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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参的私用方法——弎玖

 文案:

 
多年不见,已经不记得彼此的竹马,在医院相识,郊游一瞥,追爱开始……
 
“我喜欢你,想对你好,想和你在一起。”
 
“我对你没有超脱朋友的感情。”
 
“我会慢慢添上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甜文
 
主角:胥甘,娄隽
 
第1章:年假
 
农历腊月二十,全校放假。
 
娄隽简单收拾了常用衣物,坐上回家的火车。错开学生放假和春运的火车站,并不拥挤,下了火车一路出来十分顺利。到家的时候,正是十一点半。
 
时间卡的很好,娄母已经做好了一桌菜,娄父和弟弟娄阆坐在客厅里正准备起身去餐厅。娄隽一开门,三人都是一愣,娄阆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迎上来接走行李,利索的放到俩人的卧室。
 
娄母上前拉住娄隽的手快速洗漱,一家人坐上餐桌。
 
“来、来,你最爱喝的排骨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言语间,娄母盛好一碗递了过来。娄隽听话的接过,慢慢的喝。母亲做的饭菜总是最对他的口味,咸淡适宜、不油不腻。
 
见娄隽喝完,立刻添上。一边夹菜一边担忧的问:“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车上人多不舒服?怎么不让娄阆等你一起回来?这样坐车也不用辛苦。也没有提前打个电话说回来,让你爸和娄阆去接你也行啊。”
 
娄隽安抚的握住娄母的手,“妈,火车上人不多,我很好,你不要担心。今天的菜很好吃,我会多吃一点。”
 
闻言,娄母神色舒缓了一些,“没事就好。喜欢什么吃什么,来、来。”
 
坐对面的娄父在娄母夹菜的空隙说:“一会儿吃完了饭,跟我去楼下你二叔那儿,让他给你看看。”
 
娄隽的二叔,继承了娄隽爷爷的工作,是市医院的副院长,中西兼修。
 
娄隽是早产儿,自幼体虚多病。幼年,家中有医术超群的娄爷爷悉心照顾,有惊无险的长到十二岁。后来,娄爷爷出差遇上车祸没了,对娄爷爷感情深厚的娄隽伤心之下,大病了一场,千辛万苦才把命给保住。此后,照顾娄隽的事就交给了继承娄爷爷衣钵的娄二叔,用尽了法子把娄隽拉扯到现在。
 
娄隽二十一岁的时候考研究生,学校报去了省城曾遭到娄家人强烈的一致反对。各种冷战进行了半个月,最后还是他装病,一家人才做了妥协,让二叔家该高考的表妹娄筱大学报过去照顾他。再后来,娄阆报考研究生也上了这所学校,娄隽才有幸在研究生毕业之后,留校任教。
 
以往无论娄隽干什么,身边都必须有人一直跟着。这次,娄隽能有幸体验一把一个人的生活,还是因为去火车站的路上临时接到了学校通知,才强硬的要求娄阆先回来而得到的自由。
 
午饭过后,一家四口坐着说了会话,娄父指挥着娄阆提了一箱苹果牵着娄隽下楼。到娄二叔家的时候,是娄筱开的门,娄二叔和娄二婶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听见娄筱一声吆喝“大伯过来了,大哥也过来了”,俩人抬头看,均是先问娄隽,“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看着气色不太好?”然后,娄二叔不由分说的拉了娄隽的手坐下,顺手就搭上脉,左手把完把右手,前前后后过了大约三四分钟才收手,脸色不大好看的问:“最近熬夜了?”
 
娄隽低头摸摸鼻子,躲避身边五人的目光,据实以报:“就前天晚上赶了一会儿,十二点睡的。”
 
“嗯,随我去医院,我再仔细看看。”说着,他起身拿了件大衣穿上。“哥,你跟着一起吧。估摸着要抓点药回来。”
 
到市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娄二叔指示娄筱:“你去把胥甘叫过来。”娄筱是市医院的外科实习医生,显然对医院的人员很熟悉,闻言对着娄隽莫名一笑,执行任务去了。
 
娄隽不明所以的看着娄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胥甘来的很快。看上去不满三十岁,麦色皮肤长相俊朗,身高有一米八三,体型偏瘦。来了先笑着和娄二叔打了招呼,“副院长好,娄筱说你找我。”
 
“嗯。”娄二叔指着坐在看诊席上的娄隽,说:“给他看看,然后开个药方给我。”
 
胥甘点头,动作利落的落座诊脉。温暖的指尖搭上娄隽冰凉的手腕,激得娄隽打了个哆嗦。他笑笑,示意娄隽别紧张,过了片刻,忽然满目惊讶的看了娄隽一眼,示意娄隽换手。又过片刻,收了手,不紧不慢的写了单子递给娄二叔。
 
交接药单的时候,极小声的感兴趣的问:“这人是哪找来的?”
 
娄二叔白他一眼,也不答话,看了药方满意的点头,指示娄筱去抓药,顺带着也把胥甘带走。
 
俩人走了后,娄二叔对娄父使了个眼色,问:“胥叔家的长孙,今年二十八,学的中西医结合,五个月前过来交流学习的,医术不错可以看着小隽,人品也不错。你觉得配娄筱怎么样?”
 
“爸的那个师兄胥叔?好些年没有见过了吧?不是听说出国了吗?”
 
“胥甘过来实习以后,我才认出来的。我问过了,他们家没有出国。”
 
娄父点点头,感性的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娄二叔大约没料到娄父这反映,不乐意道:“你是我亲哥,这说的什么见外话?”顿了下又说:“我找你过来是帮忙看看的,你觉得俩孩子怎么样?”
 
娄父神情慎重的像是面对学术研究,一幅严谨的做派,“我觉得俩人挺般配。你跟胥叔说了没,老人家什么意见?”
 
“还没联系胥叔呢,这不是想先这边确定了。”
 
“俩人性格合得来么?”
 
“合得来,胥甘刚来一星期,和娄筱就是朋友了,俩人没事还约着一起出去玩什么的。”说着递给娄父一个你知道的眼神,娄父也跟着似有所悟的笑。
 
坐在一边的娄隽,默默的看着俩年过半百,笑的猥琐的家长,无奈。
 
医院的长廊里,前去取药的俩人还不知道俩长辈的一厢情愿。
 
娄筱担心着娄隽的身体,胥甘正好奇他看的病人是谁。出了门没走两步,就问:“屋里刚才给我看的人是谁?你认识的吧?”
 
这茬一提,娄筱也忍不住了,“我大哥。怎么样?他身体。”
 
“你大哥?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大伯家的,”娄筱回,再问:“他身体怎么样?”神色间有点不耐烦。
 
“暂时没事。”胥甘饶有兴趣的说,“我一直以为,身体虚寒到这种要命程度的人,都是言情剧里编来骗小女生的,没想到……按说,你家的环境不应该会把小孩养成这样吧?”
 
娄筱听了白他一眼,满目忧愁。“听说,我大哥出生的时候刚足八个月勉强保住。从小就体弱多病,爷爷调理了很久,才有好转。健康一些能跑能跳的时候,爷爷出事不在了,疏于照顾的大哥就染了风寒,病的很严重,勉强从鬼门关拉回来。”
 
“传说中的命定不寿?”胥甘问:“那不都有个慧极的前提?”
 
“别啰嗦了,快去抓药。”娄筱白他一眼,不满的推他。
 
拿了药,胥甘跟着娄筱回到娄二叔的办公室,娄隽还是他们走之前的样子,坐在看诊席上,透过玻璃窗看着一棵树发呆。
 
娄隽的坐姿很端正,裸露在外的皮肤带着长时间生病的人惯有的灰黄,皮肤下青色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普通的五官没有棱角的脸型,剪着精神的寸头。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看不见的时候没有存在感,看见了,那清雅的气质却能让人不自觉的跟着斯文起来。
 
他听见声响,转过身起来,大约是动作急了,身子稍稍晃了一下,很快稳住,若无其事的走来俩步,伸手去接娄筱拿来的药。
 
他坐着的时候不明显,站起来了,也有一米八的个子,休闲款的长羽绒服穿在他身上像是用衣架子撑着,空荡荡的。他伸出手来,指骨修长,指甲盖上呈现不健康的紫红色。
 
娄筱顺势给他,那药在他手里走了个过场,就归娄父保管了。娄父拿着药牵着娄隽的手准备回家,走着前跟娄二叔招呼,也顺带着多看胥甘两眼。
 
胥甘盯着娄父牵着娄隽的手,觉得稀奇,看的目不转睛,看得娄隽也回看他。他却毫无所觉,最后还是娄筱看不过去,给了他一拐子,这顺理成章的在两位家长眼里成了打情骂俏。
 
回到家,娄隽陪着娄母看了一下午的电视,期间被投喂了各种开水烫过的水果。
 
傍晚娄母做饭的时候,娄隽又陪着娄父下了一盘棋打发时间。
 
晚饭过后,喝过黒糊糊的汤药后倦了,简单洗漱后,上了床,临睡前对娄阆说:“你跟小筱说,下次休息的时候过来一趟。”
 
娄筱第二日一大早就来了,正好赶上娄隽家早饭。
 
饭后,三个年轻人进了兄弟俩的卧室,娄隽示意走在最后的娄阆关上门。
 
他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握着娄筱端给他的一杯开水,轻轻喝一口,笑着问:“半年了,工作还习惯吗?”
 
“习惯啊。我参与了几次手术,最后都很成功,快能转正了。”
 
“考研吗?还是准备上完这半年直接就业?”
 
“考啊,不过计划明年考,先在医院转正再说。”娄筱抢了娄阆一串提子,一个一个往嘴里塞。“在职考研,读完不用找工作,多好。”
 
娄隽看着娄筱,刚想问她准备上哪个学校,娄母敲门进来了,带着一碗汤药和一碗热过的苹果块,看着娄隽喝完,拿着碗出去。
 
苹果肉上只插了一个叉子,是单独为娄隽准备的。娄隽没动,娄筱忽然笑了,“大哥,我们出去走走吧?有我在,大伯他们一定会同意的,你叫娄阆叫我过来就是想出去走走了吧?”
 
娄隽点头,取了架上的长羽绒服穿上,跟着娄筱、娄阆走到客厅。
 
娄筱说:“大伯,我和二哥陪大哥出去走走。”坐在客厅看报纸的娄父点点头,娄母从厨房里出来,手还滴着水,看着娄隽目光担忧,“行,去吧。注意安全。”看这三人走到门口,又忽然叫住,“娄阆,给你哥拿帽子围巾戴上,在你衣柜里,我新织的那套深红色的。”
 
娄阆应下快步去拿,回来门口的时候,娄母已经擦干净了手搓热,接过来一一给娄隽戴上。
 
下楼的时候,娄阆走在娄隽前,娄筱走在娄隽后。出了楼,娄阆走在娄隽左,娄筱走在娄隽右,俩人各牵着娄隽的一只手握在手心里暖着。
 
早上八点半的街道,人不多,大大的太阳挂在天空,也不温暖,时而吹来的北风刮在脸上还有点疼。娄筱伸手给娄隽拉高了围巾,挡着脸只剩下眼睛。
 
娄隽有些无奈,仰仰脖子,把拉高的围巾垫下去。“我不冷,拉太高呼吸不舒服。”
 
娄筱审视的看他,深红的围巾帽子衬得他气色不错,稍稍放心。“大哥,你好久不回来,有没有哪儿想转的?我们去玩。”
 
去哪儿玩?娄隽扭头看了看四周,城里的景点是主题公园,郊区的是山,还有一些农家乐和温泉,似乎没有什么是合适他的。
 
“去公园?里面有游乐场,周围是商场,活动比较多。”娄隽提议。
 
“游乐场人太多,环境也不好。”娄阆反驳,“去郊区玩吧。这个时间段,空气好、人少、山也不高不陡,走走还能锻炼身体,饿了也有地吃饭。”
 
“也行,刚好有我认识的,拿一副药,也不用担心中午回不来,时间比较充裕,还不会累着。”娄筱赞同,转念又问:“大哥,我带个人一起去,行吗?”
 
“好,人多热闹。”
 
“是你认识的,嘿嘿。”娄筱笑,拿手机拨通电话,那边的人似乎还没起床,接的有点慢,说话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有些含糊。娄筱不管,只是简明扼要的问:“我和我大哥、二哥约了一起去郊区玩,现在,你要不要一起?”
 
听不见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娄筱看着娄隽回:“对啊,你来的路上顺便去一趟医院,照着昨天的方子拿一副药,哦,还有药壶、你的家当,然后给我爸打个电话报备一下。快点哈,我们在我家小区门口等你。”
 
然后欢快的挂了电话,又拨给娄父。“大伯,我和大哥商量好今天去郊区玩,中午不回来了,叫了胥甘一起去,让他拿了一副药,你们不用担心。”
 
电话那边的娄父娄母不放心,又叮嘱了好一会儿,才挂电话。
 
她的刚停,娄阆的就响了,还是家里的,又是一番叮咛。
 
中间,娄筱牵着娄隽去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三杯热牛奶。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电话才挂。
 
胥甘来的时候开着一辆银色大众,在车上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上车。
 
车上娄筱坐在副驾向胥甘介绍:“我大哥娄隽你见过了,旁边的是我二哥娄阆。”
 
胥甘通过后视镜看着娄阆点头示意。向俩兄弟问好:“我叫胥甘。”收回视线看向娄筱,“你说的我都弄好了,现在,去哪儿?”
 
“去沙庄吧,那边不是有个小山包,你还有熟人在那开农家乐,中午煎药也方便些。”娄筱说着,回头看娄隽问:“现在是九点十五,顺利的话大概十点半到,那先玩还是先吃?”
 
娄隽闻言睁开眼,回道:“先玩吧,我不饿。”
 
同坐后排的娄阆一边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挨着娄隽,一边对娄筱使了个眼色。娄筱回头不再说话,车厢里瞬时安静下来。开车的胥甘不明所以的回头看了一眼。
 
有些迷蒙的娄隽反而因此清醒了些,看看三人,主动搭话,“你叫胥甘对吧?胥爷爷身体还好吗?”
 
“我爷爷身体很好,你认识我爷爷?”
 
“我小时候,常见胥爷爷和爷爷一起工作。”娄隽想起儿时回忆,笑道:“如果没错的话,我们应该见过,我六岁那年在市医院的病房里,胥爷爷陪一个男孩子打点滴。”
 
还真有这回事,胥甘使劲想了一遍,也没想起来当时的娄隽是哪个。“我七岁那年冬天,那你是当时的谁?”
 
“我,”娄隽笑着眼皮搭下来,看不清神色。“我是靠近窗户那床的小红帽。”说着,他还顺手拍了拍头顶的帽子,“比这个要红的,线织帽子。”
 
“哦。”胥甘慢慢想起来,那个有妈妈陪着的,靠近窗户的,看上去只有正常儿童的三四岁大的,还走不稳的,小女……“是你?”胥甘惊得回头,有些难以置信,记忆中的那个小娃娃可以长到娄隽这么大。
 
“看前边。”听着他俩说话的娄筱,插话表示对胥甘不安全行文的不满。然后回头问娄隽:“大哥,我们家和胥甘家是世交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记得爷爷说,胥爷爷的爸爸是他的师父,胥爷爷是他的师兄。大概我十岁的时候,胥爷爷家搬走了,去了别的城市,后来,我就没有见过了。”
 
“胥爷爷?”娄阆反问一声,“是哪个留着长胡子,喜欢穿中山装的爷爷?”
 
“你见过?”娄筱问,娄隽和胥甘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爷爷葬礼上,见过一次。还有后来在医院,小筱你也见过的。”
 
“哦,我想起来了。”娄筱点头,然后问胥甘:“你有胥爷爷的照片吗?给我们看看。”
 
胥甘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指纹解锁,递给娄筱。“这么说,我就理解为什么爷爷让我来这边跟着你爸学习了。看相册,有一张全家福,坐在最前边的穿红唐装的就是我爷爷。”
 
娄筱找出来,看了看,道:“果然是。”又递给娄阆和娄隽。
 
“这是哪一年拍的?”娄隽看着照片上硬朗的老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问胥甘。
 
“前年,爷爷的八十五岁的生日的时候拍的。”
 
“胥爷爷精神头真好,看着还是小时候看到的样子。”
 
“说起来,我听爷爷念叨过你。”胥甘回头一笑,抛出邀请,“过完年,要不要和我回我家去看看我爷爷?”
 
“有机会的话,是应该去看望胥爷爷的。”
 
找到了联系,彼此慢慢熟悉起来,说话间,车子已经开进了挂着沙庄食肆牌子的停车场。
 
熄了火,胥甘没下车,转过身子问车上在座的,“我有两个方案:一、我们把车停在这儿,去小山上走一圈,然后回来吃饭,然后回家;二、我们开车上去玩,我现在找朋友要些食材和烤架,再要口砂锅,我们自给自足。你们选哪一项?”
 
他问着,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娄隽身上,等待答案。他知道,大家的一切行动都是以娄隽意愿为先的。
 
车里空调开得适宜,不闷且温暖,娄隽不知什么时候取了帽子和围巾,脸颊微红嘴角带笑气质温润的坐在那里,撩拨到了胥甘心底的某根弦,胥甘忽然觉得很好看,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的目光太明显,娄筱和娄阆不明所以的看向娄隽,见他脸颊泛红,坐离最近的娄阆不放心的伸手扶上娄隽的额头。
 
察觉到手下的温度正常,微有薄汗才松了一口气,递给娄筱一个放心的眼色。
 
娄隽无奈。“就是有点热了。”解释一句,岔开话题。“我们开车去玩吧。自己做东西肯定更有趣。小筱和小阆都会做饭,我也会一些简单的。”说着他看向胥甘,胥甘接话,“我当然也会。那就这么定了。”
 
娄隽点头,娄筱和娄阆还有些不放心。娄阆劝他:“哥你出汗了,不适合出去吹风,要不我们先吃饭,休息一下再去山上玩?”
 
“没事,空调一关,坐一会儿汗就消了。”娄隽安抚他,“难得出来一次,我还没尝试过野炊呢,就让我试试吧。”
 
和娄隽一起野炊也是俩人绝没有过的体验,败下阵来,只能任凭胥甘吩咐了。
 
胥甘拉着娄阆去拿东西,站在一起才发现,娄阆应该比他还高一点,五官硬气身材也结实,和娄隽完全不一样。
 
见了朋友说明了来意,寒暄过后,俩人开始搬东西。
 
胥甘见娄阆一个人轻轻松松的就把放着食材、烤架、煤炭、砂锅、碗筷瓢盆的一大箱抱起来,脸不红气不喘的大步往回走,不由赞赏道:“你这身体素质,就算只捐两成给你哥,也能让他迅速到达大众健康平均线。”
 
本是无心的话,娄阆也平静的回:“如果可以,分一半给他我也愿意。”胥甘却脚下一顿,想起下车前看到的娄隽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快速的往后备箱里填充物品的时候,胥甘很沉默。上了车一切恢复如常,微笑着和三人说话。
 
车子一路驶上小山,寻了一处有树有水没人空地,停车摆弄。
 
胥甘、娄阆、娄筱下了车,一致决定留娄隽在车上,开着娄隽那边的车门,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车门前两米远的地方。
 
摆烤架生火架粥锅,准备工作就绪以后,娄隽自觉戴好帽子围巾,招来娄阆陪他散步,留娄筱胥甘做午饭。
 
沿着溪边平坦的小草路,俩人往上游走了一两百米。娄隽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昨天,我和爸、二叔、小筱去医院,给我诊脉的是胥甘,二叔让小筱叫来的。胥甘的医术二叔很认可。二叔说,小筱和胥甘的关系很好,二叔想撮合小筱和胥甘。”
 
“难怪小筱一说胥甘跟着爸妈就同意了。我看这一路上小筱和胥甘感情不错,有发展前景。”说完,娄阆想到什么,忽然问:“哥,原来你让我约小筱休息的时候出来玩,是为了借机看看他俩……”说着一挤眼,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娄隽摇头,“我本意,是想问问小筱的意思。”
 
“嗯,不过现在也挺好,不用问了,一目了然。”
 
娄阆说罢,以为会谈已经结束,一手牵着娄隽准备回去。却忽然听娄隽问:“那,你和胥甘下去拿东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娄阆一愣,有点反应不过来。“没事啊。为什么这么问?”
 
“再上车以后,你们两个的神色不太对。”看娄阆反应知道不是重要的事,娄隽也不停留,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娄阆跟上,慢慢的走,边走边说:“我们说到了你的身体,他大约觉得说错了话。”
 
娄隽点头,牵着娄阆的手握紧了一下,转换话题。“过完年,叫上小筱一起回学校吧。住处的卫生,今年依然辛苦你们了。”
 
娄阆闻言,递给娄隽一个嫌弃的白眼。“每年都是说的好听,最后还不是忍不住自己上手。”
 
俩人回去的时候,挨着车身背风的地方支起了折叠桌,桌边放着小板凳,桌上放着一个暖瓶和一摞一次性纸杯。
 
胥甘在架好的烤炉上挥舞着各色肉串,肉串经过火舌,发出滋滋的声响,肉味随风在空气里飘散。许是饿了,许是气氛太好,娄隽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热气上头,脸红了。
 
离他最近的娄阆看着娄隽难得一见的反应,忍不住抿唇偷笑,安置娄隽坐在桌边,给娄隽倒了一杯热水。问娄筱:“有没有烤好的?大哥饿了。”
 
煮好了白米粥,正端砂锅的娄筱闻言,投来惊讶的眼神,接着一喜,示意:“粥煮好了,等一下,马上能吃。”说着,手脚麻利的给娄隽盛了一碗,走过来的时候还提着她身边的一个保温盒。
 
娄隽喝着开水,听着俩人的打趣不理,只是脸上更红了几分。窝在厚重的衣帽里,露出巴掌大的脸,黑亮的眼睛盯着茶杯,神情专注。胥甘看过来,心里咚了一声,快速的移开眼。
 
娄筱坐到娄隽身边,放下碗,打开带过来的保温盒。上层是一块浸在热水里的毛巾,她拧干了递给娄隽擦手;下层放着一小段烤好的山药和一小个紫薯,显然是一早为娄隽准备好的。“胥甘刚烤好的,尝尝。”
 
娄隽不推辞,笑着应好,先拿了紫薯,一遍剥皮一边呼着气咬一口,慢慢的嚼。咽下去,喝口水,再咬一口,慢慢的嚼。胥甘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自觉的看回来,跟着咽了一口口水,又尴尬的移开。
 
吃了两三口,娄隽对正烤肉的胥甘说:“比家里蒸的口感更好、更甜。”
 
胥甘快速的看来一眼,接着盯烤肉,神情专注的对着烤肉说:“一会儿鱼烤好了,你尝尝。”
 
娄隽看着胥甘,微不可见的愣了下,应好。
 
这边娄筱陪着娄隽说话,那边娄阆帮着胥甘烧烤,菜品很快的陆陆续续端上桌。羊肉串、牛肉串、板筋、鸡翅、金针菇、豆腐、还有一整条鱼。
 
四个人一起,人手一碗粥,开吃。
 
吃到了一会儿,胥甘咬着板筋忽然问娄阆,“我带了啤酒,要不要喝两口?”
 
娄阆回头看看娄隽,又看看娄筱,还没说话,娄隽道:“好啊,一会儿可以叫小筱开车。我也能开,今天感觉精神不错。”说着,给娄筱递一个眼色,娄筱迟疑了一下,才指使胥甘:“吃烧烤怎么能少了啤酒,你去拿吧,我也少喝两口。”
 
胥甘从后备箱拿了套装六罐回来,一边拆包装,一边问娄隽:“娄叔有没有给你试过用药酒调理?”
 
“小时候爷爷给我试过一次,太冲了,就没再用过。”娄隽一边夹了一块鱼肉,一边回答。胥甘烤的鱼肉很好吃,鲜嫩细滑,不腥不腻,娄隽很喜欢,吃了不少。
 
娄筱和娄阆见他难得的好胃口,就最初意思着夹了一块,再没动过。
 
胥甘把啤酒分给娄阆三罐,开拉环的空隙说:“我爷爷自酿的酒,度数不高,效果很好,回头我给你拿来试试?”
 
“好啊,那下回大家喝酒的时候,我也可以解解馋了。”说着,他给鱼翻了身,上边的鱼肉凉了。娄隽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从小对与自己直接相关的事都很注意,从不逞强,娄家人才比较放心他偶尔的外出。
 
娄筱知道他的习惯,见他翻了鱼,先上筷夹了一口尝尝。“还热着。”她说。翻开鱼皮去刺,把肉夹到娄隽碗里。“你吃太慢了。”她说着,从砂锅里给娄隽填了小半勺热粥。
 
转身抢了胥甘一罐啤酒,和胥甘娄阆边吃边聊起来,完全不再管娄隽。
 
他们聊电影和旅游,聊到胥甘十八岁的夏天。他从最东的抚远到最北的黑河转到最西的乌恰最南的三沙,上过雪山趟过草原路过沙漠下过南海,了解到很多民族习俗,会很多种简单的日常用语,经历过大自然的考验,实践过各种自救方法。
 
那是娄阆和娄筱向往却还没来得及做的,是娄隽做不了却看过的。娄隽喜欢看书,在书里看过很多地方。他不参与聊天,却一边听着胥甘的见闻,一边对应书面上的地方,在脑海里上色充实。
 
日头从头顶稍东的上方走到稍西,起风了,空气凉起来。
 
胥甘忽然起身,从后备厢里拿了个毯子裹在娄隽身上。聊天的时候,他也没能控制住自己,会时不时的看他一会儿,看他脸上的红褪去,看他的唇色慢慢变暗,看他吃完了静静的把碗放在一边,看他的指尖发紫,看他给自己倒一杯热水捂在手里。
 
他冷了。
 
兄妹俩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娄隽气氛有一瞬间的停滞。
 
娄隽起身,往车上走。“吃饱了,有点犯困。”
 
娄筱自然地牵着娄隽,先一步打开车门,让娄隽坐进去,捂着娄隽冰凉的手暖。“胥甘,你去煎药,二哥收拾东西。”
 
胥甘变魔术似的,忽然从兜里拿出来两个暖宝宝贴,开了封,递给娄隽。顺便笑话娄筱,“作为女孩子,你不知道有这种便利暖贴,是不是有点落伍?”
 
娄筱哼一声,坐等确定暖贴热起来。“大哥,我去帮二哥收拾,你坐车里歇一会儿,有事叫我。”
 
下车帮娄阆打扫洗刷去了,打算快点弄完,早点回去,让娄隽好好休息一会儿。
 
胥甘弄好了,把药壶架在火上,走到娄隽身边,试探性的问:“有没有不舒服?要我帮你看看吗?”
 
娄隽伸出刚有暖意的手递给胥甘。“有点冷。”
 
胥甘左手抬着他的手,右手待在他手腕处。片刻,推着他的手往他那边送送,说:“还好。”
 
说完,他审视了娄隽一会儿。“我见过很多人,你是第一个久病不愈之下,心态这么平和的。”
 
娄隽笑,惯有的和善。“我比较理智?”
 
胥甘歪头做思考状,“应该说,你比较会照顾人。”
 
娄隽先愣,后失笑。与他惯常的笑不同,笑得明显笑意却不深。他说:“我才是被照顾的那个。”
 
“非也,非也。”胥甘摇头,转了话题。“古人说: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伯父伯母在教育上深谙这其中的真意。”说罢,他指了指药壶,“你先歇一会儿,我去看着药。”
 
药煮好的时候,娄隽睡着了,娄阆和娄筱刚把用具和垃圾分门别类的装好往车上搬。胥甘端着药,回到车上叫娄隽。娄隽睡觉很老实,中途他过来盖的毯子还原模原样的盖在他身上。大约是觉得热了,刚开始陷在围巾里的半张脸从围巾里露出来,脸颊在阳光下带着红润的色泽,皮肤也不若昨天见到的灰黄。
 
“娄隽。”他叫他,他应声动了动眼皮子,慢慢睁开眼,看着他,慢慢问:“该吃药了?”他的动作缓的像慢放镜头,他的眼睛从迷蒙到清醒却转变的很快。他动了动,找了一个坐着方便吃药的姿势,手从毯下的口袋里伸出来,接过纸杯子一口一口的喝药。药很苦,胥甘能闻到,从他的表情上,胥甘却看不出来。
 
喝完了,他笑着把毯子给胥甘,说谢谢。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安静了很多,偶尔能听见娄筱和胥甘轻声交谈,后排的娄隽半依着娄阆浅睡。
 
第2章:送药酒
 
接到胥甘的电话的时候,娄隽很意外。
 
是郊游后的第五天傍晚,娄母在做饭,娄父和娄隽下棋正到关键时刻,娄阆坐在沙发上看财经频道。电话忽然响了,是娄隽的手机,放在卧室里。娄阆去拿,陌生来电,递给娄隽的时候有点迟疑。
 
娄隽接听的时候也有短暂的停顿。
 
“你好,找哪位?”
 
听筒里的对方沉默了一下,回:“我是胥甘,抱歉突然给你打电话。我现在在你家楼下,带了药酒过来。”
 
“现在?你稍等,马上下去。”娄隽挂了电话,对娄父说:“是胥甘,来给我送药酒,现在在家楼下。”
 
娄父听娄阆说过那天的事,表现的很沉稳。“你和娄阆下去接他上来,我去你二叔家叫人,留他吃个晚饭。”
 
娄隽点头,和娄阆下楼。到楼下的时候,胥甘手里抱着一个大玻璃酒坛在等。娄阆上前两步接下,娄隽一边道谢一遍邀请:“这么快就送过来一定没少给你添麻烦,真是太谢谢你了。来家里喝杯茶吧?”
 
胥甘摆手推辞,“我该回家过年,算着走之前给你带过来,所以就冒昧过来了。你先喝着试试,有什么问题就给我电话。茶今天就不喝了,改天我再来拜访伯父伯母。”
 
“去坐坐吧,歇歇脚吃个饭,权当是我的谢礼,下来的时候我爸还特地嘱咐我喊你去家里坐坐。”说着,娄隽自然向胥甘伸手,胥甘下意识的接住。大约是下来的比较急,娄隽没有穿前两次的那件长羽绒服,上身穿着一件小款棉外套,伸过来的手指冰凉。
 
胥甘紧了紧,挣扎了一下,没在推辞跟着上去了。
 
娄家,娄父已经从娄二叔家回来了,娄二叔家今晚没人,打了电话才知道一家三口集体逛商场去了。
 
听见开门声,娄父从沙发上起身,迎上胥甘。“胥甘来啦,来,快来坐,坐。”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好些年不见了。”
 
“爷爷身体很好。”进了娄家,娄隽跟着娄阆去厨房放酒桶去了。胥甘跟着娄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娄父说:“来,吃个苹果。印象里胥叔的身体一直很好。你爸呢?还在军队吗?”
 
“在呢。我爸习惯了那儿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部队里。我爷爷不打电话他都不舍得回来。”胥甘把苹果捂在手里没有吃。苹果很凉,就像娄隽的手,可惜刚进电梯娄隽就抽回去了,没能给他捂热。
 
“记得你爸从小就向往做军人,参军的时候刚十六,一去四年多不会来,再回来的时候就快二十一了,忽然比你爷爷高了半个头,领着你妈一起,都把你爷爷吓得好一会儿没认出来。”娄父大约想到了那时候的情景,嘴角的笑容拉深。“后来,你妈生了你以后,才显得恋家一些。你妈呢?还在部队里任军医吗?”
 
“八年前我妈参加军区的志愿行医,去山里遇上泥石流没了。”胥甘说。
 
娄父没接话,安慰的拍了拍胥甘的肩膀。“你爷爷现在在哪儿住?”
 
“现在我跟爷爷一起住在省城,外公家隔壁。”胥甘说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见娄隽和娄阆每人端着两盘菜走过来。
 
娄父也看见了,招呼胥甘洗手上桌。
 
落座的时候,六菜一汤已经上全,主食是米粥和小馒头。
 
胥甘自己选的位置,左手边是娄隽,右手边是娄爸。
 
娄爸兴致勃勃的拿出一瓶白酒,邀胥甘共饮,让娄母去拿酒杯。
 
胥甘推辞,“我明天回省城陪爷爷过年,开车回去,不能喝酒。下次,下次一定陪伯父喝尽兴。”
 
娄父不好酒,也没再让,席间只是不停劝胥甘多吃。他从娄二叔那里听说了,胥甘的交流学习期满,这次回省城很可能来年就不回来市医院工作了。吃饭的间隙问胥甘:“听小筱他爸说,你来年要回省城的省医院任职?”
 
胥甘闻言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对。我本来是依爷爷的意思过来半年拜师学艺的。约定的时间是到年前结束,来年要准备博士毕业的相关事宜。”
 
娄母听娄父说过娄二叔想撮合娄筱和胥甘的事,餐桌上也主动搭话。“听你伯父说,你这些年和胥叔生活在省城,说起来,小筱这几年也在省城的省大读医科,你们关系好像不错,是不是之前认识?”
 
“我大学在京大读的,后来再升学也一直没有换学校,尤其这几年要和导师一起做课题,一直很少回来。来市医院之前并不认识小筱,就连娄叔也只是来的前两天爷爷知会过。”胥甘说完,转头看向娄隽问:“说起来,还不知道你和娄阆现在在做什么?”
 
娄隽正夹菜,闻言转头对胥甘微笑,“我在省大执教,小阆在省大读研。”
 
“昨天,我和爷爷通了电话,说到了叔叔们和你,爷爷还说想你,让我邀你去我家玩。”胥甘说道,看向娄父,“伯父,来年小隽他们回省大的时候,你和胥叔带上伯母婶婶也来吧,爷爷昨天还说起你们,好久不见了,让我邀你们年后去家里坐坐聚聚。”
 
娄父听了很高兴,应下。“好多年不见你爷爷了,我们也想他。你回去和你爷爷说,过了年,逢你娄叔年假,我们一块去。”
 
“好,爷爷知道了,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餐桌上宾主尽欢,餐后胥甘陪着娄父下了一盘棋。他棋艺不错,和娄父对弈花了不少时间,娄父险胜。
 
棋后,又和娄家人聊了一会儿。见娄隽精神不振神色困乏了,才起身道别。
 
一家人送他走到门口,他看着娄隽,停顿一瞬,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条递给他。“差点忘了,这上面写了药酒的食用方法。你先试试,有问题记得第一时间给我电话。”
 
娄隽收下道谢。
 
娄父娄母看上去不大放心,留兄弟俩在家看门,自己陪着胥甘下楼,途中不停询问食用以后会出现的可能及后果。三人在楼下聊了好一会儿,胥甘才算说动了娄母给娄隽尝试。
 
娄隽上床休息前,曾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那时三人还在说话。转身离开时,他好像瞥见了胥甘忽然仰头对他笑。他一愣,再仔细看,胥甘还是原来的姿势,又好像根本没动过。
 
3来电问候
 
年二十七,按照胥甘给的说明,今天应该是娄隽第一次试药酒的时间。
 
早饭过后,四位家长一字排开坐在娄隽对面,娄筱和娄阆分立娄隽左右,七人中间的餐桌上摆着一小杯色泽微金的酒液,也就两口的量,散发着清润的酒香。
 
娄隽还没动,娄母已经紧张的握紧了自己的手指不安的扭。娄隽无奈,安抚的笑,“妈,有什么不舒服我会第一时间说出来的,别担心。”
 
娄母点点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二叔在这,我不担心。你喝吧,喝吧。”
 
娄父闻言把娄母拦在怀里,娄二叔把脚边的急救箱摆在上餐桌,俨然是早准备好的。
 
这阵仗……娄隽叹气,端起杯子,试探的喝一小口含在嘴里适应。就像胥甘之前说的,酒味果然很清淡,辛辣的口感几近于无,药材大概放进去的时间不长,苦味也不重。清清爽爽的,比中药汤真的强上很多。
 
把剩下的一口喝完,娄隽评价:“好喝,很清淡,你们可以试试。”
 
家长们半信半疑,娄筱见娄隽反应良好,放松下来,果真去接了一杯,喝了一口,质疑:“这真是酒?比白开水有味儿一点,嗯,像是……形容不出来很微妙。你们尝尝。”手脚麻利的又接了五杯摆在桌上。
 
娄隽清楚的看见来不及阻止的二婶二叔拧起的眉头,忍不住笑了。
 
正襟危坐的家长们也终于放松了姿态,娄二婶小声的斥责娄筱,“小隽根本就没喝过酒,你瞎咋呼什么!”
 
