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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ABO之莉莉丝的情人——cicadaES

 文案:

 
三攻一受结局1V1
 
原创男男架空中H正剧美人受家族
 
第1章:Act1.Lilith
 
传道者言:
 
吾视万物,日光之下,唯有虚空。
 
——
 
有人在听吗?
 
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从哪里开始讲好呢?
 
对了,你知道“莉莉丝”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吗?
 
没关系,让我告诉你吧。
 
听好了哦,莉莉丝是一个恶魔。
 
没错,“莉莉丝”就是恶魔的名字。
 
传说莉莉丝是亚当的妻子,她主动离开伊甸园从此堕入黑暗。她是情欲与夜晚的化身,传道者以莉莉丝的堕落来告诫人们谨遵上帝的意志。
 
然而,危险又美丽的事物对凡人来说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人间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莉莉丝的故事令后世的人们深深着迷,她以不同的形象出现在各种诗篇与油画之中。当然了,诗人和画家们并不知道恶魔的真实容颜,他们只是用精致华丽的笔墨刻画出自己想象中绝世美人的样子,然后将这个理想的形象命名为莉莉丝。慢慢地,莉莉丝变成了一个符号,变成了一个代称,变成了承载着人类无尽欲望的美丽容器。
 
不过,在我即将要告诉你的这个故事里,莉莉丝不是什么堕入黑暗的恶魔,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罢了。
 
不不不,说她普通并不恰当。
 
实际上,我们的莉莉丝是一个绝无仅有的美人。
 
如果说“绝无仅有”这个词引起了你的好奇心,我表示十分理解。谁不想知道“绝无仅有”的美人究竟长什么样呢?但我要表示深深的遗憾。因为就像传说中的恶魔一样,莉莉丝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供后人凭吊。
 
俗话说福祸相生,我想莉莉丝容貌的空白对我们的故事来说是一件好事,这能让我们的读者获得更多的想象空间。所以,我将为读者描绘莉莉丝的大致轮廓,就好像用铅笔在画纸上勾勒出一个潦草的人形,接下来,就请你尽情地用自己的想象力将这张素描填补成一幅肖像画吧。我想那会是一幅相当动人的画作,至少对你来说应该是的。
 
莉莉丝离世多年,还记得她的人大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认识莉莉丝的人都说她不是什么金发红唇的性感女郎亦或是圣经插画中的堕落恶魔,恰恰相反,莉莉丝是一个清纯动人的黑发少女。她的美如同山间雪莲般晶莹剔透。她的瞳仁总是水盈盈的,仿佛澄净的秋日湖泊。当她秀美微蹙眼神忧愁地看着你时,哪怕她的名字是传说中的恶魔,你也会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有人甚至拍着胸脯发誓:“就连大教堂里那尊万人敬仰的圣母石雕像都不及莉莉丝万分之一的圣洁美丽。”
 
是的,你没有听错,恶魔比圣母更加圣洁,这样骇人听闻的说法在世间可谓绝无仅有,我们的莉莉丝就是这样一个绝无仅有的美人。
 
我听说,一个故事里若是能有一个绝无仅有的美人,这个故事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好故事。
 
我还听说,若是故事里的美人命运多舛而富有悲剧色彩,读者就会对这个故事更加欲罢不能。
 
感谢上帝,莉莉丝就是一个不幸到不能再不幸的可怜美人。
 
就跟大多数的故事开头一样,我们就从莉莉丝的出生说起吧。
 
莉莉丝从未提起过她的父母。有人说,莉莉丝的母亲是六临市红灯区里艳名远扬的女支女,果真如此的话,她的父亲应该就是寻欢作乐的嫖客了。这个男人与莉莉丝平生素未谋面,我们就不必浪费笔墨叙述他的事情了。
 
莉莉丝的艳女支母亲在女支院里生下了她。女支院是一个不会圈养闲人的地方,艳女支承诺让莉莉丝长大后给女支院当免费女佣,女支院老板才勉强点头留下了这个孩子。老板是一个精明的女商人。没等到莉莉丝长大成人,她就开始使唤莉莉丝端茶倒水擦桌洗衣。因为过度劳作,莉莉丝稚嫩的小手肿得又红又高,而她的艳女支母亲每日都喝得烂醉,不是在床上“做生意”就是在浴室里抠着嗓子呕吐,哪里顾得上照顾女儿?就这样,小小的莉莉丝成为了女支院所有人的佣人。
 
莉莉丝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在女支院众人的欺凌中,莉莉丝如风草般茁长地长到了六岁。有天晚上,莉莉丝端着托盘给母亲的房间送葡萄酒,一个酩酊大醉的嫖客捉住了莉莉丝纤细的手腕。鲜红的葡萄酒洒了一地,艳女支跳下床开始用尖利的嗓音恶毒地咒骂嫖客。嫖客勃然大怒,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如飓风般破坏了整个房间。幸亏隔壁的女支女和嫖客闻声赶来,才及时阻止了一场血案的发生。
 
第二天清早,艳女支联系了人贩子,人贩子很快赶到女支院带走了莉莉丝。
 
只要是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莉莉丝将会长成一个动人的女郎,但她没有卖出什么好价钱。艳女支甚至还给人贩子塞了许多金币,祈求他将莉莉丝卖去一个好人家。
 
人贩子是一个讲信用的人,他赶着马车把莉莉丝送进了六临当地的豪门沈家。艳女支希望莉莉丝能够借此逃离低贱的命运。可惜的是,莉莉丝到了沈家仍然是女仆,到死都没有脱离自己所在的阶层。
 
公平地说,莉莉丝在沈家的日子比在女支院里好的多得多。
 
那时的莉莉丝还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她被卖进沈家没多久,沈夫人就怀孕了。六临人有些迷信,尤其是有钱人。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如果产妇能在怀孕期间多见见漂亮的孩子,那么她也能生出一个漂亮的孩子。沈夫人天天跟沈老爷抱怨待在房间里养胎太过沉闷寂寞,沈老爷就在一群童仆中挑中了莉莉丝。他命令女仆为莉莉丝精心梳妆打扮,然后把她当作礼物牵到了沈夫人面前。
 
沈夫人很喜欢这个礼物。
 
从那以后,莉莉丝每天都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在沈夫人的居室中帮忙做活。
 
怀孕后的沈夫人愈发慵懒。她喜欢躺在柔软的天鹅绒躺椅中,看着洋娃娃般的莉莉丝在华丽而温暖的大房间里忙来忙去。事实上,沈夫人平日的生活就很清闲,怀孕后更是无所事事。沈家庄园雇佣了大批仆人,沈夫人那里根本没什么多余的活儿需要一个六岁小女孩帮忙,但莉莉丝还是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活干,她得自己给自己找活干。
 
她知道沈夫人喜欢看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可爱模样。她必须讨好沈夫人才能在沈宅中生存下去。沈氏是六临最富有的家族,她不会找到比这里更好的去处。她不要被送回母亲身边,她不要回到那个肮脏的女支院,她觉得在那里她会变成一堆腐烂的臭肉,没有人会在乎她,也没有会记得她。
 
沈夫人是个脾气温柔偶尔爱撒娇的典型Omega女性,而莉莉丝从小在女支院长大最会看人眼色,她把沈夫人伺候得非常欢心。
 
当沈夫人与闺蜜们聊天时,莉莉丝就殷勤地为阔太太们端茶送水。若是沈夫人不招待客人,莉莉丝就去打扫那些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昂贵家具。要是实在没有活干,她就坐在沈夫人躺椅前的脚垫上做些针线活。有时是绣花,有时是为未出生的婴儿制作小玩具。她知道没有人会检查她的针线活,也没有人要求她做出什么东西,只要她看起来是在做事情就好。
 
聪明机灵的莉莉丝让沈夫人非常喜欢。她乐于欣赏莉莉丝的一举一动,就像主人一遍遍地抛出玩具球命令宠物狗叼回来,这是一种没有意义也没有结果的游戏,沈夫人乐此不疲。
 
就这样,莉莉丝尽职尽责地为沈夫人消遣怀孕时的寂寞时光,直到沈夫人生下一个健康的Omega女婴。
 
顺带一提,为了让女支院出生的莉莉丝更像是普通孩子,艳女支故意向人贩子隐瞒了莉莉丝的性别。莉莉丝一直被认为是Beta女孩,直到人们在她的遗物中发现了大量抑制剂。
 
言归正传,沈夫人的这个女儿改变了莉莉丝的一生。
 
沈老爷和沈夫人为爱女取名为心茹。作为家族中诞生的第一个Omega女孩,沈心茹受到了家中长辈的万千宠爱。沈夫人忍痛割爱派心爱的莉莉丝去照顾掌上明珠。
 
莉莉丝是个早熟的孩子,她从小在成年人之间曲意周旋谋求生机,沈夫人突然让她去照顾一个婴儿,这一度使得莉莉丝十分手足无措。她不懂得如何照顾婴儿,一开始只能跟在奶妈身边打打下手。她脑子机灵学得很快,没多久,她就像模像样地为小心茹换尿布温奶瓶。或许是因为胎教原因,小心茹很喜欢亲近莉莉丝。当莉莉丝温柔地为她洗澡更衣时,小心茹会咯咯地笑一点儿也不怕水。
 
莉莉丝用她的整颗心去疼爱沈心茹,从来没有一个生命能这样激起她心中的柔情。
 
她觉得这个孩子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或许是上帝也觉得她的人生太过艰辛,用这样的试炼去考验一个小女孩太过残忍,所以祂大发慈悲地把天使送到她的身边。
 
她是属于她的天使。
 
莉莉丝那时是这么认为的。
 
孩子的成长速度常常令父母感叹时光的飞逝。等莉莉丝恍然察觉时,沈心茹已经从婴儿变成了儿童,又从孩童变成了少女。
 
正如父母希望的那样,沈心茹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当地流传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由于沈夫人孕期时每天都在欣赏莉莉丝的形容笑貌,沈心茹的长相也与莉莉丝有几分神似,只不过她的脸蛋更圆润、气质也更加活泼可爱,而年长六岁的莉莉丝总是散发着高山湖泊般的清郁气质。只有沈心茹知道私底下的莉莉丝是多么热情叛逆。
 
沈心茹喜欢跟莉莉丝待在一起,喜欢跟她一起爬树摘花,成天里惹猫逗狗,耍尽花招去捉弄古板严肃的家庭教师,然后逃到楼梯下面一起哈哈大笑。在外人面前,沈心茹就像所有人一样叫莉莉丝的本名“林惠娴”,而莉莉丝也像所有人一样叫沈心茹“大小姐”。在没有人的时候,沈心茹会亲昵地挽着莉莉丝的胳膊叫她“姐姐”,每当这个时候,莉莉丝就会用她那对美丽到不属于凡间的黑亮瞳仁看着沈心茹,低低地唤她为“我的小天使”。
 
莉莉丝与沈心茹形影不离,她们亲密得像是真正的姐妹。后来沈家的二小姐沈心荟出生,沈心茹还是更喜欢与莉莉丝待在一起,两人的情谊常常惹得沈心荟吃醋。
 
所以,当沈心茹十八岁时远嫁帝都易氏,二十四岁的莉莉丝作为豪华嫁妆的重要部分也千里迢迢地跟到了易家。
 
沈心茹的丈夫叫做易明德,他是一个硬朗可靠而寡言沉默的alpha男人。易明德的家族是一个比沈家还要历史悠久的大家族,当然了,悠久的历史意味着易氏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更加庞大雄厚,而身为长子的易明德正是这笔巨大财产的第一继承人。
 
这些荣华富贵与莉莉丝没有关系。从沈家到易家,莉莉丝始终只是一个女佣。她不懂得妖术也不是什么恶魔,她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实际上,莉莉丝的本名与“Lilith”毫无关系,艳女支母亲为她取名为林惠娴,沈家人习惯叫她“小惠娴”。“莉莉丝”这个外号是沈心茹为莉莉丝取的。随着沈心茹嫁到遥远的帝都以后,莉莉丝说她想要抛却过去,不想要原有的名字了,于是,沈心茹为她取名为莉莉丝。
 
由于老爷新娶的夫人成天“莉莉丝”、“莉莉丝”地叫着,易家人也跟着新夫人一起叫莉莉丝。时间一久,连莉莉丝都忘了她的真名是什么了。比起艳女支母亲取的名字,莉莉丝更喜欢心茹小姐给她的名字。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恶魔的名字显然要比“惠娴”更加适合这个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的美貌女人。究竟是这个名字给她带来了不幸,还是说这个女人本就是被上帝抛弃的羔羊,这个问题只有神明能解答了。
 
就像小时候一样,来到帝都易家的两个少女依旧互相陪伴形影不离。实际上,比起工作忙碌的易明德,莉莉丝与沈心茹相处的时间要多得多,她们的生活与在六临市时没有多少改变。
 
当然,易明德与沈心茹非常尽职地履行着绵延后代的任务,不到一年,沈心茹就怀孕了。十个月后,沈心茹生下了一个Omega男婴。翘首期盼的易家人与沈家人都略显失望,只有莉莉丝欣喜地抱住孩子不停地亲吻他柔嫩的脸颊。
 
我想读者能够理解这一点,易家的长辈更希望长子能是一个Alpha。毕竟对于易家、沈家这种阶级的豪门世家而言,Omega不是家族的继承人,而是联姻的工具。Omega是能拉拢强力同盟的价值不菲的礼物,也是复杂权力网络中那枚安插在不同阵营亦黑亦白的棋子。
 
沈心茹的Omega长子被取名为易维清,三年后,她又怀孕了,这次如愿以偿是一个Alpha男孩,易家长辈为他取名易浩迪。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感慨命运女神是多么乐于捉弄凡人。
 
如果易浩迪的诞生没有伴随着母亲的惨死和家族丑闻的曝光,那么他的性格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易怒而扭曲。可惜事实无常,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如果”只是凡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易浩迪出生的那一天就是易氏这一代最大的悲剧发生的日子,所以直到今天他都忌讳自己的生日。
 
那时,沈心茹已经怀孕十个月随时都有可能临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避开殷勤伺候的仆人们独自来到偏院的阁楼,但她就是去了。
 
易家在帝都的宅院广阔而幽静,阁楼虽光线不佳,但也足以让沈心茹看清与莉莉丝痴缠的男人是她腹中骨肉的父亲。
 
沈心茹尖叫一声,当场撞破了莉莉丝与易明德的奸情。易明德还未来得及解释,沈心茹那圆润而娇小的身体就如玩具球般滚下了楼梯,鲜血汹涌而出仿佛永远不会流尽。
 
易明德抱着沈心茹跑回主宅,莉莉丝如一缕幽魂仓皇无措地跟了去。那天晚上,整个沈家庄园灯火通明,长辈同辈、私家医生、女佣男仆……所有人都急得焦头烂额。易明德拨开急切询问事态的人群,一言不发地去了主楼的书房。莉莉丝则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产房门口,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真是无一处不可怜。
 
等到易明德回来时,沈心茹已经断气了,血染的产床边只有三岁的易维清和他刚出生的弟弟。
 
易维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原本在睡觉,大宅里的声响吵醒了他。他跳下床循着声音找到了产房。那里的情景把他吓了一跳,妈妈在痛苦地大口大口喘气,莉莉丝则呆呆地站在门口宛如一尊美丽的大理石雕像。
 
那时的易维清是很喜欢莉莉丝的。莉莉丝陪他玩耍、给他念书、细心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沈心茹自从生下大儿子以后身体每况愈下,睡着的时间比醒着长,所以易维清大部分时间都是跟莉莉丝待在一起的,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喜欢他温柔开朗的妈妈。
 
小小的易维清灵活地穿过人群跑到产房边,他握着沈心茹的手,沈心茹竭尽全力地回握他的手。
 
沈心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之后,沈心茹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易维清凑到母亲唇边想要听清楚她呢喃的话语,但他听不懂,母亲在用一种祈求般的拖长语调说着六临老家的方言,易维清拼命踮起脚尖贴着母亲的唇还是听不懂。
 
这时,产房门口的人群传来了骚动,
 
“老爷——您回来了,夫人她、夫人她——”
 
易明德回来了。
 
“爸爸……”易维清抬起头,他粉嫩的脸颊边还沾着母亲的鲜血。
 
易明德背光站在产房门口,高大的剪影正在震颤。
 
“爸爸,妈妈怎么了?”易维清很害怕地问。
 
爸爸手里握着一把手枪,那个手枪让他害怕,屋内压抑的气氛让他感到害怕,双眼紧闭的母亲让他害怕,长辈们谴责的眼神和佣人们恐惧的目光让他害怕。
 
易维清放开了沈心茹冰凉的手,径直路过父亲很快跑出产房。
 
莉莉丝站在走廊中。
 
易维清拉住了莉莉丝的手。
 
她的手同样冰凉。
 
易明德转过身,默默地看着易维清躲去了莉莉丝背后。
 
易明德是一个始终缺席的丈夫,也是一个始终缺席的父亲。自从易维清出生后便是莉莉丝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所有人都告诉易维清,他是一个Omega男孩,他必须乖巧听话,必须始终为家族着想。等到他长大以后,他必须与一个有利于家族的大家子弟结婚。
 
他不能随心所欲,那样会伤害身边的人。
 
只有莉莉丝对易维清说,他可以做他喜欢的事情,与他喜欢的人结婚。
 
她对他说,只要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易维清很喜欢莉莉丝。现在他担惊受怕,他第一个想到向莉莉丝请求帮助。
 
“莉莉丝,莉莉丝。”
 
年幼而胆怯的易维清祈求似地仰着小脸,双手紧紧地握着莉莉丝冰凉的手指。
 
“我好害怕,我怎么叫也叫不醒妈妈,你能去叫叫她吗?求求你了。”
 
他以为莉莉丝会像平时那样温柔地抱住他并且亲吻他,告诉他不用害怕妈妈只是睡着了而已。
 
她没有。
 
莉莉丝失魂落魄地望着昏暗的产房里那张鲜血淋漓的大床,她甚至没有握着易维清的手,那纤细美丽的手指僵硬而扭曲,仿佛竭力想要抓住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易明德缓缓地走出产房门口的阴影,易维清看到寡言少语的父亲眼中带着点点水痕。
 
“滚。”易明德低沉地命令道,“都给我滚。”
 
接着,他颤抖地抬起了握着手枪的那只手。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
 
刚出生的易浩迪被奶妈抱去了育婴室,血腥的产房连同里面的人被一起关在门后。年迈的管家强行拉开了易维清与莉莉丝。易维清不得不松开莉莉丝的手,就在他们分开不到两步的距离时,一声枪响几乎震碎了易维清稚嫩的耳膜。
 
砰。
 
第一枪开过之后,接下来的动作就很迅速了。
 
砰砰砰。
 
易维清尖叫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叫的是“爸爸”,还是“莉莉丝”,还是说他只是在单纯地尖叫,因为在那一瞬间,在被轰鸣声拉长到无比缓慢的一瞬间里,易维清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看到莉莉丝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如同寒冷西风中的枝头枯叶。
 
他看到莉莉丝张大了嘴巴却听不到出任何声音。她慢慢地倒下,肚子上的几个血窟窿在潺潺地往外冒血。
 
他看到莉莉丝那绝无仅有的美丽脸庞贴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她瞪大了黑亮的瞳仁,像是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像是承受了太多太多不能言说的痛苦。
 
那是易维清所见过的最空洞而绝望的眼神。
 
全世界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双耳。
 
易维清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的眼神。
 
第2章:Act2.Brother
 
莉莉丝成了一个禁语,易宅没有人敢再提起这个名字。
 
莉莉丝的遗物是易明德带着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亲自处理的,她的衣物、首饰、少得可怜的积蓄和大量抑制剂全部被送到庄园的深林中烧毁了。
 
橘红色的火舌燃尽后,世上仿佛从来没有过一个名为莉莉丝的美人。
 
易维清没有忘记过她。
 
小时候是莉莉丝细心体贴地照顾他,易维清也最喜欢跟莉莉丝待在一起。他记得莉莉丝每天都抱着他去看缠绵病榻的母亲。那时,沈心茹身体不好总是成日昏睡,莉莉丝会抱着易维清坐在床前静静地守着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等到易维清困得直打哈欠时,莉莉丝会俯身亲吻沈心茹的额头,然后把易维清抱出去玩。
 
易氏是一个盘根错节关系复杂的庞大家族,主要家庭成员只会在每月聚餐的时齐齐回到主宅。平日里,大宅中没有与易维清同龄的小伙伴,不过这难不倒莉莉丝。莉莉丝会花言巧语地哄那些年轻佣人来陪大少爷玩耍。她是一个游戏高手,懂得在游戏中适当放水使所有参与者都能获得欢乐。
 
在所有的游戏中,易维清和莉莉丝最喜欢玩捉迷藏。
 
莉莉丝非常善于隐藏。有时候,易维清在幽深静谧的后花园中找一个下午都找不到莉莉丝的一根头发丝儿,但他从来不会着急或是害怕。
 
只要随便找个地方,拼尽全力地大声喊:“莉莉丝,我找不到你了,你在哪里?快出来吧!”再在原地稍等一会儿,莉莉丝就会像林中的精灵般突然出现。她会紧紧地把易维清抱在怀里,一边大笑一边亲吻他可爱的脸颊。
 
天黑了,莉莉丝牵着易维清回到主宅吃晚餐。易维清牵着莉莉丝的手,仰着小脸痴痴地看她极美的脸。
 
作为捉迷藏的胜利者,莉莉丝的表情总是神气活现得意洋洋的,那对高山湖泊般的黑色瞳仁仿佛迎来了春天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易维清忘不了她美丽的眼睛。
 
易明德常日不归家,沈心茹又久病不起,如果没有莉莉丝的话,易维清不知道自己的童年生活会多么孤单,直到——
 
砰。
 
砰砰砰。
 
莉莉丝慢慢地倒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她水汪汪的瞳仁变得浑浊而泥泞,那空洞的眼神让人感到窒息般的绝望。
 
易维清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但他能感到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轰然倒塌。
 
管家把易维清送回了他的房间。
 
易维清呆呆地坐在床边,脑海一片空白。莉莉丝濒死的那个眼神阴魂不散地萦绕在他的心头。
 
那几天,易维清行尸走肉般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哪也不去,没人有空来管他,直到管家带着一套黑色的小礼服敲响了紧闭的房门。
 
易维清驯服地换上礼服。庄园里停着一排望不见尽头的黑色豪车车队。易维清登上了其中一辆,易明德也在那辆车上。车队开始行进,如同剧毒的黑曼巴蛇蜿蜒爬行至地处市郊的易氏墓区。
 
易维清记得那天阳光明媚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修建得整整齐齐的青葱草坪间立着洁白的十字架,神父手持圣经诉说着最后的悼词。易家和沈家的人都来了。男人们穿着黑色西装,女人们蒙着黑色的面纱,没有一个人说话。
 
易维清站在易明德的左手边。葬礼的过程对于一个幼童而言太过冗长,易维清想要牵住父亲的手。他偷偷抬起头,父亲的左手自然地垂放在腿侧。
 
易明德的手上还戴着一副手套,洁白又干净。
 
莉莉丝那个空洞的眼神又一次出现在易维清的眼前。
 
易维清忽然不想去握父亲的手了。
 
于是,他踮起脚尖开始好奇地四处张望。不远处立着一尊大理石天使雕像。圣洁的天使娴静地闭着双眼,充满生机的绿色藤蔓为她戴上了绿色的头纱。她饱满的胳膊向前伸开,仿佛要拥抱住在虚空中迷惘徘徊的孤独灵魂。
 
“妈妈……”
 
易维清望着天使像痴痴地唤了一声。
 
“嘘——”
 
易明德一手竖起食指挡在唇前,另一只手轻轻摩挲易维清的头顶。
 
易维清抬起头,迷茫地眨了眨眼。
 
易明德垂眸望着大儿子稚嫩的脸庞,深沉的眼神漫漫如同冰原极夜。
 
“妈妈走了。”
 
易明德压低声音告诉易维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佣人整理书房。
 
易维清的眼中泛起了朦胧的水汽。
 
人们都说易家大少爷长得像母亲,他们不会说的是,易维清和沈心茹的相似也意味着他与莉莉丝的相似。
 
易维清湿润的眼瞳好似升起薄雾的山间湖泊,易明德被儿子的眼睛晃了晃神,喃喃道:“以后只有你和你弟弟了。”
 
“那你呢,爸爸?”易维清疑惑地问。
 
易明德摇了摇头,说:“兄弟才是陪伴你度过一生的人。”
 
弟弟?那个娇小又柔软的婴儿吗?
 
易维清只在那个混乱的夜里匆匆瞥过一眼襁褓中的易浩迪。原来那个玩具人偶般的小家伙会陪伴他走过一生吗?
 
“阿门。”
 
神父的悼词结束了。
 
“阿门。”
 
人们低声回应。
 
易明德走到墓碑后面的墓穴旁,有人递了一把铁铲给他。
 
作为沈心茹的丈夫,易明德应当是第一个为她的棺椁盖土的人,接着是易家和沈家的近亲。
 
易维清看到小姨沈心荟冲他招了招手,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姐姐的棺材边。于是,小小的易维清艰难地拨开人群,他听到男男女女们正在窃窃私语。
 
“是他害死了他的妻子……”
 
他们的目光化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直直地指向静立不言的易明德。
 
“杀人犯。”
 
易维清听到他们这样称呼父亲,语气带着鄙视和谴责。
 
“维清,到小姨这里来,快。”
 
沈心荟半蹲在地上张开双臂,黑色面纱之后,她眼下的泪痕在阳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易维清小跑到沈心荟面前。沈心荟紧紧地把他搂入怀中,隔着湿漉漉的薄纱在他脸上印下一个个吻。
 
“维清,我可怜的孩子。姐姐走了,留下你一个人该怎么办?我求爸妈把你接回六临市抚养,可他们不愿意和易家闹僵……”
 
易维清温顺地趴在小姨温暖又柔软的怀抱之中。越过她的肩头,他看到沈老爷和沈夫人,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正站在易明德背后,等着他为女儿的墓穴填下第一捧泥土再把铁铲交给他们。
 
“我不是一个人。”
 
易维清开口了,用纯真又坚定的话语安慰泪流满面的沈心荟。
 
“我还有弟弟,我们兄弟会互相帮衬过一辈子的。”
 
妈妈怀孕的时候,易宅的大家都是这么告诉易维清的,现在妈妈走了,爸爸也这么告诉他,易维清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那个小他两岁的柔弱生命将会成为他生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会彼此扶持彼此陪伴,他们会携手并肩地走在相同的路上,他们会一起面对这个大到过分的世界。
 
“维清……”沈心荟惊异又欣慰地抚着易维清的脸颊,“是啊,还有浩迪……维清,你一定要保护好弟弟,你们两个人要在帝都好好地生活。等你们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易维清点了点头。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个空洞而绝望的眼神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襁褓中一张柔嫩的小脸,那样安静,那样乖巧。
 
“走吧,维清,去看妈妈最后一眼。”
 
沈心荟站起身,膝盖上还沾着草茎和露水。她顾不上整理裙装,牵着易维清的小手慢慢地走到墓穴之前。
 
易维清摘下别在胸前的白玫瑰,郑重地抛入墓穴之中。
 
白玫瑰飘然落至覆在棺面上薄薄的湿润泥土上。
 
妈妈,你放心地睡吧。
 
易维清专注地凝视着消失在泥土之中的棺木。
 
我会用尽我的全部来爱弟弟的,所以你放心地睡吧,再也不用醒来面对人间的哀愁了。
 
墓穴封合的时候,易维清听到风儿在他耳边细语呢喃,仿佛女人在他耳边温柔低吟。
 
沈心茹和易氏的家族丑闻一起被埋葬在了泥土之下。
 
悲剧发生的那间产房连同整个楼层都易明德下令锁住了,除了幽灵之外,没有人敢踏足半步。
 
不过,人的言语是可以穿透所有高墙的微风。易家的丑闻一度成为帝都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休闲谈资,直到其他更加离奇曲折的豪门秘事转移了人们的兴趣。
 
时光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生活重归平静,那一夜的事情仿佛从来没有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易维清能感觉到。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易明德身上。
 
在沈心茹去世之前,易明德作为家族继承人工作忙碌而操劳。有时,易维清连着好几天都碰不到父亲。而在沈心茹惨死之后,易明德不顾家族众人反对,强行把工作全部转移到家中,外地的生意都交给兄弟打理。遇到实在不能推脱的应酬,易明德才会走出家门,匆匆地去宴会饭局上露个脸又很快回来。
 
易明德成了易家大宅中的一个幽灵。
 
他原本就是个寡言少语的alpha男人,那夜的事情之后,他几乎不再主动开口说话。从前,易维清很希望父亲能多回家陪伴他,现在易明德天天都待在家里,易维清反而不想与他亲近了。
 
他觉得父亲是在害怕,这个大权在握的男人害怕大宅中又发生什么他不能掌握的变故。仆人们则认为易明德是伤心过度,沈心茹的死对他造成了非常巨大的打击。易维清不同意这个观点,如果易明德真的那么爱沈心茹,那么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在夫人孕期时与家里的女佣私通。
 
易维清不想与父亲见面,说实话他也没有时间去关心父亲。现在他每天都泡在育婴房里陪弟弟玩耍。小浩迪安静乖巧不哭也不恼,易维清踮着脚尖趴在婴儿床边,努力伸长小胳膊,慢慢地转动悬挂在床上的一圈儿小玩具,小浩迪吸着奶嘴小手攥在胸前,乌黑的大眼睛随着玩具一起移动。
 
易维清自己也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没玩多久他的手臂就酸了。不过,他不会离开婴儿室,因为小浩迪要是看不见哥哥就会伤心地哭。所以易维清每天晚上都是先钻进婴儿床,把弟弟哄睡了再回自己的房间。第二天睡醒了又早早跑来育婴室和弟弟一起吃早饭,度过轻松又快乐的一天。
 
玩具玩累了,易维清就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认认真真地念图画书给弟弟听。那时易维清还不认识多少字,大多数时候他是在根据图画书的插图乱编故事,出场人物无非是王子啦公主啦恶龙啦骑士啦,结局当然是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还好弟弟听不懂,他从不会嫌弃易维清的故事讲得老套。小浩迪只要听到哥哥的声音就会咯咯笑,连奶妈都说没见过这样小婴儿会这么亲近哥哥。
 
易维清感到骄傲又感到满满的柔情。在这个宅子里乃至在这个世界上,弟弟是唯一一个不会离开他的人,他是上帝送给他的礼物。
 
那段时间是那样单纯快乐也是那样转瞬即逝,转眼见,易维清和易浩迪就在易宅里度过了十年的光阴。
 
易浩迪是个天生的捣蛋分子,等他学会走路以后小小的房子就再也拦不住他了。他拉着哥哥在庄园里漫山遍野地奔跑玩耍,易维清本来还游刃有余,慢慢地就跟不上弟弟的脚步了。捉迷藏两人是可以势均力敌的,因为彼此了解所以很快就能找出对方。到了更看重体力的奔跑比赛就是易浩迪大获全胜的场合,跳绳游泳爬树就更不必说,alpha的先天优势在儿童的游戏中分明地显现。
 
说实话,易维清是很羡慕易浩迪的。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湖边那颗无花果树下,易浩迪已经脱得只剩下小裤衩了了。
 
“哥哥,你怎么这么慢呀?”易浩迪叉着腰抱怨道。
 
易维清低着头轻声细语地哄弟弟,他知道过两年他就该仰视易浩迪了。
 
“对不起啊浩迪,其实你不用等我的。”
 
易浩迪抱住他的胳膊,不开心地说:“一个人游有什么意思?我就要跟你一起。”
 
“好,你要哥哥陪,哥哥就会一直陪着你。”易维清很快地脱掉上衣,穿着小背心跳入清澈的湖泊。
 
“浩迪下来吧,水里很舒服。”易维清踩着水一下子从水里冒出来,略长的黑发贴在雪白的额头上,又被主人浑不在意地梳到后头。
 
水光潋滟,树影摇摇,易浩迪看到哥哥在水里对他笑,纯洁得宛若精灵。
 
“哥哥,接着我!”
 
扑腾一声,易浩迪也跟着跳下水。
 
易维清灵活地潜入水中,准确地托住易浩迪的腰背,稳稳地勾住少年的肩膀和腿弯,两人一起浮出水面。
 
易浩迪搂着哥哥的脖颈,亲密地贴着他的胸膛。
 
“哥哥,你为什么不把上衣脱了呀?衣服湿哒哒的贴着身体很不舒服吗?”
 
易维清很无奈地说:“我不能脱啊,要是让丽珍小姐看到了又要说我不守规矩了。”
 
丽珍小姐是易维清的家庭教师。由于家中没有女主人,易维清六岁时,易明德专门请了这位知识渊博又严肃正经的beta女性教导Omega长子。丽珍小姐已经五十多岁了,成日里戴着眼镜抱着一大堆书。她是一个很讲究规矩的传统女性。
 
她告诉易维清,作为一个大家出生的Omega男孩,他必须懂得为家里人分忧,长大以后要听话地嫁给长辈为他挑选的未婚夫,结婚以后要乖巧温柔才能获得丈夫的欢心,这对于Omega来说非常重要。
 
易维清离适婚年龄还远得很,但这不意味着他不能在生活的点滴中践行丽珍小姐的教导。丽珍小姐说,Omega男孩也要留长发穿裙子,千万不能像现在社会上一些叛逆的Omega男孩一样剪短发,那样太不雅了。于是,易维清留起了长发,平日里编成一条长长的秀气辫子规规矩矩地垂在脑后。管家会定期安排裁缝来庄园里为大少爷定制日常起居的裙装,易维清从来不反抗,像个洋娃娃任凭大人们按照他们的价值观来打扮他。
 
还好易维清平日几乎不会离开庄园,否则这么一副长发飘飘裙摆依依的模样,肯定会使他被人误认为是Omega女孩子。
 
不过,对于那时的易维清来说,Omega男孩和Omega女孩本来就是差不多的生物,就算被人认错也无伤大雅。因为丽珍小姐是这么说的,丽珍小姐的话就是绝对的真理。
 
当然,对于这些束缚身心的条条框框,易维清不是没有过不满和怀疑,但是每当他企图反抗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对他说“只要喜欢做什么都可以”的女人,继而想起那个空洞而绝望的眼神。
 
想到那个眼神,少年叛逆的心情如同受惊的触角般都缩了回去。
 
于是,呈现在众人的眼中的易维清愈发温顺驯服。
 
丽珍小姐非常喜欢易维清。她说易维清是她教过的最听话的孩子。据说,丽珍小姐是家族没落的贵族小姐,帝都许多大户人家都请她去担任家庭教师。易宅的佣人们说她脾气古怪很难伺候,私下里都叫她——
 
“那个老处女。”
 
沁凉的湖水泛起柔柔的涟漪,易浩迪搂着哥哥的脖子不屑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老处女管得真多。”
 
易维清吓了一跳,忙道:“浩迪你不能当着她的面这么叫她,她会生气的。”
 
“哎呀哥哥,你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吗?我才不会在她面前说呢。”
 
易浩迪倚靠在哥哥的肩膀上,看着他乌黑的发尾在湖水中如同水草般飘扬。
 
“是啊,浩迪不是小孩子了。”易维清也很感叹,“听说到了秋天,爸爸就要要把你送去公立学校读书了,那时你就要住在学校的宿舍,每周只能回来两天。”
 
易浩迪兴致缺缺地说:“不想去学校,不想离开你。”
 
易维清笑了,温柔地说:“等你去了学校你就不会这么说了,那里都是跟你年纪一样的alpha孩子,你会交到很多朋友的。”
 
易浩迪默然不语,清风吹过,水中两人的倒影随波摇晃。
 
人们都说易家的两个孩子继承了父母各自的优点,易浩迪长大以后一定会比易明德更加英挺俊朗,而易维清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沈心茹生前是个开朗阳光的圆润少女,易维清是男孩所以更加清瘦,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清冷忧郁的气质。因此,比起沈心茹,易维清更像是气质冷清个性热情的莉莉丝。
 
当然了,没人敢当着易维清的面说他长得像害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之一。
 
易维清松开胳膊把易浩迪放回水中,自己向湖心游去,水中的美丽倒影变得支离破碎。
 
易浩迪很快跟了过来。
 
易维清回过头好笑地说:“浩迪,是你嫌天气太热我们才来游泳的,你这样一直贴着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易浩迪拖长了语调撒娇地喊:“哥哥——我想跟着你,等等我嘛。”
 
“真拿你没办法。”易维清微笑地看着易浩迪迅速地朝自己游过来。
 
“浩迪,等你上了学以后……”
 
易浩迪在哥哥身边深深浅浅地踩着水波,伸手把湿发勾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浑不在意地问:“怎么?”
 
易维清淡色的嘴唇动了动,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了,我们朝湖那边游过去吧,看谁游得快。”
 
“好啊!”易浩迪立即潜入水中,奋力地朝前游。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语就这样慢慢沉入湖底。
 
等你上了学以后,还会这样黏着哥哥吗?
 
你会嫌我成天待在家里没有见识吗?
 
你会觉得你的同学比我更有趣吗?
 
“唉。”易维清伸出胳膊,慢慢地划开面前的湖水,水波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身体,他匀称而修长的身体仿佛顺流而下的一叶小舟。
 
易维清望着易浩迪活力十足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来的羡慕。
 
如果我也能去公立学校上学就好了。
 
可惜,丽珍小姐说Omega不应该抛头露面,也不需要学那么多知识。
 
“哥哥——我到了!”
 
易浩迪在湖岸边欢快地朝易维清招手,那笑容可爱又元气。
 
那些小小的羡慕和忧虑都化为泡影,易维清高声地应了句“我来啦”,专心致志地朝弟弟游过去。
 
浩迪怎么会变呢?
 
