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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皇子怎么破 上——指封山下

 文案:

 
一不小心穿成了皇子怎么破?
 
老六这个排行怎么样啊,貌似不是皇帝命,也不是短命鬼吧?
 
什么?想不想当皇帝?
 
NO!NO!!NO!!!
 
坐吃等死才是我的终极目标好吗!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主角:卫允之 ┃ 配角:李茂,李修,卫姓众人 ┃ 其它:架空、穿越、天之骄子
 
第1章:穿就穿了
 
昏昏沉沉的,全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眼睛也睁不开……
 
周围人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好烦……
 
好不容易睁开眼,看到的东西都是模糊的,我的眼镜哪儿去了?
 
肚子有点饿——妈,我想吃红烧鱼可以吗?
 
“叽里呱啦,哇啦哇啦……巴拉巴拉……”
 
“……”
 
这都什么鬼?我还在做梦吗?
 
还是说,我的大脑语言识别功能出了障碍,听不懂人话了?
 
一颗白里透着红的葡萄来到我的眼前,难得这么近距离的看着一件东西,看来还是眼镜的问题。
 
服务周到啊,直接送进嘴里。
 
麻袋!这味道,这口感,这这这……
 
天呐!这不是女性最引以为傲的身体部位的尖端组成部分吗?!
 
妈妈,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我已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成年人了!
 
即使我不幸在经过没有设置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时稍有不慎被快递小哥的四轮大货拦腰顶飞,在空中旋转720度后呈现近似抛物线落体,后被好心路人打电话叫来“呦呦呦呦”的120送到医院紧急抢救,现在不死也是全身瘫痪生活无法自理,您也不能这样侮辱我啊!
 
妈妈,难道你不知道孩儿讨厌喝牛奶吗?
 
人奶还不如牛奶!
 
更何况还不是您的奶!
 
别问为什么,我知道不是您,毕竟您已经……咳咳……毕竟我也二十出头了。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巴拉巴拉巴拉……哦呵呵……叽里呱啦!”
 
麻袋again,我刚才好像隐隐约约听懂了三个字。
 
“哦呵呵”又是什么鬼?这样侮辱我你“狠”开心吗?恩?
 
Shit!是可忍孰不可忍!
 
“啊啊啊啊……呜呜呜……啊啊呜呜……”
 
我是想说话的,怎么会说不出口!难道我连说话的能力也失去了?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巴拉巴拉,叽里呱啦……”
 
哎吆我天,你谁啊?轻点行不行,我被你拍得好想吐啊……
 
正睡得香甜,不知道是谁又来折腾我。
 
睁开眼睛一看,哎?这男的是谁?看模样还很年轻。可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应该没有这号人吧……难道是我的主治医生!
 
哦呵呵……长得还不赖。
 
“巴拉巴拉……”
 
大夫说话我也听不懂,看来真的是大脑撞出问题了,不知道如今我还会不会写字。
 
如果我连字都不会写了,那今后的人生该怎么和这个世界交流?不是植物人胜似植物人啊!
 
呸呸呸!既然大难不死,那应该还是有恢复的可能性的……
 
现代医学那么发达,应该可以治好我吧?
 
不知道老爸老妈为了给我治伤花了多少钱,真是飞来横祸啊!
 
肇事司机抓住了吗?不会逃逸了吧?这种情况算他全责吗?不知道道路交通法律法规会怎么判定……他的车买了多少保险啊?够我的医药费了吗?
 
话说,我爸妈人呢?老姐人呢?怎么到现在都不来看我啊?
 
不会是还没人通知他们吧!
 
不应该啊,钱包里有身份证和学生证,应该很容易找到学校啊……
 
也对,家离得那么远,他们赶过来也没那么快。
 
一定被我吓坏了吧,这种事真是让人没法接受……
 
不过,这个医院的人都好高大啊,穿的也很随性,医生护士都不穿白衣的啊?
 
没有眼镜好不方便,看东西都不怎么清楚,远一点的地方压根就看不清了。搞不好又是撞车后遗症,眼睛不会瞎吧?本来就近视,这下更严重了……
 
唉……好倒霉!
 
我是不是撞车后就没洗过澡了啊?身上黏糊糊的好难受,等爸妈来了就好了,他们一定会帮我擦洗的。
 
这是护士姐姐吗?长得还真是丑的可以……都不怕影响病人心情的吗?懂了,有助于病人早日主动办理出院手续!
 
不对啊,她怎么那么轻松就把我抱起来了,好歹我也是个身高183的成年人啊!
 
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我爸妈呢?这是要干嘛?为什么我感觉不太对?一个女人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我抱在怀里?为什么我动不了?为什么我听不懂他们说话?为什么我看得清楚的距离比以前短了那么多?为什么我说不出话了?
 
“哇啊啊……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啊啊啊啊啊……”
 
“叽里呱啦……巴拉巴拉巴拉……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我的天啊,水好烫!这是在给我洗澡?谢谢!但是,可不可以把水温弄低一点,我的后背都要起皮了吧!你们这是要烫猪啊!
 
“呜呜哇啊……啊啊啊……”
 
“巴拉巴拉……叽里呱啦……”
 
哎!水温低了不少,谢谢!
 
所以说,虽然语言不通,他们还是可以懂我要表达的意思喽?万幸万幸!
 
不过,这洗澡水的味道怎么这么冲啊,跟我奶奶搁家里的中药罐子那酸爽是一样一样的……
 
“巴拉巴拉……”
 
这位其丑无比的女士对着我笑了,露出八颗还算干净整齐的牙齿。苍天呐,您待我不薄啊——丑女士没有口臭——真是太好了!
 
唉,坐吃等死也是很消耗体力的呀,我又饿了……
 
“哇啊啊……呜呜……哇哇哇……”
 
丑女士将我抱起,原以为可以改善伙食,没想到这顿又是“葡萄汁”!
 
“哇啊啊……哇啊啊……”
 
不!我不喝!士可杀不可辱!你已经羞辱过我一次了,做人不能太过分!
 
我挥舞着手臂,用力将她波涛汹涌的大馒头往一边推。
 
“唔啊啊啊……哇哇哇……”
 
喂!你够了!事不过三啊,我都这样了,你还把女乃头往我嘴上靠,做事要不要这么绝啊!
 
等一下,我可以动了……这是我的胳膊?我又试着动了动手臂,没错,这是我的胳膊,它在动。
 
可是,为什么我的胳膊,我的手臂,还有我的手……为什么它们变得那么短、那么小?
 
神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饶是我晴天霹雳,丑女士依旧不死心的把女乃头朝我嘴里塞。我的痛你不懂,此时的我内心正处于极度震惊之中,一个不小心就被她得了手。更恐怖的是,我现在居然觉得那乳汁滋味不错,不由自主的吮吸起来……
 
“哦呵呵……叽里呱啦……巴拉巴拉……”
 
又来了!丑女士魔性的笑声可真是……
 
她小心地拍着我的后背,鼻子里还十分享受的哼着莫名其妙的旋律。让人无语的是,这旋律让我觉得很舒服,很安全,很昏昏欲睡。
 
我想,此时此刻如果不是做梦的话,那我大概是穿了……
 
完了……
 
完蛋了……
 
我完蛋了……
 
卫国皇帝第六个儿子出世了,可喜可贺!然而,卫国皇帝宠妃之一——六皇子生母——难产过世了……
 
孩子出世第三天,洗三,卫齐抱了抱自己刚出生的儿子。那孩子看着又丑又笨,长相实在不怎么机灵,连哭都没什么力气,小小一只,跟小老鼠似的。
 
卫齐对小儿子的出生是期待的,可是,宠妃没了,孩子又不像自己期望的那样机灵可爱。他看了看围在弟弟周围的五个各有千秋的大儿子,心里难免失望。
 
第2章:皇子排排坐
 
我们的主人公卫乾躺在摇篮里,等着丑女士时不时过来拍一拍、摸一摸、换换尿布、喂喂奶。看着挺轻松的,这样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毕竟这孱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曾经生龙活虎,一点也闲不住的成年男性的灵魂。
 
据卫乾多日观察,他除了知道自己穿成一个富家小少爷之外,对这个世界可谓一无所知。
 
首先——也是最大的障碍——语言不通。卫乾不止一次想,幸好是穿在婴儿身上,万一是个成年人,结果突然间不会说话了,那样的后果简直不敢想。
 
其次是文字不通,看墙上的字画就知道了,卫乾一开始以为那是某大师亲笔所书的符咒呢!也难怪,这里的人或许也有爱好狂草的吧。虽然现在卫乾还是个初生的孩子,但这也意味着,将来,他要以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孩子的身体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从头开始学习。
 
好坏各半吧。
 
好处是小孩的记忆力更好,学习能力也更强,而他曾经作为成人的生活经验也会对他自己的将来提供便利。坏处则是,原有的认知、思维模式、世界观很有可能都会被颠覆……
 
这在某个长相还算过得去的姐姐差点不小心将他摔到地上,结果有惊无险,然而那个可怜的姑娘还是被丑女士叫人拖出去打得鬼哭狼嚎,直到现在也没再见过之后,卫乾觉得他现在的身份很有可能是某个地主或者土财主的儿子。
 
刚想到自己的财主老爹,卫齐就带着五个儿子过来了,这是第一次,卫家的男人们集齐了。
 
大儿子卫恒之,今年八岁,作为嫡长子,最得卫齐重视。
 
二儿子卫沐之,也是八岁,生母已经去世了,寄养在嫡母也就是卫国皇后名下,与卫恒之关系十分亲密。
 
三儿子卫铭之,六岁,生性活泼,某种意义上是卫齐最宠爱的儿子,他的生母容妃也很得卫齐喜爱。
 
四儿子卫庆之,四岁,与卫恒之一母所出,性格很是骄纵。
 
五儿子卫勉之,刚刚抓过周的小屁孩一个,呆在奶妈怀里只知道吃喝拉撒,跟老六一样尚无人权。
 
哦,老六就是咱的主人公卫乾,现在改叫卫允之。
 
小板凳一排排,几个儿子围在最小的弟弟周围,你戳一下,我摸一下,弟弟什么的,欺负起来最有意思了。
 
卫庆之最皮,捏着六弟的脸觉得手感不错,说什么也不放,眼看着众人说他不听,卫允之只能撇下老脸开始嚎。
 
“哇啊啊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呜呜……”
 
“……巴拉……叽里呱啦……”
 
抱歉,我给翻译下。
 
“哭啦?一点都不好玩!”卫庆之依依不舍松开了弟弟的小脸蛋,嘴上说不好玩,心里可稀罕了。
 
哈哈哈……以后有事没事就来玩弟弟!太好了,再也不用担心每天闲着没事干了!
 
除了吃喝拉撒什么也做不了的日子还要持续好久,想想还真有点小恐怖。
 
卫允之躺在丑女士怀里看着面无表情的财主老爹还有那个两眼放光、一直试图把小肉手朝自己脸上戳的小屁孩,内心几近奔溃……
 
再看看另外几个兄弟,年纪也都不大,还没上小学吧?
 
最大的那两个明明看上去对他很感兴趣,却非要做出一副“这个小孩丑死了,我一点都不想上去对他又摸又亲又抱又戳”的表情。
 
真是别扭的熊孩子!
 
这样也好,光是小魔王一个已经不是他能抵抗的了。
 
恩?屁股下面怎么湿漉漉的,感觉不太妙啊……
 
真是SUN了DOG了!大小便不能忍,生活不能自理的日子为什么要让他重新经历一遍!还是在他什么都记得的情况下!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卫允之仰天长叹,在众人看来就是——
 
“哇啊啊啊……啊啊啊……”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哈哈哈……”
 
同声翻译:“这是尿了吧……哈哈哈……”
 
终于,卫齐忍不住也笑了。
 
——指封山下:今后不会再有类似“叽里呱啦……巴拉巴拉……”的话出现了。在封封宣布卫允之同志语言能力过关前,但凡有他人说话,请大家自行脑补一大波你们听不懂的外星文即可。当然啦,也可以认为是咱们都听得懂,只有卫卫一个人听不懂……哈哈哈哈……谁让我写的都是中文汉字呢O(∩_∩)O~——
 
丑女士抱着卫允之下去换尿布,擦屁屁,小哥哥伸着脖子想要凑上去观摩,被强行留在原地。
 
“你放开我!放手……”
 
被奶娘抓着手的卫庆之整个身体都呈现45°倾角了,奈何小身板力气不够,终于还是错过了在旁观摩弟弟洗屁屁换尿布的精彩场面。
 
“四皇子啊,您看几位皇子殿下都在这里,五皇子也在啊,您跟哥哥弟弟一起玩多好!您不是最喜欢五殿下吗?前几天还要和五殿下一起睡午觉,今天就可以请皇上答应呐!”
 
“我才不要!小五一点都不好玩,我喜欢六弟,你看他的脸好多肉,戳起来可舒服了!”
 
“殿下啊,小殿下的脸不能戳,会流口水!”
 
“信你才怪!”卫庆之挣脱奶妈的双手,冲到正和大皇子说话的卫齐面前。
 
“父皇,我……儿臣今天可以和小弟一起睡午觉吗?我可以帮他盖被子,我还会哄他!”
 
卫齐一听,来了兴趣,他当然很高兴见到几个儿子关系和睦、亲密。
 
“为何突然想要这样做?”
 
“因为小弟肉乎乎的,软糯可爱,儿臣想尝尝他的脸是不是像元宵一般美味可口。”
 
面对一脸认真的卫庆之,卫齐的脸黑了。
 
“吩咐下去,以后不准四皇子随便出入六皇子住处,更不许他们单独相处!”
 
“是是是,奴婢知道了!请陛下息怒!四殿下还小,他只是对六殿下爱得深沉呐!”
 
“……带他回去吧。”卫齐起身,将另外几个儿子也一并打发了,“时候不早,朕也该去用膳了,都散了吧。”
 
用膳了……
 
大家都在吃肉喝汤,卫允之再一次开始了含泪饮下“葡萄汁”的生涯。
 
第3章:皇子九斤半
 
就因为卫齐随口一提“老六自出世至今似乎没怎么变化”,丑女士如今总盘算着给咱们的六皇子卫允之殿下涨体重。
 
第一次称体重还是在卫允之出生时,六斤八两,在初生的婴儿里算是正常的。
 
如今卫允之出世也有二十多天了,眼看着就要满月。满月代表着卫齐势必会来,说不定一个兴起就要抱抱孩子,一抱孩子就会忍不住掂量掂量儿子有多重,有没有长高长大……丑女士陷入了个人思想斗争的深渊。
 
“我不是个称职的奶娘……我对不起陛下对我的信任!六皇子怎么就不爱吃我的奶水呢……一定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六皇子对我有抵触……天呐!我果然不是个称职的奶娘!”
 
卫允之眼看着丑女士雄赳赳气昂昂朝着正抱着他散步的某个嬷嬷冲过来,两只铜铃似的大眼睛直发射出“奶娘凶猛,生人勿近”的绿光,一把夺过他,转身就往房里走。
 
“殿下啊,奶娘跟你讲啊……娘娘命苦,去了,这个宫里就奶娘对你是最好的了!不管什么时候奶娘都不会害你的……眼看着你就满月了,再这么瘦可不行啊,陛下就喜欢长得富态的!你看三殿下,肉乎乎的大包子一样,每顿吃好几碗饭,陛下才那么宠他……这几天说什么你也要多吃点,一定要快快长高长大啊!娘娘在天保佑咱们殿下……”
 
卫允之正疑惑,这丑娘们儿一个人神神叨叨的嘀咕什么呢?艾玛,掀起衣服就把他往大馒头上怼啊!
 
“这还没到开饭时候呢!你怎么不守信用啊!哎哎……等会儿……”
 
丑女士的大巴掌“轻抚”着卫允之的小胸脯,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怜惜。
 
“殿下不哭……乖啊,多吃点,奶娘的奶水多着呢!别哭啊……”
 
卫允之眼看着丑女士“满脸凶光逼着他吃奶,一边打他还一边骂”,却连咬她一口都做不到,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士可杀,偶尔辱一下也无妨,可不带你这么侮辱人的!还能不能好了!
 
所以说呢,语言不通真可怕啊。殿下啊,您误会人家啦!
 
就这么“打啊”,“骂啊”,哭啊,喂啊,终于迎来了六皇子殿下卫允之的满月日。
 
丑女士抱着卫允之,左脸写着“骄”,右边刻着“傲”。哼哼,纵横六皇子殿下寝宫三十天,今天可算长脸了!
 
虽然对自己的辛劳成果很有信心,丑女士还是十分鸡贼的给卫允之多穿了好几件衣服。
 
“哎呀,殿下还小,多穿点没坏处,你没看殿下冻的小脸通红吗?”
 
“可是……我看殿下热的都快……翻白眼了……”
 
“你说啥?再说一遍!”
 
“没说啥……奴婢先去忙了,姑姑您带殿下去洗把脸吧,皇上就要来了。”
 
“恩,有道理,去吧,别总想着偷懒!”
 
……
 
“皇上驾到!”
 
“恭迎皇上!”
 
“老六呢,抱过来给朕看看!哎吆,沉了不少!邱嬷嬷喂的好,赏!”
 
“谢皇上!”
 
卫允之窝在地主老财的老爹怀里东张西望,一脸天真无邪,心里十分鄙视。
 
瞅瞅,这旧社会果然要不得,不就手里有几个钱吗,动辄就要下人下跪磕头,有没有人权啊!
 
“允之,满月啦,真是快!快长大,父皇会守着你们兄弟几个长大的。”
 
哥哥们凑上来表示亲近,卫庆之殿下总算逮着机会,可以光明正大的玩弟弟了!
 
“父皇,六弟好可爱,他好胖啊!你看他的脸,全是肉!”
 
“是啊,允之长得真壮实!哈哈哈……”
 
“父皇,六弟是豆沙馅儿的还是芝麻馅儿的呀,儿臣能尝一口吗?”
 
“……”卫齐黑线,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怎么老想着吃呢?弟弟是可以吃的吗?这是你弟弟,你要好好护着他知道吗?以后再乱说话,朕就再不准你过来找允之玩了!”
 
“父皇别生气,庆之不敢了,庆之再也不敢吃弟弟脸蛋儿了!父皇,等弟弟长大了可以尝尝不?”
 
“……等你六弟长大了,你自己问他去。他要是没意见,那你就吃个够好了,朕不管。”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父皇!父皇果然英明!”
 
“哈哈哈……你这傻小子,谁教你这些的?哈哈哈哈……”
 
这不是上次戳他的小屁孩吗?哼哼,报仇的时候到了!
 
“哇啊!父皇,刚刚弟弟戳我脸了!”
 
“是吗?”
 
“恩,弟弟的小手好小,好软,他怎么这么可爱呀!弟弟一定也很喜欢我!”
 
卫铭之也凑上来,跟卫允之大眼瞪小眼。
 
“父皇,儿臣想要亲一下六弟,可以吗?”
 
“你可不能学你四弟,啃你六弟一脸口水。”
 
“恩,儿臣保证!”
 
卫允之那肉包子哥哥跟他老爹叽里咕噜一番后凑过来亲了他一口,卫沐之看来好生羡慕,他也喜欢弟弟。
 
“父皇……”
 
话没说完,卫齐站起来吩咐人拿称过来,说要给卫允之称一称,于是,害羞的卫沐之好不容易开了口,就这样被打断了。
 
“沐之,你刚才要和父皇说什么?”
 
“没说什么,大哥,我们也去看弟弟有多重吧。”
 
“切,那有什么好看的!”
 
话还是这么说,还不是屁颠屁颠凑上去了。
 
“哇!九斤半!足足长了两斤多啊!”
 
“哈哈哈哈……邱嬷嬷果然称职!吩咐下去,今天朕与几位皇子都在六皇子这儿用膳,午膳直接摆过来。”
 
“奴才知道了,请皇上、殿下们稍等,奴才这就去准备!”
 
丑女士闻言,背过身去摸摸胸口,哎哟喂,幸好早有准备啊!
 
卫允之抬头看了看,这丑女人笑什么呢?乐得跟朵花似的,也不嫌风大闪了舌头!
 
“弟弟身上怎么这么臭啊?”
 
“臭?哎呀,不会是……”
 
“陛下放心,奴婢这就去给六皇子换尿布!”
 
卫允之黑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一脸兴奋的丑女士。为什么每次他拉屎尿尿,这个女的都会莫名兴奋呢?不会是变态吧!趁机偷看他的小弟弟之类的……咦!好恶心,这么丑,还是算了吧!
 
“殿下别急,一会儿就好了!乖啊……”
 
卫允之又听到丑女士的“怒骂”,吓得不敢再胡思乱想。
 
“这丑女人不会是有读心术什么的吧?穿越都可以了,读心术什么的好像也不奇怪……丑八怪!嗨,说你呢!你要是听得到我在想什么你就打我一下啊!”
 
邱嬷嬷看六皇子挤眉弄眼,状似痛苦,以为他呛了奶,赶忙拍了拍。
 
“我靠!不会这么神吧!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奶妈饶命!”
 
第4章:皇子一周岁
 
时间一点点向前迈进,我们的卫允之殿下一周岁了。
 
为了给六殿下抓周,邱嬷嬷准备了很多东西,小到吃食玩意儿,中到笔墨纸砚,大到兵器印章(高仿版),总之是应有尽有。
 
卫允之趴在桌上,面前是大堆的杂物,吃的玩的,看得他眼花缭乱。算算日子,他从重生到现在也有一年了,所以,这是在抓周喽!
 
“殿下,您看看,哪样儿喜欢就抓哪样儿!”
 
邱嬷嬷看卫允之趴在桌上半天没动静,以为六殿下傻乎乎的劲儿又犯了。今天可是抓周,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直接影响了父母亲朋对他的看法和期望,将来六殿下在皇帝心里占什么分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抓周时他抓了什么。
 
邱嬷嬷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为人父的卫齐,尤其他还是一国之君,当然对儿子们的期望比一般人家的父母要高得多。
 
卫允之也在纠结,眼前吃的很多,就是味道不知道怎么样,况且以他的牙口也吃不了啊。算了,来日方长,待他满口银牙再说吧,抓周还是抓点像样的东西好了。
 
就一个地主家庭来说,钱有了,所以金元宝什么的就算了吧;权这东西,勾心斗角,不适合思想单纯、神经大条的卫允之同学,所以同样pass;这什么?青龙偃月刀吗?不太像……运动一般,除了跑步、篮球,卫允之也没啥常做的运动了,难道还指望他将来去从军,然后上阵杀敌?不!“一将功成万骨枯”有没有!太血腥,太残忍了!
 
罢了罢了,还是做回老本行吧。被车撞的时候正要去领毕业证书,说起来,这也算得上永生永世的伤痛和有遗憾了吧……
 
不管怎样,爱读书总是没有错的,没有哪个家长不喜欢品学兼优的孩子。好了,就选这支笔吧!
 
“哎吆,殿下选了笔,怕是文曲星转世哦!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卫齐淡定的笑了,心里却在吐槽:“选支笔就文曲星了,这都什么逻辑!不过,这孩子看上去笨笨的,除了吃就是睡,没想到抓周倒是让朕刮目相看,原以为他会抓吃的或者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呢。也不知允之将来如何,朕且看吧……”
 
卫允之抓周抓了笔,这消息很快长了翅膀似的越过宫墙,传入一个又一个或不屑或观望或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耳中。
 
“娘娘,六皇子今天抓周抓了支笔,陛下龙颜大悦,直呼六殿下是文曲星转世,赏了一屋子人!”
 
“哦,是吗……”
 
卫齐若是知道了,一定恨极了传小道消息也不知道敬业的人——那话明明是邱嬷嬷说的,朕最多只能算是“龙颜大悦”而已!
 
“娘娘,您看……”
 
“林妃已死,她母家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厉害角色,不必放在心上。”
 
“娘娘,那万一将来林妃的事泄露出去,六皇子怕是不会善摆干休的啊!”
 
“泄露出去?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还是说,你的嘴也不够严实,不值得本宫相信?”
 
“娘娘息怒!奴婢是娘娘一手栽培,奴婢对娘娘的忠心日月可鉴!”
 
“起来,动不动就下跪做什么,被人看到了难保不会嚼舌根子,说本宫苛待下人。”
 
“是……娘娘,您宽厚仁爱,皇上都常夸您有贤后之风,母仪天下呢!”
 
“别说了,这些话本宫听腻了。皇子们那边你继续盯着,宫里人多眼杂,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别过来了。”
 
“是,奴婢告退!”
 
邱嬷嬷抱着卫允之在院子里绕着池塘遛弯儿,孩子大了,总待在屋子里不合适了,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墙角种了凌霄,爬满整面墙。这时节凌霄开得正好,枝叶茂密,花朵繁盛,看着实在是赏心悦目。
 
那是凌霄,卫允之认识,因为他家的院子里也有。
 
“不知道老爸老妈怎么样了,那个世界的我应该已经不在世上了吧……希望二老不要太伤心,如果有机会,下辈子再做他们的儿子,好好孝敬他们。”
 
邱嬷嬷原本觉得六皇子能出来放风很兴奋,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高兴了。
 
“殿下饿了吗?奶娘这就带你回去吃奶哦,马上就回去。”
 
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小孩,是卫沐之。
 
“见过二殿下!二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宫女太监们怎么也不知道跟着?”
 
“我只是过来看看六弟。你能让我抱抱他吗?”
 
卫沐之说这话时一脸平静,只有眼睛微微闪着光。
 
邱嬷嬷本是不放心的,毕竟卫沐之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但是看他眼里真切的渴望,又想到他们相似的身世……
 
“当然可以,殿下,来,把手张开。”
 
卫沐之小心的抱着卫允之,又担心自己摔了他,最后干脆蹲下来,用身子圈着他。邱嬷嬷待在一边,看着卫沐之的小心翼翼,心里很是感慨。
 
卫允之被半蹲着的卫沐之抱在怀里,满脸的莫名其妙。
 
这个孩子他见过,也是他的一个兄弟,但是没什么印象,因为每次他都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他一丝一毫的兴趣。
 
“邱嬷嬷,快带六弟回去吧,他似乎困了。”
 
“是,奴婢知道了,殿下也快回去吧。”
 
卫允之窝在奶娘怀里,枕着奶娘的肩膀看着还在原地目送他们的卫沐之。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这斯文纤瘦的孩子好可怜,好孤独,即使他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院子里起风了,带动满墙的凌霄在风中摇曳,花瓣和落叶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落了满塘。
 
卫沐之站在风里,头发和衣摆随风狂舞,可他站得笔直,丝毫不为所动。
 
“殿下,二殿下!终于找着您了,您怎么不啃一声就跑这儿来了啊……”
 
“我只是过来看花的,起风了,回去吧。”
 
“殿下您慢点,等等奴才啊!”
 
大呼小叫的小太监跟着卫沐之走远了,转眼间,池塘边只剩下一地落花,再没了站在风里看花的少年。
 
第5章:皇子第一步
 
成长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不知不觉且不间断的。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可能你以为熟悉的东西和事物忽然间就面目全非了。
 
第一声知了叫了,第一朵荷花开了,卫允之被邱嬷嬷拉着两只小手在院子里艰难学步,奶娘一个回头的功夫就挣脱了,从此迈出了人生第一步。
 
“啊啊啊……快来人啊,来人呐!六皇子会走路了!快去禀报皇上!”
 
邱嬷嬷开心的无以复加,站在原地手舞足蹈,眼睁睁看着正回头冲着她傻笑的卫允之“啪嗒”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哎吆喂~殿下摔疼了吧,不哭不哭,都是奶娘不小心……”
 
早摸清了卫允之除了吃喝拉撒绝不轻易掉眼泪的性子,奶娘邱嬷嬷也只是象征性的安抚下,随手拍干净卫允之的小袍子。
 
不爱哭鼻子的小孩,就是好伺候啊,管他天王老子还是什么,反正都是她奶大的,以后都的叫她奶娘!
 
傍晚时分,处理好业务的卫齐闻讯而来,身后不免又是拖家带口一大串儿子。
 
“允之,走一步,走一步给父皇看看。”
 
卫齐坐在凳子上逗儿子,卫允之趴在另一张凳子上,颤巍巍的小短腿将迈不迈,急坏了他爹与一众兄长。
 
“父皇,用这个,六弟爱吃这个,你逗他!”
 
卫铭之想起用吃的来吸引卫允之,众皇子纷纷附和,卫齐便拿起桌上的糕点,笑着向卫允之挥手。那动作,那神态,像极了变态大叔——小皇子啊白又白,父皇有糖来不来?
 
“允之,到父皇这儿来,过来,父皇这儿有好吃的,你看!别害怕,过来,来……”
 
卫允之毕竟已经一岁多了,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但是这里的话已经学得七七八八。目睹老爹和几个哥哥把他当傻子来哄,内心也是醉得无以复加。
 
罢了,就当日行一善吧,满足你们这群无聊的人。
 
卫允之抬起左脚,向卫齐垮了一步,然后慢慢放开双手,努力去找平衡的感觉,结果并没有成功,径直朝卫齐的膝盖扑过去,幸好卫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否则他儿子又得摔。
 
“不错不错,敢走就行,多走几步就会了。”
 
“陛下,小殿下走路的样子真是像极了您啊,您看看,这眉眼也是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哎吆喂……”
 
领头的太监开始狂拍马屁,卫齐心下了然,还是十分好心情的赏了在场众人。
 
“娘娘,大事不好了!六皇子今天刚学会走路,就一个人绕着御花园的池子走了大半,连皇上都被引过去了!皇上还说六殿下龙行虎步,有帝王之姿……”
 
“住嘴!”
 
“是是是,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你从哪儿听来的?”
 
“娘娘,奴婢在六皇子那儿当差,亲眼所见呐!”
 
皇后没作回应,这个老嬷嬷的嘴一向夸大,她又如何不知,转而朝一旁的宫女问道:“如心,这几日大皇子在做什么?”
 
“大皇子跟着刘太傅读书呢,昨日皇上点了几位皇子功课,还夸大皇子勤勉!晚膳皇上独独让大皇子留下一起用的……”
 
皇后抿了一口茶,目光深沉,良久道:“派个可靠的人去回父亲,皇上正值壮年,立储君的事还不急……”
 
卫齐走了,几位皇子也陆续回了各自的住所。是夜,帝后共寝,一向宽厚仁爱的皇后娘娘可怜六皇子年幼丧母,于是向卫帝提出将六皇子收入名下,亲自抚养。
 
“老大老二,再加上老四那个调皮捣蛋的,皇后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了吧?老六还小,现在还不到教养的时候,有人照顾吃穿就行了,过几年等他长大一点再说吧。”
 
“谢皇上体恤,只可惜臣妾不能为皇上分忧,实在是……”
 
“皇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快睡吧。”
 
……
 
自从卫允之迈出了人生第一步,邱嬷嬷又有了新的奋斗目标,那就是尽快让六皇子殿下学会走路,最好是走着走着就能健步如飞!
 
“殿下,来,再走一步,奶娘在呢,奶娘护着您呢,别怕……”
 
“殿下真厉害,再走一步怎么样?不走啦?走不动啦?走不动了,那咱们歇会儿,歇会儿再继续!”
 
“殿下,不哭哦,不疼吧?奶娘给揉揉,是不是不疼了?真乖!真坚强!”
 
“好好!就这样,再走一步,对对对!”
 
“殿下,自己走过来,到奶娘这儿来……”
 
魔鬼训练的日子还在持续,最明显的就是卫允之的胃口好了不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有点儿时间就全都放在学走路上了,这样的运动量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天黑不久,卫允之就困了,昏昏欲睡,宫女给他洗澡时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差点睡着,还好没喝到洗澡水……
 
此时的卫允之还以为自己身处某个古代的地主家庭,有一个年轻有为、财大气粗的老爹,又有几个白白胖胖、聪明可爱的哥哥,再有几个如花似玉、环肥燕瘦的阿姨,还有一众高矮胖瘦、颜值不一的仆从,最后,他还有一个外表似魔鬼、内心也不见得有多天使、对他算是尽心尽力的奶妈。
 
“父皇”、“陛下”、“皇子”、“殿下”这些称呼在他看来只是“父亲”、“老爷”、“少爷”之类的符号,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是一个皇帝的孩子。
 
半夜里,卫允之又饿了,辗转醒来,守夜的宫女在一旁打着瞌睡,他不会说话,只好扯着嗓子开嚎。
 
宫女被惊醒,屁滚尿流的去找邱嬷嬷求救,没多久,邱嬷嬷一边骂着宫女一边穿着衣裳过来了。
 
卫允之伸着小手去掀邱嬷嬷的衣裳,被邱嬷嬷挡住了。
 
恩?不让吃夜宵啦?
 
“殿下,是时候断奶了,以后您不能再吃奶娘的奶了……奶娘喂了您一年多,差不多了。”
 
卫允之犹如被闪电击中,要知道,他早已习惯了邱嬷嬷的甘甜的乳汁,这时候断奶,那不就相当于戒断吗?
 
别啊,这不才刚一年多……打个商量,再喝半年行不?
 
“这么烫,你不会吹吹啊?”
 
邱嬷嬷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碗,又是凶神恶煞一声吼,低下头吹凉时倒是很温柔。
 
“殿下,来,喝一口。”
 
卫允之一口吐掉。
 
呸,断我的奶,就用这东西忽悠我?什么乱七八糟的,腥死了!
 
第6章:皇子不说话
 
被迫断了奶的卫允之每天抓耳挠腮得想着再尝几口,也不是没试过无理取闹、撒泼打滚,可惜,邱嬷嬷这个奶妈专业一流,不仅管奶,还管断!
 
好不容易赶着今天奶娘高兴,卫允之邪恶的小爪子伸过去掀衣服也没被推开。
 
嚯!这什么鬼?
 
邱嬷嬷白花花的大馒头上涂满了黑色的墨汁,那画面感,再加上墨汁的芬芳——说好听叫墨香,其实就是难以言表的直教人心情复杂的奇怪的臭味——卫允之那罪恶的小手又十分废物的缩回去了。
 
“来啊,喝一口,今天给你喝!不喝啦?不喝那就算了,以后也没了。不是奶娘不让喝,是你自己不喝哦!”
 
欺人太甚!
 
当他是三岁小孩吗?额……貌似一岁多点吧……
 
可是,怎么可以这样?当年不想喝的时候死命往他嘴里塞,现在习惯了,离不开了,又死命拦着不让喝!你说,大人们为什么都那么可恶?逗我们这些小孩很好玩吗?很有成就感吗?
 
——今天六一,咱们都是大宝宝O(∩_∩)O~——
 
傍晚,要读书的皇子们下学了,不用读书的皇子们玩了一天也无聊了,大家想着有几天没去玩弟弟,啊呸,看弟弟了,于是拉帮结伙、成群带队浩浩荡荡开向了六皇子处。
 
“六弟,哥哥们来看你了!叫哥哥,我是你四哥,叫我一声,这个给你吃哦!”
 
“六弟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会说话呀?”
 
“不会是哑巴吧?”
 
“别乱说话!”
 
“怎么就乱说话了,林妃娘娘生六弟时难产,保不齐六弟有什么不……”
 
“闭嘴!庆之,跟我回去!”
 
“我还没待一会儿呢,要走你走,今晚我要在六弟这儿吃饭了!”
 
“走不走!”
 
“……”
 
大皇子发火了,最后兄弟几个也就这么散了。
 
“娘娘,大殿下和四殿下刚才吵起来了!”
 
“哦?庆之又调皮了?”
 
“不是四殿下调皮,这次是为了六殿下。”
 
“说清楚点,往仔细了说。”
 
“是!下学时四殿下跟着大殿下他们去六殿下那儿玩,结果说到六殿下自出生至今时日不少了,可是却还不曾开口说话,四殿下便猜测六殿下或许是因为出生时难产,所以……口不能言,大殿下便叫四殿下住嘴,不许他胡说,于是,两位殿下就吵起来了。”
 
“庆之这样喜欢那孩子……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确实有点奇怪,吩咐人找个太医看看,最好开点药给治治。”
 
“娘娘,真的要治还是?”
 
“恩?”
 