娄筱低头默默接受,间隙里冲娄隽眨眨眼。一脸的调皮很快被娄二婶发现,拧了耳朵。
 
娄隽一边看着,一边细细感受身体的变化,他知道家长们的担心还没有完。
 
虽然很清淡,但掩盖不了身为酒的本质。酒液顺着口腔滑过食道流进胃里,一路引起微热,慢慢聚集上头。娄隽觉得身上使不上力气,眼前的人模糊,头晕晕的很困乏。迷糊着就趴桌子上睡着了。
 
果然是喝醉了。临睡前,他想。
 
娄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壁灯开着,光线微弱,娄阆坐在对面的床上玩手机。
 
他起身,娄阆立刻看过来,见他醒了,走上前扶他起来,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头疼吗?”
 
娄隽穿上衣服下床,动了动四肢和脑袋,说:“渴。还有点饿。”
 
娄阆微不可察的松一口气,牵着娄隽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睡了一天了,觉得又渴又饿是正常的。”
 
走出卧室,他扬声唤娄母:“妈,我哥醒了,饿了。”
 
闻言,坐在沙发上的娄家人都站起来,娄二叔二婶和娄筱也在,见娄隽不免又问了一遍身体情况,没有异常才算放心。
 
娄隽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娄二叔一家已经回去了。娄二叔大概是和娄母交代过,娄母收拾过后,又给娄隽端了一杯药酒放在娄隽卧室的书桌上,还是早上的量。吩咐坐在自己床上的娄阆,“等你哥洗完出来,让他喝了再睡。”
 
娄隽出来的时候,娄阆还是在玩手机,用眼神示意桌子上的药酒。娄隽得讯,自觉地喝完上床睡觉去。
 
大约是白天睡了一天的原因,也可能是经过早上的一杯有了酒量。娄隽觉得身上温暖,头有点晕,却不困。
 
娄阆洗漱完毕爬上床的时候,他还很精神的睁着眼睛发呆。
 
“还不困?”
 
“嗯。”
 
“渴不渴?”
 
“不渴。”
 
“有没有哪难受?”
 
“很舒服。”娄隽转头看着娄阆,“身体很轻松,头晕。有点醉了。但是不困。”
 
“那我们聊会儿天?”娄阆坐起来,试探性的问。
 
“好。”娄隽也坐起来,裹着被子,披着棉袄,倚在床头。“小阆,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娄阆没想到娄隽会问这个话题,一呆。“啊?”
 
预料之内的反应,娄隽笑得调侃的说:“其实,有两个女孩向我打听你,就在我回来的前一天。我听说,你在学校很受欢迎。”
 
“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娄隽又问一遍。
 
“还没有。”娄阆瞬间回忆了所有见过的性别女,据实以报。
 
“我记得,你大二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提起来,娄隽都觉得是年代久远的事。他见过几次,一起吃过饭,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女孩的样子。他问娄阆:“是她难忘,还是还没遇到?”
 
娄阆撇嘴,“哪有什么难忘,总共就交往了两个多月,我都快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指责娄隽,“那女孩来告白的时候要不是你跟小筱怂恿我试试,我压根就不会答应好吗?你肯定不知道,那女孩找上我是冲你来的。”
 
“我?”娄隽真惊讶,完全没有听说过。
 
娄阆点头,旧事重提。“分手是那女孩提出的。她说我和她对彼此没有感情,也培养不出来。她告白我是想通过我打听你,帮她闺蜜搜集情报的。然后,就和平分手了。”娄阆忽然眼睛一亮,“想不想知道她闺蜜是谁?”
 
娄隽点头。
 
“给你个提示,她闺蜜你认识。”
 
“我认识的女生不多也有几十个。”
 
“嗯,再给你个提示,不是你们院的。”
 
“不是我们院的也有十几个。”
 
“提示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吧。想一会儿困了,你还能早点睡。”
 
娄隽不满睁大眼睛盯娄阆,娄阆完全无视,摸出来手机抱着玩。娄隽睁得眼睛不舒服了,故作示弱的岔开话题问:“这几天你一直在看手机,在玩什么?”
 
娄阆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娄隽。“看小说。”屏幕有点远,娄隽只能依稀看出来满屏幕的英文字母。
 
“其实,我今天睡着的时候,听见妈催你找女朋友了。”
 
娄阆受惊,转过头来打量了娄隽一会儿。“好吧,我承认妈是催婚了,但被催的不是我,还是你。妈没有直接问你是不想你有压力有顾忌,妈让我多留意你身边对你有好感的女老师一类的,人品好、性格好、对你好的,就撮合撮合你们。”
 
“啊。”娄隽表情不变,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单音节。
 
娄阆却能从中明白娄隽的抗拒,不动声色的移开话题。“说起来,今天胥甘给你打电话了,我接的。他问了你喝药酒后的情况,并且,胥爷爷也和爸和叔通了电话,约定初六去省城胥家,然后爸妈会在我们那住到初十再回来。”
 
“哦。也就是说,这次去省城会把我们的行李一起带去,年节我们就在家过到初六了。”
 
“准确的说,是初五。妈说,要提前过去帮我们收拾整理屋子。这样不会太疲劳。”
 
“那叔婶呢?”
 
“叔婶初六和小筱一起去,到时候,会先和我们回合。听电话里胥甘说,胥爷爷安排了住处,到时候要留我们住两日,让四位家长在省城玩玩再回来。”
 
“这样……也许是因为小筱和胥甘的事,特意安排。”
 
“因为什么安排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一早我要当司机陪着四位去办年货买礼品,需要早点休息。还有哥你应该先照顾好自己,早点睡,不要胡思乱想。”
 
娄隽侧头,思索的目光落在娄阆身上。“你知道吗?每次你像这样教育我的时候,都特别的严肃。像爷爷。”
 
娄阆撇嘴。“乖,睡吧!我帮你数绵羊。一只绵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你比爷爷幼稚,晚安。”
 
年二十八,娄隽起床的时候娄阆刚醒,迷迷糊糊的看娄隽一眼,含糊不清的道早安。娄隽穿好下床,走到娄阆身边,低头面无表情的看他。
 
看了很久,看的娄阆全身不对劲,莫名其妙的东瞟西瞟左嗅右嗅。娄隽才起身,若无其事的边走出去边说:“我昨晚听见你一直在磨牙,早上起来就想看看你流口水没有。我仔细的看过了,你放心,没流。”
 
坐起身的娄阆愣住,果然听见娄隽出了门一阵大笑,引来父母的围观。
 
从早餐时间一直到跟着四位家长一起出去,娄阆对娄隽进行了冷处理的反击,全程无视到底。
 
人走后,娄隽和娄筱窝在沙发上。娄隽刚喝了药酒,有点晕乎,又实在睡不着,抱着一叠报纸闲闲的翻看。
 
娄筱翻看电视,随便找了频道。
 
插播广告的时候,她问娄隽:“你怎么欺负二哥了,他今天一早上没理你。”
 
“没欺负他啊。就是昨天晚上听见他磨牙了,早上起来看看他有没有流口水。”
 
娄筱头也不回,一针见血的问:“你昨晚失眠了,为什么?”
 
“我在想,你和胥甘。”
 
“我和胥甘?”娄筱回头,不解。
 
“我在想,你和胥甘的关系,你们是一对吗?”
 
“你以为我们是一对?”
 
“胥甘给我诊脉那次,我听二叔和我爸说,你们处的很好,要撮合你们。第二天我叫你来,其实是想探探你的意思。”
 
“难怪之前,我爸总让我叫他到家里吃饭。”娄筱若有所思,然后正色对娄隽说:“哥,我和胥甘没有任何朋友之外的想法,你不要误会。”
 
“我误会没关系,主要是家长这边,别影响了你。”
 
“有大哥你在,家长很容易搞定的。嘿嘿。”娄筱坐过来搂着娄隽的胳膊撒娇,争取战线。
 
“我么?也不过是泥菩萨。”娄隽摇头苦笑。
 
娄筱听出了味,粘着娄隽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不会是你被逼婚了?”问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难免的满是难以置信。
 
娄隽摇头,表示还没有这么夸张。忽然听见卧室里手机的声响,拉开娄筱的手去接听。
 
来电显示是胥甘,备注应该是昨天娄阆做的。
 
头晕,娄隽坐到床边,按了接听键,胥甘的声音传过来。“喂,我是胥甘。”
 
“我是娄隽。我听小阆说了,昨天你打过电话。抱歉,那时候我睡着了。”
 
“没事。是我冒昧了。今天打电话,还是想问问你,喝了以后的身体反应。听说,昨天你醉到直接睡了。”
 
“对,昨天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喝酒,虽然量很少,我还是醉的很快。喝的时候觉得酒味很淡,容易入口;喝了以后觉得胃里暖暖的,热气往上;然后开始头晕,接着就睡着了。”
 
“睡醒以后呢?有没有不适?”
 
“没有。按照你留的说明,昨晚和今天早上也分别喝了一小杯。身体适应醉酒,还会头晕,但是不会睡着了。”头晕得厉害起来,顺势倒在床上。
 
“有没有觉得头疼或者反胃?”
 
“没有。”
 
“那就好。”电话一端,胥甘松一口气,停顿了一会儿,找话题。“和伯父伯母约好的初六来我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小阆说了。”有点困,揉揉眼。
 
“我跟爷爷讲了你,他知道你也会来,很开心。”
 
“好久不见胥爷爷,我也很期待。”
 
然后呢?说点什么呢?胥甘站在院子里,看天。“爷爷让我问问你喜欢吃什么。”
 
“我不挑食,什么都喜欢。”
 
“嗯,不挑食好,营养均衡。”抓抓头发。“你们初六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们。”
 
“初六上午吧,确切时间要看情况了。”有点凉,动动胳膊,把被子拉开盖身上。
 
“那我们约个醒目的地方见,我带你们去我家。”
 
“嗯,好。等家长们回来,商量好给你回电话。”
 
“好,那我晚上再打来。”
 
“好。再见。”困了。
 
“再见。”
 
听见对方回再见,娄隽看也没看,踢掉拖鞋蜷进被窝里,睡了。
 
那端,胥甘放下手臂长吁一口气,再举起来见还没有挂断心中一喜,试探着叫了两声“娄隽”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
 
看来是忘了挂断,人已经走了。唉……
 
午饭,娄筱还没来叫,娄隽已经醒了自觉去吃。
 
傍晚的时候,家长和娄阆回来的算早。家长们负责收拾搬回来的年货,娄阆和娄筱负责做晚饭,娄隽在客厅里看大家忙活。
 
娄隽说了上午胥甘来电的事,娄爸和娄二叔定下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十点省大正门,让娄筱晚饭过后给胥甘回复。
 
撮合的意思明显,娄筱伸出头来看了娄隽一眼。晚饭的餐桌上还一直对娄隽递眼色,意思很明确:大哥,帮我。娄隽笑着,隐晦的耸耸肩。
 
晚饭过后,娄筱还在纠结,胥甘的电话先一步打过来,算是在娄隽的意料之中。他拿着手机,接听以前在娄筱眼皮子底下摇了摇手机。
 
“喂,娄隽,我是胥甘。”
 
“嗯。时间地点定下了,十点省大正门。”
 
“好,我知道了。”稍作停顿。“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你和胥爷爷吃了吗?”
 
“我们也吃过了。你们在做什么?”
 
环视客厅众人。“我爸和二叔在搬东西,我妈和二婶在摆东西,小筱在洗碗,小阆在我旁边吃苹果,我在和你打电话。”
 
“看来伯父他们今天买了不少东西。”
 
“嗯,逛了花鸟市场和水果市场。”
 
“听起来还没买完,明天还要去?”
 
“嗯。是的。”
 
“你跟着一去吗?”
 
“我不去。”
 
“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很多东西都准备好了,偷闲在家里。”
 
娄筱洗完了,走过来,对口型问:“胥甘?”娄隽点头。娄筱指指手机,意思是要接听。
 
“嗯。小筱过来了,你要跟她说话吗?”
 
胥甘沉默,然后说:“好。”
 
娄隽把电话递给娄筱,娄筱皱了皱眉,接过电话,去了娄隽的屋里,关门讲电话。
 
啃苹果的娄阆吐字不清的小声说:“刚才小筱皱眉了。她和胥甘之间怎么了?”
 
娄隽看着苹果,回:“小筱说,她和胥甘之间是朋友关系,没有发展可能。”
 
“哦。你跟她说了二叔的想法。她这是摊牌去了?”
 
“可能是。”继续盯着娄阆手里只剩小半的苹果。
 
“等着,我去给你烫一个。”娄阆起身。
 
娄隽拉住,“我能不能啃一口这个?”
 
“不能。”娄阆拒绝的十分干脆,两口啃完鼓着腮帮子走了。
 
四位家长布置的开心,不知这些。弄完了娄隽的家,又辗转楼下去了。
 
娄筱出来的时候,娄隽正在吃热苹果块,娄阆在看手机。
 
娄筱把手机递给娄隽,说:“胥甘。”拿了个桌子上洗过的苹果抱着啃。应该是跟胥甘达到了一致共识,看上去心情不错,看着娄隽直笑。
 
娄隽正嚼着苹果,接了手机先咽干净嘴里的东西,才说:“胥甘,我是娄隽。”
 
胥甘正愁不知道说什么,透过话筒传来的声响,猜测道:“你在吃东西?”
 
“嗯,苹果。”
 
“吃完了吗?”
 
娄隽看看碗里还剩下的一半多。“还没有。”
 
“那你接着吃。”
 
“好。”娄隽下意识的去放手机,忽然反应过来,电话还没完。愣了愣,把碗递给娄阆,对着话筒说:“吃完了。”
 
电话一端的胥甘正想象着娄隽啃苹果的样子,听见娄隽忽然出声,不由问:“这么快?”
 
“嗯,剩得不多。”说着看着娄阆端着碗,满脸的不满,歉意安抚的笑。
 
前后转变连一口苹果嚼完的时间都不够。胥甘不傻,反应很快。“我就是想跟你说个再见。早点休息,明天打给你。”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找不到话题,胥甘挠头。
 
“哦,再见。”
 
这下轮到娄隽发傻。
 
他端回碗,往嘴里送了一块苹果,一边嚼一边说:“我以为,没挂电话让小筱转给我,是有事。然后,他说声再见挂了。”
 
娄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俩兄弟齐齐看着她,她晃晃手机说:“看了个笑话,没忍住。”
 
娄隽更迷茫的看向娄筱,娄阆瞪了娄筱一眼,若有所思。
 
年二十九,换娄筱当司机,娄阆在家陪娄隽。
 
沙发上俩兄弟坐在一起,一个看手机一个看书。娄隽的手机响了,娄阆去卧室给他拿过来。
 
“是胥甘。”娄阆递手机的时候皱着眉说。
 
娄隽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对娄阆笑道:“应该是打来问我喝了药酒以后的反应的。”
 
“喂。胥甘。”
 
“对,是我。早上好。今天早上的药酒,喝了没?”
 
“喝了。身体上没有不舒服的反应,酒量好像也越来越好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们是朋友啊。”试探的话说出了口,心跳加快、紧张,胥甘扯扯自己的头发,忍不住解释:“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们……”
 
娄隽皱眉。不是顺口的客道话吗?怎么会紧张了呢?“是朋友也要谢谢你的关照,最近麻烦了你很多。”
 
“是朋友,那就更别客气了。”一激动拽下来两根头发,胥甘也浑然不在意的从手上吹掉。“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我和爷爷之前在商量,你们来了带你们去哪儿玩。你呢?听说你在这边生活好几年了,之前都去什么地方玩过?”
 
“我之前?”娄隽左手换右手,合上书,做出长聊的样子。娄阆见状关上手机,看着娄隽。“我之前在那儿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或者住处,也偶尔会和小阆小筱去散步,逛一下商场吃个饭。”
 
“那你们有没有去过林山天然温泉?那有几种药浴,我和爷爷去试过,效果还不错。你和伯父他们来,我带你们去那玩好不好?”
 
“好,你和胥爷爷决定吧。客随主便,到时候就又麻烦你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图书馆吧。”娄隽笑:“用年轻人的话来说,我比较宅,很无趣。”
 
“怎么会。喜欢去图书馆是个好习惯,不出门就可以尽知天下事。”停顿。“除了看书,你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下棋,象棋。”
 
“很巧,我平时也喜欢和爷爷一起下两盘。等你来了,我们切磋切磋。”
 
“好。”
 
“那平常你做什么身体锻炼吗?”
 
“锻炼的话,日常会练一下简单的瑜伽、太极二十四式。”
 
“太极我在家的时候每天也会陪着爷爷打打,瑜伽倒是没有做过,瑜伽看上去很难。”
 
“习惯了还好。”
 
“你柔韧性一定很好。”
 
“练多了还行。”
 
“你练了多久了?”
 
“算起来有十七年了。”
 
“你的毅力真好,能坚持这么久。”
 
“大概是我的时间比较充裕。”
 
“嗯,你平常看电影吗?”糟糕,话题转的太生硬了。
 
“看。”
 
他没有注意到。胥甘松一口气。“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除了太刺激的类型,其他都好。”
 
“今年贺岁片,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
 
“嗯,还不知道都有什么电影。”
 
“那你先看看选选,等你来了,请你、你们看电影。”
 
“好,你喜欢看什么类型?”
 
“你选吧,选个你喜欢的。”胥甘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是胥父正进门,匆匆作别。“不打扰你选了,挂了,再联系你。再见。”
 
“再见。”
 
娄隽挂了电话放在桌子上,问娄阆:“你一直看着怎么了?”
 
“胥甘找你聊了什么?”娄阆不答反问。
 
“问我喝了药酒的反应;问我他接待我们的时候,应该带我们去哪儿玩,我的兴趣爱好;最后说了电影,他准备请我们看电影,让我先选一选。”娄隽无保留一一列出来。
 
娄阆神色严肃,深思着问:“哥,你觉不觉得,这个胥甘总给你打电话有点奇怪?”
 
“嗯,我要更正:他没有总给我打,而且每次打来也算是有事要说。”娄隽拿回书翻到原先读的那一页,“然后,事实上,我赞同你的观点。是有点怪。”
 
“你觉得,他哪儿怪?”
 
娄隽看着书想了想:“明明他跟娄筱更熟,却把电话打给我而不是娄筱,这件事?”见娄阆点头,他微笑。“这个有答案,因为药酒是我在喝。”
 
他们采购回来的时间和昨天差别不大。买了很多蔬菜、干果、糕点和肉类,塞满了整整一辆车的后备箱,来来回回搬了很多趟才弄完。
 
晚饭是娄筱做的,娄阆和四位家长忙着收拾。
 
胥甘的电话打过来,比昨天早。
 
“娄隽,吃晚饭了吗?”
 
“还没,你呢?”
 
“我也没有,一会儿要陪爷爷他们出去,所以就提前给你打个电话。”
 
“嗯,那你们一会儿出去路上小心。”
 
“好,我会的。对了电影你选好了吗?”
 
“嗯,还没。”娄隽忘了,忽然被问及,有些不好意思,拿了娄阆的手机查看资讯。“我选好了,短信发给你,可以吗?”
 
“我明天会给你打电话,明天吧。明天你再告诉我。”
 
“也好。”
 
“后天就过年了,年货准备的怎么样?”
 
娄隽看一眼正忙年货的五个人,碰巧娄阆也回过头来看着娄隽打电话,目光对上。娄阆挑眉,娄隽做口型:胥甘。然后回:“准备的差不多了。”
 
“嗯。”胥甘挠头,找话题。“药酒呢?还剩多少?”
 
“药酒啊,”娄隽下意识的往厨房看一眼,“每次一杯大概二十毫升,已经喝了五杯,应该还有很多。”
 
“嗯,那一桶有五升左右,是应该还有很多。”
 
沉默。
 
胥甘接着问:“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冷吗?”
 
“我没出去,从窗户里看阳光明媚。”
 
“是吗?今天这边是阴天。”
 
“吃饭啦!”电话里胥甘没来得及再找到话题,就听见通过话筒娄筱的喊声。
 
“啊,你那边该吃饭了,我就先挂了,明天再打给你。”
 
“好,再见。”
 
“再见。”胥甘挂了电话,还有些不舍。
 
回到屋里的时候,胥父换了一身西装正从楼上下来。对着坐在客厅的胥爷爷说:“爸,我们走吧。”
 
胥爷爷应好,拿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领着胥父和胥甘往隔壁去。隔壁的小院是胥甘的外公家。
 
年三十。
 
娄隽已经适应了酒精,喝一杯已经不会影响他的清醒。
 
家里留了娄父和娄二叔看家,准备年夜饭。俩位母亲领了三个孩子去逛商场,买新衣。
 
与往年习惯一样,先从男装走起,先给娄隽买好。既方便娄隽累了休息,又有充裕的时间让三位女性放开了逛。至于娄阆,会在给娄隽看衣服的时候顺便解决。
 
出于对娄隽身体需要的考虑,主要选择目标是棉袄和羊毛衫。
 
胥甘的电话来时,娄隽正在试穿一件灰色羊毛衫。
 
当时,娄隽装着手机的羽绒服正在娄阆手里,娄阆听见铃声取出手机给娄隽的时候,看见来电显示顿了一下,自己接听。
 
“喂。我是娄阆。”
 
“哦,娄阆啊,我是胥甘。娄隽呢?”
 
“我们出来逛街,我哥在试衣服。”
 
“这样。”胥甘迟疑。“那,我回头再打过来,先挂了。祝你们玩的开心。”
 
“有什么事要找我哥吗?我可以帮忙传话。”
 
“嗯,就是问一下药酒的效果。回头我再打给他。谢谢你了。玩的愉快。我挂了,再见。”
 
“好,再见。”
 
娄阆对着挂掉的手机发了一下呆。收起手机看娄隽的时候,娄隽正走过来。
 
“我的电话?”
 
娄阆点头。“选好了吗?”
 
“选好了。就那件灰色的。是谁?”他穿上羽绒服问。
 
“是胥甘,我跟他说你在试衣服,他说问你药酒的效果,会给你打过来。”娄阆见他动作,上报电话内容。
 
“嗯。我选好了,你去选吧。”娄隽掏出手机。“我给他打回去。总是让他打不太礼貌。”
 
“嗯好。你先坐着歇会儿,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
 
“知道了。”
 
娄隽拨通电话。响铃五声后被接听。
 
“听小阆说,你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对,娄阆说你在试衣服。这么快就试完了?”
 
“嗯。我觉得,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药酒,喝完不会头晕了。”
 
“你喝了三天了,觉得有没有效果?”
 
“明显的效果还没有感觉到。不太明显的,好像觉得睡眠质量比以前要好一些。”
 
“嗯,才喝三天,效果不明显是正常的,不要着急,只要没有负面反应就接着喝,过一段时间效果会慢慢出现的。”
 
“好,我会坚持。”
 
“嗯,我刚才还在研究爷爷的药酒方子,下一次我会根据这一桶的效果对药材做适当的调整,看看效果会不会更好一些。”
 
下一次,是下一桶吧。“我觉得这一桶我能喝一年。所以,你不用着急,有时间慢慢研究。”
 
“那要看这一桶的效果。如果一个月还没有效果,就不必再喝,该换了。”
 
“那你送来的这一桶是不是多了?”
 
“不好意思,我算多了。”那桶药酒,是胥甘按照胥爷爷一个月的量做的,忘了考虑娄隽。“其实没事,一个月后,若效果不好,把这一桶给伯父他们喝就好了。”
 
“这样。”娄隽大悟。
 
胥甘转移话题,“电影选好了吗?”
 
“哦,今年的国产喜剧评价不错,受众不分年龄,可以大家一起去看。”
 
“好,那我订初六下午的票。上午见面,中午吃饭,下午看电影,傍晚的时候去温泉庄院,晚上在那边吃饭住一夜。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你可以征询一下胥爷爷的意见。”
 
“那好,一会儿我问问爷爷。”
 
“嗯。”
 
“你衣服买好了吗?”
 
“买好了。”娄隽说着,看着正走过来的娄母娄二婶娄筱和娄阆,是要换一家店的意思,站起来准备跟着大部队转移。
 
“买了什么衣服?”
 
“一件羊毛衫。”
 
走到娄隽跟前,娄母问:“谁的电话?”
 
娄隽拿开手机,小声说:“胥甘的。”
 
娄母点点头。“那我们先给娄阆买,你等打完电话再选?”
 
娄隽摇头,“我的已经买了,可以了。”
 
“一件羊毛衫怎么够?等会儿选一件羽绒服,选双鞋子。”娄母下指令。
 
听筒里,胥甘说了一句什么,娄隽没有听清楚,对娄母摆摆手,接着接电话。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说,听爷爷说,你的生日按农历算是大年初一。”娄隽重复。
 
“对。劳胥爷爷记挂了。”
 
“爷爷今年给你准备了礼物,等你来的时候给你。”
 
“害胥爷爷破费了,先替我谢谢胥爷爷。”
 
“好,我会跟爷爷说的。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也害你为我破费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祝福我留到明天再给你说。”
 
“好。”
 
“你生日一般怎么过?”
 
“一家人在家里,吃一顿丰盛的饭。”
 
“很温馨的过法。”胥甘称赞。
 
“是,还很热闹。”
 
“你过生日的时候都会许什么生日愿望?”
 
“希望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很实用的愿望。”
 
娄隽忍不住笑说:“我当你在夸奖我。”
 
胥甘听出他的笑意,也笑,“是夸奖你,没错。”
 
娄隽听罢没有接话,也没有找话题。
 
又是停顿。
 
一直以来的聊天,都是胥甘在找话题。如果转变话题的时候没有接上,直到下一个话题挑起之前,就会出现停顿。娄隽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什么,也好像对胥甘完全不感兴趣。
 
胥甘生出来不满的情绪,视线扫过自己的书桌。忽然点开免提,推倒了椅子,又松开手里的手机,闷哼一声。
 
然后不说话,等娄隽反应。
 
声响通过话筒传来,动静很大。娄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好的聊着电话,怎么忽然好像出了事?试探的问:“胥甘,你怎么了?”
 
语气不疾不徐,带着疑惑。
 
胥甘不满意,故意对着手机猛吸一口气。
 
肯定是出事,还很疼。听声响,难道是胥甘在开车?娄隽又问:“胥甘,能听到我说话吗?你那边怎么了?”
 
声音大了些。胥甘扯开嘴角,仍然不吭声,等看娄隽还会不会有更大的反应。
 
娄隽等了片刻,见还没有人回答,果断挂了电话,准备再重拨回去。
 
胥甘见电话挂断,刚扯开的笑弧一瞬间僵住。
 
娄隽这边,娄家人忽然听见娄隽这么大声说话,都凑了过来。娄母疑惑的问:“怎么了?忽然着急,身体不舒服吗?”
 
娄隽摇头。“和胥甘的电话,那边好像出了状况,我再给他打一个电话,你们先看着,好吗?”
 
“什么状况?问题严重吗?”娄母问。
 
“不严重,也可能是信号问题。”娄隽不想他们担心,又没有确定情况,故作轻松的回话。
 
娄母点头,不多问,又去逛了,娄二婶和娄筱跟着。娄阆留下看着娄隽,娄隽一边拨号一边对娄阆摆摆手,“你也去吧,有事我叫你。”
 
电话拨通的时候,胥甘刚捡起手机,正考虑着给娄隽打过去怎么说。他的情绪还停留在对娄隽挂电话行为的猜想中,心情低落。手机铃忽然想起来,吓了他一跳。见来电显示是娄隽,他的心里瞬间雨过天晴。
 
他接通,还没有说话,娄隽的声音透过话筒穿出来,“胥甘?刚才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样?”明明还和以前一样四平八稳的语气,胥甘觉得他听出了娄隽的着急。
 
“是我,我没事,刚才是我不小心摔了。”
 
“摔在哪儿了动静这么大?有没有受伤?严重吗?”
 
“摔在家里了,撞倒了椅子,桌子角磕到了后背。没受伤,不严重。”胥甘说着,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椅子,好好的。
 
娄隽松一口气。“注意安全。后背呢?磕得严重吗?”
 
“按过了,有点疼,青了,不严重。”
 
“胥爷爷在吗?让他给你看看。”
 
被娄隽关心了,胥甘满意了,心情很好的接着编:“爷爷在楼下,我正对着镜子看,真没事。”
 
“那就好。过年,照顾好自己。”
 
“这次是意外,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那你休息会儿吧,下次聊。”
 
“好,再见。”
 
挂了电话,胥甘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短短五分钟,情绪上经历了一个大旅程。就娄隽的反应而言,也许可以试着进一步了……
 
买好了娄隽和娄阆的衣服,娄母让他俩先去楼下的咖啡店等,三人接着逛。
 
咖啡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娄阆为自己叫了一杯咖啡,给娄隽叫了一杯热牛奶。
 
“你刚才和胥甘,聊什么?”
 
“嗯,他说和胥爷爷安排我们去玩,问我意见。”
 
“就这样?那刚才你是怎么回事?”
 
“听筒里有碰撞的声音,我以为他打电话的时候在开车。结果是,他跌倒了。”
 
“我总觉得,这个胥甘,很奇怪。”
 
“他是个很善于交谈的人。”
 
“自来熟?”
 
“是性格开朗,善于言谈。你不喜欢他?”
 
“他总给你打电话行为实在太奇怪。”
 
“你的语气,像是被抢走了玩具。”
 
“哥,我是认真的。你要小心一点。”
 
“好。”
 
然而当天晚上,娄隽并没有接到胥甘的来电。
 
一大家子聚在娄隽家,看着春晚吃着年夜饭,因为娄隽难得可以和大家一起举杯,家长们比往年还开心一些。
 
第3章:生日宴
 
年初一。
 
昨天玩到十二点,睡得晚,大家起床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娄二叔一家洗漱完毕就很自然的上楼来,一起吃早餐。除了因为过年团聚的因素,还因为今天是娄隽的生日。
 
吃了简单的早饭垫胃,娄二叔夫妇去取昨天定下的蛋糕,娄父娄父准备午宴,娄阆陪着娄隽下楼消食。
 
刚出楼梯,看见熟悉的大众车型驶近了,停在楼前的空地上时,娄隽一愣,心里有预感,很快被车上下来的人证实。
 
“胥甘。”身边的娄阆惊呼出声,然后回头看娄隽。
 
娄隽耸肩做无辜状。
 
胥甘闻声,笑着快步走上来。把一个包装精美的长盒子递给娄隽,说:“生日快乐!”
 
娄隽接过来,礼貌地微笑。“谢谢你,让你破费了。方便的话,来家里吃个午饭吧。”
 
“好。我是来你家拜年的,刚才送你的是爷爷准备的礼物,我的等一会儿再给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说着,他又转回车后,打开后备箱拿礼品。总共四件,应该是分别准备给两家的。
 
胥甘拿的辛苦,娄隽捏捏娄阆的手,示意他去帮忙。娄阆看一眼,不大情愿的接来两件。
 
上楼的电梯里,娄隽说:“直接去我家吧,二叔他们出去了,中午会直接过来吃饭。”
 
“那伯父伯母呢?在家吗?”
 
“我爸妈在,准备午饭。”出了电梯,娄隽开门。“你赶的很巧,今天我爸爸下厨他手艺很好,你有口福了。”
 
让俩人进去,他走在最后,关了门扬声对着厨房说:“爸、妈,胥甘来了。”
 
娄父娄母赶紧洗了手出来,让胥甘坐,寒暄:“怎么今天来了?”
 
“爷爷说今天是小隽的生日,所以我过来了。也是来给伯父伯母拜个年,这边是给伯父伯母的礼物。祝伯父伯母新年快乐!”
 
娄父看见胥甘带来的年礼,一边责备:“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啊,太客气了你!”一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红包,看红包上的字是惯例写给娄隽的身体健康,娄父的亲笔,递给了胥甘说:“新年快乐!来,拿着红包。”
 
胥甘推辞,“我这么大了,不适合要红包了。”
 
“再大,在我们面前也是孩子啊。来,听话,拿着。这是伯父伯母对你的新年祝福,一定得收着。”
 
“那好,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伯父伯母。”胥甘把红包装进兜里。
 
娄父指挥娄阆,“去,给胥甘倒一杯热茶,穿这么单薄,当心着凉。喝杯热茶暖暖。”
 
胥甘揭开毛呢风衣的扣子笑,“来的时候一直在车里,开着空调一点都不冷。坐到屋里就更暖和了,感觉还有点热呢。”
 
“好,好,不冷就好。你先坐着,让小隽陪你玩。我和你伯母去准备午饭,一会儿小筱家就来了。”
 
“不用在意我,您们忙。”
 
娄父和娄母走了,第一件事不是先回厨房,而是进了卧室。娄父准备红包,娄母给娄二婶打电话。
 
“喂,胥甘来家里了,你们取了蛋糕就回来吧。”
 
客厅里,娄隽和胥甘坐在长沙发上,胥甘看着娄隽笑说:“爷爷的礼物,你不拆开看看吗?”
 
“下午再看吧,我放回房里了。”
 
“你说你平时喜欢读书,书都放在哪儿?能让我看看吗?”
 
“在我房里,我带你去看。”
 
目的达到。胥甘欣喜,正准备起身。娄阆过来,放了茶杯,坐在俩人中间,对胥甘说:“茶好了,给你泡的是我爸喜欢的普洱,你尝尝。”
 
行动被打断,胥甘低头装模做样的喝茶道谢,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喝了茶,胥甘再度看向娄隽,继续刚才的话题。
 
娄阆非常有眼色的,在胥甘行动之前,拉开了话匣子。“听我哥说,你计划带我们去林山的温泉庄院玩?”
 
“对。”
 
“林山的温泉据说是纯天然的,我和小筱想很久了。”
 
“我和爷爷去过几次,很不错。”
 
“我还没有去过,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里面都是什么样的?”
 
“嗯,里面有相对隐私适合一家人的温泉别墅,也有适合情侣和个人的室内温泉套房,还有相对人多热闹的公共温泉和温泉泳池。温泉的效用种类也很丰富。”
 
“根据你的经验,你觉得那种池子比较舒服?”
 