不会的。
 
我们是兄弟,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易维清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易维清帮着易浩迪一起收拾住宿用具,还坐上轿车亲自送易浩迪去了公立学校。看着易浩迪穿着干净利落的制服和无数穿着同样制服的孩子们走进学校典雅的大门,易维清十分不舍也很羡慕,等到易浩迪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不见,他才让司机发动汽车开回易宅。
 
之后的五天里,易维清几乎是数着日子等待周末的到来。
 
五天的时间在单纯的思念中过去了。一放学易浩迪就迫不及待地坐上回家的车。轿车风驰电掣地载着他回到易宅,易维清早就等在门口翘首以盼。
 
易浩迪扑进易维清的怀里,跟他说学校的新鲜事情和各种各样的同学。易维清一边微笑一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好奇地问两句话。易浩迪又是撒娇又是埋怨,但易维清看得出来他很兴奋也很享受学校生活。
 
短暂的周末很快过去,易浩迪走了,易维清又数着日子等弟弟回来。
 
下一次回家,弟弟照样活蹦乱跳地扑进易维清的怀里,继续诉苦继续埋怨,然后又是分离,又是相见……
 
冬去春来,时光如梭。易维清发现,易浩迪慢慢地变了。
 
在他们不能相见的一个又一个五天里,在他看不见的那个新奇的世界里,易浩迪长大了。
 
不知从何时起,易浩迪不再急着礼拜五回家。有时因为学校的活动他干脆就不回家了,连周末都在宿舍里过。好不容易等易浩迪愿意回家了,他也懒得跟易维清多说话,要么呼朋唤友出去玩耍,要么闷在房间里忙他自己的事。
 
易维清知道自己天天待在家里,眼光见识种种观点跟十二三岁时相比没什么变化,见多识广的易浩迪自然不屑他说话。每次易浩迪回来,易维清都只能关心他吃的怎么样睡得好不好,零花钱够不够花不够再从哥哥这里拿。不说易浩迪耳朵长没长茧,易维清自己都觉得自己唠叨。
 
易浩迪总是不耐烦地应付易维清两句,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入自己的房间,吃饭也是让佣人送进屋里而不愿意出来和父兄共进。望着易浩迪的背影,那些沉到湖底未说出口的话又慢慢地浮现在心头。
 
其实,当爸爸决定把易浩迪送去学校时,易维清就隐约感到弟弟与他的关系会变得疏离。当年的隐忧变成了如今的现实,要说易维清不伤心那是不可能的。他的世界很小,就局限在易宅的一亩三分地和易氏家族的这些亲人。易浩迪对易维清来说是最重要的人,他做梦都想要浩迪像小时候一样黏着他。当然,他知道这种希望只是不可能的妄想。
 
易浩迪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的学业和丰富多彩的生活。作为哥哥,易维清只能在弟弟需要的时候竭尽全力地去帮助他,这样就足够了,这也符合易维清从小受到的教育。
 
没错,这样就该心满意足了。不能贪心,不能任性地要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他会像那个女人一样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易维清一遍遍告诫自己。
 
于是,他的心又沉静下来,那些小小的不满和忧愁都抛在脑后了。
 
令易维清没有想到的是,随着年岁渐长,易浩迪不但不再亲近哥哥,反而对哥哥生出了充满恶意的嫌恶之情。
 
这并非空穴来风也不是百无聊赖的平淡生活擅自捏造的幻觉。最开始,易维清从一些生活的小细节中察觉到蛛丝马迹。
 
比如说,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易维清偶尔会起身去夹放得远的菜肴,那时,他会发现弟弟突然手忙脚乱地移开眼神,就好像他一直在偷看哥哥吃饭。
 
又比如说,易维清常常在花园里看书,看得累了会起身活动筋骨,不经意撞见易浩迪房间的窗帘猛地拉上,就好像他一直在偷看哥哥看书。
 
如果说这些“意外”还能理解成易浩迪想亲近哥哥只是碍于青少年古怪脆弱的面子才远远观望,那么下面一件事情就能充分地说明易浩迪对于易维清的敌意了。
 
那时,易维清已经十七岁,易浩迪也十五岁了。
 
自从进入青春期以后,易浩迪就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为些小事责骂佣人,易宅的仆人们都很怕二少爷。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小女仆在洗衣房里摔了一跤,慌乱之中扯掉了衣架上某件衣服的扣子。等她爬起来看清那件衣服时,她惊恐得又跌倒在地,因为那是易浩迪的学校制服。
 
制服掉了一颗扣子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把扣子再缝上去就万事大吉了。可是这个小女仆手忙脚乱之中把那枚扣子丢进了排水口,怎么捞也捞不回来。
 
易浩迪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公立学校,说是公立学校,其实就是专门供大家子弟读书交友的贵族学校。优人一等的理念浸透在校园生活的方方面面之中,比如说,该校的制服制作精良设计端庄,用料做工都十分讲究,衣服上的扣子不是寻常市场就能买到的。
 
小女仆实在找不到替代的扣子,年长的佣人都不愿意蹚这个浑水,眼看时针指向整点,易浩迪很快就要换回制服返回学校,小女仆只能抱着这件掉了颗扣子的制服,硬着头皮找到二少爷的房门口请求原谅。
 
这个小姑娘十分机灵聪明。到了二少爷的房间门口,她并不进去而是在门口观望。
 
没一会儿,大少爷回来了。
 
于是,小女仆开始哭哭啼啼抹眼泪,大少爷果然走过来关心地问她怎么了。
 
小女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大少爷一边听一边笑。他长得好看又成天穿着裙子披着头发,笑起来不像大家公子而像优美娴静的少女。小女仆看痴了,呆呆地管易维清叫“大小姐”。
 
易维清想这孩子都被浩迪吓傻了,轻轻拍了拍小女仆的脸颊,温言安抚了她几句把她打发走了。
 
劫后余生的小女仆晕乎乎地走了,走之前把制服交给了易维清。
 
易维清抱着弟弟的制服敲敲门,门后立即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也不知易浩迪是不是听见了门口这一番对话才能答得这么快。
 
易维清推门进去,易浩迪真的就站在门后,表情阴沉而不悦。
 
“浩迪,你是不是听到了呀?”
 
易维清的笑容骤然褪去,手脚无措有些局促。他许久没进弟弟的房间了,没想到难得来一次就遇上弟弟心情不好的时候。
 
易维清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遮住清澈的眼眸。
 
“她不是故意的,你别怪罪她好么?”
 
易浩迪眯了眯眼睛,冷声道:“我倒是想怪罪,你都把她放走了我还能怎么办?好人都叫你做了,我这个坏人得穿件烂衣服去学校,我上哪儿说理去啊。”
 
易维清十分爱惜地抚摸手里的制服,眼中是说不清的羡慕。
 
“这么好看的衣服,就掉了颗扣子而已哪儿是烂衣服呀?要不哥哥帮你补一颗扣子吧?保证你的同学看不出来。”
 
易浩迪古怪地瞥了一眼易维清,阴阳怪气道:“你补扣子?你又不是女的?你怎么还会补扣子?”
 
“不是女孩也可以补扣子啊,这不冲突的吧。”
 
易维清迷茫地歪了歪脑袋,乌黑的发丝滑落在脸颊边,神情宛若烂漫天真的姣好少女。
 
易浩迪继承自父亲的乌黑眼眸骤然缩小,粗声粗气地说:“我看你就是个女的,伪娘!”
 
易维清心中一紧。
 
他不知道弟弟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听得懂弟弟上扬的语气里传达的不屑和鄙夷。
 
易维清想要反驳,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个他听也没听过的词语。更何况他从小到大都被师长要求顺服听从,家里的人都待他客客气气的,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与人争辩。
 
再说了,易浩迪是他的兄弟啊,他疼他还不及怎么能跟他吵架呢?
 
易浩迪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易维清。而易维清只是柔顺地低着头,微微咬着下唇有些委屈的样子。
 
易浩迪心中顿时燃起了暴躁的火焰,
 
自从进入青春期之后他就愈发易怒,尤其是对上这个温柔美丽的哥哥的时候,他的全身上下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火气无处发泄,真想把他撕碎了咽到肚子里去!
 
见易维清爱惜地摸着自己的制服,易浩迪一把抢过衣服,坚硬的金属袖口在易维清细嫩的手腕上狠狠地划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易浩迪大声地吼易维清:“哪家的男孩会像你这样留长头发还穿裙子?现在已经不是旧社会了,就算是Omega也不用打扮得像女孩子一样。我看你就是变态,你就是喜欢穿女人衣服的变态!”
 
易维清先是疼得抱住刮红的胳膊,又被易浩迪充满恶意的话语震得楞在原地。
 
他没有想到易浩迪心里是这样想他的,明明小的时候他对他的装扮没有任何质疑。面对俊朗高挑的弟弟的言语羞辱,易维清感到不能言说的自卑和羞耻。在弟弟面前他抬不起头了,像是犯了错的宠物猫惊惶而无措地立在原地,在心中暗自祈求主人的惩罚快点过去。
 
易维清的逆来顺受使得易浩迪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他开始变本加厉地羞辱顺服的哥哥:“你以后不要再碰我的东西了也不许再来我的房间,你让我觉得恶心!你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变态,我不要叫你哥哥!”
 
易维清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易浩迪。他苍白如少女般的脸颊浮起了急促呼吸引起的红晕,黑亮的瞳仁氤氲着朦胧的水雾。
 
易浩迪闪电般地移开目光,心脏咚咚跳得飞快,他不敢与这样的哥哥对视,对哥哥可怜的眼神他没有一点抵抗力。
 
于是,易浩迪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左右张望,这时他看到走廊尽头一个年轻的侍卫正伸长了脖子担心地观望。
 
易浩迪皱紧眉头犬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那个侍卫是一个alpha,放眼整个帝都也只有财大气粗的易家会奢侈地雇佣alpha精英男性来担任私宅中站岗的侍卫。
 
易维清也察觉到了外人的视线。这些给家里帮忙的侍卫佣人都是求生存的普通人,他不想让他们难做人。于是,易维清竭力地压抑心中的酸楚和耻辱,轻声细语地跟小他两岁的弟弟道歉:“浩迪对不起,哥哥一直待在家里也不知其他Omega是什么样的,你要是不喜欢哥哥留长头发,哥哥就去剪了好吗?你不要不认哥哥,这样、这样哥哥会很伤心的。”
 
易浩迪眯了眯眼睛,英俊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真的吗?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易维清拼命点头。松散的长辫子散开了,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泻在清瘦的肩背之上。
 
易浩迪不说话了。
 
他出伸手帮易维清把长发勾到耳后,动作温柔又轻缓。
 
弟弟缓和的态度让易维清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轻轻搭住易浩迪的胳膊,仰着脸看着弟弟,那对高山湖泊般总是含着水汽的瞳仁显得忧愁可怜。
 
易浩迪脸色一沉,那股莫名的火气以他的理智和冷静为燃料烧得愈加猛烈。
 
忽然间,易浩迪猛地出手大力把易维清推到门外。易维清倒退几步跌坐在地板上,一只拖鞋狼狈地落在一边,飘逸的裙摆往上掀开露出了匀称修长的小腿。
 
哪怕是遭到了弟弟肢体的推搡,易维清也只是温顺地坐在地上不会站起来推回弟弟表示不满。他用祈求似的目光望着易浩迪,弱质而毫无底气地说:“浩迪……你怎么能推哥哥呢?”
 
易浩迪看也不看他进屋拎了行李就往外走,还把掉了颗扣子的制服摔在易维清身上。
 
“告诉那个洗衣服的蠢货,跟这件烂衣服配套的衬衫领带裤子鞋子我都不要了!我现在就回学校买新的,不要拿这种破事来烦我!”
 
哥哥会哭的吧。
 
他一定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的恶意。
 
易浩迪有些后悔把话说得这么重。可是一想到哥哥那对黑亮的瞳仁中含着水汽的楚楚可怜的样子,易浩迪的心立即被灼热的火焰反复煎熬。
 
于是,他脚步匆匆逃跑似的离开了,留下易维清呆呆地坐在原地。
 
站岗的侍卫连忙跑过来扶起易维清。他帮大少爷整理好裙子,又弯腰捡了拖鞋。易维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侍卫单膝跪在地上想帮他穿拖鞋,易维清摇头拒绝了。
 
侍卫只好把拖鞋放回地上,易维清拎起裙子自己穿上了。侍卫蹲在地上,看到飘逸的裙摆下易维清姣好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腕一闪而过。
 
侍卫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出言建议:“大少爷,要不要跟老爷……”
 
“不,不用麻烦爸爸了。”易维清当即拒绝。
 
他跟父亲的关系始终不亲密,这不是他单方面地与父亲冷战,这些年来,易明德本人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要与两个儿子亲近的意思。实际上,自从沈心茹死了以后,易明德跟任何人都不亲近。
 
侍卫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易维清温和地说:“没关系的呀,兄弟之间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这点小事算什么?”
 
“大少爷,你,你就是太……唉,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侍卫微微躬身,伸出左边胳膊要扶易维清。
 
易维清乐意给这位殷勤体贴的侍卫一个当骑士的机会。谁料,他刚把手搭上侍卫的胳膊,就听见楼梯那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两人抬头望去,易浩迪不知为何去而复还了。
 
“浩迪,你回来了?”易维清高兴极了还未来得及说下面的话,易浩迪就横冲直撞地奔过来硬生生撞开易维清和侍卫搭在一起的手。
 
“浩迪你怎么了?”易维清莫名其妙地问。
 
易浩迪一言不发地冲回房间,屋里丁零桄榔一阵乱响。
 
很快,易浩迪又从房间出来,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忘记拿东西了。”说完又急匆匆地走了。
 
易维清望着他脚步匆匆的背影,心里有说不上来的失落和自卑。
 
“大少爷?”侍卫殷勤地抬起了胳膊。
 
易维清摇摇头,和善地说:“谢谢你,但还是算了吧。”
 
于是,易维清抱着制服回了房间,侍卫的眼神略显遗憾。
 
两个少爷都走了,侍卫尽职尽责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丝毫不知二少爷一下楼就找到管家把他开除了。
 
对于易氏二少爷未来的家族继承人来说,赶走一个侍卫实在算不了什么,可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可恶的家伙在贪婪地窥视那个懦弱不知反抗的家伙。
 
易浩迪面色阴沉地坐在车上。窗外熟悉的景色飞快地闪过,他的脑子里都是那只搭在其他alpha胳膊上的手。
 
“可恶……这个不知检点到处勾引人的笨哥哥……”
 
易浩迪在咬牙切齿地嘟囔着些什么,吓得前排的司机屡屡踩油门,加快速度把二少爷送到学校。
 
直到第二天开始上课,易浩迪还是不爽地黑着一张帅脸。周围的同学很是好奇,尤其是易浩迪的同桌。她是一个开朗高挑的女alpha,名叫徐雅玟。徐家世袭勋爵爵位还把控着帝都的船运生意,算是难得的既有头衔又有财产的大家族。
 
富家子弟们来学校上课一方面是学习知识,更重要的是要开拓人脉,为未来继承家业做好准备。易浩迪能与徐雅玟做同桌,于两个家族而言都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因此,易浩迪对包括在徐雅玟内的同学们都很热情也很讲义气,哪里像对哥哥那样随心所欲任意妄为。
 
下课以后,徐雅玟用钢笔戳了戳易浩迪的胳膊,促狭地问:“你怎么一大早就拉这个脸啊?谁惹你生气了?”
 
易浩迪皱着眉头,简短地答道:“我哥。”
 
“你哥?”徐雅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语气特别夸张,“不是吧!你哥不是那种留长发穿裙子的传统Omega吗?他怎么敢惹你啊?”
 
易浩迪眯了眯眼睛,怀疑地看着徐雅玟:“你怎么知道他留长发穿裙子?你见过他?什么时候?在哪里见的?”
 
徐雅玟笑道:“我没见过他但我听说过他呀,这年头可没有这么乖巧听话的Omega了。现在人人都要独立要人权,有些贵族家的Omega男孩把长头发全都剪了,还积极地参加网上搞联名活动呢。”
 
易浩迪冷嗤一声:“不知廉耻。”
 
徐雅玟用肩膀撞了撞易浩迪,挤眉弄眼地问:“你哥哥是不是长得特别美性格特别温柔啊?”
 
易浩迪恶狠狠地说:“关你什么事?他是我家的Omega!”
 
徐雅玟大喇喇地搭着椅背,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那又怎样?他早晚都是要嫁人的,那时他就不是你家的人而是他丈夫家的人了。”
 
易浩迪更加烦躁了,随口答道:“那还早着呢。”
 
徐雅玟没心没肺地说:“不早了不早了,你哥哥都十七岁了,我听说他要参加今年的社交季呢。”
 
易浩迪很不爽地说:“这也是听说那也是听说,你到底从哪里听来这么多事情?”
 
徐雅玟道:“是我哥哥们在家里说的呀。唉,我要是能大两岁就好了,这样我也能去舞会跳舞了。”
 
易浩迪下意识地反驳:“我从没有听家里提起过社交季的事情,我想我爸爸不会去那种场合的。”
 
言谈之中,alpha好斗争强的基因被点燃了。徐雅玟开始跟易浩迪抬杠:“你爸爸去参加舞会你也不会知道啊,难道他去哪里还得向你汇报吗?我们还没到跳舞的年纪,大人们怕我们分心,自然不会跟我们说舞会的事情。”
 
易浩迪攥紧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就算易维清去参加舞会又能怎么样?有哪个笨蛋能看上他?”
 
徐雅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哥哥早就名声在外了。大家都知道易家有一个特别漂亮的Omega,从小当宝贝养在家里外人根本见不着。我哥哥们说今年社交季一定要去看看易家的Omega究竟长什么样子。啧,你哥哥今年会跳舞跳到脚酸吧?我也好想跟他跳舞啊。”
 
易浩迪一把揪住徐雅玟的衣领,面孔涨红了:“易维清是我家的Omega!”
 
徐雅玟嗤笑一声,懒懒地倚在椅子里:“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哥哥们聊你哥哥的时候被我的父亲听到了。父亲叫哥哥们马上闭嘴不许再肖想你哥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易浩迪瞳孔缩了缩,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徐雅玟凑到易浩迪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爸爸说,王室的人对易维清很感兴趣。”
 
易浩迪的手松开了。
 
他难以置信地追问:“你是说……王子殿下对易维清感兴趣?是哪个王子?大王子还是二王子?”
 
帝国的女王陛下登基已经二十年。女王只有一个alpha儿子,一出生就被册封为大王子,即帝国王位的第一继承人。女王的亲弟弟亲王殿下的长子被册封为二王子,也就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
 
不过,自从百年前的革命以来帝国就实行着君主立宪制。真正掌管国家实权的是军部,王室只是国家的象征,女王的权力受到法律严格的限制。拥有头衔的皇室成员成年后可以在议会中领个闲职但不能担任要务。他们的人生轨道便是继承家族的庄园和土地然后安安逸逸地过一辈子。
 
徐雅玟整了整衣领,慢悠悠地说:“当然不是大王子殿下。那个病秧子养病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娶老婆?是二王子殿下的人在打听你哥哥的事情。你也知道的,王室的人最喜欢你哥哥这种名声干净出身清白的‘大小姐’。”
 
易浩迪语气古怪地说:“王室这一百年来已经被军部彻底架空,除了头衔他们还剩下什么?等到亲王驾崩,二王子能继承到的财产或许都没有我多吧。”
 
徐雅玟反问他:“头衔不就是一切吗?你再有钱也只是个老百姓而已,遇到了王子你还不是得乖乖下跪连他的脸都不能抬头看一眼吗?你父亲费尽心思培养出一个完美的Omega不就是想攀上金枝玉叶吗?”
 
易浩迪不说话了。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年轻英俊的脸庞被无法抑制的妒火烧得冲动而扭曲。
 
徐雅玟也没料到易浩迪会如此反感哥哥的婚事,连忙安慰他:“若是二王子殿下真的跟易维清求婚,你的哥哥就是王妃了,易家就能轻松跻身贵族行列,帝都再也没有人敢说你们是暴发户了,这样不是很好吗?等到你继承了爵位,可要好好感谢你哥哥的献身哦。”
 
易浩迪握紧了拳头,失神地摇头:“不是的,他不是我哥哥……”
 
“呵。”徐雅玟嗤笑一声,随意地翻开课本不去管他的傻话了。
 
易浩迪脆弱地趴在课桌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胳膊。
 
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当你在你的天国里看见我苦苦挣扎的可笑姿态,你是不是也会如此嗤笑我?
 
神明啊,如果你能够指示我如何斩断兄弟之间无法斩断的血缘,我愿意奉献出我的一切终身做你虔诚的羔羊。
 
可惜,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如果你从未用那忧愁而清澈的瞳仁注视着我,或许我还有机会逃离你致命而危险的吸引力。
 
可是当我睁开眼看到你的那一刻,一切都无法回头。
 
亲中之亲,血中之血。
 
唯独这一点,我付出一切都无法改变……
 
第3章:Act3.Prince
 
如果问你,被称为“王子殿下”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你的脑海中会浮现什么样的形象呢?
 
你想象中的王子殿下会有什么颜色的头发和眼睛?他会穿什么样的衣服?他的性格是什么样的?他说话的语气、走动的姿势、待人接物的方式又是什么样的呢?
 
易维清还记得,小时候,他给弟弟念过无数本童话书。
 
那些书里有五花八门、各具特色的公主殿下:有的公主辫子长得可以当绳梯,王子能够攀着长辫爬上高高的尖塔;有的公主被纺锤刺破手指从此陷入漫长的沉睡,只有王子的吻才能唤醒她;有的公主有白雪一样透明的肌肤;有的公主有水晶做的鞋子和南瓜做的马车。
 
那么,童话里的王子是什么样的呢?
 
说实话,易维清觉得书里的王子们长得都差不多。
 
他们一般是金发碧眼、英俊正直的美男子,平日住在金碧辉煌的王宫里,出门就骑着神气十足的白色骏马。他们的眼神总是深邃又迷人的,他们的吻总是温柔而甜蜜的,他们的拥抱……唉,这些老套的人物描写易维清早就看腻了。
 
现实生活中的王子殿下可不是童话书里说的那样,哪怕是深居幽宅中的易维清也不会天真到将文学与现实等同。
 
帝国每一个具有基本常识的人都知道,军部采取了所有必要措施来压制王族,王室的生活受到了严格的管控和监视。每一个出入王宫的人员及其缘由都要详细地记录在案,以防止激进保王党死灰复燃。在全方位的严密提防之下,女王陛下几乎不在大众媒体中抛头露面。只有到了圣诞节或是国庆典礼,女王陛下才会在王宫的办公室里发表一段简短而典雅的电视讲话。
 
至于女王之外的王族们么,他们的行踪对普通人而言就更加神秘了。
 
人们大概了解当今王室有几位成员,分别有什么头衔。比如,女王的弟弟是亲王,亲王的儿子是二王子。既然有二王子,那么肯定有大王子。大王子是女王的亲生儿子,但他身体孱弱缠绵病榻,所以很多人认为最后继承王位的应该是身体健康的二王子……
 
不过,那又能怎样呢?
 
说实话,大家并不在乎那顶华丽璀璨的沉重冠冕下究竟放的是谁的脑袋。真正在治理国家的人不是王族,而是帝都军部里那些严肃而硬朗的军官。
 
有时候,易维清觉得,帝国的王族是困在精致牢笼中的金丝雀。
 
他们只要静静地在牢笼中梳理美丽的羽毛就可以了,若是想要张开小小的翅膀去探索外面的世界,就会立即被涂着剧毒的栅栏伤得蚀骨灼心。
 
想到这里,易维清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
 
黑色轿车正载着易维清驶入一座陌生的庄园。碧绿而茂密的夏树郁郁葱葱,枝叶间倾泻出几丝金色日光映照在透明的玻璃窗上,也映照在他精心打扮过的美丽侧脸上。
 
易维清自己不也是被困在牢笼中的雀鸟么?
 
“维清,怎么了?”
 
坐在一旁的易明德注意到了儿子短暂的出神。
 
“没什么,父亲。”
 
易维清立即乖乖坐好,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戴着丝绸手套的双手。
 
易明德伸出手,小心地扶正了易维清头上的发饰。
 
那是一顶纤细优雅的纯银发冠。除了眉心处垂下的一颗水滴形钻石以外没有多余的装饰。不过,这一颗形状优美雕刻精致的钻石足以说明主人不菲的身价。
 
易明德细心地把易维清的几缕碎发都捋进发冠之中。父亲亲昵的动使易维清作感到不很自在,他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挡在空荡荡的胸前。
 
除了钻石发冠以外,珠宝店的人还送来了配套的项链、戒指、手镯种种精致饰品以供挑选。丽珍小姐只取了一对臂环,其余的饰物都退回去了。她说易维清是第一次出入社交场合,简简单单地打扮就足够了,再多一分都会显得浮夸。丽珍小姐是出身贵族的名门闺秀,大家都很信任她的品味。易维清听话地戴上发冠和臂环就出门了。
 
他丝毫不担心自己会在伯爵夫人的舞会上显得寒酸。易家在帝都的上流社会本来就是“暴发户”的代称,他又何必穿金戴银招摇过市来加深人们的偏见呢?
 
易明德帮易维清整理好发型,右手往下轻轻拍了拍易维清的后腰,示意他把单薄的脊背挺得更直一些。
 
易维清听话地绷直了腰身。他的臀部只坐到车座的三分之一,修长的双腿规规矩矩地摆在一起,膝盖微微倾向父亲那一边以示礼貌。
 
易明德沉默不语,只有平缓的呼吸证明他的存在。
 
易维清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久久地停驻。
 
如此深邃,如此沉重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生者的面容来寻找某个冥界的亡灵。
 
您想要从我身上找到谁呢,父亲?
 
是母亲吗?
 
亦或是那个女人?
 
易维清蓦地转过头,装作被车窗外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
 
透过车窗的倒影,他看到父亲收回了令人不安的视线。
 
易维清松了口气,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的景色。
 
他确实对易氏庄园之外的广大世界感到十分好奇。今天的舞会是伯爵夫人举办的,伯爵府的花园是可以印在风景明信片上的美景。易维清平时很少出门,更别提跟随父亲来拜访这座闻名在外的伯爵府了。没想到自己成年后的社交季第一次亮相竟然能在伯爵府。伯爵府的舞会只会邀请那些贵族少爷和小姐们,也不知父亲是怎么得到邀请函的。
 
易维清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倒影确保万无一失。
 
他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了松散而简约的发髻,钻石冠冕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他穿了件抹胸式长纱裙,款式有点像历史书中古希腊女祭司穿的长袍。没有长发、衣物或是饰品的装点,易维清纤细的脖颈、圆润的肩膀和白皙的胸背都暴露在空气之中。
 
这样穿着会不会太过暴露呢?
 
易维清有些不安地将手放在胸前。
 
不会。丽珍小姐都说没问题了。
 
易维清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弟弟充满恶意的话语又回荡在耳边。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像爱穿女人衣服的变态?
 
易维清想起了被关在房间里的易浩迪,不禁长叹一声。
 
现在是暑假期间,易浩迪天天在外面和朋友们玩,通常玩到半夜才会回家,唯独今天没有出门。也不知易浩迪从哪儿知道了易明德要带易维清去伯爵府参加舞会的消息,这孩子居然也换上了礼服,严肃又认真地对父亲说他也要去舞会跳舞。
 
结果当然是被父亲拒绝了。
 
没有到达规定年龄的孩子不能参加社交季的活动,这是众所周知的上流社会惯例。人们必须遵守社会的规则,否则会被其他人耻笑的。
 
遭到拒绝的易浩迪开始撒泼耍赖,还揪住易维清的胳膊试图撕毁他飘逸的白色纱裙。
 
易维清只想息事宁人赶紧躲开,可他不习惯穿这双新制的高跟鞋,一不小心就摔倒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易浩迪顺势骑在易维清的腰上恶狠狠地摁住了他的肩膀。他正盘算着是先扯掉哥哥头上那碍眼的发冠还是先撕掉他的新裙子时,易明德走过来甩了易浩迪一个响亮的巴掌。
 
啪。
 
易浩迪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神色冷淡的父亲。
 
易维清心疼地叫了一声,双手撑地想要坐起来看弟弟的脸。
 
易浩迪被父亲打得眼冒金星双耳都是喧闹的嗡嗡声,但他感到哥哥挣扎着要站起来,他不愿意叫哥哥看自己狼狈的样子,连忙站起身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浩迪——”
 
易维清又喊了一声,正要追过去却被父亲拦住了。
 
易明德揽住易维清的肩膀,平静地说:“不要去管他,叫他一个人待着。”
 
最疼爱的弟弟被甩了巴掌,罪魁祸首居然还不允许自己去关心弟弟。易维清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毫不畏惧地仰视着父亲:“你怎么能打浩迪?他年纪还小调皮捣蛋不是很正常的吗?”
 
易明德没想到向来柔顺驯服的大儿子会为了二儿子顶撞长辈,年迈的管家连忙劝说:“大少爷您先跟着老爷上车吧,二少爷就让我们去——”
 
易维清直接推开父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因为情绪激动,脸颊浮起了两抹微醺般的嫣红:“你在说什么呢?浩迪是我的兄弟啊,我怎么可能不去管他?”
 
管家还要说什么,易明德率先服软表示退让:“你想去看就去看,抓紧时间,不要迟到。”
 
易维清踢跳高跟鞋掉头就跑。
 
“老爷?”
 
“没事,让他去。”
 
易明德矮身拾起了那对被主人胡乱丢在地上的缎面高跟鞋,抽出手帕细致地擦拭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大少爷走了以后,你们把二少爷的房门锁了,不许他出来捣乱。”
 
“是。”管家恭敬地答道。
 
易家的轿车开进了秀美的林荫道,巴洛克风格的华丽别墅映入眼帘,那就是伯爵夫人引以为豪的美丽宅邸。
 
易维清不安地捏着纤细的手指,终于禁不住心理压力的折磨,转过身轻声细语地对易明德说:“爸爸,对不起。在家里的时候,我不该对您大声说话的。”末了,又加了一句:“但您也不该打浩迪。他非常伤心,我去敲门他都不让我进去。”
 
事实上,易浩迪的情绪比易维清复述的要激烈百倍。易维清跑到易浩迪的房间门口时,易浩迪紧紧地关着门还冲门外大吼大叫,大意就是:“你和爸爸去舞会玩吧,我才不要去那种虚伪做作的场合呢。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一个变态就算打扮得花枝招展也还是变态,你这副样子真令我恶心!”
 
易维清实在不知道自己这副素雅的穿着怎么就“花枝招展”了?但时间实在来不及了,司机在一旁不停地催促。易维清只能嘱咐管家好好照顾易浩迪,自己提起裙摆匆匆地离开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易浩迪房间里传来摔砸家具的重响。
 
对于社交季的第一次亮相,易维清本来是非常期待的。静水无澜的生活终于愿意向他敞开新的世界了,可是有浩迪闹了这么一出,易维清的心情再也轻快不起来了。
 
轿车平滑地驶在林荫道中,易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是出门的时候父亲亲手为他穿上的。
 
易维清十分埋怨易明德对于易浩迪的苛刻,他不会原谅父亲如此轻率地对待弟弟。可是,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易维清都冲撞了他理应百般顺服的长辈。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此刻化为了一块沉重的巨石,一时不停地在他心头施加着道德的谴责。
 
在罪恶感的作用下,易维清道歉了,向这个打了弟弟的男人道歉。
 
“对不起,爸爸,请您原谅我。”
 
易明德没有答话,易维清只好重复了一遍。
 
易明德这才微微颔首,易维清用百般祈求的目光看着他,放软声音央道:“爸爸,要不我们现在掉头回去接浩迪……”
 
易明德看着大儿子黑漆漆的眼眸,少年眼波盈盈宛若高山的湖泊。
 
简直就像是……像那个女人在透过这双眼窥探他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
 
易明德果断地拒绝:“不行。他今晚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哪里都不许去。”
 
易维清失望地低下了头。
 
时值盛夏,车里的冷气打得有些凉。易维清无意识地抱住了自己泛起小疙瘩的胳膊,指尖不住摩挲着套在上臂的光滑的银臂环。
 
“冷了吗?”
 
易明德今天分外地关心感情疏远的大儿子。
 
易维清摇了摇头。易明德摇下自己那边的车窗放进一些户外的暖风,又命令前座的侍从:“披肩在哪里?记得给大少爷带上。”
 
“披肩、手包和备用的舞鞋都带着了。”侍从殷勤地答道。
 
易明德点了点头,易维清小声地说:“不用这么麻烦的。”
 
易明德没有说话,前座的侍卫替老爷回答:“大少爷,这是您第一次参加社交季舞会,必须做足充足的准备。您知道,伯爵夫人的舞会向来只会邀请贵族子弟,多亏有大少爷您的姨妈帮忙,我们才得到了邀请函。”
 
“原来是这样啊。”
 
易明德从不会解释这些事,易维清这才知道他能在伯爵夫人的舞会亮相是沈心荟从中周旋的结果。
 
大约是在沈心茹过世一年后,沈心荟也出嫁了。她嫁给了一位侯爵,夫妻感情比姐姐姐夫要好得多。听说沈老爷,也就是易维清的外祖父,今年也在女王的册封名单之列。这位地方巨富终于得偿所愿成为贵族了。沈家两个女儿一个嫁与帝都易氏,一个嫁与尊贵侯爵,富贵双全的两门良缘本该惹得人人羡慕眼红,只是……
 
唉,不说也罢。
 
司机放慢车速,易家的轿车艰难地在车流往来的林荫道穿行。伯爵夫人的别墅门口有一片广阔齐整的美丽草坪,沿着草坪的林荫道上已经停满了接送各家公子小姐的车辆,名车云集宛如世界级别的奢侈车展。
 
贵族们是最心高气傲的人,再加上富有而无头衔的易氏长久地被或是嫉妒或是不屑的人讥讽为“暴发户”,眼下没有一辆车愿意为易家的车腾路。
 
缓慢地前行几百米后,林荫道一分为二变成了两条小路,轿车实在是挤不进去了。
 
司机把车停在了最外边,侍从跳下车绕到后车座殷勤地为易明德开门。
 
易明德的神色有些不悦,易维清小声地说:“爸爸没事的,我们就走着去吧。”
 
易明德道:“你的鞋子……”
 
易维清笑了笑,说:“不碍事的。”
 
其实他是在逞强。这双新制的鞋子鞋跟比他平日穿得要高,走起路来得半踮着脚十分不习惯。但他从小到大已经顺从惯了,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不喜欢主动惹事。
 
见大儿子说没问题,易明德也只能妥协。
 
侍从打开车门,易明德下了车,转身亲自去扶易维清。
 
易维清扶着父亲有力的臂膀小心翼翼地踩在地上,万分谨慎地提着裙摆迈开步子。
 
坐在车上感觉不到距离的远近,下了车子才发现伯爵夫人的草坪面积真的很宽阔。易家停车的位置离别墅门口太远了,不知要走多久才能走到。
 
侍卫小心地催促:“老爷,快点走吧,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易明德伸出右边胳膊,易维清勾住父亲的臂弯,尝试性地迈开比平时更大的步子。易明德耐心地配合着大儿子的步伐,父子两人正慢吞吞地顺着林荫道往前走时,后方忽然传来了车马喧哗的声音。
 
又有人来了。
 
易维清咬紧嘴唇努力地挺直发颤的膝盖,加快脚步往路边走去好给后来的人让出车道。
 
易明德却停住了脚步,目光久久地投向后方。
 
是父亲认识的人吗?易维清只好驻足停步,略感疑惑地向后望去。
 
那一回首,易维清也跟父亲一样楞在原地。
 
此时此刻,正朝父子二人迎面驶来的不是什么加长豪车或潇洒的跑车,竟然是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华丽金马车!
 
这辆无比惹眼的马车一定有着一个身份高贵的主人。因为易维清看到,金马车仿佛一缕清风吹过池塘般顺畅地驶来,停放在道路两边的车辆如潮水般缓缓分开,马车就这样畅通无阻地来到易家父子面前。
 
“爸爸,这是……”
 
易维清傻傻地看着这辆仿佛是从童话书里跳出来的梦幻马车停在自己面前。
 
易明德在商海浮沉多年心思深沉反应迅速,立即拉着易维清朝马车行了个礼。易维清赶紧跟着父亲一起行礼。丽珍小姐教过他的标准宫廷礼,从小到大他在家里已经练过无数遍了。
 
车夫勒住了温驯的马匹,易维清听到马车上传来语调轻快的青年声音:
 
“晚上好,你们也是要参加舞会的吗?”
 
“正是如此,二王子殿下。”易明德谨慎地猜测着马车主人的身份。
 
马车上的青年的笑声无比爽朗:“哈哈,太巧了,我也正要往那里去呢。”
 
真的是王子殿下。
 
易维清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
 
他早知道二王子殿下会参加今夜的舞会,但他没有想到自己还未进场就在路上遇到了王子殿下,这跟易维清想象中王子殿下潇洒地站在高台上,他跟所有人一样在舞池里恭敬地行礼的情景完全不同。
 
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同。
 
至少现在王子还是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车上,而他跟父亲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能抬头。
 
在得到王族的同意之前,平民不能抬头窥视金枝玉叶的高贵容颜,这也是一条人人必须遵守的社会惯例。
 
“你们是哪家的?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们啊。”
 
二王子殿下的声音悦耳又动听,像是丽珍小姐心情好时会弹奏的美妙竖琴乐曲。
 
易明德如实报上家门,又拉过易维清介绍:“……这就是犬子维清。维清,快跟王子打招呼。”
 
时间仓促,易维清根本来不及构思什么机灵俏皮的开场白,开口时他的嗓音还有些颤抖:
 
“殿下,我是……”
 
“啊,我看到别墅的灯亮起来了,你们还是上来说话吧,免得错过了舞会的入场。”
 
易维清未说出口的话被王子殿下打断了,仿佛千辛万苦点燃的一根湿火柴被不小心的喷嚏吹熄了。
 
“谢谢您,维清,来。”
 
车夫跳下马车打开车门,易氏父子先后登上马车。
 
骏马再度迈开碎步,金色的车轮快活地滚向别墅,王子殿下倚着车窗哼起了异国的小调,
 
“殿下,实在是太感谢您的帮助了。”
 
坐在绣着王室族徽的马车里,易明德礼貌地向王子殿下道谢。
 
尽管二王子殿下才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但他的头衔和血统是再多金钱都换不来的无价之宝。
 
“哦,易先生你太客气了。”
 
王子殿下继续哼起了那不知名的曲调,听起来心情十分愉快。
 
易维清不敢抬头看王子殿下,但他能感到王子如有实质的目光正在他身上逡巡。他知道自己应该该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可是,他脑海空空什么话也想不到。
 
这些天来,不管是家庭教师还是管家下人,大家都在隐晦地暗示易维清——王室的人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
 
这太令人害羞了……易维清努力挺直僵直的脊背,放任王子殿下打量自己。
 
易维清从没有这样被人不加掩饰地大胆注视过,碍于礼节他不能望回王子,只能像平时那样保持沉默。
 
沉默是不会出错的稳妥方法,也是易维清最习惯的处事法则。易维清打定主意不再出声。他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雪白飘逸的轻纱裙摆散铺在红丝绒装饰的马车座椅上,清逸灵动的轻薄纱衣与穷奢极欲的豪华马车显得不太相称。
 
看来王子是一个性格张扬的年轻人,易维清有些后悔,也许不该听丽珍小姐的话,要是打扮得花哨些就好了。
 
“对了!”
 
愉快的异国曲调忽然停住了,王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热情地招呼易维清,“对了,你刚刚不是正要自我介绍?继续说嘛。”
 
骤然被点名的易维清吓了一跳,就像逃出生天的小动物刚刚放松警惕,一转头又对上了猎人黑洞洞的枪口。
 
“是、是的。”
 
易维清努力使自己的音调变得平缓,“殿下,我是……”
 
然而,王子殿下又任性地下达着新的命令:“你抬起头,看着我说嘛。”
 
不知王子殿下是不是故意的,易维清鼓足勇气的自我介绍又被打断了。
 
易维清抿紧了淡色的嘴唇,指甲用力地扣进掌心。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贵族小姐们明明不用干活却要戴手套。此时若是没有手套遮掩的话,王子殿下就会注意到他用力到泛白的指关节了吧。
 
王子殿下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易维清的紧张心情,还饶有兴趣地等着他继续说话。
 
易明德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易维清的膝盖。
 
父亲的陪伴给了易维清一丝勇气。是啊,父亲还在他的身边呢。他必须要争气,不能给父亲丢脸。
 
要顺服,要听从,要乖巧。
 
要努力取悦长辈们希望他取悦的对象,要用自己的婚姻为弟弟的未来铺路,要为家族做出自己的贡献。
 
不能任性地起身离开,不能随心所欲地发脾气……不能……不能……
 
不能像那个女人一样逾矩妄为。
 
易维清缓缓地抬起头。
 
他注视着王子殿下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易维清,感谢殿下您今天出手帮助,维清感激不尽。”
 
“呵,真是无聊啊。”嘴上说着无聊,王子殿下的神情一点都不无聊。
 
他单手撑着脸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面前这一位久居深院名声在外的Omega少爷,易维清也在小心地窥视王子殿下的真容。
 
易维清早知道亲王的王妃是异国的公主,但他没想到二王子的容貌会如此鲜明张扬地表现出外国血统。
 
二王子殿下此时以一个慵懒放肆的姿势随意地倚靠在座椅中,他生着一头淡金色的卷发,随意地扎成小辫子垂在肩上。他高鼻深目俊美无双,浑身散发着一种介于青年与男人之间的极致美感,简直就是从童话书的插图里走出来的白马王子。
 
最让易维清惊讶的是王子殿下那对漂亮的眼珠,蔚蓝得好似晴空万里下的加勒比海,几乎要让人溺毙其中。
 
王子的美貌实在令人惊艳,易维清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颊浮起朝霞般的红晕。这不是恋情萌动的先兆,而是自作多情带来的难以言说的羞耻。在光彩照人的王子殿下面前,易维清感到自惭形秽。
 
他甚至想要埋怨身边的父亲。难道易明德没有意识到自家大儿子是多么平淡无奇吗?他怎么能把这样渺小的易维清带上王子殿下的马车呢?
 