“……是,奴婢明白了。”
 
六皇子天生失语的小道消息又在不知不觉中传开了,卫齐听说了十分生气,但是又忍不住有些担心。他的小儿子出生就没了母亲,本身看来也不机灵,现在除了走路不怎么摔跤,吃饭不怎么觉饱以外也没什么特色了……
 
该不会真的是哑婴吧?
 
“回皇上,臣已为殿下细细诊过脉,从脉象看来,殿下先天不足,确实需要多加调理。至于殿下的嗓子,微臣也仔细看过,并没有任何残缺,大约是殿下发声较晚,再等等看吧……”
 
这回答差强人意,但是好歹说明儿子没问题,至于以后会不会开口说话,只能交给时间了。
 
“殿下年岁稍小,臣以为还是食补为上,这里是臣和太医院众太医讨论出的食补菜单,请陛下过目。”
 
“交给邱嬷嬷吧,以后六殿下一日三餐加上零嘴夜宵一律由她负责,不用经过御膳房了。”
 
“是。”
 
天气不错,御花园里有不少人在赏花游玩,时不时传来笑声一片。皇后寝宫却没有那么热闹,咱们的皇后娘娘一向爱清净。
 
“娘娘,太医诊治的结果出来了,六殿下的嗓子没问题。”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皇后闭着眼睛靠在榻上,一脸平静。
 
“太医开了食疗的方子,陛下恩典,今后六殿下的吃食都不再经过御膳房了。”
 
皇后睁开眼,盯着宫女如心,似乎要经过她看到些什么。
 
“不会说话,可能是他天生愚笨,毕竟林妃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东西。”
 
“娘娘,那……”
 
“本宫倒是觉得,单是嗓子没问题还不够,六皇子大概是天生就不会说话的。”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夜半无人,灯火幽远,树影摇曳。
 
老嬷嬷接过不起眼的白色纸包,眼里纠结着兴奋、畏惧和疯狂。
 
“别一次用尽,隔几天放一点,千万别让人发现。”
 
“老身明白,姑娘放心吧!”
 
“若是不小心暴露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是是,老身明白,明白!”
 
“好了,没事就回去吧。”
 
“姑娘稍等,那个……”
 
“哦!拿着,这是娘娘赏你的。”
 
“写娘娘赏赐!多谢姑娘!”
 
“快走吧!”
 
“老身这就走,姑娘注意着天黑,小心点。”
 
宫女将熬好的米粥盛好端上来,香喷喷的,闻着挺有食欲。卫允之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糕点,乖乖张嘴。
 
“真乖!殿下,来,奶娘吹过了,不烫了,尝一口。”
 
卫允之小脸一皱 ,又把米粥吐出来了。
 
“怎么了?不合殿下胃口啊?”
 
奶娘也没多想,自己舀了一点尝尝。
 
“挺好的呀,放了糖,甜甜的多好吃!殿下不爱甜的?”
 
老嬷嬷凑上来,笑着说:“小孩子都挑嘴,就算是咱们殿下也不例外呀。这是殿下第一次吃米粥,定是一时不习惯这味道,吃惯了就好了。”
 
邱嬷嬷没说话,又舀了点。
 
“殿下,来,再吃点。”
 
这次,卫允之抿着小嘴,说什么也不吃了。
 
又甜又苦的,不知道这两种味道是怎么混合到一起的,总之,难吃死了!
 
没办法,邱嬷嬷只好让人把粥端下去了。
 
翌日,邱嬷嬷端着蛋羹蹲在卫允之面前。
 
金黄的蛋羹滑嫩可口,看得卫允之也是胃口大开,小嘴一张,口水顺着四颗门牙的边缘往外淌。
 
“殿下馋了吧,来,吃一口!”
 
卫允之第一口吃得太快,结果直接吸到了喉咙里,又赶上换气,一下子就呛住了。蛋羹喷了邱嬷嬷满脸不说,卫允之咳得脖子都红了,吓得邱嬷嬷整个碗都摔倒了地上,拽过卫允之就开始拍。
 
于是,老嬷嬷加料计划第一次被迫流产。
 
不得不说,这都是命啊……
 
第7章:皇子心太软
 
夜深人静,守夜的宫女倚在床边昏昏欲睡,最后终于支持不住,彻底低下了头。
 
卫允之白天睡了几个时辰,现在正精神着,数水饺数得肚子都饿了,还是一丝睡意也没有。
 
整个寝宫陷落在黑暗里,只有床角还有一盏灯亮着,微弱的烛火在不知来处的凉风里有些微晃动。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有人踮着脚尖走进来。
 
卫允之挑眉,随即闭上眼,只感到那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床前。
 
不知是谁,呼吸很轻,却是刻意的收敛,急促的呼吸节奏已经出卖了那人内心的恐慌。
 
床帐被掀开,一双冰冷的手伸进被窝,来到他的腋下——他被抱起来了。
 
那是一双陌生的手,卫允之在被触及的瞬间便了然。
 
“啊!”
 
卫允之忽的睁开眼,冷冷的眸子像是要吃人似的,在昏暗的烛火下更是恐怖。那人本就心虚,当下惊得大呼一声,打着瞌睡的宫女动了动,眼看着就要醒来,那人只好撒手,任卫允之跌回床上。
 
“谁?是谁?”
 
醒来的宫女只看到匆忙逃出的背影,是个女人,但是灯火昏黄,实在看不清是人是鬼。
 
“殿下,你没事吧?奴婢该死,奴婢又睡着了……来人啊!快来人!”
 
六皇子的寝宫灯火通明,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聚集到这里。邱嬷嬷抱着卫允之,紧皱着眉头,一边还不停地抚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慰“受惊的”皇子殿下。
 
守夜的宫女跪在门口,两眼垂泪。
 
“皇上驾到!”
 
原本低着头的宫女被惊得朝宫门口看去,眼里已是一片死灰,于是又低下头去,再也没抬起来。
 
她的人生大约就要终结在今夜了。
 
“允之,来,父皇抱,别害怕,父皇来了!”
 
邱嬷嬷带着全体仆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把守夜的人叫来,朕要亲自问她。”
 
“是。”
 
宫女跪倒在卫齐面前,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有人半夜闯进皇子寝宫,你却没有发现?”
 
“奴婢该死!奴婢……”
 
“的确该死,还不快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是!奴婢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叫了一声,然后醒过来,就看到一个女人从门口跑出去了……”
 
“高矮胖瘦,是不是熟悉的背影?”
 
宫女细细回想,脑子却像浆糊一样混乱,最后只好凭印象说了一通:“那人个子不高,中等身材,看样子年纪在三四十……大概三十岁的样子……”
 
“还有呢?”
 
“奴婢……皇上饶命,奴婢想不起来了……皇上饶命啊……”
 
“想不起来了,那就带下去问吧。”
 
“是!”跟着伺候的太监赶忙用眼神支使着人把那宫女拖了出去。
 
“皇上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卫允之坐在卫齐腿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全是平时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心里很不舒服。作为21世纪的大好青年,他是很崇尚自由民主的,这样总让他觉得会折寿。还有刚刚被拉出去的小丫鬟,估计又要一顿好打……
 
卫齐抱着儿子沉默不语,所有人都不敢弄出一丝响动,更别说开口说话。卫允之想,大家都怕他爹,都怕被打。这万恶的封建奴隶主啊,将来他也会变成奴隶主……
 
“允之别怕,父皇在这儿,乖,再睡一会儿。”
 
卫允之冲卫齐摇了摇头,转身往地上滑。
 
“殿下小心!”跪在近前的邱嬷嬷赶忙伸手去接,卫允之却顺利着陆,毫发无伤。
 
“允之这是要做什么?”
 
卫允之迈着小短腿往门口跑,“啪”一声绊倒在门槛上,被拖到远处的宫女看到倒在地上的卫允之,又有了死灰复燃的力量,开始挣扎。
 
“放开我,殿下!殿下救我……放开我啊……殿下!”
 
被死亡的恐惧吓得胆子都快炸了的宫女像是疯了一样,居然朝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孩子求救。然而,拉着她的两个小太监却没再拖着她往外走,只是停在原地试图制服她。
 
“殿下啊……”
 
邱嬷嬷跪在卫允之身边,拉着他又是拍又是揉。
 
卫齐来到寝宫门外,站在邱嬷嬷身边,低头只看到自己的小儿子靠在奶娘怀里,一会儿看看哭到快断气的宫女,一会儿仰着脖子看看他,不知怎么的,忽然间心就软了。
 
“带下去好好问,别用刑,不要吓到她。”
 
“是!”
 
宫女终于被太监们抬出去,彼时已经昏死。
 
卫允之满意地笑了,朝卫齐伸开双手,示意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呵,你这小子!”
 
卫齐忽的心情大好,抱着儿子回到室内。
 
“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好好查,朕的皇子岂能被人这样威胁!”
 
“皇上息怒!奴才们一定会拼死护着殿下,保证不敢再有下次!”
 
“下次?再有下次,你们就等着全部掉脑袋吧!”
 
“奴才明白,皇上息怒!”
 
“邱嬷嬷,弄点吃的过来,这孩子大半夜的被惊醒,一直撑到现在……喂他吃点东西,还是得哄他睡一觉。”
 
“皇上稍等,东西已经预备着了,奴婢这就去取!”
 
卫允之被卫齐抱在腿上,就这么一口一勺一口一勺,硬是喝完了大半碗粥。
 
第一次被老爹亲自喂食的卫允之表现得十分乖巧,主要是因为今晚见识了卫齐的脾气——一言不发就能吓倒一片人什么的好可怕——况且他又给小丫鬟求了情。算了,给他爹一个面子,就当还人情了。
 
“再吃一口?”
 
卫允之摇摇头,是真的吃不下了。
 
卫齐亲自给“受了惊的”儿子喂粥,又给儿子擦了脸和手,最后抱着儿子进被窝,一直哄他到睡着。唉……到底是自己儿子,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孩子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看着他,卫齐就很难不软下心来。
 
“父皇父皇,朕先是你父才是皇啊……”
 
卫允之闭着眼,听到卫齐低声的叹息,感觉他的大手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又在被角掖了掖,然后起身离去了。
 
一年多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不知父母是否稍有从失去他的悲痛中缓解过来,他很想他们,他很对不起他们……
 
现在的老爹卫齐跟他爸一点也不像,他爸是个搞笑的大叔,有点小帅,性格比较随和。卫齐年轻许多,平时很严肃,偶尔会笑,但是对兄弟几个都很关心。不管怎么说,他应该是一个好父亲。
 
第8章:皇子不要怕
 
正午,卫允之趴在桌上吃饭,伸着筷子努力去夹一个肉丸子,然而,胳膊太短、手掌太小、手指短且没有力气,于是丸子“扑通”一声又一次掉回了汤里。
 
饶是卫允之性子温吞也终于忍不住火了,“啪”一下,筷子狠狠砸在桌上,又反弹着落到地上,飞了老远。
 
“哎吆,殿下别急,慢慢来,您已经很厉害了,您瞧,这筷子拿得多好!多练练就行了,咱们先从简单的开始怎么样?想吃丸子,奶娘给您夹!”
 
卫允之抿嘴不语,一个人生着闷气。
 
“来,殿下乖,张嘴,奶娘喂啊,不想吃丸子啦?那吃点素菜怎么样?殿下?”
 
卫允之看着满桌的菜,心里面很难受。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他的不言语开始怀疑他的智商有问题,现在甚至有小丫鬟、小厮什么的开始大着胆子说他的笑话。他虽然说不好,但是都听得懂好吗!
 
“殿下怎么了?再吃点吧,啊?”
 
卫允之看着一脸愁苦的奶娘,这样的表情使她显得更丑了,但是,这个人对他真的很好。僵持了片刻,卫允之点点头,配合的张开嘴。
 
邱嬷嬷眉开眼笑,夹了个大肉丸子塞到卫允之的嘴里,差点没把咱们的男主噎死在幼小的童年。
 
“娘娘,您可以一定不能见死不救啊!娘娘,奴婢的性命全靠您搭救了,娘娘……”
 
老嬷嬷趴在地上,鬼哭狼嚎。
 
“放肆,大呼小叫什么!”如心一声呵斥,吓得老嬷嬷缩头不敢再言语。
 
“如心,别吓到张嬷嬷,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
 
“是,奴婢逾越了。”
 
张嬷嬷一听,觉得有戏,连忙抬起头来,膝行来到皇后跟前,又是一通磕头。
 
“娘娘,奴婢这些年为您做了多少事,娘娘您都知道啊!娘娘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张嬷嬷放宽心,你不是说那宫女没看到你吗?”
 
“是,那贱丫头傻得很,睡得跟死猪一样,她醒来时奴婢已经跑了!绝对没看到,奴婢发誓!”
 
“既是没被看到,你现在为何要叫本宫救你?”
 
皇后一脸不解,似是真的疑惑。张嬷嬷见状,心下一狠,涩声道:“娘娘,奴婢这些年为娘娘做了多少事,只有娘娘自己清楚,娘娘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皇后见状,“噗嗤”一声,竟笑了。
 
“张嬷嬷这么严肃做什么,本宫岂会是那种狠心的人?别跪着了,起来吧,张嬷嬷年纪大了,久跪不得。如心,给张嬷嬷搬个凳子过来。”
 
“是。张嬷嬷快坐!”如心赶忙搬过凳子,笑着去扶张嬷嬷。
 
“哎吆,不敢麻烦姑娘,老身站着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张嬷嬷一脸得意的坐下了。皇后这是怕了,要讨好她呢。
 
“张嬷嬷这么多年一直在宫里伺候着,也该享享福了。本宫记得,张嬷嬷有个儿子是吧?”
 
“是啊,前年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都会说话了,说起来,跟六殿下岁数差不了多少。”
 
“张嬷嬷想不想出宫去呢?含饴弄孙,想来很是安乐。”
 
“娘娘……奴婢叩谢娘娘!”
 
这次,张嬷嬷是真的谢她。
 
在宫里伺候几十年,做了几十年奴才,因为主子赏识才没沦落到老死宫中。年轻时她被赐给了个侍卫,丈夫却又因救驾而死。儿子虽不是什么人才,却也在宫外谋到了差使,加上又有了孙子,张嬷嬷年纪大了,越来越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奈何,皇后是块烫手山芋,沾上了就甩不掉。现在有这个机会,自然再好不过了。
 
清晨的空气还有点冷,东方泛着鱼肚白,时辰尚早,太阳还没升起。两个小太监拎着水桶去井里提水,今天的水桶似乎特别重,两个人一起摇才摇起来。
 
“妈呀!”
 
小太监不知看到了什么,吓得松了手,水桶“扑通”一声跌回井里,响声在井里回荡着,久久不绝。
 
两个小太监白着脸,跌跌撞撞往外跑。
 
“来人啊!死人啦!快来人,有人死在水井里了……快来人啊……”
 
“小顺子,你等等我啊,别跑那么快……我腿软,你等等我……”
 
很快,张嬷嬷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泡了一夜水的尸体已经有点发胀了,两只眼睛大睁着,还残留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几个宫女凑在一堆,害怕又兴奋,小声议论着。早晨去提水的那两个小太监吓坏了,窝在一块抖着不停,眼前是张嬷嬷泡得发胀的脸和糊了一脸的头发下死也不肯闭上的双眼。
 
卫允之被邱嬷嬷死死抱在怀里,整个人也被吓坏了。刚刚尸体被抬出来时他刚好在外面,本以为是什么好玩的新鲜玩意儿,下人们又没来得及提醒,结果被他看了个正着。
 
那个死掉的老奶奶他认识,是经常给他做糕点粥品的老嬷嬷。现在,她死了,死在后院的水井里,死不瞑目。
 
“殿下别怕,奶娘在呢!殿下别怕,奶娘在这儿……”邱嬷嬷一直叠声说着别怕,自己却忍不住发抖。
 
张嬷嬷比她进宫早了许多年,她还是个小宫女时张嬷嬷就是主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了。后来,张嬷嬷被皇上派过来照顾林妃娘娘怀孕生产,林妃去世后她就留下来继续照顾六殿下。张嬷嬷为什么会死在水井里?是谁杀了她?一个八面玲珑的深宫老嬷嬷会得罪谁呢?究竟是多大的仇怨才要杀她不可?
 
邱嬷嬷越想越胆寒,望着怀里吓得小脸发白的卫允之,她的心里也忍不住有了退缩的想法。
 
未来的路怕是只会越来越难走了。
 
“殿下,别怕,奶娘会永远陪着你,永远保护你,谁都不能害你!”
 
卫允之抬头看着丑丑的奶妈,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但是,他的奶妈哭了,这还是第一次。
 
卫允之抬起小手,攥着袖子给邱嬷嬷擦了擦脸,然后又淡定的摇了摇头。
 
他毕竟是个成年人了,虽然被当做孩子养了一年多,到底还是成年人。只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人,而且是死相凄惨恐怖的熟悉的人,一时间震撼恐惧夹杂着压过来,有点反应不过来而已。
 
卫允之看着周围的丫鬟小厮,或恐惧或惊奇,只觉得所有人都陌生起来,虚假起来了。
 
第9章:皇子太悲催
 
卫齐上朝去了,只派了人过来查,倒是几个兄弟得到消息后都来了,但是几个小屁孩顶什么用呢?
 
卫允之被围在一群哥哥中间,邱嬷嬷忙着招呼各位皇子殿下,支使着宫女太监们准备茶水吃食,这边,几个孩子已经嚷嚷开了。
 
“不是说六弟这儿死人了吗?人在哪儿呢?我还特地跑过来看!”
 
“应当是移到别处了,六弟年幼,定被吓坏了。”
 
“是哎,你们看六弟的脸,不像平日里白里透红的……六弟别怕,死人没什么的,你别怕啊。那个,要不你搬过去跟我住吧?”
 
“又在胡说!”
 
……
 
只不过比卫允之大一岁的老五卫勉之如今已经是个口齿颇伶俐,能够跟着哥哥们跑来跑去的小屁孩了。卫勉之仗着自己小,挤在老四卫庆之前面,握着弟弟卫允之的左手不放,卫庆之只能占据心爱弟弟的一只右手。对此,卫庆之心里十分不爽,但是作为哥哥,他还是只能假装大度的将弟弟另一只手的抓握权让出去。
 
“弟弟不要怕,哥哥保护你!”
 
“哈哈哈……笑死人啦,你自己走路都还摔跤!”
 
“你乱讲,我早就不摔了!”
 
“那你晚上尿床总是真的吧,别不承认,我都知道!”
 
卫勉之惊讶于哥哥的神通广大,又觉得自己在兄弟面前丢脸了,憋着气不说话了。
 
“六弟!”
 
卫庆之一声惊呼,卫允之倒在了他怀里,直将我们那也不过是个熊孩子的四殿下撞倒在地。原本一脸煞白的卫允之此时满脸通红,不知何时开始他已经在发烧了。
 
“来人!快去宣太医来!派人告诉父皇,六弟发高烧了!”
 
卫庆之和卫勉之愣在当场,一时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待反应过来,卫允之已经被大皇子卫恒之抱到床上了。卫勉之“哇”一声大哭起来,原本就乱成一团的六皇子寝宫更是雪上加霜。卫庆之看五弟哭了,小嘴一瘪,正打算开嚎,只听到大哥走过来呵斥道:“哭什么,都到外面去坐好,不许哭!六弟生病了,要休息,你们都给我安静点。”
 
孩子们一个个的都乖乖走了出去,这要搁平时,卫庆之是绝对不会服气的,凭什么他们都得出去,大哥就可以留在里面看着弟弟。
 
太医来看过,只是受了惊吓,小孩子发烧也是常事,开了方子就走了,自然有人会去煎药。邱嬷嬷拿着湿帕子给卫允之擦额头、擦身子,看到小殿下烧得全身通红,又想到死在井里的张嬷嬷,她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娘娘,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咱们殿下啊……”
 
卫齐下朝后立马赶来了,此时的卫允之还在昏睡。得知太医诊断的结果,卫齐放下心来,但还是没有离开。皇子们也安静下来,和卫齐坐在一起说话。
 
“恒之今天做得好,当大哥的就该这样!”
 
“谢父皇夸奖!”
 
父子几人坐在厅里等着卫允之稳定下来,不料,等来了邱嬷嬷的哭天抢地。
 
“来人啊!快来人,殿下不好了!快来人呐……殿下……啊!殿下……”
 
卫齐首先冲进去,方才已经安睡的卫允之醒来了,坐在床上自己卡着脖子,嘴长得很大,脸色已经青紫,时不时发出“啊啊”的声音。
 
邱嬷嬷倒在床边,哭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还在拼命的拽着卫允之。她以为卫允之中邪了,要自己掐死自己。
 
卫允之此时才感觉到死亡的恐惧,被车撞飞时他是没什么感觉的,现在却是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中煎熬。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一点点也不通,他无法呼吸,就要活活憋死了!
 
卫允之的手被卫齐一把扯开,他的力气实在太小了,跟一个成年男子比简直是个笑话。没办法,卫允之只好继续张着嘴,拼命的“啊啊啊”,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口腔和喉咙。
 
不明所以的卫齐终于发现端倪,抬起儿子的下巴一看,嚯,小舌肿得超过他这么多年的认知,红通通的,几乎把卫允之的嗓子给堵死了!
 
皇子们不敢进来捣乱,在外间急得团团转。卫齐伸着手指把肿大的小舌挑开,卫允之强撑着恶心吸了几口气进去,却又开始生理性作呕。
 
这实在是太痛苦了!
 
悲伤、恐惧、愤怒、不甘再加上实在难受,生理性也好,难过也罢,卫允之张着嘴巴一边吸气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
 
看到儿子这样痛苦,卫齐心如刀绞!
 
太医匆匆赶来,这次来的就不止一个人了,浩浩荡荡一大群,各种装备一应俱全。
 
“参见陛下!姗姗来迟,臣等该死!”
 
“知道你们该死!还不快想办法!”
 
卫齐又气又急,怒吼声几乎震破太医们的耳膜。
 
“陛下先别急,让臣看看!”
 
卫齐把手指抽出来,卫允之被折腾的都快晕过去了。
 
“陛下,六殿下的悬雍垂过分肿大,堵住了咽喉。臣以为,殿下的鼻腔定是也被秽物堵住,所以呼吸不畅。”
 
“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吗?朕要的是解决的办法!办法!”
 
“是是是!臣以为,汤药此时定是喝不进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
 
“是什么?快说!”
 
“就是,将六殿下的悬雍垂……割掉!”
 
卫齐还没出声,一伙老太医就扑上来喊“放肆”“万万不可”“大胆狂徒”……霎时间又乱作一团。
 
“都给朕住口!”
 
“皇上,悬雍垂声,言声之关也,怎么能说割掉就割掉?皇上三思,万万不可啊!若是割掉了,殿下这辈子怕是都不能说话了!”
 
卫允之听了,几乎要吐血。这大夫脑子里装的都是青苔屎吧!都什么时候了,命重要还是一团肉重要啊?
 
卫允之一手抓住卫齐的衣袖,拼命点头,另一手做出切割斩断的都动作,就怕卫齐不答应。
 
“都别说了,割吧!快点去准备!”
 
卫允之终于放下心来,继续张着嘴吸气呼气,奈何喉咙实在肿得太厉害。卫齐见状,心疼的又伸着手指给儿子挑开红肿的小舌,让他借机呼吸几下。
 
“呕……”
 
卫齐看到儿子的惨状,实在是头大如牛,转身吼道:“你们这群废物,能不能快点!快!”
 
卫允之强忍着生理性呕吐的冲动,抓着卫齐的手指往嘴里塞。
 
吐就吐吧,他只要不被憋死,什么都好说。
 
割就割吧,不会说话也没什么大不了。
 
疼就疼吧,忍过去就没事了。
 
卫允之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张嘴让卫齐的手指塞进了喉咙里……
 
第10章:皇子被诅咒
 
卫允之在晕过去的那一瞬间只有终于解脱了的庆幸,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暇再去考虑以后,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实在太痛苦、太累了……
 
指甲盖大小的一团软肉被割下来,放到银盘里,太医们跪在床前,无人敢作声。卫齐的盯着那团红肿血腥的软肉,不发一言。邱嬷嬷跪坐在一旁,整个人哭到虚脱,现在反而平静了——卫允之睡着了,他已经可以自由的呼吸,但是,他的悬雍垂被割掉大半……
 
“都下去吧。”
 
“陛下,您去歇歇吧,奴婢在这儿陪着殿下。”
 
“都出去……出去吧。”
 
“……是,奴婢/臣等告退。”
 
卫齐坐在床头,看着自己刚刚死里逃生的儿子,现在他的脸色总算正常了。伸手试了试额头,用了药,烧也退了不少,还有一点烫。
 
这个儿子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多灾多难,几个孩子里就他让自己粗了最多的心。本来好像不怎么在意的孩子,现在想来是他错了,哪有父母不疼孩子的,简直就是他的心头肉啊!现在,儿子的肉被割了,卫齐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痛,可是,他没有办法……
 
房门被小心推开,管事太监凑上来,一脸惊恐。
 
“陛下,侍卫从张嬷嬷房里找到了不详之物,像是……”
 
“不详之物?是什么?”
 
“像是咒术,似乎是针对六殿下的……”
 
卫齐瞬间从漫不经心转变到怒不可遏。
 
“来人!过来好好看着允之!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胆敢对朕的皇子不利!”
 
桌上放着一个小匣子,看着像是女人们常用来装首饰用的。匣子里面躺着个小人,稻草和布条扎成的,甚至还有鼻子和眼睛,穿着跟卫允之相似的小衣服,胖乎乎的,惟妙惟肖,看上去更加渗人。最恐怖的是,小人身上贴着卫允之的生辰八字,咽喉处一根银针插进去,直从后颈透出。不知是有多大的仇恨才会对一个孩子下这种毒咒!
 
卫齐拿起那个小人,看着小人胸前的红纸,上面一笔一划写着卫允之的出生年月和时辰。那根银针插得好深,竟然穿过小人,从另一边透出来了。
 
想起卫允之涨得青紫的脸,卫齐还清楚地记得手指塞进允之喉咙里时他边哭边呕的痛苦表情。他的儿子还不到两岁,方才差点就死在他面前。他那胖乎乎的、还不会说话、只知道吃饭睡觉和傻笑的儿子。他其实很喜欢抱着儿子时被搂着脖子的感觉,他也只是一个父亲而已。
 
卫齐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一句话来。
 
“查,给朕好好的查,查不出来,你们都不必回来见朕了。”
 
原本跪在一旁的侍卫长更加惶恐,整颗头几乎贴在地上,大声应“是”。
 
卫齐拈起那根针,本想将其拔出,但是,从不相信巫蛊之术的他还是松手了。
 
一旁的太监立马凑过来。
 
“陛下,交给奴才吧……”
 
“好好处理,找个懂行的,务必处理妥当。”
 
“是,奴才明白,陛下放心吧!”
 
卫允之昏睡时又反反复复发了几次烧,折腾得太医院那班老骨头一个个头晕眼花,终于在次日天亮时彻底退烧了。
 
六殿下虽然死里逃生,太医们却不敢掉以轻心,这次皇帝的反应让他们明白了,对待皇子们的事不似嫔妃,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掉脑袋。
 
邱嬷嬷准备了许多艾草,加了各种药材,煮了大桶洗澡水,卫允之醒后就被丢进去好好泡了半个时辰。
 
“殿下,奴婢给您好好洗洗。”
 
卫允之觉得很奇怪,莫名其妙的看着邱嬷嬷。
 
“怎么了?水烫吗?”
 
卫允之指了指邱嬷嬷的双乳,意思是她是他的奶妈,不是他的奴才,还很不高兴的摇了摇头。
 
邱嬷嬷强笑着点了点头:“殿下,奴婢永远都是您的奶娘……奶娘对不起殿下,对不起娘娘啊……”说完,嚎啕大哭。
 
卫允之很累,很虚弱,这个时候实在没精力去安慰一个吓坏了的中年妇女,只好任她发泄。
 
邱嬷嬷哭了一会,安静下来后给卫允之换水洗净、擦身、穿衣服,没再去提那些事。
 
张嬷嬷死了,只在房里搜到六殿下的小人。张嬷嬷与六殿下无冤无仇,怎么会无原无故的来诅咒他,那必定是有人指使。谁人指使的呢?谁都有可能,毕竟,死无对证。
 
张嬷嬷死去的丈夫曾救过先皇,如今,她的房里却找出巫蛊之物,谋害皇子是死罪,纵是有天大的功劳也抵不过!
 
张嬷嬷的儿子得到消息,带着妻儿进宫来请罪,自然没能见到卫齐的面,转而又到六皇子寝宫外久跪,卫齐自始至终没有松口。最后,张嬷嬷的儿子儿媳双双撞死在六皇子宫门口,死前只喊着“求皇上看在奴才一家伺候多年的份上,留李家后人一条性命”……
 
两岁的李茂傻站在爹娘的尸体前,不哭不闹,整个人像是傻了。
 
最后的最后,张嬷嬷一案不了了之。
 
这次巫蛊之案接连害死了张嬷嬷一家三口,又害得六殿下从此不能说话,卫齐下令,以后宫中再出现巫蛊之术,有牵连者,不论是谁,一律严惩!
 
李茂原本也是一个富家小少爷,一天之内失去双亲,奶奶也死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了,而他才两岁。卫齐看李茂可怜,让他留在了卫允之身边,既可以做个玩伴,又有人教养,也算是对忠仆之后的恩典了。
 
卫允之对这个比他大一岁、其实只大他几个月、跟他一样不会说话、腼腆害羞、胆小怯弱的小男孩很不感冒。本来嘛,小孩子胖嘟嘟的,就应该天真可爱一点,整天板着个脸,看谁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让他喜欢的起来啊?
 
听下人说,李茂是张嬷嬷的孙子,爹妈都死了,没地方去了才被他爹领到他这儿的。
 
那个张嬷嬷还扎过他的小人!虽然卫允之觉得嗓子发炎跟扎小人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巫蛊之术纯属无稽之谈,但是被人在背后里诅咒什么的实在太膈应人了,无冤无仇的,干嘛这样对他啊!
 
一想到这些,卫允之觉得李茂那张本就不聪明可爱、讨人喜欢的脸更加让他厌恶了。
 
李茂是吧,别以为不说话装无辜就没事了,咱俩的梁子结大了!
 
第11章:皇子太震惊
 
卫允之端坐在桌前,右手筷子,左手勺子,邱嬷嬷站在一旁,时不时还喂几口,吃得那叫一个舒坦。李茂站在一旁,两手揪着衣角,肚子咕咕叫。
 
哼哼,小样儿……
 
卫允之吃饱喝足,丢下碗筷,小手一挥表示“吃饱了”。李茂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移开了——他隐约知道,他已经不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奴才的后人,也是个奴才。
 
胳膊被戳了一下,有点疼,李茂的小脑袋从难过里清醒,卫允之站在他面前。这个比他小一点、矮一点的主子指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表情满不在乎又有点不耐烦。这是让他打扫还是要他把剩下的饭菜吃掉啊?
 
“还愣着干嘛?殿下赏你的恩典,快谢恩吧!”
 
在邱嬷嬷的提醒下,李茂才明白真的是要他吃早饭了。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卫允之已经撒丫子跑走了,真是一点也呆不住。
 
卫允之病好后,卫庆之常常来找他玩。卫庆之对这个差点夭折的小弟总是说不出原因的想要亲近。听说弟弟的“舌头被割了”,以后都不能说话了,卫庆之对卫允之除了喜爱又多了一份同情。
 
“六弟,你把嘴巴张开,给四哥看看。”
 
卫允之不情愿,耐不住小屁孩总缠着他,只好“啊”了一下,很快又闭上了。
 
“慢点慢点,再来一次,我没看清楚!”
 
卫庆之震惊了,难道有人胆敢欺骗他?六弟的舌头明明还在啊!
 
卫允之又张开了嘴巴,这次没有马上闭上,让卫庆之看了个爽。
 
“太好了!六弟,你的舌头还在,可以说话!你一定还可以说话的!”
 
卫允之听了,只高兴了一瞬间,对于不能说话这个事,他已经无力去想了。小舌被割了,还能说话吗?之前的太医们不是说什么“悬雍垂声,言声之关”什么的……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这只是他们片面的见解,其实影响不大?他的嗓子没问题,舌头也还在,只是割掉了一半的小舌,是不是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说话的?
 
卫允之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度娘的时代。他真的好怀念那些“百度一下,你就知道”的岁月啊!
 
“六弟,你怎么了?”
 
卫允之看了看情真意切的四哥,想想自己不会说话、不会写字,跟人交流纯比划,常常被曲解,心里又是一番泄气。如果他学会了这里的文字,那么他至少可以写啊!
 
不知道这里的孩子几岁开始读书,幼儿园是不用想了,但是学前启蒙什么的还是有的吧?千万别等到他十几岁再开始念书啊,那时候大脑退化,别说新学的了,以前的东西怕也忘光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一定要先学会写字看书。即便最后找不到可以开口说话的办法,至少也要亲自验证才能甘心。退一万步说,如果这辈子注定做个哑巴,他也绝对要做一个有文化的哑巴!有事就写下来,除了慢点儿,并没有多大不方便。
 
没错,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卫庆之眼看着六弟一会儿满脸纠结一会儿斗志昂扬,完全想不明白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小孩的内心世界为什么那么丰富,他堂堂一个快六岁的小男子汉居然看不懂!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卫允之在卫庆之离开时居然主动跟上去,叫卫庆之又惊又喜。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六弟终于像他喜欢他一样喜欢自己了吗?
 
卫允之跟着卫庆之出了“自家”院门,说起来,自打在这里出生,他还没有出过家门。从前是因为他不会走路,现在会走会跑了,邱嬷嬷还是不让他出去。看来,大人们都一个样,就怕小孩走丢了。
 
咦?难道说他老爹是一个老婆一个家?为什么他住的地方从外面看起来那么大?还有,这街上也太空旷了,什么人都没有。
 
一伙宫女迎面走来,远远地便退到路旁向他们两个小豆丁行礼,搞得卫允之更加疑惑了。
 
合着这里的女人全都穿差不多的衣服啊?还是说,这都是他家的丫鬟?不科学啊,一个地主老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家业和排场呢?还是说,其实他老爹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官?
 
卫允之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他发高烧,隐隐约约看到一大帮大夫跪在床前……
 
妈呀,夭寿啦,这是穿成个啥啦?
 
“六弟,怎么了,走不动了吗?去我母后寝宫还挺远的呢……小德子,愣着干嘛,快蹲下呀,背六殿下过去!”
 
卫庆之的“小厮”在自己面前蹲下,笑着让他趴上去,卫允之看看左右,跟着他出来的只有……恩?李茂怎么跟来了?
 
卫允之舒服的趴在小太监背上,听着一旁艰难的仰着脖子跟自己说话的卫庆之叽里呱啦废话,心里是各种不解和震惊。
 
实在是坐井观天啊!这一年多来他都没有踏出过那个大院子的大门,竟不知他的家原来有这么大,墙有这么高!从前,在池塘边散步,远远看到那些亭台楼阁,只当是富人区的各类建筑,没想到啊没想到,全TM是他老爹的!这万恶的奴隶主到底剥削了多少金银财宝才建成这样大而豪华的房子啊!
 
终于,众人在一座集高大豪华庄严肃穆于一身的建筑前停下了,现在,卫允之已经不想用“房子”这两个字来形容这些砖瓦巨石堆砌的建筑了,因为那是一种侮辱……说是宫殿,他才能觉得贴切一点,就算是在影视剧里,他也没见过这么让人震撼的场景。
 
这是在做梦吗?
 
“进去跟母后说一声,就说我带六皇子过来玩儿了,快去!”
 
听着卫庆之口口声声都是一个词儿(母后),然而,卫允之从没听过。他这是要带他干嘛啊?说好的串门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出生后一岁又八个月十三天的卫允之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被卫庆之挂在嘴边的人——卫国皇后。
 
“六殿下,您得跪下向皇后娘娘行礼啊!”
 
卫允之站在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女人面前,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什么地主老财,什么万恶的奴隶主,老天,这是在玩儿他呀!
 