“我和爷爷去的时候,都住室内温泉套房,方便在浴室里泡药浴。娄隽呢?比较喜欢哪一种?”抓这个机会,搭话娄隽。
 
“我……”娄隽刚张嘴,娄阆的声音就盖过了他。“我哥当然比较适合室内药浴。除了温泉,还有没有什么特色活动?你在那儿的时候都玩什么?”
 
“特色活动……”胥甘是看出来了,娄阆完全不给他和娄隽说话的机会。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娄隽坐在一边,总觉得娄阆和胥甘现在的情况很眼熟。忽然灵光一闪,他笑着摇摇头,自顾自的看茶几上一本杂志去了。
 
这种娄阆独占胥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娄筱一家回来。
 
娄二叔见了胥甘自然是拉着一阵问候,给发红包,给让水果,给娄筱和胥甘时间说话,间或插上一句。
 
娄阆终于解脱出来,拉着娄隽的手,示意他跟自己进卧室。
 
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的热闹。
 
娄阆坐在自己床上问娄隽:“刚才我和胥甘,你看着有没有什么发现?”
 
“胥甘和我打电话的既视感。你不是不喜欢胥甘吗?”
 
“是不喜欢。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你在了解胥甘,你对他感兴趣。”
 
“我对他完全不感兴趣。”娄阆对娄隽翻白眼。“是他对你感兴趣。这就是他总给你打电话奇怪的地方。”
 
“初六,我们要去他家做客,他要招待我们。这是他给我打电话的另一个正当理由。”
 
“他可以给小筱打,他和小筱认识的更久。”娄阆反驳。
 
娄隽笑,“我刚才说了,那是他的正当理由。”拍拍娄阆的肩膀,“我不是小孩子,胥甘也不是坏人,不用担心。”
 
“反正,我觉得他想做的绝对不是好事。我会替你小心着的,你以后不准一个人出去。”
 
娄隽摸娄阆的头,笑他。“傻,我本来也没有一个人出去过好不好?”
 
门外,好不容易逃过家长,如愿以偿的跟着娄筱到了娄隽门前的胥甘,不开心。
 
听见了屋里说的话,娄筱小声的幸灾乐祸。“现在,我二哥也发现了,你想接近我大哥就更难了。”
 
“我有办法。”胥甘神色坚定,颇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意味……
 
娄筱忽然觉得危险,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难得严肃的审视胥甘。“虽然我不排斥同志,甚至是站在支持的立场上;虽然我也之前告诉过你,你和大哥是不可能的你不听非要试试,我知道你不试不会死心的,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但是,今天我要警告你:大哥是我们娄家的宝,不管是谁,碰了一根汗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也说过,我是认真的,我没有要伤害谁的意思。”
 
“我不管你有没有,就算是无意间的,我也不允许。”娄筱盯着胥甘的眼睛,慢慢凑近了,沉声:“虽然是朋友,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从现在开始,我和我二哥一个战线。”
 
“喂,喂。不是认真的吧?你也变得太快了。”娄筱的立场转变,让胥甘措手不及。虽然有药酒的媒介接近娄隽,但是这种关系的信任怎么也搁不住亲兄妹的挑拨啊!
 
“我记得我也提醒过你,适可而止,你不还是没听。”娄筱站直身子。“其他时候我们还是朋友,这件事情,没有余地。”
 
“好吧,我现在要进去找娄隽。”胥甘说,敲门。
 
屋里的娄隽和娄阆对视一眼,娄阆扬声:“进来。”
 
胥甘毫不客气的先娄筱一步进门说:“娄筱告诉我,你们在这里。”娄筱闻言,在后面拧胥甘,胥甘没防备,瞬间变了脸色。
 
娄阆和娄隽不解,盯着他看。
 
胥甘尴尬,解释:“说话没注意,咬了舌头。”
 
娄隽点头,娄阆皱眉,娄筱笑。一时间众人表情各异,谁都没有说话。
 
有回来的娄二叔二婶帮忙,午饭做好的很快。
 
四人洗手上桌,胥甘捡着空隙,终于抢到了娄隽身边的座位。娄筱不满,提他领子叫他让开。
 
被娄二叔看见,骂了两句,不得不做罢。
 
娄父做了九菜一汤,满满一桌子。
 
都上了桌,娄父摆上酒让大家满上。“今天是大年初一,胥甘来咱家走亲戚,第一杯,我们欢迎胥甘。”众人举杯,胥甘笑着应答,面不改色的陪娄父娄二叔干了一杯白酒。其他人随意喝一口,娄隽手里是白开水代替。
 
娄父很满意,和娄二叔胥甘满上。“今天也刚好是小隽的生日,第二杯就祝小隽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二十年不变的祝词,众人的行动却很给力,所有人都干了面前的白酒。
 
“就这样了。好了,动筷动筷。胥甘来尝尝伯父的手艺,这盘清蒸鱼算得上是我的招牌菜。”娄父招呼胥甘夹菜,给他介绍菜品。“这盘蟹是我亲自去市场上挑的,你尝尝。还有这盘糯米鸡是你叔的拿手菜,平常很难吃到的,你尝尝。”
 
“好,谢谢伯父。”胥甘吃的很慢,忙着不动声色的观察娄隽的偏好,期间还被娄筱发现瞪了一眼,很忙碌。
 
娄二叔看过来,问胥甘:“你过来了家里谁陪你爷爷?”
 
“我爸和我妹妹在家陪我爷爷。”
 
“你妹妹?说起来当年你们搬走的时候,你妈正怀着呢,是吧?”
 
娄父对这个事也有印象,“算起来今年有二十了吧?叫什么?”
 
“快二十了,九月生的,叫胥菱。”
 
“还在上学吗?”
 
“就在省大上学,念的中文系,大二。”
 
“在省大,小隽,你们见过吗?”娄母问。
 
“没有。”娄隽摇头。没见过,但听说过。中文系有个校花叫胥菱,才貌双全善丹青。娄隽和娄阆娄筱对视一眼。
 
娄筱说:“我听说中文系有一个校花叫胥菱,我见过照片,长得很漂亮。”
 
胥甘拿出手机,找出那张给娄筱他们看过的全家福,指着里面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就是她。”
 
当时没注意看,现在仔细一看,还真跟曾经照片里看过的是一个人。“没错,是她。说起来,今年,应该说是去年国庆,她还跟大哥合作过一幅画。”娄筱是说给胥甘听的,脸上的笑,只有胥甘看得出的幸灾乐祸。
 
“怎么没听你们说过?是合作那应该见过呀?”娄二婶问娄筱。
 
无意中正合了娄筱的想法,故意给胥甘添堵。“大哥在学校里出了名的书法好。恰赶上国庆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书画展,胥菱送上了一幅山河图,学校领导觉得那画添上句诗会更完美,在征得了原作者的同意后,就拿给大哥添了句话。后来那幅画很出名,现在还挂在行政楼的报栏里。我这儿有照片,给你们看看。”
 
娄筱翻出来照片,第一个递给胥甘。胥甘默默接过,看画是胥菱的笔迹,远山如黛,绿水长流。看字,运笔灵动、笔迹瘦劲、暗藏笔锋,是好字。
 
胥甘还给娄筱,娄筱在递给四位家长。最后一个轮到娄父,看了看,把手机递了回去,和胥甘说话。“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学了国画,当时教你的老师傅都说你有天赋。你现在还画吗?”
 
“画。胥菱的画就是我教的。不过上了大学以后,画的就少了,偶尔想起来,还都是画草药练习,有些荒废了。”胥甘把话题转到娄隽身上。“看娄隽的字,很有功底,练很多年了吧?”
 
“他爷爷喜欢写毛笔字,小隽从小跟着他爷爷相处的时间比较多,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娄父又把话题转回来。“我记得你比小隽大一年,算起来,你也有二十八了?”
 
“对,马上就二十八了。”
 
“那订下来没有?”
 
问到正题上了,娄二叔和二婶很关注。娄筱很紧张,趁着低头吃菜的空隙,看胥甘一眼。
 
胥甘不看她,笑对四位家长。“还没,不过有喜欢的人了,顺利的话,今年有望带回家见爷爷。”
 
娄父和娄二叔对视一眼,娄二叔问:“没听你提过,是哪家的姑娘?”
 
“嗯,说来算是发小,等我追到了,再给大家说,现在保密。”
 
发小?!
 
娄二叔和娄父对视一眼,知道不是娄筱,有些失望。看娄筱脸上没有异色,暗叹一声,也就放下了。
 
娄筱看了眼胥甘,不说话低头吃东西。不知道是该感谢胥甘的澄清,还是该说出胥甘的图谋。
 
胥甘并不关注她,也不受娄父和娄二叔忽然低落的情绪的影响,挑起新的话题。“我之前跟娄隽说过,爷爷让我安排了大家一起出去玩,我建议去林山温泉庄院。”
 
“我们听小隽说过。其实我们这次去,就是很久不见你爷爷,看望一下他老人家,聊聊这些年的生活。不用破费做那些,只需要有房间有坐的地方就行。”娄父说。
 
娄二叔也接话,“我们呀,就是想去和你爷爷说说话,旅游是你们年轻人的活动,你们商量着去玩就好了。刚好小隽他们也没怎么出去玩过,这次是个不错的机会,你跟着,我们也放心。”
 
“事实上选择温泉庄院也是我的私心,觉得天冷,药浴会对爷爷和小隽的身体有好处,还能让大家好好聚聚。是我考虑不周全。”胥甘以退为进。
 
这话在娄筱耳里听着是变相的表白呀!一边忍不住为胥甘的勇气点赞,一边抬头等着看胥甘的笑话。
 
娄父却很感谢胥甘的用心,夸赞:“你从小就是个细心体贴的孩子,这次你的想法也很好,照顾到了大家。是我们不想让你们太破费。”
 
“伯父太客气了。多年不见难得好好聚聚,是一件值得高兴地事,也是我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怎么能是破费呢?”
 
“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爷爷有福气。”娄父说着端起酒杯,和胥甘碰杯。“不管怎么说,为了你这份心,我先谢谢你。”
 
“伯父言重了,这杯该是我敬你。我来拜年还没敬酒,这杯算作我的拜年酒,祝伯父伯母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祝大家身体健康事事顺利。”说完一仰头空了酒杯。
 
娄父和娄二叔显然心情很好,也跟着空了酒杯。
 
陪喝了一口的娄筱惊讶的看完全场,暗叹:好手段!
 
酒足饭饱后,娄筱帮着娄母和娄二婶在桌子中间收拾了一片空地,端上蛋糕。
 
生日才是这一餐的重头戏。
 
十寸的水果蛋糕,没有特别的花纹图案。蛋糕上插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娄筱催促娄隽许愿吹蜡烛,揽下之后分蛋糕的工作。
 
吹完了蜡烛的娄隽坐在一边,接受大家的祝福。娄父娄母的礼物和娄二叔的礼物万年不变,都是一个自己用红纸做的红包,正面亲手写上“身体健康”,最早的时候里面装九十九块钱,十八岁以后装九百九十九块钱。希望娄隽身体健康,活久点。
 
胥甘看着那个红包很眼熟,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心下明了。没作声,也没跟着递上礼物。
 
收了礼物分了蛋糕,看娄隽吃了长寿面,这顿午饭才算结束。
 
长寿面是娄母做的,果真是一根完整地面条,装了一小碗。吃的时候不能咬断,娄隽吃的很艰辛。
 
真正结束收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的事。
 
娄隽累了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胥甘果断占了娄阆的床,躺在床上装醉装睡。
 
娄阆和娄筱本来是要把他拉出去的,可惜还没有行动起来,就被娄父和娄二叔打断叫走了。
 
房间里就他和娄隽俩人。听着关门声,脚步声走远,听屋里安静下来的胥甘,意识到眼下的情况,心跳忽然加速。装睡装醉什么的已经忘到脑后,睁开眼呆呆的看着娄隽。
 
娄隽的脸有点红,也许是最后的那一碗面条撑得,他还记得他吃的很辛苦。
 
娄隽的呼吸很平稳,这顿饭吃了太久,他太累了。
 
娄隽的眼睛很黑……胥甘受到了惊吓,但力持镇定,若无其事的问:“你醒了?”
 
“是。”一直被盯着看,完全睡不着。
 
“我看你睡了,正犹豫,该什么时候把礼物给你。抱歉,把你吵醒了。”
 
娄隽摇头:“我没有睡,所以你没有吵到我。”
 
胥甘下床,走近娄隽。
 
娄隽起身,披着棉袄倚在床头,不明所以的问近在眼前的胥甘。“怎么了?”
 
“把我的礼物送给你。”胥甘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大约长十宽六高六的长方形玉石,递给娄隽。
 
玉石很大,色泽碧绿,质地通透,入手细腻温润。娄隽不懂玉,也能察觉出它的贵重,有些迟疑。
 
胥甘见他收了,却很开心。“据说这是块老玉,在我姥爷家传了很多代。是我妈给我的,从我学画起,我一直拿它当镇纸用。现在送给你,希望你可以常用到它。”
 
果然很贵重,娄隽递给胥甘。“这是你母亲给你的,太贵重了,送给我不合适。”
 
胥甘不接。“是我想给你的,我愿意,就合适。”说罢他拿过来桌子上摆着的,他上午给娄隽的,胥爷爷的礼物。“你打开看看。”
 
娄隽依言打开,盒子中间摆着的是一棵晒干的人参。人参不大,有中指般长,细须完好。
 
“这棵人参,是我从爷爷的珍藏里选的。听爷爷说,是百年野山参,你小心放好。”
 
娄隽见过这种人参,他家里就有一棵,是他爷爷留给他的,比这一棵还要大些,由娄母保管着。据说在市面上,这个一克上万。果然又是一件贵重物品。
 
娄隽无奈打趣:“既然是胥爷爷的珍藏,该不会是你偷偷拿出来的吧?”
 
“当然不是。我提议的时候,我爷爷没犹豫就让我包了。”胥甘示意娄隽盖上盖子,再叮嘱。“记得要好好放着,放在身边,必要时刻能救命。”
 
“好,我记住了。”娄隽应下,想起家里那棵野山参。其实这东西他是吃过的,含在嘴里很苦。
 
“还有这个,也给你。”胥甘掏出娄父给的红包,递给娄隽。
 
“这个是我爸给你的。”娄隽不要。
 
“这个本来是你爸对你的祝福,是我来的太突然,才冒昧领走了。”胥甘拉住娄隽的手,把红包放在娄隽手里。“这也是我想给你的祝福,现在物归原主,祈愿加倍,盼你健康。”
 
说的太……胥甘脸上一热,掩饰着收起了红包,问:“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说你今天会来?”
 
想给你个意外惊喜啊!胥甘想。但他还不算醉,没有这么说。“临时起意,想来看看你,的状况。”胥甘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算起来,你吃我开的药喝我配的药酒也有十天了。我来看看,效果怎么样啊!把手伸过来。”
 
娄隽伸出左手。
 
手很凉。胥甘左手握着他的左手给他暖,右手搭上他的手腕神情专注的诊脉。过了片刻,他让娄隽换了只手,很快,自觉地把娄隽的手塞回被子里。神色沮丧的说:“你的体质真的很特别,我的医术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
 
这种神情,娄隽也曾在娄爷爷和娄二叔脸上见过,比较习惯。他安慰胥甘:“说起来胥爷爷也说过我体质特殊的话。”
 
胥甘心喜,立刻满脸的斗志昂扬。“这种情况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我喜欢这个挑战。小隽,我保证,我一定能改善你的体质。”
 
突然被许下这种承诺,不管是不是空口白话,娄隽在震惊过后,还是很感动的。不管自己的理智上相不相信胥甘,他都表示鼓励:“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气氛不错。胥甘猛地抓住娄隽的手,做感动状。“小隽,你真好。试药是一个漫长辛苦的过程,我会尽我所能的做好,不让你受苦。以后我们会经常待在一起,我做的不好不对的地方就麻烦你多多包容指正了。”
 
“啊?”应该没有答应什么自愿当小白鼠的奇怪事情吧?
 
不情愿啊。胥甘立刻变脸成小可怜。“你不相信我会对你好吗?”
 
“没有。”这又是什么情况。娄隽迷惑。
 
“那你是不相信我能找出来改善你体质的药方?”
 
“也没有。”
 
“那是你不相信我的医术?”
 
“当然没有。”
 
苦瓜脸,低头拉开距离,一本正经的装伤心。“我知道了,你是不愿意看见我。”
 
真是冤枉!娄隽主动拉住胥甘。“没有,都没有。我刚才就是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你这么为我费心,我很感激。谢谢你。”
 
胥甘满足了,喜笑颜开的靠近娄隽。“是我自愿的,对我不用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时刻在线。”
 
心满意足了,见娄隽眉目间有倦意,识相的起身。“已经三点半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晚上给你打电话。”
 
扶着娄隽躺好,掖紧被角,道了再见,往外走。
 
客厅里,娄筱陪娄母和娄二婶看电视,娄父和娄二叔在下棋娄阆观战。见胥甘出来,都放下手边的事,娄父问他:“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已经好多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胥甘道别。
 
娄父没有挽留,送他到门口,叮嘱他以后常来玩。
 
娄筱自告奋勇的送他下楼。
 
到了胥甘的车子旁,娄筱看了一圈没人,挑眉问:“你刚才在我大哥卧室里做了什么?”
 
胥甘笑了。“休息呀。”
 
皱眉,娄筱站直身子,正色道:“你愿意致力于帮我大哥改善体质,健康起来。我很高兴,也很感谢。但是,我不会给你纠缠他的机会。”毫不尴尬的表明了自己的偷听。
 
胥甘也收起笑,更正她的说辞。“这不是纠缠,是追求。”
 
“对我而言,与他有害,就是纠缠是麻烦。”
 
“我知道,你很在乎他,很保护他。可是你没有阻挡他选择另一半的权利,也没有阻止别人追求他的权利。”
 
“你说得对,我没有。但是,你也明白,你根本算不上是一个追求者,更别说是另一半。你的性别摆在那,我会接受;我大伯一家、我爸妈,甚至包括我大哥本身,却不会接受。你的追求没有未来,还会影响我大哥的生活,影响他的健康。”
 
“对,我是个男人,但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我是个男人,所以我可以比女人更了解他和他的需要,能更全面的照顾他,可以比他抗的更多。跟我在一起,他不用对别人的人生负责,不用在意自己会辜负某个人,也不必担心他哪一天不幸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没人照顾。他活着的时候可以轻轻松松的活,死了也可以安安心心的死。”
 
娄筱觉得自己被吓到了。“你不是只是喜欢他吗?什么时候这么认真了?你们才认识十天吧?”
 
胥甘有点烦躁,摸出口袋里没开封的烟,抽出来一个,没有找到打火机,索性拉出来一根烟丝送进嘴里嚼。“我不知道。很自然的就想到这些了。”把烟盒装进口袋里,放松身子半倚在车上。“说实话。我觉得小隽已经知道我的想法了,他不喜欢我,也不想挑明了尴尬,所以没说。我也就装傻,当不知道,缠着他。我谈过几个男朋友,从来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节奏我把控不住,人我也降不住,自己的心我也守不住。我有预感,这次不会像以前一样,真闹掰了,我恐怕以后都不敢见他了。”
 
“你才认识我哥十天,现在跳出来还来得及。”
 
“理智上是应该这么做,感情上做不来。”
 
娄筱觉得无能为力。
 
气氛一瞬间好像停滞。
 
胥甘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一脚迈上了车,背对着娄筱说:“现在,我能向你也是向我自己保证的,不过是以后,无论走向如何,我都不会让娄隽为难。我走了,天冷,你也赶快上去吧。再见。”
 
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倒车,转方向盘,离开。
 
娄筱站在风里想,如果那天她爸没有安排她去叫胥甘,或者第二天她没有叫胥甘一起出去玩,也许……俩人还可能会在其他时候遇上。这件事,胥甘没有错,都没有错。这件事,别人也插手不了。
 
第4章:做客胥家
 
晚上,娄隽吃过晚饭如约接到了胥甘的电话。
 
内容不像是原来的那样长,简单的说完了关于药酒的效果反应,胥甘就结束了话题,叮嘱娄隽照顾好自己早点睡,就挂了电话。
 
娄隽拿着电话,罕见的露出深思的神色发了一会儿呆。
 
这晚以后,胥甘的电话就变成了一天一个,通话时间都控制在两分钟以内。引起娄阆的惊奇。
 
“哥,这几天胥甘的电话都很短啊!”娄阆感叹。
 
娄隽闻言,调侃他。“之前,你嫌他话多,现在,又不满意他话少了?”
 
“哥,我很正经的在跟你讨论问题。”娄阆声明。
 
“我也很严肃。你对他好奇心很重。”娄隽收起笑。
 
“之前他总骚扰你,显然对你很感兴趣。现在忽然不问了,我觉得,更奇怪,有阴谋的气息。”
 
“谍战片看多了的后遗症?”娄隽又笑了,继续调侃。
 
“哥,你是真不信我的感觉,还是已经知道了原因?”
 
娄隽侧目。“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真敏锐。”娄隽夸赞。“不过也算不上知道,只是有些猜测,主要是好奇心不重。”
 
“……”
 
初五,娄隽家去省城的时间。早上十点,一切收拾妥当,娄阆开车。
 
刚坐上车,胥甘就来了电话,依然很短暂,没有说药效以外的话题,很快挂断。
 
一家子到娄隽的公寓时是中午十二点。
 
娄母先收拾了娄隽的卧室,安置娄隽休息。
 
指挥娄父和娄阆搬东西。
 
娄隽的住处离省大很近,是娄隽考来省大后,娄父娄母过来租下安置的。三室两厅,一百多平,娄隽的卧室和娄家一样,分开放两张床兄弟俩住,剩下两间一卧室一书房。后来,娄隽决定留下执教,娄父索性把房子买了下来,趁着暑假时候,稍微装修了一下。
 
完全打扫完,已经是下午两点。期间娄母还做了午饭,招呼娄隽先吃过了,又把他赶回卧室。
 
晚饭过后,娄筱抱着手机看小说,正到结局。
 
电话来的时候,她抱着手机,傻傻盯着胥甘的名字,一时的呆愣很快转变成疑惑。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嗯,问问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怎么想起来问我?之前不都是直接问我大哥吗?”奇怪。
 
“我尝试着,疏远他。你应该知道,最近的电话。”
 
“你决定了?”娄筱很惊讶。她以为胥甘说过那样的话以后,不会回头。
 
“只是尝试。”胥甘说:“从初二开始到今天。三天我给他打了三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两分钟,不聊药效以外的话题。”
 
“效果怎么样?”
 
“如果不是早约了明天的见面,我想,我现在应该会在你家楼下。”
 
“这么夸张?!”娄筱惊呼。
 
“跟小隽有关的事,我比较不会克制自己。这三天我也看完了我爷爷最全的那本药方记录。”胥甘曾经给娄筱看过照片,牛皮纸装订的16K的本子,足足有五公分厚。
 
这么拼命!娄筱忽然灵光一闪,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攻受问题。”
 
“攻受?”胥甘觉得耳熟,“你指性?”
 
“不要说得这么明白。”娄筱吐槽,看了看父母房间没有忽然开门的可能,才小声的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大哥的身体你也知道,要和你做,绝对撑不住。你呢?你能过没有的生活吗?”
 
娄隽……胥甘忽然觉得很热,赶紧转移注意力。“回答你能的话,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只能保证,这件事决定权都交给小隽。”
 
娄筱点头,不抱希望的提议:“你就没想过,为了大哥的身体,不拉他下水,只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想过。”出乎娄筱意料的回答。“就是初一那天,你跟我谈过以后。并且我在打电话上做了尝试。”
 
结果娄筱知道了,所以娄筱默。忽然觉得胥甘有点可怜,回到最初的话题,没忍住白送了一个对胥甘而言的好消息。“其实,我大哥一家已经在省城了。我们家明天上午去。”
 
“真的?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走的,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打电话回来,已经到了。”
 
“娄筱,谢谢你!”胥甘很真挚。“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谢谢你即使反对也没有排斥我,谢谢你依然当我是朋友。”
 
胥甘忽然感性,娄筱有点受不住。再度表明立场说:“喂,喂,喂。太肉麻了!但是就算你把我夸上天,我也不会支持你的!”
 
“我知道。也还是要谢谢你。”
 
娄筱受不了了,赶紧说:“好了,好了。没事挂了。”
 
“嗯,晚安。”
 
初六早,九点半,胥甘掐点给娄隽打电话。
 
“你们出发了没?”明知故问。
 
“我在省大附近有住处,昨天就来了,小筱家早上八点半打来电话,应该还有一小时才到。”娄隽很坦荡。
 
“那我现在去省大正门,我们在那儿先见?”
 
“好,我们去接你。”
 
“那二十分钟后见。我大约要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娄隽坐在卧室里发了会儿呆。
 
才穿了厚羽绒服,戴好围巾和帽子,走到客厅。“胥甘来电话,约二十分钟以后在省大正门见,我和小阆现在去接他。”
 
娄父娄母应好,娄阆快速的穿好外衣,和娄隽一起出门。
 
慢慢悠悠的走到正门时,胥甘已经到了,车停在正门的一侧,人站在车边上。
 
“抱歉,让你久等了。”娄隽走近了招呼。
 
“没有,我也刚到。”
 
“那先去我家坐一会儿等小筱他们?”
 
“好。”转向娄阆,“我不认路,你开车吧?”娄阆点头,自觉坐在驾驶位,发动车子。
 
胥甘跟着娄隽坐在后排,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娄隽。
 
娄隽还是原来的老样子,瘦瘦的脸小小的,脸颊红红的,大约是一路上走过来风吹的原因,倒显得气色比上一次见要好些。娄隽还是安安静静的微笑着,不问他就不主动说话。
 
步行要二十分钟的路程,开车五六分钟就到了。娄隽的住处在二楼,三人走楼梯上去,娄父大约听见了说话声,开了门站在门口迎接。
 
娄母倒了热水放在桌上,等着胥甘进门。
 
经过初一那天的近距离相处,娄父娄母对胥甘幼时的记忆鲜活起来,说起话来熟络很多。
 
十点半的时候,娄筱一家准时到了,没有上楼,等在楼下见了面,直接往胥甘家走。
 
为了来回方便,娄家开了两辆车。
 
上车前,胥甘叫住娄隽坐自己的车。
 
胥甘家所在的大院和省大同属老城区,开车走了二十分钟,门卫进出控制很严,大约记得所有居住在这里的人员的车牌号,给胥甘放了行却把娄家两辆车堵在外头。
 
胥甘早知道会这样,进了门也不往前开,而是降下车窗伸出头去,扬声道:“后面两辆车,是我家的客人。”
 
门卫应该对娄隽很熟悉,笑着立正敬礼,开门放行。
 
胥甘对坐在后座的娄隽介绍,“门卫小梁,我爸的兵。”
 
胥甘家住一楼,有独立的小院。说是小院,放下五辆车也绰绰有余。
 
下了车,胥爷爷已经站在屋门口,见娄家人下来,立刻迎了上来。一同走来的还有照片上见过的胥菱和娄隽幼时见过的胥父。
 
半辈子的交情,就算中间隔着十几年,也依然深厚。老一辈红了眼眶,娄父和娄二叔还分别和胥父拥抱了好一会儿,才互相介绍彼此的儿女。
 
胥爷爷和胥父对娄阆和娄筱微笑,一人发了一个红包。娄父和娄二叔也和胥菱搭话,给见面礼。
 
独独对娄隽比较不一样。娄爷爷轻声喊他:“小隽,来,到大爷爷这边。”
 
娄隽听话的走过去,被胥爷爷拉着手问:“还记得大爷爷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娄隽从出生起就病弱,胥爷爷经常和娄爷爷一起小心照料,像对待亲孙子一样。“记得。尤其是大爷爷做的鸡蛋羹,印象最深刻。还有今年你让胥甘带来的生日礼物,谢谢大爷爷。”
 
“好,好,好。大爷爷今天还给你做。都长这么大了,真好,长这么大了。”
 
眼睛像是长在了娄隽身上,神色很是欣慰。
 
胥父也拉着娄隽的另一只手,感叹:“你小时候,小小的,我还总以为你是个女孩子,现在,都和我一样高了。还记得叔叔吗?”
 
当然记得这个小时候这个总穿着军装往自己家跑的男人,每回来都带着各种各样的模型做礼物,是娄隽儿时最像男孩子的玩具。“胥叔送的模型,我都留着。”娄隽眨眨眼,难得主动抱怨:“很多年没有换新了。”
 
经常板着脸的男人,难得开怀。“等会儿跟叔叔去书房,都给你留着。”
 
胥甘终于明了了昨天胥父忽然收拾了一箱子未开封模型的古怪行径,跟着想起来一个人,一个小时候很难见到,一见面就会跟他抢爸爸礼物的小军。
 
小军,原来是小隽!
 
这么说起来,他跟娄隽已经认识很久了呀。
 
胥甘感到满足。
 
旁边,胥菱拉拉胥甘的袖子,眼睛看着娄隽问:“我们家和娄老师家早就认识?”
 
胥甘小声解释:“是世交,娄爷爷和爷爷据说是师兄弟。你出生之前,我们俩家住的很近。”胥甘找了个机会插话。“大家都进屋里说吧。外边冷。”
 
“对对,进屋说。”胥爷爷拉着娄隽往屋里走,把娄隽安置在身边坐。
 
胥甘见缝插针的往娄隽身边挤,没胥父动作快,被胥父抢险坐在了娄隽另一边,委屈的站在一边不敢表露的干生气。
 
胥家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胥甘的小动作,倒是娄隽微不可查的看过来一眼,娄筱低头努力憋笑,肺都疼了。
 
胥爷爷和胥父又拉着娄隽说了一会儿,大多询问娄隽的近况。期间,胥爷爷还在不征求娄隽同意的情况下正大光明的给娄隽诊了脉,久别重逢的愉快消散了很多。从座位上站起来,拍拍娄隽的手,说:“大爷爷去给你做鸡蛋羹。”
 
娄父劝阻。“他都这么大了,您就别宠他了,让保姆做也是一样的。”
 
胥爷爷摆摆手,不说话,自顾自的走。走出了众人的视线,转到自己房间,翻出一张旧照片,低语:“老娄啊,今天我见到小隽了。他二十七了,有惊无险,长到二十七了。当初的承诺,我没守住。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下去了,才能算有脸见你,对吧。”
 
客厅里,胥爷爷走了,难得空出来座位。胥甘假装倒茶,刚凑近了,胥父忽然拉着娄隽说:“去我书房看看?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很喜欢玩模型,一直有给你留着。”
 
娄隽点头。
 
胥父招呼娄父和娄二叔一起上楼去。
 
书房在二楼最西,很大一间。一面墙摆满医书典籍,一面墙摆满军事科学。中间摆着一张长书桌,书桌旁放着个能装下洗衣机的大箱子,箱子里大大小小装有二十多个未组装的模型。
 
这些模型主要是飞机和轮船的。有些造型看上去年份很久远,外包装上也有极少数刮花的地方,整体却很干净。很显然,这些是被不断小心收藏,存留至今的。
 
“这些都是给你的。”胥父指着那个箱子对娄隽说。
 
“谢谢胥叔。”
 
胥父摸摸娄隽的头。“当年忽然搬走,是因为我岳父给我爹介绍了个病人,身份特殊,为了保密。这一看就过了十年,我爹的行动才恢复自由。中间听到娄叔去世的消息也是想了很多法子,在监视下我爹才能去葬礼上的,还有小隽当时……”胥父停顿一下,“我爹也没能一直守着,很快就被强行带了回来。后来事情过去以后,我们一直以为小隽已经……”他没有说出那两个字,生硬的接着说:“我曾经悄悄的去你们家附近观察过,整整一个四月份,我没见过小隽。我爹对不起娄叔,不敢和你们联系。”胥父的解释告一段落,也算了了一直以来的心愿。把娄隽抱在怀里长吁一口气。
 
娄父和娄二叔知道胥父和胥爷爷倔脾气,一旦认定了事实,一辈子都会自觉没脸见娄家人,自责内疚不会再出现在娄家人面前。于是不解,相视一眼,娄二叔问:“那你怎么,后来让胥甘来找我?”
 
胥父看着身边的娄隽。“因为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在家里听胥菱说起学校里很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娄隽,年纪性格特点家乡都符合。我派人去查,证实是小隽以后,我才把胥甘送过去,联系了你。”
 
“当初,不管是我爹还是小隽的事,都不是任何人的错。现在,你看小隽好好的。过去的就过去了。”娄父沉默了一会儿,劝慰胥父。
 
胥父听罢叹口气。那件事,是他们心里的结,理性上很清楚,情感上却解不开。故而转开了话题,“小隽,我先帮你把这些模型放车上去吧?”
 
“谢谢胥叔。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再拿吧。”娄隽笑道,做出亲近的姿态。“我们先下去吃饭吧?我觉得我闻到大爷爷做的鸡蛋羹的味道了,好香。”
 
胥父忍俊不住,自从进了书房就暗沉下来的脸终于见晴。“叔叔给你拿,我们一起下楼。吃了午饭我们去泡温泉,晚上叔叔陪你玩会在水里跑的军舰模型好吗?”已经自动退化到哄小孩的语气。
 
娄隽乖巧的点头。“好。”
 
“真是好孩子。走,我们下楼去。”
 
四人到楼下的时候,胥爷爷已经煮好了鸡蛋羹,正端到餐厅。
 
抱着一大箱模型的胥父夸奖:“嗅觉真灵敏!”
 
娄父和娄二叔也忍不住对娄隽行注目礼,视线落在他的鼻子上,眼神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
 
娄隽泰然自若的微笑始终不变。一边对身边的胥父说:“我是饿了,乱蒙的。”一边快走两步,追着胥爷爷说:“大爷爷,我很远就闻到了,好香。”
 
撒娇还一本正经。
 
时刻将注意力放在娄隽身上的胥甘,听着他不紧不慢的语气,看着他温文的笑,和着他说的内容,心脏忽然急促鼓动,热气上脸。
 
要老命了。怎么这么萌!
 