颊边的嫣红色慢慢扩大,把易维清的耳垂和脖颈都染红了。
 
他知道王子殿下一定察觉到他的羞态了,笼罩在心头的灰暗情绪又加深了几分。
 
如此俊美高贵的王子,他想要追求什么样的淑女会不得手呢?而我,一个连血亲兄弟都无比嫌恶的无聊Omega,居然妄想得到王室的垂爱?
 
“维清,你在想什么?”
 
“嗯?”
 
易维清惊讶地发现王子殿下在跟他说话。
 
“维清,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王子殿下勾唇一笑,忽而身体前倾逼近易维清,“我叫瞿寰辰,你叫我寰辰或是寰辰哥哥都可以,别一口一个‘殿下’地叫了,听着很累。”
 
瞿寰辰凑得太近了,易维清慌忙地移开无礼的目光。
 
这位俊美的王子看起来人畜无害,可是骤然逼近的时候却让易维清感到了不容忽视的压迫力。
 
易明德察觉到儿子的不自在,适时地转移话题:“殿下,您为什么要坐马车出行呢?是王宫的轿车出了什么故障吗?”
 
听父亲的语气像是想借机向王室示好。但凡瞿寰辰说出王宫配车的一个字不好,估计易明德会大手一挥当场送他一辆名车。
 
“宫里的车没有任何问题呀。”
 
瞿寰辰面带微笑又重新靠回车椅中,修长的胳膊大喇喇地搭在椅背上。
 
易明德摸不清这位玩世不恭的二王子殿下的脾气,谨慎地问:“那您为什么……?”
 
瞿寰辰爽朗一笑,灿烂的笑容配上纯正的金发宛若海滨阳光般快活:
 
“因为我是王子嘛,王子出门就是要坐马车的呀!”
 
易明德没想到王子殿下会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旁边的易维清干脆笑出声来。马车里回响着易维清轻盈的笑声,易明德轻轻拍了拍易维清的腿侧,易维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捂住嘴压抑上扬的嘴角。
 
瞿寰辰微微一笑,湛蓝的眼珠很感兴趣地注视着易维清。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王子不就应该坐马车吗?”
 
易维清看了一眼父亲,易明德也搞不清瞿寰辰有没有生气。于是,易维清轻声细语地说:“我一直以为王子出门是骑白马的。”
 
“哦?”
 
瞿寰辰的兴致更高了,蓝湛湛的漂亮眼珠清澈而活泼,“王子应该骑白马?你从哪里看来的?”
 
易维清动了动唇,没能把“我是从童话书里看来的”说出口。
 
这么幼稚的话怎么能说给真正的王子殿下听呢?
 
“殿下,别墅到了。”
 
马车及时地停住,易维清松了口气,跟着父亲再度向二王子殿下道谢,接着走下马车。
 
华丽的别墅中,伯爵夫人的舞会已经开始了。按照礼节,易维清跟着父亲一起入场。
 
“易明德先生、易维清先生到——”
 
留着小胡子的礼官用手杖敲响地面,接着用拖长的语调报出宾客的姓名。侍者推开装饰华丽的高大门扉,一个衣香鬓影、纸醉金迷的崭新世界展现在易维清面前。
 
那是一个如梦似幻的迷离世界。别墅的内部如同外表一般华美精致,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璀璨迷眼的水晶吊灯,落地玻璃窗有两层楼那么高,可以看见花园的婆娑树影,雪白的墙壁上装点着金色枝形灯架,明亮的灯光彻夜照亮着舞会,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身着燕尾服的音乐家们演奏着悦耳的小提琴,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红酒的暧昧香气,易维清挽着父亲的胳膊走入宴会厅,沿着大理石台阶缓步而下。
 
舞池中,盛装打扮的贵族少爷和小姐们纷纷仰头注视易氏父子的入场。
 
易维清垂着睫毛,乖巧和顺地跟随在父亲的身边。缎面高跟鞋一步、一步踩着台阶,纯白的裙摆扫过大红色地毯。发冠上的水滴钻石随着脚步滴溜溜地转动,仿佛是要与宴会厅中悬挂的水晶吊灯相呼应,这颗价值不菲的钻石折射出了耀眼的七彩光芒。玲珑眩目的钻石光影正正好好地映在易维清光洁的额头,愈发衬得他头发乌黑、皮肤白皙。
 
好奇、新异、窥探种种眼神化作一盏强力探照灯对准了身量纤细体态优美的易维清。他清丽脱俗的面孔好似林中的精灵,而最让人心动的就是那双略带忧愁的漆黑瞳仁。当他楚楚可怜欲语还休地望着你时,哪怕他想要你的一切,你都会心甘情愿地奉献吧。
 
这就是易家常年圈养在深宅中的美丽Omega,细心呵护的一株名花终于迎来绽放的季节。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有惊艳万分的吸气,也有别有深意的轻笑。
 
易维清跟随父亲进入舞池,始终安分守己地垂着眼眸不去打量周围的人。礼官敲响手杖报出了下一位来宾的姓名,可惜没有人关注了。众人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跟随着初入社交场合的易氏名姝。
 
看,他从侍者的托盘中取了一杯红酒,原来他也喜欢饮酒;他的父亲正在与人寒暄,他就乖乖地站在父亲身后默默听着,果然如同传言般乖巧驯服;哦,他又把酒杯放回去了。呵,伯爵府的红酒太香醇了,这位纤细的Omega恐怕无法承受了呢……
 
直到另一位重量级嘉宾到来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那些探究的视线才转向其他方向。
 
“二王子殿下、瞿寰辰到——”
 
瞿寰辰单手插着裤兜,站在高台上潇洒地向众人挥手致意。
 
人们纷纷行礼,易维清暗自松了口气。
 
他实在不清楚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如果真的像易浩迪说的那样,连贵族家的Omega男孩都剪短了头发,那么他今天可就出大洋相了。还好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耻笑他的装扮,而且……易维清环视一周,辨认出一些同样做女装打扮的清秀男孩。
 
看来弟弟的话也不是全对的。
 
易维清心中升起一股怜惜之情。
 
浩迪,小浩迪,这个一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子,作为哥哥他必须好好照顾他,细致地爱护他,为他遮风挡雨,必要的时候付出一切为他的未来开路。在母亲的坟墓前,他早已与母亲约定过了。
 
“维清?”
 
“是的,父亲。”
 
易维清回过神来,原来父亲刚刚结束了与外人的交谈。
 
易明德道:“我刚刚跟礼官商量过了,二王子的下一支舞会跟你一起跳。”
 
易维清望向舞池中央。瞿寰辰正在与一个贵族小姐跳舞,他穿着大红色的熨帖礼服,那位贵族小姐则穿着宝蓝色的华丽宫装。红蓝两个身影随着轻快的音乐旋转、分开、又再度交织,看起来十分悦目合拍。
 
一曲舞毕,瞿寰辰与贵族小姐互相鞠躬行礼。
 
易维清提起裙摆想往那里走,被易明德一把拉住。
 
“等他来邀请你。”
 
易维清已经走出一步,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礼官凑到瞿寰辰身后说了什么,瞿寰辰微微一笑,朝易氏父子款款走来。
 
“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瞿寰辰优雅地伸出右手。
 
“我的荣幸。”易维清将自己的手放入瞿寰辰的手心。
 
于是,瞿寰辰牵着易维清迈入舞池。这次,乐队奏响了一首轻缓的慢节奏乐曲。瞿寰辰跟着节拍踩着小幅度的舞步,修长有力的臂膀将易维清亲密地搂入怀里。十七岁的易维清才到瞿寰辰的肩膀,倚在他的怀里像是一只娇小的猫。
 
易维清观察着王子领口的繁复花纹,心想等弟弟到了参加社交季的年纪,也给他做一套这种款式的衣服吧。
 
瞿寰辰应该是忍受不了沉默的那种人。规规矩矩地跳了一会儿舞,他主动开口询问易维清:“维清,你是Omega男孩吗?”
 
易维清点了点头。
 
瞿寰辰笑道:“如果我冒犯了你还要请你原谅。我一直听说易家有个Omega儿子,可是你太像女孩子了,我还以为是记错了。”
 
易维清小声地说:“我穿着裙子又留着长发,您会认错也是很正常的。”
 
“你脾气真好。”瞿寰辰的笑声灿烂又纯挚,“其实,Omega男孩也不一定非要穿裙子的。”
 
易维清终于仰起脸看瞿寰辰,王子的眼瞳湛蓝如海,仿佛两颗玻璃珠看不出一丝情绪波澜。
 
“我的家庭老师要求我这样打扮,她说这样合乎规矩。”
 
“是吗?真是无聊啊。”
 
易维清迷茫地歪了歪脑袋,瞿寰辰勾起薄唇冲他微微一笑。
 
易维清想,“真是无聊啊”可能是二王子殿下的口头禅。因为这位王子的神情与无聊、乏味这一类词语完全站不上边。他总是愉快而别有深意地笑着,这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不但不“无聊”,反而称得上是“饶有兴致”了。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乐曲结束以后,易维清与王子互相行礼。一个回到了父亲身边,另一个按照礼官的指示走向了下一个舞伴。
 
舞会的后半部分乏善可陈。如果说易维清对舞会的十分期待因为易浩迪而减少到三分,那么剩余的三分也在冗长喧哗的乐曲声中消磨殆尽了。父亲与宾客们周旋去了,易维清独自坐在舞池边的沙发上。除了王子殿下以外没有人再来邀请易维清跳舞。
 
易维清觉得很奇怪,因为他能察觉到四周时不时投来的热络视线,可是没有一个人来主动邀请他,就好像大家都默契地约定不能邀请易家的少爷跳舞一样。上流社会有许多匪夷所思的条条框框,但再怎么样也不会有这么奇怪的规矩吧。最后,易维清只能把自己遭受的冷待归因于易氏家族在上流社会尚未打开局面。从一个阶层跃入另一个阶层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努力改变,连不喜社交场合的易明德都在忙碌地应酬,易维清也只能乖乖地待在舞会中不能添乱。
 
他喝不惯伯爵府的红酒,丽珍小姐又仔细地嘱咐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主动吃食物。无所事事的易维清只能看着陌生的男女欢笑交谈,他们是那样快乐轻松如鱼得水,而自己呢,自己无法融入也并不很想融入那个世界。
 
“真是无聊啊。”
 
忽然想起瞿寰辰上扬的口气和湛蓝的眼珠。易维清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理解王子殿下的心情了。
 
“真是无聊啊。”
 
易浩迪躺在湖泊边的无花果树下,嘴里叼着根随手扯断的草茎。
 
蝉鸣声聒噪而乏味,易浩迪的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白衬衫。但他不想回到开足冷气的大宅,若是看见那个扰乱他心神的人,他心里的火只会烧得更旺。
 
伯爵夫人的舞会已经过去十来天了,哥哥回来以后只说很困想要早点休息。易浩迪本还担心哥哥是不是跳舞跳得太疲累,后来才知道真实情况恰恰相反。易浩迪很高兴哥哥遭到了名利场的冷待,但心里又有一些矛盾古怪的情绪作祟。
 
为什么大家都不邀请哥哥跳舞?难道我的哥哥模样不够美么?
 
易浩迪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无意识地哼着圆舞曲的曲调,心里实在捉摸不透大人的世界。
 
不过这样也好。脱掉礼服和高跟鞋以后,哥哥又变回了那个柔顺驯服的“大小姐”。既没有出去约会或是参加别的舞会,也没有不知好歹的混蛋跑到家里来找他。徐雅玟还口口声声地说哥哥“名声在外”,看来这个混蛋只是在逗同桌玩而已。
 
“浩迪——你在哪里呀?”
 
是易维清在后花园里寻找弟弟。
 
因为社交场里没有人愿意理睬你,你才想起还有我这个弟弟么?
 
烦人的哥哥。
 
易浩迪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浩迪,原来你在这里呀。”
 
易维清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上草坡,“我给你拿了冰镇潘趣酒来,你快喝一杯吧。大中午的外面这么热,你可不要中暑了。”
 
冰镇潘趣酒么,听起来倒是挺诱人的。
 
狡猾的哥哥。
 
易浩迪一骨碌翻身坐起,易维清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草地上,把托盘放在大腿上给弟弟斟酒。冒着寒气的冰块和水果切片碰撞着透明的杯壁,易浩迪接过玻璃杯仰起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易维清笑着看弟弟畅快饮酒的样子,把凌乱的长发勾到耳后,闲适地望向树边的湖泊。
 
夏天的灿烂阳光宛若王子的金发,静美的湖泊波光粼粼,潋滟水光在树影下摇曳。
 
易维清不由得感慨:“浩迪,我们小时候常来这里游泳呢。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总是要我抱,游泳的时候也不分开——”
 
“哎呀你烦不烦啊,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易浩迪有些羞窘。
 
“呵呵,浩迪害羞了呢。”
 
易浩迪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易维清抽出手帕温柔地帮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易浩迪没有推开。
 
在平淡而恬静的日常气氛中,易家兄弟在树影下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易浩迪觉得原本重复单调的蝉鸣变成了轻快的夏季小调儿。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热风吹过无花果树,哥哥抬起下巴闭着眼睛仿佛在享受清风的吹拂。哥哥的睫毛是那样乌黑浓密,风吹乱了他松散的长辫,几丝细发似有若无地撩过秀美的鼻尖,略带暑热红晕的柔嫩脸颊白得分明。
 
“哥哥……”易浩迪喃喃地唤了一声。
 
易维清睁开眼,冲弟弟微微一笑。
 
“大少爷——二少爷——家里有客人来了!快回来吧!”是管家的声音。
 
易维清端着托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奇怪,没听说有人要来啊。”
 
“可能是来拜访父亲的吧。”
 
易浩迪从草坡上爬起来,直接从易维清手里夺过托盘,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你动作太慢了,这么短的路你是想走一辈子吗?”十分嫌弃的语气。
 
“呵,我们兄弟俩的路确实要走一辈子的。”易维清的心情无比柔软,不由得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谁要跟你走一辈子啊……”易浩迪低声地说。
 
易维清跟在弟弟身边,无比关切地说:“浩迪的耳朵都晒红了呢,以后还是不要大中午出来玩了吧?”
 
“笨哥哥……”
 
兄弟俩一前一后地回到屋中,很快有仆人接走了易浩迪手里的托盘。易浩迪看到父亲坐在客厅的主位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金发男子,湛蓝的眼珠子满含笑意地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他易浩迪,陌生的客人是在看——
 
“二王子殿下?”易维清愣了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易浩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和客人都穿着正装,丽珍小姐站在楼梯口观望,几个年迈的仆人正在擦眼泪,众人形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将贵客和易维清包围其中。
 
易浩迪隐约地感到什么大事情即将发生了。
 
易维清有些不安地捻着裙角。他穿着一套白色蕾丝长裙,款式接近于睡裙,十分不适宜接待贵客。
 
瞿寰辰走到易维清面前优雅地一鞠躬。易维清连忙回礼,松散凌乱的发辫垂到了胸前。
 
瞿寰辰笑盈盈地望着易维清,加勒比海般的美丽眼珠清澈而快活。
 
“维清,我和你的父亲商量过了。”
 
“什么?”易维清还没反应过来。
 
忽然间,瞿寰辰在易维清面前单膝跪下,变戏法般地掏出了一只红丝绒小盒子。
 
“殿下……”易维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瞿寰辰打开盒子,一枚璀璨的钻戒静静地躺在红丝绒内盒中。
 
“维清,你愿意嫁给我吗?”
 
易维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子的声音是如此深情而动听,而他吐露的话语更是如童话般梦幻而不真实。
 
易维清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弟弟。易浩迪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仿佛不能接受哥哥被骤然闯入家中的陌生人所求婚的事实。易维清又慌忙地望向父亲,易明德撑着手杖缄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易维清努力压抑惊奇的心情,用颤抖的嗓音答道:“我愿意。”
 
瞿寰辰微微一笑,单膝跪地为易维清套上了戒指。
 
这枚订婚戒指是那样完美贴合,就好像天生为易维清的手指而打造的。
 
易维清愣愣地看着手上的戒指,这时,瞿寰辰站起身,捧起易维清的脸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原来童话故事也有真实的地方——
 
唇分时,易维清痴痴地望着俊美无双的王子殿下,童话成真的体验太过美妙,易维清年轻的灵魂仿佛漂浮在粉红色的云端般轻松而愉快。
 
——原来王子的吻真的是甜的。
 
瞿寰辰爱怜地抚过易维清细嫩的脸颊,用无比甜蜜的嗓音诉说爱语:“维清,你是我的未婚妻了,你是我的公主。”
 
易维清简直要溺毙在王子海水般的眼神中,喃喃道:“可我们才跳过一支舞……”
 
瞿寰辰爽朗一笑,将易维清搂入怀中:“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就婚事已经商量很久了。这是两家家长的期盼,维清,你要努力爱上我,知道吗?”
 
“我会的。”易维清认真地点了点头。
 
“爱上王子”对他而言是一项任务,就跟“你要穿裙子”、“你要留长发”、“你要服从长辈”一样,易维清不必知道为什么,只要听话地遵守就可以了。
 
事实上,“爱上王子”这一项任务并不难。毕竟按照易维清的脾气,要讨厌一个人才是考验,而二王子殿下从长相到家世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未婚夫,易维清不能想到比他更好的姻缘了。
 
简短的求婚仪式之后,瞿寰辰留下来与易氏共进晚餐。他是一个活泼开朗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易明德破例地与他多喝了几杯酒。晚餐的气氛快乐而轻松,可惜易浩迪说他学校里有紧急的事情,没等到晚饭就急匆匆地出门了。易浩迪出门时的脸色很差,易维清猜测学校的事情恐怕很严重。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关心弟弟,一整晚都忙于应付未婚夫的热情示爱和殷勤照拂。
 
时间走得飞快,没多久王子殿下就要回宫了。
 
易维清把瞿寰辰送到门口,分别时,王子殿下又温柔地吻了易维清的嘴唇。易维清问他明天还会不会来,瞿寰辰说那是当然的事情。在他爽朗的笑声中,易维清垂下眼眸,羞涩又娴静地笑了。
 
回到王宫后,瞿寰辰还回忆着未婚妻柔软的双唇和清淡的香气,指尖在形状姣好的薄唇边不断摩挲。
 
“二王子殿下,亲王要见你。”
 
宫人喊住了正要回寝殿的王子殿下。
 
“我马上就来。”
 
听到是父亲在寻找自己,瞿寰辰立即调转脚步,跟着低眉顺眼的宫人来到父亲的寝殿。
 
亲王的寝殿长久地拉着厚重的窗帘,细致地为病人营造舒适的环境。亲王殿下久病不愈,他患的是一种无药可医的遗传病,王族瞿氏的男性后代几乎没有一个人能逃过病魔的诅咒。大王子殿下也深受疾病折磨,二王子却因为母亲的异国血统而幸运地逃过一劫。
 
瞿寰辰来到病床边,低声道:“父王,我回来了。”
 
亲王看了一眼儿子,又因为太过虚弱而很快合上。
 
“求婚成功了吗?”
 
“是的。”
 
“好、太好了……”
 
亲王猛然开始剧烈呛咳,担忧的王妃立即上前轻拍他的背部。瞿寰辰帮着母亲扶起病重的父亲。王妃与王子的眼瞳有如出一辙的湛蓝颜色。
 
亲王在洁白的手帕上咳出了血丝,王妃的红唇微微分开,发出了咿咿呀呀的焦急声音。
 
这位异国的公主嫁到帝国没多久就因为误食受污染的食物被毒哑了嗓子,从此她成了帝国深宫中一只美丽缄默的金发人偶。戒备万分的军部暗地里松了口气。人偶是安全而无害的,人偶不会对外泄漏出任何关于帝国王室的只言片语。
 
“滚开。”亲王烦躁地推开了妻子的手。
 
王妃是一个顺服的Omega女人,没等丈夫重复第二遍,她就听话地后退一步远离病床。
 
瞿寰辰揽住了母亲娇小的肩膀。
 
病床上的亲王气若游丝地嘱咐:“我和易先生都商量好了,你的未婚妻将会带来一笔你想象不到的豪华嫁妆。有了这个亲家,王宫入不敷出的账面就好看多了。海岛的那座城堡,今年终于能修缮一新……还有你母亲的娘家……啊,易先生对他的孩子真是无比疼爱。”
 
瞿寰辰冷嗤一声:“疼爱?这个暴发户只是想花钱买一个王室头衔罢了。”
 
亲王睁开眼睛,浑浊的黑瞳幽深昏暗:“你的意思是,我为了钱把亲儿子卖给易家了么?”
 
“我怎么敢那么想呢,父王?”
 
瞿寰辰高傲地抬起下巴,美丽的金色卷发凌乱不羁。
 
“你不懂的……”亲王喃喃地说着什么,思绪混乱不清。
 
“听说女王的身体出现了异样,若是她死的比我还早……哼,早知如此,当年就该让我继承王位。”
 
瞿寰辰似笑非笑地说:“您太让我意外了,父王,我真没想到您还是一个野心家。”
 
亲王道:“我估计女王会提前退位,她得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帮她那个病怏怏的儿子继位,这个贪婪的女人……”
 
瞿寰辰道:“父亲,我得去休息了。明天我还要去易家细心呵护我的未婚妻呢。您不知道他们家的庄园有多大,我想半个帝都都是易家的后花园。”
 
亲王道:“有钱算什么?只要有了权力,财富、地位、女人就会应有尽有……若是失去了权力……”
 
瞿寰辰温言安抚了王妃几句,掀开帷幔悄然无息地离开了父亲的房间。
 
深夜的王宫是如此静谧而幽深,瞿寰辰独自走在回廊中,晚风吹过他秀美的金色发丝。月光如水,树影摇摇。瞿寰辰抬起头,望见夜幕中点点星光。
 
他想起了未婚妻的眼睛。
 
接吻时,这个美丽的少年会闭着眼睛柔顺地仰着脸,鸦羽般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抖。吻毕,他的眼睛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了,好似雾气蔼蔼的高山湖泊。他楚楚可怜地望着你,无声地祈求更多的怜爱。
 
一望见底的单纯少年。顺从、听话、驯服。一切以长辈的命令和家族的利益为重。
 
如果问他被称为“王子殿下”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的脑海中一定会浮现童话书插图般的完美形象吧。
 
瞿寰辰来到露台,随意地倚靠在沁凉的大理石扶手上。花园里历史悠久的天使雕像沾满了晶莹的露水,成片的绣球花宛若落入凡间的紫色云团。
 
等到他嫁入王宫,切身体验了王子殿下真正的生活,他又会怎么想呢?
 
“真是无聊啊。”
 
王子的喃喃自语飘散在夏夜的清风之中。
 
第4章:Act4.Summer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当易维清回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夏天时,他的唇角依旧会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个夏天异常炎热。
 
从初夏到秋天,明媚炽热的阳光每天都不知疲倦地曝晒着广袤的大地。易氏庄园的湖泊好似一块巨大的天然水晶,和缓的草坡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中折射出了千万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绿色。
 
那个夏天也有雨水。
 
狂暴的大雨和轰隆隆的闪雷如意外之客骤然降临大地,浓绿茂盛的枝叶被倾盆大雨冲刷得啪嗒作响。玻璃窗上滑下一层层朦胧的水幕,易维清懒懒地倚在窗台,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城市倦怠的喘息声。
 
其实易维清很想试试在雨天的户外奔跑会是什么感受,但瞿寰辰不喜欢在雨天出门。他说雨天会让衣服冒出怎么烘也烘不干的水汽,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们的婚礼定在秋天,王宫和易家在紧张而有序地筹备。在银杏树的树叶全部变黄的那一天,帝都将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婚礼。
 
除非刮风下雨,瞿寰辰几乎每天都会来易宅。这位王子殿下以主人的姿态占据了易维清生活的全部。像是政府公务员上班一样,王子殿下天天都会来易宅报到。有一次,易维清问他是不是王子不用工作,当时瞿寰辰哈哈大笑,搂着易维清说王子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照顾好未婚妻,闹得易维清十分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王子殷勤的陪伴。
 
瞿寰辰是个热衷于参加各种活动的开朗贵族青年。他喜欢带易维清到处游玩。那个夏天,他们去过帝都每一座博物馆、艺术馆,还有城里那座历史悠久的大剧院。瞿寰辰学识渊博见多识广,无论是中世纪的油画还是先锋的音乐剧,他都能侃侃而谈头头是道。易维清从小在深宅中长大,从不知道自己身边有这样新奇广阔的世界。瞿寰辰就像是一位摇着船桨的领航员,他那只装满星光的小船随着柔波轻轻摇曳,载着易维清驶入一个缤纷梦幻的新世界。
 
那个夏天,易维清与瞿寰辰在帝都留下了无数美好的回忆。唯一的遗憾就是由于王室成员身份特殊,瞿寰辰携未婚妻出现在公开场合都需要提前报备清场。因此,无论这对准新人是参观画展还是观赏歌剧,广阔的场馆中通常只有两个伶仃依靠的身影。
 
易维清很喜欢跟王子殿下四处游玩,但他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宫廷侍卫们如临大敌焦头烂额的模样让易维清感到很不好意思。王子殿下是一个很随和又体贴的未婚夫,得知易维清羞窘的心思后,瞿寰辰便不再整天张罗着出去玩耍,好似一只高贵的波斯猫就那么乖乖地待在室内,与易维清一起在易宅中消磨时光。
 
易宅是一座占地广大历史悠久的庄园。那段时间,领航人和游人的身份彼此颠倒。易维清带领瞿寰辰参观易氏庄园,除了犄角旮旯的偏僻深林和那幽闭已久的楼层之外,两人的足迹走过了易氏庄园的每一寸土地。这也意味着,瞿寰辰去过了易维清童年时和弟弟玩耍过的每一个地方。
 
易浩迪对哥哥的未婚夫放肆侵占属于兄弟俩的私人空间的行为十分不满。
 
易维清还记得那是一个阵雨天。早上阳光明媚,任谁看都会以为今天是一个好天气。谁料中午骤然下起了大暴雨,瞿寰辰和易维清被困在宅子里哪里也去不了了。
 
瞿寰辰不喜欢下雨天。只要碧蓝的天空稍微流露出阴沉的迹象,这位孩子气的王子殿下就会闭门不出。当然,他不会忘记指示宫人给未婚妻传口信。与王子口谕一同来到易宅的还有新鲜采摘的美丽花束和王宫御厨烘焙的糕点,王子希望鲜妍的花卉和甜蜜的点心能够代替他陪伴未婚妻度过愉快的一天。当易维清一睁开眼看到床头摆放着烂漫可爱的绣球花和精致的奶油蛋糕时,他就知道今天要孤独度过了。
 
因此,当天降暴雨把王子殿下困在易宅时,易维清是暗暗高兴的。多好啊,就像是从上帝那里偷来了与王子殿下相处的一天一样。瞿寰辰倚在沙发中唉声叹气地抱怨天气,易维清一边温言安慰他,一边偷偷地开心。他知道自己不该以未婚夫的不悦为乐事,但他忍不住高兴,像是每天只能吃一颗糖的孩子意外领到了第二颗糖,就是这么这么的开心。
 
瞿寰辰敏锐地捕捉到了未婚妻可爱的窃喜表情。言谈之间,他忽然出手一把将易维清扯入怀中。
 
易维清尖叫一声,当即被坏笑的瞿寰辰堵住了嘴。王子用他蜜糖般的甜吻融化了未婚妻的身心。
 
吻毕,易维清清澈的双眼升起了迷离的雾气,而瞿寰辰湛蓝的眸子里皆是促狭的笑意。易维清痴痴地望着金发碧眼的俊美王子,瞿寰辰低沉一笑,缓缓地咬住易维清淡色的柔软唇瓣轻轻地用犬齿磨蹭。
 
易维清不敢挣动,怕未婚夫不小心咬破自己的嘴唇。瞿寰辰吃准脾气乖巧的未婚妻不会反抗,所以也没有怎么用力压制。他用右手摁着未婚妻不盈一握的窄腰,左手大胆地掀开他单薄的夏装衣摆,抚上那光滑细腻的腰背。
 
为了满足未婚夫的喜好,易维清在那个夏天里每天都像平民少女一样穿着轻盈的雪纺衫和短到不能再短的短裙。因此,瞿寰辰很轻易地就得手了。
 
易维清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能感到王子的舌尖不容抗拒地玩弄着自己的唇舌,口舌缠绵相连的地方发出啧啧水声。同时,一只温热的大手在不断摩挲他的脊背令他不住战栗。
 
易维清觉得王子的指尖是魔法师的法杖,他对他施加了动弹不得的咒语。除了乖乖承受王子热情的亲吻和暧昧的爱抚以外,易维清什么也不能什么也不想。
 
瞿寰辰眯着眼,看易维清双目失神无比柔顺地趴在自己怀里,室外的狂风暴雨也吹进了他那加勒比海般湛蓝的眼瞳之中。
 
正当瞿寰辰的左手往下要探入几乎没有任何遮挡能力的短裙时,客厅外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冷嗤。
 
“哼。”
 
这声冷嗤将瞿寰辰拉回现实。
 
瞿寰辰干脆利落地扯下易维清的衣服,严严实实地盖住暴露在外的细嫩腰肢。
 
确保未婚妻的仪表没有疏漏之后,瞿寰辰才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速之客正是深受未婚妻疼爱的亲弟弟。
 
瞿寰辰好笑地埋怨:“好弟弟,以后别再这么吓人了。你要是把我吓坏了,你哥哥以后该怎么办呢?”
 
易浩迪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身为家族的alpha继承人,易浩迪的沉默就像父亲一样具有相当的压迫力。
 
瞿寰辰爽朗一笑,闲适地捋了一把灿烂的金发。趴在他怀里的易维清听到弟弟来了,连忙惊慌失措地爬了起来。
 
竟然被弟弟看到了这副样子,真是太羞耻了……
 
易维清跳下沙发,欲盖弥彰地整理发型和衣物。在易浩迪阴沉不善的眼神中,易维清怯生生地立在沙发前问:“浩迪,你今天没出去玩吗?”
 
易浩迪不答反问:“怎么?嫌我在家打扰你的好事了?”
 
“怎么会呢?”
 
易维清实在是羞窘得不知该如何自处。他怎么能跟瞿寰辰在大厅里做出亲密的行为呢?太不知检点了。
 
罪魁祸首的瞿寰辰则慵懒地倚靠在沙发里,左手托着俊美的脸颊。看易维清手足无措地立在沙发前,瞿寰辰忽然拉住易维清垂在身侧的手送到唇边,在手背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寰辰……别这样……”
 
易维清柔弱地表达了抗议,瞿寰辰无辜地眨了眨漂亮的蓝眼珠,指尖轻轻搔刮着他柔软的掌心。
 
放荡的哥哥。
 
Alpha天生的占有欲一刻不停地折磨着易浩迪,心中那把大火已经烧得漫山遍野。易浩迪咬着牙死死盯着哥哥被别的男人握在掌心的手,忽然间眼睛一闭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弟弟是不是淋到雨了?
 
易维清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看到易浩迪清爽的短发发梢正滴答滴答地落着雨水,轻薄的制服白衬衫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易浩迪的领口敞开了一些,领带的末端则塞在左胸的口袋里,看样子应该是去运动场打篮球或者跑步了,因为骤然下雨才急匆匆地跑回室内。
 
易维清小跑到易浩迪面前抽出手帕替他擦脸,关切地问:“你这孩子回了家也不跟哥哥说一声,哥哥都不知道你在家里。”
 
哥哥忧虑焦急的美丽面容让易浩迪感到心火平息许多,表面上,他还是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好啰嗦啊你,我不回家就是不想你唠叨。”
 
“是么,对不起……”
 
易维清温柔地帮易浩迪擦拭雨水。但易浩迪看到,哥哥秀气的长眉微微蹙起来了,漆黑的眼瞳也水盈盈的。
 
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叫易浩迪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易浩迪烦躁难忍,正要抬手推开哥哥,就听到那个讨厌的混蛋用悦耳的嗓音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待在这里碍弟弟的眼了。维清,我们去你房间坐一会儿吧。”
 
我的房间有什么好玩的?易维清迷茫地眨了眨眼。
 
瞿寰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两人身边。他抽走易维清手里的湿手帕,啪的一声拍在易浩迪的肩上。
 
易维清看到弟弟和未婚夫互不相让地彼此逼视,一个正在拼命压抑怒气,另一个则笑眼盈盈从容不迫。十五岁的易浩迪还是个青葱少年,不过个头早已超过哥哥,快能跟身材英挺的二王子比肩了。
 
瞿寰辰微微一笑,亲密地揽住易维清的肩膀,十分诚恳地说:“你说对么?弟弟。毕竟整个易家以后都是你的,我和你哥哥可得尊重你这个主人的意愿。”
 
易浩迪阴沉地盯着他放在哥哥身上的碍眼的手,恶狠狠地说:“你识相最好!”
 
“浩迪,不要这样跟殿下说话呀。”
 
易维清有些着急。弟弟对他态度不好算不了什么,但若是惹恼了王子……
 
瞿寰辰脾气很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凑到易维清耳边:“维清你也听到了,弟弟不想看到我们,我们还是去你的房间休息一会儿吧,我想那里没有人会打扰我们的,我们可以尽情地做一些想做的事情了,对不对?”
 
“嗯……”瞿寰辰话里话外的暗示意味太重,闹得易维清脸都红了。但他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顺服地回握住瞿寰辰的手。
 
两人一道走上台阶,瞿寰辰笑吟吟地说:“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们……”
 
接下来的暧昧低语,易浩迪全都听不见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跟着那个混蛋走了。他们举止亲密地拾级而上,哥哥的裙摆随着脚步一动一动的,露出形状姣好的双腿。
 
易浩迪感到自己的指尖不断滴下透明的雨水。
 
滴答。
 
哥哥跟那个混蛋回房间了。
 
滴答。
 
他们会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呢?
 
滴答。
 
哥哥。
 
迟钝的哥哥,无聊的哥哥,不知廉耻的哥哥。
 
我一个人的哥哥。
 
滴答。
 
再不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了。
 
哥哥的手帕飘然落至地面,好似一朵离开枝头命不久矣的花。
 
易浩迪慢慢地蹲下,双手抱着脑袋,略显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震颤。
 
“二少爷——”
 
佣人们担忧地围了过来。
 
“滚开啊!”
 
易浩迪闷闷地吼了一声,佣人们作鸟兽散逃开了。他们害怕二少爷,不仅因为二少爷脾气差又长得像老爷,也因为二少爷是未来的家族继承人。
 
雨水和泪水一道儿滑落,易浩迪把脸深深地埋进胳膊里,脆弱得宛如一只虚张声势的负伤幼兽。
 
是啊,整个易家都是我的。可我最想要的东西却不属于我。
 
如果你注定不能属于我,那你为何要诞生在我的身边?为何你要以如此亲密、如此无间的身份陪伴我,又以如此美丽、如此清纯的面容引诱我?
 
告诉我吧,无论你是天使还是恶魔,告诉我如何才能逃离这危险禁忌的深渊。
 
“维清,你弟弟是不是很喜欢你?”
 
“嗯,小时候是的。长大以后就——对了,你想喝红茶么?”
 
“可以啊。”
 
瞿寰辰笑吟吟地看着易维清泡红茶,忽而语出惊人地问:“那你跟弟弟接过吻么?”
 
易维清吓得手抖了抖,茶叶差点洒到地上。
 
“为什么这么问啊?”
 
瞿寰辰似乎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多么可怕,他无辜地眨了眨湛蓝的眼珠:“因为我看他刚刚的表情像是很想很想吻你的样子。”
 
易维清有些哭笑不得:“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呵,我不得不同情可怜的弟弟了。”
 
瞿寰辰缓步走到易维清背后,双手分开撑在橱柜上将易维清困在怀中。
 
“我想我可以理解你的误会。”
 
易维清任凭瞿寰辰把自己抱在怀里,专心地提起水壶为茶壶注入热水。
 
“其实浩迪小时候很亲我的,但是alpha男孩么,你也是知道的,非常爱面子又有自尊心。我想他心里是喜欢我的,只不过不愿意表现出来罢了。所以他常常调皮捣蛋或是说些令人伤心的话,我都不会怪他。”
 
说到弟弟,他本就和顺的语气变得更加柔软温和。
 
“哦……”瞿寰辰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他低头望着怀中未婚妻的侧脸,从后方看,少年漆黑的睫毛长得不像话,秀气的鼻梁也比正面看显得挺翘。
 
“维清,我能抱抱你吗?”
 
“你现在不就抱着我吗?”
 
瞿寰辰贴着易维清的脸颊与他耳鬓厮磨,灿烂的金发与光亮的乌发亲昵地纠缠在一处。易维清感到温热的呼吸扑在耳畔上,他几乎端不起精致的骨瓷茶杯了。
 
“你的后颈变成粉红色了呢,好可爱。”
 
说着,瞿寰辰低下头,舌尖煽情地舔吻着易维清白皙的后颈。
 
那里是Omega腺体所在的位置。
 
易维清浑身一软,彻底缴械投降。
 
瞿寰辰用犬齿轻轻地磨蹭那一处光滑的肌肤,暧昧不清地说:“可以抱抱你吗,维清?我会很温柔的。”
 
易维清整个身子都软软地倚在橱柜上,水壶的壶嘴落下一滴滚烫的水珠,易维清的手腕刚好在壶嘴下,立即被烫红了一小片。
 
易维清被欲火烧得快要全身发热,徒留残存的理智无力地抵抗。
 
“我们还没有正式结婚,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可我们迟早会结婚的呀,早一天晚一天都是一样的。其实提前些对你是有利的。若是你对我不满意,还可以趁早把我退货呀。”
 
“说什么傻话……”
 
“维清你看你都站不住了,还是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说着,瞿寰辰轻轻地含吮易维清柔软的嘴唇,不住缠绵爱抚。
 
易维清本抿紧了嘴唇不想去应答,然而早已沦陷的身心根本无力抵抗王子的痴缠求爱。终于当瞿寰辰再度煽情地舔吻他的唇瓣时,易维清颤颤巍巍地伸出小巧的舌尖。
 
瞿寰辰捕获了未婚妻羞怯的舌尖,右手揽住易维清的后颈,平滑的指尖轻挠那一处敏感的肌肤,不断加深攻势刺激Omega腺体。易维清感觉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灼热的岩浆,滚烫的岩浆急切地奔流想要找到出口,原始的欲望终于压倒了脆弱的理智。
 
易维清轻声细语地说:“寰辰,要不……要不我们去床上吧?”
 