“罢了,还是个孩子,慢慢教养吧。带他俩下去,准备些零食玩意儿,好好伺候着。”
 
“是!”
 
卫允之感觉到那个慈眉善目的女人正在审视自己,于是回望。他只是个孩子,最起码看起来是。
 
长相随了母亲,偏清秀,全身上下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没什么特别的,只有那双眼睛,前一刻还黑得像是一汪深潭,下一瞬便天真无辜起来。
 
皇后疑惑,又看了一眼,继而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第12章:穿成皇子怎么破
 
大脑当机的卫允之被兴高采烈的卫庆之拉到一边吃东西去了,李茂一声不吭跟着卫允之屁股后面也凑了过去。饶是李茂的父亲曾受皇恩浩荡富甲一方也不过是个皇家奴才,他这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并没有见识过宫里的奢侈。不说别的,单是卫庆之平日里看不上眼的精美吃食,李茂也只有年节里才有见到的可能。
 
“六弟,他是谁啊?”
 
卫庆之看着面前跟他六弟年纪相仿的小屁孩那畏首畏尾的样子,心里很是不屑。卫允之有口难言,只能摇摇头。李茂看了看卫庆之,竟然难得的没有害羞,只是直勾勾盯着他,依旧不说话。
 
皇后听到几个孩子这里的动静,这才注意到李茂。
 
“这孩子是哪家的?从前似乎没见过。”
 
卫庆之这下有了底气,大声问道:“我母后问你是谁,还不快说!”
 
李茂感觉到来自周围的压迫,又缩着脖子躲到了卫允之身后。
 
“别吓着他。既是跟着六皇子来的,想必是他熟识的人吧。”
 
跟着卫允之过来的小太监跪下道:“回娘娘,这孩子是张嬷嬷的孙子,就是前些日子死在井里的那个……”
 
如心闻言立马挡道皇后面前,大声喝道:“晦气!还不把快他带出去!”
 
立刻就有老嬷嬷扑过来要抱走李茂,李茂拉着卫允之的衣摆不放手,憋得满脸通红。
 
“唉吆喂……殿下这是干嘛?”
 
卫允之还没说什么,卫庆之一脚踹在老嬷嬷身上,小孩子力气虽不大,但是出手没轻没重,踹得老嬷嬷摔倒在地,疼得直叫唤。
 
“放肆,谁让你碰我六弟的!”
 
皇后咳了一声,道:“这世上的人,死了也就没了,祸不及后世,不必苛责一个孩子。如心,也给他拿些东西吃,看着还那样小,怪可怜的。”
 
“娘娘宅心仁厚,是奴婢浅显了。”
 
李茂被弄糊涂了,前一刻还喊打喊杀的,现在又给他地方坐,拿东西喂他吃。
 
卫允之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波涛汹涌。
 
回到六皇子居所,卫允之第一件事就是去翻自己的衣柜。这件没有,这件也没有,不对,都不对!说好的龙袍、蟒袍呢?他如果是皇帝的儿子,那衣服上为什么连条四脚蛇都没有?
 
卫允之在邱嬷嬷的惊呼声和抱怨声里细细回想从前种种,几个宫女不明所以却还是得乖乖给他收拾烂摊子,心里又在嘀咕不知道六皇子今儿个吃错了什么药。
 
似乎,卫齐从没有穿过龙袍……
 
卫允之又想,这里的文字和语言自己从未见过,如果是历史上存在过的朝代,那么他不可能一无所知,更不会傻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穿成了皇子而不是地主老财的儿子!所以说,他这是架空穿越嘛!
 
真是流年不利啊,本想将来当个土地主,好吃好喝过一辈子,无忧无虑,这下全完了。
 
卫允之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前的人生里他最紧张的时刻只有高三升大学和大四找工作,现在满脑子都是宫斗、兄弟相残、成王败寇……
 
天呐,他只是个崇尚自由和安逸生活的小伙子,并不想跟谁争着当皇帝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一不小心穿成了皇子怎么破?
 
老六这个排行怎么样啊,貌似不是皇帝命,也不是短命鬼吧?
 
什么?想不想当皇帝?
 
NO!NO!!NO!!!
 
坐吃等死才是卫允之的终极目标好吗!
 
好死不死,晚饭后卫齐居然来了。
 
卫允之的内心世界从未如此复杂过——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皇帝的儿子,而这个皇帝老爹在过去接近两年的日子里一直被他当做一个有点颜值、有点文化、有点家财的小地主!
 
明明隔三差五就要见一次的,此刻的卫允之听着外面小太监的传呼,脑袋里自动把“老爷来了”转换成“皇上驾到”,心里却在紧张着待会儿就要见到活生生的皇帝了,怎么办,好激动,好想拍照发微博朋友圈,可惜没有爪机没有网,啊啊啊啊,老天为何要这样折磨他……
 
卫齐看着站在门口盯着他一动不动的卫允之,心里暗暗猜测是不是最近一直去容妃那儿,冷落了小儿子。没办法,容妃怀上了,怀孕的女人总是格外娇贵的,卫齐虽然已经有了六子四女,但是即将到来的孩子还是让他十分期待,这是为人父的天性。
 
“允之,来,父皇抱抱,好像重了点……”
 
卫允之坐在卫齐腿上,两眼直勾勾盯着卫齐的衣服看。龙呢?龙呢?龙都藏哪儿去了?果然不是龙袍!
 
“允之,你揪着父皇的衣服做什么?”
 
卫允之抬头看了看卫齐,摇了摇头,松手,假装漫不经心的摸了摸卫齐的手,又假装漫不经心的摸了摸卫齐的脖子——天啦噜,活生生的皇帝啊!他居然亲手摸到了!如果还有机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好了,单是这双摸过皇帝的手就可以摆摊收门票了。
 
就在卫齐享受着小儿子甜蜜的“依恋”时,李茂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
 
“你过来。”
 
卫齐朝李茂招招手,李茂警惕的看着他,却还是硬着头皮挪了过来。
 
李茂认识这个人,他叫“皇上”,是他们李家一家的主子,是六皇子的爹,是这世上最大的官,谁也惹不起他,李茂不敢不听他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李茂抿着嘴巴,看看一脸事不关己的卫允之,又看看“慈眉善目”的皇帝,终于张开了矜持的小嘴,说出遭遇惊天巨变后的第一句话:“我叫李茂,木子李,草戊茂。”
 
“哈哈哈……谁教你这么说的,会写吗?”
 
李茂摇摇头,有点害羞,他还小,只是从前听大人们教过,并不知道其中的意思,更不会写。
 
“李茂……以后好好跟着六皇子,他是你唯一的主子知道吗?就当给允之做个伴,以后允之念书了,你也跟着去念吧。”
 
李茂点点头,懵懵懂懂。邱嬷嬷拍了拍李茂,小声提醒:“还不快谢恩!”
 
李茂看着邱嬷嬷,不知道该做什么。
 
“说‘谢皇上恩典’,快谢恩!”
 
李茂扭回了头,看着安稳的靠在卫齐怀里的卫允之,有点羡慕,继而鹦鹉学舌似的说:“谢皇上恩典。”
 
“你答应了朕可就不能反悔了,否则就是欺君,知道吗?”
 
李茂不知道,但是还是点点头。面对和善的卫齐,他却比面对谁都害怕,就算是今天看到的“母后”也比卫齐好多了。
 
卫齐满意地笑了,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面对卫齐这种恐吓加诱骗小孩子的行径,卫允之表示不耻。
 
卫允之站在李茂面前,拦着他不让他去睡觉,屋里的人劝了几句,卫允之自然不去管他们,也就没人说什么了。
 
刚才还挺会说的,现在又一声不吭了,卫允之今天非要逼得李茂说话不可。这孩子看着胆小怕事,其实机灵着呢!
 
李茂看着他的主子上任第一天就为难他,堵在他前面不走也不知道到底要让他干嘛,心里想着过世的父亲曾说过“奴才不好当”,果然一点没错!
 
第13章:皇子心好累
 
自从被卫齐忽悠着成了卫允之的小跟班,李茂对自己的小主子几乎是亦步亦趋、形影不离。卫允之就纳闷了,说好听点叫忠诚,往难听了说那就叫奴性,怎么这东西瞅着还带遗传的啊?
 
吃饭跟着没什么,反正两小孩平时住在一块,吃东西也就是多个人伺候的事儿;散步放风跟着也没事儿,整天呆在屋子里,是个人都得无聊,更何况是屁点儿大的小孩子,那肯定坐不住啊,就当多个人陪走好了。
 
李茂,你说你都两岁大的人了,怎么一点尊重隐私的意识都没有呢,人家卫允之小男子汉上个厕所你跟着干嘛?
 
什么?都是男孩子不要紧……不是封封我说你,都是男孩子,他有小弟弟你也有啊!还有,人家拉粑粑你跟着干嘛,不知道臭啊!
 
卫允之躺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的等着宫女连哄带骗把李茂连推带提的弄出去。唉,终于可以睡觉了!
 
穿成皇子已经成了既定事实,饶是卫允之难以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了。现在的问题是,穿成了皇子之后该做些什么。
 
首先,卫齐有六个儿子,将来这个皇帝只会有更多的继承人。不出意外,卫齐的大儿子卫恒之,既是长子也是嫡长子的他就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现在皇子们都还小,皇位的斗争且不说将来会不会发生(不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激烈程度会是怎样,现在的卫允之考虑不到那么长远。当前的第一任务是好好活下去,努力做一个正常的、看上去跟其他皇子相比既不会多出彩又不会多不入流的皇子——卫允之觉得这将是一条漫长的路,目前可以向身边的活教材卫庆之同学学习基础知识,主要表现是对宫女太监们尽量的“我是主子我就是这么任性”。
 
其次,前不久的张嬷嬷和那且不说有没有用但是的确十分惟妙惟肖的小人一直是扎在卫允之心里的一根刺。
 
会对一个皇子下手必定不会是一般人,更不会是心血来潮说我扎个小人诅咒个皇子玩玩儿,就这个最小的好了,指使者必定是跟卫允之有着直接或者间接利益冲突的人。不用多想,不是皇后就是嫔妃了,这种事情防不胜防,女人多的地方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这个道理在卫允之还是卫乾时就明白了。虽然从前卫允之不怎么看小说、电视剧,但是在老妈和老姐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对宫斗、宅斗什么的还是知道那么一点点的。
 
怎么办呢?只有小心小心再小心了,适当时候只能主动出击,扫清一切必然的和潜在的威胁。当然,要想等到卫允之掌握主动权的话,这种事情至少还要再过十年。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年轻人,别心急,咱们慢慢来。
 
接下来就是个人问题了,卫允之对于目不识丁这种事实在是不能忍了,他在考虑要不要提前开始学习。但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读书写字什么的会不会有点早,毕竟不是幼儿园,就算是幼儿园也有点早了。卫允之打算先在卫齐那儿探探风头,看他什么反应,之后再做打算。
 
最让卫允之头疼的现在反而是不能说话的问题,之前因为快被发炎的小舌活活堵死而割掉了一半,当时只觉得解脱,如今才知道有口难言的痛。
 
卫允之还是没有死心,因为在他以往的认知里,说话发声与小舌并没有直接的关联,又不是每个字都带小舌音,最多也就是发音不准,说话含糊之类的吧,他却不能说话,不应该啊……
 
于是,卫允之为一岁多的自己制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每天练习发声。拿出当年练习英语口语、考四六级之前大声朗诵课文的那种精神,卫允之每天都要对着院子东北角的那棵不知名阔叶树张大嘴巴“啊啊啊”……
 
李茂那个厚脸皮又寡言少语的跟屁虫总会跟在卫允之身后,简直就是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卫齐让人给卫允之送来了一只木马。
 
私以为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即使在一个孩子身体里活够三十年也不会连内心都返老还童到会对一只木马感兴趣。即使,那只木马做工精良;即使,那只木马惟妙惟肖;即使,那只木马栩栩如生。
 
李茂自然是毫无意外的被深深吸引了,卫允之便再一次伸出罪恶的小手,轻轻一挥,木马便易主。可苦了李茂,一边是自己大方、善良、可爱、柔弱(???)的主子,一边是做工精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可爱的小马驹,两难的抉择啊!小小年纪就要经历如此痛苦的抉择,李茂觉得自己果然身世凄凉。
 
作为从小听着奶奶和父母讲的关于爷爷生前如何如何英勇、如何如何忠心、如何如何受皇帝重视、又是如何如何为皇帝挡刀吞剑的事迹的忠臣之后,李茂从小就树立了忠君爱国的思想,可谓根红苗正,现在就是组织考验他的时候了。
 
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原来考验是这么的残酷!
 
不要好奇两岁的孩子内心世界为何如此复杂,更不要质疑——想想自己,你还记得你两岁时考虑过哪些神奇的问题吗?不记得不代表不可能,说不定我两岁时都解开人类未解之谜了,只是后来忘记了而已。反正键盘在我手指下面,该怎么敲,呵呵……
 
卫允之满意地看着李茂骑上可爱的小马驹,一前一后的快乐摇晃着,连幅度都是销魂的对称。
 
终于看这孩子爽一点儿了,听话的才是好孩子!
 
小跑着来到院子东北角的不知名阔叶树下,卫允之闭上双眼,屏息凝神,感天地之灵气,受万物之精华。近了,近了,有什么东西就要喷薄而出!然后,就在某个“就是这个感觉”的瞬间,卫允之小嘴轻启……
 
……
 
……
 
……
 
尴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才发现,李茂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TMD跟上来了,还看到他跟个神棍似的丑样儿。此时的卫允之多么希望自己可以说话啊,哪怕只给他说出“放学别走”、“敢多嘴你就死定了”诸如此类的狠话也好商量啊!
 
“殿下,我骑完了,该你骑了。”李茂淡定的擦了擦鼻涕,丝毫不为卫允之几乎可以实体化的愤怒夹杂着悲伤的复杂眼神所动。
 
没错,现在贴在李茂身上的标签是“寡言少语”而不再是“一声不吭”。
 
骑骑骑!骑什么骑,谁爱骑谁骑去!
 
第14章:皇子不会怂
 
卫允之站在树下,眼巴巴地瞅着大门口,卫齐已经好久没来了,害得卫允之几乎站成了“望父石”。
 
“殿下,您在这儿看什么呢?到时候该回去用午膳了,来,奴婢背您进去。”
 
邱嬷嬷蹲在卫允之面前,好言相劝,卫允之也懒得走路,回去吃个饭都得走挺长一段路,于是十分开心的趴上去。
 
“殿下,有些话不该奴婢来说,但是娘娘不在了,皇上又忙于国事,奴婢不说便没人同殿下说了。殿下,奴婢知道殿下宅心仁厚,同情李茂是个可怜的孩子,奴婢也可怜他,但是,自古就有主仆贵贱之分,殿下万万不可失了分寸。对下人,讲究的是恩威并施,一味的对他们好反而是害人害己……”
 
一路上,只听得邱嬷嬷巴拉巴拉,讲得净是仆大欺主、忘恩负义之类的反面事例。
 
卫允之不解之处有三:其一,邱嬷嬷究竟是从哪里看出他对李茂抱有同情的?其二,她自己也是个奴婢好吧,这样黑自己队友真的大丈夫?其三,他好歹是个皇子,将来即使做不了一国之君也至少是个王爷——当然,前提是有命活着——用得着她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奶妈来教他做人?
 
回到皇子寝宫,李茂正坐在木马上前后摇晃,等着卫允之回来了好开饭。卫允之被小太监从邱嬷嬷背上抱下来,臭着一张脸去饭桌上。
 
“殿下,今天中去有您爱吃的叉叉叉和叉叉叉叉,这道叉叉叉是新菜式,殿下肯定没吃过,奴才给您夹一点儿尝尝?”
 
卫允之看了看一脸殷勤的小太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端着水盆拿着毛巾的宫女们,再看看坐在小木马上不再摇晃的李茂,心里更加憋闷。
 
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都是跟他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在想什么呢?他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他们想必也不会懂。
 
“殿下?是这些菜不和您的胃口吗?要不奴才让他们重做?”
 
只是发了会儿呆,小太监以为卫允之的牛脾气又上来了,诚惶诚恐的样子让卫允之终于忍不住叹息,他一个小不点有什么好怕的?算了吧,最后只有摇摇头,随便指了几道菜,小太监立马感恩戴德的给夹过来。
 
卫齐啊!你为什么还不来?你儿子有事儿找你帮忙啊!
 
午睡也睡不着,卫允之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下了床。守门的小太监在打瞌睡,卫允之迈着小短腿贼头贼脑出了门。
 
上次出大门还是跟卫庆之去皇后正宫,结果三观都被刷新了,这次不知道卫允之又会遇到些什么。
 
外面的世界固然危险,但是坐以待毙最后只会是死路一条,卫允之绝不会就这么认命的!
 
卫允之以为会被巡逻的卫士看到或者被宫女太监什么的送回去,没想到遇到的是他的二哥卫沐之。
 
没有一点点防备,就在穿过某道角门时迎面撞上了,卫允之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蔷薇花圃里,还好卫沐之眼疾手快把他捞回来了。
 
“允之,怎么会是你?你一个人来的?”卫沐之四下看了,并没有人跟着卫允之一起过来,“怎么一个人跑了这么远?”
 
随便走走的,没曾想走到卫沐之这儿来了。卫允之并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幸而自己不会说话,也就没有编不出理由的尴尬了。
 
“既然来了,那就去我那儿待一会儿吧,稍后我送你回去。”
 
卫允之一直看不懂这个跟他并不怎么亲的二哥,明明还是个小孩,却比许多成年人都来的深沉。联想到他的身世,母妃早早去世,被“宅心仁厚”的皇后收养在名下,大概总会有不为人知的痛处吧。
 
卫沐之牵着卫允之,来到了他的住处。
 
不比不知道,皇后的孩子,即便是养子那也不是他一个没妈疼的皇子能比的。虽说年纪上有差别,不可能大家的屋子都布置的一个样,然而,单是屋子里的陈设就能看出许多事情来。
 
不得不说,皇后这个嫡母做得倒是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不知道大皇子和卫庆之的寝宫是什么样儿的?卫允之闷闷的想,那肯定比他的强!
 
没想到穿成皇子反而混得这么惨,这让最是小市民心态的卫允之怎么能忍?
 
看看这个大花瓶,搁咱们这儿至少得十万吧;再看看这个,是珊瑚吧?真!漂!亮!至少五十万!还有这个,这什么?管它什么,反正都是好东西……
 
“六弟?六弟?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卫允之摇摇头,他只是太悲愤了。
 
其实卫允之那儿也有不少好东西,奈何,在这儿有钱也没用。他是个皇子,能缺钱吗?可是,就是因为不缺钱反而享受不到有钱的乐趣啊!这要是都能带回家,全部换成R币,那该怎么花得完啊……想想都美得很。
 
卫允之摆摆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抛到脑后,开始专心的打量面前的男孩。
 
皇帝的儿子,不说什么龙章凤姿,眉清目秀是至少的。卫沐之长相跟卫允之挺像的,两兄弟都属于清秀精致型的孩子。
 
卫庆之和卫铭之、卫勉之三兄弟长得像卫齐,长相比较粗糙一点。至于卫恒之,卫允之甘拜下风,他身上已经隐隐有了大男生的气质,毕竟是大哥。作为帝后的长子,卫恒之集合了皇帝和皇后两人的优点,目前看来,六兄弟里大概卫恒之长相是最好的了,既不会显得娘也不会太糙,恰到好处,将来一定是个大帅哥!
 
卫允之记得,卫沐之和卫恒之关系很好,比起一母同胞的卫庆之,卫恒之似乎更加亲近卫沐之。年纪相仿,一起长大,朝夕相伴的兄弟,比起血缘更近的亲弟弟反倒更亲密,这也不奇怪。
 
卫允之在卫沐之处逗留了很久,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四处走动,来了个二皇子寝宫半日游。直到暮色四合,卫允之才被卫沐之送回了自己的住处,卫允之原以为卫沐之会留他吃晚饭。
 
“二殿下慢走,恭送二殿下!”
 
卫允之出去逛了一下午也累了,现在就想吃晚饭,洗洗赶紧睡。小孩子的身体,到底经不住折腾,动不动就困。
 
“您刚过去二殿下就派人来报了,奴婢吓了一跳,看门的小东西跟死了似的,您什么时候出去的居然没人知道!还好遇到的是二殿下……殿下啊,以后可不能乱跑了,想去哪儿跟奴婢说,奴婢带您去!”
 
卫允之点了点头,邱嬷嬷说的有道理。虽说宫里到处都是人,但他一个丁点儿大的小孩儿,但凡出了这道门,找个四下无人处,想弄死他就跟捏死个蚂蚁一样简单。
 
不管什么时候,安全第一。保留革命的火种才是第一要务。但是,卫齐到底什么时候来啊,他真的很想做点什么,不能再这么无聊下去了!
 
管他们的,什么皇后、妃子、侍卫、大臣、太监、宫女,就算是有一天卫齐吃错药想要对他不利,卫允之也不会坐以待毙的!被车撞了还能再活一次,居然还穿成了皇子,这次说什么也要活够本儿,活得精彩!
 
李茂看卫允之一脸纠结,本想跟他说他下午趁他不在骑了他的小木马,这下也不敢说了。
 
第15章:皇子要学习
 
蓝天依旧,万里无云。
 
蔚蓝的天空下矗立着一座又一座或高大巍峨,或庄严肃穆,或精致典雅,或冷清破败的楼宇,绵延不绝,一望无际。
 
这是一座城,有人在这里出生,有人在这里死去,有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也有人在这里受尽煎熬还是不愿离开。
 
眼看着生命的花朵竞相绽放,又眼看着它们一朵朵凋零、死去。
 
这是一座城,有它与生俱来的法则,你要来,大门或为你敞开。
 
卫允之坐在榻上跟李茂“玩儿”,头隐隐作痛。
 
室内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了,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等了这么久,终于,远远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像是一群蚂蚁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原本因为主子心情低落而小心翼翼的宫人们有了小范围骚动。在邱嬷嬷眉开眼笑着跑来告知卫允之卫齐的到来后,蠢蠢欲动的宫人们彻底明目张胆的忙碌起来。
 
卫允之看着面带庆幸或欣喜笑容的宫人们,他不解。
 
只是一个忙碌的父亲闲时来看看儿子,为什么他们表现得像是久遭丈夫冷淡对待的妻子得到丈夫重新喜爱后的感恩戴德?还是说,真的天家无情,管什么妃子、儿子,都只是帝王权利下的附属品而已?
 
正想着,忽然喉咙有些痒,卫允之试着咳了咳,如往常一般,依旧没能咳出声,却咳出了血。
 
卫允之拿袖子擦了擦嘴,深色衣料上沾了大量看不出颜色的水渍,他有些好奇是不是自己流口水了,站在他面前的李茂却忽然奔溃的大哭。
 
邱嬷嬷正忙着接驾,等到迎着皇帝带着长长一大串人进来时,李茂已经在昏倒在地的卫允之身边哭到抽搐。
 
这座城永远不缺少故事和谈资,也永远不会真的平静,哪怕是深更半夜。
 
“六皇子大概是命里带煞,一生下来就克死了亲娘,自己也是体弱多病,这才安稳多久,又病倒了。”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哎吆,快别说了,怪吓人的!”
 
……
 
太医院大部分员工受大boss传唤,今夜又得加班,干得好不一定有奖,干不好却不仅仅是掉饭碗的事儿。
 
六皇子旗下的宫女太监们大气不敢喘,一个个抿嘴屏息,更别说打瞌睡了,除非不想要命了!这下干起活来,效率不知比平日里高出多少倍。
 
邱嬷嬷站在床边也帮不上忙,只是捏着手绢干着急,眼睛跟锥子似的盯着太医的手,好似一有不对就要像毒蛇一样一口咬上去。只有红肿的眼睛出卖了这个年近四十的妇人的软弱,她有自己的孩子,却不知为何,对这个乳儿在乎到如此地步。
 
卫齐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还是一如既往的皱着眉头,不说话。作为一个皇帝,他见过太多的大风大浪,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永远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可能会死在他前面这种事。允之还那么小,可怜巴巴的,话都不会说,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他连句“父皇”都还没叫过……这种事,卫齐绝对不允许!
 
太医们拼死拼活的望闻问切,其实皇子除了体虚真的没什么大碍。奈何啊,人家贵为皇子,就是掉根头发都有一群人跟着心疼,更何况是吐血这种大事!
 
太医院代表战战兢兢站在卫齐面前再三保证,小boss除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点体弱多病的特质外,真的没啥事儿,更不会一眼不盯着就挂掉,卫齐才开恩让值班医生以外的主力部队各回各家。
 
卫允之隐隐约约听见了雄鸡打鸣的声音,脑袋里想着这宫里竟然还有人养了鸡?然后眨巴着眼睛就醒了。睡了太久,眼屎都有点结住了,挣得睫毛疼。
 
第一眼看到的难道不该是手抵着额头、一夜没睡、天亮时终于忍不住睡着了的、担心儿子的父亲吗?
 
第一眼看到的是卫齐没错,可他精神充沛,神采奕奕,脸上完全不像是熬了一晚上的疲惫。
 
这么多天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见着了,卫允之内心十分激动。
 
“允之,总算醒了……来人,太医呢?”
 
趁着太医还没来,卫齐打算和又一次“死里逃生”的儿子联络下感情,表示自己对他的喜爱和担忧,以及这次救治成功后的欣喜。
 
“允之,怎么样,可有哪处不舒服?”
 
卫允之摇摇头,他睡得好饱,除了肚子有点饿,哪哪儿都舒服。
 
“有什么想要的?吃的玩的,跟父皇说,父皇命人立马送来。”
 
卫允之听了这话,想都没想就给出了回答。
 
“父皇,我要学习!”
 
卫齐愣住了。
 
第一反应,儿子叫自己“父皇”了,好开心,好激动,好想昭告天下。
 
第二反应是“我要学习”是什么意思,他只听懂了“父皇”这两个字。(语言障碍是沟通交流之间的鸿沟)
 
第三反应,天呐,儿子刚刚干了什么,这是在做梦吗?
 
“允之,你说什么?你说话了?再说一遍,再叫朕一声!”
 
卫允之自己也愣住了,嗨?怎么突然就能说话了?哈哈哈哈……
 
“父皇,我说我要学习,我要读书写字。”
 
这次转换过来了,卫齐也听懂了,赶来的太医、宫女、太监们也都听到了。
 
宫里昨晚还在传六皇子很可能是“天煞孤星”的小道消息,有知情人士还称,类似于钦天监的砖家们经过对天象的精密研究,证实了这一猜想。今天天刚亮,最新消息就出炉了。
 
第一手消息,热乎乎的直烫手——六皇子卫允之开口说话了,第一句话讲的是“父皇,儿臣要学习”。
 
虽然字数和称谓稍有变化,但是内容和精髓还是很好的传达到了,卫允之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要不是什么“文曲星转世”就行了。
 
“娘娘,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莫不是六皇子他……”
 
“没错,就是六皇子!”
 
皇后一听,变脸似的挤出汪汪两眼泪:“可怜的孩子,怎么说不好就不好了……”
 
如心一跺脚:“娘娘,是真的不好了!六皇子没事,他还开口说话了!”
 
“什么?不可能!”眼泪回收速度过快,差点呛到了。
 
“娘娘,千真万确,第一手消息,刚从六皇子宫里送来的。”
 
“快说,一字不落的跟本宫原原本本道来!”
 
“是!”如心深吸一口气,“昨天傍晚皇上去看六皇子,碰巧赶上六皇子吐血了,于是招了太医给六皇子诊治。听那边的人说,太医没查出来六皇子哪儿不好,就是自出生带着点儿体虚,养着就是了。皇上担心六皇子,昨夜就睡在那儿,太医也陪着。今天早上六皇子醒了,皇上第一眼就发现了。当时皇上就很高兴,问六皇子想要什么吃的喝的玩的,六皇子就答他要读书……现在大家都在传,说六皇子是文曲星转世。”
 
皇后听了,也深吸一口气,眼睛深邃的就像埋葬了张嬷嬷的那口古井。
 
“笑话!什么文曲星转世,不知所谓!本宫倒是小看了那贱人的贱种……”
 
******
 
卫允之:来人,扶我起来,我还可以再学……
 
宫女、太监某某:殿下,万万不可啊!您要当心身体啊!
 
卫允之:不,我要学习!不要压抑自己的天性!
 
……呵呵……
 
第16章:皇子的烦恼
 
继卫允之吐血后开口说话已过半月,卫齐这么久以来一直很高兴,平时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后宫,表现得都很是轻松随和。
 
大臣们和下人们自然对此感恩戴德,毕竟天子之怒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后宫的嫔妃们就不一样了。一方面有人感激六皇子病的快好的也快,皇上心情好了她们才有机会来个锦上添花,趁机沾点雨露恩泽。另一方面则有不少人将嫉妒蔓延到一个丁点大的孩子身上,一来不是自己亲生的,二来卫齐对这个不消停的小儿子表现出的关心和关注相较于其他几位皇子实在是有点过了。
 
未出生的七皇子或者五公主的母亲萧妃内心十分纠结。刚怀上那会儿皇上几乎每天都会去看看她,摸摸肚子哄哄小老婆什么的卫齐干得得心应手。最近不知怎么了,卫允之明明已经好了,一个从出生就被大帮人围绕伺候的皇子也用不着卫齐一个做爹的整天陪着啊。可是,卫齐新近除了工作更加卖力有干劲儿了之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几个孩子身上了,算来算去,只有这个未出世的最受忽视。
 
萧妃有她自己的如意小算盘,一定要生个皇子出来,眉清目秀,品学兼优,将来把他几个哥哥全给比下去。说不定皇上一个高兴就……哈哈哈哈哈哈……
 
卫允之最近觉得有些不太对,如果忽视掉下人们两眼冒星星似的把他当做动物园里的猴子或是博物馆里展览的恐龙化石这件事,似乎也还凑合。
 
但是,就是有哪儿不对。
 
一定有什么被他无视掉了却又在潜意识里时不时冒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想不出来,好着急啊。
 
“殿下,怎么了?”
 
看到卫允之的小脸皱成一团,邱嬷嬷递上了卫允之喜欢的一样糕点,试图安慰。
 
“殿下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歇会儿,读书做学问是大人们的事,您还小,不着急,慢慢来。”
 
没错,咱们的卫允之同学笨鸟先飞,终于在起跑线上领先了一把。现在的他虽只是个两岁不到的孩子,却已经在卫齐特批下开始了学习。这不管是在现代社会或者架空世界都算得上罕见的事情吧。所以,卫允之被小小的称赞了一把,美名曰“神童”。
 
咱们的神童卫允之同学对这个陌生世界的陌生文字实在是无语到了极点,当年大学四六级过得虽说凄惨却也算是过了,但是这些都是什么鬼?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什么啊?
 
等一下,貌似被歪楼了,刚刚他明明不是因为这些烦恼啊。
 
“奶妈,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点奇怪?”
 
关于卫允之一直叫自己“奶妈”的事,邱嬷嬷表示过不解,最后被卫允之的“爱称论”给说服了,也不再去管那两个奇怪的发音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下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没错,就是有哪里不对劲,可我不知道是哪里啊……”
 
“殿下啊,您可真是文曲星下凡,这么小的事都逃不过您的慧眼!”
 
“哈?”
 
“您开口说话了,第一句话居然就是要读书,这不是天大的奇闻吗?皇上为此都不知道在朝上跟大臣们炫耀过多少次了,您看看满朝文武,有哪家的公子比得上您的?就算是当朝的状元郎也是四岁才启蒙。”
 
“可是,这跟我是不是文曲星下凡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也不算什么小事吧?而且,你不说的话,我根本不知道啊。”
 
“那殿下是为什么烦恼啊?您这个年纪最是无忧无虑才对啊……所以说殿下您生来就与凡人不同呢,哦呵呵呵……”
 
“奶妈,你够了……我看啊,你们可以去成立个粉丝团花痴协会什么的,你就是代表的不二人选!”
 
“您说什么?殿下常常吐露一些奴婢听不懂的话,想必是天机吧?奴婢还是不问的好,天机不可泄露!”
 
“……”
 
道不同不相为谋,前人诚不欺我。
 
写完了老师留的功课,又看了会明天要学的东西,卫允之这一天的学习生活终于告一段落。窗外已是暮色苍茫,到了晚膳的点儿了。
 
“殿下自打出生就不怎么会吃饭,现在好了,可算有了胃口!”
 
“恩恩,能吃是福。”
 
废话吗不是,以前除了吃就是睡,体力基本零消耗,就是猪也吃不下吧。现在每天读书练字,虽说老师布置的功课都是基础,但是对于一个小孩的身体来说还是很吃力的。
 
“殿下是否再来点儿汤?”
 
“不要了,留着睡前喝吧,我出去溜会儿弯,吃撑了。”
 
宫女素叶并不知道“遛弯儿”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半个月来大家都习惯了六皇子要么不说话,要么偶尔蹦出来几句莫名其妙的怪话,大家都打趣说是“天机”。
 
本来嘛,都是做奴才的,主子爱怎样不是他们该管的,做好本分事情就好。
 
素叶就是之前守夜睡着险些被咔嚓掉的宫女,如果没有六皇子求情,她或许早就死在不知名的角落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所以,在素叶重新回到六皇子旗下的那一刻,她就决定了要伺候六皇子一辈子,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哎?原本放这儿的木马呢?”
 
“您送给李茂了……殿下忘啦?”
 
“没,对了,李茂呢?好久没见到他了。”
 
“……奴婢不清楚。”
 
卫允之停下脚步,看着支支吾吾的素叶。两人视线交汇,素叶立刻就蔫了。明明只是个小屁孩,为什么他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太老成的孩子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邱嬷嬷说这些都是小事,殿下读书要紧,下人们的事不必拿来惹您烦心。”
 
“李茂怎么了?生病了?”
 
素叶点了点头。
 
“走,咱们去看看他。”
 
此时,卫允之惊觉,从前李茂那个小东西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可在这深宫之中,他竟不知他住在哪儿。
 
几番弯弯绕绕,素叶把卫允之带到了一间小耳房。李茂年纪太小,一个人生活肯定不行,只能跟着小太监们一起住。毕竟是皇上指给卫允之作伴的,又只是个孩子,大家对他还算过得去。
 
“他怎么了?”
 
卫允之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李茂,心里很不舒服。明明是个胖乎乎的小孩,这才几天不见小脸都瘦凹了。
 
“李茂有点发烧,睡觉说胡话,可能是……吓着了。”
 
带李茂的小太监是在厨房打下手的,第一次跟自己主子面对面说话,心里好激动!终于可以在兄弟们面前扬眉吐气一把了。
 
“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啊?”
 
“……请御医过来看看。”
 
卫允之还是不习惯,时不时就开始说汉语,他也很头疼。
 
“请御医来给李茂看病?殿下,这怎么行啊?”
 
“怎么不行,我就要这么干!你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你没看他都什么样了?快去啊!”
 
“哦哦,奴才这就去!”
 
“我告诉你们,李茂是父皇赐予我的伴读,等他病好了就要跟我一起读书,你们最好别让他出什么差池!”
 
“是!”
 
卫允之一脸严肃的走出了耳房,以自以为最帅的、堪比上海滩里许文强那样潇洒的背影离开了。
 
唉,装13的感觉真不错啊……
 
第17章:皇子的玩具
 
夜深了,整个皇宫都陷入一种看似安详的静谧之中,只有守夜的宫人们在廊下昏昏欲睡的点着头。偶尔有巡逻的卫队经过,挑着灯笼在暗夜里无声前行,就像收割时光和岁月的杀手……
 
卫允之闭着眼睛,在柔软的大床上睡得正香。
 
素叶守在一旁,强撑着不肯闭上眼睛,她绝对不会再在守夜时睡着了!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被静夜无限放大,素叶带着点警惕和防备看向紧闭的卧室大门,“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只柔软白嫩的小手率先扶上门框,接下来是一只小脚伸进来。
 
素叶放下心来,和李茂对视片刻,两人都没说话。
 
李茂迈着小步子来到卫允之床边,抿着小嘴看他,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哀伤。
 
“你怎么了?”
 