胥甘扭头,遮掩。
 
随着胥爷爷的鸡蛋羹端上桌,催促着娄隽先吃,其他的饭菜也在保姆的忙碌下,陆续摆在桌上,午宴开始。
 
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吃到下午两点才结束。
 
稍微坐着消了会儿食,应胥爷爷邀请,一行十一人开三辆车,准备了简单的用品,浩浩荡荡的驶向早预定了的林山温泉庄院。
 
行在最前头的,是胥父开车,载着娄父、娄二叔和胥爷爷。
 
行在中间的,是娄筱开车,载着娄母、娄二婶和胥菱。
 
走在最末的,是胥甘开车,娄隽和娄阆坐在后排,娄隽倚在娄阆身上,昏昏欲睡。
 
胥甘透过后视镜看着娄隽,心情复杂。
 
第5章:温泉之行
 
到达林山温泉庄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娄隽在后排娄阆的怀里睡着了,胥甘轻手轻脚的下车,办好入住手续,带着酒店提供的路线导航回到车上,领着车队,按照导航标记,往处在山边的九号温泉别墅驶去。
 
九号别墅外围有石墙围挡,自成院落,与八号别墅间有特别留置的停车场。
 
十一人下了车,拿着简单的行李,拿着房卡进了门。
 
九号别墅的院子很大。打开院落的大门,入眼是一片青葱的树林,林间掩映着一条青石板路。顺着小路往里绕,一路上假山、草木、花园、竹林风景变换,温泉池在其中若隐若现,池水流泾蜿蜒迂回前后贯通。
 
位于院子中心的别墅只有一层,进门是客厅,桌椅板凳空调冰箱电视洗衣机俱全。围着客厅有六间卧室,每间卧室都有一张大床,一个阳台。有三间阳台上是室内温泉池,有三间可以通过阳台经过院子里林木间蜿蜒的小路到达隐蔽的露天温泉池。
 
这里环境清幽静谧,格局布置古风浓郁,使人耳目一新,大家很满意。
 
分卧室的时候,胥甘照计划,安排胥爷爷胥父一间、娄父娄母一间、娄二叔二婶一间分别住在名字同为养居的室内温泉的房,娄筱胥菱一间、娄隽娄阆一间、他自己一间依次住进花房、林轩、竹室这三间室外温泉房。
 
感情上他很想和娄隽一间,又怕突然吓住娄隽或者忽然暴露给娄隽带去麻烦。思虑再三,他特别选择了温泉最隐蔽的竹室。
 
各自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卧室,又应胥甘号召,快速的聚在客厅开会。
 
会议的主要目的是:彼此了解对方想怎么玩,以免玩耍期间闹什么不愉快。
 
胥甘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十一个人已经围着一张大圆桌子坐好了。给他留了一个空缺,在娄筱和娄阆中间。
 
胥甘不大情愿的坐下,把随手带过来的一个袋子递给桌子另一边的胥父,对胥爷爷说:“来之前在家里熬好的中药。”
 
胥爷爷点头表示知道。这是他们爷孙俩之前来的习惯,熬一罐浓缩中药液代替药材带过来泡药浴。
 
然后看了一圈已经熟络自顾自聊的开心的人们,提问:“现在是五点半,大家是想先吃饭,还是先玩?”
 
家长们表示:“先吃饭吧。饭后消了食再泡温泉。”太晚出去找吃的不方便。
 
接着提问:“温泉是大家一起泡,还是各玩各的?”
 
年轻人和家长都表示:“各玩各的吧。喜欢怎么泡就怎么泡。反正屋前的院子里就有一连串的室外温泉。”
 
胥甘补充:“想泡室内温泉,但是卧室自带室外温泉的,友情提示:卧室的浴室里浴缸上头,设有一个高花洒输送热水,一个低水龙头输送温泉水。可以根据需要自由使用。”
 
继续提问:“大家想吃什么?”
 
已经打成一片的娄筱和胥菱:“有小吃吗?尤其是那种可以带回来的,边泡边吃的那种。”
 
家长:“正常的中餐,清淡点的。”为着胥爷爷和娄隽考虑的。
 
胥甘总结:“吃中餐就由爷爷带队,去酒店二楼。吃小吃的跟着我。那我们现在解散,解决晚饭。大家注意安全,晚上九点准时,还是这张桌子这儿,我们再聚?”
 
众人纷纷应下,准备外出。
 
胥甘最后交代:“手机记得带着,保持畅通,方便随时联系。”
 
出门的时候,娄隽跟着家长们往外走,拉开娄阆牵着自己的手,说:“跟他们去吃小吃吧。我和爸妈一起。”
 
娄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着娄筱一辆车,走了。
 
娄隽和大人一道,去了二楼的餐厅吃饭。
 
饭是胥父点的,大多清淡,只有一盘口味重些的辣子鸡块。
 
期间娄隽趁着大家说话不注意,偷偷夹了一小块。娄隽是喜欢吃辣的,但因为身体受不住基本不碰。长时间不吃,味觉会变得极其敏感,娄隽只吃一小口,就辣红了脸,不敢再尝。
 
众人见他异常,反应过来叹了口气,没有苛责。桌上瞬间沉默,心疼又内疚。
 
胥甘一行到了小吃街。
 
胥甘本人挂念娄隽,有些心不在焉。娄阆已经和胥菱通过娄筱成为朋友,完全放开。三人化身成饿狼,从街头逛到街尾,边吃边打包,吃过的没吃过的通通不管,再来一份。
 
上车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掂着三五个外卖盒子,各种食物的气味从盒子里蔓延出来,混合在一起,三个明明吃饱的人,又开始流口水。经过酒店超市的时候,娄筱和胥菱还吆喝着下车搬了一箱罐装啤酒。
 
胥甘的手里拿着三个盒子,一盒烤肉烤青菜、一盒糍粑、一盒玫瑰糕。准备给自己和娄隽两个人的。
 
家长这一队吃完回来的比较早,七点已经坐在客厅里聊天了。娄隽抱着手机看书,极少插话。
 
聊到八点半,胥爷爷要开始泡药浴,家长们散了,各自回房。
 
娄隽不为所动,继续坐在客厅里看书。
 
胥甘一行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进了门,娄筱和娄隽打了个招呼,挽着胥菱回房,娄阆停在娄隽面前等娄隽一起回去。
 
娄隽起身,对胥甘说:“大爷爷和胥叔、我爸妈、二叔二婶都回来了,都在房里。”
 
回了卧室,娄阆拿着两个食盒,还透着热气,递给娄隽。“虾球饺蟹黄包和新鲜出炉水果糕。”
 
“谢谢。”娄隽接过,正要打开,敲门声响。
 
进来的是娄筱和胥菱。
 
娄筱说:“咱们一起去泡我们屋的室外温泉吧,我俩看过了,温泉四周种着花树,挂着小灯,很漂亮。”
 
娄隽拒绝。“我不去了。”
 
娄筱不依。“大哥一起吧,人多好玩。”
 
“现在九点多了,你知道,我一惯熬不了夜。你们去吧。机会难得,可以尽情玩。”娄隽看着站在身边的娄阆。“你也去吧。记得带着手机,有事我给打你电话。”
 
娄阆摇头。“我也困了。”
 
“哎哎哎,别这样啊。”难得兄妹三个一起出来玩,娄筱还是很期待的。见俩人这么表态,当然不满。“这可是咱们第一次一起出来玩。”
 
“眼下还是冬天,于我而言夜里寒气太重。”见娄筱急了,娄隽解释,拍拍娄阆。“你一起去吧。晚上又是冬天,是得有个照应。”
 
娄筱和娄阆也不放心娄隽一个人在屋里,娄筱赶在娄阆拒绝前刚想再劝,忽闻敲门声。
 
几人对视一眼,想不到这个时候谁会找来。
 
“门没锁,进来吧。”娄隽隐约间有些猜测。
 
果然进来的人是胥甘。他扫视另外三个,大约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笑道:“这么巧,都在。约一起出泡温泉?”
 
胥菱点头,准备拉胥甘一起。
 
胥甘却接着笑道:“那真不好意思,我是来借走娄隽的。”然后转向娄隽。“我给你也煮了药剂,跟去我泡药浴。”
 
娄隽迟疑,看了娄阆娄筱一眼。俩人虽然不愿意娄隽长时间跟胥甘在一起,却也知道泡药浴对娄隽的身体有益。“那大哥你跟胥甘去吧。有事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先去玩了。”
 
说着,拉着胥菱三人一起走了。
 
“你也跟我走吧?”胥甘问依然坐着不动的娄隽。
 
娄隽没有推辞,起身时看了一眼娄阆带回来的小吃,暗自叹了口气。
 
时刻注意着他的胥甘看在眼里,自动拿了小吃问:“娄阆他们带回来给你的?刚好,我也带了一些回来,一起吃吧。”
 
到了胥甘房里,胥甘示意娄隽脱衣服,拿了一件浴袍递给娄隽。娄隽接过,脱了外衣,留了内裤穿上浴袍。即便屋里开着暖气,也冷得一抖。
 
胥甘立刻拿出早准备好的黑皮大衣给娄隽穿上。这件皮大衣是好几年前胥甘的外婆送给他的,内里贴身的一面全是毛毛,据说是用很多年前他外公打来的几只狐狸做的,很厚实。可惜因为太厚实的问题,胥甘从没穿过。这次来,提前做了计划,就给带过来了。
 
大衣穿在娄隽身上有些大,遮到了小腿。很暖和,娄隽虽然不明所以,却忍不住紧了紧。
 
胥甘看着,满意的点点头。一边迅速的给自己换了衣服,一边跟娄隽解释。“咱们先去外边泡温泉,顺便解决一下我的晚饭问题。等你泡暖了气血顺畅了,再回来泡药浴效果会好。”
 
说罢,仅穿着一件内裤一件浴袍端着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托盘,拿了吃食拉着娄隽就往外走。
 
顾及着娄隽,胥甘没有放开步子,走了三五分钟的竹林小路才看到泉池。
 
池子四周挂着小灯,竹林里有两棵红梅正开着花,池面上烟波渺渺,意境真好。
 
娄隽感叹。胥甘打断,拍拍他。“别发呆,小心着凉了。”
 
娄隽点头。脱了鞋披着皮衣,坐在池沿的大石头上慢慢把脚伸进水里。大慨因为石头有一部分浸在温泉水里,坐上去感觉温温的,很舒服。
 
池水有点热,娄隽适应了会儿,才把皮衣浴衣脱在岸上下了水。
 
慢慢把身体都沉在水里,找了个坐着只露出脖子以上的平坦石块坐下。娄隽舒服的长处一口气。
 
大约是露天温泉的原因,泡这么深也不会觉得太憋闷。
 
旁边早泡在温泉里的胥甘,见他适应了,指着水里的托盘说:“觉得不冷了,能露出上半身了,就过来吃东西。”一边靠着池沿上,露出半截胸膛,闲适的喝了口啤酒。“也不能泡太久,觉得头晕憋闷困乏了都要从水里出来。还要跟我说。”
 
“好。”娄隽应下,确实有点憋闷,慢慢从水里露出来点肩。
 
出了水也不觉得冷,慢慢的又出来一点。
 
胥甘看着娄隽不白但细腻的皮肤,小巧的骨架,根根可见的肋骨,细长的胳膊腿……心跳加快觉得口渴,又喝了一口啤酒,转头瞟向林里的梅花。
 
泡暖了,全身舒畅了的娄隽靠过来,主动和他说话。“你怎么不吃?不是说没吃晚饭吗?”
 
胥甘回头看见坐在身边的娄隽,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他掩饰的打开袋子把小吃端出来。
 
烧烤、糍粑、玫瑰糕、虾球饺、蟹黄包、水果糕,一共六份,对俩人而言,算是十分丰盛的。
 
“吃吧。这些烤串没放辣椒,你也能吃。”烧烤全取了签子装在食盒里,胥甘说着,拿着早备好的筷子夹起来开吃。
 
菜还温热,味道诱人。
 
娄隽也拿筷去吃。毕竟吃过饭了,娄隽吃的不多。胥甘尝到哪个好吃都会让他,每种都了尝一点。他吃的的很慢,也算是陪胥甘吃到了最后。
 
玫瑰糕是两个,一人一个。到了水果糕,娄阆大概没想太多,买了一个,块头还很客观。娄隽虽然想尝尝,又知道自己连一半都吃不下,就推给胥甘:“你吃吧。我吃饱了。”
 
胥甘闻言推回去:“我也饱了。”
 
这种东西,隔夜就要扔。“那要不我弄开分着吃?”娄隽提议,眼神真诚。
 
胥甘眼睛一转,计上心来。“不用弄开,你先吃吧,剩下的再给我。”说着还拿起来递到娄隽嘴边,趁着娄隽张嘴往里送。
 
娄隽顿住,慢慢接过来,默默吃。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出一口气,又咬一小口。
 
胥甘忽然凑过来,就着娄隽的手,把整块叼走。
 
在娄隽受惊的目光里,三两口吃完。拿湿纸巾给娄隽擦手,给自己擦手。把用过的湿纸巾扔到托盘里,把托盘放到一边地上。手伸进泉水里洗了洗,伸出来按在娄隽肩上。
 
他的手热乎乎的,娄隽一滞。
 
“你肩膀上凉了。坐下来再泡十分钟我们回去。”
 
娄隽顺势下沉,泉水漫过肩膀,热水刺激的一个激灵。
 
明明刚才并不冷。娄隽想着,沉得深了点,下巴进了水里。
 
身边的胥甘拉他。“太深了。你冷吗?”
 
“不冷。”
 
“要不要我给你按按?”
 
“不用了。”
 
“小隽。”胥甘叫他,“明天回去,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吧?”
 
娄隽想了想,回答:“那你问问他们想看什么。”
 
胥甘不郁,面上不露。“就我们俩,一起去看电影。”
 
娄隽看着他,收起了一贯的笑意,难得严肃。他说:“胥甘,很抱歉,我不是。”不是同性恋。
 
娄隽主动的摊牌和拒绝。
 
真是意外。胥甘看着他感叹。
 
“我知道。娄隽,我喜欢你,想对你好,想和你在一起。”
 
“我对你没有超脱朋友的感情。”
 
“我会慢慢添上去。”
 
“这事强求不得。”
 
“我在努力。我不为难你、逼你。我只是待在你身边,离你近一点,让你习惯我,喜欢我。”
 
娄隽不说话。
 
胥甘接着说:“我在追求你。这次分开以后,我会正面和我爷爷我爸爸说明这件事情。有他们看着,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做过分的事。同时我也是你的医生,我决定了要调理好你的体质,就一定要完成。我希望你能不掺杂其他事情,单纯认可我作为一个医生的操守和决心,现在以后都不会因为任何外因反悔,对吗?”
 
一开始绷得很紧,最后也忍不住流露出祈求的意味来。没有强制的逼迫,确是变相的讨要。胥甘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可恨眼下急用的时候这么空白,索性扭头避开娄隽的对视,破罐子破摔。
 
“就算你反悔了,你躲我也没用,我也会坚持到底。这件事上谁都拦不住我。”一开始故作凶狠的口气,倏然低下来。“我要你好好的。我绝不会妥协。”
 
俩人离得近,周围又安静。娄隽听的很清楚,心里止不住一颤,暖暖的。
 
泡在池子里时间有点长了,他径自爬上岸,套上浴衣和皮衣。边走边说:“我很高兴,也很感谢你。胥甘,谢谢你对我好。我不会反悔答应的事,也不会刻意逃避。但是,我依然坚持我的拒绝,我不适合你。同时,我也真心祝福并希望你能早日找到适合的人。”
 
他听见身后胥甘出水的声音,走近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来。
 
总归是自己已经认定的朋友,但愿不会改变。
 
进了房间,胥甘迅速的放好水,倒好药剂招呼娄隽进去。
 
娄隽和他都还穿着湿透的内裤,很不舒服。他在娄隽进浴缸前说:“衣服都脱了吧。泡一会儿,冲个澡直接睡。”
 
刚戳破窗户纸,娄隽多少还是觉得尴尬的,犹豫的看着胥甘。胥甘自觉地出去,还给他带上了门。
 
浴缸里水温有点高,就算适应了温泉温度,一路走回来都不觉得冷的娄隽也觉得这水有点热,但不烫。他躺进去,刚好包裹着全身热热的。
 
加了药汁的水是黑褐色的,闻着有点苦,和以前常喝的汤药一个味道。
 
老老实实的把自己埋在汤药里,头枕着池沿,全身放松的看着白色的墙面发呆。
 
想起小时候每逢过年见到的胥甘。被胥父抱在怀里来,手里拿着模型,按照胥父的指示送给自己,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是湿的。胥父每每让他和自己一起玩,他总板着脸坐在一边不吭声也不上手。见胥父帮忙了又不愿意,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彰显自己的生气显得又凶狠又可怜。第一次胥父抱着自己在怀里一起玩模型的时候,他还生气的抢走模型摔在地上,胥父生气拉走,据说被教育的非常惨。后来再遇着这种情况的时候,干脆扭过身子自己坐着,谁也不搭理,最后都是睡着了被胥父抱回去的。
 
现在的胥甘身上,还有小时候闹别扭的习惯。
 
浴室外。
 
胥甘脱了湿衣服裹着浴衣躺在床上苦叹: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明明计划了很多。要一起泡温泉,一起泡药浴,哄他开心,约定明天、后天、大后天一起做的事。明明没有表白,他知道自己和娄隽还没有熟到可以表白的程度,眼下最重要的是走进娄隽心里。却偏偏这会儿出了岔子,徒增了距离。
 
以后,该怎么办呢?
 
他苦恼的扒着头发,一个没注意,半个小时过去了,娄隽还没有出来。
 
苦恼什么的立刻被抛在脑后,惊慌的手快脚快的进了浴室。
 
“小隽~”
 
娄隽躺在浴缸里,闭着眼,对他的叫声没有反应。
 
他走近,把娄隽从浴缸里捞出来。水还热着,体温正常,人在他怀里蹭了蹭就不动了,呼吸绵长。
 
睡着了?
 
他轻唤怀里的人。“小隽?小隽?”
 
娄隽眯眼看了胥甘一眼,微微笑笑,又闭上眼睛。
 
真的是困了。
 
胥甘叹一口气,用大浴巾把娄隽裹了抱回卧室的床上。
 
这么真实的把人抱在怀里,机会难得。
 
胥甘跟着上床,把被子盖在俩人身上。被子里紧紧抱着娄隽,被娄隽全身上下硬邦邦的骨头硌得心疼。
 
“太瘦了,以后多吃点。你要好好的,我会努力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不要排斥我。”
 
小声的絮叨个不停,门被敲响的时候,才打断他的话唠。
 
门外站着娄阆,也穿着浴袍,大概刚泡完回来。门开了人往里边挤,胥甘不拦他,引他到床前小声说:“他刚泡了药浴睡着了,让他在这边睡吧。”
 
娄阆犹豫了会儿,才点头客气道:“那就麻烦你今天晚上照顾我哥了,有事随时叫我。”
 
送走了娄阆,胥甘去浴室洗了两人的内裤,冲了个澡,擦干自己再度钻进被窝里抱着娄隽。
 
他身上比较暖,娄隽往这边靠拢,裹在身上的浴巾掉在被窝里,被胥甘踢出去。身上贴得紧,俩人都没有穿衣服,挨着挨着胥甘有了反应,更清醒。
 
放手吧舍不得,只能苦苦忍着,他怀里的娄隽被他搂出了一身汗,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
 
胥甘更痛苦,轻轻移远了身体,两只手臂还在娄隽身上不放。
 
忍着忍着……
 
默默告诫自己,忍的时间长了,竟也睡着了。
 
翌日早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怀里有什么动了动,他忽然反应过来,睁开眼。果然娄隽已经醒了,正试图从他怀里出去。
 
他的手还揽在娄隽腰上,腿和娄隽的腿交叉放着,某个地方零距离相互贴着……
 
胥甘一下红了脸,手足无措的往回收,一边暗恨自己晨起的某处身体反应来的不是时候,一边暗骂自己睡得太死,还一边嘴里不停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你泡药浴的时候睡着了,所以我……”
 
娄隽打断他,若无其事的起床。“我知道。昨天你叫醒过我。”他有印象,太困了就没能清醒换窝。
 
娄隽找找,没见内裤,看向胥甘。“内衣。”
 
胥甘迷茫一瞬,立刻裸着跑去浴室,把干了的内裤拿来。还有自己的,利索穿上。
 
整装完毕,娄隽出门前对胥甘说:“昨天谢谢你。我觉得药浴效果不错,今早起来身体很轻松,手脚也不那么冷了。”说罢笑着走了,全程坦坦荡荡。
 
只剩胥甘一个人坐在床上不开心。
 
这么坦荡完全是把他当朋友啊!所以,赤裸着共眠一床什么的,也就不算是事了。
 
是吧?
 
第6章:告与家长知
 
泡了温泉回来,并没有如胥甘的意愿去看一场电影。
 
娄家人请辞,胥爷爷胥父挽留,却并没有改变他们的决定。
 
送走了娄家人,胥家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胥爷爷坐在客厅里觉得落寞,叹了口气,起身回房去。胥父面上没有显露,却也往外走,大约是准备回部队了。
 
胥甘看着胥父的脚步,深吸一口气缓解跳动急促的心率,面色平静口气平稳的唤俩人:“爷爷,爸,我们去书房吧。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这是已经做了决定的语气。
 
什么事需要胥甘在做了决定后还要这么郑重的跟他们说?胥爷爷和胥父对视一眼,改变方向跟胥甘上楼。
 
书房里,胥甘安排了胥爷爷和胥父坐在一起,自己则站在书房中间,面向俩人,缓缓跪下。
 
“爷爷,爸,我找到想要一辈子生活的人了。”像几年前他拒绝相亲,对胥爷爷和胥父说他喜欢男人的时候一样,双目毫不回避直直看着家长。黑褐色的眸子闪烁着亮光,像是熄不灭的火,坚持、执着。“我喜欢的,还是个男人。”
 
胥爷爷和胥父深深地看着他,停顿了很久,胥父发声问:“决定了?”
 
这几年,虽然胥父经常待着部队了,并不常见胥甘,对胥甘交过几个男朋友的事,却很清楚。胥甘一直没有说过那些人,更没往家里带过,胥父就知道他还只是玩玩。也抱着他玩久了,腻了,还会回头的希望。现下希望忽然破灭了,犹如当头一棒,打的他有点蒙。
 
胥甘回:“决定了。”
 
胥父看着胥甘很久没有说话。
 
倒是胥爷爷更镇定些,来时的疲态一扫而光,满是皱纹的眼睛眯起,眼部的皮肤纹路更深,他的眼神也一样深邃。问:“他呢?和你一样决定了吗?”
 
胥甘苦笑。“他拒绝了我。我们一共认识了十八天,见过五次面,总共相处的时间也不超过五天,我对他而言,还是一个陌生的朋友。但是上一次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们都还很小,虽然逢年过节才会见一次,算到现在也可以说已经认识了二十七年,很长了。”
 
胥爷爷猛然睁眼,抓着椅把手微微站起来。“你说的,那个人,他……”胥爷爷惊疑着,始终没敢说出猜测的名字。
 
胥甘看着他,肯定他的猜测。“他才从我们家走,他叫娄隽。”
 
“你!你……”胥爷爷上前两步,伸出右手高高举起,看着胥甘的眼睛终是没有落下。看见胥父伸腿一脚把胥甘踹歪,胥甘又爬起来,深呼吸退坐回去,顺便拉住接着冲上来去的胥父。感叹:“你和小隽不合适,我们肯定反对你,你知道。你告诉我们小隽拒绝你的事,你猜测的小隽的想法,只会让我们更加阻止你,断你的希望。胥甘,你从小就很聪慧,你告诉爷爷,这次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爷爷。”胥甘看着头发雪白的自家爷爷,忍着怒气满脸慈爱的看着自己,忽然很难过。“我也不知道。我不记得小时候的娄隽的样子,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我真正认识他,是这一次的十八天。我知道你们一定反对,我知道他是直的,可我忍不住。我想一直看着他,让他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活在我身边。他才是真聪明,他看出来我的感情,不逃避,在我亲近他的时候明白的拒绝我。我很慌乱。原来我计划等小隽答应我了,我再自己出面征求你们和伯父伯母的同意的。现在,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不是来征求同意的,我是求你们,在我去找他粘着他的时候,你们不要阻止,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胥甘,我很抱歉,既然你心里都清楚,我更不会答应你。”胥爷爷握着胥甘的手,使劲紧了紧。“让你爸给安排安排,你去部队待一段时间吧。时间长了啊,什么都会忘的。”
 
“爷爷,我不去强求,我就去待在他身边,给他调理身体,让他习惯我,也不行吗?”胥甘哀求。
 
一直没有开口的胥父忽然上前,蹲下身子,与儿子对视。“贴在他身边,然后呢?他答应你了,你们就要和他的父母的开战,以他的心思,为难的是他;他不答应你,你就这么没休没止的赖在他身边,等着他父母发现,让他们一家人为难吗?这是你的喜欢?”
 
胥甘一愣,笑的比哭还难看。“爸,你的攻心术用的真好。我不想为难他,但我也不会放弃。所以,我跟你和爷爷坦白,请求你们的同意。并且,我也准备了和伯父伯母坦白,求得他们的同意。我会把一切都做好,然后听天命。”
 
胥甘从地上站起来。“对不起,爷爷。对不起,爸。这件事我已经跟你们说了我的决定,无论你们抱有什么态度,我都会一直求你们,到你们同意为止。我不改变我的决定。进来之前,我发短信约了小隽的父母,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我过去了。”
 
他说完,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胥爷爷和胥父的决定。
 
胥爷爷和胥父看着他,气氛凝滞压抑。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胥爷爷慢慢转身背对胥甘,胥父摆摆手算是放行。
 
胥甘出去以后,胥爷爷和胥父说:“这孩子脾气像你,不撞南墙不回头。等他回来以后,你给大娄打个电话吧。说一下胥甘的情况,让他们看着处理吧。”
 
“好。”胥父低声应下,脸上的震惊与愤怒已经收敛了,只剩下担忧。
 
胥爷爷大约回忆到以前,露出一个要哭又要笑的表情来。“这事说来还怪我和你娄叔,当初大娄家怀小隽的时候还定下了口头的娃娃亲,说将来是女孩就给胥甘当媳妇。真是造孽了。”
 
“对不起,爸,是我没有把胥甘教好。”
 
“这不怪你,这是胥甘的决定。早在当年他说自己只喜欢男人不娶女人,咱俩妥协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算不得意外。只是没想到,他会毫无预兆的相中了小隽。哎~孽缘,得之他幸不得他命啊。”
 
胥甘和娄父娄母约在娄隽住的小区门口见。
 
他到的时候,娄父娄母还没到。他站在车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给娄父打电话,娄父接了。热情的回应:“我们马上到,看见你了,挂了。”
 
见了面,打了招呼,胥甘让娄父娄母上车,开车找饭店。
 
车上,娄父不解的问胥甘:“胥甘啊,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啊?”电话里还特意嘱咐,除了娄母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找他。
 
胥甘看着路没回头。“一会儿再说吧,是个很重要的事,想征得伯父伯母的同意。”
 
说着车子开进停车位,下车落锁,引两位跟着他进了一家茶室的包间。
 
点了壶普洱,落了坐,等服务生送上茶,胥甘给了小费把他们遣出去守着不许别人打扰。关严门,坐回来。
 
先给娄父娄母倒茶。娄父娄母对视一眼,也觉察出气氛不对,收了笑,坐等胥甘开口。
 
胥甘没给自己倒茶。见娄父娄母没喝,也没再让,神色坦然的回视他们的打量。
 
“今天冒昧找伯父伯母来,首先是想跟伯父伯母坦白一件事。我喜欢娄隽,我想和他过一辈子。”
 
开门见山地说,完全不给娄父娄母心理准备,娄父娄母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的打晕了,好大会儿才反应过来。俩人刹那火起,娄母起身重重打了胥甘一耳光。
 
胥甘没有闪躲,脸上很快红肿。
 
娄父不说话,拉着就娄母要走。
 
胥甘起来,堵住娄父娄母的出口。“伯父伯母,我知道突然这么说,你们很吃惊。但是,请让我和你们谈谈,好吗?”
 
娄父推他,他不动,怒火更甚。“没什么好说的,你让开。”再推还不让,火气冲顶,用尽全身力气撞胥甘。
 
胥甘只顾着不让他们靠近门,不敢使大力,没有站稳。只听见“砰”的一声,人已经躺在地上,后脑勺和半个后背磕在身后的墙上。
 
这声音在屋子里显得很大,怒火中烧要走的娄父娄母瞬间被吓到了,不说话也不走了,傻愣愣的看胥甘,颤颤巍巍的扶着地站起来。
 
真是磕狠了,头蒙的厉害,眼前发黑。嗡嗡直叫的耳朵大概还能听见被他安排守门的服务生问屋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扶着墙走两步,抵在门上,抖得话都说不准。“没事。”字音在舌头上绕过,促成很别扭的发声。
 
他克制着忽然变得尖锐的头疼,胃里的翻搅,一步一步还算稳当的靠近娄父娄母,抓住娄父的手,哀求:“伯父伯母,对不起,我忽然说喜欢小隽惹你很生气。但是,请你们听我说完我要说的话,好吗?”他抓着娄父的手冰凉凉的,指节青白掌心汗湿。
 
娄父娄母最初的怒火被这一摔吓退了,看着胥甘撞的狠了,人到现在还站不稳的样子,又内疚又尴尬又心疼。终是没有走,扶着胥甘坐先来,给胥甘倒了一杯茶,一手托着胥甘的后脑勺准备喂他点水,却摸到一个肿包,骇得娄父一紧张,放下茶杯说:“不行,起了个大包,这得去医院。”
 
胥甘拉着娄父的手,自己支起头,说:“没事,我就是医生,我自己知道。伯父你和伯母先坐,先听我把话说了,好吗?”
 
娄父娄母没吭声,坐在一边又是担心又是别扭的看着他,等他开口。
 
胥甘闭着眼睛歇了会儿。心里苦笑这安静得来不易。却没有多歇,很快睁眼喝了口水。看着娄父娄母说:“我其实早跟我爸和我爷爷说过,我喜欢男人的事。我谈过几个男朋友,但是没有安定下来。这次见着小隽以前,其实我记忆里对娄隽这个人,已经只剩一个错误而模糊的印象了,因为分开的时间比较久,那时候我也比较小。”他说的很慢,思绪不能集中,要边想边说。
 
娄母看他脸色苍白额头冒汗,一手支头说话不平稳,担忧的扯扯娄父的袖子,递个询问的眼神。
 
娄父也无奈,皱眉看着胥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胥甘已经没有精力注意这些,只是勉强接着说:“喜欢上小隽我自己也觉得很突然。突然我就放不下了,突然就想时时见到他,想一定要把他的身体医好,想他健健康康的活着,想陪在他身边。送药酒、初一去你家给小隽过生日、约大家一起去泡温泉,其实都是我的私心,想多点时间和他待在一起。其实泡温泉的时候,小隽看出来了我的感情,他拒绝了我。”他闭着眼睛喘了一口气,“来之前,我向我爷爷和我爸坦白了这件事,现在又告诉伯父伯母这件事,我不是要强迫你们同意我和小隽的事。事实上,小隽还当我是陌生朋友,我想尽我所能的黏在他身边,和他多处处,让他熟悉我。我不会强求他跟我在一起,我只是想,在他决定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在一起之前,我能一直在他身边。”他忽然睁大眼神采奕奕的看向娄父娄母,“我是个男的,我还是个医生,我照顾在他身边会很方便,能顾及周全。我想把他治好,让他以后健健康康的。我求伯父伯母别排斥我接近小隽,也别阻止我接近小隽,或者为难小隽让他避着我,给我个机会。”他的声音又渐渐低下来,勉强从裤子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录音。点开录音声音开到最大,紧紧把手机捏在手里。“这是我和我爷爷我爸的谈话,是我的真心跟诚意。伯父伯母,希望你们给我一个接近小隽的机会……”
 
胥甘意识开始迷蒙,强支着头硬撑。
 
胥甘是第一个当着娄父娄母的面征求他们同意自己追娄隽的人。一开始娄父娄母被胥甘惊世骇俗的话镇住,反应过来又觉得胥甘是笑话娄隽身体不好玩弄娄隽。后来被胥甘那一摔吓得冷静了,看见胥甘的哀求,听见他话语里真实的自己,心里的天平开始偏移。
 
心软了,觉得很感动。
 
娄母和娄父对视,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里已经表现的让步。再回头看胥甘,胥甘脑袋再一次撞在桌子上,已经完全晕了过去。
 
骇得娄父娄母不敢动他,一人打急救电话电话,一人给胥父的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娄父跟胥父约在医院里见,和娄母上了救护车一起去医院。
 
胥甘一直没醒,一路被送到了急救病房,娄父娄母被关在门外。
 
胥父来的时候,胥甘刚被推进去不久,还没出来。
 
一见着胥父,娄父娄母的内疚更甚。“对不起,我打了胥甘。”娄父干巴巴的道歉,脸上五官皱在一起,悔意浓厚。
 
胥父已经在手机里听了胥甘挨打的经过,虽然见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到没有慌乱埋怨的意思。“我听他说要去跟你坦白我就知道他要挨打了,这是他该打。你放心,不碍事的,他皮厚实着呢。他觊觎小隽这件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教好他,你心里不痛快等他出来了接着揍,我们一起揍。”
 
娄父嘴角一抽。心里暗叹:这是亲爹吗!嘴上说:“这是胥甘的手机,他录了你和胥叔跟他的谈话给我们听。”一路上大家都忘了关了,录音还在播放,胥甘回胥父那段:“爸,你的攻心术用的真好。我不想为难他,我也不会放弃。所以,我跟你和爷爷坦白,请求你们的同意。并且,我也准备了和伯父伯母坦白,求得他们的同意。我会把一切都做好,然后听天命。”
 
娄父和娄母默默听完相视一眼,娄父对胥父说:“说实话,这个事情的发生我们很意外。现在我俩还接受不了胥甘喜欢男人这件事,并且是喜欢小隽。但是,我们也很感动,他对小隽的情感很真诚。我打伤了他,我退一步,不会刻意阻碍小隽和他接触,但是,我也不会同意俩人在一起。这些话,你转述给他吧。”
 
胥父点头。“其实我也还抱着希望呢。希望他们俩不会在一起,希望胥甘回头,娶个媳妇给我添个孙子。我们家就胥甘这一个男孩。”
 
娄父听完跟着叹口气。
 
半个多小时了,胥甘没有出来。
 
胥父跟娄父开玩笑:“你不走吗?”
 
娄父不明所以的看过来。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给那小子转述吗?”
 
娄父翻白眼。“我只是觉得我说尴尬,所以才让你转述。”当然是要看着胥甘安全出来,才能放心。
 
一个多小时,胥甘还没有出来,胥父和娄父都坐不住了,在急救室门前晃悠。
 
等胥甘被推出来,已经是又两个小时以后的事。
 
他还没醒,被直接推进病房。医生对胥父说:“患者头部受到猛烈撞击,大脑受到震荡,颅内有轻微出血现象,需要住院治疗。现在患者还在昏迷中,预计明天早上能醒。”
 
胥父点头,医生出去了,护士来叫家属办住院手续,胥父正要跟上去,被娄父拉住。“这是我的责任,这个住院费得我掏。”娄父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使力表示意志坚决。
 
胥父点头也没跟他客气。
 
九点多的时候,娄阆来电话问娄母什么时候回去,娄母以有事为由让他们先睡,下意识的隐瞒了娄隽。
 
胥父劝俩人回去,表示这里有他就够了。娄父吩咐娄母回去,自己留下来陪胥父。俩人小声聊天,絮絮叨叨的竟然说了一夜。
 
胥甘是被他们吵醒的,在天还不亮的时候。
 
头还晕的厉害,一动就反胃难受。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看见胥父和娄父却笑着打招呼。“爸,伯父。”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胥父问的不冷不热。
 
“有点头晕,其他都好。”侧头以免压到头上的肿包,问:“现在几点了?”
 
“四点半。”胥父看手表。
 
胥甘对娄父说:“伯父,我这儿没事了,你回去吧。今天真不好意思。但我在茶室里的话麻烦您和伯母认真考虑,给我一次机会。”
 
娄父见胥甘神志清醒,心也就放回肚子里了。对着胥甘点点头,不热络也不生分的说:“那你休息,我让你伯母一会儿给你带早饭来。”说完也不等胥甘回答转身就要走,完全不见和胥父说话时的热情。
 
胥甘忙叫他,微微扬起了头,又跌回枕头上。“伯父,请等一下。”见娄父回头,忍下眩晕和恶心接着说:“我找你和伯母的事,我不想让小隽知道。所以,你和伯母都不用来回跑了。我已经没事了,很快会出院,到时候我去拜访你和伯母。”
 
娄父点头,没说话,胥父送他出去。
 
回来的时候,看着床上脸色发白的胥甘忍不住教训道:“你是蠢吗?竟然磕成这样!”
 
