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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镜春华——莲生

 文案:

 
身患奇疾的澳门土生葡人乐师,为了医病流落中原,一路亦在寻找自己的心
 
胆固醇高+虐注意!
 
PS:写法是明人写宋事,所以衣着是明,时间线是宋,不然主角没法相遇
 
上卷
 
第一章:手足情今非昔比  说书人弄假成真
 
话说北宋政和年间,东京城桑家瓦子里头,提起清风八咏楼那场决斗,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夜勾栏里头,一群人围着个说书的,屏息凝听。说到精彩处时,众人一同惊叹,说到悲伤处时,众人又一同叹息。
 
只见那说书的说的口沫横飞,抑扬顿挫,好不入戏:「话说那两个少年人,生的一般高,一般壮,一般英俊,好一对人中龙凤!上得场时,那两人同对方着好防具,一派势在必得,手脚亦极麻利。准备得当,便各自执剑退开三步,摆开个阵势来。」
 
「裁判的弟子一声令下,两个便剑拔弩张,往对方杀将过去。浮笙的招数灵动,沉鱼的却更沉稳些,可任这浮笙如何变化万千,却连沉鱼衣服都碰不上。好比鸟儿打王八,这怎打的入手?那浮笙看似束手无策,却突然面露喜色。再看这沉鱼,本来占上风的,却突然浑身一颤,手也软了,直成了一只待宰羔羊!」
 
「羊」字刚落,顿时鸦雀无声,都屏息等着下文。正是众人聚精会神之际,路过一个黄头汉子,背着个药篓子,满头大汗,听那说书人讲的绘声绘色,居然一脸鄙夷。
 
只听那说书的又道:「原来沉鱼患了顽疾,若不服药,便会浑身酥软。沉鱼本要比武前服药的,却教这浮笙偷换了小食,如今看他面色,好似行`房到一半,就被拖出来比武,那里还有气力?只见他满脸是汗,防御错漏百出,一时无心应战,只好兵来将挡,挡的一招是一招。」
 
「这浮笙看准了时机,一招趁火打劫,剑尖刺到沉鱼腕上,挑断了他手筋。那沉鱼握不住剑,脱手跌落,顿时泄气了大半,欲火又教他双腿发软,便跪倒在地。那浮笙更是得寸进尺,把剑架在他颈上,喝道:『师兄真是不知羞耻!难不成床笫之事,还比性命重要?』那沉鱼望望伤处,跪着默然不语。」
 
「说时迟那时快,那浮笙突然丢了剑,当着师门中人的面,抓进沉鱼裆中,害的那沉鱼当众求饶!那些个女弟子见此,都羞的满脸绯红,扭过头去不看。」说到此处,那说书的演起口技来,一时间呻吟声,喘息声,当是酥麻入骨,教人欲罢不能。那说书的意犹未尽,又道:「若我是浮笙,同如此尤物演活春宫,当是三生有幸,那会肯停?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那沉鱼咬牙要忍,却终究忍不住失态,败下阵来。 」
 
「那沉鱼泄了,浑身无力,手腕这才觉痛,半卧在浮笙面前,也知道羞耻了,低头不看浮笙。浮笙玩弄罢了,把手上精儿往沉鱼衣上一抹,又拾起剑指着他咽喉,喝道:『师父在世之时这般爱惜你,你为何不知自爱?当真愧对他在天之灵!』沉鱼一咬牙,便要撞上剑尖,浮笙却猛的收剑……」
 
那黄头汉子听到这里,只觉甚不合理,便没再听下去,径自回家了。这人叫凯尔,是沉鱼的同门,沉鱼同浮笙的性子,他比说书的清楚多了,见那说书人吹的天花乱坠,也不去点破他,只是报以一笑。这两个打完不过一夜,便成了茶余饭后谈资,当中又教那说书的添油加醋了不少,真教他哭笑不得:「两个打架而已,有甚趣味?打的赢了还好,输了还要我医。」
 
凯尔回到家中,熬好草药,便去与沉鱼外敷。远远见他坐在窗前,唤他也不应,只道他心灰意冷,进得屋来,只见那沉鱼不过伤了手腕,也未如说书人所讲一般伤到经脉,从背后看来,却整个都萎顿了,简直似断了命根子。凯尔便上前安慰道:「师兄,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伤心?」
 
沉鱼左手动弹不得,右手拿了个茶杯,弯下身子啜饮,望着窗前的五弦阮,想起浮笙所作所为,恨得他心中波澜,久久未能平伏,好久才淡淡应道:「放心罢,我想得通,只是有些累了。」凯尔觉他淡定得不妥,又问:「师兄,听说你患了顽疾,方才诊脉咱家又诊不出来,却是那里不适?」沉鱼微笑道:「师弟莫要担心,那是讹传而已。」
 
凯尔见此,也放下心来,暗自又骂了一句那说书的,拿了烛台到身旁,便低头同他敷药。涂到他断筋处,那沉鱼一声不响,忍着痛楚,尽量放松了手腕,当作若无其事 。凯尔看他满脸是汗,生怕他坚持不住,问道:「师兄,要绑起手么?」
 
那沉鱼一脸沉静,望着药液渗进伤处,似乎毫不觉痛,轻描淡写道:「不必。」涂到一半,凯尔只听他呼吸渐速,又看他面上发红,额角冒汗,咬唇一脸痛苦。凯尔只道弄痛了他,忙松开手,却看他裤裆顶起一片,还生怕凯尔发现,忙用上衣遮丑,却是欲盖弥彰,衣料碰到那顶端上去,害的他一颤,不觉的轻吟了一声。
 
凯尔见状,惊道:「师兄你怎突然间……」只见沉鱼皱眉闭眼,面颊微红,口里一边喘道:「莫问,我难受的紧。」凯尔又望望沉鱼腿间,裤子已经湿了一片。虽然缘由不明,但见他已兴起了,凯尔便说了一句:「师兄若忍不住了,便先用手弄着罢。」沉鱼忍住欲火,咬牙说道:「这样成何体统?」凯尔无言以对,只得说是,又低头同他上药。
 
凯尔同他包扎稳当,却见那沉鱼教欲火烧的难受,脸上涨的通红,还在闭眼咬牙死撑。凯尔一放开他手,他便下意识的探到腿间,却刚抬起手便痛的放下。又怕凯尔笑话,右手却不敢弄,死死握住扶手,似要掰断椅子。凯尔想起刚才那说书的话,再看沉鱼神情,似乎另有内情,急问:「师兄你怎变成了这样?」
 
原来凯尔同沉鱼分别多年,只记得幼时于濠境时,父亲去佛朗机经商,托付他与清风八咏楼照料,便识了沉鱼浮笙等人。初识沉鱼,发觉这人认真严谨,做事一丝不苟,是个循规蹈矩的家伙。幼时用餐,凯尔同浮笙食饱便走,唯是那沉鱼总把饭粒夹了个精光,若饭粒跌倒地上,那沉鱼也捡来食,若是脏的实在入不了口,总要难过好一阵子。
 
半年后,一行人离了濠境,回到端州,凯尔也随了去。轮流打扫庭院时候,那沉鱼总要把落叶扫个一干二净,一块也不留。深秋时分,他刚扫净,晚风吹过,又瑟瑟的落叶,沉鱼却不厌其烦,又把落叶扫了一圈。
 
又过了些时日,沉鱼开始习阮,一丝不苟的性情,更是变本加厉,独个儿练习时候,只要有一个音儿不对,他宁愿整首曲子重弹,也不愿续着错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的十个指头都破了,那沉鱼从不叫苦,正是凭着这股劲儿,很快便出类拔萃,胜过浮笙,做了首席弟子。
 
凯尔那时虽立志日后行医,可他毕竟年幼,言行吊儿郎当,挨了沉鱼不少责骂。之后受沉鱼教训多了,自己也晓得守规矩。在那沉鱼家中住了三年,直至十二岁父亲归来,送他去医家叶氏门下,他才和沉鱼分别;但他对沉鱼敬重依然,仍以「师兄」相称。
 
长久以来,沉鱼于凯尔心中,就如净水浮莲,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如今他这般出格,教凯尔不知所措;见沉鱼痛苦不已,亦顾不得尊卑,同他下火不提。
 
凯尔这日上山采药回来,本想同他敷好药便去休息,教他突如其来的一番折腾,也是筋疲力尽,坐到一旁休息了许久,总算喘顺了气;又见沉鱼累得昏倒在地,便同他收拾干净,又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放了帐子,这才叹了口气,只怕这伤易治,病难治了。
 
转瞬三年过去。沉鱼手伤倒是渐渐好了,那奇疾却毫无起色。凯尔只觉沉鱼的病事有蹊跷,四处同他寻医问药,都不得其法;凯尔还不信邪,又翻遍了医书,见到类似症状的,都伴着腰酸背痛口干舌燥,那沉鱼不发病时,却无丝毫不妥,探他脉息也无大碍。便更是摸不着头脑,只好有求必应,劳累得紧。
 
这沉鱼在凯尔家里,足不出户,销声匿迹了三年有余,只盼桑家瓦子时移势易,不再是清风八咏楼的天下,便趁手伤初愈,阮也没带在身边,故意穿了件破衫,戴着个满是补丁的头巾,待夜色降临,便去瓦子试探形势。结果逛了一圈,虽然不见浮笙,却全是熟面孔,害他躲躲闪闪,若教人认出来,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其实清风八咏楼里,那弟子表面上服浮笙管,背地里嫌他阴险毒辣,都想法子排挤他;那日见到沉鱼,看他衣着潦倒,表面假装不认得,心中却暗暗可怜他,也无一人告诉浮笙他的去向。
 
这沉鱼走遍了瓦子,还不信邪,又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无论是乐坊戏班,还是杂剧说书,到处是当年同窗,满目是如今陌路人。无可奈何,见东京最大的瓦子都教浮笙的人马占了,只好另寻他处,白手起家。正要离开,不觉撞到个人,那沉鱼连声道歉,却见是个二八少女,浓妆艳抹,高髻步摇,着件藕荷色的长褙子,背着张琵琶,便是那清风八咏楼之人。不等沉鱼反应,那女子却掩口笑道:「官人当真大意,走路小心些哩!」便翩然而去。那沉鱼见对方明明认得自己,却若无其事的走了,感谢之余,又恐是计,怕浮笙在暗处监视,杀他个措手不及,便不久留,急急离开瓦子。
 
回家宽衣上床,衣襟里掉出张字条来,正是方才的女弟子塞进他怀里的。那沉鱼一看字条,方知自己才是人心所向,顿时茅塞顿开,想出条财路来,还可顺便挫挫浮笙的锐气,正是一举两得!这便借烛烧了那纸条,抚了抚床边那阮,整个人顿时有了朝气,三更半夜的,反倒睡不着了。这沉鱼因何如此兴奋,比房`事还心驰神往?下回自有分晓。
 
第二章:西子宫中献艺  东堂巷里行凶
 
若问东京那家相公堂子,全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必是那东堂无误。莫看他名儿普通,其实是禾秆盖珍珠,里头的相公个个豆蔻年华,直如晨露滋润的花儿,娇艳欲滴,我见犹怜。可摘花儿的价钱,自不是普通人能消受。出入东堂的,全是非富则贵,更有流连温柔乡者,衣冠楚楚的进去,赤条条的出来。连不好男色的,怕自己未去过东堂教人笑话,也是三三两两,去同相公饮酒食肉,玩的熟络,才开始抚琴吹箫,不亦乐乎。
 
这日东堂来个怪客,只见他身着粗布衫,背着把五弦阮,正是那沉鱼。那龟`公见他是个洋人,衣着又寒酸,倒是那阮似乎值点儿钱,看着也不像玩的起的,便有意怠慢他,见他进门,也不问好。那沉鱼也不介怀,径自去那名牌儿前,只见总共五排牌子,顶上一个行首,独占一排,仅次行首四人,又占一排,以下三排各七人,排次越往下,便越是些过了娇嫩年纪,但是风韵犹存的。但见往上的三行,牌子都反过来了,只是最下面两排的相公,还大多未去接客。
 
这沉鱼倒是庆幸,倒不是因为省了银子,而是那十四五岁的,腰杆子软,那物事还是根嫩芽儿,经不起折磨;倒是年长些的,有了喉结胡须,那话儿也有了冲动,在这地儿,只有客人弄他,他却总不得发泄,长年累月的,那物事必定渴求的很。这般定下了,便问那龟`公:「你这儿年岁最大的是那个?」那龟`公一指最后一排道:「是灵玉,快十九了。」沉鱼颔首道:「那劳烦准备一间上房。」见那龟`公有些犹豫,沉鱼掏出张十两的交子,与那龟`公。
 
那龟`公一见钱,顿时笑逐颜开,庆幸没赶他出去,急唤来两个相公,将沉鱼迎上楼。其中一人要同沉鱼背阮,沉鱼却婉拒了,说离了这阮,比赤条条的逛街还失礼,于是三人皆笑。
 
来到房里,那两个见他一人在等,怕怠慢了,便要留下陪他。那沉鱼又拒绝了,各赏了些钱,打发走了,独个儿坐到榻上, 开了那酒,闻的醇香扑鼻,却无心品尝。原来方才进东堂之时,那物事又发硬发涨,害的他整个都热起来。沉鱼又有要事,一整天未能服药,眼睁睁的看着那话越撑越高,顶起那衣服前摆,只好一边等,一边隔着衣物抚那物事。这可是何因由?沉鱼又有何事,居然忍得了一整日?
 
正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夜成名天下知。今日是四月二十三日,正是衮王赵柽十二岁生日。这赵柽虽年少,宫里的声色犬马见识多了,也随着涉猎起来。他最喜听曲,却只爱听独奏,浮笙便选了三十个最好的乐师,入宫同他做生日,自己却藉故不去。
 
那一行进的宫,赵柽却偏偏教他们逐个奏曲。这班乐师平日合作惯了,突然来这么一着,都觉不够火候,就似炒菜,必是把食材炒成一碟才美味,如今葱归葱,姜归姜的,那里好吃?于是那赵柽闷闷不乐的,不等逐个听完,便要遣他们走。
 
正是此时,上次递纸条与沉鱼那女乐师,便对赵柽说,殿下有所不知,最好的还不在他们中间,要说八咏楼里的佼佼者,必是那沉鱼无误,可惜他已被逐出师门,如今衣食都成问题。那赵柽二话不说,立即命人召沉鱼入宫,又赏了那一行乐师,送其出宫。那边厢沉鱼早有准备,弄了套像样的行头,又把那阮细细调了一番,临行觉得胯间热了,怕进了宫教人发现,便又弄了一番。
 
话又说来,自打他同浮笙一战被逐出师门后,药物遗在那屋子里,连处方都在浮笙手上。换言之,这三年来,那沉鱼没了救命草,只仗着凯尔同他泻火。凯尔每助他一回,他便更自责一分。久而久之,那沉鱼越发羞耻,却又难以自控,只道病情药石无灵,此生都要沉沦下去,连常人都做不得,还怎去锄强扶弱?可一听到要入宫,直是把患病之事抛到九霄云外,不然若教赵柽发现他身患此等奇疾,教他如何抬起头做人?一接到宫里传召,沉鱼便整装出发,一路意气风发不提。
 
赵柽本就对沉鱼寄予厚望,听他到了,居然亲自在宴厅前等候,见是个洋人,背着张五弦阮,甚是惊奇。那沉鱼下了车,见那二皇子已在等了,只道自己来迟,急急下跪请罪:「小民迟到,劳烦殿下等候,请殿下恕罪!」赵柽应道:「你抬头看我罢,不必拘泥。」沉鱼才敢看他容貌,只觉不愧是养尊处优的皇子,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儿。那沉鱼想盯着他看甚是无礼,只好又低下头去。
 
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厅中,宾客已来齐了。只见靠墙处一个舞台,前面便是四张大桌,摆的竟有几分似勾栏。只是桌上的山珍海味,却是勾栏里不曾有的。沉鱼倒不是第一章:进宫献艺了,但独自前来,还是第一次,那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感觉,实是无可比拟,一时竟有些飘飘然。
 
沉鱼逐桌行礼问安,赵柽便唤他坐到台上,独奏一曲。沉鱼果然不负众望,一曲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梨花带雨,教那赵柽如痴如醉。曲止,那沉鱼技惊四座,顿时博的满堂喝彩。赵柽一脸敬佩,想再与他赏钱,又觉玷污了他才华,便要留他晚饭,又请沉鱼同他一桌。沉鱼只觉胯间都火热呼之欲出,也忍了好一阵了,便托病告辞。
 
赵柽见他面色潮红,气息急促,便要唤医官来同他看,沉鱼只道是旧病,有些头痛心悸,回家休息便可。赵柽见他模样,真是西子捧心,顿起怜惜之情,便亲自送他出宫,又赏了他三千两,几匹丝绸绢帛,一一命人搬上车去。那沉鱼却说,自己是来同赵柽做生日的,如今却要赵柽赠物,当是消受不起。
 
那赵柽听这一席话,更难掩心中喜爱,软绵绵的小手握住他手,踮脚亲了他脸,唤他安心养病,目送他出宫去。这沉鱼一上车,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摸进裆中弄了一通,爽了一阵,却觉不够,路过那东堂,忽然便计由心生,正要唤车夫停车,却想这车夫是赵柽的人,马也是赵柽的马,若他晓得自己半路去了相公堂子玩乐,还如何教他敬重?便教车夫送他回家,先休息一会儿,晚上换了衣服再出门,便到了这儿来。
 
那沉鱼半卧在榻上,想起那二皇子,悄悄的意氵壬一会,突然如梦初醒般,扇了自己耳光,饮尽了杯中酒。又等了一阵,已禁不住欲火,好不想弄,又觉状甚不雅,只好等灵玉来。
 
这时那龟`公敲门,说灵玉来了,那沉鱼立即装作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斟了杯酒小酌。只见那相公一袭秋香色罗裙,披着件樱色小衫,梳着妇人的高髻,绑了根红发带儿,一身的脂粉气,相貌倒还算清秀可人。
 
沉鱼见那相公,一副阳刚不足,阴柔有余的模样,虽然已料到了,但仍难掩失望。却又想古语有云:既来之,则安之,钱都付了,何不尽兴?
 
只见那相公见沉鱼心不在焉,只道是自己迟到害他不高兴,便学着妇人样儿,道了万福,又道:「有劳官人久等,当是招呼不周。」沉鱼却悠悠道:「无事,值得。」二人皆展颜微笑。
 
那沉鱼腿间难受的紧,却不想这么快就水到渠成,便请灵玉坐到他身旁,同他拉起家常。方才又听的他官话里夹着广东腔,干脆用广东话问:「灵玉也是广东人么?」灵玉听到乡音,又惊又喜,用白话答:「奴家是广州人。」话间又羞羞答答的抬头望,但见那沉鱼高鼻深目,黑发绿瞳,却说的一口地道的广东话,莫名觉得亲切,便好奇问道:「官人可是濠境的西洋客商?白话说得真是地道。」
 
沉鱼笑道:「我那是甚么西洋客商,一个乐人而已。我在广东长大,当然讲白话。」见那灵玉似懂非懂,沉鱼又道:「二十几年前,我父母到濠境经商,不幸遭了船难,只有我一个生还,幸好被我师父救起,带回端州。」
 
话间,沉鱼便揽他入怀,有意无意的摸他腿根,却不去碰他那话。灵玉端起杯子,与沉鱼啜了点酒,又问:「原来如此。还未请教官人大名。」沉鱼道:「叫我沉鱼便是。」又问道:「灵玉今年多大岁数?」灵玉道:「下个月十九。」沉鱼笑道:「那该长成了罢?」灵玉顿了顿,才道:「官人此话何解?」
 
那沉鱼又饮了一口酒,才幽幽道:「风尘之地,身不由己。可怜你们这些情窦初开的人儿,那话儿正是萌芽时候,却不得发泄。」灵玉不知是计,顺着他话儿点点头,便是一声轻叹。沉鱼会心一笑,便顺水推舟道:「灵玉想不想弄一回男人?」灵玉但觉有异,急道:「官人你想做甚?」
 
说时迟那时快,趁灵玉未反应过来,沉鱼一把摸进他衣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了他裤子,再紧紧揽入怀中。那灵玉也不是第一次行`房了,本该是畅快的,此时却吓的不轻,正要挣扎,却叫那人死死按住,口中吞吐的更快,弄的他投降为止。
 
吮了一阵,那沉鱼口里满是少年人的味儿,见他都硬的差不多了,才松开口,抱他坐起,自己躺在榻上,分开腿儿:「来罢,快来弄我。」那灵玉明明已兴起了,却只怯生生的望着沉鱼,久久不敢动弹。沉鱼便道:「怎的,你害怕了?」
 
灵玉委屈的满眼是泪,突然跪倒哭道:「官人……奴家实在不敢冒犯……」那沉鱼着实难受的紧,看他梨花带雨,脾气也发不起来,只好故伎重施,把那灵玉抱到榻上,同他拭泪,柔声道:「美人儿莫怕,你看这东堂客似云来,无非是图个满足。咱家如今想被你弄,那你可否满足我?」
 
灵玉还是不敢靠近,坐的远远的,犹犹豫豫的道:「这样……不合情理罢……」沉鱼道:「你弄的我爽快,我便多赏你钱,你还顾忌甚么?」灵玉见沉鱼声色俱厉,便又哭道:「官人!求你放过奴家!」
 
那沉鱼见他死活不肯就范,也渐生了火气,把那灵玉按在身下,死死掐住他脖子,怒道:「你怎如此犯贱?咱家晓得你平日教人欺负多了,惯了任人宰割,如今有个翻身的机会,你为何不珍惜?」
 
灵玉臂力远不及沉鱼,教他掐的喘不过气,满脸都涨红了,只好连连点头应允。沉鱼这才肯放手,抱住灵玉,用力亲了他唇,又弯下身子去亲他那话,然后伏在榻上,翘起屁股,两个指头撑开那后庭,令他快些进入。
 
灵玉见他执意如此,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又怕他发起火来伤了自己,便咬咬牙,把那话又弄的硬了些,按住他腰便猛插进去。那沉鱼顿时浑身舒畅,夹紧了那话儿,又唤他动得快些。灵玉又依言使足了劲儿,报仇一般狠狠撞去;但见他越是用劲,身下那人叫唤得越是享受,也就更顾不得礼数,积压了许久的怨气和欲望,都发泄在沉鱼身上。
 
那沉鱼爽的浑身发颤,似被他弄得懵了,不自觉的抓紧了被单,叫唤得抑扬顿挫,只叹少年人的爆发力果然与众不同,顿时少了几分阴柔,多了几分兽性,虽然远远不及浮笙当年,却真教他好生意外。
 
沉鱼任由灵玉在他体内冲撞,自己又抓住那话来弄,这般双管齐下,很快便泄了,精儿都溅在被单上。灵玉还不罢休,抓住他腰往自己腰间按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抽将出来,方才心满意足。
 
那两个累的倒在榻上,休息了一会,灵玉便起身同沉鱼收拾干净。沉鱼躺了一阵子,只想总算云雨了一回,解了燃眉之急,便起身穿衣。灵玉见之,便要伺候他穿衣,无意中瞥见倚在床边那阮,惊喜道:「官人你习阮?」沉鱼颔首之。灵玉便道:「奴家也在习阮,只是技艺不精,不知可请官人指教?」便要回房取阮。沉鱼允了,说在这儿等他。
 
那灵玉一出门,沉鱼便见窗外一道黑影飞过,掠过灵玉身边去。沉鱼只觉不妙,急急跑出门口,灵玉却已伏在走廊,颈上一道口子,流了一地的血。沉鱼又惊又怒,顾不得周围的人吓的三魂不见七魄,立马便往前探他脉息,却见他已气绝。
 
此时那龟`公闻声赶来,见得眼前景象,只道沉鱼杀了人,便要去报官抓他。那沉鱼理直气壮道:「你只管报!咱家光明磊落,不是我杀的人。」又低头望望方才同房的人儿,如今已成了一具死尸,只好一声长叹,低头亲了他脸颊,又脱了衫子,盖在他身上,与那龟`公十两,便背着那阮,拂袖而去。究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第三章:愁绪却由心上起  快意当是险中寻
 
这边厢东堂里闹的鸡飞狗跳,那边厢皇宫里,赵柽却死气沉沉的。自那日听沉鱼一曲,不过半炷香时间,那调儿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散。只恨当时听的太入神了,连曲名也不记得问。
 
这般朝思暮想,渐渐的茶饭不思,只求那沉鱼来解他心结,又暗地里派人去东京各大瓦子找他,却一无所获。赵柽还不信邪,屡屡派人寻找,却毫无音讯,日渐的失望了,居然害出病来。
 
那这沉鱼到底那里去了?原来东堂里出了灵玉的事儿后,那龟`公只道是沉鱼杀的人,又见沉鱼不辩解,便报官把他抓回了衙门。公堂之上,沉鱼却一概不认,证人又指不出旁人来,那官老爷只道沉鱼赖帐,便命差人当堂杖责,打到他招为止。沉鱼也不反抗,任的两个差人把他按在地上,另外两个抡起棍子,便往他身上一顿招呼。沉鱼好歹练过武,性子又倔强,只想今天便是要教人打死了,也一概不就范。那官见打到沉鱼不省人事,都问不出话来,便先收他入监,容后再谈。
 
沉鱼一觉醒来,见身在牢狱,只叹命运不公。认也入狱,不认也入狱,那良民和罪犯还有何区别?若是早知如此,还不如顺着衙门口风,早些认了算了,还可以博个从轻发落。这下好了,杀人偿命,什么治病,什么行侠仗义,都将化为乌有。
 
沉鱼趴的浑身发麻,正要动动身子,只觉腰背处比初夜还痛,只得又趴下身。环顾四周,只见些杂草老鼠,却不见那五弦阮,顿时焦躁起来。可转念又想,那乐器也是有傲骨的,这儿肮脏潮湿,终日不见天日,宁可被一把火烧了,也绝不屈尊于牢狱。
 
沉鱼寻不着阮,却见牢里还有另一人。只见他端坐在个角落,脚腕上戴着脚镣,衣衫头发都脏兮兮的,似被关了好些时日。沉鱼见他似乎合着眼,才敢细细打量他,看他剑眉入鬓,鼻若悬胆,生的一表人材,却是个阶下囚,若不是含冤入狱,便是杀人越货之徒,若人品性不好,要皮相有何用?不过只论皮相的话,对面牢里也有几个相貌颇佳的,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有等于无,好生没趣。
 
虽有「干柴烈火」一说,可沉鱼安静了一会,面对满目湿柴,居然也生出火来。他暗骂自己身子不争气,又庆幸自己手脚无枷锁,见身旁那人依旧闭目,又环顾四周的牢房,见都有人,加上身子又痛,便不敢弄了。可礼义廉耻终究是人定的,心里的欲念一起,那些规矩便也土崩瓦解。
 
起初他只敢侧卧对着墙,偷偷摸摸的弄,弄得火盛时候,巴不得那汉子也来蹂躏他,那人却始终闭眼打坐,不闻不问,教他好生难受,顾不得四周目光,伏在那草席上,手臂一阵猛颤,仰起头阵阵喘息。他手上动作渐速,喘的越来越急,一阵抽搐之后,便突然的长长舒气,累倒在地。
 
这沉鱼悄悄的弄了几日,倒也还泄得了火,周围似乎无人发觉,便安心了。休息了几日,伤也好多了,见衙门似无处死他的意思,又无放他出去的打算,便想着在这儿也是度日的,总不能同那些阶下囚同流合污,倒不如找些事情来做。于是便盘腿打坐,意图驱赶心魔。起初还稍奏效,可过了一阵子,又开始空虚了,比先前几日加起来还难受。
 
弄了一阵,沉鱼便不满了,便满牢房寻棍儿棒儿,打算磨滑了用,却瞥到身旁那汉子也在望着他。沉鱼本来还羞于启齿,这会儿欲望驱使,便喘息着问道:「官人,咱家寂寞的紧,不如……」那人打断他,笑说:「我看你都自渎了好几日了,怎的?五指终究不及肉`棒儿好么?」
 
沉鱼凑上前去,拨开他乱发,见他笑起来更是英俊,眉宇间带着一丝邪气,教人更是神往,若他好好整理一番仪容,光是相貌也杀人无数了。于是又摸进他裤子里,掏出他那话来,只觉握在手里甚是粗壮,便笑道:「那当然不及官人的物事。」
 
那人只报以一笑。沉鱼又问道:「官人尊姓大名?」那人道:「唤我追月便是。」沉鱼亲了他脸,唤了声「追月」,心想这副面容,倒配的上这风雅名儿。
 
追月听的他唤,又不禁一笑。沉鱼奇道:「官人你笑甚么?」那追月道:「咱家明日就身首异处,不想今日还有艳福。」突然发起狂来,跳将起身,把沉鱼按倒在地,邪笑道:「你可知我为何独自在这牢房么?」不等沉鱼回答,他又说:「死在我身下的人,比死在我手下的多的是。你居然自己送上门,你便不怕死么?」那沉鱼听他说书人般的措辞,不禁失笑,便顺着他口气道:「我看是你死,还是我亡?」两人二话不说,即时扭打到一处,难解难分。
 
自浮笙之后,追月是第二个可以弄的他如此畅快淋漓,浑然忘我。凯尔毕竟是个正人君子,虽然好玩乐,可毕竟出于尊重,自打那次掐过他脖颈,凯尔好似自觉过火一般,在床上也变的恭恭敬敬,凡事点到即止,教他好生不爽。灵玉伺候人也许还了得,可到了翻身之日,居然便不知所措了,亏他生了副男人的器物。
 
沉鱼想到这处,又想灵玉为他而死,自己还暗地里这般奚落他,实在是有违道德。不过还多亏这冤假错案,此时棋逢敌手,当要好好较量一番。
 
本来沉鱼想他同追月,定是旗鼓相当,教他这般一折腾,果真是招架不住。此时狱卒闻声赶至,赫见他两个颠鸾倒凤,只想追月明日都上断头台了,不如借他之力,好好教训沉鱼,便不制止,只站着看。牢里那两个却旁若无人,直如发情的野兽,那狱卒只觉不堪入目,便走开了。那两个战了大半夜,不知弄了多少回,只知到后来都累得不省人事,双双倒在乾草堆,人也被榨了个干净。
 
次日晨,沉鱼还未醒,狱卒便把追月押了出去。开锁声惊醒了沉鱼,只见那人被戴上木枷,临行还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既似嘲弄,又似不舍。沉鱼目送他离开牢房,心里倒暗自庆幸,昨夜的事儿,羞耻也好,快乐也罢,都将随那人到地府去了。
 
听的那人脚镣声渐行渐远,沉鱼终是有些良心不安,这般心里郁闷,又生出欲望来。正要打个手铳便就寝,两个狱卒把他抓了出去,说二皇子要保他,先前的事便一笔勾销。那沉鱼却不欣喜,问道:「真凶还未绳之于法,这便不了了之了么?」那两个狱卒便道:「你不用理会。」那沉鱼顿时又愤又恨,好歹也是一条性命,怎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真恨不得自己被处决,以慰灵玉亡魂。
 
两个狱卒把他押到牢外,交与来接他的官差。那官差请他上车,带他到一处客栈,好生梳洗了一番,又换了身行头,吃了好些酒菜,才动身上路。
 
沉鱼便问:「咱家们这是要去那里?」一个官差答道:「进宫。」沉鱼又问:「我的阮在那里?」那官差又答:「已经在宫里头了。」沉鱼这才放下心来,上车去了,然后一行进宫不提。那两个官差送沉鱼到宫门,便有两个宫人来接他,同去赵柽的寝宫。方才还身陷牢狱,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宫中的乐人,这般一来一回,真是个啼笑皆非的梦。
 
那皇子本来还病恹恹的,一见他来,马上病好了大半,正要下床迎接,却突然一眩晕,差点儿跌倒在地。沉鱼一个箭步,上前去接住他道:「殿下抱病在身,莫要操劳。」赵柽便顺势伏在他怀里,喜极而泣道:「我看见你,病就好了。」沉鱼便安抚道:「劳烦殿下久等,在下实是罪大恶极。」赵柽把泪都蹭他衣上,抱的他更紧,又道:「我既救你出来,你还何罪之有?」
 
沉鱼见赵柽还未复元,干脆一把抱起他,便要放回床上去,却觉他身子又暖又轻,抱在手里软软的,忽的便脸红了,却怕失态,便轻轻放他在被子上,却见他枕边放着那五弦阮,顿时哭笑不得。
 
那皇子眨着眸儿,满脸泪痕,可怜兮兮道:「咱家见不着你,只好每晚同他睡了。」又抱起那阮,递与沉鱼道:「上次听君一曲,还未听的真切你就走了。你可否再奏一次?」沉鱼欣然答应,便到一旁坐下。
 