素叶有些难过,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露出如此伤心的神情呢?
 
李茂摇摇头,伸出小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卫允之的被子,然后看了素叶一眼,转身走了。
 
“吱呀”一声,门又被关上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卫允之发现李茂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这家伙只是有点害羞,偶尔还是有一些孩子气的,现在压根就是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三天冒不出一个屁来,实在是太憋屈了!
 
“你不玩了?”
 
李茂站在木马前面摇头,神奇的没有骑在上面不下来,卫允之很不习惯。
 
“怎么不说话?你也哑巴啦?”
 
李茂看了看卫允之,终于憋出一句。
 
“没有。”
 
卫允之黑线,这孩子怎么这么别扭,生个病搞得性格更闷了。
 
“听好啊,从明天开始你就要跟着我一起念书了,好好学知道吗?”
 
“恩。”
 
“还有啊,有事就要说出来,别都藏在肚子里,我又不是寄生虫,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啊?这次要不是我,你病死了都没人知道!”
 
“哦。”
 
“我再想想,还有,多吃饭,你太瘦了,得长得壮一点才行。”
 
李茂看了看明明比自己还瘦的卫允之,最后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卫允之终于有了做大哥的感觉,虽然李茂的身体年龄比他大几个月,但是他可是一个成年男子哎,对付个小屁孩,分分钟搞定!
 
又到了写大字的时间了,这大概是所有课程里最受卫允之待见的了。为什么呢?因为不用动脑子啊,照葫芦画瓢谁不会啊?
 
你别说,还真有人不会,李茂那个傻小子到现在连笔都拿不稳。
 
有了李茂的对比,卫允之的“神童”形象越发高大鲜明起来。这大概也算是李茂的一个优点吧,那就是史上最安静、最称职的绿叶!
 
想到这里,卫允之不禁得意起来。
 
“啪!”
 
老师打起人来真是不含糊,管你两岁还是二十岁。
 
“背要直,肩要平,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姿势对了,手上的力自然也就使得出来了。写字也是门修行,殿下不可轻视。”
 
“是,谢老师教诲。”
 
老头子摸摸胡子点点头,孺子可教也。踱着步子走到李茂那边,老头子的脸瞬间塌下来了。
 
“说了多少遍了,笔不是这么握的!”
 
李茂看了看老师,无辜的样子像极了被欺负的小狗。
 
老师无奈,这样认真执着的孩子,笨是笨了点,他实在狠不下心真的对他怎么样。然而,朽木不可雕也……
 
唉,算了,才两岁的孩子,哪是来上学的年纪,可不是每个孩子都像六皇子这样“天资聪颖”。
 
老头儿看了看继续卖力描大字的李茂,这孩子性格踏实,就算笨点儿也没什么,又是跟在六皇子身边的,将来总不会错的。
 
得知卫允之已经“偷偷”开始上学的卫庆之炸毛了。
 
“父皇,为什么不让六弟和我们一起上学啊?居然让他和李茂一起,我也想和六弟一起上学!”
 
“你们学得不一样,等允之的课业赶上你们再说吧,他还小。”
 
“那李茂呢,他凭什么和六弟一起?”
 
“李茂是朕赐予你六弟的伴读,难道要让你六弟一个人念书吗?”
 
卫庆之想想,好像也是哈,学习是那么痛苦的事情,如果没有人陪着一起受苦,那六弟就太可怜了。
 
“好吧……父皇,等六弟赶上来了,你一定要马上让我们一起读书啊!”
 
“恩,朕答应你。”
 
卫允之正坐在榻上把玩着一个新奇玩意儿,不久前卫齐让人送来的,跟他从前玩过的九连环有点像,小太监说是下面呈上来的好东西,叫“千机”。
 
李茂坐在另一边,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手上沾了许多墨汁,他今天的作业还没做完。
 
“还有多少?”
 
卫允之换了好几种方法,继续跟这种益智玩具较量,漫不经心的问了李茂一嘴。
 
“快写完了。”
 
“恩……加油。”
 
李茂其实想问问“加油”是什么,看到卫允之的专注,放弃了,转而继续跟大字搏斗。
 
“六弟!六弟……”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卫庆之又来了,卫允之有点头疼,他这个四哥实在是热情过头了。
 
“我在这儿。”
 
“六弟,听我说,我刚去和父皇替你求了个恩典!”
 
“什么恩典?”
 
“让你过段日子就和我们一起上学!好不好?开不开心?”
 
“好,开心,真是谢谢你了。”
 
卫庆之直接忽视了卫允之的敷衍,注意力被他手上的东西给吸引了。
 
“六弟,你在玩什么啊?”
 
“千机。”
 
“千机?我怎么没听过?”
 
“不知道。”
 
“这个怎么玩啊?弯弯绕绕的……”
 
“随便玩儿。”
 
卫庆之安静了一会儿,看着卫允之将那些个弯弯绕绕拨过来挑过去,很快又烦了。
 
“六弟,我们去外面抓蛐蛐吧,我知道哪儿的蛐蛐最厉害!”
 
“不去。”
 
“那我们去玩秋千?”
 
“不想玩。”
 
“那你想玩什么?”
 
“我不正玩着呢吗?”
 
“这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啊。”
 
卫庆之有点不高兴了,正想说些什么,李茂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几个小孩都愣住了。
 
因为,李茂的,鼻涕,全部都,喷到了,卫庆之的,脸上……
 
“啊!”
 
李茂被大他好几岁的卫庆之一把掀到地上,摔得不轻,卫允之还没来得及阻止,卫庆之又一脚踹上李茂的肚子,踢得李茂大嚎一声。
 
“我擦!!!你干嘛!!!快住手!!!”
 
卫允之丢开千机爬下软榻,上来要拦卫庆之,结果那家伙踹上瘾了,想也没想,一个转身把卫允之也踢倒在地。
 
“我靠……你有病啊!”
 
“啊……六弟……我不知故意的……”
 
守在外面的宫女太监们冲进来,只看到六皇子和李茂都倒在地上,四皇子蹲在六皇子身边正一脸着急的解释着什么。
 
就在大家正为皇子们发生了什么而不知所措时,蜷缩成一团的李茂忽然爬起来,从后面扑倒卫庆之,骑到背上就开打。
 
“你敢打我?!!”
 
卫庆之气得大吼,然而李茂占据了有利地势,一时半会儿居然挣不开。
 
“你们这帮废物,都傻了吗?快把他俩拉开!”
 
得到了卫允之命令的宫女太监们这才从震惊中醒过来,七手八脚的拉开混战二人组。
 
卫庆之生着闷气不说话,任邱嬷嬷一边赔不是一边给他洗脸擦手。
 
卫允之坐在榻上也不说话,看着刚刚丢到地上摔成几块的千机发呆。
 
李茂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卫庆之听邱嬷嬷来来回回那几句话终于不耐烦了,甩开邱嬷嬷,走到李茂跟前,点着他的肩膀放狠话。
 
“不错嘛,一个奴才也敢跟本皇子叫板,胆子很大啊。”
 
李茂没动,连头都没抬。
 
“刚才不还挺横吗,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卫庆之冷笑着盯着李茂,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整他,好出了这口恶气。
 
李茂抬起头,看了看眼前个子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身份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头的卫庆之、大齐的四皇子、皇后亲生的小儿子……
 
“知道怕了?哈哈……我当你不知道怕呢,知道怕了就好办了……跪下。”
 
李茂没动静,卫庆之一脚踹上他的膝盖,李茂倒在地上,疼得眼睛都红了。
 
李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两个小太监上来押住了他。李茂又将视线投向卫允之,对方用十分小幅度的摇头回应了他。
 
李茂停止了挣扎。
 
卫庆之蹲下来,视线与李茂平齐,随后吐了口吐沫在李茂面前,笑着说:“舔了它,本皇子就不跟你计较了。”
 
这下卫允之坐不住了,下了软榻,一瘸一拐的来到卫庆之身边。
 
“四哥,我腿疼,给我找个太医过来看看。”
 
“……”
 
“我觉得嗓子也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吐血了。”
 
“……”
 
卫庆之一脸震惊,邱嬷嬷赶忙唯恐天下不乱的支使人去请太医。
 
“六弟,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没怪你,就是有点害怕。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要是让父皇知道了就不好了,他那么忙,还要为我操心,唉……”
 
卫庆之懵了,要是让父皇知道了……要是父皇知道他失手打伤了六弟那还得了?
 
“六弟,我……”
 
“四哥,这事儿就算了,我不怪你,你先回去吧。今天这事儿我也有不好,你也别太自责了。放心吧,父皇绝对不会知道的,我这屋子里的人嘴巴严着呢,只要四哥你不说,没人会知道。”
 
卫庆之算是明白了,这是在威胁他啊。
 
呵,为了个奴才。
 
既然卫允之都这么说了,他又不是傻子,还不赶紧顺坡下难道要等着过年吗?
 
“那,六弟,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找你玩儿。”
 
“好,四哥慢走。”
 
卫庆之走了,众人散了,李茂依旧跪在地上,没人拉他,他也没起来的打算。
 
卫允之捡起碎了的千机,走到门外,随手丢进了池子里。
 
看到刚进贡来的精美象牙制品就那么落入水中,除了砸破了一小块荷叶,溅起几片水花,什么动静都没有,众人却也不敢说什么。
 
太医背着药箱,着急忙慌的来了,结果看到“可能会吐血”的卫允之站在池塘边发呆。
 
“殿下,您还好吗?”
 
卫允之指了指屋内:“我没事,你给他看看。”
 
第18章:皇子的考验
 
李茂还跪在地上,刚被卫庆之踹过的膝盖很痛,肚子也很痛,可是没人叫他起来,他不敢动。
 
卫允之生气了,他知道。
 
正想着不知道待会儿还有没有饭吃,太医背着药箱进来了,卫允之跟在后面。
 
“殿下,这……”
 
太医面对跪在地上的李茂不知所措。
 
“起来吧,让他给你看看,哪儿疼就说。”
 
李茂惊觉幸福来得太突然,主子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了他,一咕噜爬起来,看来是没什么大事儿了。
 
“这里疼吗?这里呢?”
 
太医隔着衣服摁来摁去,看得卫允之着急了。
 
“你把他衣服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你当你是摸骨的啊!”
 
“是是,殿下息怒,这就看!”
 
小衣服一掀,嚯,果然精彩!
 
李茂年纪小,这几天又养回了几两肉,皮肤白白嫩嫩的,越发显得肋骨那处的伤青紫可怖。
 
卫允之心里很不舒服,同样都是小孩子,怎么卫庆之出手这么没轻没重,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家伙真是可恶!
 
看着气喘如牛的卫允之,李茂原本想呼痛的欲望被掐死在丹田深处。不管是为什么生气,反正卫允之生气了,这个时候最好安静点,等他气消了再说吧。
 
主子也就看上去有点凶,其实对他挺好的,李茂早就看出来了。
 
太医给李茂涂了药酒,揉了一会儿,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给皇家办事就这点不好,屁大点事儿都要叫他们,这明显是小孩子打架弄出来的嘛!
 
八成是六皇子跟那个小奴才抢东西玩儿,抢不过的六皇子恼羞成怒,对小奴才大打出手,打过了又后悔,这才找太医给瞧……
 
没几天,“六皇子打李茂”的事儿传得人尽皆知,连不问琐事的卫齐都知道了。
 
几天没见,卫齐觉得自己的小儿子似乎长高了,心里很高兴。但是今天他主要目的是来教育儿子的,所以还是要表现得严肃点。
 
“允之,过来坐,父皇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卫允之看着卫齐那副十八线AV男星演技的严肃脸,心里狠狠鄙视了一把,嘴上还是乖乖应了。
 
“听说,你和李茂打架了?”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啊。
 
“没有啊。”
 
“哈哈哈……朕就知道是有人恶意谣传,允之怎么可能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呢!”
 
“我没和他打架,是我单方面打他。”
 
“……”
 
“李茂怎么可能敢打我,以下犯上,不想活了?”
 
“那你为什么打他?”
 
“他……”卫允之作悲伤状,“他失手把父皇送我的千机摔坏了!我一个激动就踹了他一脚……然后我又后悔了,就找李太医来给他看……”
 
卫齐把“悲伤”的失去心爱玩具的小儿子搂进怀里,安抚道:“没事儿,不伤心了,你喜欢,父皇让人再给你找一个来。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即使你是皇子,对待下人也不能随意打骂。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要有慈悲心肠,知道了吗?”
 
“恩,知道了。”
 
“好了,先用膳吧,回头朕让人给你找个新的来。”
 
“谢父皇!”
 
卫庆之本来很担心卫允之不守诺言,或者有人口风不紧让卫齐知道了,结果却听到了卫允之打李茂的消息。正奇怪着剧情变化太大,又有新消息传来,卫齐亲自上门把“打人”的卫允之教训了一顿,咱们的六皇子悔不当初、痛哭流涕,发誓再也不那么骄纵蛮横了……
 
“六弟……四哥对不起你!这口黑锅你不会白背的!”
 
卫允之拿着最新加强版的千机坐在亭子里玩儿,李茂不知从哪儿折了根树枝当剑,跟着个侍卫在一旁瞎比划。
 
小胳膊小腿的,攥着根快比自己个子还长的树枝,卖力挥动的样子真是太萌了!卫允之时不时看他们一眼,每次都笑得要死。
 
“殿下,四皇子来了,正找您呢!”
 
“哦,带他过来吧。”
 
小太监赶忙又跑回去了。不一会儿,卫庆之大呼小叫的来了。
 
“六弟,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里了,我都找不到你!”
 
“你找我干嘛呀?”
 
“……当然是找你玩儿的……六弟,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对,害得你被父皇教训……六弟你放心,四哥会补偿你的!”
 
“哦?怎么补偿?”
 
“啊?”
 
“你不是说要补偿我吗?”
 
“……那你去我那儿看看,你喜欢什么都可以给你,行吗?”
 
看着卫庆之一脸肉疼的样子,卫允之心满意足的笑了。
 
“拿着。”
 
“哎?这个跟那个不一样。”
 
“这是新的,比之前那个更复杂。你拿回去,不许问别人,更不许弄坏它,什么时候解开了,这事儿就算过了,怎么样?”
 
“啊?!!六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这些个……”
 
“那算了,你回去吧。”
 
“六弟!”卫庆之急了,看着一脸淡定的卫允之,只好妥协,“好吧,那我解开之前可以来找你玩儿吗?”
 
“当然,欢迎之至!”
 
卫庆之拿着加强版千机,灰溜溜的走了。
 
卫允之看着混世魔王沮丧的背影,心情好极了。
 
“看我干吗,继续!练得好,以后你就给我当贴身侍卫。你想啊,又是伴读又是保镖,是不是很帅?文武双全,嚯!哈!”
 
李茂和侍卫面面相觑,六皇子又是满嘴“天机”,他们这些凡人,不懂。
 
皇后这几天很不习惯,因为她活泼开朗的小儿子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呆在房里,不知道在鼓捣个什么东西。问他吧,支支吾吾,神神秘秘的,问下人吧,还是支支吾吾,神神秘秘的。
 
卫庆之手都出汗了,面对着桌上的精美象牙制品,他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喜爱之情,满心只想着一句话——六弟说了不能砸……
 
“殿下,您都坐了好几个时辰了,出去走走,歇会儿再来吧?”
 
“不行!我得赶紧弄完,六弟会笑话我的!”
 
“六皇子和您关系最好了,怎么会笑话您呢?六皇子也说了,不影响您去找他玩儿,急什么呀?”
 
“……那好吧,你看着它啊,不许别人碰!”
 
“是,奴才看着,您出去玩会儿。”
 
卫庆之兴冲冲的来到了最近几天卫允之常去的小亭子,结果只有李茂和那个教他的侍卫在,卫允之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茂这家伙,从卫庆之一来就跟鼓了气的蛤蟆似的盯着他不放,“剑”也不练了,就那么看着,搞得卫庆之又生气又尴尬。
 
卫庆之想着自己还没得到弟弟的原谅,现在绝对不能再跟李茂过不去了,只好忍气吞声,挥一挥衣袖,潇洒离开。
 
卫庆之走了,李茂又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放松下来,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侍卫道:“师父,咱们继续吧。”
 
第19章:皇子莫疑心
 
炎炎夏日的午后,知了在池塘边、屋后面的树上借着枝叶繁茂的掩蔽放肆聒噪,空气里充满了不耐和奇妙的寂静,二者矛盾纠缠,不到太阳落山,誓不罢休。
 
邱嬷嬷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卫允之和李茂就坐在上面学习玩耍。
 
屋子四角放了冰盆,屋里并不怎么热,加上身边的扇子就没停过,卫允之觉得这个夏天不难过。可惜的是这身子实在孱弱,冰镇西瓜什么的就别想了。
 
不知谁在屋里焚了香,味道很淡,闻着确实有点凝神静气的意思。太安静了,只听到扇子扇动的细碎声音,偶尔李茂更换纸张的声音,还有远远传来的几乎听不真切的蝉鸣。
 
卫允之昏昏欲睡,终于躺倒在毯子上。他听到邱嬷嬷小声支使素叶拿小被子的声音,接收到李茂爬到他身边视线落在脸上的感觉,布料盖在身上的点点重量,重新扇起的风,还有那点儿若有似无的香味。
 
好安静,好轻松,好像可以就这样睡一辈子……
 
“殿下……殿下……该起了殿下……”
 
卫允之悠悠转醒,已是日落西山。
 
“老师来了吗?”
 
“还没,快到时辰了,殿下洗漱吗?”
 
“恩……打盆凉水来,头晕……”
 
“殿下今日睡得久了些,可是昨夜未睡好?”
 
“做了个梦,没事。”
 
素叶伺候卫允之擦了脸,又端上来一碗酸梅汤,卫允之喝了一小口,确实有点酸。
 
“李茂人呢?”
 
“他啊,还能干嘛,跟着侍卫长练功呢!”
 
“哈哈……叫他进来洗洗,待会儿一起念书了。”
 
“奴婢这就去!”
 
“酸梅汤给他也盛一碗。”
 
“放心吧殿下,给他留了!”
 
门口传来沉沉的脚步声,卫允之放下汤碗,回身一看,果然是李茂那家伙回来了。
 
昔日沉默寡言的小屁孩长成了沉默寡言的少年,原本差不多的个头也硬生生变成了整整一个头的差距。看着李茂红扑扑的黑脸(感觉有点怪,黑脸能看出红的吧,红黑红黑的或者黑红黑红的:-D),卫允之一阵羡慕嫉妒恨。
 
能吃就是好,吃啥都长个子上了!
 
“过来洗把脸,你热不热啊?”
 
“还好。”
 
李茂也不换水,就着卫允之用过的洗脸水随手抹了几把,甩甩头就算完了。
 
“好歹擦一下,急什么,剩下的全是你的。”
 
李茂笑了笑,也不回话,坐下就开始喝,结果酸得直甩头,没干的水溅了卫允之一脸,那样子跟洗完澡抖水的大狗似的,好笑极了。
 
今天老先生没叫看书,也没让他们背那些奇奇怪怪的典籍,只出了个题目让写文章。
 
卫允之笑,命题作文啊,文体不限是吧。
 
“悉悉索索”一阵笔墨交融,卫允之率先完成了答卷,反观李茂,还是一本正经的艰难奋斗。
 
快掌灯了,李茂长嘘一口气,终于也交卷,此时的卫允之跟老先生早就吃饱喝足,坐在院子里纳凉了。身边几个宫女摇着扇子,一旁放着时鲜瓜果,好不惬意。
 
“殿下啊,今天是老朽最后一次来这儿了,明日起,你就跟几位皇子一起上学去吧。”
 
老头说得漫不经心,卫允之已经猜到了,恭恭敬敬站起来,对着老师行了最后一次师生大礼,老头躺在摇椅上,笑眯眯的受了。
 
李茂跪下来,也磕了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老师看了两人答卷,拍了拍李茂肩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卫允之,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拂袖去了。
 
“来人,提灯笼过来,我要送老师出宫。”
 
“奴才这就去准备!”
 
“这一路亮堂着呢,老头儿还没老到看不见路,殿下何必送。”
 
“应该的。老师今日也是乘轿子来的吗?”
 
“就等在宫门口。”
 
“那就好。”
 
“殿下没什么想问的吗?”
 
“有。”
 
“殿下的文章……”
 
“我想问问老师对李茂的看法。”
 
“哦……李茂……”老头捋了捋胡子,笑着摇摇头,“殿下明明心里有数,又何必再问,难道还不放心?”
 
“最后一次了,希望老师给允之一个安心。”
 
“殿下放心吧,除非太阳再从那边起来,不然,呵呵……”老头儿指着微微带点亮光的西天,面色平静。
 
卫允之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哭该笑,一抬头,老头儿已经走出去大段儿路了。
 
“殿下回去吧,到了。”
 
“老师慢走。”
 
“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卫允之走得极慢,提灯笼的小太监弯着身子,走得辛苦,却不敢出声。
 
“灯笼给我,你先回去吧。”
 
“啊?殿下……”
 
“我一个人走走,过会儿再回去,你让人备好洗澡水。”
 
“是。”
 
卫允之遇到了卫铭之。
 
这个三哥跟他不怎么对付,平日少有往来,用卫庆之的话说,“你抢了父皇的宠爱,他怎么可能喜欢你啊”。
 
“三哥。”卫允之态度恭敬。
 
“哦,是六弟,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卫铭之表现亲和。
 
“三哥不也在此。”
 
“我出来散步,消消食。”
 
“我也是出来散步,消消食。”
 
“呵呵……对了,听说明日起,六弟要和我们几个做哥哥的一起读书了?”
 
卫允之不知他从哪儿来的消息,如果不是老头说,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是啊,还要兄长们多指教。”
 
“哈哈……六弟天资聪颖,只怕哥哥们都要自惭形秽了。这几日父皇时常问起我们的功课,言辞中似有不满,大概六弟去了会有不同吧。”
 
“借三哥吉言。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三哥慢慢逛吧,这园子景色不错。”
 
“恩,那就明日见吧。”
 
“明日见。”
 
回去时正赶上李茂吃晚饭。
 
原本就能吃,加上刚才超出脑容量的命题作文,再加上过了饭点儿的晚饭时间,李茂简直要把素叶看傻了。
 
“你少吃点儿吧,大晚上的,胃别撑坏了。”素叶一脸嫌弃加担忧。
 
李茂不听,低头继续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
 
卫允之走进来,坐到李茂身边,李茂的幅度明显慢了下来。
 
“怎么还在吃?”
 
李茂慢慢放下筷子,黑脸隐隐有点红。
 
两人对视,李茂撇开头,朝素叶道:“我吃饱了。”
 
卫允之大笑。
 
“洗澡水备好了吗?”
 
“好了,殿下现在就沐浴吗?”
 
“恩。李茂,过来给我擦背,你得动一动,消消食。”
 
“是。”
 
第20章:皇子上学去
 
水汽氤氲的小小房间里,卫允之闭着双眼,躺在水中,自在逍遥。升腾的雾气像是青烟缭绕,带着淡淡的香气环绕着不肯散去。
 
李茂蹲在一旁,透过朦胧的雾气看着眼前白皙修长的少年身躯。
 
记忆仿佛被拉回到久远的童年,那时的他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奴才,奶奶因为谋害皇子跳井自杀,父母为了留他一条生路也双双死去……
 
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如果不是他,或许现在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跟外面那些富家子弟一样遛鸟斗虫,回到家里硬着头皮被骂,每天头大如牛读着无聊的书,然后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找个职务一做就是一辈子……
 
如果是那样,似乎也比现在好不到哪儿去。
 
呵呵……
 
李茂觉得很奇怪,卫允之在他的人生里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家人的死与他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固然什么也没做,却并非全然无辜。
 
这里的人事都很复杂,李茂时常感到厌烦,他也不愿意小心翼翼的活着。孜然一身的好处大概就是不惧生死了吧,父母大约也没指望他可以为李家留下什么,活着就够了。
 
卫允之……
 
“干嘛呢?”
 
卫允之侧头看着李茂的手,那只手正抓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小,还真有些疼。
 
李茂赶紧松手,卫允之的肩膀上留下了鲜明的五根指印。
 
卫允之无谓的撇撇嘴,背过身去趴在边沿上。
 
“给我擦擦,好困……”
 
李茂拿着沾湿的毛巾给卫允之细细擦着,瘦削的后背上蝴蝶骨高高翘起,好像真的会飞起来一样。
 
再往下,光滑柔和的线条一直延续着,浑然天成。
 
这是一张从未受过伤的后背,有最光滑的皮肤,即使隔着叠成几层的柔软布料,李茂也能感受到。
 
“你要洗吗?今天出汗了吧?”
 
“我过会儿洗。”
 
“随便你……快点儿,我想睡了。”
 
“恩。”
 
李茂沉默着,试图去听卫允之低低的呼吸声,然而,空间里只有偶尔响起的水声,然后,水渐渐凉了。
 
“殿下?”
 
卫允之睡着了。
 
一夜无梦,卫允之都不知道自己昨晚怎么上的床,洗个澡居然就睡着了,真是醉了。
 
早上起来精神倒是不错。
 
今天就要去跟几个哥哥一起上学了,卫允之心里没有一丝期待。唉,说多了都是泪,不说也罢,想想就烦。希望新老师别太死板,更不要给他什么下马威。
 
早饭吃过,卫允之带着李茂出发了。
 
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在整个皇宫的东北角,离卫允之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过去也用不了多久,就当锻炼身体好了。
 
“这儿我还没来过呢。你看那亭子,比咱们的怎么样?”
 
“差不多。”
 
“这个更别致,我喜欢。”
 
“以后可以常来。”
 
“哈哈……以后想不来都不行了。”
 
原以为会是一个讲台几个座位,结果自然跟卫允之想的不一样。这位置布置得有点自由教学的意思,房间很大,几个位置围成一圈,没有讲桌。
 
时辰还早,来的只有李茂他们俩。
 
“放下吧,你先回去,午膳估计就在这儿吃了,晚膳备好就行了。”
 
“是,奴才告退。”
 
小太监放下他的笔墨纸砚就走了,卫允之看着明显比其他位置空的一张桌子,东西就放在那儿。
 
“没有你的位置啊……”
 
“伴读不需要。”
 
“那你以后解放了。”
 
卫允之伸出手指在桌上拈了一下,还行,不算脏。李茂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布来,左手拿起笔和纸,右手开始卖力擦拭。
 
“行了,差不多了。”
 
卫沐之来得最早,就他一个人。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卫沐之坐下开始默读温书。卫允之不好再东张西望,翻开之前就放在桌上的书也开始看,李茂站在一旁给他研磨。
 
接下来是卫铭之,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的伴读,好像是他母家的一个表哥,不认识。
 
“六殿下果然名不虚传!闻名不如见面,在下刘越,见过殿下!”
 
“呵呵,幸会幸会。”
 
“这位是?”
 
“他叫李茂,是我的伴读。”
 
刘越一听……听都没听过……但还是礼貌地同李茂打了招呼,李茂淡淡应了,说了几句话,不亲近也不傲慢。
 
卫勉之和老七卫行之一起来的,有说有笑,亲密无间。
 
“六哥,你来啦!”
 
“六弟,太好了,以后咱们七兄弟可以一起读书了!”
 
卫允之汗,是啊,福禄七兄弟吗,凑齐了,可以召集神龙了,真是太好了……
 
没想到啊,卫行之比他还小两岁呢,居然也是一起读书的,所以之前就他一个搞特殊喽?不好不好,不妙不妙啊。
 
两孩子都不大,伴读年纪也不大,凑在一块叽叽喳喳的,跟四只麻雀似的,吵得卫允之头疼。反观卫铭之,再看看卫沐之,看来是习惯了,各自看书,岿然不动。
 
卫恒之和老师一起进来的,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了。两人不知在谈论什么,那大叔一脸“孺子可教也”,看得卫允之不太舒服。
 
眼缘这东西有讲究,新老师不怎么合他眼缘。
 
免不了要去见过先生,然后又跟大哥以及大哥的伴读交流几句,这才知道,卫恒之的伴读王朗来头不小,他爹是当朝丞相王凌志。换句话说,又是一对表兄弟的组合。
 
这一个个的都找好队友了,除了卫沐之单打独斗,就他和李茂这对最不够看了啊。
 
也好,这样更安全,大家玩儿去吧,他跟卫沐之一样,不在竞争对手之列。
 
不知怎么的,忽觉卫恒之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卫允之有苦说不出,他这样的毫无战斗力啊,大哥你千万放心,弟弟绝对不跟你过不去!
 
“六弟!!!哈哈哈哈……你终于来了!”
 
卫庆之一个熊扑,险些把卫允之撞倒在地,幸亏李茂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他。
 
“哎吆,对不起啊,我太激动了,呵呵……”
 
卫允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吴先生咳嗽一声:“咳咳……四殿下,你又迟到了。”
 
“没啊,我算着时辰来的,没迟到。今天你们早到了吧。”
 
“莫要狡辩,接着昨天的,再抄十遍吧。”
 
“……我……你……”
 
“好了,诸位坐好,准备上课了。”
 
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第21章:皇子的短板
 
吴先生走到座位围成的圈子中间,大家依次坐下。卫允之跟几位皇子一起学习的故事从此拉开帷幕。
 
“昨日讲到哪儿了?”
 
“讲到……讲到……恩,这儿吧?”
 
“不对,往后再翻五页!四殿下啊四殿下!”
 
“……”
 
卫允之一边在心里嘲笑卫庆之一边又有些同情,眼手不停,看过他的页码,翻到了他们昨日学过的地方。
 
觉壁先生的《敢石话》,老师让卫允之自己读过,只是没跟他细讲。
 
“六殿下,你来读一遍。”
 
“好。”
 
卫允之挺直脊背,坐在座位上,双手捧书,一字一句,不缓不慢,细细读来。
 
“可以了。”
 
尚未读到一半,吴先生打断了卫允之。
 
吴先生接着昨日讲解的地方继续,卫允之跟着听课,不时记下几笔。大体跟他理解的差不多,偶尔有些差别。
 
人不可貌相。虽然吴先生不合眼缘,卫允之不得不承认,人家有的是真才实学,不然也不会够格做几位皇子的教书先生。
 
“时候不早了,几位殿下用午膳去吧。”
 
“先生慢走。”
 
卫允之跟着大家站起来送走吴先生,然后就被卫庆之拉着率先跑出了书屋。
 
“哎哎,你慢点!四哥,放手!”
 
“哎呀,我先带你去吃饭的地方看看,不然你能认识道儿吗?走走,四哥带你过去!”
 
卫允之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哥哥都在看着他俩笑。李茂站在人群后面,卫允之看不见他。
 
午膳很是丰盛,可惜天气太热,卫允之只觉得有些胸闷气喘,喝了几口汤就吃不下了。
 
李茂和几个伴读坐在一起,也不见他跟他们有什么交流,只知道夹菜扒饭,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诸位慢用,我先告辞了。”
 
“哦哦,李兄慢走。”
 
卫允之正愁热得没处躲,身后传来一阵凉风,回头一看,是李茂。
 
“你怎么不吃饭?”
 
“吃过了,你吃。”
 
“吃不下了,好热……”
 
“我给你扇,你再吃几口,下午还有课。”
 
“恩。”
 
卫庆之远远看到李茂去了卫允之身边,心里对这个总粘着自己弟弟不放的小奴才很是看不惯。小时候卫允之明明和他最要好,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疏远了,和这个小奴才倒是一直好得同穿一条裤子似的。
 
卫庆之暗暗妒忌,不知道打算怎么对付让自己满心不舒服的李茂。
 
原以为下午会继续上午的课,结果一行人转而去了别处。
 
早已有专门的老师等在教室里,下午教的是绘画。卫允之越来越觉得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没想到大家学得东西比他丰富多了。
 
“六殿下之前学过吗?”
 
“没有。”如果上辈子幼儿园、小学、初中的图画课也算的话。
 
“那好,先请六殿下随意画一幅画。其余几位皇子就用上次课讲的点法画一幅吧。”
 
李茂给卫允之磨了墨,卫允之提笔沾了,却久久下不了笔。不是他想画出什么与众不同的作品好一鸣惊人,实在是全身上下就没有那点艺术细胞,画画什么的真心不适合他。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而画画恰恰是个费工夫的事情。
 
暮色四合,大家陆续完成了各自的画作,就连最坐不住的卫庆之也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认认真真画了一幅画,且不说画得什么,画得好不好。
 
卫允之还在慢慢描画着什么,额头上有细细的汗聚集着,不多,但是看得出他的专注和些微紧张。
 
李茂一直站在卫允之身后,时不时上前为他磨墨,两眼就没离开过他的画纸。
 
画师让完成的皇子们一个个离开了,最后就剩卫允之了。
 
画师也不催,坐在一旁静静喝茶,小太监给换第四杯茶时,卫允之长嘘一口气,缓缓放下了笔。
 
卫允之把画纸拿给画师看了,画师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卫允之,皱着眉头走了。
 
纸上,几朵黑乎乎的向日葵东倒西歪的插在一个花瓶里。
 
卫允之很沮丧,天都黑了,他又累又饿,路都懒得走。
 
“你累吗?”
 
“不累。”
 
“哦……走慢点。”
 
李茂没说话,继续迈着跟量好了似的步子,速度比常人快了许多。李茂的背上,卫允之耷拉着脑袋,迷糊着眼睛,时不时眨一下。
 
“不识货,那可是梵高的向日葵啊!”
 
“什么?”
 
“刚才我的画很难看吗?”
 
“不难看。”
 
“真的啊?”
 
卫允之来劲了,李茂最不会骗人了,而且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在敷衍。
 
“恩。”
 
“那你说说,怎么个好看法。”
 
李茂顿了顿,不难看也不代表好看啊。
 
“那花儿很……别致。”
 
“……哦!我知道了,你们都没见过向日葵!难怪呢,那家伙肯定是写实派的,以为我画了个抽象的东西来糊弄他。本来嘛,画画这东西,讲的是个意境,意思到了就行了,何必纠结!你说是不是?”
 
“恩。”
 
“李茂,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没事,我背你。”
 
“那你走快点儿,我快饿死了!”
 
“好。”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打击并不会因为你刚刚受过打击就不来打击你,卫允之的第二天过得可说是水深火热。
 
上午教的骑射,目前还在练习射箭的状态。
 
卫允之自打出娘胎以来就是出了名的病秧子,别说百步穿杨、百发百中那些不切实际的了,他连皇子们统一定制的弓都不怎么拉得开。在老七卫行之都射了七环的情况下,卫允之深觉在兄弟们面前丢脸了。
 
下午教弹琴。
 
卫允之心好累,一群大老爷们儿干什么不好要来弹琴?那玩意儿不都是女孩子才学的吗?你叫他怎么办?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不不不,那是弹琵琶……
 
“殿下?”
 
“李茂,你说,我是不是弱智?”
 
“弱智是何物?”
 
“弱智啊,就是很弱小但是很有智慧的人。”
 
O__O ……
 
“殿下很有智慧,并不弱小,殿下是强智之人。”
 
“哈哈哈哈……李茂,我发现你好会说话啊!”
 
“都是真话。”
 
“就因为是真话听来才高兴,难得有你这样的人啊!”
 
“殿下开心就好。”
 
第22章:皇子的抉择
 
卫齐下朝归来,突然想到卫允之最近跟兄弟们一起上学的事,就想着顺便去看看孩子们读书的情况,于是摆驾去了皇子们的书院。
 
“皇上驾……”
 
“嘘!安静点儿。”
 
“是!”
 
