讲个小狗狗的故事罢。”
 
“好,好!”慎儿欢喜地拍手。
 
老板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从前,有一只狗狗,因为咬了人,于是被关了起来。”
 
“坏狗狗,关起来!”慎儿附和道。
 
“可是狗狗忽然发觉,自己竟然有了小狗狗。”老板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头。
 
“啊——”慎儿惊呼一声。
 
“于是狗狗就偷偷逃了出来,生下了小狗狗。”老板道。
 
“那狗狗和小狗狗呢?”慎儿问。
 
老板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当然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啦。”
 
慎儿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转不过来。
 
“好了,慎儿快睡罢。”老板拍了拍孩子的背。
 
“嗯。”慎儿点点头,便闭上眼睡觉。
 
老板看着儿子渐渐熟睡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晓得某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呢?
 
老板淡淡地笑了起来,将儿子搂入怀中,仿佛拥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第52章:番外四——疯犬
 
太极殿的公公作了一揖道:“简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简七思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问道:“不知太子殿下深夜找我有何要事?”
 
“这个咱家可不晓得了。”太监笑着摇头。
 
简七思略作一想,将台上的书卷全数收了起来,道:“公公请稍等,我去换身衣服。”
 
主子去换衣,简家的下人却围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公公,听闻陛下有意立大皇子为王储,可是真的?”
 
太监不屑地扫了几人一眼,“这事咱家又如何得知?”说罢便大摇大摆地往边上走了几步,背对着人不说话。
 
简七思随着太监进了司弈昂的寝殿,整个殿中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子。”简七思在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罢。”门内传来司弈昂偎慵堕懒的声音。
 
简七思叹息了一声,推门,便嗅见一股甜腻的异香,但他也未作多想,便关上门入内。
 
“过来坐。”司弈昂坐在矮桌旁,手边放着一壶琼酿。
 
简七思行了礼,便坐在司弈昂对面。
 
“你在我身边,多久了?”司弈昂神色淡然地倒了两杯酒。
 
“这……”简七思甚少见到他这副神色,心中有些疑虑,“大约十二年了罢。”
 
“十二年,一个轮回了啊。”司弈昂将其中一杯放在简七思面前。
 
简七思看着面前的酒杯,并没有伸手。
 
“怎么不喝?”司弈昂将面前的酒饮尽,“不会害你。”
 
简七思捏了捏手指,才拿起杯子喝了下去,“好酒。”
 
“我出世那年酿的龙涎酒。”司弈昂又添了些酒在两只杯中。
 
简七思没有喝,司弈昂也不再勉强。
 
“过去我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司弈昂捏着酒杯放在自己眼前,“即便父后诞下龙儿,我也还是长子。”
 
简七思揣摩他或许是想说说大皇子的事,便淡淡地听着。
 
“结果,忽然就出了一个同胞哥哥。”司弈昂哼笑了一声,“我这个哥哥虽然体弱了些,但架不住读书厉害啊,宫里的人都赞大皇子‘温文尔雅,学富五车’。幼清说,若是我再不努力,这个太子之位便要被大皇子夺去。”
 
简七思挑眉,没想到那个只晓得阿谀奉承的阉人还通些道理。
 
“于是我学着读书练武,笼络人才。”司弈昂以手托颐,“可父皇却将江太尉十子江泰辰赐给大皇子做伴读。江泰辰原是差一些便要做太子伴读的人,你说,父皇这是何意?”
 
“陛下想来只是为了给大皇子安排个好些的伴读罢。”简七思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司弈昂从鼻中喷出一口气,“那时我还小不懂这些。可父皇给大皇子安排了强大的势力便罢了,连父后都更为偏爱大皇子。”
 
亲生儿子流落在外多年,虽说没有受什么罪,但皇后心中想来应当是有些歉疚罢。简七思默默地想着,没有搭话。
 
“终于啊,大皇子离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了。”司弈昂对着半空举杯,又饮了下去。
 
简七思心头一跳,虽说他也明白大皇子坐上王储之位是迟早的事,但没料到会如此之快。
 
“嗯!”司弈昂闷哼了一声,手中的被子也摔碎在地。
 
“殿下!”简七思惊呼,忙上前扶着太子。
 
司弈昂口中吐着热气,面上仿佛风寒一般渐渐泛红。
 
“殿下……你这是……”简七思不解地道。
 
“你……就没有什么感觉么?”司弈昂邪笑着问。
 
简七思这才发觉下腹仿佛升腾起一阵诡异的燥热,迅速往四肢百骸窜出。
 
“殿下你……”简七思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
 
“我……很快就不是太子了,”司弈昂反手抓住伴读,“但是,你绝对不能离开我!”
 