赵柽便半卧着,托着腮帮子等他调音,又道:「你还未告诉我这曲儿叫什么名堂。」沉鱼道:「这曲儿本来是配李易安的『如梦令』的,可惜等我谱好曲,乐坊已把我除名了。」赵柽道:「是那『清风八咏楼』么?当真忘恩负义!」沉鱼淡然道:「算罢,都过去了,如今独个儿也挺安乐。」便坐直身子,摆好架势。赵柽倚在床上,看着他奏阮。随他那竹拨儿轻扫慢挑,曲儿清泉一般涌进心头,不自觉的合眼。
 
仿佛中,他似乎离了皇宫,到了个青翠的树林,病也似完全好了,便一路顺着石径儿玩耍,林间观蝶舞,溪畔听泉鸣,又无人打扰,好不快意。又似月下泛舟,晃晃悠悠的,伸手去弄那水波,却把那月牙儿弄碎了。
 
赵柽正沉醉其中,曲声却戛然而止。赵柽好不愿意的睁眼,却见沉鱼双手发抖,满面绯红,张口急急喘气。沉鱼也觉体内欲火又卷土重来,绝不能教赵柽发觉,于是明明腿间难受,却装模作样的捂胸。
 
那赵柽吓的不轻,想扶他又不敢,急问:「你怎么了,旧病又犯了么?」沉鱼只低声道:「殿下抱歉,在下恐怕要先告辞。」赵柽也忘了自己病痛,急道:「本王这就唤医官来!」
 
人一旦急起来,不是不知所措,便是妙计横生,那沉鱼正是后者。只见他抓着胸前衣衫,手上青筋暴现,喘着粗气道:「不必了,这是生来的心疾,无药可医。」赵柽见状,信以为真,眼眶儿都红了,想去抱他又怕他疼,只好急命部下驱车送他回家。一上车,沉鱼马上原形毕露,畅快淋漓弄了一番。
 
那车夫一路驱车到沉鱼家门,便要扶他下车。那沉鱼便做戏做全套,捂胸由他扶着。待沉鱼站稳,那车夫见他面色似乎好些了,又去把阮取下车与他,交待他好好休息。沉鱼便作揖道谢,慢慢的走进屋去。
 
回到房里,那沉鱼放下阮,想起方才赵柽紧张的模样,心中真是又羞又恨,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赵柽待自己如此真诚,为何要欺骗他?可若是说了实话,他也许就不会如此珍视自己了。沉鱼思前想去,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想起灵玉同追月,不禁的泣起来。
 
沉鱼泣的累了,便宽衣躺到榻上休息。正要入睡,门外突然雷鸣般的敲门声,那沉鱼懒懒的便去开了,一见竟是凯尔。只见那凯尔眉飞色舞道:「师兄!我告诉你个好事!」沉鱼无精打采的道:「甚么好事?」凯尔道:「我明天带你去见个人,他有法子同你医病!」那沉鱼一听医病,立即来了精神,急问:「当真?是谁?」凯尔道:「当真!他姓叶,当年师父就是送我去他娘亲处学医!我还听说师父当年同你治病的药方子,就是从那叶兄弟处求来的!」
 
沉鱼一听「求」字,想那傲然正气的师父,为了他这羞耻的病,低声下气求人的情景,心里不由一酸。可他心中却更是坚定,无论那人提些甚么要求,只要能治好这病,只要能做回个正人君子,都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姓叶的又是何方神圣?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章:落魄伶人逢伯乐  痴心皇子会情郎(上)
 
回说那浮笙当日没有进宫演出,却是另有因由。他本来打算趁此机会,同沉鱼算旧账的,结果赵柽不喜欢教坊的演奏,硬是全赶了出来,待浮笙部署妥当,沉鱼已上了进宫的牛车。
 
浮笙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便若无其事的买了酒肉回家,等夜幕降临才出门,却恰好见沉鱼也出门了,便一路尾随之,直到见他进了东堂。浮笙倒是好奇,沉鱼何时喜欢嫖相公了?便到窗外窥视。却见那沉鱼威逼利诱,非要那相公干他,浮笙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忍着怒气看他两个巫山云雨罢,才杀了灵玉解恨。
 
那浮笙见了血,怒气渐消,自知犯了大错,虽然沉鱼同他顶了罪名,可总会东窗事发,便连夜离开东京,一时也想不出去那里,只想着越远越好。一路奔走了三四个月,纵使浮笙为了省钱,两日食一个炊饼儿,盘缠总会用尽的。他也无别的财物可变卖,除了他师父赠他的洞箫。他想以后也用不着了,加上又饿的够呛,便横下一条心,典当了那洞箫,随身只剩那把被灵玉的血开过光的匕首,换了好些饭钱,便继续上路。
 
浮笙徒步西行,渴了饮些河水溪水,饿了便吃带了几日的炊饼儿,便想这般入不敷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又想自己孔武有力,耕田收割的活儿自然不在话下,便想找些活儿来做。偏偏他路过的都是小镇,镇里人见他是外地人,又不似善类,也心存隔阂,浮笙问了好几家铺子,都不肯请他做工。那浮笙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如今虎落平阳,甚是不忿,不做就罢了,又流浪了好些日子,辗转到了恭州。
 
终于进了个像样的大城,那浮笙兴奋之余,也饿的浑身无力,人生地不熟的,只好随着进城的人走。一路走到内城,已是头昏眼花,摇摇欲坠,只想就是昏过去,也得找个大户人家的门口,总不能倒在卖肉买菜摊前罢?又蹒跚的走了几条街,头都无力抬起来了,只见路旁一处梯级,延伸到门前的一对石狮之间,似是显赫人家,抬头一望匾额,上书「昊天标行」,腿儿一软,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东京城里,这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不算太热,也不算太冷,十分舒服。沉鱼也不是未见过天气好的东京,可今日同凯尔走在街上,却格外的神清气爽。两个特意早早出门,在路旁茶肆用过小食,便徒步走向城东的醉仙楼。这醉仙楼出了名的贵价,若不是叶大少买单,凯尔才不会选那地儿。两人悠哉悠哉的,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醉仙楼门前。环视不见叶决,却迎面走来个白净的少年,道:「少爷已在厢房等候。」
 
沉鱼未见过叶决,只听说他是个富家子弟,究竟富到何种程度,看他的下人便可见一斑。只见那小厮着件水红的蚕丝衫子,外罩一件青色罗背子,里头的红衣若隐若现;下身穿了条素缎裤子,脚蹬一双红绸鞋,随着脚步,便似花瓣儿印在地上。沉鱼看他进酒楼的背影,衣衫在他身上,好似若即若离,害的沉鱼生了扒光他的念头,那叶少爷的心思便不难理解了。
 
两个随那小厮上二楼厢房,又有两个小厮站在房前,见他们来了,便一左一右的开门。只见那厢房比凯尔家的正厅还大,座向东南,两面通风,当真是宾至如归,若不是要花血本,来了还真不舍得走。但见圆桌上摆了四五个盖着盖儿的碗碟,还有两个酒壶,桌前坐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身形瘦削,却穿的雍容华贵,似要被布淹没了一般,正是那叶家大少叶决。
 
叶决是家中独子,从小争强好胜,邻里的小孩子几乎同他打了个遍。后来他年长了些,接手家业,却不行医,倒是做起卖药的行当。虽然年纪轻轻便富甲一方,可他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又好斗殴,仗着家中富有,朝中又有靠山,江湖上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家门被寻仇的砍的伤痕累累,妻儿都不敢同他住。
 
叶决独个儿寂寞了,便到处寻花问柳,男女不拘,这会儿来东京,正是要去东堂游玩的,结果听说那儿出了人命,已歇业近半月,更觉没趣,若不是凯尔约他出来,他早就回杭州了。
 
叶决见他两个进来,便站起来作揖,又同沉鱼道:「在下叶决,字景岷,久仰沉鱼兄大名。」沉鱼见他站起身来,既高且瘦,双眸目光如炬,似要把人盯出火来,一看便知绝非善类,今次请自己来,肯定求的不是好事儿,便作揖道:「不敢当。」叶决笑道:「沉鱼兄就莫谦虚了。」便请两人就座,又唤方才带路的小厮,把桌上菜肴的盖儿逐个揭了。
 
凯尔自小食斋,还怕叶决点了一桌的肉,却见近半是斋菜,色香味全,比起荤菜当仁不让。叶决同他们斟酒,又先敬一杯,那两个也各自敬了。叶决便请他两个起筷,又同他们夹菜。那凯尔照吃不误,老实不客气。沉鱼见此,谢过叶决,便起筷之。
 
沉鱼同凯尔平日做梦都没想过来醉仙楼,此时难得尝到珍馐,都不大想谈话,各自不做声的享用。倒是那叶决耐不住沉默,先开口道:「听说沉鱼兄武功了得,却一直怀才不遇,当真可惜。」沉鱼忙掩口,把美食吞下肚,才笑道:「叶兄过奖,咱家练武只是喜好,平日多是去瓦子卖艺为生。」沉鱼话音刚落,才想起桑家瓦子里,早无他的立足之地了,顿觉失言,又收不回话儿,尴尬得紧。一时房里沉默,只听见凯尔在嚼菜根。那凯尔见静得可怕,也连忙吞了下去,同他两个添酒。
 
那叶决拿起酒杯,啜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可你被教坊除名了,瓦子也混不下去,不是么?」不等沉鱼应他,又道:「其实咱家已注意了你三年有余。」沉鱼停了筷,奇道:「哦?」叶决悠悠道:「三年前你同浮笙决战,明明是你占上风的,偏是那浮笙阴险,害你受伤落败,这事儿早就传遍江湖,好多人都替你惋惜哩。」沉鱼顿了顿,才道:「承蒙叶兄错爱。」那叶决话锋一转,忽又道:「你和凯尔两人儿时是师兄弟罢?分别了将近十年,可有叙旧?」
 
叶决见凯尔忙着风卷残云,便对沉鱼道:「凯尔之前一直随家母学医,后来家母病逝,他便出师去行医了,岂料第一个医的便是你。幸好那浮笙没下重手,不然咱家的药材,还不一定救的回哩。」沉鱼听之,想虽然这叶决看似来者不善,可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恐怕便再不能奏阮,更无缘结识赵柽。他一想起赵柽,心中一阵涟漪,站起身抱拳道:「多谢叶兄知遇之恩。」
 
叶决请他坐下,又道:「咱家听说你还有别的隐疾?」沉鱼望望凯尔,见他默许的神情,也想这叶决是来救他的,不如和盘托出,于是便颔首道:「实不相瞒,在下教这怪病缠身多年,深以为耻。」叶决似等着他这句一般,听之淡然一笑:「沉鱼兄言重。你助我生意,我同你医病,一家便宜两家着。如何?放心,我叶家是正经人家,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沉鱼又惊又喜,惊的是叶决轻描淡写的神态,喜的是他居然这般轻易就答应了。这般你情我愿,便一拍即合,沉鱼也没问他是什么生意,要帮些什么忙,便道:「在所不辞。」
 
叶决闻之大喜:「好!」又端起酒杯道:「咱家先敬沉鱼兄一杯。」沉鱼也回敬叶决,两个一饮而尽。凯尔见他两个皆大欢喜,怕自己被遗忘了,也放下碗筷,敬了叶决和沉鱼。那沉鱼难掩喜色,又一连饮了好几杯,叶决也连连同他夹菜。
 
那三人风卷残云,相当于沉鱼几个月工钱的酒菜,便在一个时辰内教他三人一扫而空。沉鱼不知是兴奋还是醉了,一脸意犹未尽,又举杯道:「叶兄大恩,在下无以为报!」便仰头饮尽。叶决只浅浅笑道:「不必言谢,咱们各取所需而已。」
 
三人酒足饭饱,叶决命手下先送凯尔回去,便要带沉鱼回叶府取药。那两个上了车,并排而坐。平日这车只载一人,如今又多一人,看着颇为拥挤。那车行了一阵,过了扰攘的集市,到了稍静些的内街里。那叶决饱暖思氵壬欲,想藉着酒劲儿逗沉鱼,却见他方才还春风满面,忽然就不说话了。叶决便转头望,见他面上似有难色,低头咬唇,眉头紧皱,便问:「沉鱼兄,怎么了?」沉鱼沉默了一阵,深吸一口气,才道:「无事。」他不开口犹自可,一开口说话,声线软绵绵的,既无助,又诱人。
 
叶决猜他是发病了,也听凯尔说过他发病的情形,虽说自己有家传药方,却想百闻不如一见,便不作声的假装不知,装模作样的掰指甲。过了一阵,只听的耳畔喘声渐重,叶决偷偷瞄了瞄沉鱼腿间,却见他不安分的在裆间揉来揉去。这叶决总不是柳下惠,见沉鱼泥足深陷,怎可见死不救?便试探着问道:「沉鱼兄犯病了么?」
 
沉鱼不作声,咬着唇点了点头。叶决又问:「这是多久的事情了?怎么弄的?」沉鱼本不想答的,可若不和盘托出,他怎么同自己治?便沉吟了一下,才道:「四年前,我练武的时候不慎跌倒,伤了骶骨,从此……」叶决打断他道:「每日要多少回?」沉鱼喘息道:「少则一两回,难受起来时候,五回也试过。」
 
叶决听了忽的失笑:「居然也有人可以满足你。」沉鱼脸一红,想起那浮笙,却又狠狠的握紧拳头;可身子不听使唤,一想起少时云雨情景,浑身更是热将起来。叶决见此,也把持不住了,一把抱住他便亲他唇,又伸手抓他挡间去。沉鱼又羞又怒,身子渴求,却不想教他碰,急的用力挣扎道:「叶兄请你自重!」叶决虽然看着瘦削,气力却不小,死死揽住沉鱼腰间,笑道:「唤我自重?这般一碰就兴起了,想来病的不轻哩。」
 
那沉鱼还想挣开,却教他弄得身子酥软,渐渐的无力了,羞耻的哭出来,嘴唇也咬出了血。叶决见他身子软了,那话儿却更硬了,一边扒他衣服,一边在他耳边道:「若不知道症状,我怎拿捏用药的份量?」
 
那沉鱼爽的浑身发颤,一次次要推开叶决,却使不出劲儿,带着哭腔哀求道:「叶兄……求你……我真不想兽性大发了……」叶决不理他,便去咬他颈侧,弄的一块块红斑,藉着喘气的当儿道:「食色,性也。人性使然,怎变了兽性了?」
 
人性失控,便成兽性。沉鱼只这样想,口里却说不出来,教那叶决又抓又揉,只好求他放手。可他越是求饶,叶决便越是猖狂,害他根本无从反抗,所谓道德颜面,都忘的一干二净,若即若离的快意,教他实在欲罢不能,甚至都不想治好病了,直生了一辈子供人玩弄的念头。
 
过了不知多久,车停在叶决落脚的客栈前,叶决这才起身整理衣衫。沉鱼累的瘫倒在车里,喘息未平,睡意又至,又觉自己好生失态,便勉强打起精神,起身清理收拾。叶决揭开帘子望了望外头,便道:「你在这儿休息等我,咱家这便配药去。」
 
过了约半个时辰,叶决才提着个大包,慢悠悠的出来。沉鱼只道他会唤个小厮拿来,不想他竟亲自送药,想这叶决也算待人以诚,便下车去迎接。叶决把那大包塞进他手里道:「这儿是十日的药,早晚用温水送服,咱们十日后再会。」
 
沉鱼接过药道:「多谢叶兄!」叶决摆手道:「不必言谢。」便命车夫送沉鱼回家。沉鱼刚转过身,又想还是问他拿药方为妙,不然以后病犯了如何是好?便折回去,正要说些什么,那叶决却头也不回,入屋去了。
 
沉鱼望着那一大包药,抱在手里也够重了,感觉也价值不菲,但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囊中物,总有些难以置信。究竟这叶决打的甚么如意算盘?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章:落魄伶人逢伯乐  痴心皇子会情郎(下)
 
上回沉鱼为了治病,可说是卖身于叶决,连后院重地也拱手奉上。这叶决还算守信,当即便与他十日的药,可奏效与否,却是不得而知。
 
沉鱼取了药,回到家来,已近黄昏。凯尔已备了饭菜,见沉鱼进屋,便招呼他来食。沉鱼只觉屋里昏暗,便又点了盏灯在饭桌上。只见桌上两碟素菜,两小碗饭,桌子比先前空了不少,灯光摇曳下更显凄凉,便问:「师弟今日买不到菜么?」那凯尔懒洋洋的应道:「咱家中午才饕餮了一顿,还不太饿。师兄若饿了,就多吃点儿。」虽然沉鱼也不饿,可他就不爱剩饭,便把那包药放在一旁的凳上,硬着头皮开吃。
 
好不容易挑干净最后一粒饭,见凯尔的碗里还有些剩饭,便瞪了他一眼,拿过他碗,也夹了个一干二净。凯尔也习惯了,便不理他,漫不经心的左顾右盼,只等沉鱼吃完,他好去洗碗,忽然瞥到沉鱼身旁凳上那包药,顿时来了精神,便问:「这是景岷与你的药么?」
 
沉鱼颔首道:「是,这儿是十日的药,他说十日后再来会我。」又放下筷子,提起药来放到桌上道:「可我问不到药方,万一十日期限过了,他还不来,那岂不是……」凯尔笑道:「咱家好歹是个郎中,开来看看闻闻,不就晓得了么?」便又拿了个碟儿来,拆开一小包药倒在碟里。
 
那叶决却好似早知他有此一着,特意把药全磨成了粉状,又加了好些香料,掩盖了本来气味。凯尔顿时被泼了冷水,悻悻道:「你当我方才没说话罢。」沉鱼望着那药粉,却喜形于色,端起碟子闻了闻,又沾了一点放入口里。
 
凯尔又问:「以前师父与你的药也是这样的么?」沉鱼细细品尝,才颔首道:「一模一样。」便连指头上的粉也舔净了。凯尔大喜过望,替沉鱼开心之余,更替自己身子高兴。虽然他比汉人高大健壮的多,可也是肉做的,教沉鱼每日两三回的折腾,实在是苦不堪言,便立即道:「趁未发病,快快服了。」沉鱼本想睡前再服药,又怕控制不住,便斟了些温水服了。当晚相安无事,直到睡前沉鱼也不见发病,凯尔便放心了,两人各自回房休息不提。
 
沉鱼服了两三日药,病情果然好转,先前是一日三次的,如今三日一次,还不用人助他泻火了,此时心中阴霾尽散,面上顿时有了少时的朝气,先前同凯尔颠鸾倒凤的事儿,亦绝口不提。
 
凯尔见此,甚感欣慰。虽然沉鱼又待他如少时一般,总说他吊儿郎当,丢三落四,可他觉得这般性子的才是他师兄,也便不计较沉鱼之前失态,两个同从前一般,相安无事。
 
过了十日,叶决依言来到沉鱼家门前,唤个小厮去敲他家门,听见有人应了,才慢悠悠的下车。沉鱼出门迎接,见天气也不太冷,可这叶决还是穿得层层叠叠,好似隆冬一般,显得他四肢更是单薄,当即想笑也不敢笑。不等沉鱼问好,叶决抢先道:「沉鱼兄,别来无恙?」沉鱼深深作揖道:「甚好,托叶兄鸿福。」那叶决应了一声,单刀直入道:「病好了么?」沉鱼应道:「已无大碍,不过……」
 
他自知病情好转,全靠药物维持,正不知如何开口问他取药,叶决却打断他道:「甚好!可你晓得,这药不是白送你的,随我回杭州,有事要你相助。」沉鱼道:「甚么事?」叶决也不看他,只低头看他那双白骨般的手,懒洋洋的掰指甲,说:「到了再谈。」沉鱼想既然受人恩泽,便非去不可;可他治病本来就是为了入宫见赵柽,这般兜兜转转,反倒离他越发远了,便沉默了一阵又问:「立即起程么?」叶决还是不抬头,淡淡道:「当然,快去收拾。」
 
沉鱼见他一脸理所当然,不禁生疑。从东京去杭州,路途遥远,怎可同出门踏青一般儿戏?便又道:「只但……」叶决这才抬头,打断他道:「你不想要药了么?」沉鱼正要说想的,又觉自己为了区区一包药,居然任人玩弄,实在好生不争气。可若不要那药,不治好病,如何有脸面去见赵柽?
 
他望着叶决似笑非笑的模样,心里有些怒了,却强压了下去,又道:「那凯尔……」叶决抢先道:「我已知会他了。反正你除了凯尔,在东京已众叛亲离,倒不如随了我。」最后三字听的沉鱼好不自在,可他别无他法,为了治病,只好先听那叶决使唤,当即便道:「劳烦叶兄稍候。」正要走回屋里,那叶决突然拉住他,把他转过身来,挑起他下巴,亲他脸颊邪笑道:「我在车上等你。」
 
又说宫里那头,赵柽才高兴了几个时辰,随着那沉鱼匆匆而去,心情再次一落千丈。他那里晓得沉鱼病情的来龙去脉?他还只道沉鱼每日被病痛折磨,该如何寻他回来?即使召他进宫,他也留不下来,还省的他奔波,说不定舟车劳顿,害他病的更重,岂不是得不偿失。
 
其实这赵柽担心沉鱼病情是假,怕空虚寂寥是真。爹爹宠爱大哥,娘亲照顾年幼的五哥六哥,那有人顾他感受?三哥赵楷虽然年龄相仿,可他比起听曲,更喜闷在屋里作画,半天都不说一句话。赵柽想他才十二岁不到,性子就如此沉闷,日后如何交朋接友,如何谈情说爱?自此便对他敬而远之。
 
这下倒好,同龄的兄弟各忙各的,只剩那赵柽游手好闲,害他更不想留在宫中,与其坐拥荣华富贵,倒不如到江湖去闯荡,反正又不得宠,不如出宫寻那沉鱼玩乐。说读书习武,这赵柽总是左推右搪;说离家出走,却是坐言起行。他决定了去寻沉鱼,当即便收拾了行装,藏在床下,又花了几日时间,藉着赏花追蝶,四处寻觅机会。
 
莫看他装疯卖傻,皇天还真不负有心人,一日朝中进贡辽朝,赵柽见是时机,取了行装,说是去看热闹,趁无人注意,便躲到运贡品的车里,居然也教他瞒天过海,一路还怕被人发现,渐渐听到闹市嘈杂,才发觉已出了宫外。
 
颠簸了不知多久,赵柽有些饿了,悔意在心头一闪而过。外头的天地比他想的要大的多,万一沉鱼已不在东京,那该如何去寻?他本打算出了宫便下车的,却见城里人多不好躲藏,又多等了一会。去了人少的地方,他掀开盖箱子的布探出个头来,见是时机了,便要跳车出去。可他一低头望地,忽的便害怕了,又缩了回去。这般来来回回,犹犹豫豫,那一行已出了南门,进了荒郊野岭。此时天色渐暗,赵柽望了望外头,见更是阴森可怖,只恨自己没早些跳车,如今却真不敢跳了,一时不知所措,急的要哭出来。
 
叶决同沉鱼上车,正要出城,却见天色尚早,便先去就近酒肆吃喝。本来沉鱼怕叶决酒后乱性,便婉言谢绝。叶决不允,说他饿了,即使沉鱼不吃也要陪他,沉鱼便同他去了酒肆。起初还把持得住,不做声的坐了一阵,见那叶决大鱼大肉,还毫无分享的意思,心中不禁浮起「独食难肥」四字,也教他引诱的饿了。
 
叶决见此,也不点破,便同沉鱼斟酒,又唤店家取些熟牛肉来,夹到沉鱼碗里,柔声道:「沉鱼兄,何必难为自己?咱家可真舍不得看你挨饿。」便干脆夹起块肉,送到他口里。
 
沉鱼好不情愿,勉勉强强的开口接住,那肉差点跌在桌上。他下意识抬手去接,咬是咬住了,就是沾了一手的肉汁,不自觉的便去吮手,边舔边望了望叶决,眼神里既是尴尬,又是娇羞。叶决见此,忍不住亲他脸,亲的他一脸的酒味夹着油腻,又同他夹满了一碗肉,道:「欢喜就多吃点儿。」
 
两个吃酒吃到傍晚,出的酒肆来,都各有些醉了,正好回车上休息。放下帘子,车中更是昏暗,沉鱼昏昏欲睡,不自觉的倒在叶决肩上。叶决也渐渐寂寞难当,见沉鱼入睡了,便趁火打劫,悄悄解了他衣扣,摸进他衣襟里,往他身上乱摸。
 
不同汉人少年的胸膛,干干净净,光光滑滑,这沉鱼才二十有二,胸腹却密布细细的绒毛,从脖颈下端,直蔓延到胯间去。上次看着来摸,倒不觉得稀奇,如今一片漆黑,五指穿行其间,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那叶决从肩头摸到裤头,抓了左乳又抓右乳,沉鱼还似乎浑然不觉。叶决便变本加厉,有意无意的用指头儿弄他汝头,弄的在指间挺立起来。叶决起初听的沉鱼气息渐重,弄了他一阵,便听的他在梦中细碎娇吟,一时忘了分寸,禁不住下手去抓,一用力就弄醒了沉鱼。沉鱼先发觉的却是自己枕在叶决肩上,连忙坐起,却发觉胸前衣衫都敞开了,不禁又惊又怒:「叶兄你……」叶决却装着听不到,不紧不慢的把手拢到袖里,自言自语叹道:「果真是个尤物,我有些想反悔了。」
 
沉鱼正要叫他自重,又想说来无谓,便不做声了,坐直了身子整理衣衫。刚扣好外衣的扣子,外头远远听得一阵厮杀。叶决打开帘子,见一片迷雾,远远似乎见的一堆人,围着个车子打斗,便唤车夫停车。沉鱼抢先道:「我去看看。」叶决哼了一声,算是允了。沉鱼从行囊里摸了把短刀,便落车往混战那头去,见那头打得激烈,不敢贸贸然的接近,便先躲到灌木后头。只见几十个人,半兵半贼,围着辆车,都打作一团去。这沉鱼受过冤狱,本就对官兵无甚好感,看他们挨打甚是解恨。
 
正想袖手旁观,冷不防一把匕首迎面飞来,沉鱼稍一歪头,那匕首便嵌在他身旁树上。沉鱼见是时机,拔了匕首,站起来厉声喝道:「那个扔的?咱家好端端在草丛里出恭,怎生得罪人了?」
 
正所谓盗亦有道,无关紧要的人,他们那里懒得费力去打?于是连望也不望沉鱼一眼。沉鱼见一计不成,干脆冲将过去,见个贼寇迎面扑来,便拔出短刀,又想无怨无仇,伤人不妥,就改用刀柄击他虎口,可那贼一缩手,便教个官兵砍伤,痛的满地打滚。
 
沉鱼见此,心中无名火起,干脆快刀砍乱麻,抢在官兵身前,左手短刀,右手匕首,在他们被砍之前,用刀柄先制虎口,再击双肩,一面喝道:「快走!」那些山贼倒也识趣,知道沉鱼有心相救,便不去以卵击石了,连滚带爬,忍着剧痛,扶着那被砍伤的贼,隐进丛林里。
 
那些官兵见贼寇走了,也个个收了朴刀。沉鱼似乎忘了手里还有刀,转身便向他们作揖,心想他们肯定会说些「多谢大侠仗义」的话,不由得沾沾自喜。那些官兵却望了望他,见他是个夷人,只道他帮忙退敌是另有所图,也不道谢,上车匆匆离去。沉鱼正要说些什么,那些个官兵生怕他追上一般,急急的走了。
 
沉鱼尴尬之余,不由想起年幼时师父教他读书,读到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虽然师父没有明说,但他也猜到了八九。方才满腔英雄气概,都叫那些个官兵泼了冷水,心想早知如此,便由他们打个够了。沉鱼望望手中匕首,见虽然不是上品,可丢了也可惜,留着削果子倒是可以,便用手帕包着,同短刀一并收起。正要离开,忽地听的有人唤他名字。
 
这荒郊野岭怎么还有旁人?沉鱼只道自己听错,正要迈步,又听的一声「沉鱼」。沉鱼刚转过身,便见个小小人儿,从灌木那头飞奔出来,定神一看,竟是那赵柽。只见那赵柽一扑到沉鱼怀里,泪水便飞流而下,都蹭到沉鱼衣上去了,惊的沉鱼不知所措,急道:「殿下,你怎的在这儿?」那赵柽不答他,只管低泣。沉鱼见此,便要弯腰抚慰之;才动了动身子,那赵柽却抱得更紧。沉鱼便由得他抱,一手轻轻的抚他头发。
 
赵柽泣了一阵,也渐渐收了声。沉鱼这才问道:「你专程来寻我的?」那赵柽连连点头,那泪珠儿一滴接一滴的滑落:「我怕你出事儿,便……」沉鱼弯下身子,借着月光,捧起他小脸儿同他拭泪,柔声道:「害殿下多费心了。」赵柽总算破涕为笑,随手抹了把泪,凑到沉鱼耳际悄声道:「我偷偷出来的,莫唤我殿下。」沉鱼又道:「那在下……咱家怎么唤你?」赵柽干脆揽住沉鱼脖颈,亲了他脸颊,小声道:「你叫沉鱼,我便叫落雁好了,正好凑一对儿。」
 
沉鱼听了,不禁失笑。本来浮笙是唤做落雁的,后来一个云游的和尚来拜访师父,见了浮笙虽然年少,却飞扬跋扈,一身戾气,便说落雁这名儿,锋芒太露,谦逊不足,便同他改名浮笙。沉鱼这才想起,落雁同浮笙居然是同月同日生,不可不说是个巧合。沉思之际,落雁又道:「沉鱼哥哥!咱家以后便随你了,可不准撇下我!」沉鱼柔声应道:「这个当然。」便一把抱起他,往叶决车那头去。
 
叶决从车里探出头来,见那沉鱼一人去,两人回,不禁奇道:「这是谁?」沉鱼望了望落雁,同叶决道:「我师弟,落雁。」叶决知沉鱼同门的只有凯尔和浮笙,何来这么一个小孩?心里觉得出奇,沉鱼又道:「凯尔走后他才入门,叶兄应未听过。」叶决应了一声,瞄了那落雁一眼,惊得他即刻抓住沉鱼,埋头在他怀里。
 
沉鱼趁机对叶决道:「落雁同家人失散,方才又险些遇劫,可否带他同行?安顿下来,再想办法寻他家人。」叶决应道:「都上车罢。」那落雁听了,马上假戏真做,抱拳道:「多谢大哥!」便抱住沉鱼肩头,由他抱上车。
 
本来车里就窄,此时又多了一人,更是拥挤,沉鱼便教落雁坐他腿上。周围漆黑一片,落雁见叶决坐到一角,一言不发,便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尊姓大名?」叶决道:「免贵姓叶。」沉鱼接过话道:「他是郎中,同我医心疾的。」话间悄悄抓了叶决大腿一把。那叶决也马上会意,点头哼了一声。
 
落雁刚想唤他「哥哥」,突然想起方才沉鱼唤他做师弟,便改口道:「师兄上次不是说无药可治的么?」叶决悠悠道:「确是无法根治,但治标也未尝不可。」落雁闻之,喜出望外道:「多谢叶大哥!」叶决淡淡道:「不必言谢。」便倚在窗旁,闭眼不作声了。
 
落雁这日可算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路途险恶,喜的是再遇沉鱼。虽然路上险象环生,可总算是不枉此行,连这般个荒野也能重逢,难道他两个缘分是天注定的?无论如何,他终于得偿所愿,也觉得累了,枕在沉鱼肩头,渐渐入睡。
 
沉鱼见那落雁在怀里睡的安稳,一手揽紧他背,一手抚他秀发,心中万千爱意,却不知如何诉说。想他为自己区区一个伶人,就此抛弃荣华富贵,来伴自己左右,真好似梦境一般。
 
千般陶醉之际,有只瘦骨嶙峋的手掀开他衣摆,往他胯间摸索,见他不敢动,便放肆起来,滑到他腿间去,摸进他裤裆里,握住他那话又捏又擦,又玩弄那球儿。那叶决玩得不亦乐乎,听到黑暗中沉鱼喘声渐重,那物事教他握得又硬又烫,便弄得更是起劲,连揉带捏,教那沉鱼顶端都渗出水来。
 
沉鱼怕惊动落雁,任的叶决握住他命根子,下唇都咬肿了,就是不做声。那叶决还嫌不够,另一手又摸他胸膛,不觉摸到落雁的头发,才急急缩手,抓住他那话的手越发用劲,似要逼的沉鱼叫出声,才肯善罢甘休。
 
沉鱼那受得住他这般折腾?教他弄了不久,便觉快要泄了,不自主的挺了挺身,下意识的唤了一声,溅的衣服湿了一片之余,还惊醒了落雁。落雁半梦半醒的,听沉鱼气息粗重,只道他又犯了心疾,急道:「师兄又犯病了?」沉鱼忍不住长长喘了几声,慢慢顺了气息,才柔声道:「无事,你只管睡罢。」落雁也没多问,听沉鱼气息渐渐平复,又伏下去睡了。于是他们几个,一路南行不提。这沉鱼落雁二人,兜兜转转,几经波折,终于重逢。后事又将如何?他两个何去何从?且听下回。
 
第六章:观浪欢娱未遂  听雨情衷难言
 
话说这日,昊天标行的标头柳若霜当是好生烦躁。一早起来,便有个标师同他请辞,说家里添丁,作为父亲,总想看着孩儿长大成人,于是便不干了。若霜本来睡意未退,一肚子气,听他这般一说,更是火上浇油;正要发火,另一个又同他说,家中老母病重,既然赚钱都不能同他续命,倒不如回家陪他最后一程。
 
这若霜听他这般说,那还有不允的理?本来离任是提前半月通知的,若霜居然说七日后便同他俩结工钱。那两个标师感激涕零,连声道谢,却不知若霜心中愤怒可谓是万马奔腾,却奔不出他口中来,见那标师们喜形于色,只好到练功的木桩处生闷气。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标行是刀口舔血的活计,又累又险,若这标行不是家传的生意,想必连他自己也金盆洗手。可本来也便人手不足,这般又走了两个标师,怎生维持生计?想得烦了,便去赌坊试试手气。可他这日居然手气忒好,连赢了好几盘,顿时烦躁烟消云散,趁着赢了些小钱,正要去置些新衣,打把新刀,一想标行手头拮据的很,咬咬牙便作罢了,径自回标行去也。
 
回到门口,见到个汉子伏在石阶上,若霜只道是个死人,顿觉好生晦气,一脚踢到他肚皮上,把他翻转身来,才见是个生得可俊的少年,虽然双目紧闭,眉宇间隐隐一股傲气,竟同亡兄柳天朔有几分相似,不由生了恻隐之心,弯下身子探他鼻息,见居然还有气,心下大喜,便要扛回屋里,岂料这少年看着瘦削,身子可结实得紧。若霜见扛不动,心想这人忒壮,留着走标必是个材料,便一顿连拖带扯,把浮笙弄进屋里。
 
那边厢叶决三人,带着几个小厮一路南行,说是赶路,实是游玩。过了十几日,才回到杭州叶宅。落雁久居深宫,故事听得多了,那里亲眼见过大千世界?这一路玩乐下来,既无父母管束,又无宫中规矩,当真是乐不思蜀。
 
这叶宅远离闹市,座落在个小巷尽头。两旁树木繁盛,郁郁葱葱,远处隐约可见叶家年久失修,伤痕累累的大门。那一行人下了车,叶决的几个小厮也从随后的车下来,叶决便打发他们,从偏门进屋了。
 
那几个小厮说说笑笑的,刚拐过弯去,大门便从里头开了。只见又是两个貌美小厮,边道「恭迎少爷」边迎他入屋。那叶决微微一笑,左手揽住较年长那个,亲了他唇,顺便弯了弯身子,右手抓了一把年幼那个的屁股,一气呵成,毫不避忌,才想起身后沉鱼落雁二人,转头望了望沉鱼,唤他二人入屋。那两个小厮也识趣地松开叶决,关上大门,同他们拿行囊。
 
莫看叶宅门外破落,内头其实别有洞天。入门便是个小花园,鸟语花香,小桥流水,一样不缺。桥不过三尺宽,刚好容的叶决一手揽一个的行过去,从花园右侧蜿蜿蜒蜒的,延伸到屋檐下的长廊。桥下是个鱼池,几尾锦鲤却懒洋洋的,有人来喂食才张一张口,吃饱喝足后,又躲到池底去,无声无息,直如一泓死水。偌大一间屋子,虽然有小厮同他打理,却依旧难掩冷清。沉鱼忽然晓得叶决为何喜欢四处寻欢了,即便满屋奇珍异宝,还不如野花儿香。
 
落雁见他屋里摆设,民宅来说,算是富丽堂皇,可他着实是不惊奇。可转念又想,如今他是平民家的小孩,见到如此大宅,理应两眼发光,难掩兴奋才是,便装的一副吃惊艳羡样儿,教那叶决心花怒放,干脆教他们放下行装,唤小厮同他们打点房间,带他们满屋子参观了一圈。
 
这沉鱼看他摆设是假,数他有几多个娈童是真。一路走过五六个房间,房门紧闭,里头都似乎有不止一个人。其中一间房门无关,那三个走过时,刚好看着里头的两个小厮,一个红衫一个蓝衫,都光着下半身。那两个见叶决走过,丝毫不以为然,见到他身后沉鱼落雁二人,才稍有些惊愕。
 
沉鱼忙掩住落雁双眼,匆匆走过,心里头默默计数,又加了两个人。到如今为止,随叶决去东京的有四个,开门的两个大概是打扫庭院的,厨房还未见过,估计也不止两三个。那五六个房间,当他一共十人,这般算来,也近二十人了。
 
逛了屋子一圈,叶决同他讲家中收藏,他都左耳入,右耳出,倒是数得他家里的小厮,总共差不多三十人。沉鱼不禁沉思,难道这姓叶的也患了奇疾?不然以他如此弱柳扶风的身板儿,兴头上来,怎的招架得住?
 