卫齐远远地丢下随从,自己鬼鬼祟祟走到窗外,像所有站在教室外偷看熊孩子上课的父母们一样,扒着窗户往里瞅。
 
卫庆之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手里的笔转来转去,眼睛一直盯着卫允之,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恒之跟吴先生正在讨论某个问题,两人都很投入的样子,卫铭之和卫勉之听得很认真,卫行之年纪尚小,听不大懂,正跟卫允之大眼瞪小眼。
 
卫齐听了卫恒之一番解答,又看了另外几个儿子的表现,心里有些复杂。
 
大儿子各方面都很好,在几个儿子里他年纪最大,一直是个好兄长。卫齐虽然才四十出头,但是,一天不定下储君位置,这前朝后宫就一天安定不下来。
 
是时候做决定了。
 
“回去吧。”
 
“是。”
 
卫齐转身走了,王公公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但是大体猜得到主子心情是好是坏,此时的卫齐心情复杂,不适合前去打扰。
 
卫允之渐渐发现了自己的长短处,吴先生的课他最喜欢;骑射之类的多加练习就好,以后也不指望他上阵杀敌,不必太在意;画画什么的实在是没那个天分,卫允之只能跟着感觉走,但凡先生教的努力学,就算没有什么所谓神韵意境,至少学个相似;至于弹琴,卫允之只能呵呵了,神奇之处在于先生对他的评价居然还不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好吗……
 
“大音希声吗?我只是不知道下一处该弹什么而已,根本不是什么有想法、有情调啊。”
 
“弹琴跟画画相似而又不同,基本功很重要,但是天分也很重要。画画得基本功扎实,光有天分而没功夫不行;弹琴则不然,私以为天分比功夫更重要,光有基本功没用,花架子谁学不来啊,重点是神韵!”
 
……
 
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卫允之觉得这老师有点不靠谱,满嘴放炮,不像教画画的先生安静。
 
不管怎样,喜欢不喜欢的都得学。
 
喜欢的就好好学去,将来用得上;不喜欢的更得好好学啊,将来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您说是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年卫允之一直跟大家不怎么在一块活动,于是越发传得他神乎其神,现在离得近了,又掉了链子,神童的光环就有点不够看了。
 
“父皇,我让你失望了。”
 
“不会,允之你不要妄自菲薄,即便是朕也不是什么都会的。朕像你这个年纪时每天最喜欢做的就是养鸟种花,没想到最后被你皇爷爷选来做了皇帝……”
 
“父皇你……”
 
“哈哈哈,很震惊吗?你父皇我也曾年轻过啊。”
 
卫允之想了想,往卫齐身边凑了凑。
 
“父皇,儿臣有一个请求。”
 
“说来听听。”
 
“儿臣想要离开皇子书院,继续自己一个人学习。那里不是很适合儿臣。”
 
“你从小就一个人跟着老师读书,也是习惯了……朕本希望你们兄弟几个多交流,既然对你将来无益,朕就只好再作打算了。”
 
“谢父皇成全!”
 
卫齐是个公平的人,不管是做皇帝还是做父亲。他给几个皇子传了话,各自决定以后是继续上集体学堂还是开小灶自己请老师教。
 
皇子们都震惊了。
 
几番纠结,最后,皇子们决定保留集体学堂,隔几天去上一次,其余时间自己跟老师学。卫允之举手赞成,最后自然是一次也没去过集体学堂。
 
跟卫恒之在散步常去的小道上遇见,卫允之丝毫不觉吃惊,甚至有些佩服卫恒之忍到今天才来。
 
“大哥,你怎么也来这儿散步了?这儿离你那儿有点远啊,哈哈……”卫允之有意表示亲近,喊人时嘴甜得很。
 
“不瞒六弟说,皇兄我就是特地来找你的。”卫恒之明显不太愿意搭理卫允之这个的“皇弟”的善意。
 
“哦?大皇兄有事?”卫允之敛了笑容,但是礼貌还是要有。
 
“其实也没什么,看到六弟你没事也就放心了。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去过一次学堂,皇兄我有些担心六弟你的身体。”
 
“皇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关心我!”卫允之低头抹了抹眼睛,“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我近来确实身体不适,常常头疼,学习的进度实在是太慢了,不敢去拖累兄弟几个。”
 
“哦?那六弟你可找太医看了?”
 
“久病成医,我也知道自己什么情况,无非就那么点儿事儿,该吃什么药就吃呗,没办法,好不了了的。”
 
卫恒之拍了拍卫允之的背,叹息着说:“六弟,你要多保重,兄弟们都想着你呢。好好养,别担心别的事情,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等你早日回来!”
 
“谢皇兄关心,替我向哥哥弟弟们问好,也要谢谢他们的关心。”
 
“六弟你继续散步,多动动对身体好,为兄这就走了。父皇近日让我帮着理些折子,实在是头疼啊。”
 
“那是皇兄得父皇赏识,可喜可贺啊!皇兄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父皇一定会满意的!”
 
“借你吉言,走了。”
 
“皇兄慢走。”
 
卫恒之走了,卫允之站在原地久久不曾移动过。
 
“殿下?”
 
李茂以为卫允之是累了,正想着要不要蹲下背他。(被虐惯了吧Σ( ° △°|||)︴)
 
“李茂,你还记得吗?”
 
“不知殿下说的哪件事?”
 
“哦……你肯定不记得,那时你还没进宫呢。”
 
“属下未进宫时,殿下年纪尚小。”
 
“恩。那时候他还很喜欢我,常常跟四哥一同来看我,还拦着四哥不许捏我的脸。一转眼,我们都这么大了。”
 
卫允之略显失落,李茂不知如何安慰。
 
“殿下,人总要长大的。”
 
“是啊,你都这么高了。”
 
“殿下也会长高的。”
 
“呵呵……不过,我大概是不会长得比你高了,整整一颗头的差距,你怎么长的啊?”
 
“大约是属下吃得多吧。”
 
卫允之笑了。
 
“走吧,回去吃饭,我也试试能不能长高点儿!呵呵,是真饿了。”
 
“是。”
 
卫允之率先走了,脚下生风,不见一丝不愉。李茂跟在后面,也笑了。
 
居然过去这么多年了,时间过得太快,卫允之险些以为大家都还是小孩子。十年一瞬间,几个小屁孩都长大了,反倒是他,灵魂活了三十多年,结果越活越回去了,难道真把自己当成十几岁的少年吗?
 
想到刚才,还是有些寒心。明明已经一次次表示自己无意,卫恒之却还是不放心,卫允之忍不住在心里叹息,皇位真的有那么好吗?为什么偏偏要针对他呢?或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其他让卫恒之感到威胁的人也收到过警告吧。
 
刚刚卫恒之那番话是在炫耀、在警告、也是心虚。从小到大一定有无数人告诉过他,皇位生来就属于他,于是,越到最后越是心慌。
 
呵呵,想来卫恒之也挺可怜的。
 
卫允之越想越放开了,都是命啊,要想做皇帝,这点儿压力都承受不住怎么行呢?卫恒之,你要加油啊,老六等着看你君临天下。
 
第23章:皇子的斗争
 
蝉鸣声远去了,漫天游动的萤火虫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了。某天夜里卫允之觉得有点冷,迷迷糊糊的缩进了被子里,这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近来宫里最热门的消息是有关卫恒之的,大家都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皇帝要在不久后立下储君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卫恒之最近更是显得意气风发。
 
有皇后在后面掌舵,咱们的准太子殿下自然不会得大头症,多事之秋反倒愈发沉稳起来,卫齐看在眼里也是欣慰。
 
卫允之听着素叶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吃着自己的早餐,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奴才为何要为他人操心,搞不懂啊搞不懂。
 
“殿下,您都不说些什么吗?”
 
“啊?哦……储君是国家未来的主人,早日立下储君有利于国家安定,好事啊!”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素叶凑过来小声道,“殿下您难道就甘心?”
 
“放肆!一个小小婢女,也敢妄议国事?立谁为太子是皇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以后再敢胡说,就给我滚出去!”
 
卫允之勃然大怒,桌子被整个掀起,碗筷吃食洒了一地。素叶跪在地上,膝盖被碎瓷扎破了都不敢动,吓得直哭。待卫允之拂袖离去,邱嬷嬷才过来叫人打扫,拉过素叶问了缘由,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以后别再多嘴了,这些事更是想都不要想,殿下的平安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咱们,做奴才的最重要的是本分,知道了吗?”
 
“是,素叶知错了。”
 
“你去歇着吧,伤处好好包扎,别落下疤痕。”
 
最近卫铭之不太好过。
 
卫恒之要被立储的消息刚一传出,卫铭之就知道自己没希望了。
 
虽然从小母妃就受恩宠,他自己也是诸位皇子里较受皇帝重视和喜爱的,但是随着年纪增长,卫恒之一直是卫齐最看中的儿子,那个稀奇古怪、体弱多病的老六不知怎么就入了卫齐的眼,抢走了父皇对他的关注。
 
现如今,卫恒之要做太子了,他们一直明里和睦暗中较劲,要是哪天父皇让位,卫恒之登了基,那还能有他的命在?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卫铭之本想和卫沐之搭伙,毕竟母妃说过,卫沐之的亲生母亲就是被皇后害死的,他不可能帮着皇后母子而不帮他。
 
“二哥,你好好考虑,弟弟我要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慢走不送。”
 
“哼!”
 
卫铭之碰了壁,心里老大不爽,又是生气又是着急。没想到卫沐之那个懦夫,这么多年认自己的杀母仇人做亲妈,现在连出头替母报仇都不敢。
 
“哼,没用的东西,一辈子只配给卫恒之提鞋的贱种!”
 
卫庆之和卫恒之一母同胞,又是个头大无脑的笨蛋,终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卫铭之想都不想就跳过他。那么,接下来就是老五卫勉之和老六卫允之了。
 
老五那家伙说起来比卫允之还大了一岁,却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且他的母亲出身卑微,实在是难当大任。反观卫允之,年纪虽小,却心机深沉,又得卫齐宠爱,加上他一出生母亲就难产而死,这些都是可以下功夫的地方……
 
虽然对这个六弟极其不喜,卫铭之还是耐着性子登门了。
 
“六弟,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呢?”
 
“哦,是三哥啊,三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上茶!”
 
“六弟似乎不太高兴啊,难道是有什么不快的事?不妨说给哥哥听听,哥哥给你出主意。”
 
“唉,下人不安分,早上教训了,有点生气,都是小事。”
 
“哦,这个啊,宫里人多口杂的,难免有些不守本分的奴才,六弟不必放在心上。咱们这些做主子的犯不着跟奴才们计较,有失体统,你说是不是?”
 
“三哥说的对,弟弟受教了。”
 
“哈哈……话说回来,大哥的事六弟听说了吗?”
 
“大哥的事?不知道三哥指的是哪一件?”
 
“呵呵……六弟何必装傻,咱们都是明白人。”卫铭之抿了口茶,半个身子倚在桌上,凑过来低声道,“六弟啊,再不有所动作,黄花菜可都凉了。”
 
卫允之作不解状。
 
“三哥,有话不妨敞开了说,你这样顾左右而言他,弟弟愚钝,实在是听不懂啊!”
 
“你!”卫铭之险些破功,稍稍安定,又笑了,“六弟,大哥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你也看到了,夜叉脾性,阎王手段呐!别的人我不敢说,你,呵呵,怕是跟我一样,多多少少得罪过大哥,这以后的事,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三哥这是急了?”
 
卫允之终于笑了。
 
“哥哥我没有六弟好耐心,年纪轻轻的便练就了这一身定力,哥哥佩服。”卫铭之抬手抱拳,表示服了。
 
“三哥,不是弟弟不识抬举,实在是三哥你杞人忧天了。”卫允之端起茶杯,悠悠吹开茶叶,又微微抿了一小口,再轻轻放下,“都是自家兄弟,打打闹闹都是正常的,哪有三哥说的那么严重?再说了,大哥从小就是兄弟们的表率,对我们甚是疼爱,连父皇都夸他仁孝友爱,颇具长兄之风。三哥,这些伤感情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咱们兄弟许久不见,聊点家常话就好。”
 
卫铭之又一次碰了壁。兄弟七个只剩最小的卫行之了。
 
卫行之年纪虽小,心智却不差,再加上他那个恨不得把“我要当太后”几个字贴在脑门上的母亲,卫铭之觉得这七殿下的住所还是有必要走一趟的。
 
早就说过,这座城是不存在秘密的。只要有心,没有什么可以真的做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很快,卫铭之的一举一动,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三殿下先是去找了二殿下,似乎被拒绝了,出门时很生气。从二殿下那儿出来,三殿下直接去了六殿下那儿,出来时脸都黑了……”
 
小太监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最后去了七殿下那儿,似乎谈得不错。”
 
“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是。”
 
“什么?他去找了沐之?”
 
“是。”
 
“结果怎样?”
 
“殿下莫担心,二殿下拒绝了。”
 
“我就知道,沐之绝不会背叛我的!”
 
“二殿下和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自然不会帮着外人。”
 
“你下去吧,有事再来汇报。”
 
“是。”
 
“三殿下先后找了二殿下、六殿下和七殿下,最后似乎和萧妃娘娘达成了共识。”
 
“唉……朕知道了,下去吧。”
 
“皇上,您莫要……”
 
“朕没事,下去吧,随时来跟朕汇报。”
 
“是,奴才知道了。”
 
“等等,命人备好晚膳,叫几位皇子来与朕共用。”
 
“是!”
 
这个身为一国之君的父亲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第24章:皇子与珍珠
 
卫允之的晚饭开得有点早,结果收到传召时已经吃了半饱,没办法,还是放下筷子擦擦嘴,陪老爸和兄弟们吃晚饭去了。
 
“不必跟来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吃完了早点洗洗睡了,最近有事没事的别跟外人有太多交流。”
 
“是。”
 
“哎,记得给我留个门啊。”
 
“殿下您就放心吧!”
 
半路上遇到了卫铭之,跟卫行之走在一起,亲密无间,好的跟同穿一条裤子似的。好家伙,差了那么大岁数,居然好意思!
 
“三哥,七弟,你们也是去陪父皇用膳的啊?”
 
“是你啊,我还以为父皇只叫了我们呢,怎么你也来了?”
 
“哈哈……我也很好奇啊,父皇好端端的叫我去做什么,吃不了多少饭又不能喝酒,白白给你们扫兴吗不是?”
 
“你就多吃点菜吧!七弟,咱们走!”
 
卫允之乐了,跟在后面学着卫铭之的口型,扭着屁股对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说“七弟,我们走”,弄得小太监险些笑岔气。
 
卫允之到时,几个兄弟都到了,没想到他居然成了最慢的。
 
“父皇,儿臣来迟了,让父皇和兄弟们久等,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妨事,坐吧。来人,开宴吧。”
 
卫允之以为自己听错了,父子们一块吃饭是常有的事,多做几个菜就是了,什么时候上升到“宴”这么隆重了。
 
看来今天是有大戏开锣啊。
 
“这道菜叫双龙戏珠。”卫齐拿筷子指着摆在正中间的一道菜开始讲解起来,“朕也只吃过一次,味道很是奇妙。
 
朕也曾是皇子,吃着和你们现今一样的山珍海味,觉得什么东西都稀松平常了。后来是你们的皇爷爷,朕的父皇,他让人给朕做了这道菜。
 
朕记得很清楚,当时,这菜端上来时朕很是震惊。就像你们看到的,做菜的师父手艺精湛,这两条龙雕刻得惟妙惟肖,下一刻就要飞走似的。
 
最惹眼的还是这颗珍珠,是不是很像真的?实在不敢相信,居然是鱼肉做的,哈哈哈……”
 
卫齐笑了片刻,忽然表情一敛,侧过头来看向卫沐之,问道:“沐之,你想吃吗?”
 
卫沐之回视卫齐,笑着摇了摇头。
 
卫铭之一脸的生无可恋,但是卫齐紧接着就看向了他。
 
“铭之,你呢?”
 
卫铭之胸膛起伏,呼吸急促,整张脸都红了。他看了端坐一旁,面无表情的卫恒之一眼,终于闭着双眼摇了摇头。
 
“老四,你想吃这珍珠吗?”
 
“鱼肉做的啊?不吃了,我不喜欢吃鱼,父皇你又不是不知道,谁爱吃谁吃呗。”
 
卫齐有些无语,又问了卫勉之。
 
“我也不喜欢吃鱼肉,父皇喜欢的话,您自己吃吧。”
 
“这道菜一辈子最多吃一次,父皇已经吃过一次了,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了。”
 
卫允之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虽然吃了半饱,现在还是有些饿了。
 
“允之,珍珠只有一颗,你想吃吗?”
 
卫允之拿起了筷子。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卫恒之背脊挺直,目不斜视,余光却还是忍不住跟随那双精致的象牙筷子在桌上游走。
 
终于,筷子落下。
 
“这些菜各有各的特色,都是御膳房的大师傅做的,味道肯定都不差。珍珠只有一颗,别的菜却有这么多,何必非想着吃它呢?”
 
卫允之夹了一筷子旁的菜,也不知叫什么,直接送进嘴里。
 
“恩,果然美味!”
 
卫齐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看向了卫行之。
 
卫行之紧张得看向卫铭之,试图从他那儿找到点提示或者勇气,然而,自从卫齐问过卫铭之问题后,他就再没抬起过头。
 
“行之,再不说,菜都凉了。”
 
“我……我……父皇……”
 
卫恒之终于偏过头,看了卫行之一眼。
 
这一眼卫行之永远不会忘记,这不是他这辈子经历过最可怕的事,却是他那个年纪里无法承受的,不管多少年后想起,不管那时他多大年纪,那种感觉永世难忘。
 
“我也不喜欢吃鱼。”
 
卫齐笑了,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当年也是如此,大家都不爱吃鱼,最后朕成了吃鱼的那个。”
 
卫齐伸出筷子,慢慢夹起那颗足以以假乱真的鱼肉珍珠,轻轻放到卫恒之面前。
 
“谢父皇。”
 
卫恒之起身谢恩,被卫齐按着肩膀坐回去了。
 
“恒之,你是大哥,弟弟们却都让着你,知道你喜欢吃鱼,把它留给你,你是不是也要有所表示呢?”
 
“弟弟们把唯一的珍珠让给了我,那我就和弟弟们一起用这桌晚膳好了。”
 
“是啊,就像允之说的,珍珠只有一颗,菜却各有各的滋味,何必纠结。来,都动筷吧!”
 
“谢父皇!”
 
晚宴在几位皇子异口同声之中开始了,但有些故事却已经在同时结束了。
 
宫殿里燃着烛火,有佳肴,有美酒,有父子共饮的欢声笑语,也有埋藏在深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悲哀和心酸。
 
此时此刻,一切都是多余的,千言万语,都化在酒里,来来来,一口饮下,莫要再纠结。
 
太子册封那天,卫恒之将卫允之单独叫到一旁,和他说了几句话。
 
说的什么,卫允之已经记不得了,大抵是回忆了一下童年。
 
卫允之的“童年”过去才没多久,甚至现在的他还剩个童年的尾巴尖儿。卫恒之的童年却已经远去了,那里面充斥着弟弟们的欢声笑语和悲伤哭泣。
 
“从小你就与他人不同,但是,你依旧是我疼爱的弟弟。”
 
“大哥一直待我很好,允之不敢忘,也请大哥记住,你永远是我大哥。”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卫恒之走了,留卫允之一人在角落里,等着他走远了好回去,免得人多口杂又传出什么来。
 
今天分开还是大哥,下次见面就要叫“太子殿下”了。
 
“六弟啊六弟,我果然小看你了,呵呵……”
 
“三哥?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心虚了?”
 
“心虚?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这个小人!”
 
“三哥错了,你该叫我‘恩人’,怎么知恩不图报反倒骂起我来?”
 
“恩人?我呸!你好啊,好得很,巴结上新太子了,以后可就大道通天了!”
 
“三哥,珍珠已经叫大哥吃了,旁的菜还有,吃或不吃,你自己看着办吧。别怪弟弟没提醒你,谁吃到那道菜不是咱们自己决定的,什么事儿都还得看父皇的决定,你我说得再多又算得上什么呢?”
 
“……”
 
“大局已定,三哥还是想想以后吃什么吧。若是三哥实在不甘心,那六弟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卫允之大摇大摆走了,这回轮到卫铭之一个人在角落里思考人生了。
 
“说得好听,这一桌子菜真的有我一杯羹吗?”卫铭之两眼一眯,阴狠道,“不争则死,卫恒之,我不信你会那么大度,更不信我卫铭之真得斗不过你!咱们来日方长!”
 
角落是不会离开的,永远都还是在角落里做着角落,带着说不出的秘密,慢慢隐入夜色。
 
月亮出来了,又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第25章:皇子有危险
 
搭箭,拉弓,瞄准,放箭……
 
“嘣”一声,箭矢射进了靶子里,未命中红心,却也得了不错的成绩。
 
“殿下最近进步不小。”
 
“老师教得好,我也只是照葫芦画瓢而已。”
 
“殿下过谦了。来,李茂,你也来试试。”
 
李茂站在一旁,身姿挺拔,一动不动。
 
“让你来就来嘛,试试,看看咱俩的差距有没有小点儿。”
 
“是。”
 
李茂拉弓射箭,丝毫不见犹豫,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箭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直朝靶心飞去。
 
“好!”
 
卫允之一声喝彩,箭术老师也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李茂。
 
“我果然还是比你差的远啊。”
 
“殿下……”
 
“哎,可别说什么‘恕罪’,没有怪你的意思。”
 
“属下想说的不是那些。”
 
“哦?那你想说什么?说来听听。”
 
“殿下习武,为的是强身健体,保护殿下的职责交给我们就好。”
 
卫允之听了,但笑不语,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练习去了。
 
马场上,草色青黄不一,漫无边际。
 
卫允之一身骑装,正趴在一匹黑色母马背上摇摇欲坠。
 
“殿下,腿夹紧就好,别太用力。拉缰绳,拉住了,控制它的方向,别被它带着走,对,就是这样……”
 
骑术老师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把“病皇子”摔了个好歹,他有多少脑袋也不够掉的啊!
 
那群混蛋,这种苦差事就推给他了。早上看到那些人的殷勤劲儿就应该知道今天没好事才对,一个不慎就着了道儿了!
 
卫允之渐渐掌握了点儿门道,开始小跑起来。李茂骑马跟在后面,骑术老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眼看着那主仆二人跑远了也没想到要跟上去。
 
“殿下!”
 
只听李茂一声惊呼,瞬间如雄鹰扑兔般飞身下马,一把将快要落地的卫允之抓过来,两人滚在一起,摔得颇凄惨。
 
“殿下,你还好吗?”
 
看到卫允之疼得眉头纠结成一团,李茂慌了,伸着双手却不敢碰他。
 
“先别动我……有点疼……”
 
岂止是有点儿疼,疼死了好吗!
 
“哪儿疼?”
 
“腿,使不上力了……你先等我缓一会儿,没事儿……”
 
“我去叫太医过来,殿下您忍着点儿!”
 
“不用,我自己知道……就是刚才落地的时候被你砸了一下,你身上也太硬了……”
 
“……属下该死!”
 
李茂很少像现在这样尴尬,尴尬的恨不得一头扎进马场的土壤里。
 
“行了,拉我起来吧,现在感觉好多了。”
 
待卫允之扶着李茂肩膀一瘸一拐走了几步,确定没什么大问题了,众人才远远跑过来。
 
“殿下,奴才该死!”
 
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行了,没你们的事儿。哎呀,这学骑马也不容易啊,不摔个几次怎么能学会呢……”
 
卫允之摆摆手,扶着腰走了。
 
今天怕是不能再继续了,腿疼,屁股也疼,是得回去找个太医给瞧瞧,可别摔骨折了啥的,那就搞笑了。
 
“殿下放心,只是皮外伤,有些淤肿,待微臣给您抹点活血化瘀的药酒,再推拿一番就没什么事了。接下来要多休息,行动不可过度。”
 
老太医老当益壮,那手劲儿,搓得卫允之差不多要掉一层皮。
 
“殿下,疼的话您就说,微臣可以轻点儿。”
 
卫允之一听,正要说疼,老头儿话锋一转:“不过嘛,就得使劲点儿揉才有效,殿下这点儿小痛还是忍得住的吧?”
 
卫允之咬牙切齿道:“当然、一点儿、也不疼……”
 
伤了腿就不方便练武了,一个不小心的又是伤筋动骨。卫允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说恢复的快,却也怕小小年纪落下病根,于是干脆躲在屋里弹琴画画了。
 
卫允之学画也有些日子了,私下请的老师据说是当朝第一画师的徒弟,那家教费自然是不会少的。为了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卫允之也算是大出血了。
 
“殿下画风新奇,实在不像是出自在下……”
 
“老师有话直说,不妨。”
 
“殿下的画风过于奇特,想象有余而画工不足,还是要多学多练,打好基础才是啊。”
 
“多谢老师教导!”
 
直接说他“浮”不就完了,这么含蓄……
 
现在画得且不说好坏,至少有些像了,起码画马不会被认成是狗。
 
卫允之对于自己毫不擅长的绘画一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自然也不会付诸太心血。有些东西,原本就是娱乐,陶冶情操用的,如果自己不喜欢,做的时候只觉得难受,那还谈什么陶冶?
 
说到陶冶,卫允之对于弹琴一直漫不经心的,却颇有些天赋,现今学了点儿,渐渐地对它有了些兴趣。天分加上兴趣,卫允之的琴艺算是上道儿了,只等着今后时间累积,慢慢朝大家看齐。
 
“皇上驾到!”
 
卫允之正自我陶醉着,卫齐来了。
 
不得不感慨这宫里的消息传递之快,随随便便一点小事,不一会儿,是个人都知道了。卫允之本不想大惊小怪的,奈何他爹是个皇帝……
 
“父皇,我没事,你看,能动。”
 
“允之,给你备马的太监死了。”
 
“死了?我也没怪他们啊,犯不着吧?”
 
“说是自杀,你信吗?”卫齐摸了摸卫允之的头,“到底是谁,一直对朕的儿子不利……”
 
卫允之这才反应过来,欲言又止得问了声:“父皇,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害我?所以,我坠马不是因为骑术太差?”
 
卫齐看着卫允之一脸的期待,实在不好打击他,模棱两可道:“若不是马鞍被动了手脚,你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不会是马鞍下面放了针什么的吧?然后我一坐上去就扎马背上了,马一疼就疯跑,于是我就摔了?”
 
“没错,允之你居然什么都猜得到!”
 
“父皇,这明显有问题啊!”卫允之一脸含蓄的鄙视着,“我在马场上呆了两个时辰,之前坐了那么久都没事儿,怎么一跑起来就摔了?明显不是马鞍的问题嘛!”
 
“你中途没有下过马吗?”
 
“这个……我下来过好几次,周围跟着伺候的人也不少,这下不好办了……”
 
“别担心,父皇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卫允之没说话,只是因为想到了李茂一家人的死。
 
卫齐见卫允之神色不对,以为他是害怕了。
 
“允之,你不相信父皇吗?”
 
“当然不是,父皇一定不会让我有事的。只是,恐怕又是诸多牵连……”
 
李茂手握腰间佩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低着头的同时眉头紧皱,不知在纠结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蛐蛐在草丛里断断续续叫着。
 
卫允之在屋子里时不时拨动一下琴弦,心乱如麻。
 
会是谁呢?
 
皇后吗?
 
不,应当不是她。
 
卫恒之已经登上了太子之位,卫允之如今和皇后的两个儿子都还不错,双方又没有太大的利益纠纷,不应该啊。
 
卫铭之吗?如果真的是他,那也太明显了。
 
也许是有人趁机栽赃嫁祸,也不排除真的是卫铭之伺机报复。
 
看看四周,满目玲琅,说不出的贵气逼人,可是,这日子怎么越过越糟心了呢?
 
卫允之的手从琴上拿开了,看着窗外,不知什么时辰。
 
夜凉如水,却不得安眠。
 
第26章:皇子的拳头
 
一夜之间,六皇子坠马的事传遍了整座皇宫。
 
一大早,卫允之刚醒来不久,卫恒之和卫庆之一起过来了。
 
“六弟,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大哥,我没事,一点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
 
卫庆之扑过来,二话不说,拉着卫允之从头到脚一番检查。
 
“真的没事吗?那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起?是不是很疼?”
 
卫庆之大惊小怪的担心样儿让卫允之老脸一红。
 
“太医看过了,只是皮外伤而已,真的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四哥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卫庆之脸色忽的一变,异常生气道:“听说是马鞍下面被动了手脚?到底是谁,你又没得罪过谁!”
 
说到得罪,卫庆之容量不大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人来。
 
“卫铭之,一定是他!”
 
说曹操曹操到,卫铭之在卫庆之一声暴喝中跨进门来。
 
“六弟,你还……啊!老四你干嘛打我!”
 
卫铭之一个没注意,被卫庆之一拳打了个踉跄,险些撞到门上。
 
“打的就是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六弟还这么小,你居然连他都不放过?为了你那点私欲,兄弟亲情都不顾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卫庆之打了一拳还不过瘾,冲上去揪着卫铭之的衣领,又要打。
 
“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少在这儿冤枉好人,松手!”
 
卫铭之狠狠撇开卫庆之,似乎是真的生气了,满脸通红。
 
“好了,都别打了,别打扰六弟休息,坐下来再说。”
 
卫恒之到底是做了太子的人,一举一动仿佛都带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兄弟俩悻悻的放开了彼此。
 
卫允之坐在床上,自始至终也没说过一句话。他不确定卫铭之是否无辜,也不会凭几句话就断定什么,这里的人道行都太深,他已经看不透了。
 
卫庆之因为打人的事被卫齐罚了,闭门思过,对别人来说无足轻重的惩罚,用来对付卫庆之那个多动症患者刚好。
 
容妃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打了,结果打人的人只是被关几天,心里老大不舒服。再不舒服也不管用啊,打人的是皇后的儿子,太子的弟弟,连皇帝都不会重罚,更别说她只是个嫔妃。
 
“铭之,疼吗?”
 
容妃心疼的看着卫铭之,亲自给受伤的儿子上药。瞧他儿子那张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脸吆!
 
“四皇子下手也太重了,平白无故的就打人,这也太猖狂了!”
 
“母妃,这件事是我被人阴了。”卫铭之似乎对自己脸上的伤毫不在意,“之前因为选太子的事我跟老六闹得不快,现在他坠马受伤,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在报复。”
 
“这手段也太低劣了,谁会那么傻?这节骨眼,我们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凑上去找不痛快?”
 
“手段虽然低劣,效果显着啊!多数人只会看表象,有几个会深想的?您也看到了,今天老四上来就打,问都不问一声就断定是我做的手脚……哼!可恶……”
 
“一定是皇后,自己的儿子都做了太子了她还是不放心,非要对咱们母子俩赶尽杀绝!”
 
容妃一脸的愤怒和嫉恨,整张脸都扭曲了。
 
“不一定是她,但我也不知道是谁……”
 
“不管是谁,接下来的路我们要小心着点儿了。”
 
“娘娘,四殿下还是不肯吃东西,非要奴才给他开门,这可怎么办啊?皇上说了要殿下闭门思过,这三天才刚过了一天……”
 
“他又要干嘛,打了人,面了壁,还不消停?”
 
皇后娘娘正因小儿子打人的事焦头烂额。大儿子刚登上太子之位不久,各种势力蠢蠢欲动,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前功尽弃。多事之秋,小儿子却不知道低调,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殿下说要去看六殿下。”
 
“又是他?庆之到底怎么回事,是被卫允之下了蛊吗?”
 
“奴才也不知道啊,两位皇子从小就要好,大概是志趣相投……”
 
“志趣相投?我看是臭味相投吧!”
 
正说着,宫女来报,卫允之来了。
 
卫允之当然是不愿意来的,这么多年了,他跟皇后一直相看两厌,莫名其妙的不对付。可是,卫庆之到底是为了他才打人被罚的,还是得来看看。
 
“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六殿下来了,来人,赐座。”
 
“不必了,我就是来看看四哥的。”
 
“庆之正在闭门思过,不方便见你。”
 
“哦?那我只好先回去了。”
 
“你……”皇后一顿,尴尬到:“隔着门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
 
“是,谢娘娘赐教。”
 
卫允之调皮一笑,扳回一局,感觉不错。
 
“六殿下,您可得好好劝劝咱们四殿下,他从昨天打您那儿回来一直到现在,一滴水都没喝……”
 
伺候的太监弯着腰在一旁带路,一路上就听他噼里啪啦的絮叨,卫允之不胜其烦,一一答应了,又有些感动,卫庆之那厮好命,得了个忠仆。
 
“殿下?”
 
不小太监隔着门敲了敲,里面跟装了炸弹似的爆了,不知道又砸了多少值钱的物件儿。
 
“说了不吃!别来烦我!滚啊!”
 
小太监一脸伤心,求助的看向卫允之。
 
卫允之安抚的笑了笑,走上去也敲了一下门。
 
“有完没完啊?都给我滚!”
 
“四哥,是我。”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的门“扑通”一声,卫庆之整个人趴在门上,开心道:“六弟,你来看我!”
 
“是啊,听说你不吃饭,饿不饿啊?”
 
“还行,主要是太生气了,父皇不让我出去,我怎么去看你啊?”卫庆之拍了拍门,“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走过来的吗?还疼吗?”
 
“哈哈……没事了,都说了好多遍了,小伤。倒是你,不吃不喝怎么行,我让人给你送点过来吧。”
 
“好!”
 
卫庆之的目的达到了,爽快的结束了绝食。卫允之看小太监把吃的顺着窗户递进去,又求爷爷告奶奶的让卫庆之千万别出来,一定忍过这三天。
 
隔着门也能听到卫庆之狼吞虎咽的声音。
 
卫允之坐在门口石阶上,看着漫天流云,心里说不出的安慰和感动。
 
第27章:皇子的迷茫
 
秋天的夜空是明朗的。
 
流萤漫天的盛夏早已远去了,星空换了模样,只有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之中,好像永远不会觉得失落悲伤。
 
夜风徐徐吹来,带动满城的树影摇曳。
 
“六弟,你冷吗?起风了。”
 
“不冷,有人给我送了衣服,披着呢。”
 
“时候也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真的?那我走啦。”
 
“恩。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哪能天天来啊?今天走了,明天就不来了。”
 
“哦,好吧。”
 
卫允之几乎隔着门窗也能看得到卫庆之失望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住想笑。
 
“再陪你一会儿好了,明天真的来不了。你也就关三天,明天熬过去就行了,再忍忍吧。”
 
卫庆之立时满血复活,兄弟俩隔着门靠坐一起,开始谈天说地,消磨时间。
 
“六弟,我们好久没像这样一起呆着了。”
 
“是吗?”
 
“是啊,你小时候可粘我了,现在长大了就不怎么亲近我了。”
 
“哈?我什么时候粘过人了?”
 
“你以前整天‘四哥四哥’的叫我,现在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还有那个李茂,总是跟着你,看到他我就烦,跟条狗似的!”
 
“他什么时候惹过你了?”
 
“惹我?他敢!”
 
“那不就得了,跟他生什么气啊?”
 
“我就是不喜欢他,一个奴才,成天牛气轰轰的,他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牛气轰轰了?李茂只是话少了点儿,但是人还是不错的。四哥,你不了解他。”
 
“唉,当我没说。”卫庆之沉默了片刻,敲了敲门。
 
“又怎么了?”
 
“允之,我问你,你知道李茂他家的事吗?”
 
“你问这个干吗?”
 
“你就说知不知道吧。”
 
“知道。”
 
“那你对他还那么放心?”
 
“四哥此话怎讲?”
 
卫庆之忽的高深莫测起来,让卫允之觉得有些陌生。
 
“六弟,李茂自小家破人亡,你觉得他会怪在谁头上?”
 
卫允之站起来,看着紧闭的房门道:“四哥,别说了。”
 
卫庆之也站了起来,兄弟俩隔着门不再说话。
 
鸿雁南归,飞过高远的夜空,留下一串苍茫悠远的叫声。
 
卫允之眼看着乌云遮蔽了明月,似乎要下雨了。
 
“四哥,我走了。”
 
“六弟,听我一句,四哥不会害你。”
 
“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卫允之没等卫庆之说完,急匆匆走了,披风掉落在地也没管。
 
匆忙赶来的小太监本想送送卫允之,结果提着灯笼防着风,一个慢了点儿,另一个早已走到门口不见了。
 
“哎?今儿个这六殿下怎么走得这样急?”
 