胥甘辩驳。“意外。”
 
胥父讽刺他。“真是个和你心的意外吧!装可怜博同情骗内疚换让步。”
 
胥甘皱眉。“爸,我没有想这样。我没想到伯父和伯母会这么激动。”
 
“激动?你知道你抢的是人家的心肝宝贝疙瘩吗?”胥父怒道。“如果小隽是我儿子,我就把你送军队里关一辈子。”
 
“总有刑满释放的时候。”
 
“安排危险任务,来个光荣牺牲,这种刑满释放。”胥父浇冷水。
 
胥甘沉默,无话可说了。
 
过了会儿,胥父忽然想起来,对胥甘说:“别人让我给你传个话,听不听?”
 
胥甘睁眼看过来。“娄伯父的?”
 
胥父点头。“他说自己失手伤了你,为了弥补你,同意你接近小隽,但是坚决反对你俩在一起。”
 
胥甘很满意,笑在脸上,傻乎乎的。
 
胥父忽然觉得胥甘的状态很危险。他在部队里接触过同性恋,完全陷进去的人就会时不时地露出这种笑。胥父忽然觉得不安,扭过头去,不在看。
 
又沉默了。
 
胥甘主动搭话胥父。“爸,医生怎么说的?”他也察觉出自己状态不好。
 
“大脑受到震荡,颅内有轻微出血,要求住院治疗。”
 
“那估计要住两天。我撞到头的事,你不要跟爷爷和胥菱说,免得他们担心,还要来回跑,问了就说我出差了。还有你也不用一直守在这儿,给我安排个医院餐就行了。”
 
胥父却根本不答理他,跑到旁边的空床上睡觉去了。
 
第7章:牛皮糖
 
胥甘在医院里住了五天,症状才算消除,被医院里放出来。
 
这五天,胥父白天守在那儿晚上回去,真的没有惊动胥爷爷和胥菱来。娄父娄母只来过一次,送了两袋子水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一连五天没见娄隽,刚出了院,胥甘就往娄隽家窜。
 
娄父给他开的门,让他进来,娄母给他到了热水。“怎么过来了,都好了吗?”
 
“都好了。小隽呢?”
 
“在他房里。”
 
胥甘深深一鞠躬,对娄父娄母说:“谢谢。”
 
娄父娄母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我们还是反对的。明天我们就回去了,以后娄阆和娄筱会陪小隽住在这里。”言下之意是:除了给娄隽改善体制的时间外,不会给胥甘任何便利。
 
“这就足够了。”有了第一次的让步,以后的都不会难了。胥甘对于现在的结果已经很满意。“伯父伯母明天什么时候走?我和爷爷来送你们。”
 
“不用送了,跟你爷爷和你爸说一声就行了,过几天我们再来看望你爷爷。”
 
“好,我知道了。那我先去找小隽了。”
 
胥甘过去的时候,门开着,娄隽正坐在床上看书。下午三点的阳光不错,透过窗户照进屋里,给娄隽镶了一圈金边。
 
恬静又美好。
 
还没敲门,娄隽若有所觉的抬头直直看过来。“你来了。”
 
“对,我来,看看你。”
 
娄隽收了书,指指墙边的椅子。“坐。”
 
胥甘把椅子拉紧他床边坐下。“娄阆不在?”
 
“他和小筱去学校了。”
 
“哦。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感觉睡醒后比原来舒服些。”
 
“我给你把把脉?”摸不准在说破后娄隽是什么态度,胥甘谨慎的征求同意。
 
娄隽显得比他自然很多,伸手给他。“嗯。”
 
娄隽的手比上一次握的时候要多一点温热,皮肤的颜色也稍微有了血色。“最近有没有觉得手脚温暖了?”
 
“这么说,”娄隽停顿片刻像是在细细感受比较。“好像是有一点,比原来好捂热。”
 
“药酒中间没停过?”二十多天了,才这个不明显的效果。
 
娄隽食指轻点。“算是停了一次的。泡药浴那晚。”
 
胥甘点头。说起泡药浴,顺着就回想到了娄隽的裸体。胥甘一惊看了娄隽一眼,迅速低头皱眉,暗骂自己一句。
 
“怎么了?”娄隽对胥甘忽然奇怪的举动发问。
 
“就是在想,哪个药方子对你效果好。”胥甘若无其事的样子装的很自然,收回把脉的手。娄隽接受了他的解释没有再说话,他问娄隽:“药酒喝完了吗?”
 
“还没。”
 
“喝了多少?”
 
“大概有不到十分之一。”
 
“家里有浴池或者浴桶什么的吗?”胥甘转了个话题。
 
“有一个浴桶。”娄母特地微娄隽买的,让娄隽泡热水澡用的。在娄隽觉得四肢发冷实在暖不热的时候,才会用。
 
“上一次泡药浴的感觉怎么样?”
 
“当天挺有效。”
 
“那两个一起,试一试怎么样?”胥甘从外套兜里拿出来一袋熬好密封的药剂。“药我带来了。”
 
“现在?”娄隽问。
 
“晚上也可以。药酒记得泡澡后喝。”胥甘把药剂放在一边。“我给你做一下按摩吧,促进血液循环。”
 
娄隽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问:“按摩哪儿?”
 
胥甘等他,听他问话,立刻移动位置,坐到他脚边。“脚底。一次伸出来一只脚就可以了。”
 
娄隽依言伸出左脚,脚上穿着灰白两色格格花纹的袜子。胥甘摸上去,袜子上没有一点热气。“可以把袜子脱了吗?”胥甘问。
 
娄隽点头,坐直了,准备脱袜子。
 
“你不用动,我来就可以了。”胥甘说着脱了袜子,露出娄隽细白的脚。皮肤凉凉的,看上去形状圆润很好看,摸上去和他的手一样手感,全是骨头。
 
大概是忽然挨到温热的东西条件反射,娄隽挣了一下,打了个颤。
 
胥甘当做没看见,专注的先给他又捂又搓暖温了,才开始按摩脚底的穴位。时不时会问他:“这样按疼吗?力道会不会有点大?”
 
娄隽一直没吭声,只是看着他的手法摇头。时刻关注着他的胥甘就透过他极细微的表情变化,控制自己的力道。
 
娄母来送茶,见这情景,停下来看了会儿才出去。
 
按了半小时,娄隽的脚热起来,胥甘给他穿上袜子,示意他换右脚。
 
娄隽坐直了,把左脚收回被子里,手伸到被子下,脱了右脚的袜子,按照刚才记下的胥甘的手法,给自己按摩。“我自己试试。”
 
胥甘不勉强他,让他伸出脚在外边按,指导他按摩的方法。
 
娄母来送水果,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去。
 
按了十多分钟,娄隽自觉手酸了,脚上却没有一点舒服的感觉。有些泄气,对着胥甘无奈一笑。“我按的没有效果,要麻烦你了。”
 
“你没练过,自然效果不明显。我先帮你按着右脚,你可以在我按的时候,根据我按的感觉用你的左脚练习。时间久了,你也会做得很好。”胥甘教他按脚的方法。
 
娄隽笑着应下,抱着左脚进行尝试。
 
又一个三十分钟,右脚热了。娄隽依然觉得没有摸着门道,暗叹口气。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明天来的时候把我学经络穴位时的笔记拿过来,你看看?”给娄隽穿袜子的时候,胥甘问。
 
“记得你说今年要回学校准备博士毕业,你在哪儿读博”娄隽自己穿另一只。
 
“京大。”
 
“阴历今天是正月十四,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我和导师联系过了,他今年有个工作要在省医院一段时间,要求我留下做他的副手。所以我安排每天晚上的七点到八点半的时间给你做按摩,你看你的时间上方不方便?这段时间的药浴药剂我顺手煮好给你带过来。”
 
娄隽盯着身上的被子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向胥甘。“我没事,以后就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胥甘松一口气。“爷爷说家里泡药浴没有在温泉池子里泡效果好,浸泡的时间应该控制在十五分钟左右。药酒等出了正月,我再来换。”
 
胥甘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明天我再来。”
 
娄隽掀被子下床。“好,我送送你。”
 
翌日晚上七点,胥甘准时敲响了娄隽家的门。
 
娄隽兄妹三个已经吃过晚饭,娄阆在厨房洗刷,娄隽看新闻,娄筱开的门。
 
见胥甘,眨了眨眼睛,小声说:“大伯大伯母已经走了。他们走之前叮嘱我和二哥,要看住你。你干了什么?”
 
“我坦白了。”胥甘小声回,顺着门缝进了门。留娄筱受惊愣在门口。
 
胥甘手里拿着自己学经络时用的笔记本,走到娄隽面前,递过去。“我自己做的笔记,适合初学。”
 
“谢谢。”娄隽接过来,随意的翻看。“里面的图是你画的?”肢体穴位分布图,像是从教科书上复印下来一般的标准。
 
“嗯,用画有助于理解和记忆。”胥甘在一边坐下来看他翻看。
 
娄筱凑上来。“哦!胥甘这是你的笔记?比教科书都详尽啊!还有没有,借我两本看看?”简直是一本在手,考试无忧啊。娄筱伸手翻动,娄隽给她拿着本子。
 
胥甘不乐意了。“我和你的专科不同。”果断拒绝,看着娄隽问:“开始按摩?”
 
娄隽看着他点点头。“去卧室吧。”递给娄筱拿着,准备起身。
 
娄筱接过,一边翻看头都不抬,一边说:“没事,我什么都看,你都拿给我吧。”
 
胥甘无视,跟着娄隽进屋。
 
娄隽脱鞋坐到床上,拿被子盖着腿,露出一只脚。胥甘自觉的先脱袜子后暖热再按捏。
 
“听说,你在省大教英语?”胥甘找话题。
 
“对。”抱着自己的另一只脚,脱了袜子,学习按捏技巧。
 
“每周课多吗?”
 
“院长比较照顾,每周安排十二大节,是我们院课时少的。”
 
“每天都有课吗?”
 
“周二一天没课。”
 
“我经常见你看书,你喜欢看什么书?”胥甘默默记下,换了个话题。
 
“现在看的大多是英文原文书,做日常阅读锻炼。”娄隽放下脚,活动酸了的手臂。
 
胥甘视线落在他的双手上,“最近在看什么书?”
 
“莎士比亚的戏剧,《仲夏夜之梦》。”
 
“听说过。”默默地再度把话题转移,“喜欢看什么电影?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吧?趁着上班之前还有空闲,一起出去走走?”
 
“你问问小阆和小筱,他们想看什么?”娄隽歇好了,再度开始。
 
“好,我一会儿去问问。”时间够了,脚也热了。胥甘给这只脚穿上袜子,从娄隽凉凉的时候拿过凉凉的另一只脚。“我叫娄筱给你倒一杯热水暖手吧。”说罢,立刻扬声叫:“娄筱,倒一杯热水来给小隽暖手。”
 
娄筱听见了,远远的应一声,用玻璃瓶装了一瓶,拧紧瓶盖,给娄隽。
 
娄隽接过,对娄筱笑笑,没让娄筱走。“胥甘说明天一起看电影,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类型啊……”娄筱拖长了音,揶揄的看了胥甘一眼,坐在对面娄阆的床上说:“看法国片好了,新上演了一部动画喜剧,评分很高。”
 
“那你就定明天下午的票,五张。定好了那地点时间信息发给胥甘。”娄隽把手机递给娄筱,看向等着说话的胥甘先说:“这次我请,算是你为我按摩的谢礼,把胥菱也叫上,人多热闹。”
 
胥甘张张嘴,最后点点头。
 
电影票订在下午三点半,是老城区的一个老影院,位置很好找,距离也不算远。
 
胥甘胥菱两点半出发,到娄隽家的时候,娄隽三人已经准备好了。五个人一辆车,胥甘开车。路上全听娄筱和胥菱在说话,胥甘一句话也没有和娄隽搭上。
 
今天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商业街,商家打出各种活动,玫瑰随处可见。胥甘径自把车开到电影院楼下的停车场,领着三人上楼。
 
取票。胥甘主动去买饮料和爆米花,给娄隽带回来一杯热牛奶。
 
时间赶得刚好,买完进场。
 
胥甘努力占位,终于如愿以偿,坐到娄隽左侧,递上热牛奶。
 
电影开场,讲的是一个少女追梦的老套故事。胥甘不感兴趣,微微侧头,极隐晦的盯着娄隽看。
 
娄隽全场保持微笑,看的还算专注,微小的弧度会有细微的不同。胥甘就靠着这些不同去猜测娄隽的心情变化。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娄隽放下手里的牛奶,双手放在腿上来回轻轻地动。
 
并不是看电影的情绪变化,胥甘碰碰娄隽的胳膊,在娄隽看过来的时候,凑过去问:“怎么了?不舒服?”
 
娄隽觉得惊讶,脸上笑容一顿,点头又摇头。“想去洗手间。”他们坐在中间,所以才忍着。
 
胥甘看了看,从自己这出去比较近,说:“好巧,我也想,一起?”
 
说着起身,出去。娄隽自觉的跟在后面。剩下三人察觉到俩人的异动,看过来,娄隽起身的时候对坐在身边的娄阆小声说“洗手间”。
 
洗手间外,娄隽解决了问题出来。胥甘问他,“还回去吗?”
 
娄隽摇头。“里边有点闷。”
 
见娄隽洗了手,递上去一张卫生纸。“那我们坐外边等?”
 
“好。”接过纸巾擦了手,和胥甘坐到侯影区。
 
情人节,来看电影的情侣比较多,基本上每个女生手里都拿着礼物,还有玫瑰花。
 
胥甘看着娄隽慢慢的扫视一周,把视线收回来,停留在自己身上,莫名一紧张,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娄隽说,“今天是个节日。谢谢你约我们出来玩。”
 
胥甘回,“今天是节日,所以约你,”挠头,“们一起出来玩啊。”想了想,“一会儿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好。”
 
“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我不挑食。”
 
“或者我给你推荐几个你来挑?”
 
“也好。”
 
“这附近,有一家打边炉不错,清汤微补;有一家自助烧烤也可以,食材新鲜齐全;还有一家粥店,新鲜现做,味道也好。”胥甘选了适合娄隽吃,又适合别人吃的菜说。
 
娄隽想了想。“自助吧,我还没去过。”
 
电影结束五点十分,三人出来,一眼看见娄隽和胥甘。走近了,胥甘说:“去吃饭吧,我们刚才选了自助烧烤,有没有人想吃别的?”
 
三人彼此看了两眼,娄筱和胥菱异口同声道:“这种时候当然是先逛街啊。”
 
娄筱左手拉胥菱右手拉娄阆,“你们去吃想吃的吧。咱们分开行动,我们去玩了。车你们开,我们逛够了打车回去,咱们家里见,拜拜。”拉着娄阆走人。
 
娄阆挣了挣,不放心娄隽。娄筱捏了一下,小声说:“有胥甘在呢,会比我们照顾的好。大哥选吃自助也是想我们玩得开心点。”娄阆闻言不在挣,默默跟着娄筱走了。
 
娄隽看着胥甘,“你也去玩吧,我打车回去就好。”
 
“我陪你一起。我们回去做饭吃。”机会难得,怎么舍得错过。
 
娄隽笑着,看一眼娄筱他们走远,还想再劝。
 
“我想和你过。”胥甘难得强硬的拉着娄隽的手,往地下停车场去。“家里都有什么食材?”
 
娄隽顿住,想了一会儿。“生菜,鸡蛋,土豆,牛肉,大米,山药。”
 
“喝米粥好吗?一会儿再去超市买一条鱼,做一道清蒸鱼肉,一道清炒生菜,一道鱼头汤?”
 
娄隽看着胥甘认真的侧脸,蹙蹙眉,说:“好。”
 
买了鱼回去,胥甘进厨房前,让娄隽先休息。
 
客厅里,娄隽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本书,翻到他放书签的位置,眼睛却盯着厨房里来回忙碌的人,若有所思。
 
胥甘的做菜速度很快,半个多小时三菜一粥全部上齐。胥甘做的菜很好吃,每一道都是适合娄隽且娄隽喜欢的口味。
 
娄隽每样都尝了,称赞:“你手艺真好,都很好吃。”装作随意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胥甘正高兴的给娄隽夹菜,闻言手下一顿。“我们一起吃过饭。”观察所得。
 
娄隽点头。“谢谢你对我的用心。”
 
笑意消散。“不用客气。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好。”
 
胥甘做的菜分量刚好,俩人吃没有剩余。娄隽手下不停,食欲很好,多吃了半碗米粥。
 
吃多了的娄隽,抚摸着鼓胀的胃,看着胥甘也落筷,确定饭后消食活动。“我去洗碗吧。”收拾碗筷。
 
“一起。”胥甘起身,和娄隽一起走进厨房。胥甘洗娄隽擦好摆放,分工明确,气氛一时很好。
 
洗了碗,娄隽眯着眼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吃饱了犯困。
 
胥甘擦干手拿了被子过来给他盖上,又把双手放在自己衣服里迅速捂热了,开始给娄隽按脚。
 
娄隽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
 
按热了双脚,胥甘给他放洗澡水,添好药剂招呼他去洗澡。十五分钟一到准时叫娄隽出来,床已经铺好了,药酒倒好放在一边。
 
照顾他喝了,看他钻进被窝。
 
去浴室给他倒了洗澡水,刷洗浴桶,放到边上。
 
回去卧室的时候,娄隽还没睡,看上去困得厉害,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胥甘不明,问他。
 
“你坐。”娄隽从床上坐起来,披着厚袄,倚在床头。见胥甘还站着想上前帮忙,用眼神示意他坐。“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娇贵。五六岁的时候,我已经自己穿衣吃饭;十岁以后,自己洗澡洗内裤;十五岁以后,泡澡的水和浴桶都是自己处理的,也学着洗衣服做饭了。”
 
“比我能干,我上了大学才自己洗衣服做饭。”胥甘坐在娄阆的床上,笑着夸赞,有不好的预感。
 
娄隽笑了。“小阆和小筱更厉害,十岁以后就开始学做饭了。”视线相交,娄隽收了笑。“你太照顾我了。于你而言,是你自愿,于我而言,我亏欠你。”
 
“一定要算的这么清楚吗?”
 
“受人恩惠,自然铭记。”
 
“那你便铭记吧。都存起来,看看最后值不值得你以身相许。”胥甘难得对娄隽绷着脸,站起身来走近娄隽。“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但我会坚持我的追求。你不要想太多,早点休息吧。”
 
“最后结果不如你想呢?”胥甘太认真,娄隽忍不住问。
 
“我对你,从来没有信心想我要的结果。我只敢接近你,对你好,等你看见我,选我。”
 
“为什么是我?”
 
“我不知道。如果我有找到答案的那一天,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娄隽不再问,深深地看着胥甘片刻。自己拿了披着的外衣,钻进被窝里。“我先睡了,晚安。”
 
“晚安。”胥甘往外走到门口。“我在客厅里等他们回来,你有事叫我。”
 
第8章:质疑
 
短暂的交心像是一现的昙花,日常又恢复了老样子。娄隽依然温润有礼,似近实远。
 
没有实质进展,胥甘无奈却不急,还是每天贴上来,腾出每个周二约娄隽出去。
 
娄隽从不拒绝,有时上午有时下午,坐胥甘车和胥甘一起,在省图书馆找一个偏僻的位置看书。娄隽看文学,胥甘看医学。
 
视线相交的时候,都是胥甘在说话。
 
“渴吗?”
 
“饿吗?”
 
“累吗?”
 
“困吗?”
 
“要回去了吗?”
 
胥甘声不大,说话频率也不高,娄隽总回以微笑的摇头或者点头。
 
娄隽也有主动看向胥甘的时候,等胥甘在第一时间内看向他,轻轻说:“我去洗手间。”
 
胥甘也总作陪去解决问题,在卫生间里视线十分规矩。
 
一起去了两三次以后,胥甘了解了娄隽的习惯,再不主动说话,暗暗注意娄隽,在娄隽有需要的第一时间予以回应。
 
至于每个周末,娄父娄母都会来住一晚,来看看娄隽,看看胥爷爷。胥甘无法制造和娄隽独处的机会,便像往常那样守时的进出,在娄父娄母的监视下给娄隽做脚部按摩,顺带着教娄家人一些按摩技巧。
 
气温回升,转眼到了阳历四月初,胥甘给娄隽的一小桶改良版的药酒娄隽都喝下去四成的时候,娄家人已经完全习惯了胥甘的存在,娄父娄母对胥甘再度热络起来。管制也松懈很多,每次胥甘去的时候不会再像防贼似的时时看着他,每次周末来,也渐渐不再问娄阆胥甘和娄隽的相处细节。偶尔,会主动聊到娄隽的身体情况,会主动说起娄隽最近身体上的直观转变表达感谢。
 
一切都似乎在变好。胥甘很满意,心都跟着飘扬起来。
 
又一个周六,胥甘看着娄父娄母的软化,决定趁热打铁,以后周末下午也都去约娄隽出去。
 
吃过午饭,急不可耐的等到两点半,给娄隽发了个短信:在休息吗?
 
等了一分钟,娄隽的短信回过来:没有。
 
胥甘一喜,立刻拨打了娄隽的号码。
 
“喂,小隽。”
 
“嗯,有什么事吗?”
 
听起来很清醒。“你下午有事要忙吗?”
 
“没有。”
 
“我需要找些资料,你能陪我去一趟省大图书馆吗?”
 
“好。”
 
“二十分钟,我到你家楼下。”拿了钥匙,穿上外套,走。
 
“嗯。”
 
胥甘到娄隽家楼下的时候,娄隽已经出来了,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背包,里面大约装了几本书,看上去比穿着毛衣和风衣的娄隽本人还宽。
 
温度20+的室外,相比于胥甘的衬衣外套打扮,真的是穿厚了。娄隽并不觉热,长长的黑发敷在头上,前端快要搭在眉毛上,他的脸上也没显出热红来,相反的,还立了立风衣的领子。
 
胥甘看见忍不住心疼,快步下车接了娄隽的背包,打开副驾的车门。“等久了吧。是不是冷?”
 
“我也是刚下来,还不习惯忽然间不戴围巾。”娄隽坐进去,解释。
 
胥甘也上车,把背包放在后车座上。“下次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再下来。”见娄隽搓手,把娄隽的手抓在自己手里揉搓。结果这一段时间的调养,娄隽的手偶尔也是温的,眼下却很凉。搓了一会儿不见热,胥甘着急,心里更难受,直接把手送到了自己外套里,贴着仅隔一层衬衫的肚子暖。
 
没注意到娄隽的僵硬。
 
刚有温意,娄隽回神,使劲挣了出来。
 
胥甘才察觉到自己唐突了,咳了一声,装模做样的发动车子。“我把空调打开?”
 
娄隽系上安全带。“真的不冷。”
 
“嗯。”
 
娄隽不冷不热,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胥甘也没了说话的心情,难得的一整个下午,俩人都没有说上几句话,算得上不欢而散的一次。
 
回胥家以后,胥甘收拾完躺在自己床上回想这一天,忍不住嫌弃了自己一个晚上。
 
第二天,胥甘早早起来,吃过早餐钻进书房,想法子:今天约娄隽的法子。
 
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胥爷爷进来,他也无视了,满脸的焦躁。
 
胥爷爷拿着手里的拐杖用力的敲了敲地板,震得胥甘一愣,收起了情绪,又是一副稳重做派。胥爷爷挑眉,“为小隽心烦?”
 
胥甘敛眉垂目,不答。
 
胥爷爷坐到书桌前,嫌弃道:“没出息!”
 
胥甘抬眼看了胥爷爷一眼,继续低眉顺眼状。
 
“小隽心思细腻,两岁时候,就十分通透聪慧,是个有主意的人。他既然拒绝了你,你又何必纠缠,为难你自己,也是为难他?”胥爷爷转而劝道。
 
胥甘仍不抬头。“我喜欢的,我就要争取到底。他还没有定下来,我就还有机会。”
 
“你已经争取了两个多月了,有收获?”
 
“才两个月而已。”
 
“呵,刚才着急的倒不是你?”
 
“是我。”
 
“真是没出息!”胥爷爷闻言气的敲了一下地板,站起来往外走。“从小教你,要对症下药。你呢?孺子不可教也!”
 
胥甘抬头可着胥爷爷的背影,忽然笑了。“谢谢爷爷。”
 
胥爷爷身形一顿,却没接话。胥甘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娄父。
 
“喂,伯父。”
 
娄父声音慌张,语速极快。“小隽病了,你快过来。”
 
“好,我马上到。”胥甘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也慌张了,往外跑。
 
胥爷爷刚好挡在门口,胥甘差点撞上。胥爷爷皱眉,“慌什么?怎么了?”
 
“小隽病了,我现在要过去,爷爷你让一下。”胥甘着急,手伸向胥爷爷,想拉又忍住的样子。
 
“你去拿我的医药箱,我也去。”胥爷爷起身让开。
 
胥甘顿住,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深呼吸。“知道了。”
 
一路跑着,到车前的时候,胥爷爷已经在等了。
 
一路开车平稳,十五分钟到娄隽家。
 
门开着,畅通无阻的直接进了娄隽的卧室。
 
阳历四月初,天气回温,屋里并察觉不出热。娄隽的脸颊却红红的出着汗,看见来人,恬静的微笑。一点也没有生病人的脾气,温和的像是平常的春日午后。
 
娄父娄母娄阆娄筱围在床边,见胥甘和胥爷爷进来,忙让出了床边的座位。
 
胥甘快走一步,正想坐下,被胥爷爷拉住了。“我来看。”胥甘看着胥爷爷坐下,开始诊脉,暗暗吁一口气,平缓一路上没恢复的心跳。
 
所有人都保持默契的不说话,睁大眼睛盯着胥爷爷。
 
胥爷爷问:“都哪儿不舒服?”
 
“头疼,头晕,反胃,冷。”不疾不徐,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胥爷爷点点头,等了片刻收回手。“寒气入体。我给你开一副药,药酒和药浴先停了吧。”
 
胥爷爷招呼娄爸出去,客厅里写了单子,娄父吩咐娄阆去拿药,人走了,才问:“胥叔,你看现在小隽身体怎么样?”
 
胥爷爷拉着娄父,拍拍他的手。“他长大了,熬成年了,比以前结实了。这一段时间的调养,底子好些,不碍事的。”
 
娄父点点头,猛然放松下来,疲态尽显。“我爹去了以后,一直是二娄拿药吊着,这些年没少提心吊胆的,我害怕听见他生病。”
 
“我知道。他小时候哪次生病不是要命?我和你爹都怕他活不到成年。”胥爷爷拍拍娄父的肩,劝慰:“现在不一样了,他长大了,也长得硬朗了,生病也不会像原来那么凶险的。不会有事的。”
 
卧室里,胥爷爷走了,胥甘先娄母一步挤上前,手搭在娄隽腕上。
 
过了片刻,才抓着娄隽的手,真正松了口气。“没事的,小感冒,很快会好的。这几天我住这里照顾你,我回去拿些东西,一会儿过来。”
 
拍拍娄隽的手,起身往外走。手被拉住,胥甘回头看着他。
 
“我知道不碍事,你不必担心。去忙你的事……”
 
“我一定要住在这儿看着你。”对娄隽态度难得强硬,胥甘板着脸与之对视。须臾败下阵来,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你好了,我会立刻走。”
 
不给娄隽机会再说,疾步出去。
 
下了楼胥甘坐在车上,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娄隽得了风寒。不严重,却也把最近这两月调理巩固的底子毁了个干净。病症表现很轻微,甚至烧都没起来,但依娄隽恢复起来,少说一个星期,症状也不会全消。并且,也不确定还会不会引发其他问题。
 
细细算起来,娄隽是没有受风寒的机会的,除了昨天下午。到底,还是没有做到自己的承诺,照顾好他。
 
没了这个长项,坚持自己最合适的意义,又在哪儿呢?
 
只剩下情感上的,‘我爱他’了吗?果然最后还是情感站得的上风。
 
可这,还是爱吗?
 
胥甘不知道答案,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坚持。
 
胥甘再回来的时候,娄母大概已经跟娄父说过了,娄父娄母把娄阆的床收拾出来,暂时给胥甘住,方便胥甘照顾娄隽。
 
胥甘进了卧室,娄隽睡了。胥甘把他带来的药壶拿出来,走了出去。
 
娄阆已经买了药回来了,胥甘接了,打开药包,一样一样看了看,往药壶里倒的时候,挑拣出来一些,扔进垃圾桶。
 
钻进厨房熬药。
 
熬好了,倒出来一小碗,端给娄隽。
 
娄隽还睡着,却不安稳,手脚挣动,面色潮红。胥甘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了没有发热,叫他。
 
他睁眼很快,神色却有些恍惚。双眼发直的看着胥甘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微笑。
 
“药好了。”胥甘一边扶他坐起来,一边说。
 
娄隽坐好了,他端着碗,一勺一勺的吹凉了喂。娄隽看着他,没说话也没推辞。
 
喂完了,娄隽坐着拧眉。
 
“怎么了?很不舒服吗?”
 
“反胃,一会儿就好了。”娄隽勉强伸出一只手,按动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随着恶心一下下跳动更疼的神经。
 
胥甘把碗放到桌上。“我上去,你躺我腿上,我给你按按。”说罢扶着娄隽,脱鞋坐到床上,在腿上垫了枕头,让娄隽枕着。
 
大概真是太难受了,娄隽没有拒绝,听话的任凭胥甘动作。
 
胥甘的手法和技巧是从小练的,毕竟专业,比娄隽自己按着有效很多。按了一会儿,娄隽急促的呼吸慢慢的平缓下来,身体放松,难得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药效上来,慢慢睡着了,眉目舒展。
 
胥甘看着他,慢慢停了手,一下一下梳理娄隽长长的头发。
 
娄隽头皮的温度随着胥甘的揉按暖起来,发间的汗湿也消了。大概很舒服,娄隽蹭了蹭,往胥甘怀里,露出被子下的半个肩膀。
 
胥甘给他盖被子,触及到被窝边缘,才发觉被子里没有热气。往前探探,摸索到娄隽腰腿的位置摸了摸,也只是温温的。
 
轻轻的搬着枕头,挪着下床,安置好娄隽,出了卧室。
 
行至客厅,问娄母:“家里有热水袋吗?暖宝宝贴也行。”
 
天已经暖了,暖宝宝是没有的,热水袋到时有两个。娄母点头,“有两个热水袋。要做什么用?”
 
“娄隽暖不热被窝,俩个不够。”胥甘急。
 
娄阆站起来,“我去和我哥睡。”娄隽暖不热被窝是常有的事,小时候是娄父娄母搂着睡,娄阆大了,是娄阆陪着。
 
胥甘看着娄阆走过去,看着娄家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张张嘴,到底是没说话。
 
他不想看见娄隽和别人一起睡得画面,所以干脆不进去,坐到胥爷爷身边,垂头丧气。
 
胥爷爷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和娄父闲聊。娄父娄母见胥甘这样,对视一眼。娄筱看看胥甘,又看看卧室的方向,满满无奈。
 
中午时候,娄母带着娄筱做了午饭,叫大家上桌,娄阆才出来。
 
“怎么样了?”娄母问娄阆。
 
“已经暖热了,睡得很安稳。”
 
娄母点头,一群人吃起来。
 
胥甘吃的很快。完了放下筷子,问娄母:“伯母,你给小隽做午饭了吗?”
 
娄母闻言放下筷子,“熬了粥,差不多快好了。”
 
“那你们先吃,我去看看,把药也煮了。”胥甘起身去了厨房。火上炖着一小锅粥,用了排骨汤煲的,清香不油腻,米粒都开了花,稀稠适中。
 
胥甘忙关了火,先把药煮上,盛了一碗端到卧室去。
 
娄隽还没醒,他就一直端着碗,看着娄隽。
 
看一会儿,试试碗里的温度,看看药煮的怎么样。来来回回两三趟,娄隽终于被他吵醒了,见他进来端着饭碗,问:“该吃午饭了吗?”
 
“嗯,伯母给你煮了粥,温度正好。”胥甘快步上前,扶娄隽坐好。
 
娄隽看上去精神了些,眼睛里有了神采。
 
胥甘喂他,他伸手自己拿了勺子喝。早上没吃饭,喝的中药早在睡觉的时候消化完了,当下胃比较舒服,娄隽真觉有点饿,吃了一整碗。
 
胃里暖起来,更舒服了一些。
 
“你先坐一会儿,药煮好喝了再睡。”胥甘起身叮嘱,端着空碗出去。表情淡然,热情不复。
 
娄隽看着他的背影,有点不解。
 
胥甘出去,告知娄家人娄隽醒了,状态不错。娄家四人很快进来,跟着的还有胥爷爷。
 
胥爷爷把着脉,问:“还头疼吗?”
 
“好很多了,疼的不明显,只剩头晕。”
 
“慢慢会好的。”胥爷爷收了手,对娄父娄母点点头。
 
俩人终于放了心,脸上的笑意有些舒展。和娄隽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留着娄阆娄筱陪娄隽解闷。
 
娄阆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确定温度还热,满意的点点头,坐在凳子上。“哥,我今晚和爸住,晚上胥甘睡我的床,你有事就叫他,不舒服了要及时说。”
 
“胥甘睡你的床?”
 
“嗯,爸妈安排的。胥甘医术不错,晚上睡你身边我们放心。”
 
娄筱闻言,嘴角抽了抽。不知道等他知道了胥甘打的主意,再想起这话会不会直接抽自己两耳光。
 
娄筱正色插话。“大哥,你要注意身体,以后都不能这么大意了,记住了吗?”
 
这也是娄阆想说的话,点头附和。“哥,你是怎么受风寒的?也太不小心了。”
 
“可能是没忍住这几天学别人穿的薄了。”娄隽笑。
 
“你身体畏寒,以后的衣服我给你准备。”娄阆一句敲定。
 
“我买点暖贴,你兜里随时装两个,方便用。”娄筱琢磨着先批一箱子。
 
娄隽汗颜讨饶。“真的不会有下次了。”
 
“你的反对无效。”娄阆驳回。“学校那边,我星期一去给你请一星期假,你这段时间就在家好好修养。”
 
娄筱点头附和,“不指望你吃胖了,只是最近长得肉不要掉了就好。”
 
娄隽捏捏自己的肚子,一层薄皮。为难的笑:“我尽量。”
 
“我会监督你的,要好好休息。”娄筱叮嘱。
 
娄阆接道:“前段时间胥甘给你调理的不错,这次你只要听他的安排,一定可以的。”
 
娄筱嘴角再抽搐,一转眼看见胥甘进来,起身拉了拉娄阆的袖子。“大哥,药来了,我和二哥先出去,你喝了休息会儿,等你精神的时候叫我们来陪你玩哈!”
 
娄阆不明娄筱忽然回避娄隽吃药的用意,但也依着娄筱的意思起身,叮嘱了娄隽两句,去了客厅。
 
胥甘坐下,一手端碗一手拿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娄隽嘴边。
 
娄隽眨巴眨巴眼,一边含住勺子一边接过勺柄,一口喝了。“我自己来。”
 
胥甘不说话,端着碗表示默许,看着娄隽慢慢的喝完了汤药,把药碗放到一边。“头还疼吗?我再给你按按?”
 