叶决带他们游完花园,还滔滔不绝道:「方才那个琉璃盏,是当年辽国旧人,与我的定情信物。可惜时移势易,本来好端端的,继承铸剑师之位后,忽然就不认人了。」沉鱼还在思索,随口应了声「甚好」。叶决也不关心沉鱼有无听他说话,只幽幽叹道:「真个是冰清玉洁,傲雪凌霜。世间有此奇女子,教我还怎对旁人动心?」
 
这时落雁走的有些累了,拽了拽沉鱼衣角。那沉鱼马上明白,一把抱起落雁,便跟上叶决脚步。叶决见他两人都略带倦容,加上也炫耀够了,便亲自带他们去客房就住。本来备了两间,那落雁却非要同沉鱼同房,说是独个儿睡好生孤寂。
 
沉鱼本来怕落雁撞见他发病,还悄悄的交代过叶决,叫他把落雁的房间安排的离他远些;又见落雁渴望的神情,也不想开了叫他失望的先例,也便勉强允了,便安顿下,一同整理行装不提。直到日落西山,有个小厮敲门,说叶决备了西湖晚宴,才各自换了衣服,去正厅同叶决会合。
 
叶决见落雁着了件水色短衫,下搭胭脂色裤子,同大红发带遥相呼应,衬的好不巧妙。看似简单的一身,衣料却十分上乘,又浆的笔挺,一看便知非富则贵,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孩儿。反观他身旁的沉鱼,衣着换汤不换药,还是一件褐色直裰,实在寒酸,便特意命人取来新造的桃红绢丝贴里,月白杭罗道袍;见沉鱼的头巾也旧了,又唤人取来一顶漆纱黑方巾,统统教他换上,又教小厮先带落雁上车等候。
 
待个小厮拿来衣帽,沉鱼便要回房换,突然教叶决一把拉住。只见那叶决遣走了小厮,顺手关了厅门,一边解沉鱼衣带,一边柔声道:「来,我同你换。」见沉鱼似乎不愿,又道:「咱家都将你看遍了,你还怕羞做甚?何况又不用脱光。」话间便同他宽衣。
 
话虽如此,可叶决同他着上贴里,他已经热的一身是汗,忙道:「叶兄,咱家还是脱了自家里衣罢,裹三四层的好热哩。」语毕便转身脱衣。叶决又把他一把转过来,笑道:「原来你也会羞耻么?」便顺手把他里衣扒了,麻利的同他穿戴。叶决方才一言,窒的沉鱼如鲠在喉,他正想着如何辩驳,对方已同他着好衣衫。
 
果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只见那沉鱼换了新衣,俨然是个玉树临风的男儿;加上洋人生的老相,虽然他才二十出头,打扮一番之后,居然煞是老成持重,颇有些学究的味道。叶决把沉鱼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满意,便同他整好衣领,顺便亲了亲他唇,又隔着罗衣爱抚他胸膛,见沉鱼无意反抗,一路摸到腰间,又附到他耳际柔声道:「你看你,被那身旧衣埋没了,多可惜。」
 
虽然古语有云「衣莫若新,人莫若故」,着得这般翩翩君子,却教沉鱼浑身不自在。见叶决终于放手,沉鱼便道:「等等,我回房去取阮。」叶决见他闪闪缩缩,故意一把挽住他道:「莫去了,咱们是去听曲食饭的,又不劳烦你奏。」沉鱼拗不过他,只好一同出门。
 
这酒楼名叫观浪亭,听起来风雅清高,其实又是家相公堂子。若东堂的相公卖座的是床上功夫,此地则是琴棋书画驰名。若果硬要买春,只要花得起钱,也未尝不可,但比起东堂毫不遮掩的风尘味,更多一分只可远观的仙气。
 
叶决一早遣人订了湖景雅座,这时一进门,迎客的小厮便满面堆笑,一声声「官人」唤得柔情似水,把他簇拥了进去。沉鱼拉着落雁,紧跟在叶决身后,眼看着叶决左拥右抱,想叫他在小孩子面前检点些,又想这是烟花之地,也不便诸多抱怨。
 
一行穿过大厅,进了个昏暗的长廊。只见长廊两旁镶着假窗,窗纸上尽是些春画,姿势无奇不有。屋梁上每隔三尺便有一盏宫灯,本身已不够光了,透过挂在梁上垂落的白色薄纱,层层叠叠,飘飘忽忽,蓬莱仙境一般的地儿,两旁氵壬靡不堪的画却若隐若现。沉鱼见此,不禁腹诽:明知有小孩子,怎带来这等地方?又转眼看看落雁,见他左顾右盼,只怕污了他眼,又不好去说什么,心中总有些不快。
 
好不容易行到尽头,迎面走来个公子哥儿,似乎醉了,有两个小厮左右搀扶,还行的摇摇晃晃。叶决见是个不速之客,只想假装不见他,见他迎面走来,便转而同沉鱼谈天。那人却眼尖得很,远远便认出叶决,故意挡住他去路道:「景岷,数月不见,如今居然好洋人了?」叶决见他胡言乱语,也不想搭理他。
 
那人见叶决一脸冷傲,碰了一鼻子灰,便转而对沈鱼道:「你是番僧么?」沉鱼教他喷的一脸酒气,心里厌恶,也不动声色道:「我是东京教坊的伶人。」那人又将沉鱼重新打量了一番,恍然大悟道:「喔?我识得你!你便是上次入宫独奏的沉鱼?」沉鱼也不想理他,又不想过于冷傲,哼了一声便当是应了。那人见沉鱼正正经经的,一脸待人欺凌的模样,便拿把折扇挑起他下巴,嬉笑道:「听问你入宫后不久,那小王爷便病了哩!莫非是你害的?」
 
不等沉鱼应答,那人又凑近他脸,神秘兮兮道:「其实他卧病在床是假,下落不明是真,你可晓得?」沉鱼最恨不自重的家伙,见他如此轻佻无礼,差点便按不住脾气。不等沉鱼开口,叶决见那人得寸进尺,忙打发他道:「你个醉猫,快去休息,莫失礼人!」
 
那公子哥儿无心之言,叶决丝毫不以为然,带着他两人便上楼去了,倒教那落雁大吃一惊,不禁抓了抓沉鱼手臂。沉鱼也自知不妙,这可是偷拐王爷的重罪,若是东窗事发,项上人头那保得住?当下便警觉起来,先是安抚落雁,随即瞄了瞄方才那人背影,见他跌跌撞撞,还同身旁的小厮调笑,笑得当真失礼,醉得好生彻底,才稍稍安心,若无其事的跟叶决走。那落雁也算有些小聪明,晓得怕了,便继续装他的小师弟,挽住那沉鱼手臂,欢天喜地的跟上楼。
 
这湖景雅座果然名不虚传,外头西湖游船,灯火璀璨,天上郎月,湖面繁星,好一幅江山如画,一览无余。落雁见湖面五光十色,热闹非凡,忙拉着沉鱼去看。那两个对着画舫指指点点,有些驶的近的,见到里头笙歌燕舞,又是一顿品评,两个小声讲,大声笑,好不快乐。
 
叶决不觉湖景新奇,倒是关心那行首何时来到,唤小厮催了几次未果,便命人先上着酒菜。食到半饱,那行首才姗姗来迟。
 
只见他不过十六七岁,一身青布长衫,两緺童子垂髻,俏脸儿不施粉黛,五弦阮背在身后,本以为是个阴柔的风尘中人,见得庐山真面,才发觉是个清冷的美人儿。见多了庸脂俗粉,突然眼前一亮,等的再久也值得。叶决似乎看出了沉鱼惊喜,不禁一脸得意。
 
沉鱼细细端详了他一阵,只觉好生眼熟,想不起在那里见过。未猜得出来,那少年把阮放到饭桌旁榻上,便开口道:「奴家泽玉,见过诸位官人。」叶决唤他同坐,又请他饮酒。泽玉却婉拒了酒,又怕叶决介怀,便柔声问:「官人今日想听什么?」叶决笑道:「我随意,你问这两位。」
 
落雁迟疑了一下,转头望望沉鱼。沉鱼便道:「咱家不熟音律,便弹你最拿手的罢。」那泽玉应了,坐到榻上,抱起那阮,轻拨琴弦,正是沉鱼谱的醉花阴。
 
沉鱼写这曲时,正是刚被逐出师门,满心不忿无处可诉,加上手又负伤,只好写曲发泄,调子里自然有些虎落平阳的怨气。可由泽玉弹出,却是满腔哀怨,不知受了何等冤屈,才奏的出拗哭般的音色。沉鱼看他面容,一如方才冷艳,悲愤却从五弦间倾泻而出,不禁为之动容。
 
一曲奏罢,泽玉微微颔首,便放下阮,不等众人叫好,忽地啜泣起来:「多谢诸位官人赏面,过了今晚,咱家便不再奏阮了。」叶决问: 「此话怎解?」泽玉边说,边簌簌的落泪:「咱家上有一兄,名叫灵玉。本来大哥要来探我,顺便同我一同奏阮,可惜却为人所害,那凶手正是个奏阮的乐师……」
 
一听「灵玉」,那沉鱼顿时心里头凉了半截。若落雁不在场,他定会同泽玉道明原委,即便是泽玉要他以命抵命,以那沉鱼性子,恐怕也在所不辞,可如今多了个落雁,自然是先保颜面,免得在他面前毁了清誉。
 
叶决见沉鱼按兵不动,趁机拥那泽玉入怀,安抚道:「生死有命,请节哀罢。你看人生苦短,该及时行乐才是。」他这一番轻描淡写,似乎并不奏效,只见那泽玉挣开他怀抱,以袖掩面,抱起阮急急的跑将出门。外头的小厮要追,叶决也说罢了,还留了一大笔赏钱,说与他同灵玉办后事。
 
这边落雁险些穿帮,那边泽玉有苦难言,教沉鱼顿时没了兴致。叶决望了望沉鱼,又望了望不知所措的落雁,同沉鱼打趣道:「早知便由你带阮来助兴。」沉鱼只笑了笑,也不说话。
 
泽玉一事,教三人心中都不是滋味,也没了通宵玩乐的心情,便只在湖边散步了一阵,匆匆打道回府,而后叶决只说同沉鱼谈些正事,打发了落雁回房。落雁离了沉鱼,顿觉无所事事,加上夜已深了,便梳洗上床,躺在个白玉的枕头上,却对奇珍毫不在意,眼见枕边空空,随之也空虚寂寞起来。
 
这落雁还是个稚子,那晓得情爱之事?每次听沉鱼奏曲,莫名欢喜,却道不出所以然来。平时长辈的情爱之事见的多了,便道他对沈鱼也是那般的情意。眼见那阮倚在床头,想起沉鱼奏阮的神情,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涟漪。
 
此时,窗外淅淅的开始下雨,虽然漆黑一片,却更是教人驰思遐想。那落雁等了许久,还不见沉鱼回来,见着夜雨蒙蒙,竟似个诗人一般,眼见雨涨秋池,心盼剪烛西窗,沉默了一阵子,竟幽幽的轻叹了一声。正要起身去窗旁张望,不觉碰到了沉鱼那阮,激起一串圆润温柔的声音。
 
落雁先是一惊,却觉琴声伴着雨声,居然格外好听,若是如今沉鱼在旁,一同倚楼听雨,该是何等美妙,不禁又拨了一下。正当那落雁浮想联翩,听到沉鱼开门,却来不及缩手,教他抓了个正着。
 
沉鱼平日最忌讳旁人碰他的阮,可见是落雁,既不敢生他气,也着实气不起来。落雁见沉鱼过来,急急缩了手,怕沉鱼生他气,便抢先问道:「师兄怎去了这般久?」见他脸庞红晕未散,气息还有些浅促,又问:「你怎么了?可有不适?」沉鱼怕他看出端倪,勉强喘顺了气,上前便亲他前额,柔声道:「无事。」松开口时,又觉得冒犯了,正要开口道歉,那落雁环住他脖颈,轻道:「师兄,你奏阮我听可好?」怕沉鱼不应承,又撒娇道:「只一曲如梦令!」
 
本来沉鱼睡意已浓,教他这般一求,又似乎忘了疲累,便同他放下罗帐,抱起阮坐到桌旁同他奏曲。好在沈鱼做梦都记得那曲儿,虽然疲累不堪,但好歹还出不了差错;奏完一曲,见落雁不做声,想必已入睡了,便收好那阮,熄灯与之同眠。
 
沉鱼自知奇疾难医,可难得落雁尚不知情,又不嫌弃他身份,自然把落雁当是归宿,决心日后便守着他一人,再不同旁人有染。至于病情,只要准时服药,瞒的一时是一时,等落雁成人了再作打算。这沉鱼如意算盘打的响当,又是否能如愿?下回便见分晓。
 
第七章:闯锦城八方受敌  赴巫山四面楚歌
 
又说恭州昊天镖局。那浮笙不知昏睡了多久,微微睁眼,迎面阳光普照,刺的他赶紧合眼,过了许久才适应些,缓缓坐起身来。只见身旁围了六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蹲或坐,一个个目光如炬,直要将他烧成灰。那浮笙刚教太阳伤了眼,又教这么一群人盯着,似又要昏将过去,却觉太丢人了,便勉强撑起了身。
 
当中一个绿衫少年见他醒了,往后头大声唤道:「当家!那厮儿醒了!」急急来了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穿了件牙白袄儿,下着藕色裙子,十分素静,奔过来时,酡红内裙若隐若现,似富人家的小姐多过镖师。
 
浮笙又揉了揉眼,再睁眼时,那女子已来到面前,只见周围众人还是看热闹的,连忙打发了去:「去去去,没什好看,莫要吓着人家!」又扶浮笙起身,坐到树荫里去,见他神情还有些迷糊,唤人取来糕点茶水,与他食了,又问他身世,见他年纪轻轻,无家可归,标行又缺人,便有意挽留。
 
当晚的晚饭多了个人,就是只有七张椅,要搬别处的椅子来,又放不下。正为难时,若霜问:「若晓那里去了?」绿衫少年道:「你那宝贝弟弟身体不适,不出来食饭了。」若霜便对浮笙道:「那你先坐若晓这儿。」便拉出那椅子,招呼浮笙来坐,「等他两个一走,便有位置与你。」话间狠瞪了身旁的两个标师一眼,那两人只好陪笑。
 
浮笙刚坐定,大家互通姓名,在座的人便开始打听他身世,你一言我一语,浮笙顾着答话,筷子就未碰过口。一人道:「你是谁?从那里来?」浮笙答:「我是广东端州人,从东京来。」另一人道:「你多大年岁?」浮笙答:「十九。」又一人道:「你怎流浪到此处?你家人哪里去了?」浮笙叹道:「说来话长。」便把师承清风八咏楼,同沉鱼青梅竹马,最后不知何故反目成仇,闹得比武收场,他有心道歉,对方却不闻不问,于是便决意离家出走一事,粗略说了一遍,说到沉鱼同他形同陌路时,居然险些落泪。
 
若霜也曾听闻清风八咏楼的比武,只想这浮笙外表煞气是重了些,可本性不坏,决定留他做标师。这一着正中下怀,浮笙立即应承,拜谢了若霜,于是皆大欢喜,一同饮酒食肉不提。
 
浮笙休息了几日,便开始随众标师习武。晨练晚修,切磋比试,虽然比以前同沉鱼二人练习时候辛苦得多,可他却乐在其中。过了半个月,终于盼到若霜带他去走标,乐得他摩拳擦掌,一夜未眠。
 
往东行的,大都是长途,若霜只想带浮笙去见识下,便同他去押往成都府的短途标。由恭州往成都,说近不近,说远也不太远。虽说成都城里尚算安定,可周围都是贼寇,个个知成都城里有钱人多,随便抢一个都够过冬了,自然日日守株待兔,乐此不疲。
 
这浮笙年少气盛,一身武功无处发泄,头一次走标,只想若见了贼寇,便杀他个七零八落,想着便觉得畅快淋漓,听着若霜喊标,只觉窝囊得很,听着听着闷了,便抱胸坐到一旁,梦他的刀光剑影去。不知过了多久,若霜低声道:「你睡着了?」浮笙只道有事可做,顿时打起精神应道:「没。」若霜便道:「这林子不太平,你当心些。」
 
朗月当空,和风拂面,还未有机会一展身手,教浮笙多少有些失望。更教他失望的,是如此美景,身旁的居然不是沉鱼。若沉鱼在此,两个在林间把酒赏月,谈天说地,该是何等美妙?可那沉鱼真是铁了心肠,先前还如胶似漆,说离了就离了。
 
突然周围杀出几个山贼,个个绑着红头巾,生怕人认不出是抢钱的,人手一把大砍刀,虽然四周黑暗,月下刀光闪闪,甚是慑人。那浮笙还在思念沉鱼,却教这群不速之客打断,借着怒气未散,不等若霜出声,提刀便跳下车,瞬间击倒了几人;想必那几个山贼也想标师不会轻易出手,便摆着架势吓人,不想那浮笙真动了手,加上他身法又快,一时无人还击,只见一条鬼影掠过,竟都教他伤了。浮笙还觉不够本,抓住那山贼头子,正要一刀刺去,听的身后一声喝令:「你在做甚?快快放手!」见浮笙停了手,却还不肯放,又厉声道:「上车!」
 
那浮笙好生不愿,又捏了那强盗衣襟一阵,才狠狠把他摔回地上,一边往标车走去,一边不时回头望那几个强盗,见他们真的伤得无力再追,才攀上车,忿忿不平,抱着双臂不语。若霜见此,忙上前抱拳打圆场道:「诸位,小孩子不懂规矩,咱家教导无方,请多包涵。」又赔了些汤药费,这才打发了那群山贼。
 
若霜见刚闯了祸,便不教浮笙喊标了,两个静悄悄的穿过丛林。若霜等走远了些,便开始说教:「你性情怎同我大哥一样?又冲动又暴戾,如今是走标还是行刺了?」浮笙依旧坐在一旁,不理他。若霜又道:「你便不做声罢!连这点都同他一样!日后你若遭了不测,也是自食其果!」
 
浮笙咬了咬唇,好久才挤出一句:「谨遵教诲。」那两个默不作声,又匆匆赶了好几里路。若霜气也消了些,见浮笙还是环抱双臂,一动不动,也想方才语气重了,便道:「阿浮,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强盗也要过活,何必赶尽杀绝?教训过便罢了。」
 
浮笙一听「阿浮」,顿时心头一震。从前只有沉鱼才这般唤他,恩恩怨怨又涌上心头。他又忽然想起个事情,急问:「师姐,未知你大哥是那位?」若霜道:「柳天朔,字追月。」浮笙略加思索,才道:「……不认得。」
 
只听得黑暗中,若霜长叹一声:「你初到恭州,当然不识得他。他也算是个有名的标头,人脉甚广,武功又好,就是爱嫖相公。咱们行里规矩,走标时绝不去拈花惹草,免得人下毒手。早年算他幸运,无出大事。后来做了标头,便变的肆无忌惮,四出寻花问柳,开始还教我保密,后来不知怎的,人人都晓得了,他还不知避嫌,还说若走标去东京,必去东堂好好玩乐一番。」
 
一听「东堂」二字,浮笙不禁握紧了拳头。自打杀了灵玉,一想沉鱼被别人弄得爽的模样,便不自禁怒从心起。久而久之,一听到好南风的汉子,便想沉鱼也许已教他玷污过了,不由得也起了杀意。
 
若霜却不察觉,边驱车边悠悠道:「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次他走标去杭州,路途遥远,中途又忍不住去了相公堂子,玩的乐不思蜀,标车教山贼偷了也不晓得。为了抢回标车,跑到人家山寨去,杀了个七零八落;几十口人,成年的同女人都教他当场杀了,留下些年少的男子,绑起来玩弄了个遍,玩弄罢了,便弃在原处,一把火烧了山寨,都活活烧死了。结果遭人报了官,送上了断头台。所以阿浮,切莫重蹈覆辙!」
 
浮笙一听追月已死,暗自长舒了口气。此等采花大盗,若撞见了沉鱼,那还得了?如此便放下心来,火气也渐消了。
 
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西湖宴后次日,沉鱼便特意去买了些妇人衣饰胭脂,与落雁穿戴涂抹起来,扮得同个豆蔻少女毫无二致。叶决只道是沉鱼怪癖,也不过问,看他的神情却多了些鄙夷。
 
沉鱼见叶决说是有事相求,可这段时日,对此居然只字不提,每日带他二人游山玩水,酒池肉林,好不快活,教他十分焦躁。见药粉一日比一日少,眼见便见底了,这日早晨同落雁用过小食,便去叶决房里问他拿药。叶决亲自开门,笑道:「早晨,沉鱼兄有何贵干?」见沉鱼不做声,也猜到了大概,又道:「要药么?在我房里,先请进罢。」
 
沉鱼不想竟然如此顺利,当下也不多想,随他穿过屏风,一心想服了药后,便可在落雁面前扮多一阵君子。这叶决家中四处富丽堂皇,卧房却少有的简洁,摆布却十分奇怪。床在东北角落,椅子案台在南,中间一大片空地,只放了块波斯地毯。房梁上垂下几条红绳,三三两两挂在一处,也不知有何用意。
 
沉鱼见叶决一入房便摆弄那几条红绳,对取药一事好似失忆了一般,又问道:「叶兄,请问药粉在……」叶决停了手,转头打断他道:「这药好生矜贵,你道是平常可服的么?」沉鱼心下不妙,道:「叶兄此话何解?」叶决也不看他,答道:「我本来请你来就是来助我的,当然是要用到你了,才与你药。」
 
沉鱼见他出尔反尔,忍住怒气道:「你究竟要我助你什么?」叶决不答,嘴角却露出一抹氵壬`笑,挑起沉鱼下巴,舔了舔他唇,悠悠道:「你今早未服药。」他一边说,一边抚沉鱼胸膛,又似笑非笑道:「算算时辰,你快病发了,是么?」沉鱼只望了望他,低头咬唇不语。经叶决这么一提点,他越是觉得身上难受。正要转身夺门而出,便想若他这幅模样叫落雁见了,该如何解释?出去是出不成的了,便只好背水一战。
 
正要豁出去上前献身,叶决抢先一步,将沉鱼揽入怀,一手同他宽衣,抚他身躯道:「咱家自从第一次弄你,便教你迷的神魂颠倒。世间竟有这般无瑕又渴求的肉`体,害的我实在不舍得治好你。若你好了,便离了我,教我怎生舍得?」
 
那沉鱼当是欲`火焚身,依稀记得投靠这人,是要治病,要同落雁双宿双栖的,可此时兴起了,又难以自拔,就似人饿了,必然饥不择食,于是竟脱口而出道:「叶兄……那……那便莫治了……快与我……」叶决听了,却停了手,捧起沉鱼脸庞,一脸宠爱的神情:「怎还这般见外?唤我景岷便可。」沉鱼只应了声「景岷」,便急急的上前亲他唇。叶决却忽然手上一用劲,将沉鱼推倒在地,从腰带里抽出条小皮鞭儿,往他身上一顿招呼。
 
沉鱼教他杀了个措手不及,痛的他整个蜷缩起来,轻哼了一声,却引诱的叶决更来了兴致,举起皮鞭,又是一顿狂风骤雨,把他衣衫都抽的支离破碎。
 
眼看沉鱼就要痛昏过去,突然一阵敲门声,救了他一命。叶决正要唤小厮去开,听的外头在唤「师兄」,呢呢喃喃暗骂了一句,便丢下沉鱼,起身整好衣衫,亲自去开门。
 
只见那落雁站在门口,气喘吁吁,一见叶决出来,急问:「叶兄!请问我师兄在你处么?」叶决颔首道:「咱家在同他针灸,烦请回房等候。」落雁这才舒一口气,道:「好罢!我看他今晨面色不佳,想必是犯病了,劳烦叶兄照料!」那叶决淡淡道:「一定。」落雁探了探头,听不到沉鱼声音,只好悻悻离开。叶决怕他折返,唤了几个只长他一两岁的小厮,同他去院里蹴鞠。
 
这边厢叶决支走落雁,顺手锁了房门;那边厢沉鱼伏在地上,方才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见叶决若无其事的回来,一边呛咳,一边怒骂:「你这禽兽!」
 
叶决却不动怒,冷笑一声,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道:「你连禽兽都不如!那落雁顶多十二三岁,你居然下的了手!」不等沉鱼辩解,又道:「我知他不是你师弟,你随身带个小孩儿,难道不是用来泄欲的么?你还告他你有心疾,果真是个伪君子!」
 
那沉鱼教……他扇的头昏眼花,瘫倒在地,有口难言。叶决趁沉鱼神智不清,唤来两个高大男子,将沉鱼双手绑到梁上那两条红绳处,教他跪在地上,便唤那两个男子好好招呼他,到差不多火候,便一同欺负那沉鱼,玩得好不快活。沉鱼叫他三个弄的头昏脑胀,将要窒息时候,一阵莫名快意汹涌而至,从腿间直冲天灵盖,将他整个淹没,仰着头却叫不出声,几乎昏死过去。再清醒时,房中只有他和叶决两人,而他依然挂在那红绳上,手脚发麻动弹不得。
 
叶决这才同他松绑,解了他眼带,亲自同他擦脸擦身;又扶他坐到床上,见他衣衫破烂,便取来一套自己的,亲自同他穿戴,柔声道:「等等就把药送你房里,回去好好休息罢。」沉鱼渐渐喘顺了气,见叶决面上难掩满足,只想教他百般玩弄,不过是为了他这一句,只觉羞耻至极,低头……咬了咬唇,才道:「多谢景岷。」
 
回房不见落雁,沉鱼暗自舒了口气,见刚好有个小厮走过,便使他去烧热水,收拾了干净衣服,洗浴去也。漱口了几十遍,身上搓的浑身发红,只觉越洗越脏,干脆连头发也一并洗了,浑身皂角混了茯苓的味儿,仍依稀闻到腥臭,教那沉鱼越想越恨,甚至对叶决起了杀心。虽然他晓得叶决身手不差,不过以自己武功修为,杀叶决简直是易如反掌。可病情如何是好?落雁又如何是好?左思右想,皆是死路一条,教他几乎哭将出来。
 
突然屏风后有个声音,沉鱼一跃起身,随手往腰间裹了件衫,到门口一看,空无一人,地上落了个荷包,却是落雁随身之物。沉鱼心下稍一沉吟,拾起荷包,穿戴妥当,若无其事的回房去也。眼见纸包不住火,沉鱼到底作何打算?且听下回。
 
第八章:悲欢离合犹他顾  冷暖浮沈皆自知
 
自打浮笙去了趟成都,似乎学乖了些,去时还是匹脱缰野马,回时倒似乎想通了什么,乖乖跟在若霜身后,该赶车时赶车,该喊标时喊标。若霜也着实惊奇,怎么这就驯服了?于是回标行后,对其伤人一事,若霜只字不提,倒说浮笙机敏过人,是个好标师的材料,为了庆贺标行有此良材,便要带一众标师出去食饭庆功。
 
浮笙见个个欢呼雀跃,心想说是同他庆功,不过是找借口喝酒。果不其然,到了酒肆,三杯女儿红,二两熟牛肉,几巡过后,个个都东倒西歪,胡言乱语。一行乐不思蜀,一路饮到半夜,及至酒肆打烊,又去勾栏寻欢,浮笙却觉无趣,早早回标行去了。
 
那浮笙躺在榻上,只觉清风拂面,好不惬意,却下意识摸了摸枕边,摸不着那物,突然便怅然若失。纵使穷困潦倒,盘缠散尽,始终有一物,教那浮笙格外珍惜,就算饿死街头,也要带着陪葬。究竟是何等宝物,教浮笙这般爱不释手?只见浮笙打开衣柜,取出个小包袱,小心翼翼的层层打开,却是条从沉鱼处偷来的亵裤,裤裆还隐隐有些黄渍,历经岁月洗礼,体味沉淀下来,越发浓郁醇香,真个是摄人心魄。
 
他本想同沉鱼的情分,也好似酿酒般越久越浓。想他少时好逸恶劳,空有天赋,武艺却不如资质平平的沉鱼,师父见此,便派沉鱼同他私下练功。他总觉得师父从小就偏爱沉鱼,从不打骂,顶多说教几句;对他却双管齐下,一根藤条,三十六种打法,有时他自知理亏,却敢怒不敢言。虽然他有些妒忌沉鱼,只因那沉鱼三千宠爱在一身,忒的意气风发;可他每次受罚,都是沉鱼同他求情,过后也主动安慰他,同他擦泪擦血,教他对沈鱼着实爱恨交加。
 