卫庆之在房里喊了几声,小太监赶忙又过去了。
 
“殿下,奴才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六殿下呢?”
 
“走啦。”
 
“走了?”
 
“恩,奴才本想送六殿下,结果六殿下走得急,奴才没赶上,这会儿估摸着走了挺远了。殿下,怎么……”
 
“没事了,下去吧,我要睡了。”
 
“……是。”
 
卫允之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巡逻队,众人发现是六皇子,停下来正要行礼,卫允之只是一挥手,人已经走远了。
 
“哎?今天六皇子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平时见到咱们,他都会跟咱们说几句话啊。”
 
“大概是今天李茂不在吧。”
 
“奇了怪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六皇子忙着呢。走走走,去那边看看!”
 
卫允之回到住处,素叶和常伺候的小太监在门口候着,远远地就迎过来了。
 
“殿下,今天怎么这么晚,您吃过了吗?”
 
“……吃了,李茂呢?”
 
“李茂不是去找您了吗?你们没遇到,莫不是走岔了?不该啊,走的都是常去的路……”
 
“没事了,给我弄点水来,渴了。”
 
素叶下去了,没一会儿,邱嬷嬷亲自给端了汤来。
 
“殿下,喝点儿汤吧,晚上好睡。”
 
“恩。”
 
卫允之坐在灯光里,整个人有点无精打采。
 
“殿下要沐浴吗?奴婢让人准备。”
 
邱嬷嬷给卫允之按了按肩膀、头皮,卫允之端起汤慢慢喝了起来。
 
“是有点累,我得好好泡泡澡,待会儿别让人进来打扰。”
 
“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准备。”
 
李茂回来了,大约是走得急,头发有些乱。
 
素叶上前去问他:“李茂,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殿下回来好一会儿了,你们走岔了?”
 
“恩。”
 
李茂朝里间走,素叶赶忙拦住。
 
“你干嘛去?”
 
“找殿下。”
 
“殿下正在沐浴,不让人进去打扰,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殿下,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吧。”
 
“没事。”
 
李茂拂开素叶的手,还是进去了。
 
“哎,你!”
 
素叶看着沐浴间关上的门,耸了耸肩,转身走开,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夏天洗热水澡还得准备冰桶,秋天就比较舒服了。
 
卫允之觉得很累,身心俱疲的感觉,最近尤其累。泡着热水澡,整个身心放空,疲惫减轻不少,不知不觉就有些困了。
 
有人进来了,卫允之也没管,大概是小太监看他太久没出去,进来加热水的。
 
一双手伸进水里,捞起沉底的毛巾,拧干,很轻很轻的在背上擦起来。
 
“谁?!”
 
卫允之猛地惊醒,紧紧抓住那只手。
 
“殿下,是我。”
 
李茂无一丝反抗,手里的毛巾滴着水,而他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谁让你进来的?”
 
“他们说你在里面,我来给你擦背。”
 
卫允之松开手,背过身去。
 
“不用了,我洗好了,你出去吧。”
 
李茂蹲在地上,单手扶着浴桶的边缘,没有动作。
 
“出去!”
 
卫允之一声大吼,李茂的身影在昏暗的浴室里依旧挺拔,像一棵松树慢慢伸展开,缓缓站直。
 
“是。”
 
卫允之睡了,旁人却都睡不着了,只因他刚才那一声大吼。
 
“李茂,我就说让你别进去,你非要进去!咱们殿下脾气多好啊,这都多久没发过火了,你干嘛非要惹殿下不高兴呢?殿下最近看着很累似的,咱们做奴才的就该让殿下省点心,你怎么就不懂呢……”
 
素叶絮絮叨叨,李茂一言不发。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了没啊?”
 
“知道了。”
 
“哎,你又去哪儿,都这么晚了……”
 
李茂已经走远了。
 
“切,神神秘秘的。”
 
邱嬷嬷走过来,看着李茂离去的背影,幽幽道:“素叶,派人盯着点儿他。”
 
“盯着谁?”
 
“还能有谁?李茂!”
 
“李茂?姑姑,李茂他……”
 
“别多嘴,快去。”
 
“是。”
 
卫允之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从前。
 
他已经很没有想起过以前的事了,毕竟那些过往已经太过久远,远的像是上辈子。
 
十二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上初中了吗?忙着写作业还是看漫画?或者跟哥们儿几个玩玩具赛车?情窦初开喜欢上班里某个女孩?
 
不记得了。
 
怎样都好,但是,一定不是现在这样。
 
李茂是什么?兄弟吗?朋友吗?
 
他对李茂来说又是什么?
 
卫庆之说的他真的一点不信吗?
 
……
 
“啊啊啊!!!烦死了!!!”
 
卫允之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铺了满地。
 
第28章:皇帝的鸡汤
 
一夜难眠,卫允之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卫允之也没有责怪谁。没吃早饭就赶到靶场,果然还是迟了,老师忍着怒气,依旧在一旁督促卫允之练习。
 
李茂自从昨晚被卫允之赶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不知去了哪儿,只剩卫允之一个人在这里苦熬。
 
“殿下,做什么都要专注,一心二用的话,那还是不做的好。手里拿着武器的人更是如此,一不小心可能就是他人的伤亡。”
 
卫允之没说话,勉强收了心,却还是不尽人意,迟迟瞄不准靶心,几次下来老师没急他自己先急了,丢下弓箭气冲冲的走了。
 
“殿下!”
 
小太监慌了,靶场的老师懵了。
 
卫允之向来尊师重道,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好,今天的他已经不是“反常”这两个字可以形容得了的了。
 
“严师傅,殿下昨夜没睡好,许是有些怒气,您千万别见怪,咱们殿下不是针对谁的!”
 
严师傅摇摇头,心里还是气愤。
 
说到底,他不过是人家请来的教习师父,现在主人家不干了,他也乐得自在,有什么好说的。
 
走吧走吧,刚好休息一天。
 
素叶刚把卫允之的房间整理好,就看到卫允之大马金刀走了进来,脸上有点红,大概是走得急。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今天不练射箭了?”
 
卫允之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才开口。
 
“李茂呢?还没回来?”
 
“昂,昨晚出去就没回来……”素叶走近几步,惴惴不安道,“殿下,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李茂那家伙惹您不高兴了?”
 
“吵架?我们有什么好吵的。”
 
“可是,奴婢很少见您发火,而且,您也不会对李茂发那么大的火。”
 
“凡事无绝对,以前我也不知道会有这一天。”
 
卫允之将喝完的茶杯捏在手里把玩,似是漫不经心,又仿佛话中有话。
 
“殿下,李茂做错什么了?他有点死心眼儿,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划算。那傻子,说不定到现在还不知道您为什么生气呢!”
 
“哪有那么简单……”
 
卫允之放下茶杯走了,留下素叶不明所以,只能干着急。
 
卫齐放下批过的文书,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窗外。
 
渐渐迈入深秋的季节,叶子从青翠走向枯黄,生命也从繁茂慢慢趋于消亡。
 
“陛下,六殿下求见。”
 
“允之?让他进来。”
 
卫齐觉得奇怪,这还是第一次,卫允之主动来找他不说,选的还是他正在忙碌的时候。
 
“父皇……”
 
“坐吧,怎么突然想到来找父皇了?”
 
这个时间是卫允之学习的时间,卫齐是知道的。看到儿子眼睛下面的青色,卫齐大概知道孩子是有了烦恼。难得,儿子有了问题来找当爹的求解,卫齐欢迎之至。
 
“父皇,儿臣有疑惑,无法解答。”
 
“你这个年纪,有疑问是正常的,说来听听。”
 
“父皇,先前意图谋害儿臣的凶手抓住了吗?”
 
卫齐一个闪舌,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这个,还在查,有些困难……允之,你也别过分担心,如今朕又给你身边的守卫加了一倍,不会有问题的。”
 
“父皇,儿臣不在乎凶手是谁,儿臣只是好奇他那样做的动机。”卫允之难得袒露心声,有种如释重负风轻松感觉,索性说了下去。
 
“允之,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卫国的皇子,很多事情从你出生的瞬间,甚至是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父皇,儿臣自以为从未做过损害他人之事,难道这样也不能幸免?”
 
卫齐笑了,孩子到底还是孩子啊。
 
“允之啊,你知道整个大卫国有多少人吗?你知道宫门外的百姓们每天在做什么吗?你又知道你与普通人家的孩子有多大的差距吗?”卫齐语气十分严肃,神情却随着自己的话越来越温和,“你自小长在深宫,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自己生活得何等优越,朕从前也和你现在一样,看到的大多是自己的苦痛,却不知道自己每时每刻都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尊荣。”
 
“父皇……”
 
“允之,没有什么东西是无偿的,即便有,迟早也要付出代价。既然享受了比他人更多的东西,就要有承受更多和失去更多的觉悟。这是身为皇族的觉悟,你也该懂了。”
 
卫允之满心失落。
 
卫齐并没有对他的疑惑做出正面解答,可是,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有了答案。
 
这一切如果一定要有一个解释的话,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命”吧。
 
“谢父皇,儿臣明白了。”
 
卫允之正要起身离开,卫齐叫住了他。
 
“允之啊,不必失望。你还小,你的未来还长着,不必为了这些明知无法改变的琐事而受到干扰。记住父皇的话,这世间终归是好的事更多,所有的黑暗和阴郁终究会被美好的事物所代替。”
 
“可是,光明与黑暗交错纵横,怎样才能辨别呢?”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别人的话不能不听,最后做决定却还是你自己。被蒙蔽的经历会越来越多,但是,随着你渐渐长大,能够欺骗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那么,只要儿臣自己做了决定,即便是错的,也要坚持下去吗?”
 
“哈哈哈哈……哪有什么对错。对朕来说,错或对并不重要,只要本心是好的,只要是朕愿意去相信的,那就是对的。”
 
卫允之无话可说,这大概就是属于一个皇帝的任性吧。
 
“允之啊,今天这些话,父皇觉得多说无益。你还小,像你今天问的这些问题,你的哥哥们可是等到至少三年后才会问起。有些事别人说的再多也没用的,得你自己慢慢体会。”
 
“儿臣明白了。父皇,谢谢您的鸡汤。”
 
“鸡汤?”
 
“恩,老大一碗,儿臣都喝了。”
 
“呵呵……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你似乎听进去了,那为父就放心了。”
 
“您忙吧。”卫允之站起来,推开门走了,“谢谢你啊,爸。”
 
卫齐低头继续忙活,未曾注意。
 
卫允之又经过了路过无数次的池塘,落叶在水面上漂浮着,像是满湖的小船,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即使,下一刻可能就会深沉湖底,不见天日,它们还是一如既往的随着风和水自在漂浮着。
 
“我难道连一片叶子都不如吗?开什么玩笑!”
 
李茂远远地看着卫允之,小小少年终于有了烦恼。
 
卫允之发现时,李茂在他身后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看到卫允之略微吃惊的模样,李茂正要开口说些“恕罪”之类的话,就被卫允之率先打断了。
 
“什么都别说,我有自己的决断。”卫允之双手抓住李茂的肩膀,奈何那厮个子高太多,有些吃力,“来,看着我的眼睛。”
 
李茂本想告诉卫允之,他在巡逻队正式挂号,以后就要当值巡逻了。
 
饶是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做了。
 
卫允之以为,只有眼睛是不会说谎的,于是盯着李茂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李茂觉得自己的灭顶之灾就要来了,可他还是不愿意移开视线。
 
两人对视良久,卫允之松开李茂,心满意足的走了。
 
“别愣着了,快跟上啊!”
 
卫允之走远了,剩下李茂一个人站在池塘边。
 
风大了起来,搅动满池水与叶,心乱如麻。
 
第29章:皇子的秘密
 
“注意,用上腰部的力量,不要硬碰硬!用肩膀顶他,对!下盘稳住,稳住……哎哎哎,小心!”
 
一个不甚,卫允之被摔倒在地。
 
“殿下,怎么样?没事吧?”
 
一伙人凑上去,卫允之被摔得有点晕,倒是没觉得多疼。
 
“不碍事。”
 
卫允之借着陪练侍卫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动了动脖子,没事儿。
 
摔跤师父赞许地拍了拍卫允之的肩膀,还好这个小皇子不像他看上去那么虚弱。
 
陪练见卫允之没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笑着下场休息去了。
 
“殿下也歇会儿吧,今天练得够久了。”
 
“恩,好。”
 
卫允之坐到一旁,跟着伺候的小太监立马奉上茶水,紧接着又站到卫允之身后捏肩捶背。
 
“哎哎,好了,你这样我还怎么喝茶啊,想呛死我啊!”
 
“奴才该死,殿下恕罪!”
 
“好了,起来吧,一边待着去,这儿不用你伺候。”
 
“……是。”
 
出了一身汗,卫允之将上衣脱了一半系在腰间,饶是深秋季节也不觉得冷。
 
“殿下,您这样会着凉的!”
 
“没事儿,凉快了我就穿回去。唉,我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啰嗦!”
 
小太监憋着嘴退到一边去了。
 
上午的摔跤结束,卫允之回去吃午饭,又睡了会儿午觉,下午是正常的学习。
 
不同于现代社会的文理科,这里的文人主要还是学习文学。至于皇子们,除了纲常伦理,又要学习一定的治国之道,而今太子人选已定,于是课业又以忠君爱国为主了。
 
卫允之对于学什么并不十分关心,更不会像某些人花心思去学一些不该自己学习的东西。
 
可是,有些东西却由不得他不学了。
 
卫齐一番话固然有理,却并不能真正解决卫允之心中烦恼。
 
卫齐是他的父亲,他当然不会害他。
 
可是,一个皇帝看到的和一个皇子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卫齐更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他这一生竭力为卫氏一族的江山社稷、千秋万世着想,他关心的是拥有最好的继承者,将这大好山河传承下去。
 
至于他的孩子们,作为一个父亲,他固然希望儿子们兄友弟恭,却又不得不顺应某种类似于野兽们繁衍生息的最原始的法则。
 
马鞍下被放了钉子的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差不多算是不了了之。
 
卫齐曾说会给卫允之一个说法,渐渐地也没了声息。卫允之不知道是真的查不出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会傻乎乎的去问,也懒得去问。
 
就当做是真的无迹可寻好了。
 
有很多事不必深究,他渐渐懂得了这个道理。
 
卫齐说,既然身为皇族,就要有作为皇族的自觉,卫允之明白了。
 
别的皇子学习,他也学习。读书、写字,先生教的他努力去做,先生讲的他努力去记,先生布置的他努力去看,这样做,就算没什么建树,至少不会出错。
 
别的皇子习武,他也跟着做了。骑马、射箭、摔跤、剑术……
 
他不仅要强身健体,更要学会自保。
 
十二岁的卫允之个头在七兄弟里排老六,跟他的年纪一样,但是,十岁的老七卫行之只比他矮一个指节……
 
卫允之猜,他的生母个子或许不高,而他跟卫齐实在不像,看长相就知道了。
 
在旁人看来,六皇子实在是个又瘦又小的孩子。
 
卫允之每每累得快要忍受不住时,总是会想起某日李茂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他只需强身健体,保护他的事交给别人就好。
 
呵……
 
说要保护他的人呢?此时正跟着大队兵士一起,穿过悠长的走廊,跨过一个又一个院落,腰间配着最锋利的剑,手里拿着最威武的刀。
 
可那些,是为了保护谁呢?
 
或许会有人愿意为他挡刀隔剑,他却不敢冒险了。
 
这皇宫太大,他已经快要迷失了。不能再有丝毫的放松,天真的日子早该结束了。
 
“殿下,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
 
“殿下,您近来越发沉默了……”
 
“是吗?”
 
“奴婢不知道殿下为何事忧心,但是,奴婢愿意为殿下分忧,只要殿下不嫌弃,什么事都可以和奴婢说,奴婢绝对守口如瓶!”
 
“谢谢。不过,我的事还是留给自己比较好。”
 
“殿下……”
 
素叶很心疼,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想得那么多呢?
 
生在皇家,又没了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想要害他,怎能不多想。
 
当“努力活下去”变成了活着的唯一目标,别的事似乎都不重要了。
 
说多了,都是笑话。
 
卫允之啊,你为什么要生作一个皇子呢?
 
“我出去走走,不用跟来。”
 
“殿下,带把伞吧,看这天色,八成又要下雨了。”
 
素叶还没来得及去拿伞,主子已然不见了。
 
心事重重的卫允之在人迹罕至的破败院落里穿梭,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角,却是难得的自在。
 
远远听到争执声,不知为何。带着一半好奇,一半惊讶,卫允之轻手轻脚凑了过去。
 
透过墙上的花窗,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你放开!”
 
“你听我说!别动,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你难道不知道我心中所想?”
 
“早该如此了,我们这样原本就是不对的啊!”
 
“不!你不要这样说!我不许你这么说!别说气话,阿沐……”
 
“你……松开,万一被人看到,你我都完了!”
 
“别生气,你要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别人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我知道。”
 
“你等我,总有一天……”
 
卫允之站在檐下,满墙的凌霄只余青黄各半的枝叶,凋零的花瓣早已腐烂,枯枝烂叶混杂着秋天的雨水沾了他满头满脸。
 
镂空的墙壁后面,少年孱弱的身躯被温暖的怀抱紧紧拥住,亲吻的品咂声若有似无,叫人脸红心跳。
 
卫允之忘记了呼吸,耳边早已没了风声雨声,只听得到少年低声说着的情话,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颈后忽然传来呼吸声,瞬间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卫允之一惊,猛地回头,口鼻却率先被迅速捂住。
 
两对视线在十月的蒙蒙细雨里交汇,一个锐利如锋,一个坚硬如铁。
 
第30章:皇子的婚礼
 
“殿下,您好了吗?快来不及了……”
 
素叶受邱嬷嬷叮嘱,站在门外催促。
 
“好了。”
 
卫允之推开门,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光洁年轻的皮肤熠熠生辉。
 
“殿下……这衣服,太适合您了!”
 
“是吗?透过你的表情,恩,我信了。”卫允之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整了整衣领,新衣服穿着总是不如旧衣服那样舒服,“不过,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
 
穿过庭前小小院落,最后一片银杏的叶子也掉落了,松柏倒是长青。
 
邱嬷嬷凑上来,手里端着几样糕点。
 
“殿下,时候不早了,您先吃些东西垫垫,待会儿免不了拖沓,可不能饿着。”
 
卫允之低头选了样顺眼的捡来吃了,味道不怎么样,又换了一样。邱嬷嬷将糕点交到素叶手里,转到卫允之身后替他整理头发。
 
“好了吧?”
 
“殿下,您又是自己弄的?小冬子呢?”
 
“他毛手毛脚的,总是拽到我的头发,算了吧。”
 
“个小混蛋,待会儿再收拾他!殿下,您等会儿,奴婢给您再理理。”
 
“哎呀,可以了,今天谁会注意到我啊。”
 
卫允之随便吃了几口,又“咕咚”几下喝了小太监送上来的粥品,擦擦手,走了。
 
李茂腰间配了剑,个子似乎又长高不少,一个人站在空廓的门前,算得上长身玉立。
 
“殿下,等等奴才啊!”
 
“你别跟了,我一个人去。”
 
李茂回头,卫允之的左脚跨过门槛,接着是右脚。剪裁得当的衣服包裹着皮肤白皙的少年,那样年轻漂亮,就像这初冬的露珠一样新鲜干净。
 
“殿下。”
 
李茂单手按剑,低头行礼。
 
卫允之短暂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吧。”
 
一路上,凡是亭台楼阁,多少妆点了些红色,越是靠近太子居所越是鲜艳密集,来往穿梭的宫人也逐渐多起来。
 
卫允之走在前面,因为赶时间,步伐稍快,李茂始终跟在后面,两步距离,不远不近。
 
一路无话,只是偶尔有宫人路过,退到一旁低头行礼,有认识的、眼熟的卫允之会点点头或者看一眼。
 
“殿下小心!”
 
游廊尽头的转角处,卫允之跟两个搬东西的太监撞到了一起,幸亏李茂反应及时,否则卫允之势必要被撞倒在地。
 
“六殿下恕罪!”
 
“没事,起来吧。”
 
卫允之站直了身体,看到端放在面前那盆毫发无伤的大株红珊瑚。
 
“真漂亮!”
 
“这是刚从库房搬出来的,皇上赐给咱们太子殿下的,正要搬到婚房里去!”
 
小太监止不住满心自豪,卫允之了然,很是好脾气的给他们让了路。
 
太子门前从不冷清,今次更是车水马龙。
 
达官贵人有之,皇室宗亲有之,更不要说卫恒之私交甚广,学子文人也不少,天下英豪即便不是齐聚,至少都城里的来了大半。
 
卫允之自出生以来尚未出过宫门,见过的大臣宗亲也是少的可怜,大家都只当他是跟着父母来玩的谁家小公子,不予理会,各自抱团说着话。
 
李茂不再紧跟卫允之身后,反而走在前方,一手护着他,一手开路。偶尔有来往人群碰撞,也都被李茂隔开了。
 
穿过喧嚣的人群,卫允之挤到了门内。这里不乏身居高位者,也有几个他认识的人了。
 
远远看到卫恒之站在人群中央,众星拱月般,红光满面。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面孔,细看却又觉得好像有些眼熟。
 
“那是丞相小儿子,王朔。”
 
李茂适时上来耳语,卫允之看了他一眼,尚且来不及表示惊讶,就被眼尖的卫庆之扯过去了。
 
“六弟,你可来了!大哥成婚,你居然还敢睡懒觉!”
 
“四哥,你松开我啊,喘不过气了!”
 
“小家伙……”
 
卫庆之捏了捏卫允之后颈,松开了。
 
“允之来了啊。”
 
“大哥,恭喜!这是送你的礼物,百年好合啊。”
 
卫允之掏出一早准备好的东西递上去,卫恒之接过,交给下人,又笑着说了感谢的话,招呼卫允之到一边玩去了。
 
宴席大概是要摆在湖边,天气晴朗,即便无甚花可赏,周遭景色也是不错的。
 
几个皇子被安排在湖边一亭子里暂歇,远离了人声,耳根子清净不少。
 
卫沐之坐在桌边喝茶,看到卫允之来了,朝他笑了笑。
 
“二哥,三哥,五哥,七弟。”
 
兄弟太多,打个招呼都累人。卫沐之、卫勉之、卫行之分别跟卫允之客套了几句,只有卫铭之臭着张脸,捧着茶杯哼了哼。
 
“呵……”
 
卫庆之堂而皇之的冷笑一声,拉过卫允之坐到亭子边缘去了。
 
“他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没本事,抢不过人家,酸了呗!别管他!”
 
“什么意思?三哥他……”
 
“知道大哥娶的谁吧?”
 
“王丞相的千金,你表姐。”
 
“对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私下恋慕我表姐的人可不少呢!”
 
“嘘,别乱讲了,马上就是咱们大嫂了!”
 
“我们俩说说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到处乱讲。”
 
卫允之实在看不出,原来卫铭之有意中人了,居然还是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的人。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啊,明明是水火不容的两个集团,怎么会看上的呢?
 
这下好了,原本就不对付的太子和三皇子,如今又多了个情敌关系,矛盾根深蒂固,看来是解不开了。
 
李茂就站在卫铭之身后不远处,卫允之的视线猝不及防的与之对上了,二人都顿了顿,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移开了。卫允之转而看向正在低声聊天的卫沐之和卫勉之,兄弟俩说到方才在前厅发生的趣事,正矜持的笑着。
 
卫允之心里有些不好过。
 
湖对岸的亭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紧接着又是女人们的笑声,远远看去,一片姹紫嫣红,实在是闪瞎人眼。
 
卫允之想都不用想,必然是他的阿姨们、姐妹们、大臣家眷以及孩子们……
 
真是“一片祥和”啊!
 
“看什么呢?”
 
“那是谁啊?”
 
卫庆之顺着卫允之的手看过去,是对面正哭的欢畅的孩子。
 
“五妹你都不认识啊?!老天,你这哥哥怎么当的?你不记得啦,她刚出生时咱们都去抱过的!”
 
“大半年没见,长大了不少,变化也太大了。”
 
“你啊,也不知道成天在想些什么,到底什么入得了你的法眼啊?”
 
卫庆之笑着打趣,弄得卫允之红了脸。细思一番,他的确跟兄弟们关系一般,至于几个姐妹,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见过面。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说是卫齐到了,让几个皇子赶紧去前厅。卫允之看向对岸,果然,女眷们虽然不便露面,还是有了骚动。
 
“走吧。”
 
“恩,走吧。”
 
第31章:皇子与荔枝
 
跟糖葫芦差不多,由大到小,串成一串。兄弟几个很自然的按照长幼次序走出了花园。
 
卫沐之率先向坐在主位的卫齐行礼,皇帝陛下正和站在一边的王家小公子说话,没注意到儿子们已经来了。太监大头目适时提醒,卫齐看向依旧保持弯腰姿势的卫沐之。
 
“都来了啊,快坐下吧,别跑远了。”
 
卫沐之起身答“是”,另几个皇子正要上前,卫齐摆摆手,于是大家又跟着卫沐之到一旁坐下了。
 
卫允之看到卫齐和颜悦色、微微低着头,正跟一脸兴奋的王朔聊着什么。
 
不过是十岁出头的孩子,今日得见天颜,且即将成为当朝太子的小舅子,将来大卫国的国舅爷。恩,仔细想想,的确值得肾上腺素剧增,脸红心跳。
 
“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卫允之收拾目光,掩饰的喝了口水。卫庆之朝卫齐那边看去,嗤之以鼻。
 
“那家伙最粘人了,跟个小丫头似的,娘们儿兮兮的,咦!”卫庆之开始说自己表弟的坏话,“你看他,要不是他是个男的,我都怀疑他是要勾引咱们父皇了。你看他笑的那样儿!真是……”
 
“哎呀,四哥你够了啊,哪有你这样的,越说越离谱了。”
 
“你自己看,你都不觉得他恶心吗?”
 
“挺好的啊,长得端正,看上去也很有礼数。”
 
“端正?允之啊,你瞎还是我瞎啊?明明就跟女的一模一样!”
 
“哎吆,人家长得精致,你就别羡慕了!来来来,四哥,吃个水果!”
 
卫允之从面前拿了颗提子,塞进了卫庆之嘴里。
 
“啊呀!”
 
“怎么了?酸的?”
 
卫庆之抿着嘴巴不说话,卫允之自己也吃了一颗。
 
“挺甜的啊。”
 
“不……允之喂我吃提子……好甜……”
 
仿佛看到卫庆之宽面条泪实体化。
 
卫允之无视弟控的甜蜜幻想,捏了颗提子问道:“这种水果哪儿来的?”
 
“你说提子吗?”
 
“恩,这都冬天了,居然还能看到。”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卫庆之得意地笑,“咱们大卫国幅员辽阔,往北边一直到卧龙山,以大天河为界,与北蛮毗邻。至于南边,南极红沙港,那里据说终年高温,一年四季都有新鲜水果吃,提子就是从南边运来的。”
 
“懂了,东北和南海,一个意思。”
 
“恩?”
 
“没事。从南边运来的啊,大手笔。”
 
“那是,我哥大婚,能不大手笔嘛!”
 
这还是第一次听卫庆之称卫恒之“我哥”。
 
卫庆之似乎很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水果,不一会儿,精致摆放的果盘就凹了一部分,香蕉橘子之类的普通水果几乎没动,提子所剩无几。
 
很快便有宫女撤下旧盘,端上新的水果。
 
“荔枝?!”
 
“允之你也喜欢?”
 
“还行吧。”
 
“很甜的!唉,平时都不怎么吃得到的,没想到今天管够!可惜大哥只能结一次婚,要不然可以多享受几次!”
 
“……你快闭嘴吧!”
 
卫允之不知说什么好了。
 
卫庆之抬头,看到卫铭之、卫勉之一脸无语的看着他,卫沐之笑得云淡风轻,卫行之正在支使太监给剥荔枝。
 
“大哥呢?”
 
“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自然是去迎亲了。”
 
“唉,好无聊……肚子都饱了……”
 
“的确有些无聊。”
 
“允之,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别,你讲的笑话一向不好笑。”
 
“那你讲。”
 
“我不会说笑话。”
 
“唉……父皇又不让咱们走,等到何时是个头啊!”
 
“快了。”
 
“这样干坐着,本皇子快急死了!”
 
卫庆之抓耳挠腮,跟个猴子似的,急不可耐。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行行,快说!”
 
“恩……这个故事跟荔枝有关。说,很久以前有个皇帝,他有许多妃子,其中一个妃子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最受这个皇帝的宠爱。”
 
“这很正常,美女谁不爱啊!然后呢?”
 
“宠妃跟你一样,喜欢吃荔枝,但是都城建在北方,不能常常吃到荔枝。”
 
“那妃子是南方人吧”
 
“啊?这我也不清楚哎,都是故事嘛!”
 
“然后呢?皇帝迁都了?”
 
“这故事没法说下去了,你的想法太荒唐了!”
 
“哎哎,我错了,允之你继续!”
 
“皇帝利用国家传递重要消息的线路给妃子运荔枝。为了让妃子吃上最好的荔枝,除了用冰块保鲜以外,速度还必须快。于是,夜以继日,下面的人在各个驿站之间接力,不知花了多少代价,累死了多少马。”
 
“怎么听你说的有点……”卫庆之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吃了几颗荔枝就犯了大罪过。
 
“之后有人作诗讽刺那个皇帝,‘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两句诗卫允之念得极慢,几乎一字一顿,带着不可名状的感伤。
 
“这就没了?一点也不好玩嘛。”
 
“就这些,没了。”
 
故事说完,卫允之整个人再次鲜活起来,这才发现周围一片安静,且聚集了不少人。同桌的几个兄弟就不说了,甚至连卫齐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过来了。
 
“父皇!”
 
卫允之立马起身,很快又被卫齐按回去了。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诗倒是作的不错。”
 
“儿臣都是从书上看到的。”
 
“难得啊,允之小小年纪,就知道体恤民生疾苦,朕心甚慰!”
 
立刻就有群臣附和“陛下之喜,大卫之福”,卫允之简直醉到不能言语。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我大卫国有运河贯通南北,来往船只朝发夕至、一日千里,允之尽管放心好了,今日你吃的荔枝,断没有跑死一匹马。”
 
卫恒之不知何时回来的,说了几句调侃的话,惹得周遭一片笑声,卫允之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这张臭嘴啊,没事瞎逼逼啥呀,平白无故得罪人……
 
卫齐亲自剥了颗荔枝喂给允之,又摸了摸他的头,算作奖励。
 
卫允之坐在太子婚礼现场,硬着头皮接受众人称赞,后背冰凉。
 
“吉时已到!”
 
礼官一声高喊,众人落座。
 
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顶着红盖头,由人牵着,一步一步朝卫恒之走去。她的身后是一直铺到太子宫门前的大红地毯,上面洒满了“朝发夕至、一日千里”的船只从遥远的红沙港带回来的南国花瓣……
 
卫允之的座位很好,不用转身就可以纵观全场。而他的二哥此时背对新人,正漫不经心的拈着桌上最后一颗荔枝把玩。
 
第32章:皇子的醉意
 
卫允之同皇室成员、文武百官一起见证了这场世纪婚礼,饶是曾生长于二十一世纪的他,也不禁为这盛大场面所震撼。
 
红色的盖头挡住了太子妃的面容,卫允之也不在乎这个大嫂到底是美若天仙还是中人之姿,亦或是丑得令人发指,他只是一直努力盯着卫恒之,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不情愿或是别的情绪。
 
然而,卫允之失望了。
 
身为太子,将来主掌天下的人,如今娶得当朝丞相之女为妻——卫恒之这堪称画报一般完美的人生,的确不该出现一丝一毫的变数。
 
众人眼里只有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今天的新郎官儿。他笑得得体,又隐隐透出一点少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腼腆,以及面对人生之喜的愉悦。
 
随着礼官一声声唱和,太子和太子妃在仆从的搀扶下一起完成了大卫国皇室婚礼的繁文缛节,从此荣辱与共,生死相随。
 
“礼成!”
 
“允之啊,你的脸色不太好哎,是不是不舒服?”
 
“大概是昨晚睡得着凉了,没事儿。”
 
卫庆之担心的直拍卫允之的后背,想要缓解他的无力和疲惫。卫沐之吩咐宫女端来了滚烫的热茶,卫允之喝了,似乎好了不少。
 
“二哥……”
 
“恩?”
 
“没事儿……谢谢你。”
 
“呵呵,不用客气。”
 
卫沐之微笑着摸了摸卫允之的头,充满了安抚的气息。卫允之忽然觉得,卫沐之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才对。
 
“嗨,怎么不谢谢我啊?看你这样,我刚才好担心呢!”
 
“哦……谢谢啊。”
 
“切,对我就这么敷衍……”
 
“四哥,谢谢你!行了吧?”
 
“哈哈……客气什么呀,真是的,不用客气啦!来,吃点心!”
 
……
 
婚礼对于新人来说是昭告天下的场合,也是结为夫妻的象征,但是天底下所有的婚礼对于宾客来说都一样,那就是给份子钱,然后填饱肚子。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卫允之并不觉得今天的婚宴有什么特色,更何况饭前吃了不少水果,刚才又难受了片刻。
 
整个宴席的场面是很热闹的。
 
这种热闹自然不同于普通百姓喝酒划拳、吹牛放屁的那种热闹,真正由人群和欢声笑语以及歌舞音乐支撑的热闹,的的确确能让人产生一种“太平盛世”的错觉。
 
“诸位,来,跟朕一起,共饮此杯!”
 
卫齐单手举杯,满场宾客像是约定好了似的都站了起来,双手举着杯子,朝坐在高高台阶上的卫齐鞠躬谢恩。
 
卫庆之他们的杯子里都有酒,卫勉之、卫允之和卫行之因为年纪尚小被剥夺了喝酒的权利,杯子里装的是茶水。但是这并不影响兄弟几个的热情,大家还是开心地笑,端起杯子和众人一起饮下。
 
卫恒之中途下去换了套衣服,回来时端着酒跪在卫齐面前说了几句煽情的话,卫允之没听,一个字也没有。他和卫庆之一起拿着筷子满桌挑挑拣拣、翻来覆去,反正也没人吃,纯粹打发时间。
 
整个大卫国最尊贵的两个男人喝干了杯中酒,满场喝彩,接下来又是歌舞升平。
 
卫恒之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拿着酒壶,一步一步朝皇子们这一桌走来。
 
“大哥,恭喜啊!”
 
卫行之率先站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殷勤这种东西放在谁脸上都说不上好看,更不要说一个十岁的孩子。
 
大概是担心之前得罪了太子的事,卫行之笑得很勉强。
 
“多谢七弟!坐下说,别站着。”
 
“好。”
 
卫恒之把酒壶交给了身后的小太监,十分亲密的将卫行之按坐回凳子上,这下,七皇子总算轻松的笑了。
 
其余几个皇子也一起说了“恭喜”,卫恒之看着他们,一边把手伸向一旁,立马就有人将酒杯斟满。
 
“来,大哥敬你们一杯。”
 
“干杯!”
 
“干杯!”
 
卫恒之喝完,从太监手里拿过酒壶,绕到卫沐之旁边,一手撑在桌子上,弯着腰,慢吞吞将卫恒之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了酒。
 
“沐之,来,我俩单独喝一杯。”
 
“太子,你醉了。”
 
卫沐之笑着回望卫恒之,手上没有动作。
 
“醉了也没什么,陪我喝一杯吧,啊?”
 
卫沐之抬着的头轻轻摇了摇,不知道在笑谁。
 
“沐之,今天我成婚……”
 
卫恒之脸色正常,说话时语速也没有问题,只是眼神有些涣散了——酒过三巡,咱们年轻的太子殿下也扛不住了。
 
“来,我们大家一起陪大哥喝吧!祝大哥和大嫂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卫允之夺过卫恒之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卫庆之也给自己倒满了。其他人见状,纷纷倒酒。
 
七兄弟围着桌子站成一圈,举杯。
 
“啊……我难受啊……”
 
“别动。”
 
“我没动……你才别动!晃得我头晕……”
 
“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哈哈哈……放屁!”
 