瞿寰辰露出了灿烂的胜利笑容。无需多言,他以公主抱的姿势将易维清抱离地面走向床铺。
 
易维清房间里的床还是母亲怀孕时为他提前置办的,已经陪伴他度过了十七年的光阴。十七年间,易维清从儿童长成了少年,数不清的夜晚都在这张床上酣睡。今天,这张床也将见证易维清第一次性体验。
 
易维清觉得瞿寰辰跟他不一样,王子殿下应当是有过性经历的。因为当易维清羞怯得坐在床上不知所措时,瞿寰辰是那样从容而镇定。他大大方方地褪去了身上的衣物,又把易维清揽入怀中帮他脱衣服。易维清配合瞿寰辰的动作乖巧地抬胳膊抬腿,瞿寰辰就像摆弄洋娃娃一般帮未婚妻脱掉了雪纺衫和里面的小背心。
 
室外的大雨让屋内的空气变得湿润微凉。易维清抱着自己的肩膀,纤细的胳膊挡住了单薄的胸膛,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盖住了大部分雪白脊背。瞿寰辰没有调笑未婚妻的窘迫,他专心地帮易维清松开短裙侧腰的扣子。易维清的上半身形态有些像沙漏,他的腰肢是那样细,瞿寰辰张开手在他背后比划了一下,易维清的腰差不多就是瞿寰辰的中指指尖到大拇指指尖的这段距离。
 
“你太瘦了,看起来有些可怜呢。”
 
因为弟弟总是对他恶语相向,易维清对自己的外貌已经没有什么信心了。现在听王子说自己可怜,易维清嗫嚅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瞿寰辰把易维清抱入怀中,低头亲昵地吻他柔软粉糯的耳尖,“这样让我更想疼你了。”
 
短裙还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易维清扭了扭屁股,自己把裙子和内裤都脱下来放到一边。
 
“来疼我吧。”
 
易维清忍耐住自己的羞耻心,勇敢地仰起脸注视着王子的双眸央求更多怜爱,“殿下,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所以请你爱上我吧,不要讨厌我,不要嫌弃我。
 
瞿寰辰爽朗一笑,海水般的眼眸显得有些深沉。
 
“你知道吗?在真正认识你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被宠坏的大小姐。”
 
“那你现在怎么想我呢?”
 
“我现在觉得你更像大小姐身边的小女仆。明明生得比大小姐还要美丽却十分自卑,总是温顺又听话,拼命地讨好周围的人。可你明明就是真正的‘大小姐’啊,为什么我会有这种错觉呢?有时候我也觉得奇怪。”
 
易维清心底一凉,肌肤的热度在一瞬间迅速褪去。
 
瞿寰辰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易维清看起来瑟缩胆怯,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于是,瞿寰辰立即转移话题,用轻快的语调调笑道:“其实你脱光以后倒不像女孩子了。”
 
“是么。”易维清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表情有些羞涩,抬手把秀美的发丝勾到耳后。
 
“是的。”瞿寰辰扶着易维清的肩膀,让他慢慢躺倒在床上,“这样的你,我很喜欢。”
 
易维清顺着瞿寰辰的力道在床上躺平,犹豫了一下,主动把膝盖打开,暴露出双腿间半勃的青芽和青涩干净的穴口。
 
也许真的像瞿寰辰说的那样吧。
 
易维清羞耻得不敢去看瞿寰辰的表情,粉唇含咬着无名指的指尖来转移注意力。
 
也许在无意识中,他真的是在拼命讨好周围的所有人。不管是爸爸还是弟弟,不管是亲人还是家里的佣人,易维清都不想让别人因为自己感到困扰。
 
瞿寰辰用指尖弹弄了两下易维清的性器,易维清条件反射地要夹紧双腿但硬生生地忍住了。实际上,就算瞿寰辰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易维清还是会乖巧地张开双腿承受一切而不会做出任何反抗。
 
“好乖。”像是奖励听话的小猫一样,瞿寰辰俯身亲了亲嫩芽的顶端,易维清浑身一颤,性器彻底兴奋地竖直起来。
 
瞿寰辰捉住易维清颤抖的脚腕,在凸起的脚踝骨处印下一吻。易维清倏地绷紧了小巧的脚趾,瞿寰辰低声道:“不要紧张,不要怕。”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易维清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瞿寰辰将易维清的左边膝盖按在床上,另一只手探向了那无人探访过的处子之地。易维清全身白皙的肌肤浮起了好看的粉红色,瞿寰辰的开拓动作谈不上强势但也算不上温柔。易维清先前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位看似玩世不恭有些孩子气的王子殿下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人畜无害。
 
这或许就是alpha男性与生俱来的支配者气场。瞿寰辰偶尔流露出的强势让易维清沦陷得更深。Omega的发情期大都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易维清还没有经历第一次发情期,但这不表示他不能在床事中获得快乐。
 
瞿寰辰已经探入了三根手指,易维清捉紧了身下的床单,只想要未婚夫进得更深动得更快。他第一次觉得瞿寰辰身上的气息是那样诱人,只是嗅闻就叫他意乱情迷。也许那就是信息素的力量吧,易维清心想。
 
“我可以进来了吗?”
 
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瞿寰辰已经抽出了手指,握着易维清的腰把人拖到身下。易维清能感到王子殿下的昂扬顶端正试探地戳弄着自己松软湿润的穴口。他捂着脸点了点头,瞿寰辰俯下身,吻了吻他用来挡脸的右手手心,同时挺动腰肢,缓慢而不容拒绝地进入了易维清。
 
进入的过程或许很快,但易维清觉得有一辈子那么久。瞿寰辰今年二十一岁,无论性格还是身板都已经是健全活力的年轻人,可想而知他的性器官有多么伟岸,对于十七岁的易维清而言,要容纳王子殿下的全部有些勉强了。
 
易维清的双腿微微发颤,因为紧张,小穴不断地收缩挤压着内壁的侵入者。瞿寰辰气息有些不稳,喃喃道:“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嗯?”易维清没反应过来,瞿寰辰笑了笑,将勃发的性器全部插入了易维清体内。
 
易维清发出了脆弱的呻吟,瞿寰辰搂着他的肩膀,下身开始缓缓抽插。情潮涌动,爱欲交织。唇齿相依,翻云覆雨。因为长久的亲吻,易维清淡色的薄唇变得鲜红欲滴,呼吸间冒出渺渺热气。瞿寰辰强势地支配着柔顺的猎物,阳光般灿烂的金发散落在健壮的肩头,几缕金丝黏在饱满的额前。
 
易维清张开胳膊紧紧地攀住瞿寰辰的肩背,他看到俊美不羁的王子殿下眉眼间都染上了情欲的色彩,略显黑暗的房间中回荡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雷电轰鸣,仿佛爱与美之神降临人世。
 
或许,瞿寰辰并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易维清想,说不定王子殿下跟他一样都是初体验。
 
等到他们结婚以后,还会一起体验很多很多新奇的事情吧。
 
王子和公主会永远地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童话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到达顶点的那一刻,易维清感到瞿寰辰坚硬灼热的性器在他体内胀大成结,仿佛要永远地困住配偶不许逃离。
 
而我,想要逃离吗?
 
灭顶的快感使得五感全部集中在身体的一点,耳边只有剧烈而灼热的喘息声,易维清感到瞿寰辰的经验填满了他从未被侵入的地方,身体彻底被标记的同时内心出现了一个空洞的缺口。
 
难以名状的孤独感汹涌袭来,易维清闭上眼睛,分辨不清自己是因为太过快乐反而感到悲伤,还是因为再也无法回头而感到恐慌。
 
“雨停了。”
 
“停了呢。”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宫里的门禁这么早?”
 
“不是门禁。王室成员每天的外出时间是有限的,我想等到结婚仪式之后,军部应该会同意延长我的外出时间吧。”
 
“这样啊。”
 
初次的情事之后,易维清倚在未婚夫的怀中闭目休憩。很快,瞿寰辰就表示自己不得不离开了。其实易维清不想他走了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可是比起任性地要求疼爱,易维清更习惯于默默地忍耐自己的欲求。
 
易维清乖巧地应了一声,瞿寰辰温柔地吻了他的额头,松开胳膊起身下床。瞿寰辰弯腰拾起散落在地的衣服,易维清闭上眼睛重新躺回床上。他觉得冷却的身体升起了异样的热度,烧得他昏昏沉沉晕晕乎乎的。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瞿寰辰对他说了些什么。
 
易维清含混地应了几句,瞿寰辰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瞿寰辰走了没多久,窗外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易维清盘算了一下时间,瞿寰辰现在应该已经顺利返回王宫了。
 
厌恶雨水的王子殿下不会淋到雨,还好,还好。
 
听着窗外的雨声,易维清安心地陷入平静的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走廊中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易维清很无奈地被吵醒了。
 
估计是家里的佣人唤他去吃餐厅晚饭。易维清开始感到初次使用的难以启齿的部位隐隐作疼,总感觉内壁还保持着张开的状态,总感觉王子殿下的那个东西还没有拔出去……
 
不如,今天就任性一次,不去吃陪爸爸吃饭了吧。
 
易维清捉紧了柔软的枕头,下身有些不舒服地扭动双腿。
 
吱呀——
 
来叫晚饭的佣人竟然推开了少爷的门。
 
不,不是佣人吧。
 
那人径直走到易维清床前。易维清闭着眼睛心里正感到奇怪,就感到有人在爱怜地抚摸他的脸颊。
 
“果然发热了呢。”
 
“寰辰?”
 
是瞿寰辰的声音。
 
是那种轻快的、金竖琴般的悦耳声音。
 
易维清倏地睁开眼,黑暗的房间中,去而复还的王子殿下正眼含笑意地望着他。
 
真的是瞿寰辰。
 
易维清惊喜地喊了一声,撑着床想要坐起身。瞿寰辰连忙摁住他,单膝跪在床前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维清,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呐,乖乖把这个吃了。”
 
易维清定睛一看,王子殿下向上摊平的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药片。
 
“这是什么呀?”
 
瞿寰辰有些不好意思:“我回去以后问了宫人,他们说Omega第一次经历人事以后很容易发烧。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易维清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可是王子殿下湛蓝的眼瞳是那样清澈美丽,易维清晃了晃神,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瞿寰辰爽朗地笑了:“我就知道,按你的性格肯定不会主动寻求帮助。还好我回来了……这是御医开的药,吃了它,你很快就会退热。”
 
易维清点点头,就着瞿寰辰的手吞掉了药片。
 
温热的舌尖舔过瞿寰辰的手心,养尊处优的王子殿下给未婚妻吃完药,又去倒了杯热水,托着易维清的肩膀耐心地喂他喝水。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吃完药以后,易维清感觉身体确实舒缓多了。易维清裹紧被子,呆呆地赞叹:“王宫的药好厉害啊。”因为身体疲乏,易维清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在说梦话。
 
瞿寰辰笑道:“小傻瓜。”随手捋了一把略显凌乱的金发。易维清这才发现他的头发正在滴水,身上的衣服也湿漉漉的。
 
“寰辰,你是冒着雨过来的吗?”易维清惊讶地问。王子殿下不是最讨厌下雨天了吗?
 
明明不久前还在床上把易维清折腾得一塌糊涂,此时的瞿寰辰居然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是啊,回来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雨呢。维清,你也帮我擦一擦嘛,就像你帮弟弟擦脸一样。”
 
易维清把脸埋在被子里偷笑:“我才不给你擦。你有一大堆宫人奔前走后照顾你,浩迪可没有,浩迪只有我。”
 
瞿寰辰拖长语调“诶”了一声,凑到易维清面前:“我是淋着雨跑进你家的,那些宫人都来不及撑伞。”
 
易维清轻轻地问:“真的吗?”
 
“千真万确。”
 
瞿寰辰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发梢的水珠落在地毯上。
 
“呵,我进门的时候有撞上你弟弟了,你弟弟看到我去而复还都傻眼了呢。”
 
瞿寰辰进门的时候,易浩迪默默地坐在那张哥哥和未婚夫坐过的沙发上,独自一人不知在想什么,看到瞿寰辰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瞿寰辰直奔易维清的房间而去,易浩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像是要吃人。
 
但这个就不用告诉易维清了。
 
“呵呵,浩迪还是小孩子呢。”易维清的笑声柔软又怜惜,瞿寰辰无奈地摇了摇头。
 
易维清想起什么,又问:“那你的外出时间限制呢?”
 
说着,他从被子里伸出手,瞿寰辰立即握住了他的手。
 
“肯定超了。算了,就让军部那些人忙去吧。我不想管他们了,今天晚上我只想陪着你。”
 
瞿寰辰吻了吻易维清的手背,用他动听的嗓音说:“睡吧,我的公主,我就在这里陪你。”
 
体内的药片开始发挥药效,易维清眯着瞌睡的眼睛说:“你上来,躺在我旁边吧。”
 
瞿寰辰摇了摇头:“我的衣服都湿了,会弄湿你的床。”
 
“那你去换衣服。”
 
“好,等你睡着了我再去。”
 
“嗯。”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易维清睡着了。他的胳膊一直伸在被窝外面,瞿寰辰温柔地握着他的手,一直一直没有放开。
 
暴雨的第二天,长空万里清洁而澄澈,风和日丽没有一丝云彩。
 
易维清醒来的时候,瞿寰辰已经离开了。
 
家里的佣人们说,昨天晚上王宫派了好多辆车来接王子回宫,全部被瞿寰辰打发走了。后半夜,军部的人跑到易宅询问王子的行踪,瞿寰辰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熟睡的未婚妻。
 
佣人们还说,瞿寰辰一直没换衣服,临走时衣服还冒着水汽。
 
易维清知道王子殿下彻夜不归肯定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相信瞿寰辰会处理好一切,所以耐心地在家宅中等待王子。那一天,瞿寰辰没有再来易宅,连信使都没有来。
 
易维清白等了一天,但他浑不在意。那段时间是易维清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一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过去,不会因为虚度光阴而感到可惜,因为明天又是散漫而慵懒的一天。
 
第二天,瞿寰辰还是没有来,但是他派信使带着花束和点心来探望易维清。信使说瞿寰辰回去以后就病了。王室成员患病对于王宫而言是很严重的事情,更何况王族瞿氏本就深受遗传病困扰,瞿寰辰的一点头疼脑热都闹得整个王宫小题大做鸡犬不宁,连病榻中的亲王都慌了。
 
还好,经过几名御医的一致鉴定,瞿寰辰只是因为淋雨后穿湿衣服而稍稍受凉罢了。
 
易维清这才放下心来,抱着花束和点心回了房间。
 
果然,没过两天,瞿寰辰又来找易维清了。
 
易维清开心地抱住瞿寰辰的胳膊不放开,两人温柔亲昵了一会儿,瞿寰辰说今天要带易维清出去应酬,让他换好衣服跟他一起出门。
 
于是,易维清拉着瞿寰辰上楼去挑衣服。他打开衣橱,很快挑出一条符合瞿寰辰喜好的短裙。谁料瞿寰辰倒吸一口凉气,摁着未婚妻的手给放回去了。易维清一脸迷茫,瞿寰辰亲自动手,翻箱倒柜地给未婚妻挑了一套端庄大方的连衣裙。
 
“这件衣服是秋天穿的,现在穿太热了吧。”易维清小声地表示抗议。
 
瞿寰辰摸摸他的脸颊,温柔地说:“抱歉,请你稍微忍耐一下,我们就去那里露个脸,很快就可以离开。”
 
易维清好奇地问:“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瞿寰辰简短地答:“军部。”
 
易维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瞿寰辰连忙补充:“——旁边的俱乐部。”
 
易维清松了口气,嗔怪道:“你吓死我了。”
 
瞿寰辰爽朗一笑:“抱歉。前线的军官们回来汇报工作,父王叫我去露个脸表示慰问,我实在推脱不开。父王还非要我带上你,说是让你熟悉一下人员。”
 
易维清点点头表示理解,乖巧地换上了瞿寰辰要他穿的衣服。这是一套高领长袖的裙装,把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瞿寰辰这才满意。
 
两人乘着王宫的车很快赶到帝都军部的所在地。易维清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他总觉得军部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可怕气场,还好今天不是去军部的办公处。
 
王宫的配车稳稳地停在军官俱乐部门口。王子和准王子妃双双下车。易维清来不及观察四周的环境就被瞿寰辰拉着进入了俱乐部。瞿寰辰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凭着一张脸就带着未婚妻畅通无阻地通过了门岗。
 
这里应该是高级军官消遣的地方,大门两边站岗的都是配着枪支的军人。见王子殿下大驾亲临,站岗的军人立即打开大门。
 
门扉一开,粗鲁的笑骂声混合着浓烈的烟草气味扑面而来,易维清被呛得喉咙发痒直咳嗽。
 
内室烟雾缭绕灯光昏暗不清,但看起来相当宽阔。易维清从没来过这么乌烟瘴气的地方,立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
 
瞿寰辰温言安抚易维清两句,牵着他的手一起进了屋子。站岗的军人合上了大门,王子和准王子妃绕过中央舞池,直奔内室最里面的方向。
 
嘈杂的乐曲声吵得易维清耳朵发疼,他紧紧跟在瞿寰辰背后沿着舞池的边缘行走。许多穿着火辣的冶艳舞女正在舞池里跳艳舞,一群喝得烂醉的军人拍手叫好,有些人往舞女们高得可怕的高跟鞋下面丢钞票,有些人干脆跳进舞池左拥右抱十分不雅。
 
没想到,一向以纪律严明着称的帝国军人居然敢在军部旁边寻欢作乐。
 
易维清低眉顺眼地跟在瞿寰辰身后,瞿寰辰看也不看那些舞女,径直地绕过舞池来到最里面。那里有一张巨大的赌桌,赌桌上摆满了崭新的纸牌、五颜六色的筹码和东倒西歪的香槟酒杯。聚在赌桌边的军官的军阶比舞池里那一批要高许多。这些高级军官或站或坐围成一圈,每个人手里都夹着点燃的雪茄。
 
这里的灯光稍微明亮些,马上就有人发现贵客的到来。
 
“二王子殿下——”
 
嬉笑作乐的军人们纷纷收敛笑容、肃穆行礼,那些坐着的军官立即丢下纸牌起身肃立。
 
瞿寰辰微微颔首以示礼节,军官们像是接受检阅般把双手背在身后,平视前方不敢过分打量王子殿下和他的未婚妻。易维清算是切身演绎了狐假虎威这个成语。然而,他也注意到人群中一个与众不同的军官。
 
当所有人都规规矩矩不敢放肆的时候,不和谐的身影就显得格外刺目。
 
有个坐在赌桌最中间的军官既不起身向王子行礼也不为严肃的气氛所动。就算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扫向自己,这个军官依旧淡定自若地坐在原位,随意地把玩手中的纸牌。
 
易维清看此人大约三十岁上下,五官硬朗身材健壮,一看就十分不好惹。此人以一个放肆的姿势架着二郎腿,端正的军帽随意丢在赌桌上,军服的领带不知塞到哪里去了,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一些,露出蜜色的精壮胸膛。
 
这人为什么见了瞿寰辰还不行礼呢?难道他也是王室成员?
 
易维清正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瞿寰辰主动地跟这个无礼的军官打招呼:
 
“欣闻辛少将部队凯旋,我马不停蹄地就跟从宫里赶来探望你了。”
 
辛少将?
 
易维清想起了一个名字。
 
辛丰翎。
 
这人竟然就是辛丰翎。
 
易维清恍然了悟。哪怕是久居深宅的他也听说过辛丰翎的名字,事实上,帝国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辛氏的威名。
 
辛丰翎的父亲是辛剑锋元帅,辛元帅麾下部队有“女王之剑”的美誉,元帅本人就是帝国真正的实权者。辛家以严酷霸道的家风闻名于世,族中alpha子弟无一例外都要进入军队历练,而且必须从最低级的军官开始熬军阶不能享受任何优待。辛家的孩子也非常争气,族中最年轻的alpha儿子,也就是辛丰翎,三十岁就爬到了少将级别,实在是后生可畏。
 
如果没有瞿寰辰引荐,易维清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接触到军部的权力者。
 
听了瞿寰辰的场面话,辛丰翎漫不经心地吸了口雪茄,薄唇微启,缓慢地吐出一口缭绕的烟雾,没有要奉承回去的意思。
 
易维清能感到瞿寰辰十分不悦。但瞿寰辰毕竟带着父王的嘱托,也不能甩脸子走人,只能端着架子继续应承。
 
从小在深宫长大的王子很会说客套话,周围的军官们立在赌桌边地听着,时不时露出古怪的微笑。
 
辛丰翎默默地听了一会儿,似乎是不耐烦了,随手把纸牌丢在赌桌上开始把玩筹码。易维清看到整张赌桌上就数辛丰翎面前堆的筹码最多。辛丰翎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把筹码堆成沙塔的形状再推倒,然后重新堆砌起来,重重复复乐此不疲,似乎这个幼稚的游戏比王子的废话要有趣得多。
 
瞿寰辰也察觉到辛丰翎的不耐,仓促地结束了发言:“……总而言之,这次侵略战的成功多亏少将指挥有方,当然,辛元帅也功不可没,希望少将能代我向令尊问好。”
 
辛丰翎不置可否地努了努嘴,表情像是在冷笑。
 
他身边的军官心领神会,大胆地问瞿寰辰:“殿下,您应该不会介意军部的决议吧?毕竟我们这次侵略的是您母妃的国家。”
 
王妃的家乡是帝国的邻邦,那里的文化保守恪守教条,至今实行着传统的君主制度。
 
瞿寰辰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我是帝国的王子,一切以帝国的利益为重。我的母妃也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处于混乱状态,这点我可以以王族的名誉作保。”
 
辛丰翎勾唇一笑,似乎“王族的名誉”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易维清觉得很不舒服,他很少会去讨厌别人,但这个辛丰翎,他看一眼就觉得很不喜欢。
 
虽然辛丰翎长得算英俊,手里夹着雪茄很随意,但易维清总觉得辛丰翎的眼神冷冰冰的,就算穿着放浪形骸衣衫不整的军装也散发出了强悍的压迫力,一点儿也不像在玩乐消遣。
 
这就是军人,易维清心想,这就是杀过人的人。
 
这时,辛丰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用犹在燃烧的雪茄点了点易维清,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
 
易维清愣了愣,没想到辛丰翎会突然点到自己。在场所有人都望向了不知所措的易维清,还好瞿寰辰及时地上前一步,替他挡住众人的视线。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他是易家的大少爷,我们今年秋天就要结婚了。”
 
辛丰翎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赌桌上,蓄势待发好似一头藏匿在草丛中观察猎物的猛兽。
 
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易维清:“你为什么不自己说话?你也跟亲王妃一样被毒哑了吗?”
 
瞿寰辰面色一冷。
 
易维清暗暗拉住瞿寰辰的手。在辛丰翎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中,易维清朝辛丰翎行了个礼,客气地解释:“如果我冒犯了您还要请您原谅,我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辛丰翎放肆地上下打量着易维清,心情似乎突然变好了:“我想易夫人生前一定是个绝世美人,不然她不会生出你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易维清认真地解释:“我今年才开始参加社交季,之前都……”
 
瞿寰辰握住易维清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跟辛丰翎说话了。
 
易维清顺从地闭口不言。
 
透过朦胧的烟雾,他看到少将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陡然安静的气氛令人感到尴尬,易维清又悄悄地躲到未婚夫背后。周围的军人们发出了暧昧的低笑,这时,辛丰翎身边的军官忽然拨开众人走上前殷勤地问道:“易先生,你的弟弟是不是叫易浩迪?”
 
这里居然有人认识浩迪?
 
易维清惊讶地说:“是的,你认识浩迪吗?”
 
这名军官是一位中校,他笑着说:“浩迪是我家妹妹的同桌,他常来我们家玩。我妹妹叫徐雅玟,我叫徐雅琅,浩迪有跟你提起过我们吗?”
 
实际上在家里,易浩迪从来都懒得理哥哥,更别提跟哥哥聊同学的事了。易维清只能含混地应付:“当然,谢谢你们照顾他。”
 
徐雅琅中校哈哈大笑:“易浩迪那小子有趣得紧,你知道吗?他最不喜欢外人提他哥哥,一提哥哥他就急眼,简直跟被抢了骨头的狗似的。”
 
浩迪恐怕是嫌我这个哥哥给他丢人了吧。易维清配合着笑了笑,心里有些酸涩。
 
瞿寰辰体贴地关心他:“身体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先走吧?”
 
辛丰翎本是似笑非笑地听他们对话,听到王子夫妇要走才开口挽留:“殿下别急着走啊,跟你的未婚妻一起玩两局吧。”
 
瞿寰辰婉拒道:“不了,父王禁止王族后辈参与赌博。”
 
“哦。”辛丰翎慵懒地倚在软椅中,言不由衷地说,“亲王真是智者。”
 
徐雅琅唉声叹气地埋怨:“我也不想玩了。少将到现在还没输过一盘呢,要是我们再玩下去,恐怕连没过门的老婆都要输给他了。”
 
军官们哄堂大笑,瞿寰辰湛蓝的漂亮眼珠冷冰冰的:“看来幸运女神格外眷顾辛少将。”
 
“呵。”辛丰翎低低一笑,套着锃亮军靴的长腿架上赌桌放肆地踢翻了一只酒瓶,淡色的香槟浸湿了摊在赌桌中央的纸牌。
 
“你不知道吗?幸运女神是我的婊子。”
 
“那我衷心地祝愿你和她生活愉快。现在请诸位原谅,宫里还有事,我们得告辞了。”
 
瞿寰辰冷冷一笑,拉着易维清的手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那一天瞿寰辰的心情都不是很好。把易维清送回家,瞿寰辰就回王宫复命去了。
 
易维清一想到军部那些无礼又粗鲁的军官就心有余悸。尤其是辛丰翎,这个人简直不把帝国的贵族等级制度放在眼中,实在是太嚣张了。
 
以后和瞿寰辰成婚了,怕是要常常应付军部的人,光是想想就让易维清伤脑筋。
 
可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没等到嫁入王室,他很快又见到了辛丰翎,这一次还是在易宅之中。
 
“他怎么来了?”
 
易维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体禁不住探出二楼的窗口。
 
一辆插着军部旗帜的黑色豪车停在自家宅院大门口。车上的司机跳下车绕去后座刚要开门,后座那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自己开门下车了。
 
易维清看到一双锃亮的长军靴毫不客气地踩在易氏庄园的土地上,接着是漆黑的手杖,再往上是深色的军队制服,军帽披风手套一应俱全精神又利落。易维清知道,这是专门在阅兵时穿戴的军队礼装,而这位正装打扮突如其来的客人正是辛丰翎少将。
 
似乎是察觉到楼上的视线,辛丰翎左手撑着手杖,右手挑高帽檐,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准确地射向了楼上的易维清。
 
易维清连忙躲到窗帘后。楼下的辛丰翎勾唇一笑,朝空荡荡的玻璃窗行了个潇洒的军礼。接着,他傲慢地抬起下巴,吩咐守门的侍卫:“叫你们当家的人出来见我,就说有笔好生意送上门来了。”
 
“军部的人怎么会找上我们?”
 
易明德步履匆匆地走向客厅,管家焦急地跟在旁边:“问他什么都不说,只说要见当家的呢。老爷怎么办啊?难道是边境线的生意出了问题?”
 
“不要自乱阵脚。”易明德低沉地嘱咐了一句,管家小跑到前面的打开了门,易明德缓步而入。
 
客厅里,一个青年军官坐在沙发主位,几个女仆正心惊胆战地为他倒茶水上点心。
 
“易先生,午安。”军官闲适地翘着二郎腿,朝易明德挥了挥食中二指。
 
易明德通过肩章辨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不禁心中一惊。
 
“你是辛丰翎少将?”
 
辛丰翎微微一笑:“没错,我就是辛丰翎。客套话就免了吧,易先生请坐,我有些话想问你。”
 
不请自来的客人毫不客气地摆出了主人的派头,易明德拿喧宾夺主的嚣张军官没有办法,只能面色不悦地在客位坐下。
 
女仆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水,辛丰翎饮了一口便由衷地感叹:“易先生真不愧是闻名帝国的暴发户,这么好的茶叶连王宫都没有吧?你的儿子嫁入王宫以后怕是要受苦了。”
 
易明德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低沉地说:“辛少将所为何来?直说无妨。”
 
辛丰翎却不正面回答,随手丢下茶杯,坐直身体环顾四周。
 
“你儿子呢?怎么不出来接待客人?”
 
儿子?
 
易明德皱皱眉朝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心领神会,推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接着,易明德轻咳一声:“浩迪在房间里做功课呢,这孩子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情吗?我代他向您道歉。”
 
辛丰翎摆摆手:“不是他。我是来找你家的Omega儿子的,他怎么不出来待客?”
 
易明德道:“维清是二王子的未婚妻,不能随便出来接待陌生的alpha,请您原谅。”
 
“哦,是么。”辛丰翎略显失望。
 
女仆们切好蛋糕端给客人。辛丰翎摘下蛋糕上的樱桃,把剩余的蛋糕推回去了。
 
“易先生,你儿子这门婚事——”
 
辛丰翎扯掉樱桃梗,将红润饱满的果实丢入口中,接着说道,“这门婚事,我在前线就听说过了。你知道,打仗的日子很无聊,夜里大家除了打牌就是聊天,你想知道人们是怎么评价这门婚事的吗?”
 
易明德道:“我不想知道。”
 
“别害怕,易先生。军队是最不讲究血统头衔的地方,大家伙说的都是易家的好话。”辛丰翎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地说,“大家都说易家财大气粗,连王子都能买到手。”
 
“够了!”
 
易明德猛地站起身,“你到底想做什么?跑到别人的家里对别人的家事评头论足?”
 
辛丰翎放肆不羁地倚靠在沙发里,桀骜地仰起头看着易明德。
 
“易先生请你相信,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惹你生气。实际上,我来是想向你请教做生意的经验。”
 
“什么经验?”易明德狐疑地望着军官。
 
辛丰翎道:“我想问你,以利益的标准来衡量,是买一个王子划算,还是买一个少将划算?”
 
易明德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你看,要想买到一个王子,你得花一大笔钱还得搭上一个亲儿子,而买一个少将呢——”
 
辛丰翎缓缓地站起身,眼含笑意地注视着易明德。
 
“少将只想要你那个漂亮的儿子,别的什么都不要。”
 
易明德冷嗤一声,道:“我对极力自荐的商品向来敬谢不敏。”
 
“哪怕这个商品的利润要丰厚得多?”
 
“利润越诱人,商人越是得保持谨慎。”
 
“为什么?”
 
“我是商人不是赌徒,做生意不可能一本万利。商人想要什么利益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若是妄想三两拨千斤,那只能赔得血本无归。”
 
辛丰翎了然地点点头:“你比我想象的保守得多。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我今天受教了。”
 
辛丰翎是微笑着的,可他的眼睛却是冷冰冰的。
 
易明德略感不安,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商人最重要的处事法则就是讲究信用,若是为了暂时的利益而丧失了长远的立足之地,那就得不偿失了。”
 
辛丰翎低沉一笑:“易先生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挑选同盟的眼光未免太差。”
 
易明德道:“我何尝不知道军部权势滔天?但我的孩子——”
 
说着,眼神飘向了后方。
 
辛丰翎心有所感地回头,二楼楼梯口冒出一缕雪白的裙角,像是有只小猫在偷听客厅里主人的讲话却不小心露出了尾巴。
 
“少将,请你回去吧。”
 
易明德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管家送客。
 
“我是一个商人,也是一个父亲。孩子适合什么样的配偶,当父亲的最清楚不过。”
 
楼梯口处的裙角蓦地消失了。
 
辛丰翎收回玩味的目光,略感遗憾地对易明德说:“易先生,这笔生意你想做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若是你赶紧点头我们就可以快点操办婚礼,这样我还能利用剩下的假期带你的儿子去海边度蜜月,顺道再去六临市拜访一下你亡妻的老家,多完美。但你要是死犟着拖延时间,那我和你的儿子新婚期只能在帝都附近玩玩了,你不心疼他么?”
 
易明德道:“别再说了,请你走吧。”
 
辛丰翎笑了笑:“再见,易先生,下次我会带上订婚戒指和彩礼的。”
 
说罢,这名行事乖张的军人扶扶军帽转身离开了。
 
第5章:Act5.Bride
 
八月的夜,月光格外皎洁。
 
易宅的佣人们在餐厅和厨房间奔来走去,他们在为一月一度的家族聚餐忙碌工作。平日里易家的家族成员四散在帝国各地,每月只有一天主要家族成员会聚集在主宅共同商议大事。
 
今天,家族聚餐的话题不是生意来往或者消息互通,而是族中小辈的婚事。辛丰翎向易维清求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帝都,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在热切议论易家名姝究竟有着怎样的花容月貌能引得帝国最有权势的两个家族明争暗夺,当然,更多人关心的话题则是元帅的儿子和王子殿下究竟谁能抱得美人归。
 
无论外界的好事者多么热心地为易氏长子分析利弊挑选夫婿,对于易氏族人而言,最佳的未婚夫人选不是再明显不过了么?
 
出身将帅之家前途无量的少将居然青睐暴发户家的孩子,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情。可是,作为一族之长的易明德居然拒绝了辛家联姻的要求,真是糊涂到不可理喻。因此,八月的聚餐日一到,族人们就气势汹汹地赶到了易氏主宅。自从沈心茹的悲惨死亡之后,易明德又一次面对着来自整个家族的责难。
 
众人落座后还未等仆人们送上餐食,易明德的弟弟易明智已经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质疑:“大哥,你最好有一个说服力足够强的理由,否则我们不得不怀疑你当家的能力。”
 
易明智与易明德是双胞胎兄弟,平时在家族中很有威望。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坐在主位的易明德放眼望去,长长的餐桌边所有人都在点头。
 
易明德当家多年城府颇深,就算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都面不改色,平静地说:“维清已经与二王子殿下订婚,王子的婚约岂是想退就能退的吗?若是出尔反尔,易家以后如何面对王室?如何在帝国的上流社会立足?”
 
“大哥,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易明德的妹妹易明欣语气带着十足的讥讽。这位女alpha掌管家族的军火出口生意,周身散发出雄狮般的凌厉气场。
 
易明德不悦地望向妹妹,易明欣淡定地点了一支香烟,殷红的双唇含着朦胧的烟气。易明智曲起指关节敲敲桌面,接过话茬:“大哥你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问题上犯浑?王室算得了什么?只要有军部当靠山,我们易家以后在帝都能横着走了。”
 
易明德冷冷一笑,仿佛易明智说了什么天真的笑话:“弟弟,难道你看不到帝国的军队每天都在大张旗鼓地越过边界线侵略邻邦吗?战争的本质不是杀人,而是烧钱。军粮、装备、补给、每一枚子弹、每一根绷带都是钱。辛丰翎跟我易家联姻不是为了娶维清,而是在筹集军费。他们打仗打得热火朝天由他们去好了,我们何必上赶着去送军费?”
 
易明欣在水晶烟灰缸中摁灭香烟,大声地驳斥哥哥:“辛元帅若是缺军费还用得着联姻吗?只要叫辛少将带支军队把我们家的庄园团团包围,你连棺材本都得乖乖交出去。”
 
易明智点了点头,道:“妹妹说的不错。在我看来,辛丰翎少将是真心喜欢维清,二王子殿下就不一样了,他更看中的是维清的嫁妆。哥哥,我知道你疼爱你的孩子,你要为维清的幸福考虑呀。”
 
听到易维清的名字后,易明德陷入了沉默。
 
易明欣见易明德的态度有所动摇,再接再厉加强攻势:“就算辛丰翎想要的是钱那又怎样?反正你都要为维清准备一大笔嫁妆,那不如把这笔钱投资到更值得投资的生意上。战争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帝国的侵略战一定会胜利,等到邻邦成为我们的殖民地,我们这一代人就能赚到祖祖辈辈都想象不到的巨大财富。”
 
易明德点了一支雪茄却不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雪茄燃烧。他略作思索,反问易明欣:“若是战争失败了呢?难道军部会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
 
易明欣还欲分辩,易明智往下压了压手示意她不要多说了。他眯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双胞胎哥哥,怀疑道:“我看出来了,大哥,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维清说他不想嫁给辛丰翎,所以你就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什么?父亲由着我的性子胡来?叔父这不是在颠倒黑白么。
 
易维清听得有些生气,很快又有人发言了,易维清连忙俯下身子,耳朵紧紧地贴着门扉。
 
他虽是家族长子但毕竟是Omega,家族聚餐只有成年alpha才能参与。易浩迪还未成年所以也被排除在外,他对家族聚餐漠不关心,这会儿应该在自己的房间玩耍或者做功课吧。
 
易维清屏息偷听门内的对话,正在说话的人还是易明智,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无奈:“大哥,维清毕竟是Omega,你不能太偏爱他了。你还是要把精力更多地花在浩迪身上,他才是你的继承人。”
 
易明德随口答道:“浩迪还小。”
 
易明智紧接着来了一句:“你还在介意浩迪出生时的事情吗?那又不是他的错。”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易浩迪出生的那一晚是易家家族史中抹不去的伤痛,从没有人敢在易明德面前提起那一夜的事。
 
易明德深沉的眼瞳中看不出一丝情绪,指间的雪茄已经燃到了一半。他不用看也知道,易明智的眼神一定充满了谴责和不满。事实上,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在用这种眼神看他。联姻本是互惠互利的好事,现在却使易家欠了一笔还不清的孽债。
 
易维清也想起了那一晚。
 
鲜血淋漓的产床、气若游丝的母亲、响亮啼哭的婴儿、沉默不言的父亲、还有那个女人……
 
那个空洞而绝望的眼神。
 
易维清骤然被无边的凉意击中心脏,仿佛地狱的幽灵正趴在他的肩头,只要一回头就会撞进那个恐怖的眼神之中……送餐的女仆推着餐车从后面走过来,易维清被脚步声吓得浑身一颤,肩部不慎撞上了沉重的门扉。
 
砰。
 
门口传来的碰撞声在落针可闻的大厅中听起来格外突兀,所有人都望向门口,易明智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大步流星地走出餐厅。
 
推开门,正好看到易维清提起裙角掉头就跑,易明智喊了一声连忙跟上,终于在回廊中追上了这位Omega侄子。
 
易维清被叔父捉住了胳膊,只能止步乖乖地唤了一声:“叔父。”
 
“好孩子,别怕。”
 
易明智俯下身,哄孩子一般劝诱易维清,“你刚刚是在偷听吗?你听到了也好。你知道吗?你父亲为了你在与整个家族的人对抗。你一向是最听话的孩子,为什么这次不乖呢?”
 
易维清倔强地咬紧了下唇,撇过头不去看叔父的脸。
 
他向来是家族中最听话的孩子。久而久之,乖巧懂事就变成了他的代名词,所有人都把他的顺服当成理所应当。若是他偶尔表现出反抗,大家反而十分不解。可他也是有脾气的,他不能接受自己的爱情被大人们随意地操纵玩弄。
 
那个女人跟他说过,只要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易维清一直把这句话当成反面规则。
 
从小到大,小到穿衣打扮、大到婚姻嫁娶他都谨遵长辈教育从不敢随心所欲。他怕自己会跟那个女人一样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
 
可是,明明他事事听从顺服,为什么现在瞿寰辰、父亲、还有他自己……所有人还是无法幸福呢?
 