虽然浮笙天资聪颖,可是野性难驯,教师父打骂得多,更是同他背道而驰,不好好打功夫底子,倒是先练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如今这倒好,眼前这厮儿,笨鸟先飞,连武功都比他这所谓奇才更胜一筹,不禁妒火中烧,见沉鱼示范完突刺,正要过来对练,便观其不备,冷不防的往他面门虚晃一剑。
 
那沉鱼顾着闪避,不慎往后坐倒;那浮笙正要问他是否无恙,沉鱼却不声不响,若无其事的站起身,一把抓住他手腕,说他速度有余,力度不足,不等浮笙开口,又示范了一回。浮笙见他似无大碍,稍放了心,见他声色俱厉,只好跟着照做。
 
之后几日,浮笙都独自练武,早课晚课也不见沉鱼,想他似乎真摔伤了,这日便去探望。行到沉鱼卧房,只见纱窗半掩,隐约听得里头氵壬声,浮笙蹑手蹑脚的凑过去,探头一看,只见那沉鱼伏在几上,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裤子除到小腿,握着个角先生在后庭进进出出,却似乎还嫌不够,难受的要叫出声,却似乎怕人听到,咬牙强忍,脸儿涨的通红,好几次按耐不住,氵壬声泄将出来,直如发情一样。
 
那浮笙素知沉鱼不苟言笑,何曾见过他如此模样?当下看得脸红耳赤,双腿也不听使唤,不知不觉去了他房门口,问也不问便闯将进去。沉鱼停了动作,转头同浮笙对视,脸颊儿泛起潮红,眼神里水波流转,教那浮笙更是血脉贲张,胯间炙热难耐,真想扑将上去。
 
眼见这不速之客似乎不肯走,沉鱼拔出了那角先生,懒懒的拉起裤子,随手绑在腰间,露着半个臀瓣儿,望着浮笙,重重喘息道:「阿浮,你为何不敲门?」那浮笙更是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冒了一句:「师兄,请原谅我唐突……」沉鱼勉强喘顺了气,又道:「入都入了,为何还不锁门。」
 
那浮笙呆呆的应了一声,反锁了房门,又立在原地不动;那物事高高的顶起衣料,龟`头那处湿了一片,想过去一亲芳泽,双腿却动弹不得。倒是沉鱼放下了角先生,主动走去浮笙那头。
 
浮笙见他裤子居然没绑紧,全靠那话儿硬起来撑着,随他脚步,在他裤带下一颤一颤;上衣也散开了,片片红晕之下,绒毛遍布胸腹,越往下越发浓密,绵延到那裤带里头。
 
浮笙教这氵壬靡情景惊的呆若木鸡,还未反应过来,沉鱼已扑进他怀里,一手抚他脸庞,指头儿在他唇上打转,另一手揽住他腰,贴到他身前道:「阿浮,我好热,你可否……帮我……」「泻火」二字未出,那浮笙按捺不住,抱住沉鱼便吮他唇,趁他被亲得头昏眼花,顺势把他按到床上,又是一番缠绵。
 
虽然平日沉鱼武功在他之上,可如今却全无抵抗之力,任由浮笙蹂躏。那浮笙素来粗暴,床上亦无二致,亲罢他唇,又去咬他脖颈,手上也不空闲,摸进他衣衫里,浑身上下抚了个遍,就是不弄他那话,难受得他上下摆腰,把那物事蹭到浮笙身上。
 
浮笙玩弄了他一阵,正要换个花样逗他,沉鱼却似乎耐不住了,坐起身来,摸进他裤子里,抓住他那物事把玩,勒得又肿又硬,便掏出来,连舔带吮,而后又解开他衣带,一路从他下腹往上亲,舌尖儿带过胸膛,掠过颈侧,又亲到他唇上,双臂环抱他背,又松口颤声道:「阿浮……快弄我……」
 
浮笙只道自己听错,又问:「你说什么?」沉鱼难受的几乎哭将出来,捧起浮笙脸儿又道:「阿浮,快……我快受不住了…… 」浮笙这日着实吃惊不小,这沉鱼平日木讷严肃,如今真当说出此等氵壬话,便又问:「师兄你怎的了?可是中了春药?」
 
沉鱼不语,骑到浮笙身上,又把裤子除到腿根,那物跳将出来,昂首而立;一手握住浮笙那话,顶住穴`口,来回摆腰,爽得他氵壬声阵阵。浮笙见他步步进逼,心想平日教他占尽风头,难道连这档子事,都要让他争先?便趁其不备,抓住他双腿用力挺身,那物顿时整根没入他体内。
 
那沉鱼痛得唤了一声,浑身一颤,将他夹得更紧。浮笙更是兴起,直要撕碎沉鱼一般,掐着他腰便是一顿横冲直撞,弄得那沉鱼连唤夹喘,似要断气一般;只见那沉鱼双腿夹着他腰,双手按着他胸膛,一头卷发散在肩头,都教汗浸湿了,滴滴甩到浮笙身上,满面迷离的望那浮笙,口中连连唤之,引得那浮笙越弄越起劲儿,这头观音坐莲,那头老汉推车,战了近半时辰,两个都泄了,双双累倒在床,方才罢休。
 
之后好长一段日子,那两个日日颠鸾倒凤,好不快活。那沉鱼似变了个人,一日不行`房,便心神不宁,浑身蚁咬般难受,每日空闲时分,甚至早课休息,都要同浮笙大战几个回合;更有什时,一日弄个四五回,那沉鱼腿儿都软了,好几次扶着墙出门,过了几个时辰,又回头求浮笙弄他。
 
浮笙本是出于妒忌,难得有机会凌驾其上,自然就报仇般粗个痛快;可同沉鱼行`房多了,居然渐渐起了情意。每次同他交欢,肆意爱抚索吻,觉他肌肉紧实不乏弹性,声线低沉带些沙哑,平日严肃面容,如今满是情`欲,反差大得出奇,却也意外诱人。
 
尤是每当云雨过后,那沉鱼意犹未尽的倒在床上,在枕边唤他「阿浮」,那神情实在教他如痴如狂。后来见沉鱼越发渴求,浮笙亦变本加厉,干脆去沉鱼房里过夜,房里几碟果子,一壶清茶,只闻帐里云雨,不顾窗外春秋。
 
可惜好景不长。一日,沉鱼突然打回原形,百般柔情的人儿,又变回原先那根木头,无论浮笙如何示好,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浮笙忍不住想抱他,却教他一个反手拧了回去。那浮笙既不解,又不忿。明明沉鱼引诱他在先,如今却成了他自讨没趣,难得他一往情深,岂不是付之东流?于是他看准时机,一日早晨小食,趁他去洗手,在他小食里放了春药,看他食得一粒不剩。
 
当时适逢徽宗南巡,指名要来端州听清风八咏楼,师父便与沈鱼排了段独奏,于是这几个月早课,他都坐到前排去。浮笙坐他身后,听他呼吸渐重,心中暗喜。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之后,那沉鱼忽地起身,说身体抱恙,想去休息一阵。见师父允了,浮笙也起身,说去照顾沉鱼,也跟着出了门。见那沉鱼手捂腿间,跌跌撞撞的,拐进一处凉亭,便尾随过去,装模作样的问:「师兄可有不适?」那沉鱼难受的说不出话,当即便扑将过去,扒了浮笙裤子,把他按倒在地,把他那话吮的硬了,手忙脚乱的除了裤子,一屁股坐上去,骑着他上下一顿摇摆,双手按住他胸膛,一路喘息,一路唤着「阿浮」。
 
浮笙眼见沉鱼兽性大发,毫不知耻,简直是久旱逢甘露,也忘了两人身处凉亭,同师父不过隔了一座假山而已;为了听沉鱼叫唤,用力往上挺腰,撞的拍拍作响,弄的那沉鱼简直欲仙`欲死,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昏将过去。
 
正缠绵的火热,冷不防一个人影挡了阳光,浮笙惊的停了动作,转头一看,居然是师父,正对他怒目而视;只见沉鱼还撑在自己身上喘气,师父也转而望去,见他还未缓过神来,一副自甘堕落的模样,眼神里难掩失望。
 
师父令他两个着好衣服,跪到院子里去。浮笙还想求情,沉鱼却一声不响,站起身理好衣服,径自走去院里跪下。浮笙无奈,只好跪到沉鱼身旁。
 
本来那浮笙想,跪就跪了,也不算很难受,可过了正午,乌云密布,然后倾盆大雨,那浮笙又湿又冻,真想趁师父不注意,去檐篷下避雨;又望了望沉鱼,见他纹丝不动,眼里红红的,满面不知是雨是泪,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只好打消了避雨念头。于是那两个顶着风雨,在院里跪了一日一夜;自打那日之后,沉鱼再未同浮笙说过话。
 
后来清风八咏楼被徽宗召入教坊,一行便迁去东京。结果那徽宗不知是食言,还是忘的一干二净,迟迟不批入宫;一行十几个人,始终要果腹,于是便混迹桑家瓦子,仗着沉鱼琴艺,很快打响了名堂,日子也算过的尚可。可过了一段时日,那沉鱼在台上,有时心不在焉,好几次险些弹错,浮笙坐他后侧,见他手抖的利害,只道他身体不适,又不敢当面去问。师父似乎也发现沉鱼状态不佳,一日大清早就带了他出门,说是同他看病。岂料被马车撞倒,不久伤重去世,入宫一事,也不了了之。
 
当日师父临终,将药方交托浮笙,告知他沉鱼病情,叫他好好照料沉鱼。那沉鱼却不领情,对他避之则吉,宁愿日日自渎,都不肯让浮笙近身。于是浮笙恼羞成怒,同沉鱼决裂,将之逐出师门,便有了开篇一幕。
 
可那浮笙这头刚赶走沉鱼,那头马上就后悔了,心里思念的寝食难安,却拉不下脸寻他回来,还害的他身陷牢狱。如今沉鱼不知身在何方,身上又无解药,恐怕不知教几多人玩弄过了。
 
浮笙想到这儿,又不禁怒从心起,险些撕了那亵裤,却又怕下重手,毁了惟一寄托情衷之物,只好长叹一声,又把脸埋进那裤裆里去,又吮又亲,浑然忘我。
 
不过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当时犯事,辗转做了标师,说不定那沉鱼就此飞出他手掌心,天大地大,那里寻的回来?好在标行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人脉,若他听听话话,不得罪人,结识些江湖同道,说不定还能寻回沈鱼。这般几番思量,心中才安定了些,又亲了沉鱼亵裤,倒头沉沉睡去。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浮笙一番卖乖,笼络人心果然奏效。本来大家同他不熟,多少总有些避忌;后来觉得他做事兢兢业业,性情是粗暴了些,可待人十分诚恳,从不安坏心眼儿,最紧要是,他似乎也没打算跳槽,于是渐渐都当他家人,打成一片不提。
 
腊月十二,浮笙一早起来,见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只道自己起晚,错过晨练,又怕若霜责怪,四处寻找,才发觉人全都在厨房里,看的那浮笙一头雾水。若霜招呼他入去道:「你不记得了?昨日晚饭说了,今早不晨练,还不快来帮手切菜?」那浮笙应了一声,接过若霜丢来的白菜,便抄起刀,往砧板上招呼,一边随口问道:「今日做什么大餐,是那个生日么?」众人一齐指着旁边不干活那绿衫少年,不约而同道:「他。」
 
那绿衫名叫段笑天,长浮笙一岁,生的短小精悍,眼神儿水灵灵的,浮笙倒总觉得他才是小孩儿。那段笑天坐在一旁,跷个二郎腿儿,捏个茶杯悠哉悠哉的呷茶,见那浮笙平时刀法迅捷犀利,切菜却似乎不甚在行,小心翼翼,切切停停,便笑道:「你怎么了,怕切到手指么?」
 
浮笙叹道:「今日也是我师兄生日,咱家往年都同他做生日的,不过……自从我们反目……」话间头也不抬,还似带了哭腔。按理浮笙是该称段笑天做师兄的,可他入标行半年,除了恩人柳若霜,都以名号呼之,从不叫他们做师兄师姐,每当他提起师兄,大家都晓得说的是沉鱼,好在一众标师直来直往惯了,倒也不甚在意。
 
段笑天还是头一次见浮笙欲哭无泪的神情,忙安抚道:「好了好了,莫要难过。」正要去同浮笙斟茶,突然想起个事儿,折返道:「阿浮!我应该听讲过你师兄,他是不是佛郎机人,生的一头卷发,总是板着脸的?」
 
浮笙一听,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宋地洋人本就不多,种种特征如此贴切,必是那沉鱼无误,于是便追问道:「你在那里听说他的?」段笑天道:「杭州观浪亭。」浮笙还未反应过来,身后一个声音叫道:「你居然去了观浪亭!看当家不打断你狗腿儿!」
 
段笑天忙辩道:「不是我去!」又对浮笙道:「是我一个亲戚,刚好识得那叶家大少叶决。上次他几个老表去杭州玩乐,见到叶决带着个传教士模样的家伙进了观浪亭,说他换了口味,他还不高兴似的!」浮笙急问:「这叶决是何许人士?」段笑天道:「不清楚,听讲是个卖药的。」
 
那浮笙稍作沉吟,只听他们提起「观浪亭」三字,反应如此激烈,这名堂十有八九是烟花之地;加上沉鱼顽疾未愈,又无法服药,还跟了这厮儿,在这下三滥的地儿出双入对,岂不是教人玩弄了个遍?想那叶决定是借卖药之便,行氵壬邪之事,浮笙不禁怒火重燃,当下计上心头,决定寻那叶决,夺回沈鱼,无论那叶决是何方神圣,只要他敢碰沉鱼分毫,必定送他去见阎王。
 
这般思索当儿,不自觉的一刀砍到那砧板上,手劲之大,那白菜砍成两截不说,连砧板都几乎教他破开来。究竟浮笙有何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章:故人终归成水火   狡兔安能辨雄雌(上)
 
这头浮笙思忆成狂,那头沉鱼却自有打算。自打那日洗浴教落雁见了,只道教他看出端倪,这几日宁愿多服些药,都不肯近叶决半步。那叶决也陪他做戏,隔三差五去沉鱼房里同他诊脉,故作深沉的问他病情;趁落雁不注意,悄悄摸他腿儿,见那沉鱼不敢反抗,更是变本加厉,弄的他神情慌乱,险些穿帮,才满意的收手。有时沉鱼在凉亭里奏阮,那落雁一路品茶,一路听曲,好不惬意。叶决便藏身不远处,悄悄望正儿八经的沉鱼,笑得一脸氵壬贱。
 
过了些日子,沉鱼见落雁并无异样,日头满街游玩,夜里听曲入睡,才觉自己多虑。不过要想摆脱叶决,还有好些时日,如此装模作样,终究是不长久。若要全身而退,且要不被落雁看出端倪,还得另寻他法才是。
 
沉鱼步步为营,那落雁也不遑多让。落雁年纪虽小,却十分精明,对于自己处境心水清得紧。逃出宫已好几个月,虽然东京表面毫无风声,其实定是父王故意隐瞒,暗中派人大举搜寻,不然作为一国之君,连个年少王爷都保不住,还如何保住半壁江山?
 
话虽如此,但若要他立马回宫,他当然是一万个不愿。虽然他看似是父母掌上明珠,日日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有苦自己知。大哥赵桓不过长他十日,加上他又是当今皇后长子,个个都怕他太得官家欢心,就算他做不成储君,若果大哥有个三长两短,皇位必然落到他手上,朝廷定是一阵轩然大波;于是宫中各人对他处处提防,连生母郑皇后,因为怕人闲话,都宠爱大哥多于宠他,对他这个闲散王爷来讲,简直是接二连三的灾难。
 
其实他那里有这般野心,不就是想流连山水,纵情享乐而已。可是身在帝王家,半点不由人,若他同人解释,岂不是欲盖弥彰?老实来讲,就算是把他推上龙椅,他还不想坐哩!幸好沉鱼把他解救出来,虽然离乡背井,再无众星拱月,但江湖虽然险恶,却别有一番天地,个中奥妙,短短几个月,又如何能参透?
 
虽然来日方长,可落雁也晓得,是时候收敛下了。皆因最近风声稍紧,朝廷到处派人搜查,虽然没挑明了是寻他,但他一见路上有官兵,甚至茶楼里双眼到处瞄……的人,就觉得草木皆兵。
 
尤其一次同沉鱼去看蹴鞠,路过个算命摊子,只听那算命的道:「好个俊俏的小娘子,若是个小官人,必是个人中之龙!」惊得他赶紧提着裙子,急步走开,还险些绊倒在地。进去看台,看到一半,还撞见禁军搜查,好在落雁精警,趁未被发现,借势昏倒,让沉鱼抱他出去,逃过一劫,方才后怕不已。
 
本来他就身子嬴弱,不时头痛,甚至昏阙,如今怕被官府发现,日日如惊弓之鸟,不免总犯头风,痛起上来,更加无心玩乐。见外面风头火势,也觉得该忍耐下,熬过了这一阵子,大千世界,还怕不够他闯?
 
可在叶决心中,自有另一个如意算盘。一日府上来了访客,送客之后,便召沉鱼去书房,与他一个空心竹筒:「你同我去江宁府,送这书去萧家庄,与那庄主萧澜。」沉鱼一听叶决要派他出征,登时整个人来了精神。见那叶决笑的不怀好意,便问:「所以你千里迢迢请我来,圈养了几个月,只是为了送书而已?」
 
叶决摸了沉鱼后腰一把,调笑道:「沉鱼兄,你莫小看这差事哩!」便端起书台上的茶杯,呷了一口又道:「他家那两个守卫,性情暴躁的紧,门外还有机关,若是换了旁人,书未送到就一命呜呼了。」沉鱼又问:「那我说是叶景岷送来的,他们也不留情面么? 」
 
叶决放下茶杯,望见沉鱼一脸认真,险些失笑道:「那也许会。」又伸手去抚他脸庞,悠然道:「只不过机关无眼,沉鱼兄务必倍加小心。」叶决越讲越煽情,那白骨般的指头来回摩挲沉鱼面上新生出来的胡须,弄的沉鱼好不舒服,便一巴掌拍掉他手,淡淡道:「晓得了。你几时与我药?」
 
叶决见此,似乎习惯了一般,又见那沉鱼面无表情,可提到服药取药,还是碰到了着紧处,不由的狡黠一笑:「沉鱼兄放心,途中所需,咱家自会准备。」然后又揽住他腰,往他唇上蜻蜓点水了一下,才道:「至于剩下的,事成之后你回来取就是。」不等沉鱼答应,叶决便拥着他一顿深吻,纠缠了一阵子,又顺势云雨了去,断断续续弄了几乎半个时辰,才见那沉鱼扶着腰,跌跌撞撞的出门,行了好几十步才直的起腰,往落雁住处走去。
 
虽然处处受制,但对逃离叶决魔爪,沉鱼仍心存一丝希望。他只想完成任务,收了药,便带着落雁卷铺盖走人,再不同叶决纠缠;可最近外头风声紧,亦不便带着落雁同行,于是琢磨了好一阵子,才敢同落雁提起,岂料落雁一听说沉鱼要出远门,便主动说要留在叶府等他回来。沉鱼想这也罢了,正好趁此出门机会,顺便探路,好等以后离开叶府也有地方落脚,于是便找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动身北上。
 
听闻这姓萧的是辽国贵族之后,傍水而居,隐于枫杨之中;于是萧家上下,皆以水木为名。
 
萧家人平日深居简出,大都躲在家里铸剑,好些年才铸出一把,卖个好价钱,又够隐居好几年。虽然萧家兵器吹毛断发,享誉武林,可萧家人气焰乖张,也得罪了不少同道。沉鱼一路听来,越发觉得这萧澜阴阳怪气,同叶决一个套路,难怪要在家门口布机关,果然生怕人来寻仇。
 
这萧家庄地处偏僻,沉鱼问了好几趟路,才寻到枫杨树外的入口。正好那处有个酒肆,见天色不早,便坐下吃酒吃肉,一曰果腹,二曰壮胆,等到日落西山,才入去树林,刚行了几步,踩到根断树枝,惊的他往后跳开,才想起个事来。
 
那叶决只说有机关,却不说有多少,在何处,那要如何回避?害的那沉鱼步步为营,生怕行错一步。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天已渐渐黑了,更显得那树林密密丛丛,阴阴森森,却既不见机关,也不见叶决所讲那两个守卫。
 
沉鱼正心中纳闷,前头却现出一间大宅,门口挂了两个莲花灯笼,红光映绿叶,灯彩照门当,登时大喜过望,冷不防前头树上跳下个黑衣人,挡了他去路。沉鱼只道他就是守卫之一,刚要庆幸自己有备而来,可树林里陆陆续续发出跳下树的声音,似乎远不止两个人,不由得心下一凛,一摸腰间匕首还在,这才淡定了些,不等对方开口,便抢先道:「诸位,咱家是奉杭州叶家大少叶景岷之命,送书与萧……」
 
岂料他话未讲完,那群黑衣人不由分说,个个亮出把寒光闪闪的家伙,纵横交错,瞬间将他淹没。那沉鱼暗骂一声,深知不妙,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是有苦也说不出。
 
这沉鱼甚少同人交手,更是头一次应对这么一大群人。过的几招,发觉他们人数虽多,却忙而不乱,繁而不杂,看似训练有素,不似他习武全凭兴趣。前头一波被击退,不是立即再战,而是由后排补上,循环交替,那沉鱼只得一人之力,虽然守的滴水不漏,长久下去,实在是招架不住。
 
果然不消一阵,那沉鱼便节节败退,不能主动出击不止,还只能左闪右避,想必是先前房`事频繁,又疏于练武,渐渐发觉力不从心;对方更是连消带打,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挡的前头,头上又杀下一个;挡的上头,背后又被砍了一刀。
 
他自觉背后一麻,然后钻心的痛,顿时湿了一片,害他本不想伤人,这般一来,顿时怒从心起。本来只是来送书的,莫名其妙被打不说,屋里那萧家庄主也是过分,手下就在门口打人,怎的也不管下?
 
那群黑衣人见光是动刀逼不走沉鱼,又使了新法子。只听外头又似乎围了一拨人,却不靠近,疏疏落落的坐在树林里,只听一声银铃,四方八面,琴萧和鸣。这曲子沉鱼少时也奏过,曲调平和,无什特别,但放在这阴森密林里,却颇令人心烦意乱,起初还顶得住,不一会却头痛欲裂,胸闷作呕,只怕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分心当儿,手臂又被划了一刀。眼看前头就是萧家大门,沉鱼急中生智,冒着刀光剑影,攀上一棵树,把树折弯,离萧家庄的围墙近了些,便要跃上墙头,岂料一个落空,滑下墙外,好在他掰住那瓦片儿,硬是翻了过去,重重摔在屋里。
 
然而外头的人,并无乘胜追击。沉鱼昏厥了一阵,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伴着琴声,从不远处传来。沉鱼对这段曲儿,可谓是永世难忘。当时还在端州,若不是浮笙害他病发,当时在官家面前独奏的,便是他沉鱼,而不是他师叔逸清了。不过这人奏的甚不熟练,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他便循声寻去,走去庭院尽头偏厅那处,只见大门半掩,两人端坐厅中,一个是端庄少妇,披着件藕荷色衫子,透着里头的牙白主腰儿;下身着条石青裙子,倒是头上的红头带儿十分显眼。他身旁坐着个汉子,着件灰色直裰,戴着顶旧头巾,看不清面容,正在低头吃茶。
 
那妇人抱着把五弦阮,奏完一曲,便同身边人道:「官人,咱家奏的如何?比的上你师姐么?」那汉子颔首道:「可惜师姐早逝,若你经他指点,必定突飞猛进。」那妇人听之,拨了拨鬓边乱发,笑道:「咱家只晓得拉风箱,弹琴的细致活儿,果然不太在行。」那汉子抬起头,见沉鱼在门口,笑道:「一说起师姐,他的得意门生就到了哩!」
 
沉鱼定睛一看,居然是师叔逸清;那妇人见他入屋,也放下那阮。沉鱼这才发觉他裙子几乎绑到胸下,肚腹微微隆起,似乎身怀六甲。自打师父过世,逸清就带着十几个弟子,在江宁府另立门户,此时出现在萧家,那萧澜还唤他官人,难道他两个成亲了?沉鱼打量一下那妇人,同逸清眉来眼去,甚是亲昵,又生的慈眉善目,毫无武林高手的架步。
 
正狐疑间,逸清便道:「鱼儿,这位是萧澜,萧庄主。」沉鱼连忙作揖道:「晚辈沉鱼,失觉失觉。」又道:「徒儿见过师叔。」萧澜见沉鱼负伤,请他上座,道:「原来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又唤人来为他清理伤处。
 
逸清放下茶杯,笑道:「原来是鱼儿,难怪我的八音阵未能伤你。」那沉鱼一愣,八音阵?这又是什么名堂?莫非今时今日,连乐曲都能用来杀人了?沉鱼只晓得,入的教坊,不过是娱人娱己,说的好听些,就是陶冶性情;乐器也是有傲骨的,用来做这些阴骘事,即使他人愿意,他的阮也不愿意。只是方才也着实见识过八音阵威力,实在是剑走偏锋,非同凡响,于是一时也搭不上话。
 
逸清见他衣衫破了几处,神情凝重,喘息未平,似乎刚经历一场恶战;那头萧澜又不作声,似乎早料到沉鱼会来,赶忙干笑了几声打圆场:「鱼儿,新收的师弟师妹不认得你,莫要同他们计较。」又递与他一杯茶道: 「咱家代他们向你赔罪。」那沉鱼接过茶,谢过逸清,转而又对萧澜道:「前辈,晚辈此行,是受叶景岷之托,送书与前辈。」便将那竹筒递与萧澜。萧澜接过那竹筒,却不打开,摆弄了一下便放到一旁,对沈鱼道:「有劳。」
 
沉鱼费了许多波折,好歹是送到了,才长舒一口气,这时才觉得背上生痛。正要问可否留下休息,却听见有人喊标,声音越来越近,竟有几分似浮笙。若果那真是浮笙,入屋见到逸清,他岂不是行踪败露?可转念又想,浮笙怎会在这儿?想必是自己对他恨之入骨,听着差不多的,都想成是他了。
 
沉鱼正心烦意乱,听的逸清问:「不留下小酌一杯?咱家取酒出来。」便急道:「徒儿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逸清又皮笑肉不笑的呵呵几声,道:「好罢。鱼儿,同门一场,今日所见,切莫告知叶景岷。咱家如今长居成都府,甚少回来。你若日后有事,尽管来成都寻我。」沉鱼作揖应允,那逸清也应了一声,便继续饮他的茶。倒是萧澜起身送客,亲自开门送他出去,又与他个锦囊,让他交予叶决。
 
沉鱼出去之后,等萧澜关了门,便闪到路旁草丛,眼看那标车渐行渐近,前头坐了个人,穿得一身黑,起先还看不清,等那人行近,借着灯光一看,果然是浮笙!沉鱼见此,不及细想,等那标车走过,立即悄声离去。
 
那沉鱼大难不死,体力却已虚耗不少,出到闹市,再找个大夫包扎妥当,便寻思着先去酒肆祭五脏庙。大快朵颐一番,不觉食的饱滞,便去河边散步。方才浮笙身影,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明明同他不共戴天,方才见到他时,心头却莫名躁动;明明想同落雁双宿双栖,却对这浮笙既痛恨,又眷恋。这般浮想联翩,渐渐行到一僻静处,才发觉似乎有人跟着。
 
浮笙见跟了许久,沉鱼似乎还未发现,或是发现了,却引他去无人处重修旧好,心中暗喜,见四下无人,大呼一声「师兄」,便急步跟上去。
 
只见那沉鱼依然气定神闲,眼见月光下,身后人影就要碰到他手,不紧不慢的掏出匕首,回身一手扳他肩膀,一手将匕首送入他上腹,用力没至刀柄,才淡然道:「以后咱俩无拖无欠,你莫再来寻我。」语毕便将浮笙连人带刀甩到地上,瞟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拂袖而去。
 
浮笙自知有愧于沉鱼,那人若要打骂他千百次,他也认了,可沉鱼如此决绝,出手便要取他性命,却教他始料未及,痛的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见沉鱼走远,他只得瑟瑟缩缩伏在地上,伤处血流如注,身上虽痛,心中更痛。正要唤声「师兄」,口中鲜血涌将出来,将他折磨的有口难言,片刻便昏死过去。正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浮笙如今落得这般惨况,日后如何是好?沉鱼冲动伤人,又是否惹祸上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章:故人终归成水火   狡兔安能辨雄雌(下)
 
时值十一月下旬,才过午后,天色昏沉,眼看就要下雨,来往行人匆匆走避,只有一人有标车不坐,却行的有气无力,等雨落出了,才入到檐篷底下。
 
那浮笙见终于有瓦遮头,累得倒在标车上,一摸腹上伤处,发觉又在渗血,却无力起身包扎,只好等天放晴,再寻下一家医馆。这般又湿又冷,又痛又饿,几乎要昏过去,可伤处越痛,越是教他想起沉鱼。每当想起沉鱼眼神,就似万箭穿心,区区一点刀伤,简直是微不足道,不禁感叹这一路磨难,原来是他自食其果,只好一声苦笑,一言不能尽诉矣。
 
浮笙何以出现在江宁府?事缘又要从昊天标行讲起。原来段笑天对若霜有意,想陪他去一趟成都府,岂料有趟急标要送去江宁府萧家,眼看他不能成行,浮笙便主动请缨替他押标,一来成人之美,二来他打听到沉鱼在杭州叶决家里,而萧叶两家又素来不和,这趟去萧家,说不定能得萧家相助,岂不是事半功倍?
 