“好。”
 
娄隽让开位置,胥甘上床,将娄隽的头置于腿上,按压。
 
被按的舒服。胥甘不说话,娄隽更无话可说,闭目养神。
 
半个来小时,胥甘停了手。“我给你按按脚吧?”
 
娄隽睁眼,抬起头,等胥甘下床。
 
被压的久了,腿有点麻,胥甘踩在地上的时候,腿微微抖动,慢慢的移位。
 
到了另一头,一个脚一个脚的按了很久。久到娄隽再度困了,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轻手轻脚的掖好被子,走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明明没听见声响,只是半睁半闭的眼里映过依稀的影子,娄隽却忽然就完全清醒了。脚暖腿暖,舒畅惬意了很多,也睡不着。
 
他看着被关上的门。
 
今天的胥甘,颓丧的反常。
 
傍晚的时候,娄隽已经能稳稳的自己走去洗手间,晚饭是上桌吃的,穿着厚厚的睡衣,脸上的潮红褪去,是病态的灰黄。
 
吃过饭,精神明显不济,又被安置回床上。
 
胥爷爷过来跟他道别,胥甘送他回去,很快折回来给娄隽煮药。
 
喂过药,又端了热水给娄隽洗脚,做脚部按摩。
 
身体舒畅了些,再加上晚饭的活动,一下午没睡,有些困意,娄隽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吧。今晚我睡你对面的床。”把脚塞回被子里,折好被角。
 
倒了水,洗漱完了回来。
 
娄隽还没睡,直直的看着他。
 
胥甘等了会儿,不解拧眉。“不舒服?”
 
“没有。”
 
眉拧得更紧。“不困?”明明在打哈欠,眼眶都蓄了眼泪。
 
“还好。”没困到立刻能睡着的地步。
 
“我睡你旁边,你不习惯?”或者不放心我。
 
“没有。”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
 
那为什么不睡?胥甘想直接问,咬咬牙忍了。只留了昏黄的小灯照明,翻身上床窝到被子里,闭上眼睛。“早点睡。”
 
装睡。
 
可是哪里睡得着?全神贯注的听着娄隽的动静,等娄隽睡。等了很久,半边身子都快没知觉了,才听见娄隽平缓规律的呼吸声。
 
动动身子,偏着头看着娄隽。
 
娄隽的睡姿很标准,平躺面朝上。在胥甘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娄隽的半张脸,在有限的光照下越发显得瘦骨嶙峋。
 
娄隽的额头覆着黑发,眉骨比较高,显得眼窝凹陷眼球突出;他的鼻子不大但很挺,鼻翼随着呼吸微微浮动;他的嘴唇色暗淡,是久病的人常有的色泽;他的……
 
他动了动,在被子下蜷缩身体团成一团,看上去像十来岁的孩子大小。
 
他睡得不舒服,五官因为痛苦皱在一起,身体在被子下挣动颤抖。走近了,还能听见牙齿磨动的声音。
 
“小隽?”胥甘跪在床头,叫他。
 
娄隽不应。胥甘自己爬上床去,把娄隽上半身搂在怀里,被窝里没有热气,凉凉的像是没人睡过。被子底下,娄隽穿着上衫下裤的睡衣,手脚冰凉四肢抽搐,小腿上单薄的肌肉僵硬成结。
 
胥甘转到脚那头,拉出来娄隽的两条小腿,左右手同时按动。力气下的大,娄隽疼的闷哼出声,人醒了,抬起头来看胥甘。身体支撑不住,匆匆一瞥,又摔回床上,动静明显,胥甘急声问:“还有哪不舒服?你说。”
 
“没,我就是看看。”娄隽咬着牙,喘气。
 
胥甘心疼,也没有收手上的力道,迅速的给娄隽揉开了,搓红了皮肤微微发热。“好点没?”
 
“嗯,不抽筋了。”不疼了,娄隽松一口气,声音平稳很多。
 
胥甘给他盖好被子,下床翻出来自己带来的一包行李,翻出来一条电热毯。把娄隽卷在被子里,抱到娄阆床上,手脚麻利的铺好通电,又给娄隽抱回去。
 
拿着娄阆床上的被子,挤到娄隽床上,暖热了身体,钻进娄隽被窝里。一伸手把娄隽捞在怀里。“这样暖和一些。”
 
胥甘睡在电热毯上,本就偏高的体温这会儿更高,娄隽觉得舒服,没吭声,默默地接受了。“其实旁边的衣柜里也有电热毯。”娄隽受不了空调热气的憋闷,冬天惯用的御寒法宝是电热毯和热水袋。也就这些天白天温度回升到了二十以上,夜间也有十度,才收了电热毯。今天一慌,大家就把这茬给忘了。
 
“嗯。”胥甘低低应一声,胸腔微颤。“睡吧。”
 
“谢谢。”
 
“唔。”
 
娄隽好转,娄父娄母放心回去了,胥爷爷也没有再过来。
 
星期一的时候,娄筱和娄阆都有课,双双去了学校。家里只剩下俩人。
 
娄隽睡得好,精神恢复了很多,下了床,坐在沙发上看书,身上盖着毛毯。
 
胥甘在厨房熬药。煮好了端过来,晾一会儿,温度合适了,娄隽自己喝。
 
收拾完了,就抱着一本厚厚的手札看。那本手札黑色的牛皮子,娄隽很熟悉,应该是自己爷爷的。
 
里面有很多内容是针对娄隽的。胥甘看的很专心,时不时地会做一些笔记
 
娄隽心不在自己的书本上,总不住地看胥甘。半小时,五十分钟,一个小时,胥甘都没有回视一眼,跟平常爱说话的他,反差明显。
 
大概是真的很沉迷吧。
 
娄隽收回目光专心看自己的书。
 
中午娄阆和娄筱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午饭是胥甘做。
 
午饭过后,喝了药汤,胥甘安置娄隽午睡。娄隽睡着之前,一直给娄隽按着脚和小腿。
 
娄隽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自己穿戴整齐去客厅,胥甘果然在,黑皮手札放在一边,正写一个药方子。听见娄隽的脚步声,抬头看来。“醒了?有哪儿不舒服吗?”下意识的起身到一半,又生生止住。
 
娄隽笑着,十分精神。“嗯,我感觉很好。”
 
“那我先写方子,今晚给你泡药浴。”胥甘坐回去。
 
“好。”娄隽走到胥甘身边看了两眼,转身在屋子里走动。最近睡太多,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娄隽在,胥甘偷偷的瞄他,心不在焉下不停的写错字,莫名烦躁,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行转移注意力,稳定心神。
 
浮躁了一下午,见娄阆娄筱回来,立刻说了“我去抓服药,一会儿回来”,脚下生风,快步走了。
 
没开车,站在吵闹的大街上,听着聒耳朵的人声车声,忍不住在人少的街道,撞了一下电线杆。
 
抓药了药回去,晚饭已经做好了。
 
洗洗手上桌,悄无声息的狼吞虎咽。
 
吃完了,赶紧走人熬药。
 
先是汤药,后是泡澡药剂,熬了快俩小时才全部做完。
 
娄隽先喝了药汤,坐了一会儿,听见胥甘说“可以了”,脱了衣服,走进卫生间。
 
天气对娄隽来说还算冷,胥甘见他一件长浴巾披在身上了事,赶紧拉他进来,坐到浴桶里。桶里的水放的稍热,娄隽下一只脚觉得烫,看看胥甘,慢慢的适应,没有脱浴巾。
 
胥甘领悟,立刻转身出去了。
 
十五分钟。时间一到,胥甘站在浴室门口敲门。
 
娄隽应一声,软绵绵的。身体泡软了,正昏昏欲睡。起来的动作也慢吞吞的,擦干自己,包着浴巾出来。走了没两步,胥甘忽然进来一个打横抱着,快步送到被窝里。
 
“我可以自己走。”娄隽申诉。
 
“你走太慢。”
 
被窝里,电热毯已经开了,暖烘烘的,和娄隽身上的温度相差不多。胥甘掖严实了被子,去浴室收拾,顺便洗漱完了回来。娄隽已经睡了,大概是热气蒸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
 
胥甘关了大灯,钻到自己借住的床上,抱着那本黑皮手札继续研究。陆陆续续听见娄阆娄筱的走动声、关门声,夜深了,都睡了。
 
胥甘收了书,睡之前看一眼娄隽情况。娄隽脸上的红润已经褪去,被子堪堪盖住肩膀,露出细长的脖子,能看见一侧皮下的青色血管。
 
果然太瘦了。
 
胥甘下床去给他盖好被子,心疼,忍不住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他身上已经没有刚泡完澡时的热气了,还温温的,是电热毯持续加热的原因。
 
胥甘摸到娄隽脚头,手伸进被子里,抓到娄隽的腿脚按捏。按到娄隽的腿脚热起来,穿着单睡衣的他自己都出汗了,又挪回去。试探的,在娄隽额头轻轻一吻。
 
抬头,摸摸自己的嘴,转手挠挠头。蹭的回到自己床上,躺倒被窝里强制睡眠。
 
原本应该睡熟的娄隽,睁开眼,转头看看隔壁床上背对着自己的胥甘,蹙蹙眉,很快又睡着了。
 
周二,娄隽睡得好起得早,在屋子里转悠着,准备做早饭。胥甘跟在后边,眯着眼精神不济。明明困得要死,但又不想让娄隽动手,就跟着娄隽身后进了厨房。“我来做,你去一边看着。”娄隽摸摸鼻子,没有反驳。
 
娄阆和娄筱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娄隽和胥甘正在吃。
 
小笼包、米粥、现调咸菜。
 
娄隽吃的慢,但津津有味。胥甘吃的快,却一脸疲惫。
 
“娄隽做的早饭,很好吃,给你们留了,快去洗漱。”娄隽一边慢腾腾的啃豆包子,一边招呼刚起床的俩人。
 
味道真的很香。娄筱笑,对着胥甘挤眉弄眼。
 
“谢谢。”娄阆想着胥甘不但照顾他哥,现在还照顾他们,心里的好感蹭蹭的往上涨。
 
胥甘手艺果然好,豆包香甜不腻、皮薄馅足,咸菜咸淡可口、微酸开胃。早饭不够吃,娄阆抢的少没吃饱,娄隽把手里剩下的一半包子给他。娄阆没接,“去学校的路上再买。”
 
早吃好坐一边的胥甘,扫扫俩人。“我去给你下一碗面。”
 
掩嘴打着哈欠进了厨房。
 
“哥,你说胥甘对我们好,是为什么?”娄阆小声问娄隽。
 
“世家之交?”娄隽低声反问。
 
“我感觉不像,我们还没认识多长时间呢!我看胥爷爷和胥叔叔都特别喜欢你,是不是他们要求的?”娄阆认真想了想。
 
娄隽低头沉思。
 
娄筱捂嘴忍笑。
 
被认为听不见的胥甘,嘴角一抽,手下一抖。
 
打发了娄阆娄筱走后,胥甘看娄隽喝了药,收拾了锅碗瓢盆,和昨天一样,抱着一本黑皮手札坐在娄隽对面。娄隽身上盖着毯子,抱着一本书看,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就会翻动一页,过一会儿累了换手。
 
“那个……”胥甘完全看不进去,忍不住,弱弱的小声说话:“早上你和娄阆说话我听见了。”
 
娄隽回头看他。不喜不怒,挂着惯有的笑,等他接着说。
 
“没有我爷爷和我爸的原因。我自己想照顾你,对你好。”
 
“我知道,你的举动出自你本意。我不知道的是,你对我感兴趣还是对这个身体感兴趣?”
 
“你啊。”胥甘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见娄隽明显一愣,回味他的问题,忽然觉得自己的真心实意的感情受到了侮辱,忽然怒火升腾起来,第一次对着娄隽说出难听的话。“难道,你觉得我是个医疯子,想拿你做活体实验?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娄隽,你电影小说看多了吧?”
 
娄隽笑纹淡去,知道自己这句话说错了,在娄隽心上插了一把刀,第一次显示出不安来,郑重道歉。“对不起。”
 
胥甘看着他,眸色深沉地审视,看的眼眶都红了,却忽然像是承认失败的低头,低声说:“我出去买点东西。”
 
语罢,外套都没拿,快步走到门口,娄隽光脚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的手,问他:“可以带我一起吗?”
 
胥甘深呼吸后回头,努力露出笑脸,扯着嘴角安抚他。“我一个人没事。”
 
娄隽不松手,直直看着他,这还是俩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长时间对视,难得眼里流露出柔软的情绪来。
 
“我这会儿情绪不太好,想一个人……走走。”胥甘转开视线,不去看他,狠心拒绝。
 
娄隽垂目松手,温凉的指尖划过胥甘的手心,留下微微的麻痒。他说:“对不起。”
 
胥甘看着他走动的背影,光裸的脚踩在地板上,毫无声息。情绪在心底翻涌,咬咬牙终于没忍住,快步走过娄隽,一把抱住,像是抱小孩一样,竖着抱在怀里。低声斥责:“你的病还没好,地板还很凉,怎么能光脚走?”将他放到沙发上,一边起身一边说:“等着,我去给你拿衣服,一起去。”
 
娄隽闻言,终于又露出笑来,真正开心的笑,暖暖的说:“好。”
 
胥甘心里舒服了一点,给娄隽裹了一层又一层,牵着他出门。
 
院里人不多,大多是散散悠悠的老人,牵着宠物散步。俩人走在一起,安安静静的,牵着的手彼此温暖,胥甘心里生出一种,携手到老真好的想法来,心底更舒畅了一些。
 
出了小区,行人多起来,胥甘牵着娄隽的左手,拐个弯进了一家超市。超市刚开门,人不多。胥甘没啥要买的东西,进了门拉着娄隽乱逛。一路上不说话,摸摸这摸摸沉默却觉温暖到心底。
 
娄隽跟着他,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猜测他的情绪变化。可此刻胥甘脸色实在淡漠,娄隽看不出所以然来,也不敢贸然说话,不愿再失言。牵着胥甘的手不禁紧了紧,左顾右盼着,想找一个合适的话题来。
 
胥甘察觉到娄隽手上力道的变动,忍着没有回头,故作不知的拿起一瓶辣椒酱研究掩饰。胥甘喜欢吃辣,娄家为了娄隽饭菜里却从不放刺激的调料,几天吃下来,胥甘早就馋的不行,眼下得这机会,拿着一瓶恋恋不舍的望梅止渴。
 
“买一瓶吧?”娄隽拉过来一辆手推车,问胥甘。
 
“不用了。”胥甘把辣椒酱放回原位,拉着他往前走。从调料区走过食品区走到水果区,胥甘站在香蕉架前挑挑拣拣,选了一把去称重。然后,又选了一小盒樱桃、一小盒草莓、一袋芒果。都是娄隽喜欢吃的,大概提前做过功课。
 
结账,出了超市的门,胥甘右手提着大袋的水果左手牵着娄隽往回走。
 
回到家,把娄隽安置在沙发上,胥甘去了厨房,洗干净樱桃和草莓,用开水烫温了,端出来,摆到娄隽面前。自己则抱着黑皮手札,继续研读。
 
娄隽去洗手,回来拿了个草莓,看了半晌做下决定。上半身越过了桌子,手伸到胥甘脸边,“你尝尝,挺甜的。”
 
注意着他动作的胥甘转头,想着他这举动的原因,又喜又恼还有些惊讶。愣了会儿伸手接了,塞进嘴里,咬一口,很酸。囫囵吞枣的咽了,“谢谢。”
 
娄隽问他,“好吃吗?”
 
他点头。“好吃。”酸的牙都软了,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一分。
 
娄隽笑了,不再打扰他,自己慢慢吃起来。
 
中午,娄筱打电话回来说俩人有事,午饭在外边解决。
 
胥甘做了简单的两人份午饭,饭后看娄隽喝了药,安置娄隽午睡。
 
掖好被角,胥甘转身走了,关上门。
 
娄隽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走进的脚步声、开门声,闭眼装睡。是胥甘,听脚步声就能辨别出来。他走到床位看了看,轻轻坐在床边,温热的手钻进被子里,抓住娄隽的一只脚揉。这是他这几日每天都要做上好几遍的事,尤其是娄隽睡觉的时候,从不曾间断过。两只腿脚都揉热了,再轻轻地离开。
 
娄隽听着他关了门走远,毫无睡意的睁眼,从被窝里坐起来,盯着门板发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在胥甘再次开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他对自己承认了,他的动心。
 
胥甘进来,见娄隽坐着,先是一愣,问:“你醒了?”然后注意到娄隽仅穿着毛衫的上半身,神色一紧,疾步而来,一手抓住他的手,一手扶上他的额头。“怎么没有穿外套?”神色关切,语气急躁。
 
娄隽笑,“忘了。”
 
冰凉的手和额头一触到胥甘温热的手掌,不适应的抖了一下,脑袋里一跳,疼起来。
 
“坐了多久了?身上这么冷。快先躺回去。”掖紧了被角,打开电热毯,推到高温捂着。脚步飞快出了卧室,倒了杯开水,插上吸管给娄隽端过去。“开水,小心烫。”
 
娄隽听话慢慢的喝,热流从嘴里一直温暖到胃里,身子底下的床板上热热的烤上来,身体回暖,舒服的人昏昏欲睡。娄隽强打精神,问胥甘:“为什么喜欢的是我?”
 
正给他端水伺候的胥甘一愣,想了很久,才回:“不知道。”他把吸管从娄隽嘴边拿开,把水杯放在一边,给娄隽按摩头部。
 
娄隽眯着眼,似睡未睡。“你了解我吗?”
 
“算不上。”
 
“为什么被拒绝后……还不放弃?”
 
“你未娶。”
 
“你对自己,有信心?”
 
“没有。”
 
“那你现在的,这些坚持?”
 
“要你好好的。”
 
“嗯。”
 
轻轻的一声,娄隽闭着眼睛不再说话。胥甘分辨不出他是睡着还是醒着,不敢动,静静的陪着。
 
不记得这么坐了多久,猛地回过来神的时候,腿已经完全麻了。怀里的娄隽动了动,脸颊挨着手掌蹭了蹭,温度炽热,发烧了。
 
“小隽,小隽?”胥甘连声叫他,他不动,脸上也没有难受的样子,惊得胥甘心头一跳,下床摔在地上。使劲捶腿勉强能走,取温度计测体温,三十八度五。
 
娄隽。
 
医生。
 
叫爷爷。
 
退烧。
 
冷敷。
 
……
 
有一瞬,胥甘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惊慌失措,却到底没有忘记自己的能力,抖着手有条不紊的给娄隽进行了简单的检查。
 
单纯的体虚受凉发热,没有其他病症。
 
胥甘作出判断,却并不安心。快速的跟胥爷爷通了电话说明情况,等胥爷爷过来的时间里,简单的退烧处理都做的乱七八糟。
 
胥爷爷来得很快,是被胥甘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鼻音吓到了,一路让胥菱不断加速。坐床边看诊,确定了胥甘的判断,指使胥菱去煎药,看着胥菱出了门,一巴掌就招呼到了胥甘头上,打的胥甘头一偏,低声斥道:“胥甘,你跟着我学医几年了?”
 
“二十多年。”胥甘低头。
 
“二十多年,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惊慌毛躁、情绪失控,你看看你哪里像个医生的样子!你的理智呢?你的专业呢?这么一个小感冒就吓得你魂不守舍?”
 
“对不起,爷爷。”胥甘声音闷闷的,低着头,胥爷爷看不清他的表情,停了停,忽然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换了语气。
 
“你在乎他,在乎到失去自己,这些我都可以不管。但你要认清你的身份,在病人面前,你首先是一个医生!作为一个医生,在病人生病时第一时间给予有效的治疗救人,这必须是你的本能!尤其是对小隽,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危及他的生命,你是绝不能做错的一点的!你再瞧瞧你刚才在等我来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嗯?有哪一点像一个医生?有哪一点值得小隽放心依靠你?还有,你跟在小隽身边照顾,竟然还让小隽病情加重,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
 
“对不起,爷爷。”
 
“对不起,对不起,对我说对不起有用吗?你说这要有什么意外,你这让我怎么跟娄家交代!你这小子,你……”言语间,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胥爷爷吹胡子瞪眼睛的看着胥甘,恨不得用手里的拐杖打胥甘一顿。
 
胥甘却不看他,心里像是有把刀不停地搅,从骨子里的疼。
 
胥爷爷心疼胥甘的颓丧,终于还是上拐杖抽了胥甘一下,把胥甘从自己的情绪里敲出来,叮嘱道:“小隽是病人,你是医生,这点你要死死记住。”
 
“是。”
 
“小隽还需要你照顾,并发愣了,赶紧干活去。”
 
“是。”
 
发热,来得快,去的也快。
 
喂娄隽喝了药,胥甘脱了外衣上床,把娄隽搂在怀里捂汗。入夜,热度渐渐退下来,第二天早上体温已经正常。
 
一夜睡眠充足,娄隽醒的比胥甘早。睁开眼,看见自己在胥甘怀里,动动身子,发现四肢被禁锢,娄隽一时间搞不清自己的心情,先抬头去寻胥甘的脸。
 
胥甘的脸离他很近,只能看见下巴,冒出极短的黑色的胡茬。娄隽仰脖子,勉强略过胥甘的鼻孔看到眼睛,深深地黑眼圈和拧着的眉毛。
 
对于昨天的发烧,娄隽没有印象,只是觉得睡得很沉。见眼下这光景,立刻明白过来,大抵是昨天自己又生病了。没有感觉的身体上的痛苦,睡得死沉,大抵当时昏了。
 
娄隽低头,心里有些压抑。躺了一会儿,身体发麻,忘了周身的环境,翻身。背对着胥甘的时候,心里暗叫一声糟糕。
 
一夜警惕的胥甘果然醒了,支起身体,一手摸上娄隽的额头,测了测体温。没烧。躺回去,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后背贴在他胸膛上的娄隽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鼓动,一下一下的快速跳动,明显有异于醒前的沉稳。
 
过了一会儿,没有缓解。娄隽回头,问他:“你不舒服?”
 
胥甘受惊,猛然睁眼看着娄隽。“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感觉很好。你呢?”娄隽转过来神,反问。
 
“我?”胥甘不解的重复一句。
 
“你的心跳很快。”
 
“心跳。”胥甘的手摸到自己心脏的位置,感受到透过皮肤传来的振动,恍然大悟。“刚睡醒。”胥甘使劲眨了眨眼,赶走因为睡眠不足产生的晕眩,小幅度的起身穿衣服。
 
“饿吗?想吃什么?”下了床,胥甘问娄隽。
 
娄隽边穿衣服边点头,“喝粥吧,想喝白米粥,配咸菜。”
 
等娄隽穿上裤子,下床,胥甘还站在床边,一手扶上娄隽的胳膊。
 
娄隽笑着推他。“我真的好了,自己可以。”说罢还独自走了两步,和胥甘中间隔出一段距离。虽然休息的很好,但发烧过后的头晕也依然免不了,娄隽脸上的笑一顿,手下意识的做了扶东西的动作,很快又收回去了。
 
胥甘视而不见,点头。“那我出去做饭。”
 
出了门,几步走到娄阆的卧室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娄阆被惊醒,迅速坐起一脸呆滞的惊问:“怎么了?我哥怎么了吗”身体没醒,精神已经完全清醒了。
 
“小隽烧退了,已经起床了,你过去看着。”
 
“哦,已经好了。”娄阆精神一放松,眼皮子开始打架。
 
胥甘走进两步,一手捏着娄阆的耳朵转了一圈,一手捂住娄阆的嘴。停顿三秒,放手后退。“醒了?就去看着小隽,现在,立刻。”
 
娄阆生气,黑着脸,乖乖的下床去找娄隽。为了防止半夜突然情况,睡觉的时候没有脱衣服,倒是为此刻节约了时间。
 
做好早饭的时候,娄筱也起来了,正坐在客厅里陪着娄隽说话,胥甘把饭端上桌,转身又进了厨房,煎药。
 
端药出来的时候,三人早吃完了,默默地收拾了桌子上的餐具,又回厨房。全程无话。
 
八点一过,娄阆和娄筱上课去了。
 
娄隽自己端着碗进了厨房。胥甘叼着一支烟站着,往窗外看。看的并不专注,听见背后的脚步声,第一反应是抽走嘴里的烟扔进垃圾桶,第二反应是转身。
 
见是娄隽,伸手取碗。“给我,你去休息吧。”
 
娄隽递过去,看着胥甘洗,并不走。等胥甘洗完了,放到橱柜里,回头不解的看着他,方问:“你抽烟?”
 
胥甘看看垃圾桶里,最上层完整的烟。摇摇头。“曾经尝过两支,现在装兜里做样子。”尝过的两支烟,是刚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的时候,装成熟勾搭人用的。
 
不知道娄隽有没有懂,反正是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吃早饭了吗?”
 
早饭胥甘全端到了客厅,收回来的锅里一粒米都没剩。
 
胥甘点头,“吃了。”
 
娄隽打量厨房,收拾的很干净,完全没有痕迹可以判定胥甘话的真假。“昨天麻烦你了。”
 
“我自己想做的。”
 
“现在,要去休息吗?”
 
“不用了,我看书。”
 
“嗯。”娄隽点头,跟在胥甘后面去了客厅。黑皮手札还在客厅茶几下面的木架上,胥甘坐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翻阅。
 
娄隽也还坐对面,手里拿着书,很久不翻页。他盯着胥甘,长时间、专注的看,像是在读一本深奥的巨著。
 
胥甘被他的视线弄得很不自在,尽力克制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到手札上去,效果甚微。手里的笔记本上,满满一页,是写了字以后反复修改的墨团,黑乎乎的一片带着毛角。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抬头回视,装作淡漠。“有什么事?”
 
“没有。”娄隽摇头,视线毫不遮掩。
 
胥甘扫视自己,又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直视依旧,目光深深。
 
“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
 
“没有。”
 
胥甘郁闷扶额。“所以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在考虑你。”
 
如若在平常,胥甘会反问:考虑的怎么样?对我满意吗?现在,胥甘却是仔细的观察了娄隽的表情,不似随口胡扯。才问:“思考我什么?”
 
娄隽有一瞬间的惊讶。这么好的气氛,他主动挑起来话题,他以为依照胥甘以往的表现,肯定会借机再表心意。他审视胥甘的目光更深。不是他的错觉,胥甘的态度果然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昨天上午,惹他生气以后?……或者今早醒来以后?
 
“思考你,为什么你忽然这么冷淡。你还在生气,我昨天说的话?”
 
胥甘一愣,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表露的这么明显。“我是在评估我自己,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适合你,能不能做到照顾好你。”
 
娄隽思绪一转,“因为在你的照顾期间,昨天,我又发烧了?”
 
“一小部分诱因。”胥甘大方承认。“你是娄隽。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的病患。我的承受能力,目前看来还没有强到,在你生病的时候不惊慌。我作为医生留在你身边的价值没了。”砝码没了,还怎么困住你。
 
娄隽沉默,心里五味陈杂,缓了缓,问:“前提是我不喜欢你?”
 
胥甘闻言,脸上一瞬显现出苦笑来。“事实是前提。”
 
娄隽张嘴,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又咽了回去。低头沉默。
 
俩人静坐了好一会儿,娄隽的手机响起来,是娄筱的电话,内容简单,中午饭又不回来吃了。
 
胥甘这才看表,指针显示已经十一点多了。
 
第9章:六一一游
 
娄隽在发烧以后好的很快,一星期里就完全复原了。娄阆和娄筱都很开心,称赞胥甘医术好。
 
只是这日之后,娄隽的态度回到相识之初,不主动和胥甘说话,胥甘也像是死了的火山,忽然失去了一切的热情,沉寂下来。明明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在不影响日常交流的情况下,相处的方式像是陌生人。
 
娄筱看出端倪,苦于没有知情人士一起讨论交流,在胥甘越来越透明的时候,伺机找来。此时,时间已经走到四月的末尾,温度越来越高,娄隽被养的越来越健康,脸色都有了些微的红润。这天,娄隽和娄阆有课,娄筱借口肚子疼,留在家里。
 
俩位兄长走后,娄筱站到厨房门口,把正在收拾药罐药碗的胥甘堵在了厨房里。
 
“你最近怎么了?”问话太开门见山,打的胥甘一懵,不解的挑眉看过来。娄筱又问:“或者我应该问,你和我大哥怎么了?”
 
胥甘一顿,回头继续洗碗。“为什么这么问?”
 
“你原来恨不得长在我大哥身上,逮着机会猛套近乎。你现在除非必要不和我大哥多说一句话,有时候避他如避洪水猛兽。”说着,娄筱想的某个猜测,脸色瞬间变得狠厉难看。“怎么,你腻味我大哥了?玩够了?”后槽牙磨动的声音,带着威胁的气息。
 
胥甘回头,“怎么,往着你之前期待的方向发展了,你还不满意?”说罢,看着娄筱苦笑,“只可惜,不能如你所愿了。”摆好碗罐,胥甘又清洗了手,甩了甩往外走。
 
娄筱挡在门口不动。“说清楚,不说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
 
“怎么忽然这么幼稚了?”胥甘笑她。
 
她皱眉,“有关我大哥的事,多幼稚我行。”
 
胥甘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挪动。胥甘败下阵来,收敛了笑,“小隽第二次发烧那天,我忽然发现,我竟然没有办法在他生病需要我的时候,做出正确的救治措施。”
 
娄筱张嘴,胥甘知道她要说什么,在她脱口而出前打断:“我从会说话开始,就跟着爷爷看医书学认草药,本科毕业以后,开始跟着爷爷学习临床治疗,读硕士的第二年认识傅教授,开始跟着傅教授学外科,读博的时候,已经被傅教授委以重任,主刀他接下的外科手术,从简单的阑尾手术到复杂的心脏手术,我从来没有失误过。但是,那天,我却想不来怎么给一个发烧的人物理降温。如果是你,你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吗?”
 
娄筱合上嘴,看着胥甘好一会儿,说:“不会。”娄家的人,一早见惯了娄隽这样,都能在第一时间稳住情绪应对。娄筱想说这些,可她看着胥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胥甘低头,像是认输的孩子。“我想过,等我下一次就该适应了,不会再忘记自己是医生。但是,我觉得我大概一辈子都不能适应这样的事,看见他生病我就害怕,慌得脑子里全是空白。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最擅长的领域,却帮不了他。”他抬头看着娄筱,目光又像是透过了娄筱,问:“你说,我还拿什么照顾好他,还凭什么配得上他?”
 
娄筱听得鼻子发酸。她想说,爱是最大的砝码,爱就够了。她想说,人都是平等的,爱情里没有什么配不配的上的问题。她还想说,能做到的,待在大哥身边,你能适应,能在紧要关头稳住情绪的。可是她都说不出口。娄隽的身体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给他适应,胥甘想的太清楚,这种安慰话对他而言又苍白又虚假。
 
胥甘缓了缓情绪,问:“小筱,趁着小隽还不喜欢我,我现在弃权,算不算没有打扰他的人生?能不能一切回到原点?”
 
大家都回到原点了,那你呢?你去哪儿?娄筱看着胥甘,无声的反问。胥甘笑笑,“我导师手里有交换生名额,我想我应该出去留个学,深造一下,来个中西医结合和外科双科全才什么的。”
 
“胥甘,”娄筱叫他的名字,犹豫着下决定,说:“我也是个医生,虽然还没出师,但你也见过我在医院实习时候的能力,虽然远不及你,但也不差。我给你一年时间,在你没有适应之前,和你一起守着我大哥。这机会你要吗?”
 
胥甘眼睛一亮,又慢慢暗淡了。“小筱,如果我永远都适应不了呢?又影响了小隽呢?”他摇头。“小筱,谢谢你,站在我这边。但是……”
 
“我不是站在你这边。”娄筱打断他,“我是怕再没有人比你更爱他。我私心的想我大哥找一个爱他如命的人在身边,全心全意的陪伴照顾他,对他才是最好的。而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我担心也会是最后一个,我不想他错过。”
 
娄筱和胥甘对视,目光真挚。胥甘低头避开。俩人间是长久的沉默。
 
“我想想。”胥甘最后说。
 
娄隽完全好了,胥甘没有留下的理由,在周末的早餐后,告辞回家。
 
娄隽看他一眼,不说话不挽留;娄阆欢送,心喜终于抢回来自己的床;只有娄筱不舍,几次欲言又止,在胥甘出门之前,问:“六一有时间吗?”
 
“应该有。”
 
“六一我们约好回邻市玩,一起吧?”这是三兄妹逢假必做的事,只是五一错过了,六一刚好是星期五,请一天假外加周六周日,刚好是个小短假……
 
胥甘看娄隽,娄隽始终低着头抱着一本书看。“我……”
 
“那约好了,六一早上六点,你开车来接我们,不要迟到哦!”娄筱飞快的订了,低声补一句。“就这个六一为期,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你的决定。”不给胥甘反驳的机会,一把推出门去,顺手关上。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引来娄隽和娄阆的侧目。
 
娄阆问:“你怎么了?”
 
娄筱佯装不解,“什么怎么?”余光看向娄隽,心里暗想:大哥可不像二哥那么好忽悠,不会看出来什么了吧!
 
“你干嘛推他出去?你跟他说了什么?”娄阆问。
 
“我没推啊,是他自己走的。顺便交代他不要迟到。”娄筱眨眼。果然,娄阆点头表示了解,不再问了。娄隽似笑非笑的看了娄筱一眼,却不说话,接着看书。那一撇,惊得娄筱心肝乱窜。
 
胥甘回了胥家,时间忽然空闲下来,自觉地跟他的导师打了电话,申请归队。
 
胥甘导师姓傅,六十岁年纪,是国内知名的外科好手,时任京城军医院副院长、外科主任。年轻时候曾经在胥爷爷门下学过一段时间的中医药。很早就认识胥甘,对胥甘的天赋很看好,平日里管教也严。傅教授接电话的时候和声细语的说:你来吧,我就在省医院的外科主任室。等胥甘到屋里,关了门,摆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说:“吆~忙完了?想起来回来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听得胥甘皮一紧。先态度极好的低头认错,“对不起。”再把责任推卸给胥爷爷,“娄爷爷家的长孙小隽,您应该听我爷爷说过那个情况,每次生病凶险,爷爷担心,身体上又承受不了操劳,所以我去守着。”爷爷,对不起了!胥甘心里对胥爷爷呐喊道歉,嘴上接着表态:“谢谢师父不嫌我,您放心不会再这样了,以后随传随到!”
 
傅教授抽抽嘴角,到底是没有把肚子里早准备好的话说全。当年在医界与胥爷爷名声并肩,十分权威的娄爷爷的大名他也是听说过的。后来,跟着胥爷爷学习的时候也确实听胥爷爷提起过,他那个自出生身体便十分娇弱的长孙,药石效微,体质难养,是头号难题。他曾有兴趣想要一见,却听胥爷爷说两家失去了联系,现在看来,这是又遇上了。而且那小孩长大了,身体依然质弱,真是个好时机呀!
 
思绪一转,傅教授问胥甘,“这次生病已经全好了吗?他体质真的十分虚弱?”
 