也许是人生中第一次,易维清大胆地表达出了内心中真实的期望。
 
“叔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决定我该嫁给谁。当初你们要求我爱上王子殿下,我很努力地做到了。可你们怎么能在我爱上他以后叫我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呢?我的感情无法这样随意地给予再收回交给另一个人。”
 
易明智道:“既然你可以爱上瞿寰辰,那我们现在要你爱上辛丰翎,你也会听话吗?”
 
“叔父……”易维清湖泊般的美丽眼瞳写满了央求和可怜。
 
易明智叹了口气,道:“不要任性,维清,这是为你的父亲好。他一向是最疼你的,你不要让他难做人。”
 
易维清压抑不住哭腔委屈地说:“我知道少将的家族如日中天,可那又怎样?我就跟寰辰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如果辛丰翎之后,还有更加有权势的男人来向我求婚,难道你们还要再次毁约吗?就算你们把我当成待价而沽的商品也不能这样随意买卖吧?”
 
易明智道:“为什么不能毁约呢?你还年轻,你不知道人性有多么贪婪。有钱的人想要更有钱,有权的人想要更有权,就算这一刻得到满足,下一刻就会有更多的欲望席卷而来,贪婪就是我们的原罪。”
 
易维清美丽的黑瞳中滑落下晶莹的泪珠,浅淡的水痕愈发衬得这张绝美的脸庞忧郁动人。夜色撒满幽深的回廊,易维清好似一枝不堪承受寒夜露水的百合花。
 
他用颤抖的嗓音说:“我只想要我的王子,这很贪婪吗?”
 
易明智细致地帮他抹去了泪水,低低地说:“你知道吗?神明最喜欢玩弄凡人。你越表现出你想要什么,你就越得不到什么;你越珍惜什么,你就越会失去什么。你父亲和……和那个女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易维清拼命摇头,推开了叔父的手。
 
“我和父亲不一样。父亲亲手毁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我呢?是我不够听话吗?是我不够乖巧吗?为什么我不得不背叛我心爱的人?为什么……”
 
易明智道:“因为我们是被上帝驱除出伊甸园的罪人。我们来到人世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了洗清原罪。赎罪的过程当然是痛苦的。如果你感到幸福,那当然是真的,但你要知道生活中幸福的时刻转瞬即逝。短暂的快乐之后你又会被无穷无尽的乏味、痛苦、孤独所淹没。一切幸福的表象都是诱饵,只是为了引诱你忍受着痛苦走完这一条赎罪之路。”
 
易维清捂着泪流满面的脸庞蹲在地上,单薄的肩头如雨中百合零落摇摆。
 
易明智唤来佣人把易维清送回了房间。等他回到餐厅的时候,婚事的议题已经尘埃落定了。
 
无论易明德同不同意,族人都不会接受辛丰翎以外的任何选项。聚餐结束之后,易明德把自己关进书房,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退婚书。第二天天亮,易明德换上正装亲自赶去王宫。
 
病榻中的亲王接受了易明德送来的退婚书。易家的选择在他的意料之中。自他得知辛丰翎向易维清求婚的消息以后,他就明白自己的儿媳妇不可能再是那位乖巧美丽还带着一大笔嫁妆的“大小姐”了,所以他把儿子锁在宫室里不许他再去见他的未婚妻。瞿寰辰遭到禁足心急如焚,听说易家的人进宫,连忙跑到房间的露台上向外张望。
 
他会来吗?
 
瞿寰辰找了又找、找了又找,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单薄又美丽的身影。
 
他的公主不再是他的公主了。
 
瞿寰辰失魂落魄地立在露台上。易明德出宫的时候瞧见了他,远远地朝露台行了个礼,很快离开了。
 
备受帝都上流社会期待的婚约就这样画上句点,取而代之的是更强有力的联盟关系。帝国最有权势的家族和帝国最有财富的家族将结为同盟,新的婚约很快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个故事集合了王室、军部、豪门、三角恋等各种能够构成好故事的绝佳元素,人们热切地讨论着婚礼的规格和嘉宾名单。王室成员会参加这场婚礼吗?辛元帅会久违地出席公开活动吗?军部的高级军官会不会坐满帝都的大教堂?更重要的是,那一位引得王子与少将争夺的易氏美人终于会在公众面前展露真容了。婚礼的日期定在秋天,人们像是期盼节日一样期盼着盛大典礼的到来。
 
此时此刻,身处话题最中心的易维清则干了件对他而言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剪掉了自己的长发。
 
一切都是心血来潮,没有经过丽珍小姐或是父亲长辈的同意,易维清在睡觉前洗漱照镜的时候突然特别特别想要剪短头发,于是他就这么做了。拿起剪刀,咔嚓一下,乌黑的长发飘然落地。再把剪刀横放,对着镜子细心地修剪后脑勺的头发。易维清的手很稳,很快,他的发型就变得和普通的少年一样了。
 
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想做就做了。
 
那些懦弱屈服的过往被一刀斩断,十七年来,易维清第一知道随心所欲的感觉原来如此畅快。除了畅快以外,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涌起了一种做坏事带来的兴奋感与紧张感。
 
易维清凝神端详着镜中的倒影,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美丽的、略带忧愁的单薄少年,再不会有人把他当作女孩了。明明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发型的改变就带来了焕然一新的重生感,太奇妙了。
 
易维清扯了扯身上的裙子,很想换上男孩的衣服。于是,他跑去敲弟弟的房门。易浩迪今天在家,闻声很快就来开门了。
 
易浩迪本来是很不耐烦的表情,但是一开门看到门后的哥哥后,易浩迪立即瞪大了眼睛傻在原地。
 
易维清有些羞窘,挺着胸脯故作平静地说:“浩迪,你能借哥哥几件衣服穿么?”
 
“啊?哦、哦、”易浩迪连忙侧身让易维清进屋,又小跑到衣橱前给哥哥找衣服。易维清立在一边,他发现弟弟格外慌张,平时里故作深沉的冷酷模样一扫而空,现在的易浩迪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天天黏着哥哥的可爱孩童。
 
易浩迪很快就找到了一件没穿过的白衬衫和长裤,他虽然才十五岁,但个头已经赶上易维清了,衣服的尺码是刚好的。
 
易维清接过弟弟的衣服,这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穿男孩的衣服,崭新的体验令他感到奇异兴奋。易维清把衣服放到床上,背过身对易浩迪说:“浩迪,你能帮哥哥把连衣裙的拉链拉开吗?”
 
丽珍小姐说过,就算是兄弟也要避嫌,易维清必须和弟弟保持距离,不能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易维清很清楚地记得丽珍小姐提醒过他这一点,所以他偏要在弟弟的房间换衣服,因为丽珍小姐说不可以,所以他偏要。
 
笨哥哥今天是怎么了?易浩迪迟疑地望着哥哥,哥哥背着身子在等他过去帮忙拉拉链。
 
这是某种恶魔的考验吗?还是猎人的陷阱?
 
易浩迪挣扎了片刻,还是抵不住诱惑走到哥哥背后,伸手帮他拉下拉链。
 
拉链平滑地往下滑去,布料向两边分开,如同花瓣绽放露出里面柔嫩的花蕊,易浩迪看到哥哥的晶莹白皙的脊背展露在自己眼前,他单薄的蝴蝶骨是如此美丽而脆弱。
 
易浩迪的视线向上,他看到哥哥的耳朵红红的,他想哥哥看起来很坦然,其实心里是在害羞的。
 
因为在弟弟面前裸露身体而感到害羞,这样的哥哥让易浩迪毫无反抗之力。
 
易浩迪帮哥哥把连衣裙脱到地上,然后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哥哥。
 
“浩迪?怎么突然跟哥哥撒娇?”易维清欣喜极了,易浩迪把脸埋在他的肩颈处,用嘴唇轻轻摩挲他的肌肤。
 
哥哥的身上有一种别样的味道,易浩迪猜测那是哥哥的信息素的味道。他喃喃地问:“哥哥,你为什么不做女孩子了?你是不是不想嫁人了?”
 
“嗯。”易维清搭住易浩迪横在自己胸前的胳膊,眼神中带着浅淡的忧愁和倔强。
 
“除了瞿寰辰以外,我不要跟别的男人结婚。”
 
易浩迪瞳孔一缩,他看到哥哥后颈的腺体上有淡淡的齿痕。
 
哥哥被别人标记了。
 
心中那把烈火熊熊燃烧吞噬了一切理性与克制,易浩迪感到目眦欲裂气血上涌,从未体验过的情潮汹涌而出控制了他的行动。易浩迪紧紧地抱着哥哥,不住地在哥哥身上磨蹭痴缠。
 
“哥哥……你的味道好好闻……”
 
“浩迪?你怎么了?你身上好热啊?”
 
易维清察觉不妙,惊慌失措地要推开易浩迪却被弟弟顺势推倒在地上。易维清后脑勺着地,登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易浩迪轻松地压制住哥哥,俯身在他颈间着迷地嗅闻。
 
“浩迪你在干什么啊?快放开哥哥!”
 
易浩迪面色一冷:“我不要!易家的Omega只能由易家的alpha来标记!”说着,一把将哥哥翻了个身,低头就要去咬他的腺体。
 
弟弟是来真的!易维清忍住头部撞击的疼痛,胳膊着地拼命往前爬。
 
易浩迪怎么会容许哥哥从自己身边逃开?他一把揪住哥哥的短发迫使他朝后抬起头来,易维清被迫仰起脖颈,他闻到弟弟身上散发出一种充满浓浓荷尔蒙的雄性气息,他终于意识到弟弟发情了。
 
十五岁的alpha男孩理论上还未到发情期的年龄,丽珍小姐说除非遇到意外事故才有可能提前进入发情期。
 
只是请弟弟帮忙拉开拉链而已,怎么就不小心引发了弟弟的发情期呢?
 
易维清懊悔得不知如何是好,最糟糕的却不是年少无知的弟弟突然对哥哥发情,而是作为哥哥的他居然有了反应。
 
易维清能感到自己的性器半勃,股间的小穴也开始翕张仿佛在渴望弟弟的进入。他已经经历过人事,瞿寰辰留下的标记也早已失效,此时的他根本无法抵抗alpha的味道。
 
易维清也发情了。
 
易浩迪左手扯着易维清的头发,右手扒掉了哥哥身上仅存的内裤。他的手指粗暴地插入了哥哥的穴口,柔软湿润的触感说明哥哥也有感觉。易浩迪冷哼一声,抽出濡湿的指尖放到哥哥眼前,嘲道:“真是氵壬荡啊,这么快就流水了。”
 
“不是的……”
 
“还否认吗?”
 
易浩迪懒得与嘴硬的哥哥争辩,解开裤链掏出勃发坚硬的性器抽打哥哥柔软挺翘的臀部。易维清低吟一声,后背猛地拱起。易浩迪用自己的性器猛烈地拍打哥哥的屁股,在那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了道道水痕。跟着,他毫不留情地把性器插入臀峰之间,乌头在翕张的小穴前磨蹭。
 
“你真的不想要吗?少装模作样了。”
 
“这只是生理现象罢了……我不是……我不是那种和自己的兄弟乱沦的变态……”
 
易维清粉嫩的双颊羞红一片,弟弟说的没错,他现在浑身无力已经无法推开弟弟了。
 
易浩迪脸色一沉:“你就是变态,你把你的变态传染给我了。”
 
说着,易浩迪腰身一沉,将灼热的昂扬坚定地插入了哥哥的甬道之中。
 
由于易维清的穴口太过紧致,易浩迪的性器只是进去一半就无法再前进。昏昏沉沉的易维清却像是突然被人打醒了一样,尖叫一声拼命地反抗。易浩迪一时不察竟被易维清推开,性器被拔出许多,只留下乌头还卡在穴口中。
 
“笨哥哥,你不要乱动啊!”
 
易浩迪气急败坏地抓住易维清,易维清流着眼泪左右摇头。易浩迪低低按住哥哥的腰正要回到那温暖湿润的所在,虚掩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声惊呼炸响在两人耳边:“二少爷,你在做什么啊!”
 
糟糕,忘记锁门了。
 
易浩迪恨恨地回头望去,看清门后的人影后他身上的热度顿时褪去大半。
 
站在惊慌失措的管家背后的,正是易家的大家长易明德。
 
父亲?
 
易浩迪愣住了,易维清趁机向前爬去,两人下体相连的部分彻底分开。
 
易明德缓步走进屋中,易浩迪挡在哥哥身前,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爸爸,都是我——”
 
“你给我闭嘴。”易明德深沉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情绪,又指示管家,“立即取抑制剂给两位少爷注射。”
 
管家连忙转身跑走,易明德合上房门,当胸一脚把易浩迪踹倒在地。易明德这一脚下了死力气,易浩迪被踹得爬也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向了哥哥。
 
“维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易维清脆弱得倚坐在墙边,因为耻辱和惊慌而哭得泪流满面。
 
易明德脱了自己的外套给易维清披上,易维清抓紧宽大的衣襟,抽噎道:“爸爸,我不要注射抑制剂,你去把二王子殿下找来好不好?”
 
易明德道:“不行,要找也是去找辛少将。”
 
管家带着两个医生急匆匆地赶回房内。一个医生抓着易浩迪的胳膊给他注射了抑制剂,易浩迪低着头没有丝毫反抗。另一个医生正要接近易维清,却被看似孱弱的大少爷一把拍掉了针筒。
 
“哎呀,老爷,您看这——”医生无措地捡起了已经被地面污染的针管。
 
易明德道:“再去拿。”
 
医生颤声道:“老爷,对不起。大少爷从小到大都没出过什么事情,我们备用的Omega抑制剂不够多。再说他都有未婚夫了,使用抑制剂实在是下下之策……”
 
易维清钻进易明德的怀里,仰着脸眼含泪光地央求:“爸爸,我想要二王子殿下……”
 
易明德断然地否决:“不行。”
 
医生道:“大少爷这是进入发情期了,如果不能及时标记的话,他的生育系统会出现问题的。”
 
易维清已经被情欲侵占了所有的理智。欲望的驱动之下直觉格外惊人,他像是吃准了父亲的脾气,伏在易明德的怀里又是撒娇又是请求。易明德挥挥手示意多余的人都出去,人们连忙退出房间顺便带走了失魂落魄的易浩迪。
 
等到房间清空之后,易明德单手控制住易维清的后颈,露出犬齿,低头狠狠地咬住了易维清的腺体。
 
易维清猛地瞪大了眼睛,成年alpha的标记如灵药般迅速地压制住了体内的燥热和冲动。
 
渐渐地,他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易明德便松开嘴,易维清登时软倒在地,脑子里晕乎乎的一片空白。
 
等了一会儿,易明德问:“冷静下来了吗?”
 
“嗯……”
 
易维清冷静下来了。清醒之后,排山倒海的耻辱感席卷而来淹没了他年轻的灵魂。
 
易维清捂着脸,一边抽泣一边道歉:“爸爸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任性了,我会好好听话的,请你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易明德长叹一声,望向了窗外。
 
滴答。
 
滴答。
 
哗啦啦。
 
响亮的雨声应和着易维清哀伤的哭声,突如其来的急雨冲刷着每一寸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那是夏天的味道。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当易维清回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夏天时,他的唇角依旧会抑制不住地上扬。
 
然而,几乎就在嘴角上扬的下一秒,滚滚回忆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那清澈的眼瞳开始变得黯淡无光。
 
喜悦与哀伤是如影随形的两兄弟。无论是多么美好的体验,美好的也只有那一刻而已,一旦变成回忆,所有的快乐都会蒙上一层酸涩的阴影。无法忘却前尘,无法斩断后果,无法单纯地只是享受当下。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模样。
 
十七岁的夏天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不,悲剧的因果其实早就种下了。
 
在新生命诞生的那一刻,在婴儿呱呱坠地嚎啕大哭的那一刻,洗不清的原罪化作镣铐束缚着每一个人。人是罪人,人要赎罪。人间之下不是阴间,土地之上才是真正的炼狱。
 
在银杏树的树叶全部变黄的那一天,帝都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婚礼。帝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与帝国最有财富的家族通过联姻结为了盟友,这一场婚礼加快了战争的攻势最终改变了权利博弈的局势,这一天注定成为帝国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页。
 
帝都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连缠绵病榻的大王子殿下都亲自前来祝贺,一向擅长社交场合的二王子则称病婉拒了邀请,随着婚礼请柬一起退回的还有王子送来的体面精致的庆贺礼物,即使是在堆积如山的嘉宾贺礼中也格外引人注目。
 
婚礼那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典雅宏伟的大教堂里挤满了帝国权力轴心的重要人物,百人乐队奏响了婚礼的乐曲,红地毯上款款走来一对佳侣。
 
战功赫赫的少将身着军队礼装,气度硬朗步伐从容,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易家的美人则乖巧地挽着少将的臂弯,曳地婚纱的裙摆飘然铺陈在红毯之上,纤细的新娘仿佛行走在朦胧云端之上。透过洁白的面纱,人们终于窥视到新娘美丽的姿容。他的短发被梳拢到脑后,还戴了一只惟妙惟肖的白银月季花头饰加以巧妙的遮掩。他始终垂着眼眸不去打量周围的人群,娴雅如静花临水。
 
恍惚之间,人们竟生出了些离奇的怀疑。易家的新娘莫不是一只会走路的美丽人偶?直到新娘在神父前发言起誓,人们才相信易家的美人是真正的大活人。盛大的婚礼庆典一直延续到夜晚,嘉宾们尽情地宴饮作乐。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酒杯从未见底,跳完一支舞乐队立即奏响下一首曲子,舞池里挤满了笑容洋溢的年轻男女,旋转翻飞的舞裙组成了盛放的缤纷花海。
 
婚礼庆典的主角早早离场了。毕竟是新婚夫妇,宾客们都表达了善意的理解和美好的祝福。
 
婚车载着新人驶离了喧嚣的宴会,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婚房。新居宅邸是辛家准备的军区住房,这一带地区是军部高级军官聚居的地方,军部在女王的城市中毫不客气地划出了一片领地,只有军部的相关人士才能出入此地。
 
站岗的门卫是荷枪实弹的军人,两边的军人齐齐向婚车行礼。辛丰翎在婚宴上喝了许多酒,心情十分不错。到家以后,辛丰翎搂着易维清的脊背和腿弯就这样把人抱进了宅门。
 
辛丰翎不喜欢自己的领地被外人侵占,所以没有雇佣任何管家或是佣人,偌大的新房中只有他和易维清两个人。
 
这样很好,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辛丰翎把易维清抱进主卧室,往床上一丢,伸手就要脱他的晚礼服。
 
易维清忙道:“等等,我自己来吧。”说着,乖乖地摘掉了沉重的头饰,又慢慢拉开身侧的拉链。
 
“好。”辛丰翎低沉地笑了,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领带和军装的扣子。
 
在他强势而富有压迫力的眼神中,易维清褪去了全部衣装,仰面躺倒在宽大洁白的床榻上。
 
房间没有开灯,清浅的月光自窗外倾泻而入,半开的窗帘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宛如海底随波摇动的水草。
 
易维清光滑雪白的身体生出了美丽的光晕,他立起纤细的双腿,膝盖向两边缓缓打开,隐藏在腿间的秘密花园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辛丰翎眼前。
 
辛丰翎的笑意更深了,他爬上床缓缓地逼近易维清的腿间,还道:“你比我想象的要热情。”
 
易维清垂下眼眸微微一笑,辛丰翎被他的笑容晃了晃神。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是如此清纯美丽,宛如不染尘埃的雪山。可他那对漆黑的眼眸仿佛诱人堕落的深渊,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也许,传说中爱欲与黑夜的恶魔不是什么冶艳妖异的蛇蝎美人,反而长着这样一张楚楚可怜的纯美面容吧。
 
辛丰翎握住易维清纤细的脚腕把他笔直的长腿架在肩上。易维清笑眼盈盈地斜睨着辛丰翎,看这个霸道硬朗的军官在自己腿间低下那不可一世的高贵头颅,看他用发号施令的舌尖舔舐自己翕张不停的娇小穴口。
 
“啊……嗯……”
 
易维清仰首发出了迷离的低吟,辛丰翎抓住他挺翘的臀部不断揉捏,舌尖变着花样戳弄柔软的穴口。
 
“辛丰翎……唔……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辛丰翎用尚未摘掉的黑色手套擦了擦唇角晶莹的液体。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易维清努力地伸长胳膊把指尖插入穴口。
 
“原来你是一只饥渴的小馋猫啊。”辛丰翎低低一笑,起身解开了军装的皮带。
 
易维清细心地开拓着自己的花穴,纤细的食指和中指向外打开把肉花撑出一个空洞,一缕凉风灌进高热的甬道,引起他全身战栗。
 
易维清看着辛丰翎褪下底裤再度逼近自己,新娘的眼神是那么迷离,嗓音却出奇地冷静。
 
当辛丰翎扶着性器试探着要插入时,易维清一字一句地说:“辛丰翎,你知道吗?我的这个地方,已经被他进入过无数次了。他的那根东西勃起以后特别硬,从乌头到根部,慢慢地捅进我的这里,一次又一次……”
 
辛丰翎先是愣了愣,当他注意到易维清看似迷醉的眼神中潜藏的挑衅时,辛丰翎危险地笑了,低低地骂道:“你这个小婊子。”
 
易维清软软地躺在床榻中,慵懒地回道:“婊子的丈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辛丰翎脸色一沉,一把掐住易维清的脖子把他翻了个个儿。易维清尖叫一声,天旋地转之后不得不趴伏在床单上。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混蛋,混蛋配婊子不就是天作之合么?”
 
辛丰翎单手提起易维清的窄腰。易维清挣不开那结实有力的禁锢,辛丰翎腰身一沉,坚硬而粗大的性器一瞬间全部捅入了狭小的甬道。
 
易维清咬紧牙关闷哼一声,下身撕裂的痛楚让他全身冒出了冰凉的汗水,抚摸的触感更加滑腻湿润。
 
辛丰翎大开大合地粗干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易维清,每一次抽插都把性器尽根拔出再尽根没入,肉体的拍打声和痛苦的呻吟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之中。
 
辛丰翎的进出格外顺畅,易维清猜测是穴口撕裂的伤口流血了,这个混蛋就把血当成了润滑剂。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深处涌起了激烈的情热温度,简直像是自己从辛丰翎毫无怜惜的性爱中获得了快感。
 
这怎么可能呢?易维清咬住了手背,压抑着不发出孱弱的呻吟。辛丰翎却敏锐地注意到了新娘的变化,他伏下身,凑到易维清耳边道:“你的叫声变了呢,是不是发情了?你知道吗?你一直扭着腰往我的玩意儿上撞呢。”
 
“唔……我没有……”
 
易维清撇过头不要去听辛丰翎蛊惑人心的话语,却刚好把后颈暴露在敌人眼前。失去了长发的遮挡,Omega腺体就那样不知羞耻地展露在外。辛丰翎毫不客气地咬住了腺体,易维清闷哼一声,感到辛丰翎猛烈的雄性气息占据了自己的全部身心。
 
易维清青涩的嫩芽在床单上吐出了精华,辛丰翎完成了对新娘的标记便掏出军装口袋里的雪茄熟练地点燃,一边继续在新娘身上发泄情欲,一边惬意地吞云吐雾。
 
易维清高朝之后身体格外敏感,辛丰翎不加变化的猛力抽插让他十分不适。揪着床单往前爬了几寸又被拖回原地,易维清有些恼怒,转过身正要发作,刚好看到辛丰翎夹着雪茄看着自己的脊背,一副默然沉思的模样。
 
易维清心中一紧,色厉内荏地质问:“你想干什么?”
 
辛丰翎低低一笑,从容地答:“我想给你烫个疤。要是你以后敢背着我出去鬼混,那么你的野男人粗你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个疤——我留给你的疤。”
 
“不!啊——”
 
还未待易维清挣扎,辛丰翎就闪电般出手,把犹在燃烧的雪茄狠狠摁在雪白莹润的脊背之上。
 
辛丰翎下手格外狠辣,不管易维清怎么哭叫他都没有分毫犹豫,直到雪茄熄灭再无烟雾飘出才撤回手。
 
皮肉烧焦的味道漂浮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易维清几欲作呕,恶心得快要把内脏呕出来。除了恶心以外更多的是疼痛,大颗大颗的生理泪珠涌出眼眶,易维清疼得直掉眼泪,恨不得把那块皮肤扣下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辛丰翎的目光格外冰冷阴鸷。见易维清要去抓挠后背的疤痕,辛丰翎立即用力摁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作。
 
“混蛋,你放开我!”易维清带着哭腔大声地喊道。
 
辛丰翎冷冷一笑,嘲讽道:“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王室的闺房花样可比这个厉害多了,我还以为你和二王子都玩过了呢。”
 
“你放了我吧……”易维清哭得泪流满面,“呜……我想回家……我不要跟你待在一起……”
 
辛丰翎的薄唇动了动,手在空气中握紧又放开,终究还是用冷硬的语气道:“我怎么可能放开你?你这种小婊子我见得多了,嘴上说着不喜欢不乐意,狠狠粗一顿就老实了。”
 
易维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辛丰翎精力充沛,把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晚上,直到天亮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一整夜都没有好好休息,易维清脚步虚浮浑身无力,后背的疤火烧般发疼。他从没受过这种虐待实在是忍不住疼,便低声下气地去求辛丰翎给他请个医生。
 
辛丰翎叼着雪茄穿好军装,丢下一句“我不喜欢外人进我的家,这点小伤自己处理就好”,头也不回地就出门去了。
 
不知辛丰翎新婚第二天出门是要干什么,等这煞星一走,易维清就打电话叫了易家的私家医生。
 
易家的医生没想到大少爷结婚第二天就负了伤,拐弯抹角地打听受伤的原因。易维清知他回去肯定会跟父亲汇报,便骗他说是辛丰翎在床上抽烟不小心把烟灰落在他背上。也不管医生信不信,处理好伤疤后,易维清收下药剂和备用绷带就请医生回去了。
 
一整个白天辛丰翎都没回家。家里没有佣人但有食材,易维清跟丽珍小姐学过烹饪,就自己给自己做了饭。
 
等到半夜两三点钟的时候,辛丰翎才带着满身酒气回家。易维清不想理他,但辛丰翎抓着易维清就往床上带。易维清要反抗,却被辛丰翎抽了一巴掌。
 
结婚才短短两天,易维清受到的折辱比他过去十七年受到的都多。捂着红肿的脸颊,易维清羞恼地质问辛丰翎,辛丰翎却说这是因为易维清不听话,明明叫他不要把别的男人叫进家门他还非要叫。
 
易维清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请了医生?你监视我?”
 
辛丰翎冷嗤一声:“对付你还用得着监视这么高级的手段吗?这个家是老子的地盘,你是老子的婊子,你身上沾了别的男人的味道还妄想我察觉不到?哼,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易维清简直被这个混蛋气得牙痒痒,辛丰翎没说几句又要扒他的衣服,易维清拼命挣扎但哪里敌得过现役军人?一旦被辛丰翎控制住腺体,易维清就变成了任人摆弄的洋娃娃,明明心里恨他恨得不行,身体却不知廉耻地向他祈求更多疼爱。这场拉锯战从身到心易维清都输得一败涂地。
 
婚后接连几天,辛丰翎都是早早出门晚上才回来。他现在处于婚假期间不用处理军务,每天不是去俱乐部打牌就是跟军部的人四处胡混。辛少将体力过人精力充沛,回家后还有余力抓着易维清拼命折腾。
 
几天下来,易维清被他折磨得神经衰弱。夜里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回荡着辛丰翎粗鲁的羞辱怎么睡也睡不着,只能趁着白天辛丰翎出门以后才能获得短暂的休息。
 
时间一长,易维清的眼下冒出了消不去的青紫颜色,原本剔透晶莹的皮肤变得格外苍白。易维清的精气神已经消耗殆尽。他明明才十七岁,却像是一朵花期即将结束的鲜妍花卉,绽放得愈糜烂色彩愈浓烈,就愈说明生命即将终结。不幸的婚姻给人带来的打击是致命的,易维清从温柔美丽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阴郁淡漠的冷美人。
 
易维清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在家里尽力避免照镜子,连辛丰翎都嫌弃他太过死气沉沉,竟然大发慈悲允许易维清白天出门散步。当然,他只允许易维清在宅邸附近很小的范围内行走,绝对不许走出士兵站岗的范围也不许跟路人搭话。
 
辛丰翎的松动让易维清看到了一点希望。第二天一早,易维清强忍疲惫爬起床给辛丰翎做早饭。等辛丰翎起床以后,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点和饮品。
 
这是这对夫妻婚后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辛丰翎心情相当不错,坐在主位一边翻报纸一边吃早餐。易维清穿着围裙乖巧地站在一边。辛丰翎要吃什么他就帮忙夹,辛丰翎杯里的咖啡空了,他不嫌麻烦跑去厨房又煮了一壶。
 
当他煮好咖啡殷勤地为辛丰翎满杯时,辛丰翎终于觉得不对,放下刀叉冷声问:“你想干什么?”
 
辛丰翎在床上特别混蛋什么荤话都说,但一下床,他就变回了易维清当初在俱乐部见到的那个心思深沉的凌厉少将。
 
辛丰翎比易维清年长十三岁,易维清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要尊重顺服年长的alpha男性尤其是他的丈夫,辛丰翎这种男人本来就是易维清最害怕的类型。只是为着辛丰翎拆散了他和王子,易维清才鼓起勇气跟辛丰翎明里暗地较劲儿,但每次都以他的失败收场,他为数不多的反抗欲望早就耗尽了。
 
易维清咬着唇犹豫着不敢答话,辛丰翎拍了拍桌子,面无表情地命令:“想要什么就说。”
 
易维清下定决心,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去上学。”
 
“上学?”辛丰翎没料到这个答案。
 
最艰难的第一句话说出口以后,接下来的话都流畅多了。易维清干脆跪坐在辛丰翎身边,仰起脸祈求他:“我的家教老师以前告诉我,Omega结婚以后可以利用空余时间去Omega专用的学校上学,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是Omega,我可以跟他们学学艺术或者烹饪什么的。”
 
辛丰翎冷酷地拒绝:“你哪里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地给我待在家里就行了,再有非分之想连散步都给你取消。”
 
易维清轻声细语地说:“我的家教老师说,Omega保持跟社会的正常接触可以保持生活情调,能讨丈夫欢心……”
 
辛丰翎展开报纸,一目十行地浏览战事的简报。
 
“你想哄我高兴的话不如锻炼床技,你叫床跟猫叫似的听了就叫人没兴致。”
 
易维清怒从心头起,猛地站起身拍掉辛丰翎手里的报纸:“你想让我锻炼床技?行啊,我去找别的男人学,学好了再来伺候你!”
 
辛丰翎微微一笑,把破碎的报纸丢在一边。
 
“你个小婊子,拐弯抹角说这么多不就是想挨粗么?”
 
易维清转身要跑,辛丰翎一把抓着他的肩膀把人摁在餐桌上。易维清拼命挣扎,但辛丰翎比他体格健壮得多,易维清没推开辛丰翎倒是把餐具都扫到了地板上。
 
辛丰翎嫌弃地“啧”了一声,抬手甩了易维清一个巴掌。易维清被打得眩晕不止,就那样被辛丰翎扯掉了裤子。
 
刚刚两人明明在正常说话,也不知辛丰翎是什么时候硬起来的。没有经过任何扩张,辛丰翎直接把狰狞的性器捅进易维清窄小的甬道之中。易维清尖叫了一声,辛丰翎游刃有余地粗干着他,还道:“小婊子,你我都在发情期,你想要多少次你老公都没问题,以后不用拐弯抹角地找粗了。”
 
易维清用手背捂着眼睛,苍白的脸上印着分明的泪痕。
 
“辛丰翎,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那么叫我了?”
 
“啊?那你要我叫你什么?小甜心?”辛丰翎皱了皱眉,嫌弃道,“恶心死了。”
 
易维清彻底死心了,咬着嘴唇忍耐着激烈的情事。
 
辛丰翎随心所欲地在这具美好的肉体上发泄欲望。易维清是被他终身标记的Omega,所以不用使什么花招,他就能轻易地让易维清沉沦。等到辛丰翎终于满足以后,易维清已经使不出力气了。
 
辛丰翎穿好衣服就出门了,易维清估计他又要出门打牌,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默默地躺在冰凉的桌面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情事结束后特有的氵壬靡味道,还有红茶滴答滴答落在地板的声音。等到恢复了力气,易维清坐起身。先拿餐巾擦干净下体,再穿好衣服,默默地收拾一片狼藉的餐厅。
 
易维清从小在佣人悉心的呵护中长大,学习烹饪也是为了生活情趣,他从未做过这些事情,收拾了一个上午才把房屋打理干净。
 
辛丰翎临走的时候没说要取消易维清出门散步的权限,不知这个混蛋会不会临时变卦,易维清顾不上吃午饭,带上钥匙便出门了。
 
出门以后,易维清明显地感到有人在远远地跟着他,应该是辛丰翎安排来监视他的士兵。易维清不在乎有没有人跟,只要能看看除了辛丰翎以外的其他人,他都觉得心情舒畅。
 
这一带是军部高级军官聚居的地方,现在前线战事吃紧,住宅区一大半房子都是空的。周遭格外安静,唯有枝叶摇摇的婆娑声音。易维清去超市买了点水果,装在袋子里拎着走。晃了半天都没遇上什么人,易维清也走累了,准备打道回府。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易维清发现有个穿着学校制服的高挑少女在自家院门前踮脚张望。
 
易维清认出那少女的制服和易浩迪的一模一样,心里一动喊住了那人。
 
“你好,请问你是易浩迪的同学吗?”
 
“咦?”少女回过头,惊喜地看着易维清,“你就是易浩迪的哥哥吗?”
 
易维清点点头,少女欢喜雀跃地跑到他面前自我介绍。
 
原来,这个少女叫徐雅玟,是易浩迪的同桌。她的哥哥徐雅琅是军部的军官,正在辛丰翎的部队履职。徐雅琅也住在这一片住宅区,徐雅玟今天是来拜访哥哥的。
 
易维清与徐雅玟寒暄片刻,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两人共同的熟人易浩迪。现在学校已经开学了,徐雅玟说易浩迪状态很不错,学习也很用功,易维清这才放下心来。
 
徐雅玟热情地拉着易维清问东问西,殷切地关心他婚后生活如何,和丈夫相处得开不开心。易维清无暇应对弟弟过分热情的同桌,应付了几句便回家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紧闭的大门之后,徐雅玟从衣兜里掏出通话状态的手机,把扬声器切回听筒状态贴在耳边问:“怎么样?听到哥哥的声音了吧?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那边焦急地说了什么,徐雅玟道:“他不愿意跟我多说几句我有什么办法?你是没看到,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士兵眼睛都要喷火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徐雅玟劝道:“你别乱想,我看他过的挺好的,至少辛少将还允许他出门散步。你不知道,军部的alpha军官们是最有控制欲的,要是逼急了他们真的会杀人……”
 
回家以后,易维清满脑子都想着易浩迪。
 
弟弟那次意外发情是易维清心里的一个疙瘩,他总觉得弟弟对他发情不是荷尔蒙作祟那么简单,但究竟存在什么深层的情感原因,易维清实在想不到。
 
或者说,他是不敢想罢了。
 
无论如何,自从那次的意外之后,易浩迪和父亲彻底闹僵了。他现在长期住在学校周末都不回家,更别提主动联系已经出嫁的哥哥了。
 
说起来,易浩迪对易维清的婚礼也没有丝毫的热情,他似乎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唯一的哥哥。结婚典礼那一天,易浩迪只参加了白天的宣誓仪式,等到晚上举行酒宴的时候,易浩迪说会场太吵早早就回家了。
 
在那之后,易维清再没见过弟弟。
 
婚后,他疲于应付辛丰翎强烈的索求,直到今天遇到徐雅玟,他才有机会静下心来好好想弟弟的事情。易维清担心弟弟担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当年第一次送弟弟上学一样焦灼不安。
 
直到夜里辛丰翎回来,易维清还是垂着眼眸情绪低落,而辛丰翎的心情更加糟糕。夜里辛丰翎变着花样折磨易维清,易维清哭叫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辛丰翎才掐着易维清的下巴质问他白天出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易维清一边哭一边坦白,说他白天出门碰到了弟弟的同学,聊的都是弟弟的事情。
 
辛丰翎对易浩迪没什么印象,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易维清趴在床上用床单擦眼泪,又听辛丰翎古怪地问:“你弟弟在alpha学校读书,他的同学是女alpha吧?”
 
易维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在想什么啊?她还是个小孩子啊。”
 
辛丰翎冷笑一声:“小孩子?她的那根玩意儿比你都大。”
 
“你真是……不可理喻……”易维清气得不想理辛丰翎。
 
辛丰翎低低地骂了几句,又道:“你要出门散步也可以,但绝对不许再跟别的alpha说话。真是的,你这个小婊子从嫁给我第一天开始就天天气我,除了气我你还会干什么?”
 
易维清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咬着嘴唇说:“我明白了,我们两个不是你把我气死就是我把你气死,谁先死谁就输了。”
 
自从结婚以后,易维清从没用这种随意到有些亲昵的语气跟辛丰翎说话。辛丰翎的心情立即由阴转晴,凑过来一下一下地亲易维清的嘴唇。易维清也不再浪费力气多作挣扎,要做什么都由他去了。
 
第二天早上,辛丰翎还是早早地出门。但今天他表情很是严肃,军装也穿得整整齐齐的,看样子应该是去办公。临走之前,辛丰翎又是威胁又是警告还把散步时间缩短到半个小时,易维清被他烦得不行,索性待在家里不出门了。辛丰翎这才放心地离开,易维清闲在家里实在没事看,便打开电视打发时间。
 
没想到一开电视,所有电视台都在直播女王的致辞演讲。
 
直播间设在大王宫的殿堂中,女王站在发言台上一字一句地念讲稿,大王子、亲王、二王子等主要王室成员都立在一边。台下则坐着军部和政府的高官政要。镜头短暂地扫过观众席的时候,易维清隐约看到辛丰翎坐在第一排。
 
易维清不关心辛丰翎,还好镜头很快又回到台上,易维清忙坐直身子细细端详二王子的状态。
 
他好久没有见到瞿寰辰了。电视里瞿寰辰穿着宫廷礼装,灿烂的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易维清的印象中,王子总是带着笑容,可是此时此刻,瞿寰辰俊美的五官仿佛笼罩着无法消融的冰雪。他湛蓝的眼眸不再带着一丝快活的笑意,反而包含着深沉的忧郁。
 
易维清鼻尖一酸,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儿,这时,女王的讲话却出现了出人意料的走向:
 
“入秋以来,朕身体日渐孱弱不见好转。经多位御医确认,是为王族遗传病的先兆。为保帝国政权安稳交接,朕与辛剑锋元帅协商后决定尽快退位,王位由第一王子瞿寰宇继承。新王的加冕仪式应尽快举行……”
 
女王退位了。
 
第6章:Act6.King
 
我,传道者,在耶路撒冷作过以色列的王。
 
——
 
“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帝国,最早这里由皇帝统治,后来,皇帝被国王与女王所取代,再后来,国王与女王被元帅所取代。但是,寰辰,我的孩子,你要记住,最本质的东西从来没有改变,千百年来变化的只是无谓的称呼罢了。”
 
“父王,您是不是又睡糊涂了?侍人,拿安眠药来。”
 
“不、不……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已经睡得够久了。寰辰,你听好,最本质的东西,那就是令民众最恐惧的东西。你可以号称自己是仁义之君,你可以慷慨地撒播你的怜悯与慈爱,但这一切都以民众的恐惧为前提。你必须确保他们深深地惧怕你,那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二王子殿下,安眠药取来了。”
 
“立即给父王注射。”
 
“是。”
 
“民众最害怕的,那就是国王的王冠,就是国王的权杖,就是……”
 
“母妃,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去休息了吗?”
 