浮笙本来打算先押标去江宁府,再南下杭州寻沉鱼,杀叶决,再同沉鱼道歉,自此遵师父遗愿,照料他一生一世。好不容易若霜才应承他此行,岂料在江宁府就同沉鱼打了个照面,才唤了声「师兄」,便险些教沉鱼送去了地府。在医馆躺了几日,官府便上门来查。浮笙只说他买了果子,饿的忍不住了,便当街拿出来削,岂料身后被个运货的撞了一下,手里一滑,不但果子吃不成,小命都几乎丢了。
 
好歹大难不死,但如何横跨大半个中原归家,真是难倒了他。虽然有标车坐,勉强还能躺下,可路途崎岖,颠得他五脏六腑都换了地儿,平日还不觉如此,如今真是寸步难行,只好寻个地方落脚,岂料还未寻到,天又下起雨来。浮笙不想自己竟虚弱如斯,盘缠够是够用,但要算上汤药费,真是捉襟见肘。正惆怅间,突然想起凯尔还在东京,去他那处,总比回镖局近,便决定先去凯尔家疗伤,待伤愈再回恭州。
 
那沉鱼刺伤浮笙,虽然大快人心,但也怕惹祸上身,次晨便驱车回杭州,回到正好是腊月十二。虽然这日是他二十三岁生日,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只因他甫入城,便见告示处密密麻麻围满了人,过去一看,赫见一道黄榜:「二皇子赵柽病逝,追封衮王,东京上下斋戒三日悼之」。沉鱼心知大事不妙,立即快马加鞭,赶回叶府。
 
叶决得悉他回来,特意去门口迎接,见那沉鱼一脸肃穆,轻笑了一声道:「沉鱼兄,此行尚算顺利?」沉鱼不答他话,劈头便问: 「落雁在那里?」叶决望了望落雁睡房那头,不紧不慢道:「莫急,莫急。他昨日同个小厮去买瓜果,回来就说身体抱恙,回房休息去了,现今还未睡醒。你倒莫去扰他为好,先来我处歇息。」
 
不等沉鱼答应,便拉他入屋,正要干柴烈火一番,见那沉鱼闪闪缩缩,只道他又不肯就范,干脆把他推到床上,痛的那沉鱼差点叫出声。虽然他咬牙忍痛,可那一脸冷汗,还是教叶决发现不妥。纠缠间,只见沉鱼右臂上一条伤痕,长约三寸,看似刀伤,侧边还有几处擦伤,叶决见此,不禁皱了皱眉,翻起他左袖,却只见几道伤痕;再脱掉他上衣一看,赫见他胸前缠了白布,再看他背后,教叶决刚才一推,伤处又开始渗血,从那白布里透出来。
 
那叶决抓住沉鱼,前前后后审视了一遍,见无别的大碍,眼神里才稍减担忧,扶他坐起问道:「那个这般重手?把你伤成这样?」见那沉鱼支支吾吾,抓住他双肩追问道:「是不是萧澜那厮?」沉鱼不曾见过叶决如此紧张的神情,可看着对方紧张,反倒让他冷静下来。叶决似乎还不晓得逸清就在萧澜家里,不然逸清在萧家摆那什么八音阵,差点儿要了他小命,叶决怎不叫他提防?便随口搪塞道:「在驿馆里,有寻仇的认错人了。」
 
叶决立马追问:「真不是萧家人?」沉鱼正想逸清的手下,也算是他同门,当然不算萧家人;但他刚想答「不是」,却觉得此言破绽百出,若不是见过萧家人功夫,怎断定不是他们下手?于是只说「不晓得」。叶决哼了一声,一脸鄙夷道:「若那萧澜敢找你麻烦,咱家立马去烧了他那萧家庄!」便要唤人来,为沈鱼重新包扎。沉鱼拦住他道:「景岷,只是小伤,由他去罢。」正要借此起身穿衣离去,又教叶决拉了回来。那沉鱼背后吃痛,也挣不脱他。
 
叶决一手拉他入怀,一手抚他胸膛道:「这儿是我家,你敢不听我话?」便抢过沉鱼上衣,丢到一旁,又除了他裤子,抓他回床上趴着;又命小厮取来药箱,同他清洗上药。
 
沉鱼之前帮人上药的多,却鲜有人家为他涂药的。浮笙小时教师父打,打的皮开肉绽,沉鱼于心不忍,每次都悄悄带他回房,同他涂药,叮嘱他日后要听话。可他每每嘱咐,浮笙还是次次犯错。不知是死性不改,还是故意被师父打,好让沉鱼安抚他。想到这儿,不禁悄声叹气。不过落雁大难当前,还想什么浮笙?叶决说落雁抱恙,定必是看了外头的告示。落雁小小年纪,加上身子赢弱,怎受的这般打击?换作是他自己,若师父找不到他,就到处说他死了,以他的性子,准保去自寻短见。如今又见不着落雁,害他越想越是忧心。
 
沉鱼心乱如麻,也没在意叶决在他背后做些什么,只听那叶决道:「还是无需包扎了,这儿气候潮湿,捂久了反而难愈合,记得尽量侧卧。」他便随口应道:「有劳景岷。」叶决似乎无意让他起身,还干脆坐在他腿上,边爱抚他背边道:「放松些,看你连日舟车劳顿,咱家同你松松筋骨。 」亲了亲他后颈,摸向他后腰,摸到腰中央一处,起初浅浅按压,而后逐渐施力,按过左侧,又换右侧;各按了二三十回,又往股间摸去,手停在他尾椎上方,便以方才的手法再按一遍。
 
那叶决一路按,一路自言自语:「你这趟出门,差不多有一整个月了罢?鱼儿居然不爱戏水,真是奇哉怪哉。」说也奇怪,随着他双手游走,药力退潮一般消退,再涨潮时却满是情`欲,直要从他体内涌将出来。
 
沉鱼也晓得不对劲儿,正要张口问,却差点儿呻吟出声,只好装膜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在做什么?」叶决双手阵阵用力,说话却轻描淡写:「没做什么。想弄你,可惜你药力又未过,只好……」沉鱼听此,马上撑起身,不料腿儿也被叶决坐着,不但逃不得,还触到背后刀伤,又痛的趴回床上。
 
他素知这叶决绝非善类,之前无论叶决如何放肆,如何羞辱他,他也忍了,想不到叶决此次居然这般无耻,为了玩弄他,不与他药不止,居然不惜催情,同当年浮笙所作所为有何差别?便甩开他手怒道:「你放开我!」便要忍痛挣扎下床。
 
那叶决左手掐着他脖子按在枕上,冷笑道:「想走?走去那里?想找你那细皮嫩肉的小师弟么?我方才不是说了,他在休息么?你怎如此心急?」话间,右手指节往他仙骨穴狠狠戳去,然后忽轻忽重一顿猛按,害的那沉鱼叫唤连连:「放……放开我!你快……停手…… 」他越叫喊,叶决就掐的越用力;沉鱼喘不过气,加上又被弄的氵壬心渐起,渐渐无力反抗,倒在床上喘息。
 
待沉鱼浑身酥软,叶决才松开双手,掰开他臀,压在他身上一顿冲撞。那沉鱼抓着被单,咬唇不发一言。叶决见那沉鱼浑身绷紧,就是不肯作声,于是突然抽身出来,躺到一旁,慢条斯理道:「你方才不是叫我放开么?你可以走了,咱家请五姑娘去。 」
 
沉鱼早知叶决最喜欲擒故纵,也懒得对他欲拒还迎,二话不说,起身跨坐到他腰间,按住他报仇般一顿狠摇,直要将他夹断为止,还边晃边道:「你……你不就想这样么……何必……」喘了几声又道:「何必大费周章……」
 
叶决倒不曾见过沉鱼这般霸道,想这厮儿真发起情来,竟是如狼似虎,直教他心荡神驰,如入化境。见那沉鱼攻势稍缓,抓住他双腿,便往上挺腰撞去,那沉鱼终于忍不住,那氵壬声云崩潮涌,一发不可收拾。
 
不消一阵子,两个都泄了,叶决还不罢休,抱住沉鱼一顿深吻,才松手各自歇息。缓了一阵子,叶决才扶沉鱼起身,替他抹汗穿衣,道:「好了,不弄你了,留你些气力与那落雁。」岂料他一抖外衣,衣襟里掉出个锦囊来。沉鱼便拾起与他道:「差点儿忘了,萧澜与你此物。」趁叶决望着那锦囊出神,匆匆穿戴,便去落雁处。
 
那沉鱼一路跑,一路整衣敛容,未到寝室门口便唤「雁儿」,唤了三四声,无人应答,便推门进去,又唤了几声,依然一片寂静。穿过屏风,只见桌上放了点心,丝毫未动,杯中茶也凉了,却依然不见人。沉鱼生怕落雁寻死,冲去床边,只见那落雁倒在床上,纹丝不动,面无血色,还依稀挂着满脸泪痕,当下惊出一声冷汗,手忙脚乱的按他脉搏,探他气息,见他尚在生,方才舒了口气。
 
此时落雁缓缓醒转,一见是沉鱼,便有气无力的啜泣起来:「师兄!我爹爹……居然……」落雁本想同他说清来龙去脉,可他一开口,泪水又止不住的流,最后一句也说不出来。沉鱼想说些话儿安抚他,又怕言多必失,只抱他入怀柔声道:「我都晓得了。」
 
落雁本来就是饿昏的,醒来又哭了一阵,气息越发急促,似又要昏过去。沉鱼急忙让他坐到床边,取来桌上茶点,落雁却不肯食,满眼是泪,望着沉鱼道:「师兄,你应承我,如今普天之下,我只剩你一个家人,你切莫离了我!」沉鱼立即道:「我发誓,若我沉鱼背弃落雁,必遭……」落雁忙止住他,接过茶点,和着泪吃了个精光。
 
那浮笙一路走走停停,从杭州去东京,历时一个多月,刀伤好歹复原了些,盘缠却几乎都用在沿途医馆。好不容易到了凯尔处,又是一穷二白,这般凄凉,竟有几分似曾相识。若那凯尔不肯留他,也只好露宿街头。幸好那凯尔一见是他,马上迎他入门,见他伤得不轻,即刻同他清理敷药,又打扫沉鱼的睡房与他暂住。
 
终于有个容身之所,理应是可以好好歇息,但对浮笙来说,又是个不眠之夜。只见他抱着那枕头被铺,满满是沉鱼体味,嗅了又嗅,亲了又亲,双腿不自觉的夹住那被子,起先还小心翼翼的蹭,越蹭越用力,不觉触到伤处,又用手去弄,弄的舒爽了,便泄到裤子里。
 
浮笙喘息渐平,松开了那被子,却依然毫无睡意,便想出院子散步。一开门,却见外头还有灯,凯尔正在案前夜读。浮笙只想独处,凯尔虽然就坐在那儿不作声,浮笙却觉得什为扫兴,便问:「你怎还不就寝?」那凯尔一路看书,一路摆弄个木头人偶,看也不看浮笙,答道:「师兄,咱家准备考御医哩!难得外头不吵闹,咱家夜里看书,白天才补睡。」浮笙道:「不过你就不怕朝中人说你是白番鬼,不准你入御药房么?」凯尔一脸胸有成竹,又翻了一页书:「那我倒不怕。」
 
浮笙见凯尔喃喃自语,这头翻书,那头认穴,忙的不可开交,想他也无心闲聊,便坐到一旁,打量他那小房子。只见一个书柜,几张长凳,墙角摆了个药篓子,墙上只有凯尔身后挂了幅画,似是凯尔小时所作。
 
画中只有三人,别无他物。左首两个洋人,并肩而立;右首一个汉人,画的疏离了些。浮笙一眼就认出,画中便是他师兄弟三人。居中那人便是沉鱼,教凯尔画的一头乱发,因他平日神情冷漠,画里头也是一脸傲然。
 
他欣赏了沉鱼画像好一阵子,才转而看他身边二人。右边那人自不必说,同沉鱼真是越看越登对;但左边那金毛真是碍眼,还敢同沉鱼如此接近,真是不识好歹。那浮笙这般思索,又望了望那金发凯尔,忽然悟到了什么,腾的站起,指着凯尔问道:「你有无玷污我师兄!」
 
凯尔方才还不在意,一时被问的愣了,不解道:「什么玷污?」浮笙只道他诈傻扮懵,提高了声线又问:「你有无同我师兄行过房? 」凯尔本就无心听他,又不擅长说大话,见浮笙怒发冲冠,也急的涨红了脸,一时口拙,回了一句:「有又如何?无又如何?」
 
岂料这一回嘴,气的那浮笙七窍生烟,不顾四周万籁俱寂,一巴掌拍落他手上医书,大声喝骂:「你敢碰我师兄!他身患顽疾,又同你共处一室,你敢保证他没求你弄他么!」
 
话音未落,便惊起一阵鸡鸣犬吠。凯尔教他这么一喝,惊的懵了,问道:「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癫?」浮笙不由分说,抄起案上砚台,砸去凯尔头上,见他挥袖挡开,恨的扑上前就掐他脖子,边掐边吼:「你敢碰我师兄!你敢!」
 
浮笙狠归狠,毕竟身上有伤,很快痛得使不出力。凯尔抓住他手腕,扭到他身后,把他按到墙上,正色道:「咱家医你,不过是念在咱们还算同门,不是医好你来打我。」见浮笙还作势挣扎,又道:「你若真在意我和沈鱼同住的事儿,那寒舍也容不了你。」便将浮笙拖到门边,一把丢出门外:「不送。」
 
二月下旬,大地回春,正是叶决要去会萧澜之日。临行前夜,叶决又召沉鱼去他那处共度春`宵,次晨又亲手同他挽髻,同他着上件柳黄道袍,觉有些春寒,又添了件牙白披风。叶决同沉鱼穿戴妥当,见沉鱼将他的衣衫着的玉树临风,一时喜不自胜,挽着他在院子里赏花。
 
那两个游罢花园,小厮来说备好马车,请那叶决启程。叶决允了,拉着沉鱼行出大门,边走边感叹道:「沉鱼兄,正所谓『百年修来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有幸同你相识相知,真是咱家前世的福分。」沉鱼淡淡道:「景岷言重。」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倒希望那叶决早死早着,免得夜长梦多。又转念一想,若对方死了,药方岂不是就此失传?无论如何,总要趁他在生,把药方问个清楚,便试探道:「那咱家的药……」
 
叶决扬了扬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道:「沉鱼兄莫担心,我已同你备好一月份量。」又打趣道:「若一个月后我回不来……」沉鱼正等他下文,冷不防教他在唇上亲了一下。那叶决方才道:「你切莫忘记我。」沉鱼对叶决已忍让多时,反正也问不到药方,巴不得他此行有去无回。望着叶决上车远去,突然想起先前逸清所言,心中不禁大叹绝妙。这沉鱼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且听下回。
 
下卷
 
第十一章:亲王乔装返京师  少东借醉会萧郎
 
再说恭州昊天标行。这日清早,个个晨练完毕,都四散了,才有个少年懒洋洋的从屋里出来。只见他上身牙白短衫,下身竹青裤子,见天气还有些凉,又回屋取了件酡色背子披上。
 
这少年名叫柳若晓,正是标头若霜胞弟,年方十六,生的弱柳扶风。前阵子生了胃病,卧床休养数月,后来病情反反覆覆,时好时坏,又调养了大半年,这段时日才渐渐好转,饭食多了,面色也红润了些。平日众人练武,他只能坐到一旁削木头做弩,不时往院子里看个几眼;好容易等到这日天高气爽,病也好了,弩也大功告成,大家却各有各忙,院子里空空荡荡。
 
他硬功比不过人,却练的一手好箭法,见四下无人,便要同那弩开光,捡了个小石子,对着屋旁的树上随手一发,便打下来一条毛虫,那箭稳稳当当的插在虫子身上,直到摔下地,方才绿汁横流。若换了旁人,见此景象,定当恶心作呕,那若晓却气定神闲,眼见那虫子挣扎了下,便不动弹了,上前拾起那箭,拔出那虫子,捏出一手汁水,才掏出手帕,一个个指头的抹干净。
 
若晓只想自己虽然病了些日子,却依然宝刀未老,不禁自鸣得意;正要再发,却教若霜一把抓住弩臂。只听那若霜道:「晓儿!你在做甚?一早起身就大开杀戒?你用了小食未?」若晓瞪了他一眼,道:「大姐对不住,这就去。」若霜一手夺过那弩,道:「等我回来再还与你,免得你伤着别个。」若晓抢不过他,满心委屈,正要叫住他,想叫他找个人陪自己玩乐,那若霜脚步如风,眨眼就没了踪影。
 
若晓正要去厨房取小食,冷不防身后一声撞门,惊的他回头一看,却是久违的浮笙。若晓起初还一阵欣喜,好歹来了个玩伴,等浮笙走近一看,却见他……瑟瑟发抖,手帕捂口,咳个不停。
 
原来这浮笙本打算在凯尔处好好休养,却还是沉不住气,同他起了争执,被赶出来之后,却再无盘缠投栈。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浮笙刀伤未愈,又染风寒,一路又无歇息养病,害的寒邪入肺,久咳不愈,就此伤病缠身,回到恭州,只剩半条人命。
 
自打浮笙头一日入昊天标行,若晓便已对他暗生情愫。每朝看人练武,其实只注目浮笙一人。那家伙总是一身藏蓝直裰,孤狼般的性情,也不怎同人亲近。见此良机,何不大献殷勤?于是便上前挽住浮笙,又轻抚他背道:「阿浮,你怎病成这样?」浮笙咳的气促气短,用力要推开他,却害得自己险些摔倒;刚要叫若晓走开,却不觉咳出血来,捂也来不及捂,尽数溅到衣上。
 
若晓见他如此狼狈,扶他回房,斟茶与他饮了,又要助他更衣。浮笙道:「我不用你帮。」便故意打起精神,当着若晓面宽衣解带,从衣柜里随手抄起一件单衫,套上两个袖子,便上床躲进被子里,又是一阵猛咳。
 
若晓还是头一次看到浮笙宽衣,见他看似瘦削,其实甚是精壮,胸腹肌肉泾渭分明,而无一丝赘肉,看的他面红耳赤,听见浮笙咳嗽,方才回过神来。再拾起浮笙旧衣,见襟上血迹斑斑,顿生怜悯之情。浮笙躺了一阵,气息逐渐平缓,翻了个身,见若晓还未走,才急急的抹掉眼泪,又转过身去背着他。
 
若晓见状便问:「阿浮,你好些了么?」浮笙嘶哑道:「莫唤我阿浮。」这般一答话,又引的他一阵干咳。若晓又过去抚他背,柔声问:「你还觉那里痛?」浮笙埋头在被子里,哽咽道:「心痛。」若晓亦是过来人,晓得人病了,自然是暴躁些,便识相的退了出去,又趁血迹未干,与他浆洗了那身衣裳。
 
若霜得知浮笙抱恙,又晓得若晓在照料他,便特准浮笙歇息一月,让他好好养病。这若晓日日去浮笙处嘘寒问暖,见浮笙平日自己煎药,一路咳一路煽火,这日便特意趁浮笙未起身,亲手同他煎药。浮笙梳洗完回来,刚好撞见若晓端着药碗行到他门口,看也不看便道:「咱家有手有脚,又不是下不了床,不麻烦少当家照料了。」便推门入房去。若晓正要跟去,浮笙一关门,不慎碰倒那碗,药都洒到若晓手上。
 
过了不久,浮笙便想人家一片心意,怎容他如此辜负?便想寻若晓同他道歉。一开门,却见门上湿了一块,若晓坐在门口梯级,身旁放了个空碗,对着手上伤处又摸又吹,那模样孤苦伶仃,甚是可怜。虽然他对若晓毫无兴趣,但这世上除了沉鱼,便无人对他如此悉心照料,也便有点儿心软,回屋去取了些烫伤药,默默与他涂上。
 
于是乎浮笙休养了一月,又服了两个月的药,咳是好了,却自此落了病根,稍有冷热交替的时日,都得咳上好一阵子。面对若晓好意,他也不如先前抗拒,每当若晓取外衣来同他披上,他还晓得道谢。只因好歹是同住一屋檐下,万一得罪这少当家,饭碗不保不止,还那里求人替他找沉鱼?
 
若晓见浮笙态度稍转缓和,还想是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更是春`心荡漾,认定了浮笙就是他如意郎君,真个是欢天喜地,连练功食饭都在偷笑。
 
这日浮笙生日,他本不打算大肆庆祝,怕众人逮着他同他做生日,硬是在外头忙乎了一日,直到深夜,才买了一坛子酒回府去;岂料一入房,便见到那若晓早备了酒,斟了两杯放在桌上。浮笙此时只想独处,见那若晓赖在这儿,毫无离开之意,不免心烦。
 
正要请他出门,却想这标行本来就是他柳家的,自己才是寄人篱下,那有资格赶他?便耐住性子,平心静气的问道:「晓儿怎在这儿?怎还不去就寝?」若晓起身,挽着浮笙到桌边坐下,道:「阿浮这大晚上的才回来,咱家还打算同你做生日哩!」浮笙淡淡道:「不必了,明晨还得早起,快去歇息罢。」
 
若晓又道:「那不做生日了,咱们把酒谈天可好?况且咱家也睡不着。」见浮笙不应答,便要同他添酒。他一把夺过酒壶,仰头饮尽,却觉还不够本,干脆抱起酒坛子往口里灌,不消一会,便觉得晕乎乎的,浑身发烫,才放下酒坛,跌跌撞撞的走回床前,正要脱鞋,却发觉这布鞋似是钉在他脚上,怎么也除不出来,急的直想发火,却使不出气力。
 
若晓这才跟过来,为他脱鞋,放下帐子,柔声道:「阿浮,安歇了。」又将他放到枕上,见他迷迷糊糊,喃喃自语,看来醉得不轻,便放肆起来,解开他衣带儿,借着灯光,看到他腹上刀疤,虽已好的七七八八,但仍依稀可辨,顿时心生爱怜,道:「这儿怎有道伤疤?上次咱家都无留意。」话刚出口,若晓登时追悔莫及,只因他言下之意,岂不挑明了上次是故意看他更衣的?羞的赶忙看了看浮笙,看他似乎听不出弦外之音,才又往他身上摸去。
 
浮笙早知若晓意欲何为,却不忍心背叛沉鱼,眼见那若霜凑上前来,纤纤玉手探进自己衣里,禁不住拨开他手道:「你莫碰我。」见若晓缩了手,眼中还不无失望,顿觉方才话重了些。
 
眼前这少年人,可说是待他不薄,品性亦不坏;既然沉鱼已决意抛弃他,他还执着做甚?当下借着醉意,将若晓抓到身前,便深深亲他唇。若晓受宠若惊,教他亲得透不过气,想挣开他喘气,却越是挣扎,那怀抱却越紧,最后连衣衫都教他撕了,却依然松不开口。
 
浮笙一路亲他,一路摸他那身排骨,只觉同沉鱼的肉感回然不同,体味也甚陌生;不禁忆起沉鱼当年那声声求饶,阵阵氵壬声,忽地推开若晓,掀开被子,坐到床边去。若晓险些教他弄昏过去,浮笙却收手了,等喘顺了气,便问:「阿浮,又怎的了?」浮笙气息未平,也不望他,垂首道: 「咱们才相熟了几个月,这般……贸贸然的相好,似乎……似乎太快了些。」
 
若晓却道:「那里快了?自你入门开始,也快两年了罢?咱家自打那时,便已对你情根暗种。」话间竟然满脸飞红,轻道:「阿浮,你有隐忧,就直说罢。」过了一阵,抬头望望浮笙,见他欲言又止,便问:「你是有心上人了么?」浮笙立马答:「没有。」语毕,不知是怕若晓识破,还是怕自己反悔,又一把抱住若晓,正要干柴烈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昏脑胀,跌在床上。
 
若晓见状,又按住浮笙,恣意爱抚索吻,一边亲一边除了他裤子,见他那话儿微微抬起,便抓起一阵玩弄。浮笙虽然双目紧闭,口中却断断续续的喘息。若晓见浮笙起了反应,更加任意妄为,跻身到他腿间,两个指头探进他穴里,忽快忽慢的出入。虽然弄的似模似样,那浮笙除了不适,却无别的滋味儿,想叫他停下,却难受的话儿也说不完全,就似发春一般。
 
若晓只道他终于来了兴致,便越按越用力,才过了一阵,便着急入港,抽出指头,挺腰便直捣黄龙,痛的浮笙顿时酒醒了大半。这若晓同他当年一样,深入去时,便开始横冲直撞,害的他唤也不是,忍也不是,只好抓紧了被单。无论若晓如何热情,如何沉醉,他硬是提不起劲儿来。若晓弄得他越痛,他便越思念沉鱼在他身下的模样儿,心里更是难过。
 
若晓也察觉浮笙似乎并不舒坦,急问道:「阿浮,咱家弄痛你了?」浮笙怕他发现自己心不在焉,故意把他抱到身前,夹着他腰,由他在里头肆虐,听到他在唤「阿浮」,差点儿应了「师兄」,又硬生生忍住了。若晓只觉要泄了,却想未满足浮笙,便握住他那物事一阵猛勒。浮笙终于禁不住折腾,不自觉的阵阵低吟,这般半推半就,终于成事。
 
不等若晓同他收拾干净,他便累的沉沉睡去,却梦到沉鱼躺在他枕边,一边唤他名儿,一边抚他伤疤,就如少时一般。浮笙登时又惊又喜,正要揽住沉鱼,却忽然惊醒了,只见他身旁只有若晓一人。时移势易,物是人非,个中苦乐,只有浮笙自己晓得了。
 
那边厢杭州叶府,又是冷冷清清。叶决离家已近两月,依然渺无音信。沉鱼趁叶决出门,在他家里翻箱倒柜,四处搜刮,倒是寻到几瓶春药,却不见用来医他的药粉。叶家的小厮见状,也问过他要寻些什么。但他只记得那味儿,名堂也说不出来,于是旁人亦爱莫能助,只得他干着急。药方寻不着,即使药再多,亦有服完的一日,如今究竟是去是留?
 
沉鱼见遍寻不获,本打算留书出走,又想即使取不到药,亦再不愿见到叶决,便决意不辞而别。这日正好是落雁生日,两个用完小食,便收拾细软,准备返东京去。落雁却不愿启程,倒不是怕熟人撞见,而有别的因由。
 
原来这落雁虽然生的粉面朱唇,毕竟是男儿身,穿戴起妇人衣饰,好看是好看,却是十分麻烦累赘。只因每日梳头挽髻,涂脂抹粉,对个少年来讲,已是困难重重,何况还是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好歹穿戴上身,走动亦是费劲,总是踩着裙摆不止,一双天足教弓鞋又挤又磨,痛得他行走也不灵光。一听又要赶路,虽然是坐马车,落雁却不愿再受苦,撒娇道:「师兄,今日咱家穿直裰布鞋好么?」沉鱼见他本来白玉无瑕的双足,如今伤痕累累,左一块瘀肿,右一处疤痕,真是伤在他身,痛在己心。不过心疼归心疼,舒适和保命,那个要紧些?便立马道:「要不得,教人认出了怎么办?」
 
落雁噘起小嘴儿道:「衮王都死了,那个还会寻我?」沉鱼边同他按脚边道:「说不定你爹爹此举只为引蛇出洞,瞧你看了皇榜,不就想家了么?」见落雁还不依,还作势要抓散发髻,干脆道:「雁儿若真想回家,此行我送你回去得了。」
 
落雁立即道:「咱家才不想家,爹爹当我死了,我也便当他死了罢。」又见沉鱼似乎不悦,挽住他手哀求道:「师兄,切莫送我回家!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话!」纵使百般不愿,为了保命,只好又依言穿戴了妇人衣饰,于是二人坐上叶家马车,启程往东京不提。此时沉鱼药已用尽,又失了叶决掩饰,该如何瞒天过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章:孜孜十载落第   念念千里寻亲
 
话说沉鱼带着落雁,一离开叶府,便先去同他买了对新鞋。那落雁终于走动自如,乐的不顾旁人侧目,围着沉鱼欢呼雀跃。沉鱼见落雁欢天喜地,想落雁跟他出来许久,已受了好些苦,如今不过换了双新鞋,就乐成这副模样,觉得之前有负于他之余,更是满心怜爱,不顾众目睽睽,捧起他脸儿,浅浅吻在唇上。落雁教他亲得满脸发热,不自觉的舔了舔唇,又挽住沉鱼,脸儿蹭他手臂上,往马车那头行去,娇声道:「师兄!咱们又去那里游玩? 」
 
沉鱼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想起个事儿。他本想直接带落雁回东京凯尔处,又怕东京风声未过,万一官府查到上门,又或落雁反悔闹着回家,他都必定人头不保,说不定还连累凯尔,害人又害己。可他只剩十日药,肯定坚持不到东京,半路服完之后,又如何是好?若他再不回家,等他病发,便无人同他泻火,落雁晚晚睡他枕畔,他又不便用角先生,还怎的隐瞒下去?唯今之计,只好见步行步,等真的走投无路,再想法子同他坦白。于是便顺了落雁意,又在中原四处游玩。路上发病时候,若落雁在旁,当然服药解决;然而他每去一个市镇,都暗中找个相公,三两天打扮成大夫到他住处,同他看那所谓心疾。如此辗转三四个月,两人方才回到东京。
 
到家时已近正午,沉鱼与那车夫赏钱,又与他路费回杭州,便打发了。一顿敲门无人应答,他两个晒的发烫,沉鱼这头同落雁抹汗,那头往屋子里头喊,喊得口干舌燥,才听见凯尔应门。
 
只见凯尔不修边幅,敞着衣襟,浑浑噩噩的出来,默默开门,见是沉鱼,唤了声「师兄」,正要转身回屋,却见他身后有个少女,惊的他睡意消了大半,急急忙忙系上扣子,问沉鱼道:「这是那位?」沉鱼才发现尚未引见,便道:「我新收的师弟落雁。」凯尔稍作迟疑,又重新打量了落雁一遍,才道: 「师弟?」话刚出口,似乎明白了什么。这落雁望了望凯尔,便径自入屋,只喊着脚痛要歇息,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凯尔见这落雁一不问好,二不帮忙,大小行囊全是沉鱼一个人拿,一副等人伺候的嘴脸,叫他看的好不顺眼;但见沉鱼望落雁的神情,似乎对他宠爱有加,于是也不好发怒,赶紧接过行装道:「师兄先在厅里歇着,咱家梳洗完就去做饭。」
 
平日凯尔打点一顿饭,两菜一汤,顶多半个时辰。这次几乎一个时辰过去,饿得沉鱼禁不住去帮忙,凯尔却说不必,一边敲着核桃,把壳儿丢进汤里,仁儿却堆起来扔到一旁。他这般魂不守舍,终究不是办法,沉鱼便支开他,亲自操刀,好歹救回了一顿午餐。沉鱼只道凯尔还未睡醒,方才便无在意。如今饭都快食完,他却依然无精打采,那双筷子漫无目的,在碗里来回打转。正要问他是否抱恙,一旁那落雁抢先道:「大哥哥,咱家还不晓得你叫什么。」
 
凯尔望了望落雁,见他满面带笑,又弄的满桌饭粒,不禁皱了皱眉。若是他少时敢弄掉一粒饭,沉鱼那容的他逍遥?可落雁不守规矩,沉鱼却纵容不理,加上那落雁吃饱喝足,春风满面,在凯尔看来简直是挑衅,便低头不看他,随口应了句:「凯尔。」落雁虽然听不太清,却似乎看不出凯尔面色,又追问道:「那哥哥是那里人?」凯尔这回看都不看他,含着口饭道:「广东人啰,好烦呀。」
 
落雁见又听不懂,便不再问了,可怜兮兮的望着沉鱼。沉鱼见状,摸了摸落雁脸颊儿,又对凯尔柔声道:「凯尔,他听不懂白话,咱们讲官话好么。」那凯尔登时拍案而起,瞪着沉鱼,一字一顿道:「不好。」又抄起碗筷,扔下一句「两位慢用」,怒而离席,还未走出饭厅,却听见那落雁在背后道:「师兄这肉好咸!那锅汤却淡得似水。」更是气结,干脆回房反锁上门,直到晚饭都不肯出来。于是沉鱼备了晚饭,放到他房门口,便去陪落雁不提。
 
眼见这落雁无忧无虑,对弈的闷了,又教他取家伙出来点茶,沉鱼想起今日见凯尔如此暴躁,不似他平日性情,更是玩的不安心。等哄了落雁就寝,便去他房里探望。只见房门无锁,沉鱼便推门入去。
 
那凯尔坐在窗前,和着眼泪食冷饭,孤家寡人,状什可怜,便问:「出了什么事儿?太医局放榜了么?」沉鱼不问犹自可,一问就问中了凯尔心事,只见凯尔放下碗筷,突然扑到沉鱼怀里,嚎啕大哭。
 
原来凯尔寒窗苦读十载有余,只道终于盼来了出头天,等入了太医局,学成以后,定是平步青云,悬壶济世,救苍生于水火之中,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旁人见他一个洋人,混进汉人堆里,甚是突兀,对他指指点点,见他生的高大,又不好欺负,便敬而远之。
 
凯尔只想自己医术不俗,选试定必十拿九稳,那用看人面色?旁听一年,终于迎来选试,一路势如破竹,最后却名落孙山。倒不是因他失手,而是他一副相貌,同众人格格不入,结果遭人排挤不止,明明考的不俗,硬是教考官鸡蛋里挑骨头,断了他行医前途。最后入选的几人,个个医术远逊于他,却只因一副皮囊教人看得顺眼,便飞黄腾达,留他如今功亏一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即便他不做御医的春秋大梦,去开医馆,人家又当他是番邦蛮夷,连指路都不信,还那里信他医术?
 