简七思脑中宛如炸开一般,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便被司弈昂拉入卧房甩在榻上。
 
“殿下。”
 
简七思听见耳边一声柔媚的呼唤,转脸便见这榻上还有一名吐气如兰的少女。
 
司弈昂脱下外袍,又过来压住想要爬起身的简七思。
 
“殿下,你这是何故?!”简七思大惊失色。
 
“我说了,即便我不是太子,你也不能离开我。”司弈昂恶狠狠地道,一把便将简七思的衣衫撕开。
 
“你……”简七思看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大吼道:“你疯了!”
 
“我是疯了!”司弈昂几乎要将简七思的手臂捏出血印,“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简七思极力挣脱,可比起他这个牛角书生,练过外家功夫的司弈昂力气要大得多。
 
司弈昂将简七思搬过身去对着那唯有被子遮体的少女,呼着热气道:“别怕,会很舒服的。你只管抱着她,我不会让你痛的。”
 
简七思变颜变色,耳朵都红得仿佛要溢血。太子竟要做这等下作之事,简直是为天下所不齿!
 
司弈昂说着便将简七思压向那少女,自己在后面抚摸着他的后颈。少女也娇羞地搂住简七思的腰肢,闭上眼亲吻他绯红的脸颊。
 
简七思几乎要疯了,无论是身后的热度还是眼前的女子,都让他燥热难耐的身躯忍不住随波逐流。
 
司弈昂看简七思渐渐堕入情欲之中,笑着抚向他的下身。
 
简七思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挣开身后的桎梏便朝外跑。
 
“简七思!”太子在身后大喊。
 
简七思也不管身上已经衣不蔽体,发狂一般跑出了宫殿。
 
热,太热了。
 
简七思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
 
这么继续下去,恐怕他会忍不住猥亵看到的第一个人。
 
简七思咬了咬牙,用尽一切理智压下奔腾的欲望,往迷茫的前方发足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简七思看到了一个极大的荷花池,想也没想便投入清凉的水中。
 
简七思不会凫水,池水从他的口鼻中涌入,一下便浇息了膨胀的欲望,取而代之的是溺水的恐惧。
 
“救……!”简七思刚喊了一个字,便又再次没入水中。几番下来他已无力呼救,只能静静地沉入池底。
 
看来他将命丧于此了。
 
简七思模糊地想着。
 
作为太子伴读,没有被皇帝赐死,也没有被大皇子害死,反而死在了自己主子手里,当真可笑!
 
太子那个混账东西……
 
简七思闭上了眼。
 
他不会走啊,他发过誓,不管司弈昂是不是太子,他都会陪在他身边。
 
他不会走的……
 
睁眼,却不是阎罗地狱。
 
“你醒了?”眼前的人焦灼地看着他。
 
简七思慢慢归拢自己的视线,“大皇子……殿下?”
 
司弈恒这才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
 
简七思环顾四周,这儿似乎是大皇子的寝殿。
 
“请钟御医过来。”司弈恒吩咐道。
 
“不用不用,我只是呛了几口水。”简七思忙坐起来,却发觉自己身上穿着新的中衣。
 
“钟御医就在外头。”司弈恒笑了笑。
 
简七思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也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钟御医查过简七思的脉象说是无碍,司弈恒才放心地让钟御医回去。
 
“简兄为何落了水?”御医走后,司弈恒问。
 
“只是失足罢了。”简七思扯谎道。
 
“失足之前脱得精光?”司弈恒直直地看着他。
 
简七思叹息了一声,“殿下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我听闻太子深夜召你入宫。”司弈恒神色沉重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简七思不尴不尬地笑着,“我与太子殿下有了些冲突,他罚我赤身裸体地回去罢了。”
 
司弈恒皱着眉头,半信半疑地看向他。
 
“殿下,小人叨扰了。”简七思作了一揖,便掀被下榻。
 
“如今夜已深,你就在我宫内休息罢。”司弈恒也站了起来。
 
“多谢殿下,只是小人担忧家中父母多虑,还是赶紧回去的好。”简七思又拱了拱手。他毕竟是太子的伴读,与大皇子理应势成水火。若当真在大皇子殿中休息,只怕外头又会风言风语。
 
“简兄,”司弈恒认真地看着他,“简兄何时与我如此生疏?!”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简七思勉强地笑着,“殿下千金之躯,小人不敢高攀。”
 
司弈恒面上浮出几丝不悦,“我自入宫识得简兄,便折服于简兄的才德。”
 
“承蒙殿下错爱,小人担待不起。”简七思躬身道。
 
“简兄,”司弈恒靠近简七思一步,“简兄博物多闻,为何不学那管仲择木而栖?”
 
简七思看了一眼大皇子,又将目光错开。太子即将失势,更何况比起司弈昂,司弈恒更有经国之才,此时投入大皇子麾下怎么想都是上佳之选。
 
“小人自诩不是良禽,不敢与管仲比肩。”简七思讪讪地笑了笑,拱手道:“小人告退。”
 
司弈恒听着他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忽地道:“只要他没有非分之心,我保你们一世无虞。”
 
简七思停在那里,淡淡地扬起嘴角。这人,还是那么心软。
 
“多谢。”简七思说得云淡风轻,迈步朝外而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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