“就是、就是……”
 
“请您不要担心,这些药只是帮助父王更好地休息罢了。”
 
“就是权力。”
 
瞿寰辰搀着母亲的胳膊,将她带离了父亲的病榻。亲王妃那对湛蓝的美丽眼瞳中写满了忧虑与焦灼,她不断地回头望向陷入沉睡的亲王。
 
亲王入睡后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温暖的天鹅绒被之下,他的胸口一次次剧烈起伏又骤然停止,呼吸停止的时间是那么长,直到人们以为他再也喘不上气时才会再度恢复,就像泡沫膨胀到极点后猛地炸裂,徒留虚空,徒留惘然。
 
瞿寰辰薄唇紧抿神色冷漠,宛若希腊雕像般的俊美五官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亲王妃抓住儿子的胳膊,指了指亲王病榻的方向,又指了指远方女王宫的方向,红唇微分咿咿呀呀地说着些什么。
 
宫人们要去取纸笔来,瞿寰辰拦住他们,笑着对母亲说:“母妃,有什么话请您以后再说吧,我得去休息了。明天一早,大王子殿下要在军部召开会议,我估计是要商议加冕仪式的细节,您知道,这些繁文缛节向来会花费大量时间。父王无法下地行走,我得代他出席呢。”
 
亲王妃焦急地比划着什么,喉咙里发出了兽类般的呜咽声音。瞿寰辰蹙起他那淡金色的美丽眉毛,摆摆手转身离开。人们四下散去,只留亲王妃一人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渐行渐远。
 
王子的寝殿中,宫人沉默而迅速地服饰瞿寰辰更衣洗漱。侍卫长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询问:“请问殿下,今夜需要传唤宫人服侍吗?”
 
瞿寰辰换上轻薄的睡衣,灿烂的金色卷发倾泻而下,宛若夏日艳阳。
 
“不必。”
 
“殿下,恕属下多言,滥用抑制剂会对您的健康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瞿寰辰微微一笑:“那么,你能为我找到一位满足我所有要求的床伴么?”
 
“您的要求是……?”
 
“让我想想……嗯,最好是像少将夫人那样的黑发美人,乖巧听话纤细美丽,还有用一只手就能握过来的细腰,就像这样——”
 
瞿寰辰用右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握,颇感兴趣地问,“你能找到么?”
 
“抱歉,属下问了多余的话。”
 
“真无聊。”
 
瞿寰辰孩子气地耸了耸肩,宫人们低眉顺眼地缓步离去。
 
侍卫长仍留在原地,右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佩剑。
 
“殿下,明天大王子的会议,您还是不去参加为妙。”
 
瞿寰辰皱了皱眉,语气不善地问:“怎么?王室成员连出入宫廷的权限都没有了么?”
 
侍卫长单膝跪地,垂首禀报:“这是亲王殿下的命令,明天一整天,亲王宫里的任何人,包括您在内,都不准踏出王宫半步。”
 
“父王病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吗?”
 
“只要亲王殿下还活着,他就是亲王宫的主人。”
 
瞿寰辰低声道:“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病人还想折腾什么?他还有几天活头呢?”
 
侍卫长谦恭地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属下惶恐。”
 
瞿寰辰转过身,冷冷地丢下一句:“滚。”
 
侍卫长很快离开了,独留瞿寰辰一人孑然立于窗前。月光西斜,夜莺在茂密的枝头活泼地跳跃,婉转的小夜曲是如此悦耳。瞿寰辰的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角落,他喃喃地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曲调。
 
在夜深人静之时,他又一次回忆起了那个回不去的夏天。
 
“二王子不能出席会议?为什么?”
 
“说是突生急病,病得很重,请辛少将代为传达歉意。”
 
“啧。”
 
辛丰翎不耐烦地掐灭烟头,直接拎起侍卫长的衣领。
 
“大王子病得都快死了还被老子拎起来开会,这二王子倒娇气得很啊。”
 
仿佛是为了应和辛丰翎的话语,停在不远处的那辆挂着军部和王宫旗帜的黑色加长轿车中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侍卫长远远望去,车座的后窗依稀映出大王子憔悴的侧颜。
 
“既然如此,请允许属下回宫通报,请少将回车稍作等待。”
 
“快去快回。”
 
侍卫长摁着佩剑跑回亲王宫,王宫的大门重重地合上。
 
王宫禁区幽静深僻,辛丰翎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只香烟,吊儿郎当地叼在嘴上。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点燃火机,一边从容不迫地走向车子。
 
锃亮齐整的黑军靴毫不留情地踩过王宫悉心呵护的草坪,柔嫩的草茎向下弯折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刺啦。
 
刺啦。
 
辛丰翎眯了眯眼,脚步渐渐放慢。
 
有什么不对劲。
 
不详的预感源于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辛丰翎谨慎地停在车子十步开外的地方,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大王子正用洁白的手帕捂着嘴咳嗽。
 
有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他知道一定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咚。
 
加长轿车的前门忽然打开,司机跳下车迅速地朝外奔去。
 
辛丰翎丢下刚刚点燃的香烟转身就跑,几乎就在他背过身的同时,巨大的热浪如烈焰猛兽般汹涌袭来!
 
在霸道的爆炸力道冲击之下,辛丰翎被气浪掀翻在地连着滚了几个跟头狠狠地撞上了路边的栅栏。
 
接着就是撼天动地的巨大轰鸣。
 
辛丰翎紧紧地抱住头部,灼热的气浪毫不留情地舔舐着暴露在外的衣物和肌肤。他竭尽全力地瞪大眼睛,却只能看到加长轿车的残骸在火海中燃烧殆尽。
 
热浪裹挟着一扇破损的车门呼啸而来,辛丰翎的鼻中流出了浓稠的鲜血,耳鸣带来的眩晕感使得他头昏脑胀浑身无力。
 
砰。
 
车门狠狠地撞上辛丰翎的身体,锋利的碎片深深插入他的肋骨。
 
辛丰翎眼前一黑,辛辣的疼痛麻痹了全身的感官与神经。
 
彻底陷入昏迷之前,辛丰翎恨恨地想,早知道这条命要交代在这里,今早就该把那小婊子掐死再出门。就算一起下地狱,也好过老子死了他又落到别的男人手里……
 
再度唤醒辛丰翎的还是疼痛。
 
僵硬的胳膊上被扎入了金属针头,冰凉的药剂源源不断地流入损伤的皮肉之中。鲜血淋漓的伤口逐渐凝固,迟钝的感官恢复了知觉。
 
灵魂正在在地狱边缘徘徊时,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亮。辛丰翎坚持不懈地追逐着那点光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双眼。
 
出现在眼前的是白色天花板,幽灵般的人影在眼前扭曲变化。过了很久,模糊的视线才变得清晰,嘈杂的声响如潮水般涌入双耳,吵得辛丰翎耳朵发疼。
 
“少将?少将?您能看见吗?”
 
一个医生在辛丰翎面前立起三根手指不断摇晃,辛丰翎不耐烦地闭上双眼,用沙哑而含混的嗓音问:“我的身体怎么样?”
 
医生一边指挥医护人员推着辛丰翎的病床快速地奔往手术室,一边解释:“送医的路上简单地检查了一下,您没有生命危险,只要动手术把爆炸碎片取出来就好。”
 
辛丰翎松了口气,又问:“大王子怎么样?”
 
闻言,一个荷枪实弹的军官快步上前,俯身在辛丰翎耳边答道:“炸弹就藏在车座底下,大王子当场毙命,死得透透的。”
 
手术室很快出现在眼前,辛丰翎骂了几句,大声地说:“别急着做手术,先等等,我得见个人。”
 
医生们害怕耽误重要军务纷纷止步,军官着急地劝道:“您是要见辛元帅么?元帅现在进宫面见女王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要不您还是先去做手术吧。”
 
辛丰翎道:“我见那糟老头子干嘛,我是要看我老婆,你现在去我家,就说我快死了,赶紧把我老婆弄来。”
 
军官像是没听清楚,反问一声:“啊?”
 
辛丰翎睁开眼睛不悦地说:“啊什么啊?反正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们先把我老婆接来再说。”
 
军官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医生出言劝说:“少将,虽然您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但这伤势也是早治早好拖延不得。您还是先动手术吧,等到术后再见夫人也不迟。”
 
辛丰翎道:“少他妈哄我了,我知道你们这手术一动起来肯定就没完没了。好,你们不去接他,那老子就爬回家再爬回来!”说着,辛丰翎一把扯掉胳膊上的针头,撑着病床摇摇晃晃地就要爬起来。
 
军官们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合力把少将摁回病床,医生一边给任性的伤员更换针头,一边满头大汗地说:“要不你们把少将夫人接来,我们先在走廊里做一些紧急措施,应该可以撑到夫人到达。”
 
军官们还在犹疑不敢拿主意,辛丰翎愤愤地喊道:“还不快去!”
 
“是!”其中一个军官掉头就跑。
 
辛丰翎闭上双眼剑眉紧缩,竭力忍耐身体的疼痛。裹在肋骨的纱布一层又一层红得滴血,医生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辛丰翎数着数字,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回廊里才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少将,我把夫人给您带来了!”
 
辛丰翎猛地睁开眼要坐起身,又因为晕眩摔回床上。
 
正眼冒金星痛不欲生的时候,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他烧得发烫的额头上,跟着是小猫般怯生生的声音:“辛丰翎,你现在怎么样了?你是不是快死了?”
 
辛丰翎干巴巴地咳嗽了几声,急促而剧烈地拼命呼吸。
 
易维清连忙收回右手,生怕自己不小心把辛丰翎给碰坏了。这家伙明明长得魁梧有力凶悍异常,每天晚上都变着花样地欺负他,今早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伤得如此之重?
 
易维清是憎恶辛丰翎的,但此时此刻,辛丰翎如此虚弱地躺在他眼前,易维清却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无比担忧惊慌。
 
鲜血染透的洁白床单,断断续续的呼吸,还有睁也睁不开的双眼……易维清想到了那个晚上,躺在产床上的妈妈就那样死去了。她变成了棺椁中的枯骨被深深地埋在土地之下,他再也听不到她悦耳的声音,再也不能触碰她柔软的双手,再也不能亲吻她圆润的脸颊。
 
死亡是不可超越的终点,万物归于虚空。
 
“辛丰翎……你这个混蛋……不要死啊……”
 
易维清慢慢地跪倒在床边,美丽眼眸泪流不止。
 
辛丰翎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用手指慢慢梳理易维清黑亮的短发。
 
军官们皆低眉顺目地站在一边,只有医生好心地提醒哭得伤心欲绝的易维清:“夫人,您不必过分忧虑,辛少将的伤只是看起来严重,其实——”
 
辛丰翎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个说话的医生。
 
医生被那狠辣的鹰隼眼神吓得后心发凉,忙道:“还是快点开始手术吧,少将伤势严重性命垂危,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易维清连忙起身后退一步,医生们合力把辛丰翎推进手术室。易维清呆呆地跟了一步,直到两扇门扉啪的在眼前关上,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能跟进了。
 
出于安全考虑,医护人员带着易维清去做身体检查。检查完毕后请他在休息室等待,一部分军官奉命保护少将夫人,剩余的军人则留在手术室门口待命。
 
手术的时间十分漫长,易维清等得心急如焚,一整天都未进水米。直到夜深,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易维清终于挨不住困顿,倚在墙角陷入了沉睡。
 
醒过来时,易维清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揉揉眼睛,活动一下麻木的双腿,不出意料地发现自己身边还躺着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身体的温度是易维清无比熟悉的,这些天来,他每个晚上都跟这个人睡在一起。
 
“辛丰翎?你怎么样了?”
 
易维清小心翼翼地坐起身,避免碰到辛丰翎伤痕累累的躯体。这张病床的空间对于一个人来说绰绰有余,对于两个人而言就有些局促了。幸好易维清身量纤细,他像只小猫乖巧地蜷在辛丰翎手边,仰着那美丽清纯的小脸忧心忡忡地端详辛丰翎。
 
病床的上半部分被支了起来,辛丰翎半倚半坐靠在床头,右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固定在胸前,胸腹部分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病号服只能披在肩上。不过,辛丰翎的心情倒是很不错,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捏了捏易维清的脸颊。
 
“我已经没什么事了,但是你么,呵。”
 
易维清问:“我怎么了吗?”
 
身体检查的初衷是出于安全考虑,防止易维清受到歹人的毒害,没有想到居然查出了一个意外之喜。
 
辛丰翎坐直身体,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之情:“你怀孕了。”
 
易维清登时瞪大双眼,像是听不懂“怀孕”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辛丰翎心情格外舒畅,畅快到连身体的伤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支香烟,没有点燃,就那么直接叼在嘴里尝味道。见易维清傻乎乎地抚摸平坦的小腹,辛丰翎眼含笑意地说:“我都说了,幸运女神是我的婊子。哼,瞿寰辰这小子居然想拉我给他的倒霉哥哥当陪葬,简直是痴心妄想。”
 
“啊?”易维清吓了一跳,连忙追问辛丰翎,“爆炸案真的是二王子做的吗?”
 
辛丰翎闷声闷气地说:“不是他就是他老子,反正亲王宫脱不了干系。”
 
易维清担心极了:“那怎么办?女王陛下会不会报复寰辰?”
 
寰辰?
 
小婊子还从来没直接叫过我的名字呢。
 
辛丰翎脸色一沉,一把掐住易维清的脖子把人直接摁趴在自己的大腿上。易维清的额头硬邦邦地磕上床沿,疼得眼冒金星,娇嫩的肌肤红了一块。
 
辛丰翎吐掉香烟,大手摁着易维清的细腰,咬牙切齿地说:“你个小婊子就会气我,肚子里怀着我的种还不老实!”
 
易维清怕压到辛丰翎的伤处撑着床想爬起来,却被辛丰翎视为“不老实”的证据。啪的一声,辛丰翎狠狠地打了一下易维清的屁股,易维清从小到大从未被人打过这个地方,也就辛丰翎这个混蛋会如此随意地打骂他。
 
易维清又生气又委屈,趴在辛丰翎的大腿上大声地分辨:“我只是叫寰辰叫习惯了一时忘了改口,嫁给你以后我早就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哦?是么。”
 
辛丰翎立即拎着易维清的后脖子把人提起来,易维清不得不双腿分开跪坐在辛丰翎身上,一抬头就撞见辛丰翎百般怀疑的表情。
 
易维清自叹命苦,带着哭腔控诉道:“当初是你把我从王子手里抢来的,你应该明白,我很可能已经跟前未婚夫发生了亲密行为。如果你真的这么介意这一点,那你为什么还要向我求婚?你是不是为了筹集军费?”
 
听易维清带着可怜兮兮的哭腔说话,辛丰翎心里原本升起了一丝怜惜,易维清毕竟比他小十几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罢了。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辛丰翎简直被这不懂事的小孩子气坏了,凶神恶煞地说:“老子稀罕你家几个臭钱吗?我想要钱还不能直接问你老子要?他敢说不给?”
 
易维清鼓起勇气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辛丰翎捏着易维清尖尖的下巴,凶狠地说:“我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但你呢?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一开口简直要把人气死。”
 
“你从来都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喜欢我?”
 
“如果我不喜欢你那我为什么要娶你?这么清楚的事情还需要解释吗?”
 
“就算你是真的喜欢我,但你也是真的伤害了我。”想到那双加勒比海般的漂亮眼珠,易维清心里一酸,眼中泪光闪烁。
 
“如果你说的是我把你从二王子手里抢来的事情,那我要告诉你,我这个人向来如此,看中什么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我这辈子都不会为这件事道歉。”
 
易维清伤心地低下头,脆弱地攥紧纤细的手指:“你还扇我巴掌,还拿烟头烫我的背。”
 
辛丰翎皱了皱眉,说:“那是因为……”
 
易维清鸦羽般的睫毛湿漉漉的,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我每天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身子睡,不管穿什么衣服后背的疤都磨得生疼。”
 
沉默片刻,辛丰翎用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道歉:“对不起,我前段时间真是被你气坏了。”
 
易维清抬起头,用无比忧郁的眼神深深地凝视他:“你是要说,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么?”
 
辛丰翎帮他擦掉脸上的水痕,动作有些粗鲁:“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不知道你那些话多伤我的心。”
 
易维清倔强地扭过头:“你赶走了我的王子,你已经把我的心伤透了。”
 
辛丰翎装作没听到他说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是,在爆炸的那一刻,我想明白了。既然你已经跟了我,那不管你什么样我都要。”
 
“我不明白,我们只在俱乐部见过一面,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我?如果我毁容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种假设的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我只知道,你好端端地活着,我也好端端地活着,我把你弄到手了,你还怀了我的孩子,那我们就不用去想为什么,只要想怎么办就可以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
 
辛丰翎把易维清抱进怀里,用未受伤的胳膊紧紧地搂着他。
 
“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可以了。”
 
易维清呆呆地摸着自己的小腹,似乎还没有完成身份和思想的转换。辛丰翎低低一笑,凑到他耳边说:“真可惜,你怀孕了我们就不能做得那么多了。其实我很喜欢听你在床上学小猫叫,你一叫我就硬得不行。”
 
易维清推了一把辛丰翎,羞恼而无力地辩解:“我没学猫叫。”
 
辛丰翎捉住易维清的手,促狭地说:“下次录下来给你听听,跟小母猫叫春一模一样。”
 
易维清咬着嘴唇说:“如果我是小母猫,你不也是畜生么?”
 
辛丰翎哈哈大笑:“我是不是畜生你最清楚。”说着,他就抱着易维清用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渣去扎易维清柔嫩的脸颊。易维清开始还做出嫌弃的表情,后来被辛丰翎捉弄得发痒不禁笑出声,索性就随他去了。
 
深秋的月静静地注视着大地,天地间蒙上了一层寒霜般的淡银色。瞿寰辰美丽的金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秀美朦胧。看守王子的侍卫终于退下,瞿寰辰脚步匆匆地奔向亲王的寝殿。
 
整个亲王宫的宫人几乎都聚集在亲王的寝殿门外,见二王子到来,众人让出一条通道。瞿寰辰推开大门,直截了当地问:“父王,是你做的吗?”
 
亲王的寝殿空旷而安静,瞿寰辰听到自己的质问在房间中回响。
 
亲王妃垂手立在亲王的病榻边,她用那对没有一丝情感的湛蓝眼珠静静地注视着昏睡不醒的丈夫。灯光昏暗烛火明灭,直到瞿寰辰缓步走到母亲身边,他才发现母亲今夜竟然穿着一身无比华丽的宫装,她殷红的嘴唇上似乎沾染着鲜血,美丽的头颅上戴着出嫁时的王冠。
 
“母妃?”瞿寰辰愣愣地看着陌生的母亲。
 
亲王妃的红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二王子殿下——”
 
一群陌生的侍卫破门而入,为首的侍卫长皮笑肉不笑地说:“女王陛下紧急召见殿下,请二王子马上去王宫一趟。”
 
亲王宫的侍卫们也鱼贯而去,两方势力遥遥相对。瞿寰辰冷冷一笑:“女王想要我给他儿子偿命,我怎么可能去送死?”
 
女王的侍卫态度非常强硬,侍卫长的手已经摁在佩剑之上,瞿寰辰向前一步挡在亲王妃身前,千钧一发之际,大殿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那人说:“女王退位,大王子毙命,站在你们面前的二王子是王位第一继承人。女王没有权力命令二王子,你们也没有义务听命于女王。退下吧,否则将把你们视为叛国者绞死。”
 
说话者的声音是如此嘶哑,仿佛喉咙被千万根蜘蛛丝紧紧盘绕又浸在沼泽中发出的痛苦嘶吼。然而,那声音的一字一句又是如此清晰明白,女王的侍卫们犹豫又警惕地盯着二王子,而二王子则震惊地转过头,愕然地望着很多年前就已经被毒哑的亲王妃。
 
“母妃?刚刚是你在说话么?”
 
亲王妃冷嗤一声,高声道:“新王在此,上帝保佑新王!”
 
亲王宫的侍卫们群情激昂地应和:“上帝保佑新王,万岁!万岁!万岁!”
 
站在最外围的一批女王侍卫也丢下宝剑,跟随亲王宫侍卫一同振臂高呼万岁。很快,大部分人都选择顺应潮流臣服于新王,少数的顽固分子被众人当场制服毫不留情地送入了死囚狱。
 
一场宫廷政变就这样消解于无形,亲王妃往下压了压手,冷声道:“杀害大王子的凶手在此,新王将行使正义。”
 
亲王若有所感地睁开双眼,浑浊而布满血丝的黑色眼珠深深地凝视着妻儿。
 
众目睽睽之下,亲王妃从衣袖中掏出一把袖珍手枪,瞿寰辰压低声音焦急地问:“母妃,你到底想做什么?”
 
亲王妃把手枪塞进瞿寰辰手中,又跪立在病榻边,用哄孩子般的语调劝诱亲王:“俗话说血债血偿,您谋杀了女王的儿子,就必须拿自己的命去平息女王和国民的怒火,否则他们就要杀了您的儿子,您不想要寰辰偿命吧?”
 
亲王冷冷地盯着王妃,呼吸愈发急促而颤抖。亲王妃伸出右手捂住亲王的双眼。她的手上戴满了黄金宝石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格外珠光宝气。
 
“动手。”亲王妃下达了残酷的命令。
 
瞿寰辰缓缓地举起手枪,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瞿寰辰手上。他的食指摁在扳机处,久久无法扣响。
 
亲王妃叹了一口气,起身夺过手枪,干脆利落地扣动了扳机。
 
砰。
 
鲜血自亲王的左胸潺潺流出,很快染红了天鹅绒被,重病已久的亲王濒死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浑身都在剧烈地痉挛仿佛一条刚刚脱水的大鱼。
 
瞿寰辰格外不忍地背过身,却被亲王妃强行扳了回来,瞿寰辰不得不闭上眼睛,亲王妃道:“睁开眼好好看你的父亲,这就是凡人为权力死去的模样。”
 
瞿寰辰不得不睁开眼,刚好看见亲王眼球突出口吐白沫,他竭力地伸出两只扭曲的胳膊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然而一切只是徒劳的挣扎,他的身体宛若急速衰败的冬日枯枝,很快便轰然倒下。
 
宫人们给亲王的遗骸盖上了洁白的布,亲王狰狞的垂死神态被永远掩埋。
 
瞿寰辰喃喃地问:“母妃,真的是父王派人安置的炸弹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女王得到了她的复仇,而国民得到了一个新王。”
 
亲王妃冷漠地看着人们处理丈夫的尸体,道:“寰辰,你听好。辛元帅的军队很快就会攻占邻邦,他会杀了我的父王和我的兄弟和他们的孩子,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瞿寰辰道:“母妃,既然我现在是新王,我就可以去和军部协调,请他们不要赶尽杀绝。”
 
亲王妃摇了摇头,道:“你在这个国家没有实权,军部不会听从你的意见,但邻邦就不一样了。那里是我的家乡,我很清楚那里的人民,他们固守传统、爱戴王族,这个国家绝不会接受王室之外的任何统治者。辛元帅杀了我的族人后一定会让你去邻邦继承王位,等到那时,你就会是两个国家的王。”
 
瞿寰辰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他毕恭毕敬地说:“母妃,您是血统纯正的邻国公主,应该由您归乡继承王位。”
 
亲王妃道:“你有瞿氏的血,还有我的血,辛元帅只会同意由你来继承王位。”
 
瞿寰辰沉默不语,亲王妃转过身,抬起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寰辰,我的孩子,你要记住权力就是一切。你现在还无法控制帝国的实权,但是等你继承了我父王的王位你就会明白,权力就是一切。”
 
新王的加冕仪式在帝都大教堂隆重举行。
 
帝都几乎所有人都涌到教堂观摩加冕仪式,帝都以外的地区可以通过电视转播来见证这一历史时刻。大教堂里挤满了军官、政要和贵族,退居深宫的女王也按照礼节送来美好的祝福。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彩色落地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绚烂的倒影,鲜妍的花束和红色的丝绒缎带装点着典雅端庄的内室,王室乐队奏响了严肃又不失喜悦的加冕曲。
 
人们围站在红毯两侧,当新王走到面前要躬身行礼,待他远离方可起身。缓步而来的新王仿佛一缕清风吹过麦田。他穿着缀有繁复刺绣的白色宫廷礼服,肩披白貂皮装饰的大红披风,金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他那俊美端正又富有异国情调的脸庞是上帝的杰作,这样一个完美的君主与中世纪油画别无二致。
 
大主教主持了加冕仪式,新王跪在大主教面前庄重起誓,发誓他会遵循上帝指引,按照法律尽心尽力地治理他的国家。于是,大主教庄严地宣布他将加冕二王子为王。
 
在众人的注视中,大主教取过王冠,端端正正地戴在新王的头顶。这顶王冠是如此沉重,而新王的身形没有一丝摇晃。
 
观礼的人群凝神注视着圣坛边的仪式。身着军装的军部高官与他们的家属占据了距离最近视角最佳的位置。辛元帅虽然不溺爱孩子,不过他对辛丰翎这个年纪最小又战功赫赫的儿子别有几分怜惜。辛丰翎与他怀孕的妻子都站在辛元帅的左手边。辛丰翎刚出院不久,他的脸上还贴着一块纱布,右手的石膏也没有拆掉。他戴着军帽穿着一丝不苟的军队礼服,黑色的披风顺服地垂在身后。他的军靴擦得锃亮,双手则套着黑色的皮质手套。他拒绝妻子的搀扶也回绝了礼官建议的临时座椅,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手杖,脊背挺得笔直。
 
易维清被礼服勒地喘不过气,但他顾不上解开脖颈间的衣扣,只是专注地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家人。小姨沈心荟和她的侯爵丈夫都来了,入场时易维清与他们短暂地寒暄了几句。沈心荟说易氏也收到了观礼请柬,易维清寻找许久才在教堂大门旁边找到了弟弟,不知为何,身为族长的易明德没有出席加冕典礼。
 
易维清凝神端详久未谋面的弟弟。易浩迪穿着一套黑色的三件套西装,他长得更高了,神态似乎也沉稳不少。那次的意外发情之后,易维清本还担心该如何面对弟弟,可是真的见到了弟弟,他又觉得那种事情不是什么大问题。易浩迪看起来是那么沉默严肃,愈发地有父亲的风范。
 
易维清心想,那次的意外发情不过是荷尔蒙作用下的事故,他和他依然是血浓于水的兄弟,这点是无法改变的。
 
“你在看什么?”辛丰翎忽然发问。
 
易维清收回关切的视线,敛容正色道:“没什么。”
 
辛丰翎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在责怪我吗?”
 
易维清反问他:“难道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么?”
 
辛丰翎目视前方,头戴王冠的国王缓缓起身,落座于王位之上。
 
“我指的是你当不成王后的事情,如果没有我的话……”
 
易维清惊讶地看了辛丰翎一眼,辛丰翎的军帽压得有些低,深邃的眼神皆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之下。
 
于是,易维清低下头,轻声说:“这种假设的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大主教授予了国王权杖与宝球。国王右手持象征宗教权力的权杖,左手握象征世俗权力的宝球,神授君权的他平静而淡漠地注视着自己的臣民。纯净的光线透过教堂的落地窗倾泻入室内,几缕金线斜斜地落在国王俊美年轻的脸上,光影交织完美得宛若天神在世。然而,在场所有人都还记忆犹新,前不久就在这座大教堂中举行了大王子和亲王的葬礼。两位重要王室成员先后毙命给新王的政权带来了抹不去的血色阴影。
 
大主教扬声命令:“这就是你们的王,你们的统治者,你们无可争议的主宰。向他效忠,向他臣服。”
 
教堂外的仪仗队齐齐放出礼炮,乐队奏响了更加激昂雄壮的乐曲,教堂内外的所有人纷纷躬身行礼三呼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
 
新王的加冕仪式之后,辛剑锋元帅代表军部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在演说的结尾,他表示要将邻邦作为礼物奉献给新王。帝国的人民被元帅的演说调动起了深深的自豪与荣誉感,人群欢呼雀跃振臂高呼,仿佛邻邦已经是帝国的囊中之物。
 
复杂又冗长的典礼结束之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大教堂。辛丰翎还要跟随父亲去军部开会,易维清表示自己可以独自回家,但辛丰翎坚持要先把他送回家再赶往军部。
 
两人正在教堂门口争执不下,忽而听闻一声欣喜的呼喊:
 
“哥哥!”
 
易维清惊讶地回头,易浩迪正朝他跑来,看样子是典礼一结束就在门外等候哥哥了。
 
辛丰翎眯了眯眼,伸手揽住易维清的肩膀:“这是你弟弟?长高了不少么。”
 
“哥哥,辛少将,我等你们很久了,你们在说什么呀?怎么像是在吵架的样子?”易浩迪分外热情地朝哥哥和哥哥的丈夫打招呼,易维清简直不敢认他了。明明前不久易浩迪还是一个叛逆粗鲁总是对哥哥恶语相向的高中生,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成熟懂事?
 
辛丰翎道:“你哥哥怀孕了,万事都得多加小心,我想送你哥哥回家,他却不愿意。”说着,抬手掐了一把易维清的脸颊,恨恨地骂道:“又不听话了。”
 
从前与瞿寰辰在家中举止亲密的时候,弟弟都会流露出嫌恶的表情。易维清怕自己又惹弟弟不高兴,连忙顺从道:“好啦,你要送就送吧,到时候开会迟到可别怪我。”
 
辛丰翎得意地笑了笑,刚要说什么,就听易浩迪真诚地说:“既然如此,辛少将您先去开会,哥哥就由我来送回家吧。”
 
“你?”
 
辛丰翎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易浩迪。
 
易浩迪穿着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臂里还挽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风衣。他比易维清高一个头,几乎快与辛丰翎视线齐平,但他的眼神是那样真挚又清澈,看不出一丝问题。
 
辛丰翎又低头看易维清的表情,易维清仰着脸万分央求地看着他,分明是很期待的模样。辛丰翎短暂地犹豫片刻,终于退让:“那么就拜托你了,弟弟,好好照顾你哥哥。”
 
“当然。”易浩迪微微一笑,伸手把哥哥牵到自己身边。
 
辛丰翎心中那点直觉般的顾虑终究被这对兄弟不可争辩的血缘关系所打消,有个军官跑来催促少将尽快动身,辛丰翎嘱咐了易维清几句便跟着军官离开了。
 
该死的混蛋终于走了。
 
易浩迪在心底咒骂了辛丰翎几句,忽然感觉胳膊被人搭住。
 
扭头一看,哥哥正小心翼翼地挽着自己的臂弯,像是想要久违地亲近突然变得成熟懂事的弟弟,又担心弟弟会不会在两人独处时突然翻脸。
 
笨哥哥,太容易看穿了。
 
易浩迪暗自庆幸自己想出的捕获哥哥的完美计划。他向来知道哥哥是最疼爱自己的,从上次的意外发情来看,哥哥对自己的爱完全可以与欲望混淆在一起。虽然利用言语辱骂和肢体冲突引出哥哥屈辱羞耻的表情也很有意思,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哥哥弄到手再说。
 
易浩迪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无限温柔地说:“哥哥,我送你回去吧。”
 
弟弟不是在逢场作戏,他真的变回小时候那个黏人又可爱的弟弟了。易维清欣喜极了,紧紧地挽着弟弟的臂弯与他一同登上易氏的车辆。
 
由于易维清嫁给了辛丰翎,所以易家也获得了出入军部住宅区的权限,易氏的私车长驱而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易维清顺利地把易浩迪带进屋,易浩迪好奇地参观了哥哥与少将的宅邸。他拉着哥哥把客厅、卧室、书房、盥洗室全部转了一圈儿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一楼的客厅。
 
易维清去厨房给弟弟泡茶,一转头,格外爱撒娇的弟弟又跟进了厨房,见哥哥熟练地摆弄厨具,易浩迪很惊讶地问:“哥哥,少将家里怎么没有佣人?”
 
易维清把开水壶放在炉灶上,解释道:“辛丰翎不喜欢外人进他的家。”
 
“哦。”易浩迪状似不经意地说,“我本来还觉得这个房子太小,还没我们家的副楼敞亮,但是一想到这个房子里里外外都得由你一个人打扫,我又觉得这里太大了。”
 
易维清专注地盯着炉上的水壶,道:“辛丰翎说不用天天打扫,两三天打扫一次就可以了,虽然这套房子看起来很大,但分成三天一点点打扫就不会那么累了。”
 
易浩迪从背后抱住哥哥,双手穿过哥哥的臂弯准确地摁在那微凸的小腹上。
 
“浩迪,怎么了?”
 
易维清被弟弟压得往前扑了一下,手不由得撑在灶台上。
 
易浩迪温热的双手缓慢又有力地抚摸着易浩迪的小腹,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哥哥,如果你怀了我的孩子,那我绝对舍不得让你打扫卫生。”
 
易维清心中一紧,慌忙地转身想要推开易浩迪。没想到易浩迪不但顺从地收了手,还顺势俯身单膝跪在易维清的面前,握着他的双手可怜兮兮地说:“哥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意外发情侵犯了你?”
 
易维清对于弟弟的撒娇没有任何抵抗力,几乎在一瞬间就原谅了他。他任凭易浩迪把脸贴在自己掌心不断磨蹭,好似一只犯了错又在祈求主人疼爱的大狗。
 
易维清温柔地说:“你意外发情只是生理反应罢了,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闻言,易浩迪抱住哥哥的腰,仰着脸委屈地说:“可你结婚以后再也没回过家,也从来不跟我联系。”
 
易维清不回家是因为辛丰翎每天每夜地缠着他,不联系弟弟则是因为易浩迪进入青春期以后就愈发嫌恶易维清,易维清哪里敢凑到弟弟面前惹他不开心呢?
 
说不定,浩迪在暗暗期待自己主动亲近他?
 
原来如此。
 
易维清的心顿时被满满的柔情所占据,他温柔地抚摸着易浩迪的脸颊,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还说我,自从我结婚以后——不,自从当年你去上学以后,你就一直在疏远哥哥。我明白你心里是喜欢我的,只是碍于面子问题不愿意亲近我,但时间一长,我有时候真担心那会不会是我的自以为是,我担心你并不像我这样看重我们的兄弟之情。”
 
易浩迪的笑容变得有些黯淡,他紧紧地握着哥哥的手,用低哑的声音道:“我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加爱你。”
 
易维清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是那样纯净又柔和,或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他的神态中还流露出几分慵懒,以及充满母性的宠爱之情。易浩迪觉得哥哥变了,比起未出嫁的时候,哥哥的心态似乎从容了不少,不像从前那样畏手畏脚总是害怕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哥哥变了。
 
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缘故吗?
 
水烧开了,易维清转身去关炉灶,易浩迪的心被强烈而灼热的嫉妒反复煎熬。他站起身,看到哥哥熟练地用那个男人家里的茶具给自己倒水泡茶。
 
“哥哥,你知道吗?父亲病倒了。”
 
“什么?”易维清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情?严重吗?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易浩迪道:“上个月父亲在书房办公,只是起身去接文件就突然倒下。医生说父亲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现在家族的生意已经慢慢地交到我手里了。”
 
“那学校的功课怎么办?”
 
“我已经不去学校了。”
 
易维清忧愁地捂着脸:“父亲……怎么会这样呢?你还是个孩子,怎么应付得了家族那些繁琐的生意?”
 
易浩迪当然应付不了。这个月来,他忙得焦头烂额,在一众性格强势不容退让的亲戚那儿吃了许多苦头。但他不会放弃。因为他必须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把哥哥牢牢地握在掌心里,父亲的急病正是他绝佳的成长机会。
 
易浩迪捧着易维清的脸,用祈求的语气说道:“哥哥,你能回家来养胎么?我听说辛少将很快就要奔赴前线,你怀孕了肯定不能一个人待在这套房子里。与其去辛家主宅跟你不熟悉的辛家人过日子,不如回家来吧,家里的医生和佣人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你,你还能时常陪伴父亲和我。”
 
易维清认真地说:“如果是你要我回家,那我就会回家。你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易浩迪笑了,喃喃道:“是啊,我们是兄弟。我们俩应该彼此陪伴共度一生,不是么?”
 
新王登基之后,帝国对邻邦的攻击愈加猛烈。前线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残酷伤亡,辛丰翎的婚假被迫中断。
 
他去医院拆了绷带,很快就要准备奔赴前线为国效忠。军队开拔之前,辛丰翎最紧要的事就是安顿好怀孕的妻子。他原本打算从自家调一些佣人来照顾妻子,没想到易维清说他想回家养胎。
 
“回家?怎么突然要回家?”
 
辛丰翎眉头紧锁半倚在床头,他用坚实有力的臂膀把纤细的妻子紧紧地圈在怀中。
 
易维清乖顺地趴在他温暖结实的胸膛上,轻声细语地说:“我的父亲病倒了,我的兄弟疲于应付家里的琐事,我想回去陪伴家人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再说,我家的佣人和医生都是相识多年的老伙计,他们会好好照顾我的。”
 
家人生病确实令人担心,辛丰翎点头同意了。他用适中的力度帮易维清按摩小腹,易维清被他温暖的大手揉得十分舒服,惬意地闭上双眼,呼吸平缓又和顺。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辛丰翎忽然开口:“如果你特别特别想去上学的话,那就去吧。但你不能住校,也不能没完没了天天去上学,我会让军卫官接送你的。”
 
易维清好笑地说:“我怀着孕怎么去上学?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辛丰翎立即不高兴了,揉小腹的手也停了下来:“难道你生完孩子就要去上学?那孩子怎么办?你让我奶孩子吗?”
 
易维清没好气地说:“那我不去上学了,我就天天待在家里给你带孩子。”
 
辛丰翎松了口气,继续按摩易维清的小腹。易维清闭上眼睛越想越气,右手握拳狠狠地捶了一把辛丰翎的胸膛以示不满。辛丰翎胸肌发达肌肉紧实,根本不为易维清的攻击所震动,反倒有些打情骂俏的意思。辛丰翎捉住易维清的手,又问:“你不是很想去上学么?”
 
易维清道:“我要上学是想知道学校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事情,这样好跟我弟弟有些共同话题。不过,我觉得自从父亲病倒以后,我的弟弟成长了许多,我想他不会再因为我没见识而嫌弃我了。”
 
“喔,原来你这么为弟弟着想啊。”
 
“你不会连他的醋也要吃吧?”
 
辛丰翎哈哈大笑,掐着易维清的脸颊狎昵地揉捏。
 
“那倒不至于。兄弟嘛,关系好很正常的。”
 
说着,辛丰翎低头去吻易维清的嘴唇。易维清想推开他,辛丰翎却很执着。他说他不会伤到易维清肚里的孩子,再说他马上就要奔赴前线,很长时间都见不到易维清了。易维清被他磨得没办法,加上也有一点点舍不得辛丰翎,就随了他的心愿。
 
那一夜,辛丰翎一改往常凶悍有力的进攻方式,第一次温柔又爱怜地抱了易维清。做到后来,易维清也陷入情潮之中,彻底地敞开身心向他祈求更多疼爱,辛丰翎一次次地用他健壮有力的身躯满足易维清的爱欲需求,带他探索灵肉交织的极致巅峰。
 
一夜欢爱之后,辛丰翎几乎没怎么休息就起床整理行装。破晓时分,军队的专车停在了家宅门口。
 
易维清立在卧室窗前,看到辛丰翎就像当初孤身来易家求婚时一样朝楼上行了个军礼。这一次,易维清没有躲开,而是朝楼下挥了挥手。辛丰翎微微一笑,戴上军帽坐上车,一路扬长而去。
 
没过多久,又有一列轿车停在辛少将的家门口。
 
车门一开,十来个喜气洋洋的佣人一涌而下,他们是来为大少爷收拾行李的。
 
易浩迪惬意地倚在车门边,笑吟吟地看着易维清回到自己身边。
 
“哥哥,欢迎回家。”
 
这一次不会让你再逃开了。
 
第7章:Act7.Sin
 
“浩迪——浩迪——”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哥哥的声音。
 
“哥哥,你在叫我吗?”
 