这一名落孙山,顿时觉得前路迷茫,不晓得何去何从。凯尔讲到伤心处,更抽泣道:「咱家只道官家任人唯贤,好歹是性命攸关的事儿,当然是能者得之,天晓得原来他只看重一副皮囊!」
 
沉鱼听罢,百感交集,安慰的话儿居然说不出口,只轻抚他背道:「好了好了,莫要难过。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又递与他条手帕,问道:「你日后有何打算?」凯尔边抹泪边道:「咱家准备回家去了。前阵子收到封家书,我爹妈唤我回去接手卖香木的行当。 」长叹一声又道:「这些年为了学医,浪费了家里许多银子。不过想来也是,咱家早就该晓得,咱家不过是个所谓番鬼,本就不该奢望汉人赏识。」
 
沉鱼拍了拍他肩道:「其实亦不是全无得着,若果你无去学医,便不会借住我家,咱们还那会相识?」凯尔这才破涕为笑道:「那倒是。」便胡乱抹干了脸,又道:「莫讲我这烂摊子了。师兄怎突然间回来的?景岷去了那里?」
 
他这一问,倒轮到沉鱼愁眉苦脸,只见那沉鱼叹了口气,才道:「我就是不晓得他那里去了,才回来寻你的。」凯尔不解道:「景岷怎会不辞而别?他有与你药么?」沉鱼叹道:「他只与我十日份量……早服完了。」
 
凯尔闻之,不禁暗地一惊。既是惊于叶决一反常态,治病的事儿就此不了了之,不似是他作为,莫非他遭了不测?又是惊这沉鱼带着个小孩儿,那孩童还似乎不晓得沉鱼病情,那他断药后的日子,是怎挺过来的?又见沉鱼似乎气色不对劲,便问:「那怎么办?」沉鱼渐渐站立不稳,弯下身子颤声道:「我忍的好痛苦……你晓得我这病,万一停药,可是煎熬百倍……如今落雁见我犯病,都只道是心疾,咱家也不便向他道明,只好……躲到茅厕去泻火……」
 
凯尔一听此言,心中大呼不妙。只见那沉鱼越讲气息越重,双手发抖,满面潮红,低头紧闭双眼,看似痛苦异常。好歹师兄弟一场,凯尔那忍心看他受苦?可沉鱼就似无底深潭,任他如何卖力,依然欲壑难填。想起那段日子,日日纠缠的天昏地暗,真教他心有余悸。凯尔正担心沉鱼又求他泻火,好的不灵丑的灵,只见沉鱼突然跪在凯尔跟前,颤声哀求道:「凯尔,你再与我一回,就这一回,往后我自己想法子……」凯尔见此,不禁暗暗叫苦。
 
虽然他可怜沉鱼,但他实在不想亲热,又怕沉鱼误会自己嫌弃他,叹了口气又道:「师兄,咱家不是见死不救,我只是……」沉鱼生怕他不答应,急道:「我晓得,我晓得……」见凯尔依然踌躇不前,急道:「往后……往后……等落雁过几年长大了,我就……」凯尔稍一沉吟,见沉鱼瑟瑟缩缩的跪在身前,裆中湿了一片,只想这次是逃不过了,但方才沉鱼所言,未尝不是条妙计,便应承了。
 
沉鱼生怕他反悔,不等他脱衣,便解开他裤子,掏出那话儿来,又亲又吮。去了叶家大半年,凯尔见这沉鱼病情毫无起色,口技却精进不少,禁不住把他按到墙上一通蹂躏。
 
沉鱼紧紧夹着凯尔那物事,那翘臀儿摆来摆去,一边求他深入,一边引他掐自己双乳,见凯尔无暇顾及,干脆一手往自己身上乱摸,一手勒那话儿,怕落雁听见,不敢叫唤出声,心里却幻想教那落雁窥看,加上那凯尔越发用力,爽的他氵壬`水潸潸,又生了教人玩弄到死的念头,进出了十几回,方才泄了,心满意足,累的瘫软在地。
 
那沉鱼久旱逢甘霖,舒爽之余,只觉氵壬`欲一次比一次强烈,欢愉过后,却一次比一次疲倦。只见他倒在墙角,上衣掀到胸前,汝头又红又肿,裤子除到膝处,意犹未尽的粗喘,心里想起身,身子却重得动弹不得。
 
凯尔歇了一阵,穿戴整齐,见沉鱼还躺在地上,便同他穿好衣裤,扶起他道:「师兄,上床歇一会儿罢,躺地上会受寒。」见沉鱼腿软走不动路,干脆抱他上床去,又道:「都怪咱家才疏学浅,医不好你的病。」沉鱼轻叹道:「莫要自责……若治得好早就好了。」等缓过来,便起身谢过凯尔,匆匆回落雁处。
 
沉鱼一路行一路思量,如今再无药可服,若再病发,唯有再扮心疾,让落雁由他独自静养,再另寻他法。但等落雁长大,也是三四年后的事儿,即便他长大成人,亦未必有一日三四回的能耐,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宽衣回到床前,望见落雁那俏脸儿,却灵机一闪,想出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来,既可光明正大泻火,又教落雁觉得合情合理。寻思了一晚,若果成事,自是天衣无缝,再三思量之下,他却不忍心折腾这小王爷,一时又没了主意。
 
次晨沉鱼起身,院中不见凯尔,连他平日晒的草药也不翼而飞。沉鱼正觉得出奇,去他门前,敲了几声,无人答应,便推门入去,见房中收拾的井井有条,却不见其平日惯用之物,只余案台一书,上书「沉鱼师兄亲启」。那沉鱼打开一看,里头凯尔只说思量了一夜,决定回乡从商,叫沉鱼记得过来探望云云。
 
沉鱼见此,不禁概叹。凯尔终究横下心,离了伤心地,沉鱼虽料知如此,但他这般不辞而别,沉鱼只道是自己隐疾将他吓退,未免难过自责。但话虽如此,沉鱼稍加思索,亦暗自庆幸,凯尔同落雁不合,长居同一屋檐下,定会诸多矛盾。万一生出事端,害的落雁身份败露,后果如何,他那里敢想?
 
于是凯尔此行归家,对他三人来讲,未尝不是件好事儿。这凯尔一走,沉鱼便失了靠山,落雁又年纪尚小,情窦未开,如此青黄不接,教他好不煎熬,似乎除了去青楼泻火,已别无他法。究竟这沉鱼当如何抉择?且听下回。
 
第十三章:盼新人寄雨圆梦   思旧爱睹物伤情
 
不知不觉,又是三年光景。这三年来,沉鱼病情每况愈下,同他医病的相公辗转换了近百人。他亦定期请真的郎中来,检查有否暗病,如此小心翼翼,用心良苦,只为有一日,可以与落雁共赴巫山,以后便只守着他一人,再不碰旁人丝毫。而另一边厢,落雁已是二八年华,生的柳眉杏目,粉面朱唇,十足个豆蔻少女。虽然貌相阴柔,内里好歹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每日同沉鱼朝夕相对,想入非非亦是常情。
 
一日夜晚,沉鱼等落雁洗浴,便收拾屋子去,不觉碰跌了案头本书,里头夹着一叠纸,尽数散落地上。沉鱼拾起一看,竟全是春画,数来竟有十一二张,只见画中两个汉子,衣衫不整,相依亭台楼阁,或站或坐,肆意欢娱,好不陶醉。
 
沉鱼翻罢春画,正觉得出奇,落雁是从那里得来?莫非是他自个画的?正狐疑间,瞥见画中一角,居然还有落款,果然是落雁手笔,难怪他素来贪玩,这段日子居然转了性子,日日伏案,大门不出,原来在炮制这玩意儿。话也说来,这落雁别的学不好,他爹作画的本事,倒学了六七成。
 
正是此时,落雁一脸惬意的入房,赫见沉鱼手中春画,顿时羞的满脸飞红,支吾道:「师兄……我……」沉鱼看他慌慌张张,也停了手,同他四目相视。只见那落雁面上稚气未脱,脸颊儿挂着水珠儿,薄衫下肌肤若隐若现,衣上教头发打湿了几处,薄纱贴到胸前,状甚诱人,恨不得立马大战几十个回合,却若无其事的收拾妥当,淡淡道:「我都晓得,咱家年少时也画过。」殊不知那落雁飞奔过来,扑到他怀里娇声道:「师兄!」
 
眼见这小王爷投怀送抱,暖烘烘的身子贴上来,害得沉鱼立马兴头儿上来,却不敢同落雁道明。苦了他等了三年有余,朝思暮想同落雁做些实在的事,但如今落雁就在怀里,他却下不了手,生怕玷污了这可人儿,只好忍住心头躁动,柔声道:「雁儿,快安歇了,咱家奏阮你听。」落雁却似乎不愿,撇了撇嘴儿,似是怨他不解风情。
 
落雁这副神情,教沉鱼心儿都化了,若此时落雁求他去摘星捞月,他亦照做不误,便安抚道:「好罢,那雁儿想做什么?」落雁道:「咱家不慎弄湿了头发,师兄帮我抹干可好?」
 
沉鱼允了,教他坐到镜前,取了块巾子细细抹之,指间缕缕青丝,教他实在爱不释手。又看镜中那小王爷,虽然离宫多年,眉宇间仍不失贵气;相比之下,自己一个佛郎机夷,怎配的上堂堂天子血脉?虽然他一句佛郎机话不懂,但多年耳濡目染,深知无论相貌说话,始终华夷有别,如今二人肌肤相近,内里却隔阂尚存,即便心里欢喜,依然不敢高攀。这般思量,个中愁绪,化作一声轻叹。
 
落雁却忽然问道:「师兄先前有心上人么?」沉鱼一怔,良久才道:「有过。」落雁又问:「后来怎的离了?」沉鱼淡淡道:「咱家待他不薄,他却只把我当玩物,我便横下心离了他。」落雁恨恨道:「师兄既患心疾,他还待你如斯!」沉鱼叹道:「过去的事就罢了。当时心如死灰,如今还不是好端端的。」
 
落雁听罢,转身望向沉鱼,见他言语间轻描淡写,面上却难掩无奈悲怆,只好学着平日沉鱼安抚他的语气柔声道:「师兄……」正要好言慰之,又想讲多无谓,倒不如换个法子安抚他,便捧起他脸,往他唇上猛亲下去。
 
落雁此举,却吓的沉鱼不轻,可与其说他措手不及,倒不如说是受宠若惊。他两人同床共枕三年之久,即便沉鱼病发,欲`火烧身之际,亦不敢越雷池半步。此刻情难自已,却生怕落雁嫌弃他,迟迟按兵不动,直到落雁抢占先机,才觉自己多虑。这般开了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沉鱼干脆反客为主,揽住落雁深深吻之。
 
落雁毕竟未经人事,不一会便亲的晕乎乎的,沉鱼便松口由他喘息,顺势同他解了裤带,只见那玉茎儿迫不及待的跳将出来,比当年初见粗壮了许多,心头更是喜爱,禁不住舔了舔,又抬头望望落雁。
 
只见落雁那小脸儿上满是情`欲,眼见私处暴露人前,不禁掠过一丝羞涩,轻道:「师……师兄……」沉鱼又亲了亲他那话儿,柔声问:「雁儿怎么了?」落雁低喘道:「咱家……还未曾过师兄这副模样……」沉鱼道:「雁儿不欢喜?」落雁娇嗔道:「咱家……怎敢嫌弃师兄,疼惜还来不及哩!」沉鱼听罢,干脆一把抱他上床,引他一阵欢笑。
 
沉鱼放下帐子,由的落雁倚着床头坐,伏到他腿间去,握住他那话儿,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真个是爱不释手;见那落雁闭目仰面,不时几声轻吟,更是弄的起劲,干脆整根滑入喉中,那落雁浑身一颤,不自禁叫唤出声,一时忘了插在沈鱼口里,忍不住挺腰抽送,不慎用力过什,害得沉鱼急急退出来,捂口欲呕。
 
落雁惊得急忙同他拍背,赔罪道:「师兄可无恙?」沉鱼连连道「无事」,却伏在床沿干呕,好久才缓过来。落雁见此,却不做声,解掉沉鱼裤带,见那话儿翘首而立,知他忍了许久,轻道:「真委屈了师兄。」便把沉鱼那话儿塞进口中。
 
虽然未品过箫,但同为男子,怎么弄才畅快,他倒是心知肚明;苦了他一张樱桃小嘴儿,塞了根硕大的玩意儿,才吮了几回,便受不住了,扯掉沉鱼裤子,迫不及待的压到他身上,横冲直撞一顿,却找不着门道。沉鱼调笑道:「雁儿忒的猴急!」便着他停下,教他贴近自己腿根儿处,握住他那物事没入穴内,夹的紧了,便使落雁摆腰。那落雁起初缓缓出入,见沉鱼忍住叫唤,渐渐用劲撞他臀儿,非要弄的他求饶为止。
 
此时窗外夜雨淋漓,沉鱼仗着雨声遮掩,便放肆起来,使劲儿夹着落雁那物引他用力,爽的叫唤此起彼伏。落雁闻之,更是卖力,气喘吁吁,小脸儿涨得通红。沉鱼生怕他累着,又害的头痛,便唤他放缓,教他伏在自己胸前,便抱住那小身板儿,才教他摆腰,也随着他节律,一张一弛的迎合。
 
落雁那物事不算粗,却顶的恰到好处,舒坦而不觉痛。一路并无惊涛骇浪,却如泛舟湖上,快意悄然而至,悄然而退,正要消弭,又是一阵酥软。落雁虽生得娇小,花样儿也不多,但三分床技,七分情意,难得沉鱼对他情根深种,即便病情渐重,医不好那又何妨?只要再不必遮遮掩掩,就此坦诚相对,也便心满意足,当年同浮笙种种,早抛到九霄云外。
 
自打沉鱼同落雁米已成炊,即便无药可服,每日弄个一两回,再病发才请五姑娘,亦够应付平日之用。反观恭州那头,浮笙药方在手,只怕已无用武之地。自打他同若晓米已成炊,两个相敬如宾,日日出双入对,真个羡煞旁人,却只有浮笙晓得,他两个实是貌合神离。每每同若晓行`房,心中却满是沉鱼,更有什时,梦到那沉鱼跨在他腰间,一脸渴求的唤他名儿,他正要应声「师兄」,才惊觉好梦成空。于是久久夜不能寐,加上心中郁闷,又要作病。
 
若晓见他心事重重,日渐憔悴,急急问他缘由。浮笙正是等他问起,便将寻人之事和盘托出,还说这事儿是个心结,一日未寻到沉鱼,一日都难以安寝。若晓又问道:「你要寻他做甚?」那浮笙恨恨道:「咱家是他债主。他欠我许多东西,咱家得一一讨回来。」
 
那若晓听的似懂非懂,只道是沉鱼欠他钱物不还,才害他当年流落街头,饿倒在自家门前,二话不说,即刻应承为他打听。浮笙赶紧道谢,见若晓喜滋滋的蹭过来摸进衣里,却不想同他纠缠,赶忙作势咳了几声,支走若晓之后,从衣柜里摸出沉鱼那亵裤,又嗅又亲,满手余香。
 
如今沉鱼寻得个好归宿,倒是浮笙陷入两难,这头有名无实,那头藕断丝连,究竟他该如何抉择?且听下回。
 
第十四章:长辞方思富贵   久别更念柔肠
 
话说沉鱼落雁二人,共赴巫山过后,情意日浓,两个仗着叶决赏钱,吃穿不愁,日子相当悠哉,那里记得叶决其人?直至一日,一少妇登门造访,自称梅谷,乃叶决师姐兼夫人,沉鱼方才记起,叶决失踪已近半年,此刻遣梅谷来,莫非又有所求?正要借词推搪,那梅谷倒先问道:「借问凯尔可在家中?」
 
沉鱼只道同他无关,暗暗舒了口气,应道:「他回广东去了。」梅谷稍作沉吟,便道:「好罢。」又问:「那这儿有名唤沉鱼的么?」沉鱼恐防有诈,便若无其事道:「正是在下。」梅谷道:「沉鱼先生!你可知景岷寻得你可苦!」沉鱼心中大呼不妙,只道那叶决又要故技重施请他回府,瞄了瞄梅谷身后,周围却不见一人。
 
沉鱼寻思当儿,只见梅谷从袖筒里取出封书,递与沈鱼道:「数月前,景岷只身往萧家,却不幸遭人毒手,临终前着我与你此物。」沉鱼打开那书,只见屋契一张,钥匙一串,附了张字条儿:「沉鱼兄,杭州一别,深知缘难再续,唯有以物寄情,望笑纳。」绵绵情意,跃然纸上,纵教沉鱼老谋深算,一时亦不知所措。他本对叶决厌恶非常,对方却如此长情,未免有些后悔咒他早死;却又转念一想,若那叶决不死,他沉鱼那来的荣华富贵……?
 
梅谷见他沉默良久,不禁问:「沉鱼兄,可有不妥?」沉鱼当即回过神,谢过梅谷道:「叶兄重情重义,在下实在感激涕零。」这沉鱼说的动听,心里却不以为然。正要送客,梅谷又道:「可惜咱家此行不久留,景岷与凯尔之物,尚不知如何交托。」沉鱼便道:「咱家正准备回乡一趟,若夫人放心,交托与我便是。」梅谷允了,取出封书,上书「凯尔亲启」,与那沉鱼。于是沉鱼这头送客,那头便收拾家当,等天色渐晚,带那落雁启程去也,顺带游山玩水,此处暂且不提。
 
这二人启程南下,那浮笙带着若晓,亦到了成都府。原来若霜笑天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便使浮笙去趟成都,置办酒席用具,宴请江湖同道。浮笙眼见那两人卿卿我我,又想起昔日同沉鱼种种情浓,只因他一时鲁莽,竟落得如斯田地,怎叫他不难过?正好趁这趟行程,打探沉鱼行踪,亦趁这独处时候,思量日后何去何从。
 
这若晓心细如尘,岂能不察觉浮笙有异?见他有心避让,偏偏跟了前来,时时寸步不离,教浮笙更是如坐针毡,片刻不得安宁。日头想不得沉鱼,只好夜里来念,又怕若晓起疑,于是若晓每每要行猥亵事,他都来者不拒;照料若晓就寝,才敢思念那旧情人,辗转反侧,已是破晓。
 
这日,他前夜又睡不安宁,又答应了同若晓去布庄,只好浑浑噩噩的教若晓拉着。忽见前头不远处,是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便突然来了神气。莫非沉鱼也在成都府?正要上前相认,腹中刀伤又隐隐作痛,浮笙却不屑一顾,即便沉鱼再捅他一刀,那怕命丧于此,他亦认定了这师兄。正要上前唤之,那人转过脸来,是个陌生人,害他心中失落,溢于言表。
 
若晓看在眼里,妒在心头,却不点破,安抚道:「阿浮,怎的了?又想念你师兄?」浮笙急急收敛了神色,应道:「莫提。」便独自匆匆前行。只听那若晓悠悠道:「咱家应该晓得你师兄在那。」一听「师兄」二字,浮笙顿时来了神气,问道:「当真?」若晓见此,更是怒火中烧,当即计上心来,柔声道:「阿浮莫急。咱们办妥了正事,再慢慢告你不迟。」
 
若晓一想拖住浮笙,二见天色尚早,有近路不抄,绕到市集那头去,见着街头卖胭脂水粉的,突然道:「我记起二姐着我俩去寻一个做首饰的老匠人,造一套烧蓝多宝头面。那人叫什么来?」浮笙本就无心听他说话,一时亦想不起……往行囊里摸了一道,抓出张纸,与若晓道:「师姐有写。」若晓接过一看,道:「这张是布庄地址。」
 
浮笙这才如梦初醒,抢过那纸道:「什么?」赶忙又叠回去,又掏出张纸,展开道:「是了,是这个姓许的。」若晓望了望他,也轻描淡写道:「打造首饰需时,不如咱们先去他处定下了,再去布庄。」浮笙也道:「也好罢。」便随他去了。
 
他两个也不识得路,四处问人,路人也不清楚,一通乱指,害他俩行了好些冤枉路,寻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那姓许的匠人,与他图样工钱,这才成事;奔波了一朝,时近正午,又热又渴,便入了家茶肆歇脚。
 
茶肆一侧搭了个竹棚,当中十数个乐师,排布同当年清风八咏楼时无异,只是时移势易,又换了一代年青人,奏着沉鱼谱的曲子,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一曲既尽,除了那奏阮的,尽数退下场来。那人技艺纯熟,一曲一气呵成,不带半点迟滞,但在浮笙看来,那里及得上沉鱼?
 
当年他俩正情浓时,沉鱼每每独自习阮,他都在坐在一旁观看。只见沉鱼平日面无表情,抱阮撩拨间,却不自觉的垂眉带笑,满心柔情,倾注琴音之中,想必连他亦不自知罢?只恨当时同窗,却为情`欲所累,犯下如斯大错,不禁悄然悲叹。
 
若晓一路听曲,一路吃茶,有意无意的望望浮笙,漫不经心道:「阿浮,咱家使人去寻了,还不晓得沉鱼行踪,但我知他师叔逸清,前一阵子从江宁府回来,一直未出远门。你也识得逸清是么?」
 
那浮笙听的个熟悉的人名,登时喜出望外,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识得,不过也分别了好些岁月。」若晓道:「那便好办。这逸清仗着江宁府铸剑的萧家扶持,广纳门徒,他这清风八咏楼,近年在蜀中颇有名气,你看这茶馆里的乐人,皆是逸清门下。你那沉鱼师兄既为同门,孤身闯荡,必难长久,早晚会重归他门下,你便先联络上逸清,守株待兔便是。」浮笙又道:「那逸清住处何在?」若晓又呷了口茶,与他张字条,道:「咱家只此一张,便与你了,切莫失了才是。」
 
两个听罢一曲,用过茶点,那若晓却觉困了,便要回客栈小憩,着浮笙若是无聊,便先去布庄挑选,他只歇一阵子,随后便到。浮笙只想,反正也是出去,不如去逸清家里看看?却又怕若晓诈寝,特意陪他回去,等了一炷香有余,只听那人气息均匀,眉眼放松,似是真安歇了,才安心出门,悄悄取了药方,去医馆配了几服,送到逸清家里。
 
敲门敲了好几回,逸清才来开门,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浮笙作了一揖,道:「师叔,江宁府一别,别来无恙?」逸清道:「阿浮怎在这儿?快入屋再谈。」又放下那小姑娘,指他去花园道:「颍儿先去玩耍,爹爹一阵就来。」便请浮笙入偏厅。
 
两个寒暄一阵,逸清见那浮笙言语间似有所求,又看他抱着一大包药,问道:「阿浮,见你面有难色,所为何事?」浮笙道:「其实我是来寻我师兄沉鱼,未知师叔可见过他?」逸清道:「这些年都未曾见过。」浮笙料他此言,只一声轻叹,将那几大包药交予逸清,道:「师兄如今独个儿颠沛流离,说不定过段日子,他便会来寻你。怪我当年莽撞,害的他颜面扫地,如今只盼他服药后病情好转,也教我良心安乐。」
 
逸清接过那药,闻了一问,只觉甚是熟悉,问道:「鱼儿这病还未治愈?」浮笙不语,只是叹气,眼泛泪光。逸清见状,也明白了九分,便不追问,便道:「阿浮你放心罢,师叔既应承你,定必送到他手上。」浮笙即时谢过逸清,也怕耽搁的久,便要起身告辞;出到门口,还不安心,又交代道:「是了,师叔若见到他,只与他药便好,切莫说是我拿来。」逸清随口问道:「为何?」浮笙道:「他如今恨我入骨,只怕他晓得是我,不肯服药。」便谢过逸清,匆匆离去。
 
浮笙一举一动,都教若晓看的一清二楚。若晓早已怀疑,若那沉鱼只是个仇家,那使得日思夜想?同他打探沉鱼下落时,也听了不少轶事,说这沉鱼同浮笙本是青梅竹马,后因同门反目,各自叛出师门,分道扬镳。虽说二人分别多年,斩断情根,谈何容易?这所谓师兄,十有八九是旧情郎!当下计上心来,此处暂不点破。
 
又说沉鱼落雁二人。这沉鱼不过要送书,为何急急起行?原来另有因由。话说这落雁年岁渐长,生的越发是玉树临风,眼见他体格日长,声线渐粗,也不好再扮女子,沉鱼见风声已过,便允他着回男子装束,又送他去学堂读书。
 
这落雁也不肯着粗布衣裳,好歹等到沉鱼带他去买男装,便专挑贵的买,反正是叶决的积蓄,逝者已矣,何须同他省钱?左挑右拣,才相中顶鸦色素缎头巾,一领嫣红素绢帖里,一领松花绿莲纹花罗道袍,统统穿戴起来,手执描金小扇,煞是意气风发,竟有几分似当年蟒袍束带的皇子。莫非时隔多年,他仍留恋宫中荣华,想再当一回王爷不成?
 
只听落雁问道:「师兄,你看我这身如何?」虽然流落民间多年,但眼前这落雁,好歹是个王爷,虎落平阳仍是虎,不过稍事装扮,已自有一番贵气,教沉鱼更是倾心;爱慕之余,又觉自惭形秽,此番一时失语,好一阵才应道:「好看。」连那掌柜亦禁不住道:「小官人气宇轩昂,想必非富则贵哩!」落雁即作揖道:「赵某不过一介草民,受不起掌柜此等谬赞。」
 
沉鱼听之不禁一惊,这落雁言谈几时变得如此老练?此时落雁亦自觉失言,赶忙拉着沉鱼撒娇,道:「师兄,那便都买了?」沉鱼道:「雁儿欢喜,只买便是。」那落雁听的心花怒放,当即通通买了,也不换衣,就此穿着出门,一路春风满面,独自行在前头,将沉鱼远远甩在后头。
 
沉鱼见此,只觉这落雁有异;明查暗访之下,果不其然,这落雁在他跟前,扮的乖巧可爱,外人所见,却是另一番光景。原来他日头读书,夜晚以共读之便,同些狐朋狗友去瓦子勾栏,风月之地,真个是乐不思蜀。落雁出手阔绰,言谈风趣,加上生的又俊,甚是得人欢喜,居然在这烟花之地,成了个小有名气的公子哥儿。
 
一日落雁迟迟未归,直到夜深,沉鱼等的困了,倚在床边憩了好几回,将近子时,那落雁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虽然他已洗过身子,换了衣裳,仍依稀闻得一身酒气。落雁关了门,才见沉鱼未歇,当下心里一惊,抢在沈鱼训他之前,凑过去悄声道:「师兄,我方才见到我爹。」
 
沉鱼惊的一身冷汗,急问:「在那里?」落雁道:「青楼,同那名女支李师师一道。」沉鱼又问:「他认得你么?」落雁悄声道:「不认得。他身旁有个叫高俅的陪着吃酒,那高俅吃了一阵,便托辞行开了,留的他同师师在厢房里,咱家怕他发觉,于是……」
 
沉鱼听到这儿,才觉不妥,问道:「雁儿怎独个儿去此等地方?」落雁这才支吾道:「我……我才不是独个儿去!咱家最近识了些朋友,常常一同读书,刚好有一个生日,便一齐去……见识一下。其实我本来不想入内!是我在门口看到爹爹,一时思亲心切,才……」
 
这落雁不善谎言,一举一动,教沉鱼看的明明白白。正所谓近朱者赤,若落雁同些浮浪子弟厮混,长此下去,染得一身恶习,那还得了?便追问道:「都是什么朋友?」落雁迟疑片刻,才道:「都是些书香门第,绝不是坏人来,师兄放心便好。」
 
沉鱼见他刻意隐瞒,真真想骂醒他,却怕越骂他越不听,便作罢了,只说了几句无关的话儿,教他少饮早归云云。正好这段时日,梅谷来送书与凯尔,沉鱼干脆顺水推舟,趁他尚未沉迷风月,便借送书一事,带他离了这乌烟瘴气之地。
 
此次远行,除了去濠境送书,沉鱼更想回一趟端州,只因落雁性情渐变,他亦变的心如浮萍,无所寄托,时常梦见少时情景,更是归心似箭;有时不禁思索,若当年从未上京,那是怎的一番景象?可惜覆水难收,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究竟沉鱼一番苦心,可否教落雁回心转意?且听下回。
 
第十五章:浮沈经年知冷暖  顾盼前事叹悲欢
 
话说三月端城,万物回春。城外才见新绿,林间却闻乐声。只见树林深处,两个少年人,一个奏阮,一个听曲,好不悠然自得,正是沉鱼浮笙二人。那沉鱼坐在石上,十指琴音间流转,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一人一阮。浮笙盘腿坐他对面,一路听,一路望着他神情,看的如醉如痴,手上捏着根草,卷起一半,也停下了。
 
一曲既尽,沉鱼见他看的目不转睛,似是着魔一般,每每如是,实在出奇,问:「你总是这般看我,看来看去都这脸皮,不觉闷么?」浮笙却道:「咱家在看师兄的心,那里看的厌?」沉鱼嗔道:「口甜舌滑!」转过脸去,这才面泛浅笑。
 
沉鱼正要再奏一曲,却见天色渐暗,似要落雨,便唤浮笙起身,去山脚那处避雨;岂料才行了几步,便风云变色,淅淅的落雨点;沉鱼顾不上自身,除了外衣包住那阮;浮笙见状,又除了外衣遮沉鱼,自己淋湿了个遍。
 
眼看行不到山脚那头,好在那浮笙眼尖,瞥见林子里有个简陋竹亭,三面矮墙,四角檐篷,仅容的两三人。他两个甫入内,外头便倾盆大雨。沉鱼赶紧连里衣也除了,先抹干那五弦阮;又看那浮笙,顾得为自己挡雨,弄的好生狼狈,便道:「湿衫快除了,免得受寒。」便同他解了发髻,同他抹头发,柔声道:「阿浮,你看你,还成个小孩儿,几时才长大?」浮笙却道:「都是师兄宠的哩!师兄反倒怪我?」
 
沉鱼除了师父,便同浮笙最亲,不宠他还宠那个?不过疼爱归疼爱,若旁人说他偏爱浮笙,他却总不肯认。如今连浮笙也这般说他,教他一时亦辩驳不得;正不知如何接话,见浮笙右手握拳,便转而问道:「你护着个什么物事?」浮笙狡黠一笑,摊开手掌,正是方才那草圈儿。
 
见那浮笙嬉皮笑脸,沉鱼又板起脸嗔道:「功夫不肯勤练,倒钻研些细活儿。」浮笙却当他耳边风,抓起沉鱼左手,将那草戒子套他指上,道:「师兄,你先将就戴着,以后咱家有钱,同你去打个银的。」沉鱼哭笑不得,却也训不出口,端起那几根指头儿左右端详,道:「不必了,这个便挺好看。你不好好练武,日后那里来钱?」
 
浮笙见他神色缓和,突然正色问:「师兄,你那顽疾医的好么?」沉鱼道:「但愿如此罢,咱家也不敢奢望。」浮笙又道:「若有日师兄病愈,可否……」话到口边,见那沉鱼望过来,却讲不出口了,又硬生生咽回去。沉鱼早料到后话,却故意凑过去道:「可否做甚?」
 
浮笙叫他反将一军,面上飞红,一时说不出口,却也不肯认输,揽住沉鱼,双唇塞住他口,久久不肯松开。这沉鱼一早才泄火,此时尚未病发,教这浮笙突袭,一时招架不住,教他往口里吮了个遍,弄的他呜咽不住,口角流涎;好不容易松口时,险些喘不过气,两眼发黑,直要昏将过去,却倒在浮笙怀里;缓了一阵,才发觉他两个赤着上身,枕在浮笙胸前,只觉厚实和暖,教他满脸发热,却舍不得起身。
 
浮笙见他伏在胸前,却未喘定,急问:「师兄又犯病了?」其实沉鱼这回犯病是假,动情是真;先前借泻火之便,夺去他童子身,欢愉过后,已自觉羞耻不已。这浮笙却从未嫌弃,时时有求必应,害的他不犯病时,也不知如何面对眼前人。浮笙可会当他是表面木讷,内心浮浪之辈?
 