“……”
 
“就你们这儿的酒,还不如我……夏天喝的,那个,冰镇啤酒……我醉了?笑话!”
 
“又在胡言乱语。”
 
“唔……”
 
“想吐吗?”
 
“……”
 
“殿下?”
 
“恩……”
 
“先别睡,就快到了。”
 
“恩,没睡……”
 
“你不高兴吗?喝那么多酒。”
 
“恩,我很生气!”
 
“因为二殿下?”
 
“嘘!”原本趴在李茂背上的卫允之忽然警觉的捂住他的嘴。
 
李茂没再继续说下去,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卫允之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他困得厉害。李茂回过头看了看自己背上醉酒的皇子殿下,叹了口气,将他朝上面提了提,继续往回走。
 
太子宫中。
 
王娴端坐在喜床上,等着她的丈夫来将她的盖头掀开,等到的却是一群宫女太监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太子殿下搬回来。
 
饶是醉得半死,卫恒之还是在众人帮助下完成了婚礼的最后步骤,王娴也终于和卫恒之走到了洞房花烛这一步。
 
偌大的宫殿安静下来,新人褪去喜服,并排躺在床上。王娴回想着出嫁时母亲的“教诲”,又在一瞥间再次看到红色烛光下太子的俊朗面孔。
 
害羞的太子妃慢慢解下最后一片衣裳,柔软的身体附上太子殿下温暖的身躯。像是男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卫恒之连眼睛都没有张开,就翻身将自己的新婚妻子压到了身下。
 
星河流转,玉兔东升。
 
热闹了一天的皇宫渐渐安静下来,不知名的角落里远远传来阵阵乐音,时续时断,听不出悲喜。
 
第33章:皇族的宴会
 
宿醉的结果就是日上三竿才迟钝的醒来,头痛欲裂不说,常常还伴随着让人无语的断片。
 
卫允之靠坐在床上,接过邱嬷嬷递来的解酒汤,李茂那家伙居然也在场。
 
“你怎么在这儿,不用出去巡逻吗?”
 
李茂摇摇头,邱嬷嬷接过话头:“难能天天巡逻啊,李茂今天轮休。殿下您好好歇着,奴婢跟先生说了,今天的课先放着。”
 
“也只能这样了。”
 
卫允之看看窗外,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是明显不早了,况且他还是晕得厉害。
 
邱嬷嬷端着空碗出去了,卫允之孤零零的坐在床上,跟站得笔直的李茂尴尬对视。
 
“咳咳……昨天你背我回来的?”汤里不知道放了什么,喝完了嗓子干干的,不怎么舒服。
 
“恩。”
 
“你出去吧,该忙什么就去,我这儿没什么事。”
 
“今天我休息。”
 
“我不打算继续呆在床上了。”换言之,本殿下要换衣服,闲人速速回避。
 
李茂二话不说,上前掀开了被子,并将卫允之扶下了床。卫允之本想呵斥他“放肆”之类的,站在地上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头重脚轻,没有李茂的支撑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摔个狗吃屎。
 
卫允之在窗外投进的阳光里张开了双臂。
 
惨白的冬日阳光照在少年同样称得上惨白的皮肤上,冰冷的空气使得毛孔收缩,表面泛起一颗颗细小的突起,纤细的绒毛几不可见,在光影里安静却不怎么服帖。
 
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片刻时光而已。
 
李茂用衣服将卫允之整个裹起,又绕到前方,仔仔细细地将一颗颗扣子系劳。最后,李茂拿起卫允之腰间常戴的玉佩,单膝跪地,慢慢将那块寒玉送到归属地。
 
卫允之低头,看着半跪在他眼前的李茂。玉佩已经系劳,李茂单手托着它端详了一会儿,放下后慢慢直起了身。
 
“殿下,快来吃点东西,昨晚胃里都吐空了,伤身!”
 
邱嬷嬷猛然出现在视线中,卫允之从某种不可言说的氛围里回到现实中,朝她点了点头。
 
卫允之以为自己最多是起得有些晚,没想到大家都已经吃过午饭了。
 
面对眼前精致的饭菜,卫允之依旧没什么胃口,刚才喝下的那碗汤似乎还在胃里翻腾。
 
“殿下,多少吃一口,晚膳和皇上一起用,您肯定又不好好吃饭了。”
 
“晚膳和父皇一起吃?”
 
“殿下忘啦?今晚是家宴,皇上为太子妃特地设下的。”
 
“哦。”
 
居然忘了这茬。
 
卫允之甩甩头,不愿意去想那些让自己不痛快的事。
 
“你要不要吃一点?反正我也不饿,你陪我吃点儿吧。”
 
李茂从善如流,素叶给他加了双碗筷。
 
卫允之全程给李茂夹菜,偶尔自己吃一口,不一会儿竟然也把碗里的饭菜消灭了大半。
 
昏昏沉沉的头脑不适合做脑力劳动,卫允之带着李茂和小冬子一起出去,漫无目的,随便走走。
 
“殿下,奴才先给您擦擦干净,这儿瞧着脏。”
 
小冬子是个很爱笑的小太监,长得颇喜庆,虽然常常狗腿过了头,但胜在机灵,比起李茂的木头脑袋,小冬子聪明不少。
 
“殿下,手炉,您暖暖,外头可冷了。”
 
“行了,别忙活了,让我安安静静晒会儿太阳。”
 
“是,奴才知道了。”
 
冬天晒太阳是一种享受,卫允之正仰着头尽情感受寒冷空气里的温暖光线,小冬子一声惊呼。
 
“殿下,您瞧,这哪来的小狗啊,您瞧!”
 
卫允之睁开眼睛看了,枯萎的草丛里缩着一团毛茸茸的动物,看不出什么品种,小的可怜的狗,看上去似乎还没断奶。
 
“宫里还有人养狗呢?这么小……”
 
“大概是谁养了母狗,才生出来的吧。”
 
小冬子半蹲着身子靠过去,小心翼翼抱起小狗,回到了卫允之身边。
 
上辈子家里养了只金毛,很聪明,大家都很喜欢它。卫允之接过小狗,将它放在腿上。小狗大概是冻狠了,遇到热源就使劲朝手炉那边钻,弄得卫允之很痒,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冬子年纪也不大,蹲在卫允之腿边摸那只小狗,似乎十分喜欢。
 
“殿下,要不咱们把它抱回去养吧?”
 
“你回头去问问有没有人丢了狗,咱们先带回去养着,没人要的话就一直养下去。”
 
“是!谢殿下!”
 
小冬子很高兴,满嘴答应了。
 
“你不来摸摸它吗?毛很软,很舒服的。”
 
李茂闻言,看了看那只闭着眼睛晒太阳的小狗,嫌弃的摇了摇头,继续看着远方发呆。
 
晚宴快到了,卫允之本想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可惜昨晚醉得太厉害,邱嬷嬷说什么也不让他单独行动了,一定要李茂跟上去。
 
“我今晚肯定不碰酒了。”
 
“这事儿谁说的准呢?让李茂陪您一块儿去吧,回来晚了也好做个伴。”
 
“……好吧。”
 
晚宴场面很大,确切的说,这在卫允之自出生以来参加过的所有皇族宴会中也是少有的。
 
卫齐和皇后坐在主位上,帝后二人都带着笑。虽然皇后平日里也总是带着母仪天下的慈爱笑容,但是,卫允之小人之心的认为今晚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才是真实的。
 
太子和太子妃坐在一起。卫恒之笑得比较含蓄,王娴则带着初为人妻的娇羞。
 
其余几个兄弟座位依序各自散开,加上一些受邀前来的贵族成员、王公大臣,今晚宴席的热闹程度不比昨日的婚礼差。
 
卫允之下方离得最近的座位坐着王家小公子王朔。不得不暗自心惊,皇后母族势力想必已经大到卫允之难以想象的地步了,一个小小侄子居然可以坐在这里。
 
很快,卫允之就知道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卫齐在宴席中途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大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驸马人选不是别人,正是卫庆之口中娘们兮兮的王朔。
 
卫齐记得大公主今年刚满十四,跟王朔似乎同岁。作为大卫国的第一个公主,虽然不是皇后所出,却也深得卫齐喜爱。卫允之原以为公主的未来应当是找个状元郎之类的,不过,嫁给王朔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表哥娶表妹都没问题,这一对至少没有血缘关系。
 
卫允之的视线似乎带着重量,王朔被他看得尴尬,但还是带着礼貌笑了笑。长得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卫允之也回了他一个笑。
 
第34章:皇子与乐师
 
酒过三巡,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大殿内点燃了无数只蜡烛,罩在淡红色的外壳里,映得整个宫殿都是淡淡的红。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加上火焰的温度,有种温暖腻人的感觉。
 
卫允之始终保持着淡漠。
 
今天的主角是王姓家族,卫齐和丞相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皇后也时不时和太子妃说几句话,从姑侄到婆媳的转化,她们似乎都适应得很好。
 
“六殿下,朔敬你一杯!”
 
卫允之看着左下方的王朔,开始有些明白卫庆之对他的厌恶从何而来了——能不能好好说话,有名字就好好说,“朔”什么“朔”,最讨厌一个字了……
 
一旁的宫女上前来给卫允之倒酒,被李茂单手拦住了。
 
“给我来杯茶。”卫允之保持着皇子该有的风度,“你知道,我的身体不太适合喝酒。”
 
“殿下随意,朔先干为敬!”
 
王朔并不在意,也没有因此觉得自己被怠慢或是不被待见,先干为敬之后还很好脾气的笑了,弄得卫允之有些心虚,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对待一个小孩挺不地道的。
 
一曲舞罢,穿着轻薄纱衣的舞女们潮水般退去,换下一场开始。
 
这次是传统乐器演奏,卫允之没去看几个表演者的长相,甚至是男是女都没注意,只因那音乐实在太触动人心。
 
很温柔,像被羊水包裹着一样的安全自在。
 
很哀伤,就像无数次经历日落而每一次都一样的无能为力。
 
最后是平静,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由星河灿烂中解脱了现实的纷扰。
 
卫允之从个人世界里醒来,几个演员正要下场。
 
“慢着。”
 
满场人看向卫允之,诧异。
 
“这首曲子叫什么?”
 
执箫的男子大概是几人的主心骨,他朝卫允之弯腰行礼,态度很是恭敬。
 
“回殿下,叫‘光阴’。”
 
卫允之听了,这名字和他听音乐时的感觉有些微出入,但是总体差得不多。
 
“很好听。”
 
“谢殿下美誉!”
 
“你有兴趣做我的老师吗?”
 
乐师明显愣住了,反应过来很快回应道:“奴才卑贱,不敢妄称!”
 
主位上的卫齐笑了:“难得是允之亲口要求的事,你以后就去教他吧。”
 
“是,奴才遵旨。”
 
皇后接上话题,笑道:“臣妾听闻六皇子琴艺了得,不知道今次有没有耳福,得闻六皇子高艺。”
 
卫允之简单直白的拒绝了:“皇后娘娘,实在抱歉,我前日拉弓时伤了手,没法弹琴。”
 
这是实话,所以卫允之拒绝得很自然,虽然毫无惋惜的意思在里面。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
 
皇后也没有被驳了面子的恼怒,转过头去继续和太子妃闲聊。卫齐偶尔和妃子们说话,有时和大臣们闲谈,全程没歇过。
 
晚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卫允之不怎么困,却还是有些疲倦,也没怎么客套,带着李茂回去了。
 
乐师有卫齐授命,散场后就回去乐府收拾东西,以后跟在卫允之身边,住处也搬到六皇子这儿来了。
 
李茂对乐器无感,倒是那个乐师,他看着不怎么顺眼。
 
“殿下很喜欢那种乐器吗?”
 
“你说箫?我没吹过,但是相比之下,箫应该是我最喜欢的乐器吧,帅气。”
 
“属下不懂这些,帅气从哪里看出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等我学会了给你吹,保证你心服口服!”
 
卫允之想象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然后天地间只他一人,执箫,苍茫悠远的曲子在漫天黄沙中飘荡……哇,太帅了!简直不能更武侠!
 
“那个乐师看着年纪不大。”李茂注意到卫允之走神了,因为他笑得有点傻不拉几的。
 
“肯定比你我大。”卫允之揉了揉鼻子,外面好冷啊,“说起来,你还不到十四,怎么我老把你当成年男子看呢?”
 
李茂听了,抿着嘴巴撇过脸,有点害羞,最后还是露出了一点笑:“属下个子比较高吧。”
 
“是啊,不知不觉的你都这么高了,总是趁我不注意偷偷长个子,好歹等等我。”
 
“殿下别着急,你也会长高的。”
 
“那是自然!”
 
两人很久没这样安静的散步聊天了。
 
卫允之觉得他和李茂是朋友,可是现实却是他们的友谊一直飘忽不定,常常让他产生怀疑。直到此时,在这寒冷的冬夜,因为两人愉快的谈话而心情大好,卫允之忍不住拍了拍大高个儿的肩膀。
 
“走快点吧,我快冻死了,好冷啊!”
 
“走!”
 
作为一个侍卫也好,伴读也好,李茂逾越了。但是作为从小到大的兄弟,卫允之很乐意跟他牵着手在雪地里奔跑,很累,脸上被风刮得有点刺痛,但是身上很热,背后似乎还有汗。
 
“呼!好爽!”
 
卫允之双手撑着膝盖,低头大喘气,李茂到底是比他强,站在一边只是呼吸重了点。
 
“还跑吗?”
 
“不了,没多远了,咱俩走回去吧,好累……”卫允之直摆手,大口喘息。
 
李茂笑了。
 
卫允之有点愣,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见过李茂露出牙齿的笑容,应该是见过的,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
 
“原来你有酒窝啊!你的犬齿好尖啊,看着还挺可爱的。李茂,你再笑一下,好可爱啊!”
 
李茂板着脸,说什么也不肯再笑了。
 
乐师于度成了卫允之第二个音乐老师。
 
于度的出身像他自己说的很“卑贱”,父亲是乐坊的琴师,母亲是歌姬。但是,于度很有天分,二十出头就可以来到乐府为皇家演奏。
 
卫允之早看自己先前的琴师不顺眼了,满嘴放炮,四处散播他的消息,这回彻底辞退,管他是什么第一乐师的徒弟还是师父。
 
于度猜测,卫允之并不是真的看上他的“才华”,只不过想趁机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是皇族人士惯用的手法。但他不在意,怎样都可以,他只是个小小乐师,只要有口饭吃,有事可做就够了。
 
“你除了会箫还会什么?”
 
“琴、筝、埙、笛、琵琶、二胡,奴才都曾学过皮毛。”
 
“只是皮毛吗?你很谦虚啊。”卫允之笑了,“一样一样来吧,你的‘皮毛’也足够来教我入门了。”
 
“是。”
 
自此,卫允之除了正常的文学和武术方面的学习以外,大多时间都花在了乐器上,就连卫齐都认为这个儿子是个音乐爱好者,想着以后可以让卫允之多跟皇室宗亲打打交道,将来主掌皇家祭祀方面的事。
 
******
 
小六:等我学会了,给你吹!
 
李茂:……还是不要了吧。
 
小六:为什么?你嫌我吹得不好?
 
李茂:你不懂……
 
第35章:皇子的除夕
 
冬天越来越深,天气也越来越冷。每天起床成了最大的考验,卫允之开始间歇性起床气发作,谁叫他瞪谁。因为没睡好对周围人不理不睬、射箭脱靶、吹笛子破音、弹琴睡着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终日只想着怎么这么冷,怎么这么困,还没准备好调整作息,年假就到了。
 
除夕来得很快,近在咫尺,连卫齐这个全国第一忙的人都收笔放假了,卫允之也不好再为难自己。
 
卫庆之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卫允之有些日子没看到他了。
 
“殿下,姑姑刚煮的,南瓜粥,又糯又香,您尝尝。”
 
素叶又端吃的来了。
 
卫允之闲了,邱嬷嬷就有事可做了,整天变着法子给卫允之做吃的。
 
人在闲得发慌的时候总是想要做点什么,可是,人在冬天又懒得厉害,于是就是吃吃吃。
 
素叶、小冬子、邱嬷嬷、卫允之,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卫允之不会,邱嬷嬷现教的。
 
李茂掀开帘子进来时,四个人正玩得起劲,其余的宫女太监们也闲得没事干,要么围在火炉旁烤火,要么围在旁边观战。
 
“李茂回来啦,给你留了南瓜粥,还是热的,快去喝几口暖暖。”
 
李茂拍干净头上的雪,转过身子又去喝粥了。
 
“这雪怎么还在下啊?都下了一天了,马上就过年了哎!”
 
“瑞雪兆丰年嘛,多下点雪才好呢!”
 
“好什么呀,冷死人了。”
 
“这就冷了?化雪才叫冷呢!”
 
“哎哎,别废话,该你了!”
 
“我这不还在看吗,催什么!”
 
……
 
卫允之牌上了手,运气正好,面红耳赤的撸着袖子大杀四方,坐等收钱,皇子气质全无。
 
李茂吃完东西,也站在他身后看,原本围在卫允之背后的宫女太监们渐渐地都散开了。
 
“看得懂吗?”
 
卫允之抓了副好牌,笑着回头向李茂炫耀。李茂也不说话,依旧盯着桌上那一排小方块。
 
邱嬷嬷这回牌也顺着,素叶回回出牌都叫她碰了,最后却是卫允之点了炮,邱嬷嬷终于又胡了一把,笑得合不拢嘴。
 
“来,给钱!给钱!”
 
卫允之赢了好一会儿了,本以为可以继续称霸牌桌,没想到晚节不保,临了输了一把,于是叫嚷着再来一局。
 
“还来啊?该用晚膳了,都玩了一下午了。”
 
“晚膳叫他们做去,做好了就先放着,玩完这把再吃!”
 
众人看着卫允之认真的劲儿,忍不住搁一旁笑他。
 
这回卫允之学谨慎了,却又谨慎过头有些畏首畏尾,每每轮到他出牌都要犹豫好久。
 
终于决定了,拿起九筒,正要打出去,李茂抓住卫允之的手,另外抽了张六筒打出去了。
 
“哎,你别乱打啊!我这牌都成章了!”
 
李茂没说话,盯着邱嬷嬷看她的反应,深宫老嬷面无表情,心里恨死李茂了——小兔崽子,挡她财路!
 
接下来好几次,李茂都出手相助,卫允之觉得没意思,索性就听他的了,没曾想最后胡牌了。
 
“李茂,你什么时候学会打牌的?”素叶表示好奇。
 
“看别人打过。”
 
“只是看都能学会?我看你巡逻时净开小差了吧。”小冬子不忿,凭什么大家都这么聪明。
 
“没有。”
 
李茂摇摇头,一脸坦然。
 
“好饿呀,快开饭!”卫允之点了点手里的钱,故意发出“叮当”脆响。
 
“殿下好厉害,这个月的银子都快输光了……”
 
“可不是,你说咱们图什么啊?”
 
“别哭穷了,都给你们,拿去分了吧。”
 
卫允之把赢的钱又送出去了,大家都凑上来分红,其实每个人分不到多少,场面却热闹的不得了。
 
“殿下你真好!”
 
“谢殿下赏!”
 
“殿下你会有福报的!”
 
“殿下,回头奴才们再陪您打牌!”
 
……
 
除夕那天卫允之难得起了个早,因为这一天差不多都要跟几个兄弟在一起度过了。
 
卫齐难得闲下来,穿着也休闲了不少,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下来了。
 
听说去年进宫的妃子里有两个又怀上了,卫允之对自己的皇帝老爹实在是佩服佩服。
 
“今晚有焰火表演,六弟,去不去看?”
 
“在哪儿啊?”
 
“不在宫里,不过离宫门口不远,咱们可以在城楼上看。”
 
“可以啊,父皇让去的话我没意见。”
 
“那我现在就去问!”
 
卫庆之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是喜欢小孩子的玩意儿,一刻也闲不住。
 
风风火火冲到正在沟通夫妻感情的帝后二人中间,卫庆之拉着卫齐问道:“父皇,今晚有焰火表演,我能和六弟去看吗?”
 
“哦,朕知道这事儿,西大街那边是吧?”
 
“对对!我们不出去,就在城楼上看。父皇,行吗?”
 
“只有你和允之两个人?”
 
“要不,多带几个人?”
 
卫齐想了想,笑道:“索性没什么事儿,今晚咱们一起去看,朕也可以看看城里的百姓如何过年的。”
 
“陛下,您的意思是?”皇后皱了眉。
 
“没事,叫人下去准备吧,朕出去走走,也带几个孩子出去看看。”
 
“父皇,咱们是要出宫吗?”
 
“嘘,别走漏风声,不然就出不去了。”卫齐故作紧张,卫庆之配合得捂上嘴,转身一阵风跑了。
 
“六弟,我给你说个惊天好消息!”
 
“父皇答应了?”
 
“不只是答应了!”
 
“什么意思?别卖关子了,说吧。”
 
“你过来。”
 
卫允之凑过去,卫庆之咧着嘴在他耳边小声说:“父皇要带咱们出宫,去宫外看看。”
 
卫允之惊得眼睛大张着,他活这么大还没有出过宫呢!
 
“怎么,高兴傻啦?”
 
“四哥,你没骗我吧?”
 
“父皇亲口说的,金口玉言,怎么会有假!”
 
“那,我们要不要收拾些什么东西啊?出宫会不会不安全?”
 
“你放心好了,这事儿知道的人很少,你别告诉别人,待会儿等天黑了,咱们跟父皇一起出去。”
 
“微服私访吗?”
 
“当然不能像平常这样穿,不然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咱们的身份!你放心吧,会有人准备好的,咱们等着就行了。”
 
“我还没出去过呢……”
 
“所以父皇才要带上你啊,开不开心?”
 
“开心,挺期待的,又有点紧张。”
 
“我知道,头一回出宫时我也是,总是害怕被人认出来,又担心突然冒出个刺客什么的。”
 
“还有刺客?!!”
 
“当然有,乱臣贼子历朝历代从来没缺过,谁不想当皇帝啊!”最后一句话卫庆之说得很小声,模样滑稽,给卫允之逗乐了。
 
“你也想?”
 
“我才不稀罕,累死了!我将来最好可以当个大将军,手下雄狮百万,纵横沙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算当了将军也没仗打,你最多在草地里遛遛马。”
 
“……这并不妨碍我纵横沙场!”
 
“哈哈哈哈哈……”
 
第36章:皇子与杀手
 
热闹的大街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的小摊前挤得全是人,路中间倒是宽敞,除夕夜却也显得逼仄起来。
 
“冰糖葫芦喂!冰糖葫芦……”
 
扛着冰糖葫芦的老头吆喝着慢慢走过,屁股后头跟了一长串尾巴。小孩子们一手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开心得不得了。
 
“六弟,想不想吃?”
 
“那个?”卫允之指了指冰糖葫芦,“不要,又酸又甜,不好吃。”
 
“真的啊,你吃过?我还想试试呢。”
 
“四哥你别逗了,那都是小孩子吃的!”
 
卫庆之老脸一红,笑笑不说话了。
 
另一边,卫齐站在一个首饰摊子前面观看。
 
“客官,都是从山里运出来的,老坑种,您瞅瞅这光泽,润着呢!买几个送夫人戴啊?”
 
卫齐笑了:“真货?”
 
“比金子还真!”
 
“哈哈哈……”
 
卫齐放下东西,朝下个摊子去了。
 
“去,不买别摸啊!”
 
……
 
“哎吆!”
 
“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
 
“哪个不长眼的,敢踩我们家少爷?!!”
 
卫庆之被矮了他一头的某家小厮一把揪住:“说你呢!踩了人还敢跑?”
 
“你说我?不好意思啊,不是有意的,抱歉抱歉。”
 
卫庆之敷衍几句,转身就要去追卫允之,又被拽了回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们还没说让你走呢,干了坏事就这态度啊?”
 
“呵……那你想怎样?”
 
“给我们家少爷道歉!”
 
“刚不是道过歉了?”
 
“没听见,我家少爷原谅你了才能走!”
 
“有病!”
 
卫庆之白眼险些翻上天,撇下小个子就走了。
 
“哎!你回来!”
 
人潮涌动,卫庆之转眼就走远了,追都追不上。
 
“算了,他方才说了不是有意的,你也别为难他了。”
 
“哼,穿得人模狗样的,那么不懂礼貌。”
 
“走吧,我们去湖边看看。”
 
“少爷,您小心着点儿。”
 
主仆二人相携离去,朝着湖边艰难前行。
 
“庆之,方才去哪儿了,转眼就看不到你了。”
 
“回父……亲,刚才跟个小流氓吵架去了。”
 
“什么?”
 
“死缠烂打的不讲理,小事儿,不值一提。”
 
“外面人多,别走得太远。”
 
“知道了。”
 
卫庆之又凑到卫允之那边,两人拿着面具摊子上的娃娃戴着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天真可爱。
 
“店家,这两个面具我要了。”
 
“好唻!”
 
堂堂大内总管成了移动钱包,跟在父子三人后面专职付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哎哎,烟花!快看!”
 
随着人群中第一声惊呼,满城的人都抬起头来。
 
烟花在夜空中尽情开放,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火树银花映得漫天,洒落在护城河里,水天一色,光辉灿烂。
 
“哎哎哎,别挤!”
 
“往里面去点儿,外面的人快掉下去了!”
 
“小心点儿!我都快被你挤下去了……”
 
……
 
“小心!”
 
卫庆之下意识的一把抓住险些跌落湖中的人,一看,哎吆,熟人啊。
 
“又是你!”
 
“昂。”
 
“这回不是我的错了吧?”
 
“多谢你!”
 
“不客气,哈哈……”
 
又一轮新的烟花在夜空中炸裂,人群里传来潮水般的欢呼,于是“扑通扑通”,湖边的人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个跌进湖里。
 
“救命啊!我不会水……救命……”
 
“快拉我上去,冻死了!”
 
“快救人,有人落水了!”
 
……
 
热闹的湖边乱作一团,人群终于肯往里面挪动,大家开始紧张救人。
 
湖边水不深,倒不会出人命,就是这大冷天的,掉水里冷得厉害,八成要伤风。
 
“小鱼,你没事吧?”
 
“少爷!可算找着你了!”
 
“我听到有人落水了,吓死我了。”
 
“我没事,是他拉了我,不然我也被挤下去了。”
 
小个子像是跑了气的皮球,厉害不起来了,缩着脖子有点不好意思。
 
漫天的焰火接近尾声,也迎来了今晚的高朝。
 
卫庆之没注意一旁温文尔雅的少爷,满心满眼都是害羞的小厮。他一定是魔怔了,怎么瞅着这个张牙舞爪的小孩这么顺眼呢?
 
最后一束烟花炸裂,整个世界归于安静,有人唏嘘看得不够过瘾,渐渐地街上又热闹起来了。
 
卫庆之沉迷于“人面烟花相映红”的美好幻想,清醒过来时周围已经没几个人了。
 
“怎么就这么走了,也不说一声……小鱼是吧,爷记住你了。”
 
卫允之站在湖边看了会儿烟花,低头时竟然看到了李茂。李茂明显也看到他了,站在人群里盯着他没动。
 
卫齐和卫庆之就在不远处,他们并没有发现李茂的存在,卫允之松了口气,不然又是一堆麻烦。卫允之朝李茂做了个“等我”的口型,拨开人群朝他走了过去。
 
李茂站在巷口,看到卫允之后转身进去了。
 
卫允之猜测李茂八成是生气了,难得有出宫的机会没带上他,不过,那小子挺有本事,居然偷摸着跑出来了。
 
“李茂,等等我,这里太黑了,我看不大清楚。”
 
卫允之兴冲冲跑进去,李茂已经从转角处消失了。没办法,卫允之只好加快脚步追上去。
 
“喂,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李茂!”
 
李茂不见了。
 
卫允之一个人站在阴森的小巷里,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太大意了。
 
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什么原因,卫允之觉得有人来了,他猫下腰,一个闪身躲到了角落里。
 
“少爷,少爷你在哪儿?六少爷?”
 
恩?六少爷?叫他的吗?
 
“六少爷,老爷和四少爷都在找您,六少爷……”
 
老爷,四少爷,应该没错了。卫允之松了口气,看来是卫齐的手下找过来了。
 
“别喊了,我在这儿。”
 
卫允之掀开盖在身上的茅草,头发上还沾了不少。
 
“你过来,帮我摘干净,我看不见。”卫允之边清理边吩咐道。
 
那人一个疾步几乎是瞬间飞到他面前,手里一把匕首在微弱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卧槽!”
 
说时迟那时快,习武几年,卫允之凭着本能险险逃过一劫。
 
“你骗我……你是谁?”
 
“来杀你的人!”
 
“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来杀我?”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财”字起步,“灾”字收手,二人错肩,卫允之的左臂被划了很长一道伤。
 
“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六皇子居然功夫了得,看来你很会装模作样。”
 
“少给自己找借口,就这样还敢出来混,呵……”
 
卫允之嘴上不肯怂,其实半个身子都疼麻了,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他觉得头晕的厉害。
 
完了,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大内侍卫呢?太监总管呢?影卫呢?皇帝出行不是都带一帮便衣的吗?为什么还不出现?快来个人救救他啊!
 
“等等!咱们谈谈,你放松点,别太激动。”
 
“死到临头了还那么多废话!”
 
“那你就听我说几句,反正我又跑不掉。”
 
“快说!”
 
“雇你的人给你多少钱?我付你十倍!”
 
“呵呵呵……收了钱就换不了买主了,六殿下,瞑目吧!”
 
歹徒爆喝一声,猛地飞身朝卫允之扑了过来。背靠着粗燥的墙壁,苦苦支撑,卫允之看到眼前迅速放大的黑影,慢慢闭上眼。
 
“看暗器!”
 
卫允之忽的睁开眼,朝匪徒扔了个东西,那人一时反应不及,大惊,手却不受控制似的下意识抓住了,摊开一看,妈的,吓得半死,结果只是是块玉佩。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卫允之已经跑进旁边的巷子里了。
 
“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快来人!”
 
卫允之捂着左臂,边跑边喊,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四处闪躲,试图甩掉那人。杀手几步蹿上屋顶,轻而易举锁定目标。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卫允之险些气出血来,不带这么玩的,居然还有轻功?!!
 
卫允之精疲力尽,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对生的渴望逼着他一直往前跑。
 
“不能停,不能停,跑,快跑!”
 
身后,巨大的黑影再次笼罩下来……
 
第37章:皇子与侠客
 
杀手完全可以手起刀落结束卫允之的小命,可他偏不,他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等着受伤的皇子流干最后一滴血。
 
卫允之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抱头鼠窜,为了活命狼狈奔逃。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面对绝对强大于自己的力量,卫允之头一次产生了强烈的不甘。
 
如果,老天放过他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人再这样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终于到了精疲力尽的时候了,卫允之已经站不稳,只能趴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看着死神一步步靠近。
 
“叮!”
 
一声脆响,杀手刚刚举起的匕首飞走了,插进了一旁的民居土墙里。
 
“谁?!!”杀手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半弯着身子四处搜索,“是哪方朋友,还请现身!”
 
“唉,这年头,小孩子都不放过,也太狠了吧。”巷口出现一抹黑影,离得有些远,卫允之看不真切,只觉得来人十分高大。
 
“大家都在江湖上混,我吃的就是这口饭,还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杀手色厉内荏,连卫允之都听出来了。
 
“呵,我没什么爱好,除了这口酒,就只剩管闲事了。”
 
那人已然来到面前,卫允之自打来到这个世上还没见过如此高的人,目测得有一米九。这在现代或许不稀罕,在这里却是十分少见的。只可惜那人裹得太严实,一身的破烂棉衣,脸也被围巾挡住了,不知长什么样。
 
那人站定,杀手也不动作,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
 
杀手忽然朝那人扔出一块暗器,那人反应极快,单手接住了,杀手却也趁此机会跳上房顶逃走了。那人嗤笑一声,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吆!这玉成色不错,极品呐!”
 
卫允之迷迷糊糊的竟也被逗乐了,原来杀手现学现用,偷了他的师。本以为玉佩已经没了呢,没想到那杀手尚未将它丢弃,大概是想做个凭证回去复命的吧。
 
“好小子,居然还笑得出来!”那人蹲在卫允之面前,探手摸了摸卫允之的伤口,放在鼻尖闻了闻,“小孩,你什么身份,杀你居然还淬毒?”
 
卫允之已经神志不清了,心想着“淬毒”?不会是匕首上淬毒了吧?难怪他那么晕,血还流个不停……
 
“张嘴。”
 
那人不知喂他吃了什么,味道很不好,太冲了。
 
卫允之忽然就想到了济公和尚从身上搓下来的泥丸,这人不会给他吃的就是这个吧?!
 
“唉,看着瘦,没想到还挺沉。”那人将他拦腰抱起,嘴里还抱怨着,“小子,别睡觉啊!你家住哪儿啊,叔叔好送你回去。”
 
“我家……”
 
“不会是不知道自家住哪儿吧?”
 
“我家在人民大街9588号……”
 
“啥?”
 
“恩……”
 
那人无奈,人都救了,也不能不管啊。
 
走了没几步,卫允之似乎好受点儿了,眼睛慢慢睁开了,看来那人给他吃的东西很有效。
 
“你叫什么名字?”卫允之小声问道,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什么?”
 
“谢谢你救我。”
 
“哈哈,我当你要叫你爹给我银子呢!看你这穿戴,家里很有钱吧?”
 
“恩,我爹很有钱。”可不咋地,他爹全国首富,能不有钱吗……
 
那人抱着卫允之继续往前走,马上就要走出这片错综复杂的民居了。卫允之忽的伸手扯下了那人的围巾,一张带着狭长刀疤的脸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这人吊儿郎当的语气,他的脸长得很端正,甚至还很年轻,却又因为那条从眉间开始,横贯整张脸,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而充满匪气。
 
“怎么不说话啦,吓到了吧?”
 
卫允之将围巾归到原位,歉疚道:“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救了我的人长什么样子。”
 
“哈哈……你这小孩真有意思,胆子倒是大,我将来要是有儿子也要生个你这样的!”
 
卫允之尴尬的笑了笑。
 
那人走得很慢,却也渐渐走到街上了。
 
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喊,卫允之试图去辨别,却听不清。
 
“你是那个‘六少爷’吗?”
 
“大概是叫我的吧。”
 
“站稳了。”那人将卫允之放到地上,却没有立马松开他,“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以后别一个人乱跑,大晚上的。”
 
“恩。”
 
那人从怀里掏出玉佩,又摊在手里看了看,眼里似乎流露出一丝失落。
 
“给你,是你的吧?”
 
卫允之没接,开口问道:“我叫卫乾,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不方便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我叫赵三江。”那人答得干脆。
 
“赵三江……”卫允之心满意足的笑了,大方道:“大恩无以为报,这块玉佩就送给你吧,希望有缘还能再见。”
 
赵三江也笑了,揉揉卫允之的头道:“快找你家人去吧,记得请个好点的大夫瞧瞧。”
 
卫允之朝赵三江挥挥手,转身慢慢往人声来处去了。没走几步,卫允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原本站在巷口的赵三江已经不见了。
 
“六弟,你没事吧?”
 
卫庆之率先看到了东倒西歪的卫允之,大喊着朝他跑过来,卫允之脸色苍白,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本想回他话,却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六弟!”
 
卫允之的除夕夜在卫庆之一声惊呼中走向终点。
 
皇帝在除夕夜带着两个皇子出去看烟花表演,结果儿子被杀手刺伤不说还中了毒,虽说毒是常见的毒回来没多久便已排清了,到底影响不好,传出去让人笑话不说,又要有一群人跟着骚动。
 
于是,最后对外的说法是除夕夜六皇子跟四皇子玩雪时着了凉,需要卧床静养……
 
“着凉需静养”的卫允之躺在床上,头倒是不疼了,胳膊却疼得钻心。
 
“殿下,您还好吗?”
 
邱嬷嬷看卫允之眉头紧皱、满脸大汗,心疼到无以复加。
 
“你叫太医进来,快去!”
 
“是,马上就来,您再忍忍!”
 