“浩迪,你在哪里呀?快来吃晚饭吧。”
 
“我在这儿!哥哥,你看不到我吗?”
 
“‘这儿’究竟是哪儿呢?哥哥只能听到你的声音,但看不到你的人呀。”
 
“哥哥,你抬起头,我在阁楼的楼梯上。”
 
“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快下来,否则父亲会生气的!”
 
“可是我想去阁楼看一眼嘛。”
 
说着,易浩迪扭过头,阁楼的小门就在不到三两步的地方。
 
腐朽的、布满蛛网的小门。
 
易浩迪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走近小门。
 
刺啦。
 
刺啦。
 
古旧的楼梯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音。
 
砰。
 
砰。
 
易浩迪的心跳得飞快。
 
当年爸爸就是在这间阁楼里与女佣偷情,然后意外害死了妈妈。
 
哥哥的声音愈发焦急:“浩迪你站在那里不要动,哥哥来接你!”
 
潮湿腐朽的气味令人十分不适,易浩迪用右手紧紧地捂住鼻子,左手探向粗糙不平的门扉。
 
“啊!”
 
手指倏地传来针扎的疼痛,易浩迪猛地缩回手,圆润的指尖冒出一点刺目的鲜红。
 
易维清不知何时爬上了楼梯,见状大惊失色:“浩迪,你受伤了。不要动,哥哥把你抱下去。”
 
说着,易维清一把抱起弟弟,转身就往楼下跑。
 
“还差一点点就进去了……”
 
易浩迪遗憾地望着阁楼小门急速后退。
 
易维清的脚步很快,易浩迪能闻到哥哥身上浅淡而洁净的香气。
 
他把脸埋进哥哥的肩颈,闭上眼睛着迷地嗅闻。
 
他喜欢这个味道,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
 
毕竟易浩迪的妈妈在生下他的那一天就死了,父亲又没日没夜地在书房工作,只有哥哥长久地陪伴他,温柔地照拂他,还把所有的柔情与爱意都无条件地馈赠给他,所以他会喜欢哥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呼……浩迪,下来吧,哥哥背不动你了。”
 
“好的,哥哥。”
 
易浩迪听话地松开哥哥的脖子,易维清小心地扶着弟弟的腰把他放回地面。
 
弟弟就完完整整地站在眼前,易维清松了口气,紧张过度的心脏犹在剧烈跳动。他很害怕接近妈妈当年出事的那个阁楼,如果不是为了浩迪,他绝对不会有胆量跑到那里去。
 
易维清蹲在弟弟面前,平复急促的呼吸,尽量温和地说:“浩迪,你手上的伤怎么样?让哥哥看一眼好吗?”
 
“嗯。”易浩迪乖乖地伸出左手。
 
易维清捧着弟弟的小手仔细观察,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的锋利木刺。
 
趁弟弟没反应过来,易维清干脆利落地挑出了那根木刺。
 
易浩迪愣了愣,圆圆的小脸立即鼓了起来,哭喊道:“哥哥,好疼。”
 
易维清连忙松开手,满怀歉疚地说:“抱歉,我以为只要动作足够快,你就不会感到疼。”
 
“呜……呜呜……”易浩迪瘪着嘴干巴巴地哭了起来。易维清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赶紧把弟弟抱到大腿上柔声安慰。
 
易浩迪一边干嚎一边灵活地钻进哥哥的怀里。他用圆圆的小手紧紧地揪住哥哥秀气的发辫,当作小鞭子甩过来甩过去。
 
易维清让弟弟把自己的长发当成玩具玩耍,扶着弟弟的腰背,掏出洁白的手帕帮弟弟擦掉脸颊沾到的灰尘。
 
易浩迪一边拨弄哥哥的长发,一边好奇地问:“哥哥,你为什么要留长头发?你要做女孩子么?”
 
易维清耐心地答:“因为哥哥是Omega,和你不一样。”
 
易浩迪孩子气地说:“我不要,我不要哥哥跟我不一样!”
 
易维清无奈地一笑:“傻孩子……你的伤口必须清理干净否则会感染细菌。乖,跟哥哥去拿医药箱吧。”
 
“不用那么麻烦,哥哥帮我舔一舔就好啦。”说着,易浩迪高高兴兴地把手指送到哥哥唇边。
 
易维清面露难色,迟疑地说:“这样好像不太卫生吧。”
 
易浩迪理直气壮地说:“哥哥真笨,百科全书上说,口水是有消毒作用的呀,比如母猫就会帮小猫舔舐伤口。”
 
说着说着,易浩迪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屈:“如果妈妈还活着,她也会帮我舔伤口吧。”
 
易维清的心一下子软了。
 
可怜的弟弟,一出生就没了母亲,他一定很渴望母亲的疼爱与陪伴。
 
于是,易维清温柔地抱着弟弟,轻声细语地说:“原来如此。我还在想你没事为什么要往阁楼跑,原来是想妈妈了。”
 
易浩迪幸福地倚在哥哥的怀中,他好喜欢哥哥,好想就这样一辈子和哥哥在一起。
 
“我不想妈妈,因为我有哥哥。”
 
说着,易浩迪甜腻腻地亲了一下哥哥柔软的脸颊,奶声奶气地撒娇,“哥哥,你帮我舔舔伤口吧,就像妈妈一样。”
 
易维清捧起弟弟的小手,认真又怜爱地说:“浩迪,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因为……”
 
因为我们是兄弟。
 
所以,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从一开始,我就放弃了拒绝你的权利。
 
当我第一次在母亲的产床边看到你,当我第一次亲吻你柔嫩的脸颊,当你第一次对我咯咯笑、第一次朝我跌跌撞撞地走来,当你第一次开口叫我哥哥——
 
我明白。
 
你是我的原罪,是我降生于世的全部目的。
 
“浩迪——浩迪——”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哥哥的声音。
 
“哥哥?”
 
“浩迪,醒一醒,有人来找你了。”
 
“什么?”
 
易浩迪睁开双眼。
 
视线中央是哥哥忧心忡忡的美丽脸庞。
 
易浩迪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哥哥的脸。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他甚至能在哥哥漆黑的眼瞳中看到自己愣怔的表情。
 
“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叫醒我?”
 
易浩迪有些不悦。
 
他正枕着哥哥的大腿睡午觉,梦里的哥哥就要含住自己的手指为自己舔舐伤口,真正的哥哥却在关键时刻把自己拉回现实。
 
笨哥哥。
 
易浩迪懒懒地翻个身,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哥哥的腰。
 
自从易维清回家以后,易浩迪每天都来找哥哥一起睡午觉。他的本意是想拉近兄弟两人的关系,一点点瓦解哥哥的心理防线。但哥哥的大肚子实在太过碍眼,简直像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混蛋在一刻不停地宣示主权。易维清怀胎四月,孕腹愈发凸显。原本不盈一握的腰身如今一只胳膊都快搂不过来了。
 
易浩迪胸膛中的那把大火烧得愈加猛烈,半梦半醒的意识终于彻底苏醒。
 
仿佛是察觉到易浩迪的不悦,易维清轻声细语地解释:“浩迪,哥哥不是故意要吵你。只是管家刚刚来传话,说宫里有人来找你谈生意。我想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自作主张地叫醒你了。”
 
“宫里的人来了?”
 
易浩迪精神一振,立即松开胳膊,跳下床迅速地整理衣装。
 
易维清小心翼翼地问:“浩迪,你在跟宫里的人来往吗?”
 
“唔。”易浩迪随意地应了一声。
 
易维清的大腿被弟弟枕得有些发麻,只能撑着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你在跟陛下做生意吗?”
 
易浩迪捡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毛衣外套,展开衣襟轻轻地为易维清披上,又摸摸易维清柔软的脸颊,温柔的语气中包含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哥哥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只要无条件地相信我就可以了。在房间里好好待着,不要到处乱跑,我很快就会回来。”
 
弟弟的性格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黏人。不过,小时候是他缠着哥哥要抱抱要撒娇,长大以后,兄弟之间照顾与被照顾的角色发生了逆转。
 
易维清欣慰又开心地点头:“别担心我,我不会乱跑的。”
 
易浩迪闭上眼睛吻了哥哥的额头,接着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易维清扶着沉重的腰身慢吞吞地下床。等到他一步步挪到房门口,弟弟已经不见了。
 
宫里的人究竟是为什么事情找弟弟呢?
 
漫长的走廊落针可闻,易维清凝神注视着玻璃窗外。
 
夕阳西沉,云海漫漫。
 
金光四射的落日将天边渲染得绚烂多彩,恍惚间,易维清看到了一艘满载晚霞珠光宝气的华贵夕阳大船缓缓沉入云海的绝望姿态。
 
他决定听从弟弟的叮嘱,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哪里也不去。
 
易浩迪一把推开客厅的大门,屋里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俊美男人。
 
得快点办完事情把他打发走,绝对不能让哥哥见到他。
 
易浩迪不动声色地合上门扉,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陛下,下午好。”
 
瞿寰辰优雅地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礼节性的虚伪微笑:“繁文缛节就省了吧。我的外出时间十分宝贵,不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陛下。”
 
易浩迪谨慎地在主位落座,瞿寰辰紧紧地盯着他,语气中流露出些许急切:“你的哥哥怎么不来见我?他知道我来了吗?”
 
面对新王的质询,易浩迪没有任何敬畏之情,如同日常对话般平静而淡然地答:“哥哥知道陛下到访的消息。还要请陛下原谅,哥哥太过疲倦,所以不能前来迎客。陛下应该知道,Omega怀孕时是比较贪睡的。”
 
“是么?”瞿寰辰眯起了他那对蓝湛湛的漂亮眼珠,俊美的五官迅速地冻起冷厉的寒霜。
 
或许,这就是他隐藏在孩子气的假面下的真正面目。然而,易浩迪丝毫没有胆怯或是犹疑。虽然今年才十五岁,但他已经完美地继承了父亲严肃深沉的性格。
 
他顶着新王不加掩饰的质疑目光,开门见山地打开话题:“陛下今日亲自前来,想必是我们的计划有了重大的进展吧。”
 
瞿寰辰冷嗤一声,慵懒地倚坐在柔软的沙发中,漫不经心地说:“就在今日午后,王国军成功活捉了战功赫赫的辛少将。多亏有易明欣女士的军火商队打掩护,当然,还要感谢你调度有方。”
 
易浩迪微微垂着眼眸,年轻英朗的面容显得格外深沉:“明欣姑姑并是一个容易哄骗的女人,不过,再精明的商人也有被利益蒙蔽双眼的时候。我想俘虏辛丰翎的过程并不像你说得那么轻松,等姑姑收到完整的军备账单,她一定会萌生谋杀亲侄的可怕念头。”
 
瞿寰辰耸耸肩,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你说的没错。辛丰翎和他的部下非常顽强,虽然有线人帮助,但王国军还是打了一场硬仗。在万般不得已的情况下,王国军不得不使用毒气弹进行猛烈攻击。辛少将视觉神经受损当场双目失明,这才被王国军所俘虏。”
 
“辛丰翎瞎了?”
 
易浩迪冷冷地看了瞿寰辰一眼,“听上去不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也许这就是命运女神的惩罚吧。”
 
瞿寰辰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太过纯真,以至于格外残忍。
 
“凡人不能注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否则就要付出代价。”
 
易浩迪略作思考,道:“我猜辛元帅已经得知辛少将被俘的消息,最快今晚,最迟明早,他一定会进宫请求陛下相助。”
 
“等元帅发现我的母后已经顺利返回王国并且接管王国军,他一定会暴跳如雷。他完全可以拿我作为要挟,但那样一来,他就无法面对民众的质询。一个失去民心的将军无法再掌控军队,他只能听从我们的要求,否则就得放弃自己的儿子。”
 
“陛下以为,辛元帅为了儿子能够退让到什么程度?”
 
“我想他一定不会让出手中的权力,就算杀了他所有的儿子他都不会那么做。我母后倒是有些想法。她想让辛元帅逐步放松对王室的监控,但我认为那也是不可能达成的奢望。就算辛元帅现在信誓旦旦地许下承诺,只要他儿子被安全地送回帝国,那么履不履行承诺就全由辛元帅说了算。”
 
“那么,干脆杀了辛丰翎,一了百了。”
 
“呵,杀了他,然后让你哥哥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承认吧。我们虽然捉住了辛丰翎,但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陛下,恕我直言,您和王太后太过贪婪了。作为陛下的共谋者,我们有过约定,我也有资格提出要求,而我的要求十分简单。只要辛元帅愿意替辛少将签署离婚协议书,并且同意未来由辛家抚养辛丰翎和哥哥的孩子,那么我很乐意放辛丰翎一条生路。”
 
瞿寰辰抿紧薄唇,危险地一笑:“弟弟,你的要求似乎更加贪婪啊。”
 
“是么?”易浩迪那肖似父亲的俊朗五官显得格外淡漠。
 
瞿寰辰饶有兴致地问:“你就那么有自信维清一定会爱上你?如果辛丰翎回到帝都后又来纠缠你的哥哥,按照我对维清的了解,他一定会心软。那时,你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易浩迪断然否决:“不可能。我已经花重金雇佣了一批脑科专家,他们会前往战地对辛丰翎进行洗脑手术。手术之后,辛丰翎会彻彻底底地忘记哥哥和他们在一起的生活。辛丰翎只会知道他有一个前妻,而这个前妻因为某些丑闻已经被辛元帅亲自扫地出门,他不会来纠缠哥哥。更何况,他的眼睛都瞎了,根本不可能再对哥哥一见钟情。”
 
瞿寰辰笑道:“我夺走了他的眼睛,你夺走了他的人生。啧啧,我不免有些同情可怜的辛少将。”
 
易浩迪冷淡地说:“正如陛下所言,‘凡人不能注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否则就要付出代价。’”
 
瞿寰辰突发奇想地提出建议:“既然洗脑手术这么厉害,不如让你哥哥……‘
 
“没有那种必要。因为哥哥真心爱的人从来都不是辛丰翎,也不是你。”
 
易浩迪的语气十分笃定,全盘尽在他的掌握。
 
“等哥哥生下孩子,我就带他远走高飞。”
 
瞿寰辰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你和他是亲兄弟,你对他的感情是不被世人允许的。”
 
易浩迪反唇相讥:“世人更加不会允许高贵神圣的君主迎娶一个被扫地出门的Omega,你这辈子都别想立哥哥为王后。”
 
瞿寰辰面色一冷,易浩迪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感到任何属于胜利者的愉悦,俘虏辛丰翎只是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步骤才是最关键的。
 
现在的易浩迪就是一头刚刚成年的寒狼,他年轻而富有活力,懂得隐藏獠牙、忍耐欲望、耐心地潜伏;他可以一动不动地藏在隐蔽处,直到转瞬即逝的最佳时机出现在眼前。
 
为了占有哥哥,他不得不与看不顺眼的混蛋携手合作,不得不参与那些肮脏阴暗的勾当,不得不使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
 
哥哥就像童话书里的黑发水妖,他用他清纯的美貌和动人的歌声将凡人引入堕落的深渊。
 
为哥哥坠入地狱,他心甘情愿。
 
第二天一早,易浩迪是被管家叫醒的。
 
管家忐忑不安地告诉二少爷,辛剑锋元帅前来拜访。
 
短短两天之内,帝国两位大人物先后拜访易家,放在从前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而年轻傲慢的主人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管家只能忠实地传达辛元帅的原话:辛元帅此次来访只是为了与易维清单独谈话。
 
易浩迪明白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淡然地说:“既然如此,你就把哥哥叫醒,让他陪元帅好好聊一聊。”
 
“辛元帅一看就来者不善。”
 
“放心吧,哥哥怀着辛丰翎的孩子,辛元帅怎么可能伤害哥哥?”
 
“还是告知老爷为妙……”
 
“那么,就由我来告知父亲,你去叫哥哥起床吧。”
 
“是。”
 
管家急匆匆地离开了。易浩迪从容不迫地更衣洗漱,穿戴整齐后来到了父亲的房间。
 
易明德病倒后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作息习惯。易浩迪来的时候,易明德正要用早餐。于是,易浩迪传唤佣人将他的早饭也送到父亲的房间。父子俩难得地相对而坐共进早餐。
 
从外貌上来看,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典型alpha男性,但他们内在的性格实在天差万别。易浩迪从来都搞不懂也不想搞懂父亲究竟在些想些什么。他把辛元帅到访的消息告诉了易明德,易明德对此不置可否。接下来,没有人主动开口,餐桌上只有咀嚼食物和餐具碰撞的细碎声音。
 
凉爽宜人的晚秋清晨在长久的缄默中悄然过去。佣人们整理完餐桌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很快,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易浩迪扶着父亲来到阳台。易明德倚在躺椅中,闭上眼睛安静地晒太阳。哪怕是在养病期间,这位易氏家主仍然是一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忧虑模样。
 
古怪的家伙。
 
易浩迪腹诽几句,表面上低眉顺眼地立在一边,时不时给父亲喂一口热茶。
 
父子俩都在等待。
 
等待即将到来的命运审判。
 
易浩迪在心里数着时间,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房间外传来零乱的脚步声。
 
易明德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瞳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父亲,您在休息吗?”
 
是易维清的声音。
 
听起来怯生生的,格外仓惶无助。
 
易明德简短地答:“进来说话。”
 
脚步声慢慢地接近,易维清歉疚又惊慌地说:“父亲,很抱歉打扰您休息,可我真不知道该去找谁商量这件事——啊,浩迪,原来你也在。”
 
易浩迪迈着沉着有力地步伐走过去,用年轻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搀扶哥哥。
 
“坐吧。”易明德指了指面前的躺椅。
 
“谢谢您,父亲。”
 
易维清扶着弟弟的手在父亲面前谨慎地坐下。
 
他虽怀有身孕,但根深蒂固的家教礼节已经深入骨髓。在父亲面前,他不敢摆出随意的姿势,仍然像小时候那样将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腿上,臀部只坐躺椅的三分之一,膝盖则紧紧并拢侧向易明德所在的方向。
 
在父亲面前,易维清永远都是那个顺服听从的小孩子。
 
易浩迪立在哥哥身边,右手搭着他的左肩传递着无声而有力的支撑。易维清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易明德坐直了些身子,向来淡漠的嗓音难得流露出鲜明的关切。
 
“维清,辛元帅跟你说了什么?”
 
易维清用颤抖的语调答:“辛元帅说,辛丰翎被敌军俘虏了。”
 
易明德神色一凛。
 
易维清压抑着内心的绝望与哀伤,继续说:“辛元帅还说,辛丰翎之所以被俘虏都是因为易家的商队从中作乱。他不允许我再待在他儿子的身边,所以……”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易维清单薄的肩头在剧烈颤抖,仿佛烈风中的枯瘦枝叶。
 
“所以,辛元帅要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易明德略加思索,问道:“你和辛丰翎的孩子怎么办?”
 
易维清紧紧地捂住小腹:“辛元帅说,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得交给辛家,他不许我去看望孩子……”
 
易明德淡淡地说:“元帅虽然是说一不二的铁血性格,但我易家也不是任人欺凌的羔羊。若你不愿离婚就不要签字,若你想要这个孩子,就没有人能将他从你怀中夺走,何必哭哭啼啼任取任求?”
 
易维清露出挣扎的神色:“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父亲。辛元帅说,辛丰翎是被王国军俘虏的,而王国军又听命于王太后。让我和辛丰翎离婚并且剥夺我的抚养权不是辛元帅的想法,而是王太后的要求。我想,王太后是因为我们当初破坏了婚约,所以用这种手段来报复我们家和辛家。”
 
易明德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二儿子,深沉的目光中包含着沉默的谴责。
 
易浩迪一言不发地立在掩面哭泣的哥哥身边。他用指尖轻轻摩挲哥哥的后颈,神色平静而从容。
 
一想到腹中骨肉一出生就要永远地离开自己,易维清痛不欲生的心仿佛被火翻来覆去地灼烤。可是,若他抱紧孩子死不松手,那就等于亲手杀了辛丰翎。
 
他做不到。
 
眼下的局面简直是一个为易维清量身打造的困局,设局人精准而狠辣地掐中了他每一个死穴。
 
眼见大儿子哭得肝肠寸断,易明德放慢语调劝道:“维清,你好好想一想。王太后恨的人究竟是你还是辛丰翎?”
 
易维清一边哀绝地抽泣,一边乖顺地答:“应该是……辛丰翎……”
 
“没错。你再好好想一想,如果王太后更加憎恨辛丰翎,那么她把抚养权交给你不是更好?”
 
易维清愣住了。
 
易明德说的没错。
 
由于辛元帅骤然之间甩给易维清太多爆炸性消息,易维清一时急昏了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状况。现在父亲这么一说,易维清细细一想,王太后更加厌恶的人一定是夺走王室权力的军部成员。如果她要报复辛丰翎,那么她应该毫不留情地夺走他的妻子和孩子。可是现在,她一方面要辛丰翎和妻子离婚,另一方面又把孩子交给辛家抚养,这明显不合理。
 
易维清心中一凉,焦急地询问父亲:“难道说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易明德还未开口,一直保持沉默的易浩迪忽然接过话头:
 
“一定是瞿寰辰。”
 
易维清惊讶地望向弟弟,易浩迪冷静地分析状况:“瞿寰辰想要哥哥回到他的身边。对他来说,哥哥和辛丰翎的孩子是一个碍眼的拖油瓶。所以他要你跟辛丰翎离婚,再把你的孩子扔到辛家,这样他就有机会再次追求你。”
 
易维清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他不会做那种事情……他不会伤害我。”
 
易浩迪单膝跪在哥哥面前,定定地凝视着易维清的眼睛:“哥哥说的没错。他确实不想伤害哥哥,他宁愿自己死掉也不想伤害哥哥。可是为了得到哥哥,他不得不这么做。哥哥你要相信,但凡他能想出第二种方法,他就绝对不会走这条路。”
 
“浩迪,难道是你……”
 
易维清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他感到浑身发凉,不由得往后挪了一挪试图拉开与弟弟的距离。
 
易浩迪敏锐地察觉到哥哥的逃避,他膝行一步逼近哥哥,紧紧地捉住哥哥的双手,用冰凉的双唇在那柔嫩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哥哥,我爱你。求求你不要害怕我,不要离开我……”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我还以为你长大了……你怎么能……”
 
易维清慌乱地看着弟弟,眼神中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不能相信弟弟居然对他产生了畸形的爱恋。可是最令他害怕的是,心底某个地方似乎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许,他早已经意识到兄弟的感情已经过界,却在潜意识中自我否定。
 
是因为那次意外发情?
 
不。
 
早在那之前,在那很久很久以前,弟弟就一直在用这种眼神注视他。
 
而他呢?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弟弟的感情,只是自我欺骗那只是单纯的兄弟之情?还是说他早已沉沦所以放之任之?
 
易浩迪敏锐地注意到哥哥的犹疑,他仰视着哥哥美丽的黑瞳,可怜兮兮地吐露衷肠:“哥哥,你小时候说过,我们兄弟两个要互相扶持过一辈子。我一直一直都记得这句话。可是哥哥呢?哥哥早就忘记了吧。”
 
易维清摇了摇头,无力地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从小到大我都是那样听话顺服,师长族人所有的要求我都会尽力完成。你以为我不会感到压抑或者烦闷么?如果不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族,我绝对不会那样严苛地要求自己。我不想让周围的人因为我而不幸。”
 
易浩迪苍白地一笑:“是啊,哥哥太乖巧了,长辈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你那样听话地爱上了瞿寰辰,又那样听话地嫁给了辛丰翎。哥哥说过要和我彼此依靠度过一生,可你身边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我看着你跟别的男人成双入对,看着你在他们的怀里温柔地笑。你在大教堂里与别的男人宣誓结婚厮守终身,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不要说你没有察觉到我对你的爱,天地下没有一个弟弟会对自己的哥哥发情。”
 
易维清神色复杂地说:“果真如此的话,我可以理解你想要我跟辛丰翎离婚的想法,但我的孩子……你知道我有多爱这个孩子,你怎么能从我手里夺走他?”
 
易浩迪低下头,深沉地望着哥哥突出的小腹:“哥哥,你知道你平时抚摸孕肚时是什么表情吗?你用那么温柔、那么疼爱的眼神看着这个孩子。我真的好嫉妒……我嫉妒他可以占据你的身体,我嫉妒他拥有你全部的爱和关注,所以我不允许他留在你的身边。”
 
“你怎么能……”
 
易维清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和什么语言来回应易浩迪。他第一次鲜明地感受到弟弟对自己病态的占有欲。
 
易浩迪或许已经被这段求而不得的畸恋折磨得几近疯狂——不,他已经疯了。易浩迪只是在以强大的理性和自制维持冷静的外表,而他的内在早已疯狂。畸形的爱欲化作滚烫火热的岩浆,将易浩迪年轻的心翻来覆去一刻不停地灼烤煎熬,他已经被折磨疯了。
 
易维清感到了窒息般的绝望。
 
他不知道兄弟俩的成长过程中究竟是哪一步出现了差错,为什么弟弟的感情会脱离正常的轨道?
 
易维清试图唤醒弟弟的内心,颤声劝道:“浩迪,你听我说,无论是嫁给辛丰翎还是爱上瞿寰辰,我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帮助你。从小到大,老师和长辈都告诉我,我必须用我的婚姻为家族牟利,所以我一直确信无疑地相信这一点。你是我的兄弟,我会用我的婚姻和人生来做你的踏脚石,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毫无怨言。”
 
易浩迪冷冷地说:“你给我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够了,你们都别再说了……”
 
兄弟俩这才想起还有父亲在场。两人同时望向对面,而易明德虚脱般地倚在躺椅中,闭上眼睛喃喃地重复:“不要再说下去了……不要再说了……”
 
易维清忙将易浩迪保护性地搂入怀中,央求道:“父亲,浩迪年纪还小,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您原谅他。”
 
易浩迪还欲分辨,易维清将他的脑袋紧紧摁在怀中不许他再说话,易浩迪只好放弃挣扎。易维清松了口气,却感觉胸前的衣物有些湿润,而弟弟的肩膀正在颤抖。
 
易维清意识到,弟弟哭了。
 
“呜……”
 
先是压抑的抽噎,接着悲伤的情绪一点点累积到了爆发的极点,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兽类,易浩迪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他哭得那样不甘而绝望,仿佛他年轻一生中遭遇的迷惘、痛苦、沉郁全部都要争先恐后地化作泪水来到人世。
 
“哥哥……哥哥……我爱你……我很早就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一开始我拼命想要否认,可是我做不到……哥哥……我不想做你的弟弟……我嫉妒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因为他们不是你的兄弟……”
 
“浩迪,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
 
易维清手足无措地松开胳膊,易浩迪失去支撑无力地跪在他面前。
 
他捂着脸,哭得那样伤心欲绝。
 
易维清从没有见过易浩迪哭泣的模样。小时候,弟弟为了撒娇常常装哭,长大以后,弟弟总是对他恶语相向拒他于千里之外,更不会在他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此时此刻,看着泪流满面的弟弟,易维清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爱上亲哥哥的易浩迪无时不刻地在经受这份病态恋情的煎熬。
 
易浩迪一定也有过迟疑,一定想过逃避这份感情。他不能与外人倾诉,只能独自承受一切,最终在沉默中一步步走向了不可挽回的道路。
 
易明德望着二儿子悲哀欲绝的模样,喃喃道:“这是诅咒,这是报应……”
 
易维清急得焦头烂额:“父亲,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易明德深呼一口气,严厉地喝停易浩迪:“别哭了,像什么样子!”
 
“爸爸……”易浩迪拼命压抑泪水,转向了父亲的方向。
 
易明德长叹一声,道:“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们。”
 
易维清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忍不住搭住易浩迪的肩膀向兄弟寻求支撑。易浩迪回握住哥哥的手,默默地望着父亲。
 
易明德一字一句地说:“这个秘密,我原本打算带进坟墓。可我现在明白了,这是诅咒,这是对我的报应。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们。维清,浩迪,你们两个是真真正正的亲兄弟。”
 
易维清感到易浩迪猛地捏紧了自己的手。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强调如此明白的事实,但易明德接下来的话却石破天惊:“浩迪,你是我和沈心茹的孩子。但是,维清,你是……”
 
他以一种近乎悲哀的眼神看着易维清,清楚明白地说:
 
“维清,你是沈心茹和莉莉丝的孩子。”
 
易维清听到了世界崩塌的声音。
 
易浩迪猛地站起身,以一种骑士的姿态挡在哥哥面前:“爸爸,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啊?”
 
最难说的一句话说出口以后,接下来的话流畅许多。易明德看都不看二儿子,将往昔旧事缓缓道来:“那年社交季,我和兄弟一起去六临市度假。在那里,我遇到了十八岁的沈心茹。我深深地爱上她,准备向她求婚,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都同意这门婚事。可是她却告诉我,她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他们准备私奔。她求我不要向她求婚,我却不以为然。”
 
“父亲……”
 
易维清颤抖地唤了一声,像是央求父亲不要再继续往下说。而易明德浑然不觉大儿子的祈求。他已经陷入了往事的泥沼,那张端正沉默的脸上第一次鲜明地流露出深深的悔意。
 
“那时我是那么年轻而傲慢,以为全世界都必须听命于我。在沈心茹毫无防备的时候,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求婚了,她不能拒绝我,否则她的家族会遭到上流社会的耻笑。于是,我顺利地将她带回帝都,我以为这样就能彻彻底底地占有她,可是我错了。”
 
易浩迪握紧哥哥冰凉的手,大声地驳斥:“当年和莉莉丝偷情的人不是你吗?妈妈正是撞破你们的奸情才受惊从楼梯上滚落的。”
 
易明德平静地解释:“真实情况恰恰相反。莉莉丝是一个伪装成beta的alpha,她的情人是沈心茹而不是我。那天是我撞破了她们的奸情,我一怒之下想要杀了莉莉丝以泄私愤,沈心茹为了保护她不慎从楼梯滚落。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易维清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所以……我的父亲是……”
 
易明德看着他,慢慢地说:“那件事以后,我请医生到家里给你和浩迪做了基因鉴定。浩迪确实是我和沈心茹的孩子,而你的基因则与莉莉丝相配。后来,我亲手把莉莉丝的遗物和遗体全部烧毁,就是希望不要有人再发觉这件事情。”
 
砰。
 
砰砰砰。
 
那个绝望而空洞的眼神浮现在眼前。
 
易维清掩面而泣,一遍遍地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其实,这十七年来生活中的某些细节一直在暗示他事实的真相:他和莉莉丝在容貌上的过分相似、他和易浩迪天差地别的性格……一切都不是偶然或巧合,而是命运女神早已书写下的悲剧伏笔。
 
易浩迪皱紧眉头,与父亲相似的面容写满了惊异:“你一定是为了破坏我们的兄弟感情才这么说的。这世上怎么可能有alpha愿意抚养妻子偷情生下的孩子?”
 
“这就是我的罪。”
 
易明德闭上眼睛,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向虚空中的亡灵诉说悔恨。
 
“沈心茹从来没有变过心,她爱的人一直是莉莉丝。我自以为爱她,却亲手毁了她的一生。我知道,她最爱的孩子是维清,因为……因为维清是她跟她真正的爱人所养育的。所以我总是尽力疼爱维清,因为我希望沈心茹能在天堂中获得平静。”
 
“不会……不可能……”
 
易浩迪微微一笑,面容格外苍白。
 
“她会下地狱的,跟她的情人一起。”
 
易维清感到弟弟的手在颤抖,他想要握紧弟弟的手,却被易浩迪一把推开。
 
“浩迪?!”
 
易浩迪头也不回地跑离了阳台,房门被猛地撞开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浩迪,等等哥哥……”
 
易维清艰难地扶着后腰,咬紧牙关慢慢站起来。
 
易明德目视远方,喃喃道:“浩迪是真心爱你,我能看出来,他对你是如此迷恋……这是莉莉丝对我的报复,我明白。”
 
易维清眼含泪水,认真地说:“你已经赎清了你的罪,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报复你。”
 
易明德看了易维清一眼,一滴泪顺着他端正的面容滑落。
 
那是解脱的泪水。
 
易维清的这句话将他从常年的痛苦与悔恨中解脱出来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将自己束缚在无法改变的往事和深深的自责痛苦之中。
 
他解脱了。
 
“你们兄弟俩的事情我不会插手,一切都由你们自己做决定。”
 
“你还是我的父亲吗?”
 
“你永远都是我最疼爱的孩子。”
 
易维清慢慢地走到父亲面前,垂首吻了他的额头。
 
“你走吧,去看看浩迪怎么样了。我想他很难接受这个事实。维清,无论你爱不爱浩迪,我都求你不要伤害他,这是我作为父亲的一点自私。”
 
“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伤害浩迪。”
 
易明德点了点头。易维清撑着后腰,步伐缓慢而坚定地离开了。
 
“浩迪,你在阁楼里吗?”
 
阁楼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易维清尽力踮起脚尖,他能看到阁楼房门虚掩透露出些许光亮。他咬咬牙,扶着楼梯扶手,谨慎而小心地爬上了狭窄而逼仄的楼梯。
 
几乎花了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易维清才爬上楼梯顶端。
 
吱呀一声,他推开阁楼的小门,正好看到易浩迪站在房间中央,若有所思,孑然独立。
 
深埋在记忆中的恐惧再度浮现,易维清浑身发凉,努力压抑心中的恐怖,慢慢地走到弟弟身边。
 
“浩迪,你在想什么?快下去吧,父亲很担心你。”
 
易浩迪的神色是那样平静。他甚至伸手扶了哥哥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易维清察觉到弟弟的温柔,连忙央求:“浩迪,这里只有一堆杂物,你还是下楼去吧,哥哥……哥哥有点害怕。”
 
易浩迪薄唇动了动,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哥哥有什么好害怕的?”
 
易维清怯怯地说:“母亲当年是在这里出事的……”
 
“是吗?我觉得哥哥没什么好怕的。”
 
易浩迪转过身,双手紧紧地握住易维清单薄的肩膀,垂首逼视着哥哥清澈的双眼。
 
“哥哥,妈妈一定很爱你。但我吗?妈妈爱我吗?”
 
易维清柔声安慰他:“她一定爱你。我记得妈妈怀孕时总是不知疲倦地给你做衣服和玩具。那时她身体孱弱,做一件衣服要花很长的时间,可她还是亲自动手不愿意交给别人。她还告诉我,我一定要做一个好哥哥,好好地对待你。”
 
易浩迪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如果她那么爱我,为什么她一生下我就撒手人寰?为什么她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让我孤独地面对一切?”
 
易维清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啊。”
 
易浩迪把哥哥搂入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所有人都爱哥哥,连我都爱哥哥。哥哥,求求你爱我吧,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失去了一切。”
 
“浩迪……”
 
“如果没有莉莉丝的话,我们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哥哥,这就是你的原罪,你是莉莉丝的孩子。莉莉丝给大家带来了不幸,而哥哥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把幸福还给大家,对不对?”
 
“这是……我的原罪?”
 
“哥哥,你是爱我的对吧?我知道你爱我。我们之间的纠缠是如此深重,你还打算如何逃离我呢?”
 
“我……我不会逃离你的。”
 
“那么说好了,哥哥是我一个人的了。”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从一开始,我就放弃了拒绝你的权利。”
 
“因为我们是兄弟?”
 
“对,因为我们是兄弟。”
 
“哥哥……”
 
易浩迪低下头,深深地吻上哥哥冰凉的双唇。
 
哥哥。
 
我的哥哥。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你,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活下去。
 
我该怎么做才能彻底地占有你呢?
 
不如直接把你吃掉罢。
 
如此你的血就会融入我的血,如此你的骨就会化作我的骨,如此你就能与我合二为一……
 
易浩迪的吻是那样用力而富有占有欲,他甚至不小心咬破了易维清的嘴唇。甜腥的味道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兄弟的血终于融合交织,化为一体。
 
易维清这一生经历过许多亲吻,有人温柔也有人蛮横,但弟弟这样一个莽撞而显得有些急切的禁忌之吻,却让他第一次感到灵魂的震颤和沉沦。
 
我的血中之血,我的亲中之亲。
 
你是我的原罪,是我降生于世的全部目的。
 
如果你不是如此爱我,
 
或许我就不会疯狂到也爱上你。
 
所以,你带我走吧。
 
从一开始,我就放弃了拒绝的权利。
 
第8章:Act8.Mirror[end]
 
众生之灵终将归于赐灵的上帝。
 
——
 
有人在哭。
 
是女人的哭声。
 
辛丰翎倏地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漆黑。
 
天空是黑的,大地是黑的,前后左右都是黑的。
 
辛丰翎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梦。
 
因为他不可能看到黑色。
 
在遭遇王国军的毒气弹埋伏之后,辛丰翎的视觉神经受到严重的损伤。那双曾经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变成了一对浑浊不堪的银灰色眼球,如同一滴浓黑的墨水被大量清水所稀释。辛丰翎的世界漂浮着挥之不去的浓厚雾气,目光所及皆为朦胧的白影。
 
所以他不可能看到黑色。
 
不知何处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辛丰翎走向哭声传来的地方。
 
哭声骤然停止,又突兀地在相反的方向再度响起。
 
辛丰翎调转脚步走向声源,那哭声像是在和他玩捉迷藏,又一次突然停止再在另外一个地方响起。辛丰翎执着地追逐着梦里的声音,这个声音对他而言十分耳熟,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一定是因为那场手术,辛丰翎心想。
 
在战场上,被敌人活捉是比战死还要可怕的事情。王国军花费巨大的代价捉获了帝国的少将,自然会用尽一切手段对这个棘手的敌人进行残酷凌虐。这不是刑讯而是单纯的虐待,敌军并不打算从辛少将口中挖出什么情报,他们只是为了折磨辛丰翎而折磨辛丰翎。
 
辛丰翎隐约猜到了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一定是帝国的王族,新王在报复他,报复他夺走了他的至爱。
 
想通这一切后,辛丰翎感到十分可笑。他一辈子都不会为这件事而愧疚或后悔。但凡是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这就是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辛丰翎放下心来,无论帝国王族对他做了什么,最后他们一定会把他放走。等到那时,他又能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了。
 
地下刑讯室里感知不到时间的变化,辛丰翎目不视物,只能从温度的变化感知季节的迁移。在那间刑讯室里度过了大约一年的时间后,敌人把他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是一间手术室。
 
手术之后,辛丰翎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
 
他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或许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或许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想不起来,只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失去记忆比失去视力还要可怕。辛丰翎失去了一段人生,而一个人恰恰是由他经历的人生所塑造的。失去视力的辛丰翎还是辛丰翎,但失去记忆的辛丰翎再也不是原来那个辛丰翎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忘记了什么,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如同一副地图中最复杂的那一条道路被墨迹污损;如同一副肖像画的眼睛被裁纸刀生生地刮去;如同一座高塔被炸弹炸毁,地基暴露在外,高耸的塔尖却仍然诡异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我忘记了什么东西。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有人在哭。
 
是女人的哭声。
 
辛丰翎猛地转过身,正好对上一对黑漆漆的眼睛。
 
那对眼睛是如此巨大,它们以一种遮天蔽日的姿态占据了漆黑的梦境空间,仿佛天上的星星骤然降落人世,凡人遥望星空时会觉得星星非常微小,甚至还不及爱人那双美丽的眼睛;等到星星降临到眼前,人们才能察觉到星辰之宏大壮观。
 
在这对巨大如星球般的眼睛前,凡人渺小得宛若宇宙中的尘埃。
 
那对眼睛的瞳孔骤然收缩又急速放大,仿佛在专注地观察辛丰翎。辛丰翎感到窒息般的压抑,太阳穴传来剧烈的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通过一个洞回到辛丰翎的脑袋,却因为体积庞大而无法挤入窄小的入口。
 
在那对巨大眼睛的注视下,辛丰翎痛苦地跪倒在地。
 
“你是谁的眼睛?”辛丰翎问。
 
那对清澈的眼睛转了转,它们是如此宏大,辛丰翎能够看清楚眼珠里里外外的每一个细节;它们又是如此美丽,如同雪山之巅的纯美湖泊被上帝当作镜子悬挂在虚空之中。
 
“告诉我,你是谁?”
 