再看那浮笙,生的清冷脱俗,剑眉凤目,鹰鼻薄唇,一头青丝如水,于肩头飞流而下。沉鱼甚至想过,若他有浮笙的容貌,或许他会更爱惜这副皮囊。他一路端详,一路细想,如此好看的少年人,怎会垂青他一个番鬼?若不是出于同情,鱼水之欢,那里轮得到他?便推开浮笙道:「阿浮……还是罢了,今早出门前才来过,如今又……」
 
浮笙抢道:「只要师兄欢喜,一日十回,我也奉陪!」沉鱼低声道:「你个痴儿,胡说什么一日十回。」浮笙抓住沉鱼双肩,又正色道:「只要师兄欢喜,若要我力竭而亡,我亦……」不等他讲完,沉鱼凑上前去,轻轻亲他唇上,打断他说话,轻声道:「好了,我都晓得了。」
 
只见林间雨势未歇,天地间更见迷蒙。沉鱼听浮笙喘声渐重,也不好再推搪,既然浮笙当他犯病,何不假戏真做?便一手捧他脸儿,一手揽他腰间,巧舌深入他口中,心绪难得清醒一回,此番又教情`欲淹没。
 
好不容易松口,依然难舍难离,牵出串串银丝,又自娱好一阵子;拨开那浮笙肩头秀发,却见今早咬的红印未褪,点点印在颈上,笑说:「阿浮,你看你,小心叫人见着。」那浮笙揽紧沉鱼道:「若不是师兄提起,咱家倒忘了欠你的哩!」便乘他不备,猛地将他扑倒在地,咬他耳垂颈侧,时轻时重,洒下一串红梅;那两人身上一股汗味,都混到一处去。
 
那浮笙吮到他胸前,撩他双乳,作势咬他胸前绒毛;那沉鱼吃痛,口中求饶,却暗地同他较劲,揽住他那一头湿发,双腿夹着他腰间,同他胯间厮磨。一番肆虐过后,沉鱼已好不兴起,上身教那浮笙舔了个遍,不等他再下一城,那物事已硬将起来,顶端碰着衣料,磨得好不难受。
 
虽则沉鱼诈病,但此时欲`火难耐,却哀求不出口,只好闭目咬唇,额角渗汗,双颊片片潮红,胸膛不断起伏,神情好不难受;见这浮笙依然不紧不慢,莫非他打算这便了事?既然羞于启齿,只好望着那浮笙,眼波流转,盼他明白。
 
浮笙却依然不解风情,抄起腰带,把沉鱼双臂绑在他头顶处;那沉鱼不知他耍的什么把戏,正要开口,那浮笙摸出条手帕,蒙住沉鱼双眼。那沉鱼好生难受,眼前又白茫茫一片,只听雨声,不闻浮笙动静,心急的一路摆腰,一路呜咽。那浮笙仍不识趣,指头儿撩他股间,弄那球儿,捏着他龟`头勒了一道,那上头立即湿了个透,白裤贴将上去,露出个粉红的端儿。浮笙还不罢休,把他裤子除到膝下,顿时春光一览无遗。
 
沉鱼只觉浮笙跻身进他腿间,只道他要入港,张开腿儿迎之;岂料那浮笙捧起他腿儿,舔他大腿内侧,从膝处一路亲到腿根,吮那平日不见光的皮肉。沉鱼舒爽之余,只觉被人宠爱怜惜,原是这般滋味,此时居然眼泛泪光,心中更是情动,千般情话,化作一声「阿浮」,却不禁语带哽咽。
 
浮笙看不见他双眼,听他这般一唤,突然松了口,却又亲到他唇上,尔后一手揽他腰间,一手扶着他腿,与他融为一体。之前沉鱼病发,已同他云雨过许多回;如今这回,痛楚依旧,唯他不受病情左右,方才有破身之感。
 
伴着雨声,那两人渐入佳境,沉鱼揽住那浮笙肩头,仰起身子,由他恣意冲撞,未及细想,快意势如潮水,涌入他心头去,害的他头脑里一片迷茫,不自禁的叫唤出声。突然一阵酥麻,穿过他背脊骨,直冲天灵盖去,沉鱼顿时浑身轻飘飘的,似成了一片飞羽,缓缓飘落,停在那浮笙手心,方才越发沉重,尔后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间,只觉有双手儿,解开他眼前白布,又同他擦净身子,着好裤子,把衣衫同他盖着。只听那人喘声未平,低声唤他「师兄」,轻轻亲了他眼角处,便躺在他身旁,就着雨声,拥他入眠。
 
弹指间已是七年。如今沉鱼带着落雁,又步过这树林,旧地重游,恍如隔世。虽然同是初夏时分,却已不复当年苍翠。纵然景色不复旧日,少时同浮笙点点滴滴,却越发清晰;明明落雁在旁,心中却是别个身影,连他自己亦参之不透。
 
那时浮笙该是想问,若沉鱼病愈,可否仍同他作伴;如今回想,好在当日未应承浮笙,后来离了他,亦不至于留恋,若不是决心割席,不知要堕落到何年何月。至于同浮笙的情分,当时十万火急,逢场作戏,岂能当真?此等颠鸾倒凤之事,趁未泥足深陷,亦应抽身为妙,正好了结一段孽缘;种种缠绵往事,由他随风而逝,最好不过。
 
沉鱼几乎不必多想路程,随心而行,已行到旧居处,一砖一瓦,同他少时无异,唯独物是人非。好在邻居大娘认得他,只道他回来长住,便说先前受逸清所托,为他打扫屋子,如今沉鱼回来,门匙便还他了。
 
院落虽无人居住,却似乎刚打扫过不久,花草一片生机,少不了邻居一番悉心照料。落雁随他入门,才行几步,便问:「这儿就是师兄旧居?」那沉鱼应了一声,望着院里新种的茶花,冒出嫩绿新芽,教他顿生怜爱,不禁驻足观看。落雁却不再前行,又问:「师兄要收拾许久?」沉鱼望望宅院深处,又望望落雁,苦笑道:「看来是了。」
 
落雁望了望屋外,便道:「那咱家去到处闲逛,黄昏时候回来。」便径自行出门口。那沉鱼刚要问,落雁人生地不熟,那晓得去那里逛?又怎么回来?只见那落雁摇着纸扇,左顾右盼,见个衣着寒酸的少年人迎面过来,便叫住他,与他一串铜钱,耳语了几句;那少年人满心欢喜,两个并肩而行,消失在街角处。
 
沉鱼目送那落雁远去,不禁慨叹,落雁年纪渐长,已晓得收买人心,为己所用;外头大千世界,教他心无杂念,守住自己一个,似乎不甚现实,只要他过得安乐,不生回宫之念,不沾旁门左道,也便随他去了。
 
沉鱼循长廊行去,路过当年同浮笙野合的凉亭,想起师父当日失望神情,忽地一阵心痛。这七年来,本想医病,却深陷欲海无法自拔,枕边的人儿如走马灯,记得的,不记得的,早已不知凡几。有念及此,不禁悄然落泪,更无颜面对恩师。
 
那沉鱼一路前行,一路思潮汹涌,不觉已行到自己房门前。他自知门后尽是当年丑事,仍鼓起勇气,推开`房门;只见陈设依旧,平平静静,恍如南柯一梦。正对着门口有张圆桌,左侧纱帘半掩,帘后有道屏风,再里头便是张大床。沉鱼对这床再熟悉不过,自从病起,便在此同浮笙共寝了好些日夜;虽然床板旧的褪色,抚之似有余温。
 
那沉鱼坐到床上,只见床头斗柜上头有个盒儿,似乎未曾见过。打开一看,只见一块红布,垫了一方小小端砚,正是当年师父赠他的,盼他好好读书;沉鱼此行回来,亦是为寻此物。取出那方端砚,红布里掉出个物事,赫然是那草戒子。
 
沉鱼小心翼翼的捧起,趁落雁不在,又套进指头上。岂料那草戒指风干多年,稍稍用劲一推,便碎在指间。那沉鱼呆了一阵,默默行出花圃,把那碎片儿撒在土上,若无其事的回房去,心中却更是黯然。
 
只见那沉鱼又是一番寻根问底,翻出好些小时的玩意,近乎那盒儿底处,却垫了几本小时读的番书。他大约十岁时,同浮笙在利玛窦的学堂读过几年书,学了好些佛郎机话。当年还向浮笙夸口,若学的通晓,便同他去佛郎机游玩一趟;此时又取来细读,却看来好不生疏,字里行间,似乎认得,却又记不起来。翻了几页,甚觉陌生,只好放回原处,又合上盖儿,放到柜底一处角落。
 
收拾了好一阵子,那沉鱼每拾起一物,便唤起一段陈年往事,教他胸中阵阵隐痛。实在难耐,便坐到门外檐篷下歇息。眼见天色渐沉,不久落起蒙蒙细雨,雨丝从檐篷滴落,散于茶花枝叶间,直与七年前无异。只是七年间浮浮沉沉,教他苍老了二十年光景。如今旧地重游,点滴旧事,原先尘封心底,却随旧物再现眼前,教他不得不承认,多年来,原来从未释怀。
 
本打算收拾妥当,把落雁不该看的东西藏起,便同他住上一段日子,好寻回一段难得清净;如今往事历历在目,教沉鱼何以面对?若果落雁问起,又如何掩饰?突然门口一阵铃响,沉鱼只道落雁回来,急急起身去开门,门外却只有那少年一人。那少年与他一伞,急道:「先生!你家公子突然昏倒了!快随我来!」
 
待沉鱼赶到,落雁已被安顿在一处医馆。沉鱼正想知落雁方才去了那儿,赫见医馆不远处,便是条风月街,登时明了。只见那落雁不省人事,身旁有个老郎中,神色凝重,埋头挥笔疾书。沉鱼深深作揖,道:「有劳大夫!」那郎中不看他,只问:「先生来接这小官人?借问可识得他爹娘?」
 
那沉鱼心下一惊,即道:「不识。」同行的少年打趣道:「我只道你是他爹爹哩!」那医师这才停笔,叹道:「小小年纪,头风如此危重,定必是家传顽疾。他这病随年岁渐长,每况愈下,在下医术粗浅,爱莫能助。」又道:「倒是濠境有个医师姓叶,若去寻他,说不定还有救。 」
 
沉鱼一听姓叶,心中已厌恶了几分。这厮莫非是叶决家人?他起初稍作迟疑,但回看这落雁,正是花季年纪,却教头风折磨了个半死不活。反正自己已药石无灵,若是又遇见叶决这般氵壬魔,只要他治的好落雁,献出后庭又有何不可?于是当即应允。那郎中便与他方才书写那纸,道:「这儿是叶医师住址。咱家如今同他施针一回,尚可保他几日舒坦,一路还请先生小心照料。」
 
沉鱼听罢,即刻拜谢那郎中,与他好一笔诊金,又赏了那少年一串钱,当夜便草草收拾,马不停蹄,急往濠境去也。究竟一番舟车劳顿,求医问药之后,落雁会否有起色?究竟他二人日后命途如何?且听下回。
 
第十六章:濠镜重遇故友  蜀中再会同门
 
话说这香山澳,华洋杂处,不乏风月传闻,此番便有一则。从前板樟堂区,四处是简陋木屋,唯独有一三层小楼,乃华商吴氏府第。吴府有一独子,名唤宥儿,时年方才十五,却已饱读诗书,擅写诗词。其时亦有位姓桂的书生,是个佛郎机人,写的一手好字,两广一带久负盛名,年青一辈风雅之士,通通唤他桂官人。
 
这桂官人声名鹊起,七分缘于墨宝,三分缘于相貌。倒不是因为他生的玉树临风胜潘安,却因这许多年来,无人见过他庐山真面,甚至他是男是女,亦不得而知。偏偏这吴宥儿,自从偶遇桂官人墨宝,便对之念念不忘;久而久之,看那清秀字迹,竟如见着个清秀书生,徐徐从纸上步出,纸上一字一句都读他听,于是心里头便认定了桂官人是如此模样,于是渐生情愫,不能自拔。
 
亲朋好友晓得他钟情桂氏墨宝,千方百计,几经波折,为他求得见桂官人一面,好教他当面一诉情衷。岂料吴公子见到那桂官人,见他是个须发皆白的洋人老叟,一时如晴天霹雳,投海自尽,只留下半阙凤栖梧:
 
月映珠帘窗半掩,却怕人来,只听春风渐。锦帐纱衣随墨染,倦倚兰香何再念?
 
传说这半阙词,乃吴宥儿费煞心思,赋予那桂官人;岂料词未完,梦先碎,这半阙词亦成绝响。后来数十个春秋,多少文人雅士,争相补全下阕,以求对的天衣无缝,好借此一举成名。可惜字面上对的工整,但个中愁情痴恋,旁人却无从知晓;写的再是哀感顽艳,不过强说新愁罢了。
 
沉鱼自记事起,每年深秋时分,商船返航季节,师父都带他来一趟濠境,游玩一两个月;后来师父收养浮笙,亦带来同行。师父平日为人严厉,鲜有展颜;回到濠境家乡,远离乐坊琐事,才似个平凡女子。
 
他三人一路行,师父总会说些童年见闻。这板樟堂前事,便是师父所道,一路教他记忆犹新。小时只道是来玩乐,后来年长了些,才发觉师父神色有异,期待之余,总带几分迷茫。
 
一个月间,总有几日,师父会同他去码头,似在等人,却不停在一处,在码头不远处徘徊;每每穿过大街小巷,行过商行教堂,都在左顾右盼,似在寻觅什么。附近的店家见他俩年年过来,都熟络了,不时同师父闲话家常。
 
师父讲的一通佛郎机话,教那沉鱼一头雾水,倒是那浮笙听明了些,悄悄用白话告他:「师父好似问『你这些年可有他音讯』。」沉鱼不明就里,只道师父年年来寻他父母,而后将他送走,即刻闷闷不乐。倒是浮笙敢对师父道:「师父要将师兄送去佛郎机?那将我一并送去好了,省得师兄言语不通,受人欺负。」
 
寻亲之旅,年年如是,却每每不了了之。虽然寻不着父母,沉鱼却暗自庆幸,正所谓亲娘不及养娘大,要他离了师父,弃了浮笙,倒不如要他命罢。只是沉鱼十五岁时,不知何故,师父再不提来濠境之事,只告他父母早年已葬身怒海,遗落他在海边云云。直到师父过世,他再未踏足家乡一步。
 
此番落雁病重,沉鱼为救情郎,披星戴月,又回到濠境去。穿过香洲山路,四方城墙以内,自成一片天地;飞檐浓墨重彩,幽径鸟语花香,客商不论华夷,皆作洋人打扮。偶见富人出行,披挂一身珠翠,身后随着几个黑奴,手持朱盖遮阳,好不威风。
 
沉鱼旧地重游,却无心赏景,正要问那叶医师在何处,只听远远有人唤他「师兄」,沉鱼一转头,依稀见是个洋人,起先认不出来,等那人行近,才发现正是凯尔。只见他头戴黑毡帽,着件殷红短袄,素白裤子,束到长袜里头,意气风发,一扫当年颓态。
 
凯尔道:「那阵风将师兄吹了来?难怪近日总是落雨,原来是贵人出行哩!」沉鱼既心急,又疲累,无心同他讲笑,便道:「凯尔,我急着寻个姓叶的医师,你可知……」话间便觉一阵晕眩,凯尔一把扶住他道:「师兄,我就是叶医师。」
 
那三人来到凯尔住处,凯尔即安顿落雁去客房,同他施针;沉鱼一直相伴左右,即便累极,亦只伏在床头小憩。凯尔道他入睡,正要同他盖件外衣,沉鱼却惊醒了,见那落雁安然沉睡,已无痛苦神色,急问:「落雁如何了?」凯尔道:「师兄安心,咱家同他疏通经脉,如今他该舒坦许多,今晚再与他煎一服药。」
 
沉鱼起身作揖道:「凯尔,劳烦了。」不说话犹自可,一出声就难掩倦意。凯尔道:「举手之劳而已,师兄切莫同我客气。」安顿落雁就寝,凯尔见沉鱼眉头紧锁,沉重更胜从前,便邀沉鱼去阳台处叙旧。
 
此时天色已暗,凯尔家背山面海,清风扑面,好不舒坦。凯尔斟来两杯洋酒,一杯递与沈鱼,问道:「这些年月,师兄过的可好?」沉鱼捏着那杯儿,浅尝一口,觉其味古怪,又不好意思开口,只淡淡道:「甚好。」
 
说是如此,面容却难掩疲态。凯尔摇了摇杯中物,亦嘬一口,道:「师兄安心在此歇息,落雁咱家来治。」沉鱼问:「你不介意我俩落脚?」凯尔即道:「师兄言重!咱家怎会介意?」沉鱼道:「我原先打算送书与你,便不久留。不巧落雁犯病,才劳烦你医治。」凯尔奇道:「送什么书?」
 
沉鱼从怀里抽出封书,道:「叶兄过世了,留你此物。」凯尔登时一怔,险些跌了酒杯,颤巍巍的接过那书,眼泪便滴将落去,赶忙擦净那书,取出来,只见上书四行字,正是叶决笔迹:「萧家铸剑誉天下,叶氏妙手济黎民;聆风夏岭三方暖,听雨秋池六尺凛。」
 
凯尔心中悲痛,看得似懂非懂,只叹了一声,望着那书便道:「景岷终究逃不过此劫。其实请你去叶家之时,他已晓得大限将至,殊不知竟然……」话间便泣起来。沉鱼见凯尔只知叶决请他去叶府,却对之后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死者已矣,此时道破有何用处?说来一个「请」字,已抬举了那厮不少,也便不动声色,只说些客套的安抚话儿。
 
凯尔自觉失态,回屋去抹泪,又添了酒。见沉鱼独个儿站在窗台,晚风抚过他幅巾飘带,扬起披风下摆,更显别样孤寂,亦要为他添酒,沉鱼却婉拒了。凯尔道:「师兄多年来,定吃了不少苦头。不知那落雁长大了,可有生性些?」沉鱼叹道:「我再苦亦不及落雁,小小年纪,离乡别井,如今又为重病所累。说来都是咱家错,若不是我自私,将他留在身旁,或许他发病时,还有御……家中的大夫可治。」
 
凯尔又道:「那师兄自己病情又如何?」沉鱼即道:「不打紧,多得那叶景岷,近来亦少复发了。」见凯尔要答话,又抢道:「你放心,我这回只是借住,绝不再做越轨之事。」
 
凯尔本无嫌弃之意,听沉鱼一番话,又觉自己失言,便不做声了。两个沉默一会,凯尔才扯开话题,道:「过些日子,咱家便要出海一趟。」沉鱼道:「去那里?」凯尔道:「水路往佛郎机去,尔后一路东游,去西夏,辽国处,做个江湖郎中。」
 
沉鱼又道:「咱家之前见你那般颓丧,只道你从此不再行医,如今倒要唤声『叶大夫』了。」凯尔又呷了口酒,笑道:「当不成御医而已,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时我确是心灰意冷,收到家书,本想回去行商,卖香木过活就罢了。」还觉过不了口瘾,又呷一口,将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这凯尔一路寂寥,又觉有负于恩师,便回去叶夫人故居一趟,居然重遇师姐梅谷。梅谷与他一本医书「聆风」,说是叶夫人留他,望他继承家业。凯尔还受宠若惊,问道:「这医书为何不传景岷,却与我这外人?」梅谷道:「那厮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迟早败光家当。师父遗训,『聆风』与其毁于叶决,不如兴于叶凯。」
 
讲到此处,凯尔长叹一声,道:「于是咱家便来濠境开了家医馆,以叶凯之名行医,闲时也回家去打理生意,一举两得。」饮尽杯中酒,又道:「想来叶家视我如己出,叶夫人传我医术,着我继承家业,叶决又为你医病,处处照料打点,如此恩德,咱家……」沉鱼不语,扶着他肩,似同他一齐惋惜,心中对那叶决更是痛恨。这厮教凯尔说的菩萨心肠,悬壶济世,不过是死到临头,尽享鱼水之欢而已。
 
沉鱼看似一同难过,实情根本不屑一顾,听的屋里有动静,急道:「雁儿唤我!」便飞奔入屋,凯尔亦随后赶去。只见那落雁迷迷糊糊,楚楚可怜的唤了声「师兄」,正要撑起身拉住沉鱼,却又倒了下去。本来沉鱼还对他饮花酒之事余怒未消,见他这般可怜模样,也便绝口不提,上前把他抱入怀中,柔声问道:「雁儿,可见好些? 」
 
落雁轻道:「我无大碍。」顿了顿又道:「师兄既患心疾,更不该如此操劳。」沉鱼即道:「不算什么操劳,雁儿平安便好。」又道:「雁儿安心养病,到了成都府,咱家便雇人照料你,直到病愈为止。」落雁有气无力的应了声,便转过身去,又睡去了。沉鱼还依依不舍,痴痴望着落雁出神。
 
凯尔看在眼里,见沉鱼对落雁样样呵护备至,心中只有那落雁一人,全然忘了自身,落雁却爱理不理,心头莫名不忿,拳头握的格格作响。若旁人不晓得缘由,与其说是情人,倒不如说沉鱼是落雁他爹。但他凯尔一个外人,又不便指指点点,只替沉鱼不值。
 
自打落雁回复男儿身,若非此程南下,因祸得福,二人已少有独处时光。在凯尔处歇息了几日,得沉鱼悉心照料,那落雁身子大有起色,这日早早用过晚饭,便同沉鱼去海边散步,却一路挽着沉鱼,一言不发。
 
沉鱼不时望望身边人,见他望着远方彩云,若有所思,不禁揣测,究竟这落雁是喜是悲?不似当年,一点小把戏,已哄得那落雁喜形于色;如今落雁心思,他已揣摩不透。
 
落雁忽然轻声道:「师兄,我有些头痛。」脚下一软,险些倒在沈鱼怀里。沉鱼见状,见前头有块大石,即扶他过去坐下。那两人相依相傍,远眺海天一色。沉鱼取出那阮,由的落雁枕在他肩头,伴着浪潮,轻轻撩拨。
 
一曲方止,那落雁忽地轻道:「师兄,天大地大,只你一人是真心待我,赵柽此生,无以为报。」沉鱼照料他多年,只为一个情字;如今那人终于表明心迹,他再平静的性子,亦不禁心潮激荡,情话绵绵,说到口边,却只余一句:「雁儿可想再听一曲?」二人相依相傍,直至日落西山,身影渐暗,唯独余音袅袅。
 
又说锦城清风八咏楼。这八咏楼得契丹萧氏扶持,于成都府大兴土木。当地名门豪宅亦只得三层高,这八咏楼楼如其名,楼高八层,亦呈八角形,俨然一座入云高塔。除此之余,皆因教坊式微,八咏楼从各地重金礼聘一百二十八名乐师,夜夜笙歌,响彻云霄。
 
是夜又是歌舞升平。忽然,一人闯入八咏楼,不由分说便道:「我要见楼主。」一名女弟子不慌不忙道:「楼主可是你说见就见得?」那人额角冒汗,急道: 「我说见得便见得!听讲八咏楼规矩,过得八音阵,便可见楼主,咱家这便来战!」话间便取下背上五弦阮,摆好架势,直有横刀立马,一夫当关之威。
 
那女子冷笑一声,道:「好!」便一拉房梁上的一条麻绳。那绳子连着许多银铃,纵横交错,从底层盘旋到阁楼。他这般一拉,铃声此起彼伏,直冲天穹。二十四个乐师从八方厢房出来,分布各层列阵。这八音阵比当年萧家庄所见更胜一筹,只因当年八音阵受地形所限,树林方便藏身,音波稍逊;如今八咏楼布局正是为八音阵而设,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宾客见山雨欲来,纷纷从厢房出来,准备观赏一场恶战。岂料只问雷声,雨点却教人截了;只听阁楼一把男声道:「残月,那是你师兄,不得无礼。」便见一条红绸从阁楼飞下,垂到沉鱼面前。沉鱼道:「得罪!」便抓住那红绸,教上头那人拉将上去。唤做残月的女子一脸不忿,又拉响银铃,遣退了八音阵。
 
那沉鱼上得去阁楼,只觉腿儿发软,气息渐重,明知前头有人,却不敢抬头望。那人却步步逼近,沉鱼只道又要被逼行氵壬亵之事,那人却递他一个锦囊,正是他熟悉的药香。只听那人道:「鱼儿!咱们终归是再会了。」眼前男子,正是沉鱼师叔逸清。沉鱼为何不惜犯险,亦要独自见逸清?落雁又身在何方?且听下回。
 
第十七章:私闯八咏求灵药  独战三巡为情郎
 
锦城清风八咏楼,楼高八层,远较一般民房为高,于城内一柱擎天,好不威风八面。不仅如此,此楼夜夜乐韵缭绕,直上云霄,真如仙境一般。八咏楼阁楼名唤天比高,放眼望去,锦城风光,尽收眼底;于云端再闻琴声,层层递进,更为悠扬。
 
那沉鱼方才便是教人拉上了阁楼。还未喘定,正是难受当儿,一包药便如及时雨般送到他面前,抬头一看,竟是逸清。正错愕间,还不及唤声「师叔」,逸清却先道:「鱼儿不是犯病了么?服药再说。」
 
那沉鱼久旱逢甘霖,一路道谢,一路手忙脚乱的接过药粉打开,尽数倒入口中。逸清不紧不慢,时而举头望月,时而低头呷茶,等沉鱼服罢药粉,又与他一杯茶,道:「鱼儿可有舒坦些?」沉鱼接过茶,啜了一口,即时单膝跪下,作揖道:「多谢师叔……」逸清上前扶他起身,客客气气的道:「鱼儿不必言谢,咱家不过借花敬佛而已。」
 
沉鱼即道:「师叔,无功不受禄,尽管吩咐。」逸清笑道:「鱼儿够爽快!」便请他到案前坐下,故作神秘道:「话说近月番邦有批贡品,经潼川府入中原腹地;过了潼川府,遍布朝廷耳目,便再难下手,所以……」沉鱼干脆道:「所以师叔着我去劫标?」
 
逸清作势着他小声,神秘兮兮道:「劫字好生难听!应该是……」沉鱼又抢道:「借,是么?」那逸清顿了顿,突然放声大笑,道:「鱼儿果然聪慧。这事儿说难不难,说易却也不易。江湖上武功了得的人多的是,只要出的起钱,必定有人肯做。咱家只告鱼儿知,是因里头有样药材,名曰『乌香』,贵重的紧,不想便宜了外人。」
 
沉鱼一听「乌香」,顿时来了神气。先前他带落雁去凯尔去医病,调养了约半个月。沉鱼日日见着凯尔,又泻不了火,好不尴尬,便带落雁回端州旧居休养,雇了个婢女照料落雁,又雇了个良家男子,着他平日男扮女装扮成婢女,专与沈鱼泻火之用。
 
本来落雁渐有起色,便说出门散心,沉鱼便知他散心是假,嫖饮是真,劝他大病初愈,莫去烟花之地,那落雁不听,果然当夜在青楼风花雪月,正兴起时,突然抱头惨呼,昏倒在床。
 
同落雁诊症的又是上回那郎中。只见他凝重神情,更甚于上回,叹道:「小小年纪,头风如此危重,长此以往,恐怕失明失语,性命堪忧。」沉鱼急问:「那如何是好?」那郎中正色道:「寻常药只是缓兵之计,唯有乌香,方可根治。」
 
沉鱼闯荡江湖多年,自然晓得此乃何物。乌香乃藩属进贡宫中之物,皇家称之为「福寿膏」,价比黄金,绝非平民可得。只听那郎中又道:「寻得乌香之前,切莫大喜大悲,切莫房`事,方能保命。」听他说话,似乎已药石无灵,除非得此「乌香」,才能救回落雁。
 
这沉鱼自落雁起病,一直觉得有负于他。落雁小小年纪,自小养尊处优,受不得半点苦;自从他执意出宫,为隐藏身分,一直闪闪缩缩,东躲西藏,说是游历四海,其中有多少真是游玩?直到近年落雁年长些,恢复男儿身,又去学堂读书,才真有出宫游玩的畅快。
 
有念及此,这落雁同狐朋狗友厮混,如此沉迷风月,他亦责无旁贷。但如今自身难保,若要救落雁,首先须自医,世上除了浮笙,还有那个端州旧人知他病情?必定是清风八咏楼。于是沉鱼便寻来成都府,投奔逸清,便有了如今一幕。
 
沉鱼略加思索,又问:「师叔是说事成,乌香可以与我?」逸清道:「正是。」只要医得好心上人,沉鱼倒不怕以身犯险;却是若无胜算,赔上性命,那个照料落雁?便问道:「只我一人?」逸清道:「非也。还记得八音阵么?」见沉鱼不作声,又道:「当年若不是你里应外合,凭我同萧澜二人之力,恐怕亦杀不了叶决。这叶决表面刻薄,实则长情,一踏入萧家,还岂容他出去?这回有八音阵助阵,鱼儿必定如虎添翼。」
 
沉鱼将信将疑,倒不是怀疑八音阵实力,而是这逸清信誓旦旦,到时真要打起来,那指望得他的人马?便道:「届时可由我布阵?」逸清又一口应允:「当然。八音阵迟早会传予你,尽管差遣便是。」
 
沉鱼又作一揖,道:「承蒙师叔错爱,在下亦不妨直说。」顿了顿,正色道:「咱家只要乌香,其他金银财帛,不取分毫。但师叔必定保我周全,否则在下出师未捷,或失手被擒,唇亡齿寒,师叔应该明白。」
 
逸清知沉鱼自小事事尽力而为,又听他如此一言,知他定会成事,也多了几分安心。但万一有不测,自不能教官府生擒沉鱼;沉鱼话中,似是若他死于非命,便有人替他报官,所以亦不能害他丢了性命。如此沉吟片刻,便道:「师叔明白了。这几包药,你先拿去。事成之后,我便与你药方。」
 
其实逸清手里何来药方?他如今手中解药,皆是浮笙定期送来;但为了让沉鱼全力以赴,不得不说了违心话。沉鱼闻之,眼里闪过一丝凄然,谢过逸清,取了解药,默默离去。
 
沉鱼刚行出清风八咏楼,阁楼天比高内,只听一男声道:「前辈不仅奏阮了得,讲话亦是妙语连珠。」话间那人徐徐从屏风后步出,一袭鸦青斗篷,里头着了件桃红单衫,水色素绢薄裤,正是昊天标行柳若晓。
 
逸清也不看他,呷了口茶,道:「你如今可满意了?」若晓笑道:「暂且算是满意。事成之后,令千金便归还贵府,毫发不伤。」逸清不做声,却握紧了拳头。若晓笑道:「在下明白前辈所想。不过萧家庄山高皇帝远,待令正赶的过来,令爱尸骸,已遍布五湖四海。」良久,逸清才恨恨道:「果然是追月亲弟,一样心狠手辣!」若晓闻之,忽地一阵狂笑,于窗前目送沉鱼远去,看也不看逸清,悠悠道:「前辈谬赞,静候佳音。」
 
那沉鱼渐行渐远,方才逸清一言,却久久萦绕心头。莫非真要铤而走险,劫标抢药?但他好歹是江湖中人,义字行头,为了落雁安危,顾不得这许多。刚服了药,解了燃眉之急,便又寻思借酒消愁。然而酒入愁肠,更害他心乱如麻。
 
正是苦恼当儿,隔离两个大汉,把那朴刀摔在桌上,呼道:「取酒来!」惊的沉鱼酒醒了大半。只听其中一个叹道:「过几日便要押标上京,不知几时才回的来。」另一个道:「此行凶险,师兄万事小心!」先头那个悄声道:「听讲本来不是我押标,只因里头有乌香,怕有个三长两短。」
 
沉鱼一听乌香二字,便暗地凑耳去听。只听那标师说三日后便上路,经东门出城,过了那片树林,便走水路。沉鱼便暗自思量,若取乌香,必须赶在水路之前。听那两个嚼罢耳根,亦计划好行程,心中也有了底气,便付了酒钱,归家不提。
 
话说落雁虽然自知病重,但却不晓得收敛,以及时行乐为名,日日夜不归家,辗转温柔乡。不过他心中尚有隐忧:其时北方边疆不稳,金人常常来袭,他虽然无法回宫,近年却越发挂念宫中旧人旧事,生怕他爹成了亡国之君,更是夜夜难眠。
 
又是一日入夜,这边厢落雁声色犬马,那边厢沉鱼摩拳擦掌,好干一番大事。多得逸清解药,教沉鱼暂且不必担心病情,得以专心练武;三个月来,已熟习八音阵法,这趟去救落雁,可谓十拿九稳。若是真有不测,定先保住乌香。
 
沉鱼带着八音阵一行八人,伏在树林里,守在唯一要道,苦候两个时辰有余。到后半夜,隐隐听到喊标声,渐行渐近,便示意八音阵奏乐。一阵轻曲妙韵,萦绕在树林间,伴着沙沙风声,竟听得有些阴森。那标车行到附近,果然放慢了脚步。来到沉鱼身旁,那为首的标师便着人落车察看,个个利刀出鞘,往周围灌木处摸索。
 
沉鱼见那标车处中门大开,正是机会,从一侧草丛掠出,先砍了标车上那木箱一刀;众人才反应过来,一齐围攻那人,却教八音阵魅音害的头痛欲裂,加上这人身法迅疾,刀风凌厉,虽孤身一人,却更比一群难缠。沉鱼以一敌五,苦战数十回合,顾着兵来将挡,就是碰不着那木箱,教他好不焦躁,却丝毫不觉疲累,直到突然浑身剧痛,才发觉已身中多刀,方才退开借势歇息。
 
为首那标师示意众人护住标车,向沉鱼道:「你这般死缠烂打,究竟图的什么?」沉鱼抱拳道:「咱家不求钱物,内子多年受头风所扰,只求少许乌香,以解燃眉之急!」那标师笑道:「有夫如此,真是令正三世的福分!」又道:「乌香便在车内。有胆自己来取! 」
 
沉鱼眼见那五个标师,各执兵器,向他直扑过来,心中从未如此清醒过。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莫说这三个月磨炼,就算是这十年苦楚,只要取得乌香,皆会是过眼云烟。就算刀山火海,只要那落雁服药之后,不再沉沦风月,从此回头是岸,他亦照闯可也!
 