胥甘点头,大约猜到了傅教授的心思,回道:“不算全好,你知道他先天体质差,就算一时好了,也少不得要比常人多静养个十天半月。”
 
“静养是必须的。等他完全好了,得空,你带他来找我,让我来看看。”能治好固然是喜事,没法子长长见识立个新目标也是好的。傅教授眯着眼睛,心情美起来。
 
胥甘点头,没想好回复的说辞。私心上,他是不想让娄隽见傅教授的。傅教授虽然医术高超,但毕竟做了几十年的成绩和专业都是针对他的外科技术,对内科并不了解。再说胥爷爷的医术远在他之上,胥爷爷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见了也没用,他就是过来满足一下好奇心。
 
正想着怎么推脱,门外响起敲门声,护士推门进来。“傅教授,手术快开始了。”
 
“好,我马上过去。”傅教授应声,冲护士摆摆手,回头问胥甘,“有一个胃部切除手术,一起去?”
 
胥甘皱眉。“我只是你的学生,这样私自进手术室不好吧?”
 
傅教授嗤笑。“我怎么记得你刚分到我名下的时候,第一天就死皮赖脸的跟着我进手术室,是这么遵纪守法的人吗?”
 
胥甘脸上一黑,“今儿这个是只要我旁观的?”
 
“师父教徒弟,是为了自己干活让徒弟歇着看的吗?”
 
胥甘嘴角抽抽,“这样不太好吧。”
 
傅教授挑眉,“这样的手术,怎么算你也做得有百多次,怎么这会儿怂了?”胥甘沉默,傅教授话一转,推胥甘一把。“再说了,你有证,你怕啥?我不是还在旁边盯着吗?走了。”
 
胥甘叹气,“病例呢?”
 
傅教授随手一扔,送来一份文件夹。“怎么?这去邻市做了半年中医师,都忘了手上的活计了?”
 
胥甘对着傅教授乖巧的笑。“师父的教诲铭记在心,我正在一丝不苟的贯彻到工作里。”
 
傅教授又一声嗤笑。“我听说,你对这的院长递交了申请,想毕业后留在这做中医?”
 
胥甘手下顿住,严肃了面容,郑重的点头。“是。”
 
“对京城的军医院不满意吗?还是,你不想干外科?我可以给你调科。”对待最满意的学生,当然是先留在身边,再一步步安排回外科,决不能方然外流的。傅教授心里劈里啪啦响的打着小算盘。
 
“我想留在爷爷身边。爷爷年纪大了,胥菱还小,家里需要人照顾。”
 
傅教授一顿,点点头。“也可以把大家接过去住,京城相对而言,各方面还是比这里好很多的。”看时间不早了,迅速的结束话题。“走吧,时间到了。”
 
手术很顺利。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胥甘坐在椅子上喘口气,换了自己的外套,查看手机。有一个未接的电话,三小时前胥菱打来的。
 
胥甘回过去,胥菱接的很快。
 
“哥,你做完手术啦?”胥甘进手术室以前都有设置来电拒接短信回复的习惯,胥家人都知道。
 
“嗯,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就是你中午没回家吃饭,爷爷让我问问。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了,你回去跟爷爷说一声哈。”
 
“好。晚上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揉揉胃,胥甘站起来看着傅教授。“师父,还有事吗?”
 
“没了。”傅教授悠闲地摆摆手。“要回家?”
 
胥甘点头。
 
“我也有段时间没去看你爷爷了,走我也一起去。”
 
胥甘点头,驱车载着傅教授回家。
 
当晚胥爷爷很高兴,赶胥甘去做了晚饭,桌上俩人还喝了几杯,当夜傅教授在胥家留宿。
 
第二天,再一起吃了早餐,坐胥甘的车去医院,晚上一起回来,如此反复。
 
转眼到了五月三十一号,胥甘晚上依然带着傅教授回胥家。晚饭过后,胥甘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去。
 
不去。
 
这件事困扰了他一个星期,他拿不定主意。
 
已经有一星期没见到娄隽了,胥甘在心里计算。很想他,最近总会不自觉的发呆,任何事都能联想到他,想知道他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身体有没有又不舒服,学校里的学生是不是听话,有没有惹他生气。还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也没有见过他开怀大笑。不知道他为人师表的时候,会不会和平时不一样,会不会更有生气一些?
 
胥甘伸手捂眼,在黑暗里想象娄隽生气的时候、开心的时候,神态上可能会有的变化。可惜没有模板,终究不得收获。
 
看,遇见以后相识以来,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能称得上美好的回忆。胥甘沮丧的想,或许真的不合适吧。
 
他抬起右手,举在头顶,做出放开的动作,下一刻又立刻握紧了。
 
真的,放手吗?
 
……
 
电话震动的很突然,抵不上胥甘看清来电显示那瞬间受到的惊吓强烈。他呆呆的举着手机,足足等到对方因为超时提醒挂断,才恍然清醒,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未接来电,又懊恼又不知所措。
 
怎么能不接娄隽的电话呢!万一有什么急事呢!万一娄隽发生了什么,急需帮助呢!越猜越担心,手忙脚乱的要回拨,电话,又开始震动了。
 
娄隽。
 
胥甘的大脑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喂?”他说,声音很轻。
 
“胥甘,我是娄隽。”是娄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清晰。
 
“嗯。”他应一声,又沉默了。
 
对面的娄隽也沉默。过了一会儿,娄隽主动开口:“小筱催我提醒你,别忘了明天出行的事,过来早点,一起吃早餐。”
 
要放手了,应该拒绝。胥甘心下决定,嘴里却鬼使神差的问:“你想我去吗?”说完后悔的想把嘴缝起来,立刻不吱声了。
 
听筒里又一阵安静。胥甘心底发疼,正想说一句话,告诉娄隽就是个玩笑,不要当真。却听见娄隽浅浅的开口:“我想你去。”
 
“你……你当真……”胥甘话都说不完整了。
 
“认真的。有些事,我想跟你聊聊。”娄隽声音四平八稳。“明天见,早点休息。”
 
“哦,好。”胥甘还没有回过神来,电话就挂断了。
 
什么意思呢?
 
答应了?
 
再次郑重拒绝?
 
胥甘翻滚着,想不明白,胡猜了一夜。
 
翌日,一早驱车到娄隽家,脸上还挂着深深地黑眼圈,引来娄筱的调笑。“我以为你连着一星期不出现,是真的要放手了,原来是拼命憋着呀!怎么样?昨天我大哥主动给你打的电话哦!有没有很激动,激动地一夜没睡?嘿嘿~”
 
六一游的地点定在距临市较近的小镇里,是美术系学生写生惯常去的地方,山清水秀,算得上是临市附近的一景。
 
驱车俩小时,到达娄筱早定好的农家小院,安排了胥甘和娄隽一间房,收拾了行李,吃过午饭稍作休整,一行人出了农舍往田地树林的方向走。
 
这地方娄筱以前和别人来过,还算熟悉,把三人带到小河边,领着娄阆去摸鱼,渐行渐远,独留胥甘和娄隽二人待在一起。
 
胥甘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不看娄隽,却又不想离开娄隽身边。他觉得,娄隽这次要把话说开准是要拒绝他的,心里难过更是不舍。这次,他连挽留和坚持的理由都没有了。
 
能多贴近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胥甘不说话,僵着身体盯着河水,潋滟的波光刺的他的眼睛有些微红,涩涩的泛上来泪意,胥甘瞪着眼睛却不敢眨。
 
娄隽找一处干净的树根边坐下,离胥甘很近,叹了一口气,先开口。“最近好吗?”
 
“嗯。”胥甘稳着气息应一声,鼻音很重。
 
“在忙什么”
 
“跟着导师在省医院实习。”
 
“好久没见胥爷爷了,他最近好吗?”
 
“很好。”
 
“有心事?”
 
胥甘一愣,咬咬牙摇摇头。“没,没有。”
 
“最近实习比较累?”
 
“没有。”
 
“你,沉默了很多。”
 
“嗯。”
 
胥甘的沉默,印证了娄隽的猜测。娄隽心下一凉,转移话题。“我妈前两天跟我通电话了,她说起你。”他说完故意一顿,等胥甘的反应。
 
胥甘果然瞥来一眼,却又立刻背过身去,偷偷闭紧眼睛。
 
见胥甘良久不动,娄隽接着说:“她问你是不是还和我住在一起,问我们相处的好不好,问我觉得你怎么样?”
 
他又停住,等得胥甘心里犹如百爪搔挠,忐忑不安,终于自己坦白:“对不起,没有经你允许私下跟伯父伯母说了我喜欢你,要和你在一起的事。对不起,那时候我太自以为是,打乱了你的生活。”
 
他露出了然的神色,脸上没有喜意,眉眼间紧绷着,声音也带着某种不明的压抑。“除了我父母,还有谁知道?”
 
闻声,胥甘一僵。“我爷和我爸,还有娄筱。”
 
“原来,小筱昨晚让我打电话……”娄隽低喃一声,胥甘听的清楚,僵硬的身形忽然有一点佝偻。“对不起,让这么多人知道。”
 
正在思索的娄隽一顿,眉间打了结,沉默了一会儿,结又解了,语气平缓的问胥甘:“我妈对你的态度,你不好奇吗?”
 
胥甘的喉结艰涩的晃动了几下,肩膀垮下来答:“我,我知道伯母的态度,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完,向着娄筱娄阆走远的方向追去。“我去找他两,你先歇一会儿。”
 
胥甘步伐匆匆,背影很快消失在娄隽的视野里,娄隽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胥甘人很好,追他的时候真心实意,爱他至少等同于爱自己,这些事情,不但只有周末才有机会见面的娄父娄母看得出来,处在爱意中心的他更是感受深刻。娄父娄母感动了,打来的电话里探着他的口风,表达了他们愿意默许的态度。甚至,娄母还变相的为胥甘说了好话。
 
娄隽承认,抛开胥甘对他的好和家人对他的接受不谈,他的心确实受到了胥甘的吸引,不自觉的关注,不自觉的喜欢。胥甘不在的这几天,他想起胥甘,曾经孑然一身的决心摇摆不定。所以,他顺从娄筱的怂恿,主动打电话联系胥甘,约胥甘一起出来玩,试图安抚胥甘忽然的不安。
 
他感受到胥甘的变化,能想到胥甘不安的原因,看出胥甘的退意,在他决定尝试在一起的这个时候,他没法说服自己,借着这个台阶,走回到曾经。明明是收心的最佳时机,明明只想自己过简单的或许还很短暂的一生,明明知道如果踏出了这一步,以后的路会万分艰辛。
 
可是,怎么能放弃一个对你无限好的人呢?更何况,这个人,自己还喜欢,很喜欢。
 
娄隽禁不住盯着胥甘的背影慢慢的走出视线,露出自嘲的笑。
 
得承认是栽了。
 
胥甘不敢停歇,以小跑的速度迅速的找到娄筱和娄阆,低着头站到娄筱身边,接过娄筱手里的水桶。“你去陪小隽吧,他在后面的大树下坐着。”
 
娄筱不明所以,看着胥甘神态呆板,低声问:“什么情况?”
 
河里正拿尖头木棍插鱼的娄阆闻声,回头张望。“你怎么过来了?我哥呢?”
 
“在后边的大树下坐着。”胥甘重复。
 
“一个人?”娄阆惊呼,扔杆上岸。“你怎么能让我哥一个人呆着,这还是在外边!”说着,跑着寻去了。
 
胥甘默默撸起裤腿和袖子,进河里拿了木杆子插鱼。
 
娄筱着急,又问:“你和我哥怎么了?吵架了?”
 
胥甘不答,神情专注的看河里鱼的动向。河里鱼不少,时不时都有一条围着腿边游过,粼粼波光,闪得胥甘眼疼。
 
娄筱等不来回答,连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啊!”
 
胥甘手臂一动,猛然发力,杆子快如闪电插进水里,落空了。鱼儿受惊,飞快的从他四周逃窜,过了几秒,又有鱼儿聚过来。胥甘再大力扎下,落空,鱼儿受惊游走,过会儿又游回来。如此反复,力气越来越大,姿势越来越猛,速度越来越快,十几次之后猛然停住,慢慢举起。
 
阳光下,一条垂死挣扎的鱼,首尾上下翻动,满身鱼鳞反射的阳光有些耀眼,打在胥甘脸上。娄筱才看见,胥甘埋在阴影里的脸上,猩红的眼睛满脸的情绪和没有完全展开的错愕。
 
既第一条被捕的鱼之后,胥甘的手感很好,连续命中,眼里的红渐渐退去。
 
六条之后,娄筱拉着杆子,叫胥甘上岸。“够了,够了,吃不完了。”
 
胥甘点点头,收了杆子上岸。
 
等腿干的时候,娄筱再问胥甘。“情绪稳定了?能说说了吗?”
 
胥甘弯腰,拍去抹去腿上的水珠。“就是我向伯父伯母出柜的事,小隽知道了。”
 
“我哥……又拒绝你了?”娄筱小声试探着问。本来是不打算让胥甘听见的,胥甘却看来一眼,“你也觉得我没有机会对吧?我不知道小隽是什么反应,我坦白完,就过来了。”
 
“你不会……顺便也跟我哥说了,你放手的话吧?”
 
“没有。”胥甘扭头,若无其事的穿鞋袜。“打算好了,但是,我说不出口。”穿好了,接过装鱼的水桶,往回走。“反正他不喜欢我,我不往上凑了,他也会松一口气,就这么慢慢的忘了吧。”
 
娄筱不认同。“你对他那么好,你怎么就知道我哥不喜欢你?”
 
胥甘停住,面对娄筱叹气。“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你被我感动了。可是娄筱,我们都知道,感动不是爱,不可能维持一辈子,更何况这些好,还都是我强制附加给他的?”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加大,到最后闭上眼睛。“以后不提这些,我们都忘了,好不好?”
 
娄筱鼻子发酸,抿了抿嘴,不吭声往回走。
 
胥甘跟在后面,一路沉默。走到娄隽坐的树根边时,却不见娄隽和娄阆的影子。
 
胥甘神经一跳,下意识的拿了手机查号拨号,只是刚点了娄隽的名字又立刻挂断了,低声对娄筱说:“你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在哪儿。”
 
娄筱看见这种情况也觉紧张,已经拿出手机,在拨号了。
 
响了七声,娄阆接通,简单的交代了,俩人已经回到住处休息。娄筱和胥甘赶回去,娄筱陪娄隽说话,胥甘处理晚饭。
 
晚饭做好端上桌,真真是全鱼宴。胥甘厨艺很好,每一种做法都很美味。娄筱赞不绝口,娄阆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根本没有说话的空隙,只是点头。娄隽的吃相算是里面最好的,又专注又斯文,间或凑着娄筱的话音夸赞两句。
 
胥甘闷头偶尔吃两筷子,很沉默。面对三人的夸奖,只是抬头一笑,以示接受与感谢。整个席间,他都在努力克制自己,不把注意力放在娄隽身上,试着把娄隽当做朋友。每每被娄隽拉走了注意力,发呆醒来的时候,都忍不住厌烦自己。
 
吃了半场,索然无味,干脆拿出手机摆弄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收效甚微,在晚饭一结束,立刻收拾了碗筷,逃似的进了厨房。
 
洗刷完了,也不回去。招呼也不打,一溜烟的出了门,从土路上进了麦田,躺在地上,一瞬间就被麦苗和夜色遮掩尽了。
 
娄筱时刻关注着胥甘和娄隽的反应,见胥甘走远了,凑上来拉娄隽。“大哥,这里空气好,我们出去散散步吧。走吧。”
 
娄隽站起身,看着她笑,问娄阆,“一起去散散步吧?难得来这边。”
 
娄阆刚要应声,娄筱打断,“二哥就负责在这给大哥收拾床铺吧。我们走。”说完,使了劲把娄隽拉走。
 
一路沿着胥甘消失的方向走,娄筱东看西看找胥甘。娄隽跟着走了一段,笑问;“在找胥甘?”
 
娄筱一惊,停了步子,偷偷观察娄隽的脸色。
 
娄隽笑容不减。“你早知道,胥甘是同性恋。”
 
娄筱咬牙不搭。
 
“你也早知道,他喜欢我。”波澜不惊。
 
娄筱拿不准娄隽的意思,心慌。先道歉:“大哥,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娄隽轻轻拍拍娄筱的头,语气平淡口吻放松。“只是看你遮掩的太辛苦,索性告诉你,我都知道。”
 
娄筱依然不敢放松,保持立正姿势大气都不敢出。“大哥,对不起。我是你生日的时候确定的。一开始,我是站在大哥这边的,拒绝胥甘和你接触,也觉得他是完全没机会的,想他自己知难而退,所以选择静观其变。但是,胥甘他真的很好,他把你看得和他的命一样重要。对不起,哥。我很感动,被说服了,我想帮帮他。”
 
娄筱眼睛红了,娄隽把她拥进怀里安抚。“真的不是在怪你,小筱。胥甘的好,大家都知道,尤其是对我。我妈大概也是被感动了,基本上已经委婉的向我明确表示过,她同意我和胥甘在一起。”
 
娄筱闻言冒头,“大伯母真的同意了?那二哥知道吗?”
 
娄隽一愣,挑眉。“小阆,大概还没想到这儿。”
 
“那你呢?哥,你喜欢他吗?”娄筱迫不及待的问。
 
娄隽放开娄筱,笑她。“不哭鼻子了?”娄筱呲牙。“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娄隽往前走两步,抬头看着城市里很难见到的星星,目光深邃。“他很好,很吸引我,我很心动。但是,我们俩之间,还欠些火候。”
 
“什么火候?我去烧一把?”娄筱撸袖子。
 
娄隽拍她。“还没有下定的决心,别人是帮不了的。”拉她往回走,远离了那块麦田地。娄隽低声说;“我想传达的,传达到了。小筱,谢谢你。”
 
娄筱不放心。“哥,这样行吗?”
 
“尽人事,听天命。足够了。”
 
“那,哥,你做下决定了吗?”
 
“我,大概也还没有吧。”
 
麦田里,胥甘闭着眼睛,情绪在心里翻涌。听见娄隽说感动、说受吸引、说心动,胃里像是被倒进去了一整罐的蜜糖,甜遍全身的欢喜。只可惜这欢喜像是海市蜃楼,眼见真真切切,确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他否定了自己在娄隽身边的价值,他失去了下定决心在一起的砝码。
 
胥甘在麦田里躺到深夜,忍过了自觉最难过的情绪,说服自己忘记今天听见的转机,才回去。
 
进院门的时候,看见屋里的灯还亮着。胥甘想象着屋里的情景,娄隽是睡了还是醒着?如果醒着,该怎么自然地搭话,表明自己的淡忘与割舍?
 
他还在想,娄筱忽然开门出来了,神色匆匆,眼睛很红。看见他脸色一变,质问:“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声音里带了微弱的哭腔,说完一边走向车子,一边命令:“你快把大门打开。”
 
胥甘心里一跳,猛然有不好的预感,还没来的急张嘴问,娄阆已经抱着脸色苍白的娄隽出来了。娄筱赶紧开车门,让娄阆把娄隽放进去,胥甘慌张的顾不上娄筱的指示,钻上车。娄隽闭着眼睛,胥甘叫他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微弱的呼吸、紧蹙的眉头、额头的细汗证明他还活着。
 
“怎、怎么了,这样?”胥甘问。
 
此时娄筱已经去开大门了,娄阆发动车子,手下不停地说:“一开始他说是肚子疼胃疼,本来是要直接去医院的,我哥说你还没回来,让小筱先给你打电话说一声,电话还没打通,他就先疼晕了。正准备去医院,你回来了。”
 
车子出了门,娄筱直接上车,车速很快的往镇上医院驶去。
 
胥甘见娄隽身上有冷汗,皮肤发烫,气息不稳。心疼的把娄隽抱在怀里,问娄筱,“之前都是什么症状?”
 
“发热、腹痛胃痛、恶心、右下阑尾区按压疼痛,我觉得是急性阑尾炎。”闻言,胥甘心中火起责问:“急性阑尾炎都有几小时的初期表征,怎么这么严重才发现?”
 
娄筱心底也有火气,回道:“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大哥晚上睡觉从不超过十点,可是今天直到他昏迷前,还没有睡。从晚饭过后到现在,你出去了超过五个小时,十点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你明明听见了我俩说话,为什么还回来这么晚!”
 
“我……”胥甘说不出原因,很多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对比上现在娄隽的情况都显得微不足道。如果可以,他宁愿折磨自己,也要时时刻刻看着娄隽安好。如果,这一次……
 
“到了!快!急诊室!”
 
娄阆下车,打开车门催他,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胥甘收拾起乱七八糟的情绪,努力镇定着,跟在娄阆身上跑进急诊室。小镇里的急诊室,深夜里没有看病的人,有一个医生两个护士坐在那里打瞌睡,看见胥甘抱着娄隽进来,娄阆和娄筱凶神恶煞的催促,一瞬间都有点吓懵圈。
 
娄阆叫了那个男医生几声,医生才一幅大梦初醒的样子,带着护士往这边来。娄筱看着男医生一脸没睡醒的散散悠悠的样子不放心,一把抢过男医生脖子里的听诊器递给胥甘。“快,先给我哥看看。我给你拿单子,该做什么检查用什么药你尽管开!”
 
刚晕回神的男医生再一次傻眼,胥甘也傻眼了,嘴唇蠕动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我不行,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怎么不行?别磨蹭,快点!”娄筱命令。
 
胥甘抖着手始终没有去接,终于再一次清醒的男医生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脸怒容的抢回听诊器,斥道:“嚷嚷什么,这里是医院,闲杂人都让开!”伸手去推娄隽,娄筱去挡。
 
心里像烧着一把火的娄阆耐性终于到了极限,低声斥道:“够了,先让这个医生看。”
 
“可是……”娄筱想反驳,却被娄阆粗暴打断。“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要把哥的命赌在他身上吗!你不知道现在时间对哥来说有多宝贵吗!”娄阆反问,句句剜心,不光娄筱沉默了,胥甘的身子也跟着抖了抖。
 
男医生听出了苗头,见送来的人已经昏迷,脸色灰白,以为是严重的心脏疾病,等三人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手脚利索的快步走到娄隽身边,吩咐护士给娄隽带上氧气罩,一点点的换位置给娄隽听心音。过了五分钟,男医生才有些放松的皱着眉站直身体,说:“患者有发热症状,心动过速、心率不齐,可能是心肌炎,先做个心电图查个心肌酶谱。我开单子,家属先去缴费。症状不是很严重,你们不要太紧张。”说着往办公桌走去,准备开单子。
 
娄阆皱眉,去看娄筱。娄筱被娄阆镇压下去的情绪又反弹上来,已经自行挡住男医生说:“我哥他肚子疼,有反胃症状,右腹按压疼痛,极可能是急性阑尾炎,先检查这个。”
 
男医生闻言皱眉解释,“患者腹痛、恶心可能是发烧引起的,先检查心脏,以防引发病变。”
 
娄筱不要同意,紧紧盯着男医生的眼睛,咬牙重复:“先做阑尾炎确认检查。”
 
男医生对这三人忍耐已久,当即发火,“你是谁啊?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我用的着你教我怎么做吗?出去出去!不要耽误时间!”说着挥手赶娄筱。
 
娄筱不依,与男医生僵持。一边娄阆见状掏出手机,跟娄二叔打电话。
 
胥甘一直半抱着娄隽,时刻注意着娄隽的情况,娄隽脉象越来越弱,胥甘越来越害怕,心里有团火越烧越大,克制不住,冲医生低吼,“不要再吵了!你现在马上过来做实验诊断看看。”
 
男医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嗤笑道:“你们就是来耍我玩的吧!还想不想让病患活命了?虽然我刚才说了症状不是很严重,但是你们都该有常识,心脏上的毛病发作起来是有可能死人的!真的要这样浪费时间吗?”
 
男医生固执己见,胥甘火起又心寒,害怕的情绪在心里无限蔓延。任何疾病对娄隽而言都可能致命,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拖了,这个男医却连正确的判断都做不到,娄筱又不成熟,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胥甘使劲咬了一口自己的腮帮子,咽下一口血水,勉强自己冷静,吼一声:“看着!”气势镇压全场,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抖着手把娄隽平放在床上,用右手压迫他的左下腹,再用左手挤压近侧结肠,动作流畅又规范,精准的控制手上的力道,在娄隽随着他的动作身体反射性抽搐,发出闷哼时立刻撤手。
 
胥甘心里绞痛,忍不住立刻把娄隽抱在怀里搂紧,等娄隽平静下来,自己的手不颤了,才又放平他,扶着他的右腿使右髋和右大腿屈曲,两手按着向内转,看他继续刚才的弹动抽搐。
 
胥甘给娄隽做了初步诊断,心里已经有数,克制自己不去抱他,也不再看男医生,对两个护士吩咐:“先抽血做血常规检测和B超。”
 
年长的护士看出了些门道,点头指挥着小护士配合。被娄筱挡住的男医生见状却忽然闪出来,大声斥道:“你们干什么呢?瞎胡来出了事情谁负责?是不是医院的薪水领腻了,都不想干了,想滚蛋了!”
 
胥甘上前一步挡在男医生和护士中间,睁着殷红的眼睛看着男医生,男医生被胥甘的气势惊到了,有一瞬间的失声,回过神来火气大增,正要大骂,却忽觉被人拉了拉领子,极不耐烦的嚷道:“谁啊,他妈不……”一边回头,忽然看见方方正正的手机屏幕里的人脸,没出口的话瞬间煞住,变成惊疑的一声,“院、院长?”
 
屏幕里对男医生表现很不满意的院长,满脸怒容的说:“从现在开始到我到医院期间,你先带着他们,按他们的吩咐做,听明白了吗?”
 
男医生点头,“是,明白了。”
 
娄阆见状收回手机,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男医生转过弯,上前几步走近娄阆正要说话,娄阆却不看他一眼,追着前边已经在护士的帮助下推着娄隽走了的胥甘娄筱去了。
 
有了院长的后门,快速高效的做了血检和B超,确诊了是急性单纯性阑尾炎,挂上点滴被推进单人病房的时候,时针刚指着四,娄隽还没有醒。
 
病房门外,娄阆在和院长寒暄,感谢他这次提供的便利与帮助,病房内的窗前,娄筱在给娄二叔打电话汇报情况。
 
胥甘坐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上,抓住胥甘的手,额头压在上面喘息。中间的两个小时回想起来其实很短,胥甘却觉得比过了几十年还累。
 
门外的娄阆走回来,拍拍胥甘的肩叫他出去,他抬头,眼里的红潮还没有褪去,脸上的疲惫深的骇人,看的娄阆一愣一时忘了说话。
 
胥甘出声问:“怎么了?”明明没有说很多话,也没有太大声说话的一晚上,声音嘶哑的像是砂纸在摩擦。娄阆看了他片刻,指着门外。“院长说想见你。这里我看着,你去吧。”
 
胥甘点头,起身出去的时候,身体打着抖,是从开始给娄隽做诊断的时候就没有停过的。
 
门外,五十岁的院长精神很好,见了胥甘主动握手。“胥甘对吧,胥教授最近身体还好吗?”
 
“谢谢关心,爷爷身体很好。”胥甘打起精神应答。
 
院长笑,“胥教授身子一向硬朗,是长寿的人。”说完,苗头转向胥甘,问:“你也是学医的吧!刚才看你手法娴熟,真是尽得胥教授的真传,在哪儿上班啊?”
 
“院长夸奖了,我没毕业,在读博。”
 
“好、好,多读两年积累知识是好事,毕业了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代表我们医院十分欢迎你!”
 
“那我先谢谢院长了。”
 
“没事,没事。累了一晚上了,我就不打扰了,你去休息吧,娄隽的情况不稳定,还需要你。顺便跟娄阆娄筱说一声,我先走,晚些再来看你们。”
 
“您去忙吧!今天多亏了您,真的很感谢。”
 
“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我先走了,你也进去吧。”
 
进了病房,娄筱已经打完电话了,正坐在病床边上看着娄隽发呆。
 
胥甘站在床头,对着各占床一侧的娄阆娄筱传达了院长临走时的话,顺便借了娄筱的手机给胥菱打电话。
 
早上五点,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胥菱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闷闷地,还没有睡醒。
 
“喂,哪位?”
 
“我是胥甘。”
 
瞬间清醒了很多。“哥,你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是娄隽得了急性阑尾炎,我们现在医院里,一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等爷爷醒了吃完早饭了,再跟爷爷说这件事,带着爷爷来医院。”
 
“好,我知道了。”
 
“嗯,那挂了。”
 
事实上,胥爷爷七点半就到了,早的超乎众人的想象。胥爷爷和胥菱进病房的时候,开门声惊的三双红眼睛齐齐看他。
 
胥爷爷一坐下,先问了当时的情况,看了放在床头的病例,才开始给娄隽诊了脉,过了寂静的两三分钟,问胥甘:“你处理的?”
 
胥甘低着头小声的“嗯”了一下。
 
胥爷爷嫌弃孙子的不自信不争气,皱眉说:“处理的不错,是你应有的水准。终于像是医生的样子了。”
 
得到胥爷爷的肯定,胥甘反问:“真的?那小隽现在怎么样?”
 
胥爷爷气笑了,骂道:“小兔崽子,你使唤谁呢?你不会自己看看?烧也退了,心跳也平缓了,你说现在怎么样?”
 
“可是他没有醒,气色也没有明显的好转。”胥甘担忧。
 
胥爷爷心里明白,慈爱的安慰胥甘。“你当时的判断很准确,用的药和药的计量也很精准,小隽的病情得到治疗,已经没事了。你也知道,小隽从小身体不好,容易伤着元气,不管是什么病,治疗起来都起色的慢,不要着急,慢慢来。”
 
“嗯。”胥甘点头应下,不过情绪依然不高。
 
胥爷爷拍拍他的肩,转身和娄阆娄筱说话去了。
 
上午十点,娄家四位家长到了,见胥爷爷在场,先问了胥甘的情况才安心了坐下。和胥爷爷聊了两句,娄二叔带着娄父去找院长,一是为道谢,二是谈转院。
 
屋里一时又静下来,娄母和娄二婶一人一边握着娄隽的手,细细的看。胥甘在娄母来时自觉让出位置,远远看着更觉插不进去,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出了病房。一路走出住院楼,到医院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一盒烟,开了封含在嘴里,靠在一颗树干上,仰着头闭着眼睛深呼吸,终于露出一直埋在阴影里苍白焦躁的脸,嘴角咧着似哭似笑。
 
该……怎么办?
 
娄隽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小镇的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挤满了人。娄隽的目光一一扫视过娄母娄父娄阆娄筱娄二叔二婶胥爷爷胥菱,没有胥甘的身影。
 
最先发现娄隽醒来的是娄母,红着眼睛抖着声问:“醒啦?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极力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
 
胥甘露出歉意的微笑,摇头,“妈,让你担心了。还有爸、二婶、二叔,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没事,没事。”娄母和娄二婶齐摇头,娄母看见娄隽嘴上干的起皮,又问:“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好。”
 
旁边,娄父立刻递过来一杯温度适中的白开水,被子里插着一根吸管,显然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就等娄隽醒。
 
娄母接过,喂娄隽喝,一边小声说:“热不热?凉不凉?慢慢喝,别呛着。”
 
娄隽咬着吸管摇了摇头。喝过水,说:“谢谢。”
 
娄母抚摸娄隽的头,“傻孩子,谢什么。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刚睡醒,不困。”娄隽把目光转向胥爷爷,笑着招呼,“大爷爷,害你也跑一趟。”
 
“觉得抱歉就赶快好起来。”胥爷爷上前,娄二婶让出位置给胥爷爷做,胥爷爷一边搭上娄隽的手腕,一边说:“看,多少人为你担心着。平日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哪里不舒服要早点说,不要再忍着了。这次凶险得过是你幸运,以后可不能再马虎了。”
 
娄隽笑应:“是,这次是我不对,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胥爷爷点头,专心诊脉,四下寂静无声。过了片刻,胥爷爷抬起手站起身,一点一点按压娄隽的右侧腹部,一边问:“疼吗?”
 
娄隽一开始摇头,后来不停点头。
 
按完了,胥爷爷坐下来问:“疼得狠吗?”
 
“不按压的时候已经不疼了,按压的时候也没有昨天疼得厉害了。”
 
胥爷爷点点头,“药效不错,烧退了,痛感也减轻了,好好休养两日就好了。”
 
闻言娄家人纷纷唱出一口气,放松下来,脸上的笑终于有了实意。
 
娄隽又看一圈,等了片刻,问:“胥甘回去了?”
 
娄母一愣,看看四周又看看娄父,一脸茫然,娄家人没有谁注意到胥甘的忽然消失。胥爷爷笑而不语,倒是胥菱看了一圈没有人说话,才接道:“我哥出去了,有三四个小时了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他干嘛去了?”
 
娄隽一愣,垂下眼皮,刚要说不用,娄筱已经接话,“昨天他出去没有拿手机,来医院的时候又匆忙,他的手机应该和行李一起,还落在租住的院子里。我出去找找吧。知道大哥醒了,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着,娄筱已经风风火火的跑出去了。
 
刚出了走廊,进了楼梯间,就遇上了胥甘,此时的胥甘坐在台阶的一角,嘴里嚼着一支烟。干燥起皮的嘴唇,嘴边青黑的胡茬,满眼的红血丝,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如刚醒的娄隽。
 
“我大哥醒了。”娄筱站在台阶上,对胥甘说。
 
胥甘正盯着窗外摇晃的树叶发呆,闻声头也不回。“我看见了。”
 
“你回去了?那你怎么不进去?我大哥在找你。”
 
胥甘避而不答,反问娄筱,“爷爷诊脉了吧?怎么说?”
 
“胥爷爷说已经没事了,修养几天就会好了。”
 
“那就好。”胥甘点头,嘴外的烟头又往嘴里进了一节。
 
娄筱暗自着急,又问胥甘,“你不进去看看我大哥吗?他刚醒来就在找你。”
 
这次回答娄筱的是胥甘长久的沉默。
 
“我大哥昨晚说喜欢你,你听见了吧?真的都这样了还要放弃吗?”娄筱等不及又问。
 
“他说的是感动、心动。”胥甘纠正娄筱偷换的概念。停顿片刻,低声问娄筱,“你劝我、支持我和小隽在一起,是因为我对小隽的好吗?”
 
“是。”娄筱想也不想的回答。
 
胥甘却笑了一声。“你不是。你转变态度,只是因为你觉得,小隽对我的态度在软化。”
 
娄筱一愣,不想胥甘看的这明白,索性承认:“我承认,我支持你是因为我大哥的表现。”说完又问,“所以,你是已经决定了不回病房见他,坚持要放手?”
 
胥甘忽然慢条斯理的吐出嘴里嚼成渣的烟叶和纸,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往楼下走。在拐弯处仰头看着娄筱,微笑。“我去买包绿箭,清清烟味,才好去见他。”说罢回头往下走。
 
那一瞬间的笑里,夹杂着很复杂的情绪,娄筱没有看懂,也没有深究。在娄隽需要的时候,胥甘表示了会去病房看娄隽,这对娄筱来说,就够了。
 
娄筱并没有在楼梯间里等胥甘,她回了病房,对娄隽说了胥甘刚才在吸烟,已知道他醒了,就扔了烟去买绿箭了,一会儿过来。
 
距她的话结束还没有三分钟,嚼着绿箭的胥甘就精神抖擞的进了病房,笑着和娄隽打招呼。“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他装的好像浑不在意,眼里褪不去的红血丝还是出卖了他的焦虑和紧张,验证了娄筱的描述。
 
娄母和娄父一脸又感动又满意的看着他,娄母站起身来,主动把最靠近娄隽的位子让给他。
 
他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胥爷爷一巴掌招呼在脑袋上,斥道:“跑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有你这么当主治医师的吗?病人醒了自己却跑的无影无踪?还不赶快滚过去看看?”
 