那对眼睛开始变得湿润朦胧,一滴透明的水珠顺着球面弧度滑落。
 
啪嗒。
 
啪嗒。啪嗒。
 
那对眼睛开始哭泣。
 
朦胧的水汽氤氲在那清澈如湖泊般的眼瞳中,巨大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重重地砸在地上。本应广袤无垠的梦境空间居然为眼珠落下的泪水急速盈满,澄澈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没多久就没到辛丰翎的胸膛,沉重的水压挤压着他的胸腔,他艰难地发声:
 
“你到底是谁?”
 
辛丰翎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忘记了一切,但他忘不掉这双眼睛。
 
这对眼睛一定属于一个人,而这个人对他而言无比重要。
 
静谧的泪水淹没了辛丰翎,在泪水的海洋之中,他无力地下沉。
 
那对眼睛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辛少将!辛少将!”
 
“您能听见吗?”
 
“元帅来了,快点让开。”
 
辛丰翎睁开双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醒过来了。
 
辛丰翎试图移动手指,他全身僵硬得没有一点知觉。他眨了眨眼,眼睫毛的尖端触碰到纱布。头部传来纱布包扎的紧绷感,他的眼部一定被包裹了许多层纱布。
 
“丰翎,我的孩子,你回家了。”
 
“父……亲……”
 
辛丰翎嘶哑而缓慢地喊道。
 
护士给他喂了些清水,辛丰翎干涸如沙漠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护士们立即支起病床的上半部分,又给辛丰翎的腰背后面塞了绵软的枕头,让他可以坐得舒服一些。
 
辛丰翎喟叹一声,言语变得愈加清晰:“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和我的父亲单独说。”
 
床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答声,接着医生护士和军部官员们很快涌出了病房。偌大的病房瞬间安静下来,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大手搭在辛丰翎插着针头的手背上,有人用一种令人无比信赖的语气说:“丰翎,我在你身边。”
 
辛丰翎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
 
“父亲,我被俘了多久?”
 
辛元帅向来沉稳的声音流露出些许沧桑:“整整十二个月,我的孩子。”
 
十二个月么?
 
辛丰翎感到十分烦躁。
 
十二个月能发生太多不在他预料之内的事情。他不喜欢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
 
辛丰翎首先将自己最担忧的事情告知父亲:“王国军对我实施了洗脑手术,我失去了某些记忆,直到去年夏天为止的事情我都还记得。军部命令我回总部述职,上一秒我还在前线整理行装准备回来度假,下一秒我就躺在王国军的手术台上了。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果然如此……”
 
辛剑锋低低地说了些什么,辛丰翎没有听清楚。
 
还好父亲很快地提高音量,清楚明白地说:“军务上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军部各项公务都细致地记录在案。我已请来全世界最好的眼科医生,最快三年、最多五年,你的视力会慢慢恢复。等到那时,你就可以自行查阅档案,我赋予你军部机密档案室的最高权限。”
 
辛丰翎焦急地说:“军务的事我不担心,我关心的是我的私生活,这没有文字档案可供查询。”
 
辛剑锋道:“我不清楚你的私生活,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情报。你在去年夏天爱上了一个Omega男性,并在秋天与他举办了结婚仪式。他是帝都易家的大少爷易维清。没多久女王就宣布退位,紧接着二王子加冕登基。你奔赴前线投向战场,那时你的妻子已经怀孕。”
 
辛丰翎愣愣地说:“我走了十二个月……这么说,我的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我错过太多了。”
 
辛剑锋点点头,意识到儿子的双眼无法视物,又开口补充:“你的孩子已经两个月大了。”
 
辛丰翎身体前倾,急切地捉住父亲的手:“我想见我的孩子,还有我的老婆。”
 
辛剑锋沉默片刻,才道:“关于你的妻子,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在你被俘期间,你的妻子出轨了。我不能容许辛家有这样的儿媳妇,所以我要求他签署离婚协议书。他同意离婚,也同意把孩子交给辛家抚养。”
 
辛丰翎剑眉一紧,喜悦的心情骤然变得乌云密布:“我的妻子居然会背叛我?难道我们是政治联姻?父亲,是不是你逼我结婚的?否则我怎么会娶那个暴发户家的孩子。”
 
辛剑锋一把甩开辛丰翎的手,冷冷地说:“真实情况恰恰相反。我从不同意你们的婚事,是你一意孤行非他不娶。若不是你的母亲说情,我连你们的婚礼都不会参加。”
 
辛丰翎往后一躺,随意地倚在床头:“这么说来,易家的孩子一定是个大美人。”
 
辛剑锋叹了口气:“说是’绝无仅有的美人‘也不为过。”
 
辛丰翎漫不经心地说:“Omega若是长了张漂亮脸蛋就一定不会老实待在家里,真是个欠收拾的小婊子。离婚就离了,这个孩子不会是野种吧?”
 
辛剑锋道:“孩子一出生就被送到辛家,易维清被他的兄弟带回了六临老家。医生给孩子做过基因鉴定,确确实实是你的女儿。”
 
“女儿?”
 
“是的,你的前妻给你生了一个alpha女孩。我给她取名为辛骁凛,希望她跟你一样骁勇善战。”
 
“辛骁凛……凛凛……”
 
辛丰翎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忽而坐直身体,神情变得严肃端正。
 
“我要见我的女儿。”
 
儿子的反应都在辛剑锋的意料之中。他摁响传唤铃,很快,一个育婴科的护士推门而入。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打着可爱的小呼噜。
 
“把孩子交给我,你出去吧。”
 
“是的,元帅。”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婴儿的咿呀轻吟。护士关上房门后,辛丰翎迫不及待地伸出胳膊,辛剑锋稍稍解开襁褓,把孩子放入了辛丰翎的臂膀之中。
 
“凛凛,你是我的孩子,你是爸爸的女儿。”
 
辛丰翎把孩子轻轻抱入怀中,不敢用力怕碰坏了这个脆弱的小家伙。他看不到女儿的脸,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婴儿的重量,那么轻又那么重,像是把全世界都抱在怀中。
 
辛丰翎低下头,用胡茬去刮蹭婴儿柔嫩的脸颊。他在她耳边道:“凛凛,以后跟爸爸一起过日子吧。”
 
稚嫩的婴儿无法理解也无法回答父亲的话语,但她的咯咯笑声让辛丰翎感到希望与拯救。新生命的诞生让少将暂时忘却失忆的痛苦,正如饱经战争摧残的国家终于迎来了和平,哪怕这份和平的代价是帝国的退败。
 
帝国的侵略战失败了。
 
曾经被视为囊中之物的弱小王国爆发出惊人的顽强力量。帝国已经无法承担庞大的军费开支,帝国君主瞿寰辰顺利继承王国的王位之后,也表示两国人民应当成为兄弟而不是敌人。在多方压力之下,辛元帅不得不宣布退兵。
 
硝烟弥漫的战场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战争的创伤渐渐愈合,坚韧的人民收敛悲伤努力经营崭新的生活。曾经为敌人俘虏的辛少将不断接受修复手术和复健训练,与女儿一起走向人生的新阶段。
 
三年之后,辛丰翎终于重获光明。
 
当然,毒气弹的后遗症并不能彻底消除,辛丰翎的视力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水平,但这已足以让他轻松应对日常生活的需要。
 
军部给辛少将放了长长的假期。出院时正值盛夏,辛丰翎带着女儿来六临市度假。
 
六临市是帝国上流社会的富人们喜爱的度假胜地,这里有高雅华贵的文化沙龙,也有纸醉金迷的红灯区,这里有王室专属的海岛城堡,也有全天开放的黄金海岸线。
 
从前,辛丰翎最爱的就是抽烟喝酒玩纸牌,要是有几个大美人陪伴左右那就更好不过了。自从有了女儿以后,辛丰翎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成功地戒酒戒烟,再也没去过一次俱乐部。
 
医生建议辛少将多多亲近自然,这样对他的视力恢复很有好处。于是,辛丰翎带着女儿住进海边度假区,这里紧邻海滩,辛骁凛每天都拉着父亲兴冲冲地跑到海滩游泳玩沙子。
 
假期的前几天,辛丰翎一直尽职尽责地陪伴女儿玩耍。后来军部的公务出现了紧急状况,帝都的电话打到度假别墅。辛丰翎只好闷在书房里应对公事,女儿也被锁在家里哪里也不能去。还好辛骁凛只是个三岁小孩,虽然不能去海边,但她也能给自己找乐子。父亲在书房办公,凛凛就在后院里玩泥巴玩得不亦乐乎。若是她再长大点,恐怕就不那么好打发了。
 
军部的紧急状况非常棘手,辛丰翎焦头烂额地工作了好几天才解决掉这一桩麻烦事。
 
放下电话,辛丰翎疲惫地揉捏眉心,不堪重负的双眼隐隐作痛,这双眼睛不可能再回到以往的状态。
 
战争已经结束,本应上战场的军人每日为书面案头的繁文缛节所累。真是无趣的生活。
 
辛丰翎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又信步走到窗边,看看女儿正在玩什么。
 
度假别墅的庭院景致优美可爱,绿植花卉打理得井井有条,宛若风景明信片。阳光灿烂,小池塘水波潋滟树影摇摇。庭院静谧唯有聒噪蝉鸣,女儿心爱的小铲子和小水桶丢在碧绿的草坪上,玩具的主人则不见了踪影。
 
凛凛不见了。
 
辛丰翎神色一紧,双手紧紧地扣住窗台,上半身完全探出了窗口。
 
夏花烂漫的花圃、清澈见底的池塘、郁郁葱葱的灌木丛、花草掩映的栅栏……
 
“啊,找到了。”
 
辛丰翎松了口气,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
 
他在庭院栅栏隐蔽的拐角处找到了女儿小小的身影。
 
度假别墅的景观设计精美别致,庭院的栅栏是品种各异的花草绿植组成的天然屏障,足足有半人高,辛骁凛娇小的身影几乎被植物枝叶所淹没,因此辛丰翎没能第一眼找到她。
 
然而,令辛丰翎意外的是,女儿并不是独自一人。
 
一个少女站在庭院外边的小路上。
 
辛丰翎看到她的手正越过栅栏亲昵地抚摸辛骁凛的脑袋。
 
是谁?
 
是偶然路过的陌生人,还是……
 
辛丰翎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沉默地隐藏在二楼的窗帘后,用那对冷感的银灰色眼睛细致地审视少女。
 
从二楼往下望,他能看到少女秀发乌黑宛若昂贵的丝缎,天气炎热,她穿着清凉的短裙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她的肌肤是那样白皙,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仿佛凛冬积雪闪动着莹润的光。
 
辛丰翎希望少女能抬起头让他看看她的脸长什么样子,可是少女始终低着头。她似乎很喜欢辛骁凛,先是抚摸她的脑袋和脸颊,又弯下腰跟她说了什么话。
 
辛丰翎听不清楚她们的对话,但他能看到女儿高兴地伸出圆圆短短的小胳膊。于是少女架着女儿的胳膊一把将她抱出了栅栏。
 
辛骁凛兴奋地叫了一声,紧紧地搂住少女纤细的脖颈。少女扯了扯身后的短裙,小心翼翼地垫坐在地上。辛骁凛开开心心地坐在少女侧坐叠放的大腿上。
 
辛丰翎看到在栅栏背后的阴凉处,少女从随身拎包里掏出保鲜盒和银叉子,用叉子戳起精致的小点心,一枚接着一枚塞进辛骁凛乖乖张大的嘴巴里。
 
辛骁凛吃得满脸都是奶油,少女放下叉子,用纤细的手指帮她擦干净脸蛋。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把别人的女儿当成动物园的动物么?
 
度假别墅周围有军官全天候地看管,这也是辛丰翎敢把女儿一个人扔在院子里的原因。这些军官向来尽职尽责不敢怠慢工作,他们怎么会允许一个陌生的少女接近辛少将的宝贝女儿,还给她喂一些来源不明的食物呢?
 
除非她是……
 
辛丰翎不动声色地放下窗帘,迅速下楼来到庭院的回廊。
 
他一把推开玻璃推拉门,夏天独有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辛丰翎慢条斯理地解开几颗衬衫扣子,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向栅栏。
 
辛骁凛抬头看见了父亲的脸,软软地叫了一声“爸爸”,少女这才察觉到辛丰翎的靠近。
 
她神色一僵,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辛丰翎的表情,连忙把辛骁凛放回地面,抱起餐盒和拎包就要逃走。
 
“站住!”
 
辛丰翎一个箭步冲过栅栏,毫不怜惜地踩塌了一片长势良好的绿植。少女身量纤细比辛丰翎矮了一个头,跑了才没几步,就被修养多日精力充沛的少将牢牢地捉住了手腕。
 
这只手腕是如此清瘦,辛丰翎强硬地把人拖到面前,掐着尖削的下巴往上一抬,终于看清了少女的面容。
 
他并不是少女,而是一个相貌优美、做女装打扮的Omega少年。
 
而他的眼睛……
 
辛丰翎直直地盯着青年的眼睛,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少年惊慌又祈求地望着他,水盈盈的漆黑眼瞳仿佛山间的湖泊。
 
就是这双眼睛。
 
辛丰翎的太阳穴开始剧烈抽痛,潮水般的记忆疯狂地叫嚣着想要通过狭窄的缺口回到原本的位置。重获至宝的心情是如此畅快,肉体的痛苦可以全部忽略。
 
“你就是我的前妻,易维清。”
 
辛丰翎一手扣紧易维清的手腕,一手摁住他不盈一握的腰身,不容拒绝地将人揽入怀中。
 
易维清拼命挣扎踢打辛丰翎的小腿,但对于辛丰翎而言,他柔弱的攻势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辛丰翎游刃有余地压制住易维清,低下头在他耳边坏心眼地说:“你就非要在我们女儿面前撒泼么?”
 
此言一出,易维清仿佛被人摁了暂停键,僵硬地趴在辛丰翎的怀中不再挣扎。
 
辛丰翎松开他纤细的手腕,易维清颤抖着捉紧了辛丰翎前胸的衬衫布料,像鸵鸟一样把脸埋在他的前胸。既不敢抬头看辛丰翎,也不敢看女儿现在的表情。
 
辛丰翎禁不住用手摩挲易维清柔软的腰肢,问:“你为什么要来我家?你不是有了别的男人么?”
 
易维清咬紧嘴唇,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在辛丰翎强悍有力的逼视中,他先是摇了摇头,又微微侧过脸,将湿润的目光投向站在一边的辛骁凛,意思是他不是来看辛丰翎而是看女儿的。
 
辛骁凛茫然地咬着手指,仰着粉糯可爱的小脸迷惑地看着爸爸跟陌生的大姐姐抱在一起。
 
辛丰翎骤然提高嗓门:“凛凛,不许再吃手!”
 
他没能恐吓住三岁的小女儿,反而把怀里的小前妻吓得浑身一抖。积威深重的前夫勾起了深藏在心中的敬畏,易维清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辛丰翎低头一看,少年鸦羽般的纤长睫毛在紧张地颤抖。
 
这么容易拿捏的软弱性格,怎么会有胆量去勾搭奸夫呢?
 
辛丰翎问易维清:“你住在哪里?你的男人呢?”
 
易维清拼命摇头,喉咙中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辛丰翎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你怎么回事?你不会说话吗?”
 
“唔……”
 
易维清抬手挡在颈间像是要遮挡什么,辛丰翎毫不客气一把拍掉他的手,又拨开瀑布般的长发,终于看清易维清正戴着一条精致的珍珠项链。
 
不。
 
不是项链。
 
辛丰翎眯起银灰色的眼睛,凑近易维清颈边细细辨认,认出这是一种束缚项圈。
 
这种颈圈造价昂贵,专门用来圈禁Omega。颈圈材质特殊设计精致,前端的珍珠可以巧妙压制喉咙令佩戴者无法发声,后端的珍珠可以遮蔽腺体,有效防止Omega被其他alpha标记。这是一种声控贞操带,除非主人发声解锁,否则佩戴者用尽全力也不可能挣脱。
 
“呵,毕竟你是一个红杏出墙的Omega,就连你的奸夫都不敢信任你。这就是自作自受吧。”
 
辛丰翎一边调侃,一边伸手试图掰开颈圈。他强行把手指插入严丝合缝的颈圈之中。易维清痛苦地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破碎声音。辛丰翎执着地想要打开颈圈,易维清疼得浑身发软倚在辛丰翎的怀里,黑亮的瞳仁很快泛起了湿润的水汽。
 
“你……”
 
辛丰翎几乎要溺毙在他对楚楚可怜、水光盈盈的美丽眼睛中,手上的力度渐渐松了。
 
其实,他在视力恢复以后第一时间找来了当初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前妻确实是一个绝无仅有的美人,但不是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辛丰翎不会知道他的眼睛是如此清纯美丽,居然能诱惑他再一次沉沦其中。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真的是因为出轨才被父亲赶出辛家的么?”
 
易维清毫不犹豫地点头,辛丰翎却不再相信这个说法。
 
他紧紧地抓住易维清的双手,严厉地逼问:“既然你的奸夫已经得到了你,为什么还要用颈圈束缚你?他是不是害怕你说出什么?”
 
易维清慌乱地躲避着辛丰翎的视线,辛骁凛察觉到两个大人之间的紧绷气场,扯着嗓子大声喊:“爸爸,好凶!”
 
辛丰翎嫌弃地看了女儿一眼,忽而计上心来,放软声音哄道:“凛凛,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你的妈妈吗?他就是你的妈妈,快点叫妈妈。”
 
辛骁凛愣了愣,傻傻地问:“真的吗?”
 
听到女儿的话,易维清一下子哭出声来,酸楚的泪水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两道浅淡的水痕。
 
辛丰翎勾起薄唇露出了得逞的微笑,愉悦地说:“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这就是你的妈妈,否则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还给你喂点心?”
 
“妈妈……妈妈……”
 
辛骁凛眼睛一红,慢慢地朝易维清走过来。
 
“唔……呜……”
 
易维清压抑着哀愁的呜咽,深深地把脸埋在辛丰翎怀里不忍心去看女儿。
 
辛骁凛伸出小胳膊,软软地抱住易维清纤细笔直的双腿,抬起小脸,带着委屈的哭腔问:“你真的是凛凛的妈妈么?你为什么从来不回家?你为什么从来不来看凛凛?你是不是不喜欢凛凛?”
 
易维清哭得泪流满面,把辛丰翎的衬衫染湿了一大片。
 
辛丰翎安抚性地抚摸易维清的脊背,又对辛骁凛说:“你看你,手上全都是泥巴,把你妈妈的腿都弄脏了。快点回去洗手,再把爸爸给你买的新裙子换上。只要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妈妈肯定会喜欢你。”
 
“真的吗,妈妈?真的吗?”
 
辛骁凛抱着易维清的小腿,一遍遍地喊他妈妈。
 
易维清的心已经被女儿喊碎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帮女儿擦眼泪,谁料辛丰翎一把拎起辛骁凛的后脖子把她丢到栅栏后面,还严肃地命令:“快回去洗手换衣服,不然你妈妈又要走了。”
 
“啊、妈妈、妈妈等我!”
 
辛骁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慌里慌张地跑回了屋子。
 
易维清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跑走,辛丰翎大发慈悲地松开禁锢,易维清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似乎还不能相信女儿就这么跑走的事实。
 
辛丰翎玩味地盯着易维清短裙之下露出的纤细漂亮的双腿。易维清拥有着少女般的娇柔体态,一点儿也不像是已经生育女儿的人妻。
 
辛丰翎知道,易维清比他小十三岁,易维清嫁给他的时候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十三岁的年龄差意味着不可逾越的心理素质的差异。在辛丰翎这种成熟狠辣的成年男人面前,易维清就是一个任人摆弄的洋娃娃。
 
辛丰翎抱着胳膊,状似不经意地说:“你要是想看凛凛就进屋去看吧。我给凛凛买了好多衣服,她可有得挑了。”
 
易维清嘴唇微分,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庭院。
 
辛丰翎单膝跪在他旁边,说话时嘴唇似有若无地触碰他的耳背。
 
“你很想帮凛凛挑衣服吧?那就进屋去。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易维清露出犹疑不定的挣扎神色,辛丰翎试探性地去摸他的手背,并没有被推开。
 
辛丰翎微微一笑,牵着易维清的手想要站起来,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
 
“你在干什么?快点放手!”
 
易维清浑身一颤,一把推开辛丰翎。
 
辛丰翎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回头一望,坏他好事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
 
那人相貌英俊年纪很轻,凌厉的眉眼散发着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
 
此时此刻,这位富家少爷正恶狠狠地瞪着辛丰翎,如果不是被几个荷枪实弹的军官拦住,他或许会露出獠牙把辛丰翎撕成碎片。
 
“啊……嗯……”
 
易维清焦急地拉住辛丰翎的衣角,像是要他出言阻拦动作粗暴的军官,
 
辛丰翎问:“他是你的男人?”
 
易维清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睛泪痕未干。
 
辛丰翎冷嗤一声,扬声命令:“放开他!让他过来。”
 
军官们立即松手后退一步,富家少爷气势汹汹地朝辛丰翎二人走来。易维清迎上前去,被对方捉住胳膊严厉地训斥:“哥哥,你怎么不好好待在家里到处乱跑?你想吓死我吗?”
 
哥哥?
 
这人是易家的二少爷易浩迪?
 
辛丰翎皱了皱眉,忽然感觉情况不妙。
 
难道说这两兄弟……?
 
另一边,面对着小自己三岁的alpha弟弟,易维清低着头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子。
 
易浩迪说了些什么,易维清央求似地指了指束缚颈圈,又捉住弟弟的西装外套衣角轻轻摇晃。
 
“就会撒娇,笨哥哥……”
 
易浩迪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认命地说出了解除束缚的口令。
 
“啊……咳……”
 
易维清连忙扣开束缚颈圈,骤然放松的喉咙拼命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辛丰翎用调侃的语气说:“凛凛妈妈,我觉得你找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嘛。你宁愿当弟弟的雌犬对他摇尾乞怜也不愿意做我的少将夫人么?你太让我寒心了。”
 
易维清开口想要说什么,易浩迪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冷冷地说:“少将,请你注意的言辞,你和我的哥哥已经离婚了。他是易家的Omega,以后也只会是易家的Omega。”
 
辛丰翎不理会易浩迪,银灰色的眼珠紧紧地盯着易维清。
 
“凛凛妈妈,我和凛凛会在这里住很久,随时欢迎你来看凛凛。”
 
“凛凛……我……”
 
易维清犹豫着想要说话,易浩迪神色一紧,牵着易维清的手掉头就走。易维清回头望去,恰好看到辛骁凛蹦蹦跳跳地回到庭院。
 
“妈妈!妈妈,你看凛凛!”
 
辛骁凛换了一条白色小礼裙梳着歪歪扭扭的辫子,在夏日骄阳的映照中,她可爱得像是降落凡间的天使。
 
“凛凛、凛凛……”易维清焦急地喊了几声。易浩迪察觉到哥哥放慢的脚步,干脆弯腰勾住哥哥的腿弯和肩膀将人一把抱起来。易维清惊呼一声,易浩迪抱着他匆匆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妈妈、不要走,不要走!”
 
辛骁凛大哭着钻出栅栏,抓住辛丰翎的手委屈地喊,“爸爸,妈妈怎么走了?妈妈不要凛凛了!”
 
黑色的轿车飞速驶离,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辛丰翎微微一笑,抬手擦掉女儿的眼泪:“凛凛不要担心,你妈妈明天还会来的,一定。”
 
易家的度假别墅就在距离辛宅车速不到五分钟的地方,两家住的都是这一片最高档奢侈的户型。易浩迪本来是带哥哥来海边消暑,但他打算明天就立即回家,不能允许哥哥再去接触那个人。
 
一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哥哥就会被那人带进屋子,易浩迪心里那把大火就烧得越来越旺。把车子往门口一停,易维清把哥哥抱出车子,就这样一路抱回家宅之中。
 
易维清也知自己做错了事情。他默默地搂着弟弟的脖子,不敢说话惹弟弟生气。易浩迪把哥哥放在长长的餐桌上,又去拿了条湿毛巾,单膝跪在桌子前面,一言不发地捉住哥哥纤细的脚腕,用毛巾擦拭哥哥小腿上的泥手印。
 
易浩迪的动作很轻柔,没多久就把易维清的腿擦得干干净净的。
 
易维清轻声细语地说:“浩迪,对不起,哥哥不会不听话了。颈圈我也会好好戴的,再也不会要你拿下来了。你能原谅哥哥吗?”
 
“哥哥真是狡猾啊。”
 
易浩迪冷冷地一笑。他把毛巾丢在一边,单膝跪在地上,脑袋刚好在易维清的双腿之间。
 
接着,他抬起头看了易维清一眼,易维清会意,乖乖地打开双了腿。
 
易浩迪满意地低下头,冲哥哥的大腿中间吹了口气。短裙在气流作用下向上飘起,轻薄的布料软软地堆积在腰间,易维清被女士内裤包裹的下身彻彻底底地暴露在血缘兄弟的眼前。
 
易浩迪目不转睛地盯着哥哥腿间的隐秘花园,用冷静的语气描述:“哥哥勃起了,小穴也出水了,内裤湿得一塌糊涂。”
 
“我……不是的……”
 
秀丽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易维清绯红的脸颊。他不敢夹紧双腿,不敢惹弟弟不悦。
 
易浩迪笑了笑,淡漠而漆黑的双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告诉我,哥哥的小穴为什么会湿?”
 
易维清咬着嘴唇眼神躲闪,犹豫许久才嗫嚅地答:“因为你刚刚一直抱着哥哥……”
 
“真的吗?”易浩迪侧过脸,张口咬住易维清大腿内侧的嫩肉,用犬齿用力地磨蹭。
 
“啊——”易维清仓惶地尖叫了一声,易浩迪松开尖利的犬齿,哥哥白玉般无暇的大腿上留下了鲜明的咬痕,咬痕上微微地沁出一点血珠,被易浩迪伸出舌尖舔入口中。
 
“真的不是因为辛丰翎吗?”
 
易浩迪从下往上仰视着哥哥,眼神中写满了怀疑。
 
易维清摇了摇头,易浩迪穷追不舍地问:“摇头是什么意思?哥哥是想说你不是因为辛丰翎才出水,还是想说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情?”
 
“不是的……”易维清想说什么,却被易浩迪无情地打断。
 
“够了,我不想听哥哥的谎话。”
 
易浩迪站起身,拉开裤链掏出早已昂扬的性器。
 
“哥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
 
“嗯……”
 
易维清跳下桌子跪在易浩迪面前。他仰起那美丽清纯的脸庞,淡色樱唇缓缓张开凑近弟弟的胯间,等着弟弟在自己口中发泄欲望。
 
易浩迪的神色十分平静,几乎可以说是冷淡。他不急着进入哥哥的嘴,而是将怒张的性器当作惩罚的工具,扶着柱身一下一下地抽打哥哥的脸颊。
 
啪。啪。
 
性器拍打脸颊的声音格外响亮,易维清禁不住闭上双眼。易浩迪立刻命令:“睁开眼睛,看着我。”
 
“唔……”易维清只好睁开双眼,忍耐着羞耻心静静地仰视弟弟。
 
易浩迪自上而下地俯视哥哥。哥哥那张极美极纯的脸被粗大狰狞的性器打得红通通的,那柔嫩似雪的肌肤上也沾染着性器顶端溢出的氵壬水,简直氵壬靡到了极点。
 
易浩迪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他扶着性器,用胀大而炽热的顶端去描摹哥哥的五官线条。眼睛、鼻梁、嘴唇……易浩迪用性器去戳弄哥哥淡色的双唇,而哥哥只是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清澈的双眼水雾朦胧。
 
“舔。”易浩迪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
 
得到弟弟的允许之后,易维清才敢舔弟弟的性器。
 
他先是扶高弟弟的性器,一边用指尖扣弄顶端,一边舔弄性器底部饱满的双丸。把那储满精华的双囊舔得湿淋淋之后,易维清慢慢挪动脑袋,温软湿润的舌尖顺着茎身虬结的青筋不断上移,留下了一道湿润的水痕,终于来到顶端。
 
易维清抿抿嘴唇,先亲亲昂扬的蘑菇头,然后张口含入硕大的顶端。弟弟毫不客气地挺了挺腰,将小半茎身都塞入了哥哥温暖的口腔之中。易维清眼中溢满了生理性泪水,美丽的眼角泛着媚红。
 
易浩迪摸了摸哥哥被撑满的脸颊,开始缓缓抽插。
 
浓厚的雄性气息淹没了易维清的心智,这个味道来自一母所出的血亲兄弟,这份禁忌叫易维清更加迷乱。他忍着呛咳的欲望,配合地收缩口腔取悦弟弟,柔软的舌尖不断包裹舔弄性器顶端敏感的小孔。
 
易浩迪闷哼一声停住动作,压抑住射金的欲望后才再度开始抽插。
 
易维清感到脸颊酸痛不已,难耐地闭上双眼。
 
易浩迪抬起右脚,用坚硬的鞋尖去触碰哥哥双腿之间勃起的青芽。
 
“唔……”易维清立即睁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易浩迪穿的是西装革履,再加上他施加的力度毫无怜惜,硬质鞋底将易维清腿间的嫩芽蹂躏得无比疼痛,暧昧的情热顿时褪去大半。
 
易维清不敢推开弟弟的脚。他一手扶住弟弟的性器,卖力地按摩尚未进入口中的部分,另一只手则握住了易浩迪的手。
 
易浩迪分开五指,与哥哥十指相扣,紧紧交握在一起。
 
不过,他脚上的力气仍然没有放轻,变化角度不留情面地践踏哥哥青涩的性器。
 
易维清疼得呜呜呻吟,易浩迪一手握着哥哥的手,一手扶住桌角。
 
他淡然地说:“哥哥,我给你带颈圈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六临红灯区艳名远扬,如果哥哥不带颈圈,就会被人贩子当成无主的Omega拐卖到女支院去。哥哥长得漂亮又这么好欺负,嫖客一定会在你的床前大排长龙。”
 
“嗯……呜……”易维清泪眼汪汪、楚楚可怜地望着弟弟,易浩迪微微一笑,恶意地说:“哥哥,你知道吗?我今天提前回家是为了告诉你一个消息,我的手下查到莉莉丝的身世了。”
 
易维清骤然瞪大双眼,由于一时间忘记收紧牙关,他的犬齿不小心蹭到了易浩迪的性器。
 
易浩迪皱了皱眉,易维清连忙收起犬齿,抬起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弟弟。
 
易浩迪狠狠地往前一顶,把剩余的部分全部塞入哥哥口中。
 
粗大的顶端死死地抵住易维清敏感娇小的咽喉,易维清胯间的青芽完全软了下来,但他股间的小穴则更加快速地翕张,透明的体液将穴口染得湿淋淋的。
 
易浩迪用鞋尖拨开易维清腿间垂软的性器,顺着会阴往下触碰柔软的穴口。
 
易维清想要松开手去碰一碰下面,却被弟弟握得更紧。
 
易浩迪又开口说话了,无论他的行为多么氵壬乱,他的语气总是那么疏离又冷淡,好似一盆凉水泼在易维清的脑袋上:
 
“其实,莉莉丝是女支女的孩子,她从小在女支院长大,六岁时被卖到了沈家。真有意思,原来哥哥的体内有女支女的基因。啊,说不定哥哥想被卖到女支院去过那种夜夜笙歌的香艳生活,所以才不愿意戴颈圈还到处乱跑。真是氵壬荡的哥哥啊。”
 
说着,易浩迪突然后退一步,将性器全部撤出哥哥的口腔。
 
“呼……啊……浩迪……”
 
易维清虚弱无力地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易浩迪弯腰捉住易维清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将纤细的哥哥拎起来放到餐桌上。
 
易维清乖乖地趴在桌子上,湿哒哒的内裤被弟弟剥下来丢在一边,别墅的冷气吹得他浑身一颤。
 
易浩迪抬手拍拍哥哥挺翘浑圆的双臀,清脆的声音羞得易维清咬紧了嘴唇。易浩迪摸摸哥哥湿润的小穴,淡淡地说:“现在粗哥哥都不需要做准备工作了呢。”
 
仿佛是为了应证这句话似的,易浩迪直接扶着性器对准穴口,没有经过任何拓张,坚硬粗大的性器一寸一寸地塞入了柔软的甬道之中。
 
“啊……”易维清仰首发出了脆弱的呻吟。
 
弟弟说的没错。自从生完孩子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和弟弟做爱,他的肉花已经是弟弟的专属,而他的身体也牢牢地记住了弟弟的热度和形状。
 
“今天也要射在哥哥里面,让哥哥也给我生个孩子。”
 
易浩迪听起来有些不高兴,说完便开始大开大合地粗干。餐桌上的装饰花瓶开始震颤,易维清踮着脚尖虚虚地踩着地面,他颤颤巍巍地向身后伸出右手,立即被易浩迪抓住握在手心里。
 
易浩迪低头,用牙齿掀开哥哥单薄的夏衣,又伸出舌尖舔舐那甜蜜细腻的腰窝,再顺着脊骨往上,在那泛着粉红色的白皙背部留下一个个温柔的亲吻,吻到那个雪茄烫的疤痕时,易浩迪用犬齿轻轻地磨蹭,仿佛想要将这碍眼的标记咬下来。
 
从弟弟身上传来的热度和煽情的爱抚中,易维清能感到弟弟在冷漠外表之下浓烈的爱意与迷恋。易维清的呻吟声不禁变得更加软糯细腻,易浩迪听得耳朵发热,粗干的动作更加莽撞有力。易维清愈加放肆地发出了满含春意的声音,易浩迪紧紧地握住哥哥的手,道:“哥哥叫床的声音好像小猫叫。”
 
这句话本来是床上的玩笑话,谁料易维清听了以后却浑身一僵,股间的小穴骤然收缩将易浩迪夹得生疼。易浩迪不知哥哥为何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只当他是太过害羞,便低下头叼住了哥哥后颈的腺体。
 
这一块肌肤咬痕遍布,新的齿印叠在旧的上面。尽管可以长期标记,但易浩迪还是习惯于每次交合都留下一个印记,他不想失去易维清,他不能再失去他。
 
这一次的标记过程也很快完成,易浩迪摁住哥哥纤细的腰肢,将胀大成结的性器深深顶入哥哥的体内。
 
“哥哥,你也给我生一个孩子吧……”易浩迪着迷地嗅闻着哥哥发间的香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懊恼,“哥哥嫁给辛丰翎才那么点时间就怀孕了,为什么和我做了这么多次还不能怀孕呢?”
 
“对不起、浩迪,原谅哥哥……”易维清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努力承接住弟弟勃发的精华,身体的深处全部沾满了弟弟的味道。
 
他想他知道自己不能怀孕的原因,因为他们是兄弟,上帝不会允许这种禁忌血缘继续传递。
 
射金结束后,易浩迪的性器尚未疲软,仍然埋在哥哥温热的甬道中浅浅抽插。易维清已经高朝了一次,浑身都敏感到了极点,被弟弟轻缓的动作磨得全身酥软,脚尖都紧紧地绷了起来。
 
易浩迪就着插入的姿势把易维清翻了个身。易维清伸出胳膊,被易浩迪紧紧地抱住。易浩迪轻轻地磨蹭哥哥沾着汗湿发丝的脸颊,耳鬓厮磨之际低低地说:
 
“哥哥,你是不是给辛丰翎的女儿做了点心?我说过吧,哥哥是’大小姐‘,哥哥不需要下厨房,也不需要做任何家务活,只要乖乖地待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易维清失神地喘息几声,纤细的双腿松松地盘在弟弟年轻有力的腰间。
 
“浩迪,对不起……可是,我好想见一见凛凛。我观察了好几天,辛丰翎一直把她丢在院子里,所以我才敢接近她……这个孩子一出生就离开了妈妈,就跟、就跟当年的你一样……”
 
易浩迪脆弱地笑了笑,在他耳边道:“是吗?那真是可怜啊。”
 
“浩迪……”易维清感到深埋在体内的易浩迪的性器再度昂扬起来。
 
易浩迪抱起哥哥朝房间走去,易维清很快忘记一切,从身到心都陷入灼热而黏腻的情热之中。
 
易浩迪抱着哥哥躺倒在床上。因为刚刚发泄过一次,所以这一次的节奏和动作都舒缓了很多,磨得易维清浑身发软像泡温泉一样晕乎乎的。
 
易浩迪把哥哥搂在怀里,让两具体格不一的汗湿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不断亲吻哥哥的脸颊,喃喃地说:“哥哥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像哥哥这样又清纯又氵壬荡的美人。我想莉莉丝当年就是用这样一张脸诱骗了妈妈,现在,哥哥又用这张脸诱惑了我。哥哥也是恶魔,和莉莉丝一样。”
 
易维清软软地趴在弟弟怀里承受他温柔到近乎折磨的力度,口中细碎地呻吟:“对不起……”
 
“哥哥不用道歉,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就好。无论你是恶魔还是天使,我离开你都活不下去了。”
 
易浩迪抬起哥哥细长笔直的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进攻哥哥的身体深处。
 
易维清斜躺在宽大的床铺之中,朦胧迷离的双眼望见穿衣镜中倒映出一对纠缠的人影。
 
易维清注视着镜中的弟弟。
 
镜中人是如此英俊而年轻,他端正严肃的五官正在被病态的情欲一点点吞噬。易维清发现,从表情上看,愉悦与痛苦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
 
易维清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泪眼盈盈双唇嫣红,表情是如此享受而沉醉。那五官美丽得分明,那黑亮的瞳仁清澈得如同湖泊,可易维清却生出了一些怀疑。
 
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他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在看他。
 
莉莉丝,是你吗?
 
是你在透过镜子看我吗?
 
没有人听到易维清的疑惑。
 
没有人看到他的原罪与受难。
 
他突然很想说一个故事。
 
他想说一个人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上,说她如何遭受苦难,如何找寻到人生的至宝又如何失去它;他想说一个完整的人如何堙没在浩渺人海之中,自己都无法找寻到自己;他想说一声竭尽全力的嘶吼如何消失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中,再也没有人能听清楚……
 
我想说一个故事。
 
有人在听吗?
 
你在吗?太好了,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从哪里开始讲好呢?
 
对了,你知道“莉莉丝”这个名字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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