此时风头火势,八音阵在何处?不管有无帮手,他沉鱼要得的,绝不会落入人手!便跃上前去,眼观六路,耳闻八方,这头挡住刀海,那头砍开木箱,一见那包乌香,双眼顿时大放异彩,一把抓起,便踏着标车一侧跃开,顺势回头虚晃两刀,逼退追上来那两个标师。
 
突然一阵悠扬胡琴声,完全出乎沉鱼意料,之前从未听过这段,不免亦受其所扰,忽地一阵晕眩,脚下一缓,背心便吃了重重一掌,巨力贯胸而过,只听他惨呼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滚落在地,撞到一处树下,怀里却揽着那乌香不放。
 
那几个标师还要落井下石,见那沉鱼伏在地上,毫不动弹,正要一刀劈下,那沉鱼突然起身,奔到几十尺开外,道:「诸位得罪!」趁那几个未追上来,若无其事,脚下生风,飞奔出好几里远。那几个标师还要去追,树上却跃下一人,扬手道:「不必追了,看他还使得出何等把戏。」一标师还道:「那乌香……」那人却道:「由他抢。」
 
沉鱼顾不得伤势,心想救人要紧,本想直奔去落雁处,却见自己浑身是血,吓着落雁怎办?便去医馆包扎,回家梳洗更衣,换了身月白道袍,又把那乌香包装一番,装着若无其事,出门寻落雁去。究竟这落雁可否药到病除?沉鱼为了落雁,反害得自己一身伤,以后又如何过日?且听下回。
 
第十八章:日久生情易逝  操之过急难成
 
话说锦城风月之地,近来有个少年,可是出尽了风头。这少年生的好不标致,柳眉带笑,杏目含情,打扮的又十分得体,一身绫罗,腰佩蜀绣荷包,手执描金折扇,一口官话字正腔圆,甚有皇族气派。这少年也不避嫌,四处以赵某自称,加上他相貌和年青时赵佶确有几分相似,不少人真把他当王公贵族,争先侍奉巴结,教他好不飘飘然。
 
这落雁才到成都府不久,已有一群酒肉朋友,都是些富家子弟,其中要好的有两个。一个姓梅名傲雪,幼落雁两岁,乃叶决与梅谷之子,天生一头白发,双目视物不灵。叶决死后,留他好大一笔财产,他便以游山玩水为由,独个儿跑到成都府去,纵情声色,乐而忘返。另一个叫段笑天,长他约七八岁,是个标师,生的娇小玲珑,还不比落雁高,肌肉却颇结实。这段笑天十分惧内,在家中扮的言听计从,悄悄积攒下来好些私房钱,都用来花天酒地。
 
这日他三人又相约饮花酒。笑天道:「你两个年纪轻轻,可晓得东京城的『东堂』?」另两人皆说不知。笑天哼了声道:「果然见识尚浅。这东堂当年于东京城,乃红极一时的相公堂子,听讲后来出了桩事儿,有人在里头寻仇,杀了个相公,害的人心惶惶,后来日渐息微。咱家少时听的多了,还想无缘见识,怎生可惜!但天无绝人之路,近月这东堂居然在锦城重开,咱家久仰大名,也便入去见识,果然名不虚传!真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话间,又搭着那两人肩膊道:「好在今日有段某,好教你俩学着狎相公,可莫要教晓徒弟,饿死师父。」傲雪道:「段兄,讲的天花龙凤,带咱们去不就好了么。」笑天连连应允,拥着那两人便往风月街去。
 
那三个入的东堂,龟`公已认的段笑天,刚要招呼,笑天作势叫他收声,低声耳语几句,那龟`公即时转向落雁傲雪二人,嘘寒问暖了一通,着侍女领他三个去厢房。他三个甫坐下,笑天似藏不住心中怨气,拍案呼道:「快取酒来!花名册也拿来!今晚不战个七八回合,咱家就不姓段!」那侍女诺了,急急离去。
 
落雁道:「段兄,今日为何如此烦躁?吓着人家了哩!」笑天一拍案,愤愤道:「还不是咱家婆娘!」等那两个凑耳过来,又道:「内子是总标头,是我师姐,本来对我爱护有加,说是欢喜我放`浪不羁,就爱照料我云云。成亲之后,却日日数落我,嫌我游手好闲!」此时那侍女取酒过来,笑天便为众人斟酒,又道:「就是今日下午,我那师弟浮笙,应承帮我买纸,岂料他这厮日日神不守舍,一点芝麻绿豆事儿,居然也敢做错,熟宣买成了生宣,害我不明就里,便与我内子,白遭了一顿臭骂!」
 
梅傲雪道:「段兄,令正便不应骂你,该骂那浮笙才是。」呷一口酒又道:「又说我娘亲也是个炮仗性子,我小时他嫌我爹养小厮,搬到杭州城另一头去住。岂料他怕我学坏,重蹈我爹覆辙,又说我是个羊白头,见不得日光,总有些借口不允我出门。如此倒好,咱家日头出不了门,夜里出来游玩,倒合情合理了罢?一次我夜里偷走出来,叫他在酒肆里逮着,就地一顿暴打。若他好言相劝,咱家倒会听他说话;这般得理不饶人,教人如何信服?」笑天道:「梅弟苦衷,为兄感同身受!赵公子你又如何?」
 
那落雁装模作样的慨叹一声,便道:「咱家里又何尝不是管得严?咱家父母长年经商,绝少返家,十二岁后,我便与家兄同住。家兄长我十岁,老成持重,总把自己当是我爹。小时还带我四处游玩,后来年岁长些,管得越来越多。一日我偷画春画,教他瞧见了,那紧张的模样,更胜见到我杀人放火。及后又怕我学坏,识了何人,去的何处,统统要教他知道。起先几年我还扮乖,有日看见我爹,居然青楼在风花雪月,便想我爹既也如此,他不过是长兄,有什能耐管我?如今咱家已二十岁,总把我当无知小儿,咱家也便不理他了,爱管就管个够。」
 
笑天听罢,一声长叹,又与落雁斟酒道:「家规森严,教我等浪子何其难受!今晚咱家们不玩个尽兴,便不出这个门口!」
 
傲雪取出个其貌不扬的小瓶儿,道:「两位,尝尝这上等乌香。赵公子,此等乌香,尤胜贡品,实在可遇不可求,只与有缘人也!」笑天摆手道:「咱家就不试了,免得我婆娘晓得,招一顿藤条招呼!」那落雁却谢过傲雪,取了一撮,往油灯处借火,深吸一口,徐徐呼出,悠悠道:「果真心旷神怡。」
 
此时侍女送那花名册来,笑天一接过,便问:「赵公子第一次来?」落雁道:「咱家孤陋寡闻,确是初来乍到。」笑天便把花名册与傲雪道:「梅弟,你看看这花名册,今晚选那个相公?」
 
那傲雪眯眼瞄了瞄,便道:「咱家看不清楚,你读与我听,名儿顺耳的便是了。」笑天赔笑道:「为兄不是,竟忘了你眼疾!」又道:「不过梅弟此言差矣,名儿好听,不一定好使哩!」又把花名册与那落雁道:「不如赵公子你来选?」落雁笑道:「却之不恭。」深吸了一口乌香,接过那花名册,看的煞有介事。
 
此时突然有人推门入房,那两个只道他是龟`公,傲雪道:「赵公子选好了么?选好便告他去。」只见那人急步上前,一把抓住落雁道: 「你怎还同这等人厮混?快同我回去!」落雁见是沉鱼,起先不禁一惊,随之又若无其事,淡淡道:「你是那个?莫要碰我。」
 
笑天按紧了腰间短刀,问落雁道:「你识得这厮?」落雁瞄了瞄他,道:「不认得。」梅傲雪笑道:「不打紧。一回生,两回熟,咱们一同吃酒,一同玩乐,破晓之前,也该熟络了哩!」沉鱼喝道:「不必!」一时吓着那两人,又拉住落雁道:「快跟我回家去,咱家已寻得灵药,你再不用受头风之苦!」
 
落雁又呼出一口白雾,道:「你再不松手,休怪我不客气。」那沉鱼一愕,呆望着落雁;满室异香之间,只见枕边人面容,再是熟悉不过,迷雾间却好不陌生,教他始料未及,一时乱了方寸。那落雁趁他定神,挣开他手,又添了一撮乌香,自顾自的细品。
 
沉鱼见此,又惊又怒,对这落雁,脾气却发不起来,却突然跪在他跟前,满面通红。原来沉鱼心急救落雁,方才返家更衣,居然忘记服药。如今过了药效,好在他早有准备,正要摸出那包药粉,却教那笑天拉着,着他一同饮酒。那药粉跌在地上,沉鱼甩开笑天,刚要去拾,却教笑天抢先一步:「哦?这是何等物事?」
 
沉鱼见是解药,急骂:「快还我来!」便不顾伤势,不顾落雁在场,飞身扑去抢之。他不着紧犹自可,一着紧那药,那几人更是痛快,沉鱼抢这头,便丢到那头去,最后干脆撕了纸包,撒的漫天遍地。
 
笑天笑道:「随身带药,莫非你有隐疾?咱家就看看你犯什么病!」落雁此时一顿,望了望沉鱼,却不作声。见那沉鱼渐渐浑身无力,笑天同傲雪按着他坐下,把他手脚绑在椅上,便继续吃酒谈天,吞云吐雾。
 
沉鱼越发欲`火攻心,眼见落雁在场,看着自己理智渐失,明白多年心疾,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直是羞耻至极,恨不得当场一头撞死;然而病情使然,众目睽睽之下,教人玩弄凌辱,却不禁涌起一丝痛快。
 
眼见沉鱼好不失态,笑天才悠悠道:「哦?这是何等怪病?梅弟,你来与他诊治!」傲雪客气道:「在下不敢,段兄先请。」这笑天亦从善如流,道:「难得梅弟赏面,好!」便斟了一杯酒,端道沉鱼嘴边,道:「咱家不谙医术,但不打紧,美酒能医百病,兄台你可晓得?」
 
沉鱼啐道:「不知廉耻!」笑天冷笑道:「咱家不知廉耻?那阁下又如何?兴起的可是你自己哩!」便又要与他饮酒。沉鱼一头撞去,只想撞洒那酒,笑天却手快一步,拿开那酒又道:「你真不肯饮是么?」话间把那酒杯一斜,淙淙淌在他身上,那白衣一沾酒便湿透了,只见他包扎了几处,白纱之间,肌色透将出来,随着酒流向腿间,阳`物色泽轮廓,也随之若隐若现。
 
笑天见此,同座上那两人道:「看来今晚不用狎相公了,这送上门的反倒是个尤物。」又饮了一大口酒,对沈鱼道:「你看来难受的紧哩!可要泻火?」沉鱼低头咬唇不语,那话儿却好不讳言,在薄衫里昂首而立,透出个泛红的端儿。
 
笑天见他好不倔强,上前去亲他唇,又去吮他湿身处。那沉鱼挣扎着骂道:「你……走开……」他越是挣扎,越是浑身发热,恨不得立刻酣战个几回,说话间却不肯就范。笑天真应允了,笑道:「好罢。」把那沉鱼晾在一旁。
 
过了一阵,听他喘声渐重,见他腮边滴汗,才肯与他松绑;沉鱼腿儿一软,便跪在他面前。笑天见他如俎上肉,上前骑在他身上,除了他道袍,还道:「这身衣服是好货色哩!可惜……」语毕,便丢到一旁去,又顺便解了他衣带裤带,敞将开来,露出一身绒毛。
 
笑天看的好不欢喜,亵玩了好一阵子,便跨坐到他面前,双腿夹着他下颚,又解了裤带,掏出那物事拍他脸颊,又塞进他口里,抓住他脑袋一顿吞吐,而后顶入他喉头处,一路招呼落雁:「赵公子,不一起来玩乐?这厮儿可是百年一遇的尤物!」落雁不以为然,道:「两位尽兴便是,咱家不喜洋人。」
 
落雁一言,教沉鱼如闻晴天霹雳,登时五内俱崩。自从落雁决定离宫随他,他便身兼父职,照料这王子长大成人,多年来痴心不变,即便就在昨夜,若为了落雁安危,即便要他去死,他也在所不惜。如今落雁所言,逢场作戏又好,发自真心也罢,教沉鱼心寒不已。即便是陌路人,就在眼前教人欺负,总不至于冷漠如斯罢?心中不禁悲呼:「雁儿!你不念旧情便罢了,怎任由人凌辱我?这许多年情分,难道还不如一撮乌香?」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一番肺腑真言,此刻却诉说不得,化作两行清泪。
 
笑天见状,便抽将出来,故作紧张的扶他坐起,同他抹泪道:「美人儿,怎的哭了起来?嫌我弄的你不舒坦?」沉鱼无力应答,只觉胸闷欲呕,险些昏倒在笑天怀里。段笑天干脆由他枕在肩上,又道:「真是可怜的人儿。梅弟过来,好好宠爱他。」
 
傲雪应了一声,不紧不慢的过来,也不做声,往那沉鱼身上按了几道。这傲雪好歹是医师之后,学的一手推拿功夫,看似安抚,实是催情。沉鱼教他弄的浑身麻痒,气息渐促,晶莹氵壬液又从那话顶端渗出,害得那沉鱼不自主的用手去弄。笑天见状,只道他渐入佳境,便把他摔到地上,掰开那肉`穴,挺身塞入,边扇他臀瓣儿边道:「美人儿,看来你已身经百战,还扮什么正人君子?」傲雪又道:「这玉茎儿好生粗壮,不用了可惜。」便跨坐上去,掐住那沉鱼胸膛一顿猛摇。
 
如此前后夹攻,教他根本无力招架,叫唤声碰撞声此起彼伏,好一屋春色桃花意。傲雪见是火候,便起身来,用力勒他那话。那沉鱼又望了望落雁,突然一阵抽搐,精儿喷了一地,却已筋疲力尽,直要昏倒过去。他有伤在身,那受得住这般折腾?只觉喘不顺气,胸口作闷,喉头发痒,忍不住咳了口血,惊的那两个猛的后退几步,生怕沾污了丝罗衣裳。那落雁一见血,皱眉转过脸去,满面尽是厌恶。
 
那沉鱼一手捧心,一手抹血,双眉微颦,竟是别样诱人。那二人又兽性大发,干脆也脱了个精光,抓住沉鱼又是一顿蹂躏,丝毫不晓得怜香惜玉。落雁见此,依旧正襟危坐,不动声色。只见傲雪往沉鱼后腰用力按了几下,沉鱼那话又挺将起来,这头粗他后庭,那头勒他玉茎,不出一会,又把他弄泄了;如此来回往复,将近一个时辰,害的那沉鱼泄了十几回,直到他泄无可泄,瘫软在地。那两个亦玩了个够,各自起身,穿戴整齐,把沉鱼丢到落雁面前。
 
沉鱼眼前阵阵发黑,刚要撑起身,又摔倒在地。过了一阵,又使足了力,爬到落雁脚边,抓住他衣摆喃喃道:「雁儿……我……」岂料那落雁斥道:「你去死罢!」又当胸赏他一脚,正中他伤处,害他登时昏死过去,血才从嘴角淌将出来。
 
迷蒙间,只见落雁又骂道:「你道你是何等样人?本王几时轮到你管?样样得寸进尺,处处制肘,真当你自己是本王长辈哩!」语毕愤而拂袖而去,一条手帕落在沈鱼眼……前,满是乌香味儿。
 
天刚破晓,处处啼鸟,一人踉踉跄跄,从青楼那条街出来。远远望去,似是个迟暮老人,走近一看,却是沉鱼。才过了一夜,那沉鱼面容憔悴,似是老了十岁,行尸走肉一般,不知将往何处。只见他行到桥拱处,却忽然停住。凭栏远眺,旭日初升,桥下点点流金,自远而近,掠过正下方的人影,渐渐没入桥底去。
 
沉鱼痴痴望着桥下身影,渐渐泪眼模糊,滴滴落到桥下去。师父生前待他如掌上明珠,不过才十年光景,已成剩蕊残葩,教人糟蹋透了。如此一副残躯,被人始乱终弃,留在世上何用?见四下无人,便跨过桥栏,跃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便没了声息。
 
突然岸边冲出一人,似乎守候多时,一见沉鱼落水,随之亦飞身投水,不消一会,便把那沉鱼拖上岸,探了探他脉息,半拉半背,往清风八咏楼去。这沉鱼心如死灰,虽然命不该绝,同落雁却已缘尽。加上痴心错付,还犯下大错,如何是好?这人奋身相救,有何用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章:历劫衰萎方知意  恋栈荣华始问心
 
话说沉鱼不堪凌辱,加上自尽未遂,旧患未愈,又添新伤,昏迷了三日三夜,直到第四日晨,才勉强醒转。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一阵山茶花香,扑面而来,教他一阵晕眩,分不清天南地北。究竟这是那儿?环视四周摆设,同端州旧居竟有几分相似。
 
那沉鱼摸索着起来,赤着上身,坐到镜前,借着晨光,理好头发,却不挽髻,由他散在肩头。只见镜中人满脸憔悴,面色苍白,目无表情,才三十出头,眉宇间却见苍老,不禁吐出四字:「死不足惜。」又见案前有把剪子,鬼使神差的握起,尖儿对准咽喉,正要刺将入去,又怕死了还弄脏人家地方,剪子抵在喉头,硬是刺不下去。正是此时,听的一声叫唤:「鱼儿!」
 
沉鱼这才惊醒,发觉自己一身是伤,根本动弹不得。只听不远处有把女童声:「爹爹!那叔叔醒来了哩!」只听一声推门,便是逸清急步如来,奔到沉鱼床前。
 
未等逸清开口,沉鱼轻声道:「师叔……咱家有负厚望……」逸清道:「不碍事。伤天害理的事,成不了也罢。」轻叹一声又道:「鱼儿,师叔对不住你……若不是受人以小女性命相胁,咱家定不会……」沉鱼打断他道:「师叔言重。好在走这一趟,咱家也学懂了些事儿。」便阖眼不做声了。
 
逸清着萧颍去别处玩耍,亲自斟茶与沈鱼,又道:「鱼儿,你师父临终有书托我与你。」沉鱼一听师父,心头又是一阵隐痛,急道:「师叔请取我来!」逸清与便他一封书,上书「爱儿沉鱼亲启」。
 
沉鱼见这六字,心下一凛,取出那书,只见:「商舟奏阮,镜海游鱼。舐犊情深,不能尽诉。」正是师父字迹。沉鱼隐约也晓得了,却也不忍点破,便道:「师叔,咱家看不明白。」逸清道:「『沈』『沉』相通,鱼儿可懂?」(注:繁体字的沈是shen,是沉的通假字)
 
沉鱼猛的心头一震,不禁自言自语一句:「莫非师父……但我父母不是己过身了么?」逸清只道沉鱼问他,便叹道:「其实当年师姐同个佛郎机人私定终身,那洋人却突然回乡,自此再无音讯。你说一个黄花闺女,无端生了个孩儿,怎不教人笑话?于是一直未敢同你相认。他年年去香山澳码头,就是等你爹回来,只可惜……」沉鱼接道:「只可惜我爹再未归来,后来他才不去了是么?」逸清默默颔首。
 
那沉鱼不过随口一说,不料竟是真事。一直以来,他只道自己同凯尔一般,是个十全十的洋人,随着年岁渐长,冥冥中却同汉人情难割舍,总不如凯尔豁达。本想着无亲无故,原来至亲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忽然放声大笑,继而泪流满面;念及多年所作所为,种种丑事,辜负沉镜一番栽培,枉为人徒,更枉为人子。他自知时日无多,如何有颜面去见沉镜?
 
突然一阵急促铃声,几个衙差闯将入来,劈头便问:「沉鱼在这儿么?」逸清还想借词搪塞过去,那沉鱼勉强起身道:「在。」便束手就擒。逸清还生怕沉鱼供他出来,岂料沉鱼竟道:「这位先生见我负伤,好心收留,他既不知情,带我回去便是。咱家行将就木,不必连累别人。」
 
沉鱼被押到衙门去,对劫标一事,一五一十,尽数招认。可问到乌香去向,那沉鱼却守口如瓶,任凭严刑逼供,依然不发一言。衙门众人见他好生倔强,只好将他收监,容后再说。几个狱卒看他不顺,心情不佳,一见他发病,就把他绑起来一顿鞭打。
 
沉鱼身上虽痛,心中却是释然。这皮囊,遍体鳞伤也好,支离破碎也罢,如今还有那个珍视?师父已死,浮笙又不相往来,落雁那句「去死」,亦在他耳畔久久萦绕。他伤重如此,也挨不了几日,不如早日同师父,如今该是娘亲,重聚罢了。
 
话说昊天标行里头,那浮笙除了每十日送药去逸清处,便在府上独自神伤,日日魂不守舍,任若晓出尽法子逗他哄他,依然不屑一顾。这夜来了个不速之客,一身杀气,劈头便要见浮笙。
 
浮笙一见来者,正是久违情人,心中惊喜难捺,唤道:「师兄!」对方却不由分说,抄起身旁一把木剑便刺向浮笙;只见他身法似电,剑影如虹,完全不似有伤,瞬间便刺出十几剑,纵使木剑无锋,亦教浮笙势难招架。
 
诸位或许不解,沉鱼不是收监了么?怎会身处昊天标行?还要从收监那时讲起。沉鱼日日教人虐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际,居然有人来保他出狱。只见是个瘦削少年,着件鸦青斗篷,同那县官一同入牢,一路有讲有笑,行到沉鱼牢前,见他半死不活,便道:「如今当家交代,若这厮肯赔货道歉,劫标一事便一笔勾销,权当一场误会,也省了你们功夫。」
 
那官道:「少当家海量宽涵,只是这厮劫的是朝廷贡品,如今货还未寻回,咱家不好交差。」那少年笑道:「不打紧。咱家自有办法,定不会害官老爷难做。」
 
那被称作少当家的,便是昊天标行柳若晓。这日正好若霜笑天不在,其他人又各有各忙,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若晓早晓得到这日家中无人,便着人接沉鱼出狱。
 
其实沉鱼着紧的所谓乌香,不过是张浸过乌香的油纸,包着些普通草药。沉鱼遇见的几个标师,皆是若晓使人假扮。既然是一场误会,不过是小孩子捉弄人的把戏,官府怎还会追究?若晓到衙门赔了罪,罚了几两碎银,便悠哉悠哉的,回家看大龙凤。
 
眼见那两人酣战,若晓坐到一旁,一路削木,一路听刀剑相交之声,看似毫不在意,心中不禁暗喜。这场决战,正是他一手策划。探听到沉鱼要乌香救落雁,便故意放出风声,引沉鱼劫标,聘人将他打个半死;待沉鱼就擒,再到狱中保他出来,着他同浮笙比武,若他赢了,便可保八咏楼周全;这沉鱼性情刚烈,纵使他不顾自身,亦会顾同门安危,定必会同这浮笙酣战一场,其时他几时死,如何死,尽在他柳若晓掌握之中。只要这沉鱼一死,断了浮笙念想……再想法子教这浮笙待他死心塌地,亦再不是难事。
 
只见沉鱼招招夺命,直取浮笙要害,那浮笙却守的滴水不漏;沉鱼招数纵使变化万千,亦伤不了浮笙分毫。见丝毫逼不退浮笙,沉鱼越发急进,剑招越来越快。又过了数十回合,浮笙不知是可怜他,还是真守不住,教他剑尖点中左肩,痛的后退了好几步。沉鱼见一招得势,更是连消带打,浮笙吃痛,亦反攻不得,只好以守为攻。
 
突然沉鱼剑势一顿,浮笙见是机会,趁势反扑,却见沉鱼面色有异,便收招退开几步。沉鱼只觉后劲不继,喘道:「你这剑法那个教的?」浮笙道:「当然是师兄你!」见沉鱼面色发青,满面冷汗,不顾那沉鱼手执兵器,上前为他抹汗,隔着那手帕儿,悄然抚过他脸。
 
沉鱼不做声,倒不是由他放肆,而是无力反抗,垂首皱眉低喘,硬撑着立在原地。浮笙急问:「师兄可受了伤?」沉鱼一把推开浮笙,怒道:「不关你事!」
 
若晓本想他赢回浮笙,但见浮笙从来就心不在己,一见了这沉鱼,顿时旁若无人。又想自己待浮笙素来不薄,生怕他难过难受,这厮得浮笙钟爱,却弃之如敝履,煞费浮笙一片真心,更是对这二人好不妒恨,即刻又计上心来,望着那两个,冷笑一声,又削下一片木屑。
 
沉鱼只觉气血上涌,险些吐出血来,却不想失威于浮笙,硬是吞了下肚,又摆出个架势道:「再来!今日定要分个高下!」浮笙道:「师兄!莫非我俩之间,果真难逃一战?」沉鱼厉声道:「你我之间,早已毫无瓜葛!」浮笙凄然道:「好!若我死于你手,此生亦是无憾。」便取来两柄铁剑,一柄与那沉鱼。
 
沉鱼接过剑,望着面前旧爱,只觉无比熟悉。原来多年来浮笙未变,变的只是他自己。若当年未遇落雁,一路同这人双宿双栖,今日又是何等光景?
 
眼见那人剑拔弩张,自知不能在此时念旧,想起他教浮笙练武时,不慎跌伤,从此毁了一世前程,又怒意重燃,不由分说,一剑刺向浮笙面门。浮笙见他来势汹汹,侧身闪开,作势回刺一剑。岂料沉鱼方才只是虚招,实招后发先至,直取他咽喉要害。
 
浮笙本就无心恋战,眼见避无可避,便要教他刺穿咽喉,弃了铁剑,欣然合眼。岂料剑尖碰到他喉结处,戛然而止。浮笙只听弃剑之声,方才睁眼,只见那沉鱼身形一晃,勉强站稳,看也不看浮笙,反倒向若晓作揖道:「少当家,得罪。」
 
不等浮笙反应,沉鱼转身便发足狂奔,一路闯入野外密林,已不顾前头有无去路。也不知奔了多久,沉鱼脚步越发沉重,见已无人追来,终于不支,跪倒在地,咳了好几口血,便倒在树下。数月来新伤旧患,已将他折磨的不似人形;勉强挨到如今,却觉再也起不了身。
 
沉鱼抬头望去,枝叶之间,点点繁星,似夜空撒了一片银沙。如此美景,若不是躺在树林里,恐怕亦难得见。不知浮笙在这儿住了许多年,可有闲暇这般躺卧,望望牛郎织女星?有念及此,沉鱼不禁失笑。弥留之际,心里头始终还是那浮笙,终究是骗不过自己的心,瞒不过自己的情。这许多年来,兜兜转转,不过是场闹剧。落雁那里值得他万千宠爱?自欺欺人了许多年,如今醒觉,亦未为晚也。
 
偏偏此时,乌云蔽月,来路一片漆黑。沉鱼亦倦了,正要睡去,却听一阵急步。不知来者是否浮笙?若真是浮笙,他定要表明心迹,多年来离离合合,恩恩怨怨,辗转百花丛里,却不如故人好。那脚步越发接近,他打起精神细看,还未认出来者何人,突然一阵钻心剧痛,便仰面倒在树下,不省人事。
 
回说昊天标行,那浮笙把伤处包扎妥当,左思右想,还是放不下沉鱼,正要出去寻之,撞正若晓进门。只见那若晓满面得意,在浮笙耳边低语道:「阿浮,你很恨那沉鱼么?」浮笙不假思索道:「恨!」若晓笑道:「是么?咱家便如你所愿,替你铲除他了。」
 
浮笙面色一沉,道:「你说什么?」若晓淡淡道:「咱家方才见他在林子里歇息,便赏了他一箭,谅他也挨不过今晚。」浮笙非但不高兴,惊的面色煞白,当即不顾伤势,夺门而出。若晓见浮笙心如刀割,实在十分解气,不由得放声狂笑;可他这般机关算尽,却发觉自己再三示好,于浮笙而言,依然不如一个将死之人,笑毕,竟伏在门上恸哭不已。
 
那浮笙披荆斩棘,呼唤的声嘶力竭,却只闻回声,不听应答。直到清晨,几乎翻转整个树林,才在一处树下,发觉有个躺卧身影,行近一看,赫然是那沉鱼。晨光下,沉鱼安然沉睡,几缕乱发散在额角,面色却显苍白,浑身沾血,胸口插了支箭,创口处一片殷红;随着他胸膛起伏,那箭亦微微搏颤。
 
浮笙见此,即时跪倒在他面前,哽咽道:「师兄!」随即潸然泪下。自从当年反目,分道扬镳,多年风风雨雨,浮笙居然从未想过沉鱼会遭遇不测;他当年亲手将沉鱼赶走,如今眼见沉鱼将死,痛楚更胜自己受苦,便不管他听不听到,将多年思念眷恋,尽数与他倾诉,见他纹丝不动,更是悔不当初。
 
沉鱼听他声音,过了片刻,竟自醒转,望见故人,竟如少时般一阵暗喜,开口想唤声他,却说不出话来。浮笙喜极而泣,唤道:「师兄!」见他半梦半醒,又道:「咱家带你回家!」正要抱他起身,却见稍稍移动,都引的他一阵呛咳,只好由他枕在石上,又道:「师兄你等我!我去唤人来!」
 
沉鱼拽住他衣角,轻道:「不……必……」却又咳出血来,瘫软在地。浮笙见状,顿时泪如雨下,轻轻托起他背,道:「师兄,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当初赶尽杀绝,师兄就不会受这许多苦!」
 
沉鱼痛得有口难言,一双碧眸柔情似水,却道不尽大半世情仇。只见浮笙俊俏依旧,一头墨发如云,当年不羁少年,如今已年届而立。眼见这浮笙哭的像个小孩儿,模样叫他好不心酸。不知他当年刺浮笙那刀,浮笙可还觉痛?
 
沉鱼想问,却出不了声。凝视心上人良久,眼前忽明忽暗,沉鱼也分不清是真是幻。只是那人臂弯,却是真真切切的贴着沉鱼,就如少时无异;自觉大限已至,能与浮笙冰释前嫌,就此在他怀中长眠,沉鱼亦无憾矣。然而这些年岁,种种丑事憾事,教他心中默然悲叹。多年来为寻解药,算计了许多人,睡过了许多人,其实真正解药,不是早在他面前了?只怪他当年利用浮笙一往情深,把他当角先生使,却引火烧身,等当真生了情分,再抽身不出来,反倒聪明反被聪明误,沉沦欲海,恨错难返。
 
浮笙见沉鱼出不了声,目光却满是怜爱,难受的胸口发麻,眼泪都滴在他身上,拨开他面上乱发,又唤道:「师兄!」沉鱼忍着剧痛,抬手为他拭泪,顺势抚他脸颊,又用指头在他唇上打转,良久才柔声道:「阿浮……」
 
浮笙马上会意,捧起沉鱼脸儿,深深吻向他唇。沉鱼借此机会,握紧胸前那箭,只觉那箭有倒钩,轻易拔不出来,便咬了咬牙,用尽最后气力,连皮带肉拔出,顿时胸口血如泉涌,喷的有几人高,溅了那两个一身。浮笙方才醒觉,却为时已晚;只见沉鱼浴血而卧,浑身发颤,面色变得煞白,含情脉脉的望了望浮笙,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渐渐失了神采。
 
浮笙顿时失声痛哭,大呼「师兄」,纵使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却再唤不回心上人。他顾不得两人满身是血,将沉鱼一把揽在怀里,哭的呼天抢地。痛哉悔哉,难以言喻,少时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上一次揽着这人儿,可是多久以前了?轻抚他一头卷发,又端详他良久,见心上人泪痕未干,又为他拭泪,把他放回石上,在他额上印上一吻,突然间也胸中一痛,咳了一大口血,和沈鱼的血混作一处。浮笙如此悲怆,理应有场大雨陪衬,此时却阳光普照,映的那两人镀了金一般,煞是讽刺。
 
话说浮笙三日未归,这日失魂落魄的入门,却带回个木盒儿。个个唤他,都听而不闻。收拾简单行装,便同若霜伉俪道别:「当家,后会无期。」若霜问:「阿浮,怎走的这般急?」浮笙木然道:「咱家来成都府,原本便要寻我师兄;如今已寻得了,也便不打扰诸位。」若霜挽留的话儿,浮笙已听不入耳,甚至连工钱也不取,只抱着那木盒儿,不发一言,踏着一地落叶,渐行渐远,消失于街角处。
 
又说这落雁仗着乌香,日日风流快活,离家之久,更胜治水大禹。一日偶尔归家,已是人去楼空。不知何时,沉鱼已不知所踪,他那五弦阮倚在床前,早已蒙尘。后来不知何日,那阮亦不翼而飞。那落雁还暗自庆幸,沉鱼不回来才正好,省得他再扮乖巧落雁。后来病情每况愈下,风流了好些年月,亦已家财散尽,最后连屋子也用去换乌香医病,所谓朋友亦作鸟兽散,再无人照料他起居饮食,无人在他床前奏阮,才觉得诸多不顺。
 
怎么那沉鱼还不回来?每每头风发作,加上乌香成瘾,将他折磨的生不如死。于是他衣衫褴褛,流离失所,日日半梦半醒,有时突然昏倒街头,却无人问津;当日风光不已,如今落魄如斯,实在教人唏嘘。
 
不知过了多少春秋,一日城内一片哀声,原来金人大举南侵,东京已然沦陷,消息传到成都府,已过了近十日。但闻金人掠去半壁江山,掳走宗室无数,连他父母亦难逃此劫,即时一声惨呼,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只记得十二岁前的事儿,逢人就说他是二皇子赵柽,闹着要回宫去。
 
起先还无人相信,不过这落雁虽然疯疯癫癫,东京旧事,宫中人物,却记的一清二楚。加上其时亦有柔福帝姬回朝一事,于是朝中便姑且信他,派人带他回临安。一路上还相安无事,岂料临安城下,那落雁问了一声:「咱们不是回东京么,怎么来了这儿?」
 
岂料这无心一句,招了杀身之祸。只因赵构无后,怕这赵柽诈傻回宫,回乡为虚,夺位为实,听他居然出此狂言,心想这厮果然是为夺位而来。这赵构虽失了半壁江山,但若无靖康之祸,王位那里轮得到他?迎回二圣,又或收复河山,于这康王,皆是威胁;回临安不久,便将这落雁秘密毒死,弃于乱葬岗。
 
时近深秋,香山澳渡口,一行佛郎机商船,正要扬帆远行。凯尔登上甲板,回望熟悉风景,只叹沉鱼贵人事忙,顾着照料落雁,不便与他同行。他朝回到中原,定会告他见闻,下回再与他同游,看他家乡模样。
 
片刻离人语,半生春华事,就此而终。人生苦短,禁得住几番痴心错付?此般一厢情愿,欲海浮沉,耽搁了大好年华,到头来空余悔恨,才叹白走了这一遭。浮浮沉沉,已成追忆,正有一诗为证:
 
竹马折梅寄相思,孤雁成双有倦时。
 
衷言却作寻常语,情话空成别离辞。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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