娄父娄母护着劝胥爷爷,“照顾了小隽一晚上,胥甘肯定也累了,放松放松是应该的,您不要怪他。”不明所以的娄二叔也觉得胥甘已经做的很好,不应该被胥爷爷教训,跟着劝,“是啊,胥叔,您对胥甘太严格了。累了休息放松一下是应该的,紧张了一晚上,医生也要有个缓口气的时间啊。”
 
胥甘不说话,顺着胥爷爷的力道坐到娄隽身边,抓住娄隽的手腕把脉。
 
“还疼吗?”胥甘心不在焉的诊着脉问娄隽。
 
“不疼了,好多了。”娄隽答,一如既往的温文微笑。
 
“胃里呢?还恶心吗?”
 
“不会了。”
 
“烧也退了。”
 
“嗯。”
 
“你今天还不能吃饭,胃里难受了要说。”
 
“嗯。”
 
“那你休息吧。”胥甘收回手,完全静不下心来诊脉,坐了这一会儿,一无所获。一抬头扫视四周,就看见胥爷爷嫌弃的瞥视。胥甘低头装样子的换胥甘的另外一只手切脉,闭着眼不再说话,从娄隽的角度看倒真像是一个老学究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收回手,说:“病情已经稳定了,明天再做个B超检查一下,确定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再住院治疗一星期,应该就能出院了。”说完站起身来,对娄二叔眨眨眼,悄悄指了指门外,径自出去了。娄二叔站了一会儿,伙同胥爷爷也一起走了出去。
 
回廊的一头,胥甘正站在窗边等待。见俩人走过来,说话直奔主题。“小隽的阑尾炎,有手术指征,因为他的身体情况比较特殊,我采取了非手术治疗。治疗过后,阑尾不一定能恢复正常。”
 
“这一点,上午我和大哥去找院长的时候,院长也说了。”娄二叔叹道,“但是,手术对于小隽的身体伤害恐怕要超出他的身体承受范围,目前也只能先想法消除阑尾炎症。手术的事,等等小隽身体条件允许的时候,再做打算吧。”
 
胥爷爷沉思了一会儿,说:“等表征好了,出院在家修养的时候,让小隽去我那里住吧。我给他开些方子,配合着让胥甘给他做些针灸推拿,应该会有些效果。”
 
娄二叔思考了片刻,点点头。“这样也好,我回头和我哥嫂说说。”
 
当天傍晚,娄阆陪着娄筱去租住的地方交还了钥匙带回了行李,娄二叔和娄父赶回了临市,胥爷爷和胥菱也回去了,剩下娄母和娄二婶两个长辈和娄阆娄筱四个陪着照顾娄隽,胥甘被安排去专职负责娄隽的治疗事宜。
 
在不给娄隽身体造成额外负担的前提下,胥甘在用药时,对所用药物种类的筛选和药剂计量的控制,都特别的慎重。药效相对而言比较温和,收效也会比较慢,索性娄家人习惯了娄隽病去极慢的状态,倒也没有催促过。
 
言笑间,陪着娄隽又住了四天,病征消除,恢复饮食,才严肃的批准娄隽下床走动。
 
许是在床上躺的久了,娄隽刚下床的时候走路晃荡,四个娄家人外加胥甘小心的围在他的前后左右,亦步亦趋的跟着。娄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劝阻推辞,只是一开始走的很慢,一步三歇,但每一步都很稳,走了有二三十步,已经与平常无异。
 
五个人跟了一会儿,娄母和娄二婶被娄筱借故拉走了。大约娄母已经与娄筱合计过了,走的时候只有娄二婶一脸的不明所以。
 
围着病房楼走了一圈,胥甘见娄隽出了汗,牵着娄隽坐在一边的凉椅上休息。
 
头顶有树枝挡着,斑驳的阳光落在娄隽身上,照着他病后初愈的脸,肤色少了病黄亮了许多。胥甘脱掉临时的白大褂,披在娄隽身上。“有风。”
 
娄隽并不推辞,整了整身上的褂子,闭着眼睛,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再等三天吧。”
 
“我想明天就出院。”
 
胥甘看着他,他始终不睁眼,脸上带着微笑,大概是感受到了胥甘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听说,胥爷爷提议,让我出院以后去你家修养?”
 
“是。”
 
“你想我去住吗?”
 
胥甘愣住,看他的目光更深。
 
娄隽却笑着,接着说:“说起来,我这次的主治医师是你。压力大吗?”
 
胥甘不吭声,只是直直的盯着娄隽的侧脸。
 
“去了你家,你还得接着费心,帮我调理身体,控制病情,对吗?”娄隽忽然睁开眼看过来,“也许,我还需要做一个小手术。怎么样?你有信心吗?”
 
言辞间轻巧的像朋友间随意的谈笑,胥甘却觉得备受压力,额角渗出些汗来。胥甘紧了紧嗓子,蠕动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压力很大,没有信心,从确诊了这病起,整日整夜的担惊受怕,一不小心就会想到承担不了的结果上去。这些,胥甘都不敢说出来。
 
娄隽等了一会儿,神色不变的闭上眼睛转回头去。“明天,上午十点,麻烦你帮我办好出院手续。还有我妈和二婶、小筱也麻烦你了。”说完,他站起身来,往回走。
 
胥甘心里一紧,不好的预感在身体里迅速发酵,结为实质真切的疼。手微抬,张着嘴,身体保持在从椅子上起来一半的姿势,僵在原地。
 
娄隽走出两米远,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笑脸不变。“今天,我们好好想想,我去不去。明天早上,我们交换答案。”说罢,自顾自的走。
 
胥甘站直,像个身体不协调的痴呆病人,姿势怪异亦步亦趋的跟在娄隽后面。他说不清此刻的感受,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走近娄隽,紧紧地贴着。
 
娄隽走的不舒服,加快步子拉出些微的距离,触动胥甘的神经。
 
胥甘倏然动作,一把拉住娄隽,紧紧抱住,头埋在娄隽的颈间。“我想你去我家,住在我身边。我没有一点信心,我照顾不了你周全,我满脑子都是如果我救不回你,我承受不了。可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娄隽,我决定了。无论你愿不愿意住我家,我都还会追在你身边贴的紧紧地。我做不到不在乎长久,我就拼命照顾好你,让你一直陪着我。”
 
娄隽回抱胥甘,轻笑。“不要着急给我答案,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思考。”
 
“我已经想很久了。表白之前我在想,你生病我被吓懵不能照顾你之后我也在想。我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各种方面最适合你,我也承受不了你有一点的意外。我尝试放弃你,逃避你,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最后都克制不住贴回来。无论怎么想,满世界都是你,我已经出不来了。”
 
娄隽用力,把胥甘推离自己,直视胥甘的眼睛。“我不直接拒绝你,我承认自己深受你的吸引,我动念想了。但是,我需要考量清楚,需要时间下定决心,选择自己要过的生活。明天,明天早上,最后的期限,在那之前,我们都不讨论这件事好不好?”
 
娄隽心意已决,正激动的胥甘忽然像是被批了一盆冷水,情绪消退,闷声点头。“回去吧?”
 
娄隽点头,没有留恋的往回走。
 
胥甘心底倏然发慌,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立刻散了,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凉。
 
病房里,娄阆在,见娄隽进门,微带诧异地问:“心情不错?”
 
娄隽点头。
 
“发生了好事?”
 
“好事应该算不上,只是我觉得高兴。”娄隽顿了顿回道。
 
“能让你高兴的就是好事呀。到底是什么事?”娄阆很感兴趣的问。
 
娄隽看着娄阆,目光里少有的审视,看的娄阆直发毛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娄隽摇头,恰逢稍慢的胥甘进屋,慢慢走到床边,躺回床上。“我明天就能出院了,你一会儿和妈说声。”
 
娄阆一惊,瞬间从上一个话题转到这个事上,却不问娄隽,直直的看着胥甘问:“我哥真的能出院了吗?”今天能下床,明天就出院,是不是太快了,难道这就是哥开心的事?
 
胥甘看向娄隽,娄隽脸上是他惯常的笑。胥甘看了一会儿,点头。“可以回去了。再住下去对他的身体也没有什么帮助了。”
 
娄阆放心了,一转身给娄筱打电话。
 
胥甘默默的收回视线,转身出了病房。
 
打完电话,交代清楚,娄阆放松下来,坐到床边,给娄隽到了杯温水。
 
娄隽喝一口水,不疾不徐的问:“你有没有觉得,爸妈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和爸妈有什么不同?”娄阆皱眉思考,脸上表情越来越惊悚。
 
娄隽抬手敲他额头,咚咚轻响。“胥甘呢?你觉得胥甘怎么样?”
 
“怎么忽然又说起胥甘?”娄隽思维跳跃太快,娄阆一时有些跟不上。“爸妈的不同和有关系吗?”
 
“关系很大。”娄隽点头,抛出炸弹。“胥甘喜欢同性。”
 
娄阆受到了惊吓,一脸的僵硬扭曲。慢慢的平复了,想到一种可能,眉头拧成疙瘩,沉声试探着问:“他喜欢的,是你?”
 
娄隽点头,表情一如既往的闲适平静。
 
娄阆的眼睁大,下颚线收紧,接着问:“爸妈已经知道了?”
 
娄隽点头,慢慢的喝了一口白开水。
 
“你为这事高兴?”娄阆惊呼,夹杂着细微的牙齿磨动声,盯着娄隽,满满的不信与火气。无奈娄隽平静依旧,只是端着水杯微笑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间将手里的水杯递过来。被多年养成的习惯影响,娄阆就下意识的伸手去接,放在娄隽手边的床头几上。回过神来,瞪着娄隽深呼吸,呼吸平稳了,问:“哥,你也……喜欢他?”娄阆最后半句说的极慢,却字字清晰。
 
娄隽表情不变,点头。
 
娄阆忽然站起来,怒气再上脸,粗喘着决然道:“不行,我不同意。以后我照顾你,也不能让你为……”后半句他看着娄隽没说出口,脸上不经意展现的排斥与痛苦,意味却很明显。
 
娄隽神色不动,抬手拉住他,他完全没有躲,任娄隽拉着顺势坐在床边。“小阆,你陪我最久,你该知道我,我从来不委屈也不勉强自己。胥甘已经过了爸妈的关,人品心意是真实的。我心动,我愿意和他一起生活,扶持一生、甘苦与共。我开心找到为伴的人。”
 
娄阆不认同,认定了胥甘的坏心思,听不得娄隽为他说话,急道:“哥。同性恋没有真心,都是假的。爸妈被他骗了。你一直那么清醒,你别相信他的花言巧语,那是他骗你的。”
 
娄隽却笑。“这段时间,胥甘和我们来往频繁,还一起住过几个星期,他的言行举止你都看着,真没有注意到?”
 
娄阆低头沉默,被娄隽猜中了。初识,见着胥甘对娄隽突然极度的照顾,娄阆是曾经不解过,为这事找了很多理由,独独避开了这一可能。若是早知道,他一定……
 
娄隽看着娄阆的发顶,过了片刻接着说:“胥甘在我接受他之前,已经自己和爸妈坦白了,爸妈很生气也很排斥,曾经处处提防他,那段时间,你看见了吧?”
 
娄阆对那段时间很有印象。那段时间,他对娄父娄母忽然对胥甘的态度转变一直在猜测,胥甘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惹得一向开明的父母那么排斥他。原来答案在这里。
 
“他能从爸妈那里突破,让爸妈松口,他的真心,起码现在的真心,毫不作伪。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际遇。就像,我天生体弱多病难养,偏偏生在爷爷这样首屈一指的大夫跟前,生到咱们这个世代为医的家庭,才能二十多年有惊无险的活到现在一样,是我的际遇。我既然也有心有意,就该抓住。衣食无忧有我自己,少病少痛有他,人生已足。”
 
娄阆闻言,不抬头也不吭声,闭上酸涩的眼睛,过了会儿,忽然红着眼看进娄隽眼里。“我的不同意,我保留着。哥,你要记着,我许诺的要陪你到最后,永远不会食言。所以,你不要变,要永远最爱你自己。”
 
娄隽笑脸一僵,好像看见了多年前,年幼的娄阆站在自己的病床前,红着眼睛对着父母发誓说要照顾自己一辈子的那一幕。难以克制的鼻子一酸,努力稳着情绪。“放心,我不变,不会委屈为难自己,我一直记着,你说的要照顾我一辈子。”
 
陪着娄隽,等娄隽睡了,娄阆心里的怒火才在脸上显示出来。他忍耐着,给娄隽盖好被子,怒气冲冲的去找了胥甘去了。
 
彼时,胥甘正在医院的楼顶,闭目养神。心思千回百转,想着法子,好把娄隽哄回胥家。
 
娄阆找了一大圈却不知所踪,无奈只得等。
 
中午吃饭的时候,胥甘果然出现了,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娄阆停在他面前他都没注意,生生撞了上去。俩人都不由后退一步。
 
娄阆怒气更甚,张嘴就斥责道:“你是瞎子吗?走路不看路还要眼睛干嘛?”
 
胥甘一惊,摸不着头脑的乖乖挨骂,陪笑脸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走神了。”未来的小舅子,绝对得罪不得的角色,胥甘在心里打上标签。
 
娄阆却不满意,眉结更紧,平日里英俊的眉目,竟生出五分凶恶来。“走路不看路还要眼睛干嘛?不如剜了,省的瞎看。”
 
胥甘皱眉,告罪弯着的上半身直立起来,一瞬间收敛了情绪,一身的沉稳,看着娄阆,眉目沉静。此时的娄阆显然满身张开着利刺,他和娄阆算不上特别熟,对娄阆客气是因为娄隽,但他不会纵容娄阆对他发脾气撒气。他抬脚,准备错开娄阆往娄隽的病房走。
 
娄阆却一把拉住了他。“我们找个地方聊聊,你对我哥,肮脏的妄想。”娄阆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的又慢,带着恨意,字字扣在胥甘心上。
 
胥甘一震,刚外放的气势瞬间萎了,抿着嘴点头,跟着娄阆往外走,心下已经了然娄阆要聊的事情。
 
并不想这事情被任何第三个听到,娄阆带着胥甘在附近找了一家高档酒店,开了一间小时房。娄阆拿着房卡,先刷卡进房,等胥甘跟进来关了门,紧绷的像是铁打的拳头迎着胥甘的脸,捶了上去,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还有胥甘毫无防备的闷哼。
 
胥甘很快站稳了脚步,在娄阆第二拳打上来以前,先一步抓住了娄阆的双手一扭,制住他房间里拖。到了中间位置双手一松,露出毫无防备的姿态。“我可以打不还手,让你发泄。但请你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不要打在脸上,回去以后会被小隽看出来,他会担心。”他说完当真闭上眼睛,静静站着,等着挨揍。
 
娄阆看着,火气翻涌,眼神狠厉,拳拳到肉,却真的没有再打脸。胥甘承受着暴打,却始终站着,一声不吭。
 
时间仿佛被谁拉住了,每一分每一秒的脚步都不断慢下来,却不说挨打的胥甘,对打人的娄阆来说都是折磨。手打的麻了,疼了,他终于忍不住收了手,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床上,穿着粗气。
 
“为什么不还手?”
 
胥甘睁眼,看着地面,过了很久,才低低的回:“追求娄隽这件事情上,对你们家而言,我带去的确实是痛苦,我没有资格还手。”
 
“你知道还这么做?”娄阆觉得自己的火气又上来了,站起身来,拳头再握紧。“你这样给我哥带来的,是流言蜚语,别人的唾弃与排斥,不安稳的生活,精神山无止尽的痛苦。”
 
“对不起,我知道。可我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娄阆讽笑反问。“少拿这些好听话糊弄我,我也是个男人,身边也都是男的,我还能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情难自禁?少拿这文雅词为自己龌龊的欲望找借口!”一只手拽上胥甘的衣领,“我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不是喜欢我哥吗?喜欢就应该想他好,不让他受到伤害,对不对?以后离我哥远一点,再也不要骚扰他,当普通的熟人怎么样?”
 
“下一个选择呢?”
 
“你不同意第一个?”娄阆眉目间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阴狠。“要么,我帮你永远的除去这些欲望的根源,怎么样?是不是可以一劳永逸?你会更满意一些?”
 
娄阆不是说假,胥甘看的出来,胥甘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没有娄阆想象的惊慌。他问:“废了你就肯相信我的真心吗?”随意的像是在问午餐吃什么?
 
娄阆心里忽然一跳,没有接声。
 
胥甘又说:“不如我给你个提议。我去做变性手术,变成女人,换个城市,我即能名正言顺的和小隽在一起,又可以消除你担心的所有隐患,怎么样?”说着,他自己忽然先笑了。
 
娄阆凝视他片刻。“你真的愿意去变性?”
 
“我觉得,你应该在问这个问题以前,先下狠劲踹一脚,直接废了。”变性的法子,上午在天台上胥甘也想过,只是一直没有舍得下定决心。这会儿看着娄阆,忽觉看见了希望。有了助攻,不必再纠结了。心下反而释然了。
 
娄阆直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却摇头,“你疯了。”他抬脚往门口走去,开门的时候又停下来。“我尊重我哥的选择,无论他怎么选,我都陪着他。你许给我哥的承诺你都要记清楚,尤其是你现在的决心,一定要记得。如若有一天,你要食言而肥,我哥的苦痛我会翻倍会给你。”
 
胥甘跟过来,一边整理了衣服,一边低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必规劝,我舍不得的、看重的,直接毁了,就对了。以你的聪明,不必知会小隽,也能做到保全自己万无一失。你只要记住,那是你亲哥哥,你要照顾好他,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娄阆回头看他,他整理着衣裳,一丝不苟,淡定从容。等他细细的整理完了,除了脸颊上的一片青色已经完全看不出其他异样的时候,抬起头来了。娄阆咬牙。“不如再让我打一顿吧。就当是先付些报酬。”
 
胥甘抬起左手腕看了看表,“下次吧。已经出来五十分钟了,小隽他们该等急了。”
 
“那好,我先记账。”娄阆点头,率先开门往外走。
 
两个男人,个头相近,长得好看,本来就是一件引人注意的事。退房的时候,胥甘已经招呼一声先走了,独留娄阆在那等。服务台的小姑娘看着俩人,偷偷的抿嘴笑,眼角眉梢的意味复杂。稍远的小姑娘俩还议论出声,娄阆听出了苗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瞬间黑了脸。
 
10在胥家
 
为了防止娄隽看出异样,胥甘想着法子去除脸颊上的青紫,没有进娄隽的病房。
 
入了夜,反反复复猜测娄隽的决定,一夜没睡的胥甘,天一亮就顶着黑眼圈走进了娄隽的病房。此时,娄隽还没有醒,睡相是一如既往的标准平静。
 
胥甘看着,忽然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和精神放松下来,握着娄隽的手趴在病床边上。
 
太阳完全升起来,娄阆带着早饭进来,胥甘抱着娄隽的手睡着了,娄隽醒着看过来,做出禁声的手势。娄阆蹙眉,虽然是娄隽的要求,可是看着眼前这一幕,怎么都心里上火,面上同意了,走过去的时候却故意使劲踢了一脚胥甘坐着的椅子。胥甘果然被惊醒了。弹起上身坐直,头一阵阵晕的发蒙,眼直愣愣的看着娄隽,问:“你醒啦?”
 
娄隽点头。
 
“那……我去办出院手续。”胥甘站起来,耳朵里嗡响,身体一晃。
 
胥甘猛地一晃,娄阆受惊伸手,只是没有挨住,他就站稳了,往外走。
 
娄隽叫他,“胥甘,小阆买了早饭,你吃了再去吧。”
 
胥甘回头,笑。“你先吃,我不饿,我先去安排好。”说罢就出去了。
 
胥甘脸色苍白,娄隽不放心,对娄阆使了个眼色,“你去跟着看看。”
 
娄阆跟了出去,他也担心是昨天手下没轻重,打伤了胥甘。毕竟,现在看来,娄隽是相中了胥甘的,他不想胥甘出事,害娄隽难受。
 
事实上,胥甘只是最近一直没有休息好,刚才起的又猛,引发的一时的眩晕症状。走了两步,马上又生龙活虎的,十分顺畅快速的把手续办好了,看的娄阆直磨牙。
 
俩人回去的时候,娄隽和娄母娄二婶娄筱四个已经吃过了早饭,完全收拾好了,等着出发回家。
 
胥甘看看娄隽,又看看娄二婶。眼下,应该是除了娄二婶,其他人都知道了俩人的事,只是,胥甘摸不准娄隽是否同意他当着娄二婶和大家的面问他的决定。不问吧,一路上更是不方便开口,那不就是连机会都没有了!
 
胥甘皱眉,又快速的收敛了,极短的沉默后,说:“我都安排好了,没有别的问题就现在走吧?”到底是没有问出口。
 
娄母他们不知道其中的弯弯,只是问:“你俩吃早饭了没?”
 
娄阆点头,买早餐的路上买了包子,走回来的时候已经顺便解决过了。
 
胥甘点头。“医院里有食堂。”
 
娄母不疑有他,当下大手一挥。“那就趁早走吧。”
 
娄隽看胥甘一眼,却没说话,有娄筱拉着手跟着往外走。楼下停着两辆车,胥甘的和娄阆的。装上行李上车时,胥甘抓住机会,问:“小隽,要不要做我的车?”
 
娄隽笑着,摇摇头。“我和妈、二婶坐小阆的车,你带着小筱吧。”
 
拒绝。胥甘的心一瞬间落了底,他收敛心绪,笑着说“好”。等娄隽他们都上了车,才坐进驾驶室,跟在娄阆的车后面,往回走。
 
他不说话,专心的开车,娄筱坐在副驾看着他,眼里担忧,动了几次嘴,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你没有系安全带。要不,我来开吧?”
 
胥甘低头看一眼,一只手把安全带系上,目视前方。“抱歉,我忘了。”
 
相对于这车里沉默的安静,另一辆车上气氛就欢快很多。
 
娄隽精神很好,和娄母、娄二婶指着一路上的事物,说说笑笑的。
 
入了省城的时候,娄隽话题一转,“妈,胥甘邀我去他家住,和胥爷爷一起为我调理身体,我答应了。”
 
娄阆从后视镜里投来一眼,娄母郑重的看着他,问:“想好了吗?”
 
娄隽点头,“一会儿回去放完东西,我收拾收拾就跟着他过去。你和二婶这几天照顾我辛苦了,也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今儿先休息,明天让小筱和小阆陪你们逛逛街,好好放松放松吧。”
 
娄母又细细的看了一会儿,满眼不舍得点点头。娄二婶没看明白,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却也只是看着,没有加话。
 
娄隽抱着娄母的胳膊。“妈,我还在省大教书,中午离这儿近,都回这儿休息,你以后来玩,我还是天天在。”
 
娄母点头,“妈知道,知道。”只是眼里的泪花,怎么也忍不回去,索性抱紧儿子,趴在儿子肩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到楼下,两辆车都停了,打开后备箱,胥甘跟着娄阆往屋里拿东西。娄隽跟着娄母坐进娄隽的屋子里,俩人之前异常的气氛,因为胥甘心里正绝望,完全没有察觉到。
 
拿完了东西,胥甘站在门口,说:“你们收拾收拾,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娄阆盯着他不吭声,娄二婶记得车上娄隽说的话,不明白眼下是个什么状况也不敢贸然开口,娄筱张嘴要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竟都沉默了。
 
胥甘笑笑,转身走,刚走出一步,房间里的娄隽忽然伸出头来,扬声问:“怎么,不等我了吗?”
 
娄隽的声音从来是胥甘不容认错的,他听见娄隽的话,心里千回百转,立刻回身,哪怕是有一点点希望,也不想错过。
 
娄隽已经完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没有拉上的行李箱,箱子里放着当季穿的衣服,对上胥甘的视线,笑问:“你走了打算让我怎么过去?还是不想让我过去了?”
 
胥甘楞楞的,忽然梦想成真了,整个人都死机了,只会重复的动动嘴:“我以为,我以为……”
 
娄隽笑着打断他,“等我吗?”
 
胥甘这下反应不慢,狠狠地点头,说:“等。”
 
娄隽很满意,点点头,“坐下来喝杯茶,等着。”
 
“好。”胥甘应声,笑的合不拢嘴,屁颠屁颠的进了客厅,按照命令坐下,看着娄隽走进屋,又站起来问:“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那傻样子看得娄阆手痒。
 
娄隽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不用。”清晰的带了笑意。
 
卧室里,收拾好东西,娄隽依偎着娄母坐了一会儿。娄母笑着拍拍他的肩。“虽然胥甘对你很好,你也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去吧。”
 
“我记得。”娄隽站起身,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拉着娄母走到客厅。
 
娄母迎上站起身的胥甘,把娄隽的手交给胥甘,郑重交代。“小隽,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了。要让他好好的。”
 
胥甘神情同样郑重。“我会尽我所能。”
 
娄母摆摆手,“你们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娄隽点头,和楼二婶他们道别,又拉着娄母的手,问:“儿子搬家,您不同去视察视察?”
 
说罢看胥甘一眼,胥甘收到讯息立刻点头附和,“对啊,一起过去吧,爷爷也说,让我回来的时候邀大家去我家聚聚,好给大家接风洗尘。”
 
娄母笑着,拍了拍自己儿子的手。“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大家都累了,我就不过去了,你们回去也要好好休息。”
 
娄隽点头,没有再劝,把行李箱交给胥甘,和娄母拥抱了一下,拉着胥甘下了楼。胥甘回头看娄母,娄母笑着对他点点头,他回以微笑,终是没有说话。
 
放了行李,给胥甘打开副驾的门,自己做进主驾,发动车子,眼神频频往娄隽身上溜。
 
娄隽撇他一眼,“我以后天天在你面前,你可以慢慢看,现在看路。”
 
“哦,好。”胥甘听话看路,喜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回来,带点小心翼翼,意意思已经不同。
 
娄隽无奈,问:“怎么了?”
 
“嗯……”胥甘嗯了一声,犹豫片刻,“到我家,你想住哪间屋子?”
 
娄隽一笑,明了。不动声色的随意问:“你想我住哪间?”
 
胥甘趁着红灯转头,认真的看了一会儿娄隽,紧绷着说:“我想你和我住一间。”
 
“嗯。”娄隽应下,神色无喜无怒。
 
胥甘却被觉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着住的近,方便我照顾你。你放心,到让人加张床在我屋子里,我睡小床,你睡大床。好吗?”
 
“大床多宽?”
 
“一米八。”
 
“不用买,两个人睡够了。”
 
大惊喜,胥甘无视身后的车鸣声,问:“你的意思是,愿意和我住在一起?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床被子?”
 
他每问一次,娄隽就点一次头,问到后来,激动的声音都变了,手微微发着抖去拉娄隽,大概是想抱住娄隽,伸了一半又忍住了,落在车档把上,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回家。”
 
车速忽然加快,娄隽笑了,没有制止。
 
到胥家的时候,正是上午十一点,胥爷爷拉着娄隽说话,指使胥甘去给娄隽收拾行李。本来一腔热血,想和娄隽温存一下的心,立刻被胥爷爷交了冷水,低着头不甘的拿着用行李回了房间,把行李箱放在衣柜旁边,等着娄隽上来了再按照他的意思整理。自己一下躺倒在床上,心情太美丽,嘴角不自觉的翘着笑。身心放松,竟慢慢的睡着了。
 
午饭的时候,娄隽上楼来叫他,见他睡着,轻手轻脚的给他盖了薄被,下去跟胥爷爷解释了,陪胥爷爷吃了完饭,回了胥甘的房间休息。彼时,胥甘还正睡得香甜。
 
娄隽站着看了片刻,拖鞋上床,躺倒胥甘身边,拉了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身边暖暖的,很安心。
 
胥甘被内急憋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娄隽挨着他倚在床头,拿着一本书在看。感受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你醒了?”
 
“嗯。”
 
微红的光线里,娄隽的脸上带着笑意,看上去又宁静又美好。胥甘不自觉的往娄隽身边蹭了蹭,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腰间深深吸气。
 
“谢谢你。”过了一会儿,胥甘抬头坐起来,看着娄隽说。
 
娄隽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他脸上,“我也是。”
 
心下满足的发涨,他低头轻吻娄隽的额头,娄隽没有反抗,就那一下他亲了很久。久到身体一遍遍难受的提醒,他才抬头。“到晚饭时间了,我去洗漱一下,我们下去?”
 
娄隽点头应好,目送他下床进了浴室。
 
胥甘快速的洗漱完毕,整好衣服出浴室的时候,娄隽已经站在门口等他。胥甘心底生出一种满足,上前拉着娄隽的手下楼。
 
楼下的客厅里,除了中午就在的胥爷爷以外,还坐着胥父、胥菱和一位老人。老人家正有说有笑和胥爷爷下棋。四人听见脚步声,都抬头望过来。
 
胥甘见到老人,握着娄隽的手忽然一紧,低声说:“那个是我外公,大概是我爷爷叫来的,是要在亲人间公开,我们的事。”说着他声音小起来,最后一句有点模糊。
 
娄隽心下了然,安抚的反握住胥甘的手。“我们决定好了,接下来是应该见家长了。等过些时候,学校放假了,你也和我回去见家长吧?”
 
第一次一句话确定胥甘的身份,胥甘闻言欣喜若狂,顾不得楼下有人,一把把娄隽抱在怀里。“你这是要给我名分的意思吗?”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他趴在娄隽耳边,小声的确认。
 
“同床共枕了,不该定下名分吗?还是你不愿意?”娄隽也小声问他。
 
胥甘抬头,十足认真的盯着娄隽的眼睛。“我想要,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你这句话。”
 
娄隽笑,陪胥甘对视了一会儿。“下去吧,家长都在等着。”
 
胥甘点头,重新往下走。等在客厅里的四人,两位老人家正在专心致志的下棋了,胥父抱着一本杂志在看,只有胥菱张大了嘴,看着逐渐走近的俩人,指着他们,结结巴巴的重复,“你们,你们居然……”
 
待俩人走到她面前,忽然狠狠地瞪了胥甘一眼,跑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见状,胥甘皱眉,胥父看见了也皱眉,只有两个老人不受影响的接着下棋。
 
胥甘松开拉着娄隽的手,“你陪我爸聊会儿,我上去看看。”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当然要赶快去证实,如果是真的,只要事关娄隽都该早早清理了,才行。
 
娄隽点头,坐到胥父身边。“去吧。”
 
胥父见娄隽坐了,自然而然的转头和娄隽说话。“听胥甘说你生病了,好些了吗?”
 
娄隽点头。“已经好了,才出院的。”
 
“日常照顾好自己,有哪里不舒服的只管使唤胥甘,反正他是做这行的,身体又结实,不怕累着。”说罢停顿片刻话锋一转,问:“你这次过来住,和你父母说了吗?”
 
“说了,我妈已经同意了。”
 
胥父叹气,“都是胥甘的错,委屈你了。我和你大爷爷都是站你这边的,以后他要折腾只管跟我说,保证打的他老老实实的,不要自己忍,平白受委屈。”
 
“好,有叔和大爷爷给我当靠山,我不怕他。”娄隽笑着眨眨眼做了鬼脸,像是想到什么,又一脸满足的说:“叔和大爷爷教的好。胥甘真的对我很好。”
 
看娄隽脸上的幸福模样不似作伪,胥父欣慰的点头。“抽个时间,约上你爸妈,我们两家一起吃个饭吧?”
 
“好。”
 
话刚落,胥甘从楼上下来了,身后跟着胥菱,神色已经正常。
 
胥甘走到娄隽身边,“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外公。”
 
娄隽起身,任胥甘拉着手走到与胥爷爷对弈的老人身侧,恭敬的说:“外公,这是我认定的另一半,娄隽。”
 
老人这才回头看过来,审视了娄隽片刻,嘴角含笑说:“娄老头的长孙,你幼时,我抱过。现在长大了,有娄老头的风范。”
 
娄隽脸上也挂着恭敬地笑,跟着胥甘叫外公。“外公谬赞了。娄隽不才,差爷爷甚远,还需学习。”
 
老人点点头,没接话。转头看向胥甘,脸上慈祥的笑收了起来,表情严肃。“原先,我当你小,是在胡闹。现在,既然下了决定,就该老实的坚守一辈子。决不能食言而肥,更不能负他。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胥甘应下。
 
老人同时看着俩人。“你们决定了一起过,我就祝福你们,平安快乐,一生和顺。”
 
“谢谢,外公。”
 
老人点点头,接着跟胥爷爷下棋去了。
 
刚下一子,保姆来说,晚饭已经做好。胥爷爷大手一挥,招呼大家入座开饭。
 
饭桌上,言谈不断,说说笑笑,气氛融洽。晚饭后,胥甘给几人招呼一声,牵着娄隽围着小院子散步。俩人都走得很慢,凉风吹拂,满满惬意。
 
“一会儿回去,我给你准备,泡个药浴吧?”胥甘征询娄隽的意见。
 
“好。”
 
“你泡澡的时候,我帮你搓背按摩?”胥甘小声试探着问。
 
正走着的娄隽停下来,看着他。“我可以享受你的服务,但是我不负责你的玩起来的你自己的火。”说着,眼神似有若无的往下瞟了一眼。十分随意的一眼,胥甘身上汗毛竖起。他露出讨好的笑意,说:“我真没有那个意思,你想多了。”
 
娄隽又瞟了他的下身一眼,脸上表情不变。“我也是男人。我知道,这个能力与生俱来。还是说,你其实对我没兴趣?”
 
胥甘哑了,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想了一会儿才谨慎的说:“我对你兴趣十足。但是,我要等你身体好了。我不能容忍你受到任何伤害,尤其是我自己造成的。”也是真心实意,说到后来,汗反而下去了,只剩下深情的凝望。
 
娄隽笑了,踮起脚尖嘟嘴,亲了一下胥甘的额头。“我估计,你选了我,前半辈子注定要当和尚了。”
 
胥甘回吻娄隽。“那我就下半辈子加倍补回来。”
 
“好,下半辈子,记得找个健康结实的人,一定能补回来。”娄隽建议,眉目沉静,态度真诚。
 
胥甘心里的甜蜜被这一句话击得烟消云散。他抱紧了胥甘,轻声问:“就我们两个人,一辈子,不好吗?”
 
娄隽沉默,他的一辈子很短,他能陪他的时间很少。
 
胥甘抱得更紧。“你好好的时候,我们不提再找人的话,好不好?”
 
娄隽不答,他并不想胥甘吊死在他这颗歪脖子树上。
 
胥甘不安,抱的再紧都觉得不安,他急需娄隽的承诺。“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永远不放弃自己,好不好?”
 
娄隽终于出声,说了一句“好”,这是他能做的,也会尽力去做的事。他回抱胥甘,“有生之年,我绝不放弃我自己,也绝不主动放手你。”
 
明明算不得情话,胥甘却觉得得到了娄隽的誓言,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美,终于忍不住悸动,凑近娄隽慢慢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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