太医来了,卫允之喘息着问道:“有止疼的法子吗?再这样下去,我得活活疼死……”
 
“殿下,麻痹之药物不可多用,否则易生依赖,于您玉体无益呀。”
 
“什么有益无益,快拿来!”
 
“这……奴才得先问过皇上,殿下请稍等。”
 
“你……”卫允之疼得没力气,想发火都喊不出来,“还不快去!”
 
用过药的卫允之睡着了,脸色也终于平和下来。邱嬷嬷和一干下人守在床前,一个个耷拉着脸,如丧考批。卫允之要是醒着,八成又要骂他们“我还没死呢”之类的话。
 
自除夕夜出宫遇险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了,李茂除了昨夜那一面后再没出现过。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皇宫里更是热闹得不得了,卫齐却头疼的厉害。
 
卫庆之自午后来到卫允之处后就没挪过窝,今晚似乎是不打算回去了——卫允之半身是血倒在他眼前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卫庆之吓坏了。
 
第38章:皇子的慌言
 
黑暗幽深的小巷,漫天散落的焰火,纷繁嘈杂的人群,光影交错,冷暖纵横。
 
卫允之知道这是梦。
 
他穿着衬衫牛仔,背着最后一次从商场里买来的书包,在这格格不入的世界里穿梭。不觉得暖,也感受不到冷;没人看得到他,也没人触碰得到他。
 
李茂站在巷口远远望着他,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他们隔着冬天里宽阔的河流对望,河边满是人,只看到他们笑着说话,却听不到只言片语。
 
卫允之站在河岸边,踟蹰不前。对面的人是李茂吗?他不确定。
 
他愿意相信的是,李茂不会那样对他。
 
卫允之再次醒来已经是大年初二的上午,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伤势也基本稳定下来了。眼睛还没睁开时就听到太医小声地在向卫齐回话,彼时他刚刚给卫允之诊脉完毕。
 
“陛下,殿下醒了。”
 
邱嬷嬷惊喜道,紧接着就下去了,大约是去准备吃的。
 
“允之,感觉怎么样?”
 
卫齐坐到卫允之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又给他掖了掖被子。
 
“还好,就是胳膊还有点疼。”
 
“唉……这次是朕考虑不周,险些害了你。”卫齐十分自责,却也很好奇卫允之究竟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父皇,李茂在哪儿?我有话问他。”
 
卫齐于是命人去找李茂过来,这才发现李茂不见了。
 
卫允之躺在床上不能动,心思却是清明的。
 
“允之,李茂不在宫里。”卫齐的表情明显愈发隐忍,但他绝不会随随便便做出决定。
 
“我猜到了。”
 
“昨夜李茂也出宫了?”
 
“是。”卫允之直视着卫齐的双眼,神情却十分平和,“我还看到他了。”
 
卫齐吸了口气,这才问道:“他做了什么?”
 
这样无异于是在问“李茂是不是凶手”了。
 
卫允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朝卫齐道:“父皇,我想坐起来。”
 
一旁的太监听了立刻就要过来扶,被卫齐拦住了。卫齐小心避过卫允之受伤的左臂,几乎是整个将他抱了起来,太监于是将卫允之背后垫了枕头,卫齐这才将他放下。
 
卫允之的伤口到底还是疼了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接着卫齐的话答了:“是李茂救了我。父皇您一定要将他找回来,我要亲口谢他。”
 
接下来的日子卫允之一直卧床休养,期间众人免不了过来探望,却因卫齐有命并不能与卫允之见面,这样倒是清净,只有知情的卫庆之天天过来陪卫允之说话解闷。
 
“宫里最近在传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卫允之头都没抬,手里拿着本杂记,漫不经心的翻着,纯粹打发时间。
 
“说你又病重了,这次还是传染病,所以不能见人。”
 
“哈,那你还来。”
 
“我又不是那些无聊的深宫妇人!”
 
“你怎知这些都是妇人所传?”
 
“难不成还会有男子说这些无聊的话?”
 
“难说。”卫允之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唉,你也是倒霉,本想着带你出去玩一玩,结果碰到刺客,险些酿成大祸!”卫庆之直拍大腿,“现在倒好,玩也没玩到,受了伤不说,年都过不好了!”
 
“外面冷的很,可以正大光明的躺在床上,我倒是十分乐意的。”卫允之放下书,反过来安慰卫庆之,“你们什么时候上学?”
 
“初八,还有几天。”
 
“你也别总来我这儿,该玩什么就好好玩儿去吧,等到上学了又没得玩儿了。”
 
“你当你四哥还是小孩儿?”卫庆之笑了,“对了,李茂那家伙去哪儿了?最近都没见到他。”
 
“大概是有事正忙着吧……”
 
“殿下,您还是躺回去吧,别又伤着了!”
 
素叶压着嗓子,都快哭了,奈何主子不听话。
 
“我伤的是手臂又不是腿脚,躺了几天我也烦了,就在院子里转转,不走远。”卫允之命人拿布条将他的左手吊在胸前,省力不少,只是看着破不雅观。
 
“殿下,雪都没化,您可千万当心呐!这要是再摔着,那可就……”
 
“年纪轻轻的,你怎么这样啰嗦,快回去,别跟着我!真是叫你烦死了……”
 
素叶被嫌弃了,面红耳赤,嗫嗫喏喏下去了。
 
卫允之站在雪地里,整个院子都是雪,阳光下反射着银白的光,刺眼却好看。
 
“殿下,您要去亭子里坐坐吗?姑姑让奴才给您送手炉。”
 
“先放过去吧,我待会儿去。”
 
“是。”
 
卫允之小心着保持平衡,一只胳膊被固定了确实不像平时那么稳定,他得注意点儿。
 
两只麻雀不知从哪里飞过来,落在院子里的红梅上休息。梅花还未开,零零星星打了几个花骨朵儿,春天还有点远。
 
卫允之看着周遭的房屋,宫墙高耸,遮蔽了许多风景,实在是可惜了。
 
小冬子很贴心,亭子里不只有手炉,还有放在火上煎煮的茶水,兼之点心若干,垫子也十分厚实柔软。
 
亭子地势颇高,可将卫允之这里大部分宫殿收于眼底,算得上一个观景的好地方。
 
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扫雪,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双手哈气,看着都冷。卫允之眯着眼睛,慢悠悠的想,干嘛扫它们,闲着没事吗?又想,噢,八成是因为他开始出门了。
 
湖水早已结冰,湖边一小部分被下人们凿开,后又结了更薄的一层。夏天的荷花早已不知去向何处,只留几株干枯的秸秆在湖里孤零零立着,说清高或倔强都可。
 
卫允之觉得无趣,倚着栏杆闭上了眼睛。
 
卫允之于半梦半醒之际感觉到一阵寒气,外面到底比室内冷太多,于是渐渐转醒。
 
睁开眼,只看到李茂跪在眼前。
 
“你回来了。”
 
李茂抬头看向卫允之,没来得及说什么,卫允之又问道:“这几天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
 
“殿下……”
 
“扶我起来,胳膊有些疼。”
 
“是。”李茂赶忙站起来,小心将卫允之扶起,犹豫着不知说什么。
 
“先别急着说话,跟我回去再说。”卫允之单手将衣服掩紧,“有哪些人看到你回来?”
 
李茂想了想,答道:“应该没有。”
 
“有也没关系。”
 
邱嬷嬷看到李茂扶着卫允之进屋时还惊讶了一把,想着要好好说说李茂那家伙,两人却进了内间,门也被关上了。
 
“姑姑,李茂他……”
 
“别多嘴,想必是殿下要吩咐什么。”邱嬷嬷自己也很好奇,却按捺住了,“都闲着没事干吗?院子里还有好多雪没扫干净,没事的都出去扫雪去!”
 
话音未落,周围人一哄而散。
 
“除夕夜你在哪儿?”
 
“属下本在宫里,醒来时却在城郊。”李茂也很好奇,实在是奇怪。
 
“你怎么出宫的?”
 
“属下不知。”
 
“除夕那晚,你见到我了吗?”
 
“殿下?”李茂终于疑惑到了极致。
 
“好,我信你。”
 
卫允之没再多问,转而开始了多方思考。
 
“殿下,您的伤?”
 
“除夕那晚遇到刺客了。”卫允之并没有提起细节,仿佛遇刺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父皇必会传你问话,你就说你是偷偷我们跟着出去的,见我遇袭便现身救我,后尾随刺客出了城,城郊雪大,你在山里迷了路。”
 
“……”
 
“细节一概不说,反正你话少,只管沉默就是了。”
 
“……殿下。”
 
“听见了吗?”
 
“是。”
 
“好了,下去吧,你也该去洗洗干净,脏死了。”
 
“殿下,你都不问我吗?”李茂有些失落,甚至是生气。
 
“我没问过吗?”卫允之回视李茂的双眼,“李茂,这次我愿意信你,当然,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是,我知道了。”
 
“不管事实是什么,希望不要再有这种事发生了。”卫允之难得在人前叹息,“李茂,你应该明白,有些事,并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其实很多事都由不得我。”
 
“是。”
 
“去吧。”
 
第39章:皇帝的妥协
 
李茂坐在浴桶里,整个人像是战败的土狗一样垂头丧气。温水漫过他的肩膀,已经隐隐有了男子的宽阔,只是稍显精瘦。
 
他回想着卫允之说过的那些话,觉得像是被刺伤了,胸口难受得厉害,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他没办法去责怪谁,更不要说是那个人。
 
李茂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好好呆在宫里,转眼就醒在郊外的雪地里;更让他震惊的是,卫允之竟然险些被人夺去了性命!
 
拳头在水下越攥越紧,最后李茂抹了把脸,冷静下来,像是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卫允之之前的话果然说得没错,李茂刚擦干身子,传召的人就来了。
 
换上干净的侍卫服,李茂跟着太监走了,临走时邱嬷嬷之类都站在门口看他们,只是没人上前来问是什么事。
 
李茂跪下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卫允之叫他说的那几句话。
 
“陛下,李茂带到了。”
 
“下去吧,把门带上。”
 
“是。”
 
卫齐放下书,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外间,站在李茂面前看了他片刻,只是李茂低着头,二人并没有眼神的交流。
 
“李茂,说说,除夕夜是怎么一回事。”
 
卫齐坐下后并没有叫李茂起身,只是靠在椅子上让他回话。
 
“回皇上,除夕夜奴才私自出宫,跟着殿下出去了。”
 
“就凭你?”卫齐嗤笑一声,“你可知朕出行带了多少侍卫?”
 
卫齐明显不相信李茂的说辞,他不信一个小小侍卫出宫会不被发现。李茂没说话,卫齐却似乎非要等他回答,李茂心里也有些不忿,反问道:“那殿下为何会被刺客伤到……”
 
“放肆!”
 
卫齐觉得自己受到了讽刺,却又无奈事实摆在那儿,心里再一次把侍卫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允之说是你救了他,为何你没有同他一起回宫?”
 
“属下追着刺客走远了。”
 
“走远了?远到今天才回来?”
 
“出了城,城郊雪大,在山里迷了路。”
 
卫齐站起来,绕着李茂走了一圈,忽的一脚踹过去,暴怒道:“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李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
 
“奴才不敢。”李茂重新跪好,语气波澜不惊,他明白卫齐不会对他怎样,至少不会杀他。
 
“不敢?句句谎言,满嘴胡说,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奴才的命是主子给的,陛下自然是想要就要。”
 
“哼,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卫齐坐回椅子上,怒气没来由的消散大半,“允之看重你,处处维护你,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李茂紧张了,他不知道卫齐知道些什么,或许只是试探,他强迫自己淡定下来。
 
“李茂,朕待你如何?”
 
“陛下对奴才恩重如山。”
 
“呵,说得好听,恩重如山……朕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朕只希望你记住自己曾答应过朕的。”
 
“……奴才知道了。”
 
“李茂,不要自视过高,也许有一天,你也就无足轻重了,到那时,即便朕不杀你,也多的是人要你的命。”
 
卫齐难得如此阴狠,这样吓唬一个少年实在有失帝王风范,但他此时只是个愤怒的父亲,试图恐吓儿子的小弟以保证今后儿子的安保工作加强一些。
 
李茂咀嚼着卫齐的话,“无足轻重”那几个字让他觉得十分刺耳。
 
李茂是被抬回去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没个把月是好不了了。罪名很简单,私自出宫玩乐。打了板子又罚了银子,加上“六殿下求情”,卫齐于是网开一面——虽然卫允之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更别提什么求情了。
 
卫齐当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他又一次向自己的儿子妥协了。
 
没用的是那些护卫不利的侍卫吗?
 
卫齐自责着,同时为刺客的猖狂而愤怒,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受伤的儿子失望了。
 
六皇子殿今年乌云惨淡,刚过年就中毒的中毒,受伤的受伤,现在倒好,主仆二人都见了红,凑到一处做病友也挺合适。
 
只是李茂要趴着罢了。
 
“该换药了。”
 
小冬子心不甘情不愿的嘟囔一声,磨磨蹭蹭得扒了李茂的裤子,蘸着药膏往李茂屁股上涂,手指尖儿翘的都快上天了。
 
自始至终李茂一言不发,只是上药时微微皱了眉头,想必痛得忍不了,又或是小冬子手劲大了点儿。
 
上药结束,小冬子一把将李茂的裤子提回去,手脚干净利落着呢,哪像之前那样慢手慢脚有气无力的。
 
卫允之那边有素叶照顾着,无微不至,舒适体贴,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殿下,您看什么呢?”
 
“书。”
 
“殿下!奴婢当然知道是书啦。”素叶对卫允之的敷衍十分不满。
 
“那你还问。”
 
“奴婢想知道是什么书嘛!”主要是书上画了许多图,人们总是图案比较感兴趣。
 
“自己不会看吗?”
 
“奴婢不识字的,殿下您又不是不知道……”
 
“不识字还问什么。”
 
“……”
 
李茂听着卫允之逗弄旁人,没忍住,笑了,牵动臀上的伤口,痛得直咧嘴。
 
“一个人乐什么呢?”
 
卫允之看了李茂一眼,拿着书朝他走来,坐在李茂趴着的软塌上,将书凑到他眼前。
 
“看,见过这个吗?”
 
“见过,一种暗器,宫里有人用。”
 
“你会吗?”卫允之听了很高兴,拜师有望。
 
李茂摇了摇头:“不会。”
 
“唉,本想让你教我。”
 
“等我伤好了就去学。”
 
“你还是慢慢养着吧。”卫允之在李茂屁股上轻轻拍了拍,拿着书坐回了桌边,继续研究手中的暗器图解。
 
“又有什么消息?”
 
“六殿下已经没事了,咱们的人看到他出门赏雪。”
 
“哦?不是中毒了吗?恢复的挺快啊……”
 
“李茂今天也回来了,刚回来不久就被皇上传去问话,之后打了几板子又放回去了。”
 
“他们都说的什么?”
 
“这个奴才不知,皇上当时叫人关了门,只有李茂在场。”
 
“李茂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耍我吗?”
 
“殿下息怒,奴才以为是六殿下的缘故。”
 
“什么意思?”
 
“众所周知,六殿下对李茂最是信任,他必定认为那晚引他上钩的另有其人。”
 
“就算是这样,李茂也不能再用了,我本就不信他会真的对卫允之怎么样。”
 
“殿下,奴才以为,越是这样越是可以消除六殿下的疑心,关键时刻才能做到致命一击啊。毕竟,他们对李茂的了解远不及咱们,就算是李茂也不过您手中的小小棋子而已。”
 
“罢了,容我再想想,最近不要跟他联系,你先下去吧。”
 
“是。”
 
邱嬷嬷准备了各类补汤,不仅卫允之,就连李茂也被喂的看见喝的就想吐,更别提每日还有三擦要吃。
 
“李茂,你喝吧,我实在是喝不下了。”
 
李茂一脸淡定道:“我也喝不下了。”尤其是趴着喝东西格外难受。
 
卫允之的胳膊长时间吊在胸前,睡觉时一旦放下来往往痛得更厉害,于是这几天他开始尝试着小心活动。
 
李茂的屁股没别的办法,只能这么养着,时不时擦一擦,上点药。
 
卫允之问太医有没有那种类似于金疮药、黑玉断续膏的神药给他俩来点儿,结果被太医一脸“你是在逗我吗”的表情给伤害了。
 
小说害人不浅呐……
 
第40章:皇子的暗器
 
正月里天气并不好,初三开始一直在飘大雪,接连下了两天一夜,之后也没完全停下来,断断续续的时不时落几片雪花。据说城外已经有房屋被大雪压塌了,城里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过膝的大雪造成交通瘫痪,到处都是拿着木锹铲雪的人。
 
城里的积雪都已过膝,更不要说城外了,那场景必定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卫齐为雪灾一事十分忧心,更何况现在还在过年。
 
卫沐之被卫齐派去协助地方官员赈灾,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主要是为了发挥皇族成员的精神领导作用,让老百姓知道皇帝没忘记他们。
 
卫允之听到的消息还算乐观,虽然有财物上的损失,似乎无人伤亡,只是灾民的衣食住行都急需解决。
 
除了朝廷发放的赈灾粮食物品,城里的地主富商也象征性的捐了款,积少成多的结果是十分可观的。皇帝带头捐了私房钱,大臣们也不好、更不敢不表示表示。后宫也没闲着,皇帝开了先河,妃子们立马摆出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爱国样儿来,比赛着将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朝外捐。据说卫齐甚至还去捐款最多的萧妃那儿多呆了几晚,也不知是真是假。最后凑足了银子,叫卫铭之、卫庆之兄弟俩护送着给灾区送过去了。
 
七位皇子一下子少了三个。
 
其实这些事本该太子全权处理,卫齐念在他新婚不久,照顾小夫妻情绪,也是顺便给其他几个儿子一个锻炼的机会。孩子们都大了,是时候放他们出去历练历练了。
 
卫庆之不在的日子卫允之难得清静,但也的的确确感受到了一丝不习惯。
 
李茂的伤势看着吓人,其实没有伤到实处,恢复的居然比卫允之还要快些。
 
“殿下的伤势本就比属下重,加之属下皮糙肉厚,好得快不奇怪。”
 
“那你预备何时回去当值?”
 
“等过了节吧。既然陛下给准了假,养好了伤再去不迟。”这意思就是不歇白不歇喽。
 
卫允之想了想,欲言又止。
 
“殿下?”
 
“我出去一趟。”
 
“殿下伤还未好,要去哪儿?”
 
“我要去见父皇,有事,你不用跟了,免得父皇看见你又生气。”
 
“是。”
 
“陛下,六皇子求见。”
 
“进来。”卫齐头都没抬,此时忙得正欢。北方的折子占了桌子大半,其中多是关于最近灾区状况的。
 
“父皇,二哥他们来信了吗?”卫允之顺手将太监正要呈上的浓茶端给了卫齐。
 
“怎么,想哥哥了?”卫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子上休息。卫允之于是走到卫齐身后为其按摩头部穴位。
 
“父皇,儿臣想去灾区看看。”
 
“恩?”
 
“儿臣只是在城郊看看,不打算走远。”
 
“怎么好好的又想出宫,上次还没被吓怕?”
 
卫齐半开玩笑,明显不愿答应。
 
“上次是准备的不够,这回绝不会再出问题了。父皇,儿臣听说城郊雪下得很大,许多房屋都被压塌了,也不知老百姓住在哪儿,外头那样冷……”
 
“行了,别憋着嘴,都十三了,也不小了。”
 
“父皇答应了吗?”
 
“你几个哥哥都出去了,你是看他们都出宫了心痒痒吧?”
 
“……不全是,儿臣这么多年只出去过一次,结果还遇上了刺客,实在是……我就想再出去一次,看看父皇的子民都是怎么生活的,也顺便看看咱们大卫国的万里江山啊!”
 
“哈哈哈……想出去玩儿,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父皇,您答应吗?儿臣不会乱跑的,父皇您怎么安排儿臣就怎么行事,行吗?”
 
卫允之捏着卫齐的肩膀晃了晃,卫齐按住,头疼道:“你的胳膊好了吗?给朕看看!”
 
“好得差不多了。”
 
“这样,你再养几天。”卫齐做了万全打算,“如今城外灾民尚未全部安置好,你出去朕实在不放心,万一出什么差池。等过了节,你哥哥们都回来了,到时让他们带你一起去,兄弟们也可以多相处相处。那时天气也暖和些,最近太冷了,乖乖在宫里待着,别乱跑。”
 
“好吧……”
 
接下来的日子卫允之和李茂一直在院子里鼓捣“暗器”。李茂从朋友那儿搞来几样暗器,卫允之让人用稻草做了假人当靶子,两个人整日里站在廊下练习掷暗器。
 
李茂还好,毕竟底子在那儿,卫允之就比较惨了,一只胳膊还伤者,单单一只右臂总觉得处处不得劲儿。
 
转眼又到了学习乐器演奏的时间,于度按时出现,卫允之却还在跟准头较劲。于度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卫允之笑,他觉得这个小皇子实在是有趣,小小年纪,却老成得很,偏偏又有些死心眼。
 
“嗬!”
 
卫允之听到于度的声音,回头问道:“怎么了?”
 
“不小心打偏了。”李茂的回答并不能让在场的人信服,卫允之看着被于度夹在指尖的银镖,有些好奇何时李茂和于度不对付了,却也没多问,只让他小心点儿。
 
“于师父的武功高强,李茂自愧弗如,不知于师父师承何处?”
 
于度只是微笑,并没有回答李茂。
 
“你会武功?”倒是卫允之十分惊讶,于度看上去十分文弱,实在不像是会武功的人。他自己也不像。
 
“在下只会些旁门左道,谈不上武功,更不必说高强。”
 
“于师父谦虚了,你会这个吗?”卫允之又射出一枚银镖,结果依旧不好,歪歪斜斜插在稻草人肩膀上,欲掉不掉,“暗器。”
 
于度走过来,拿过一枚银镖,转身的同时猛地出手,速度快到卫允之看都没看清。那枚银镖最后插入了稻草人的咽喉,只余一角在外。
 
“殿下指的是这个吗?”
 
卫允之只有鼓掌:“好厉害!于师父,请你教我!”
 
“在下只是个乐师罢了,殿下学好了乐器便是在下的荣幸,至于这些,权当陪殿下打发时间了。”
 
“太好了!那你顺便教教李茂吧,他比我厉害!那话怎么说的……根骨奇特,武学奇才!”
 
于度笑了,哈哈大笑,李茂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下有些恼羞成怒了。
 
“好好好,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能做武学奇才的老师,也是在下的福气啊!”
 
李茂听了也没说什么,手里最后一枚银镖朝稻草人射去,较之之前并无甚大进步。
 
“殿下,今日咱们还是先学筝吧,至于这个,你跟李侍卫继续练着,十日后咱们开始教学。”
 
“十日?你是说,先让我们练好了腕力?”
 
“殿下果然聪慧,一点就透!”
 
“呵呵……过奖,那就开始吧。李茂,你继续练着,累了就歇歇,我要去练筝了。”
 
“是,殿下加油。”
 
“恩?你居然学会了!”
 
于度有些好奇,二人最后在说什么,但是没多嘴去问。
 
第41章:皇子的初恋
 
你可曾听过丝竹之声,于你而言,它是清冷的还是灵动的呢?怎样都好,总不会难听的。欢喜也好、悲戚也好,指尖拨动的不一定就是心情,你想听什么,便奏出怎样的乐音来好了。
 
冬天弹古筝实在算不上享受,卫允之回到室内才发现自己冻得厉害,待双手搭上筝弦,未及动作便已麻木了。
 
于度坐好,慢慢将手放到筝上,先是缓缓一段音乐从指间流出。
 
似是冬末的郊外,万物复苏的前夜,冰消雪融的最初始。
 
你可以透过那筝看到冰层破裂,水滴汇集,慢慢沿着冰凌下滑,最后终于落入溪流中。
 
你可以透过那筝听到杂草醒来的第一声呢喃,穿过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的落叶、松针,灌木和花草探出头来,森林的深处恢复了绿色。
 
你可以透过那筝闻到花朵绽放出最肆无忌惮的香味,浓重热烈的、清新淡雅的、索然无味的,都在风里,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野性,霎时间便吹过了沃野千里。
 
卫允之看着于度十指翻飞,他从没想过一个男人可以有这样灵活美妙的手指,更何况这是一双会用乐器绘画的手。
 
“殿下,该你了。”
 
于度停下来,胸口微微起伏,从表情不难看出此时他是有些激动的,还有对方才那段音乐的满意。
 
“老师,你……我实在下不去手,天差地别。”
 
卫允之苦笑,这次是真的被震惊了。于度的演奏,堪称惊艳。
 
“殿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成天除了练习各种乐器几乎什么也不做的。”
 
于度说这话时语气有些遗憾。
 
“人的一辈子有限,能从头到尾做好一件事就够了。”
 
“殿下的一辈子必定与我不同,但是,现在还是好好练习吧,一蹴而就都是笑谈。”
 
“唉,我知道。”
 
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无甚章法,听不出弹得是什么,多亏琴筝之声本就动听,否则只怕是另一番光景了。
 
卫庆之低着头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漫无目的的晃荡,他一时半会儿绝不会回去!
 
不给喝酒?不让他出门?呵,当自己是谁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这不还是出来了吗?当他是小孩子啊!
 
这地方实在是穷的厉害,也不知道下面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次次年会各地官员都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还当老百姓全都可以顿顿喝酒吃肉呢!
 
卫庆之提起手里的酒壶又对嘴灌了一口,明明眼睛都睁不大动了。
 
“破地方,没意思……唉,赶紧让爷回家吧……”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好几次卫庆之都被撞得踉跄,害得他酒洒了大半,气得抓住最后那个撞他的人。
 
“喂,没长眼睛啊?你看你给我撞的!”卫庆之指着自己胸前的酒渍不满道。
 
“哎呀,你个醉鬼,放开!我赶着去喝粥呢,放手!”
 
那人力气也大,一下子便挣开了。卫庆之有气没地儿出,有火没处发,歪七扭八的也跟着过去了。
 
“蹊跷!这时候还有人施粥?呵呵……”
 
“都别抢,都别抢,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啊!”
 
乖乖,队伍排的老长了,一共四排,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在棚子里舀粥。排队的人有的带了碗,没碗的就从棚子里拿,喝完了再放回去,秩序倒还可以。
 
“再来点儿,这还没满呢……”
 
“后面还有那么多人,你不能只顾你自己一个人啊,明天还有,明儿再来吧。下一个!”
 
“兄弟,让让,该我了!”
 
一个小个子站在队伍排头,时不时伸着脖子左右瞅瞅,监工似的,看到秩序井然他还满意地点头,嘚瑟那样儿。
 
“哎哎,别插队啊!”
 
“谁插队了?啊?”刚撞了卫庆之的那兄弟来晚了,二话不说就窜到一老大爷前面,十足地痞流氓。
 
“没……你站这儿吧。”
 
“哼!”
 
小个子目睹青壮年欺负老弱,撸了撸袖子上前教训。
 
“你,别排队了,这粥没你的份。”
 
“什么?凭什么啊?”
 
“就凭你插队!”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插队啦?”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仗着个子高欺负人是吧,有能耐自己找吃的去,喝什么粥啊?”
 
“你他妈再说一遍!”
 
小个子到底与那人差距悬殊,强装硬气道:“没那闲工夫同你废话!”
 
“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你给我放手,干什么,想闹事啊?!”
 
小个子怕了,因为他被人抓着衣服提起来了……
 
“放开他!!!”
 
一声爆喝,那混混吓得不轻,手也松开了。小个子脚刚着地就跑开了,一看,这人有点眼熟啊。
 
卫庆之就是认出了这颐指气使的小个子是谁才上去管闲事的。
 
“你谁啊?”
 
混混觉得丢了面子,指着卫庆之一脸不爽。卫庆之个子高,看穿着非富即贵,混混不大敢惹他,只想占点嘴上便宜,找回场子就好。
 
“老子是你大爷!”
 
卫庆之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食指便在混混肩上戳一下,一句话讲完,混混已被他戳得退后好几步。不得不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啊,咱们的四皇子殿下才来几天呐,耳濡目染的,这就“老子”“大爷”了……
 
“你大爷!!!”
 
混混忍不下去了,一拳挥过来,卫庆之喝多了,躲闪不及,当场被干翻在地。
 
小个子惊叫一声,冲上来扯着混混就要打,那架势,跟条疯狗有的一拼,全不见初时的色厉内荏。
 
“你找死!”
 
混混那身高体重哪是小个子能匹敌的,甩小鸡似的就把他扔出去了。
 
“你才找死!”
 
卫庆之刚爬起来就看到小个子被摔地上了,半天没起得来,当时就气疯了,冲上去按着混混一通揍。
 
原本一件小事就这样闹开了,瘟疫一样传染,很快大家都莫名其妙的轰动了。队伍没了,粥棚子都被掀了个干净,粥洒了一地,有人趴在地上舔,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啥也没落着的人临走前把地上的碗扫荡一空,那几个家丁推搡中被伤得不轻,好不容易逃到人群外,说什么也不敢再去阻拦疯了的灾民。
 
“黑狗,你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叫人打的!”
 
“谁打的?”
 
“就这畜生,给我打死他!”
 
一个混混倒下了,一伙混混冲上来。卫庆之酒酣胸胆,轻蔑一笑,自以为盖世无敌,撸撸袖子又要上去打,这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拽着他就跑。
 
卫庆之原本是拒绝的,临阵脱逃算什么?一看,是小个子啊,那就跑吧。
 
“别跑!站住!”
 
一伙混混追着卫庆之满街跑,一直追到街尾也不见停。
 
呵呵,不跑是傻子,等着被你们打死吗?
 
“哎吆哎吆,我不行了……呼呼……累死了……”
 
小个子整个人摊在地上,靠着墙角直喘气。卫庆之也累得不轻,坐到小个子身旁开始休息。
 
“哎,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我……出来散心的,你呢?”
 
“施粥啊,我家老爷大善人!”
 
小个子十分自豪,比着大拇指,卫庆之笑着把他的大拇指攥手心里了。
 
“哎,你拉我手指头干嘛啊?”
 
“你叫什么名字啊?”
 
“干嘛?”
 
“救你一命,连名字都问不得啊?”
 
“切,这就‘一命’了啊?”小个子嗤之以鼻,“我叫运至,那你呢?”
 
“你说你叫什么?”
 
“运至,时来运转,懂不?”
 
“哦……我叫卫庆,你叫我庆哥就行了。”
 
“得了吧,看你那样,指不定咱俩谁大呢!”
 
“你多大?我十八了。”
 
“虚岁吧?”
 
“……恩,你呢?”
 
“我也十八,咱俩同岁,别指望我叫你哥了。”
 
“看着不像啊……你几月份的?”
 
“六月的。”
 
“你那还是得叫我哥,我正月生的,哈哈哈哈……快,叫庆哥!”
 
“不叫,什么庆哥啊,跟情哥似的,难听!”
 
冬天的小风不急不躁的刮着,哎呀呀,春天不远了啊。
 
第42章:皇子何时归
 
这边卫允之整日读书练功紧锣密鼓,那厢卫庆之成天跟在运至后面走大街串小巷,玩得不亦乐乎。几天相处下来,卫庆之越发觉得这个小个子可爱得很,实在是太和他的胃口了。
 
从小到大,除了卫允之,从来没有谁像运至这样叫他心生欢喜,也只有他们才敢对他露脸色,卫庆之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朋友,这样的友谊才是平等的、真实的。
 
“今天不施粥了?”
 
“朝廷的粮款拨下来了,灾民住的地方也解决了,咱们也该功成身退了。”
 
“吆,看不出来啊,你还会说成语呢!”
 
“少看不起人啊,小爷我也是读过书的人,不说学富五车,识得字还是不少的!”
 
“是是,是在下失礼了,还望小弟多多包涵。”
 
“去,谁是你小弟,莫往自己脸上贴金。”运至走在前面,朝身后的卫庆之招招手,“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儿哪有什么好地方,少唬我!”
 
“爱来不来,有本事别跟啊。”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出了城,运至闷头走路,也不管卫庆之身子娇贵,早在后面鬼哭狼嚎了。
 
“喂!你等等我啊!喂,走慢点儿会死啊?”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亏你长这一身肉,慢死了……”
 
“这是要去哪儿啊?你看看这儿,鸡不拉屎鸟不下蛋的,中午去哪儿吃饭啊,我这都饿得不行了!”
 
“饿了你就走快点,慢了没得吃!”
 
“搞半天你是要带我去吃饭啊?早说嘛,走走走,你怎么不早说啊?”
 
卫庆之一下子来了劲,脚下生风,居然反超到运至前面,时不时还停下来等他,最后干脆拉着他往前走。
 
“看到了吗?就那儿。”运至指着不远处炊烟缭绕的村落,脸上满是笑。
 
“这村子还行嘛,房子好像没什么问题。”
 
“恩,走吧,去我家。”
 
“你家?!!”
 
“对啊。”
 
“你不是……”
 
卫允之想说,运至只是个小厮,应当是卖身了的。
 
“我爷爷以前是老爷的师爷,我跟着少爷一起读书,没卖身的。”
 
“哦……”
 
“怎么了?看你这样还挺失望,怎么,原本觉得自己高我一等,现在不平衡了?”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贸然上门,也没准备礼品……”
 
“得了吧,看得起你才带你去我家玩的,扯什么啊!快走,不然赶不上开饭了!”
 
运至姓刘,这村子就叫刘家村,没什么特色,普通的亲族聚居地,左邻右舍都沾亲带故的,一路上就听运至这个“二叔”那个“三婶”的叫,卫庆之就跟着笑,算作招呼。
 
运至的爷爷只有他爹一个儿子,不过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姐姐已然嫁人,哥哥们也都成过亲了。一大家子感情好,至今没提过分家,还住在一起,这就造成了刘家大宅子如今的格局。
 
门口两条大黄狗,长得十分相像,运至解释说是一窝生的。大黄狗看到陌生人很警惕,但是因为运至在场,它们没有朝卫庆之吼。
 
“这狗真挺吓人的哈……”
 
“你怕狗啊?”
 
“没啊,我弟弟还养狗了呢!”
 
卫允之要是知道了得笑话死,他养的狗才那么丁点儿大。
 
“奶奶,我回来了!”
 
刘家人果然已经在吃饭了,老太太放下碗筷,十分惊喜。
 
“哎吆,小孙子怎么回来啦?这是?”
 
“这是我朋友,我带他来家里玩。”
 
卫庆之礼貌问好,又做了自我介绍,一副知书识礼的衣冠禽兽样儿,刘家人对他还挺满意,赶忙招呼着坐下吃饭。
 
“卫兄弟哪人啊?”
 
“东城人士。”
 
“哦,天子脚下,大过年的怎么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走亲访友,路过,四处看看罢了。”
 
运至的大哥见状也不再问了,大家只管吃饭。
 
“爷爷呢?”
 
“床上躺着呢。”
 
“啊?爷爷病又犯了?”
 
“可不是嘛,请了大夫瞧,也瞧不出个新鲜来,还是吃以前的药。”
 
大家似乎习以为常了,运至很不舒服,爷爷很疼他,祖孙俩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吃过饭,运至去看他爷爷,卫庆之也去了。
 
刘老爷子年纪大了,头发花白,眼神也不行了,兼之肺不好,靠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卫允之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卫允之,小时候六弟身体不好,时不时病一回,最严重的那次小舌都给割了。
 
运至坐在床头跟爷爷说话,听他絮絮叨叨,要听话、要勤快、要诚实……
 
卫庆之还没见过运至这样安静乖巧的样子,虽知道他心性不差,却没料到他是个如此孝顺的好孩子,这下心里更是喜欢了。
 
“这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似的……”
 
“您确实没见过,他叫卫庆,是我才认识的朋友,今天带他回来玩的。”
 
“哦,卫庆,国姓啊?”
 
“……啊,恩。”
 
卫庆之支支吾吾也不知说什么,还好刘老爷子没怎么在意,问过就算了。
 
运至本想吃过饭就回去的,这下决定还是在家住一晚。卫庆之下午离开了,临走前跟运至说明天会帮忙找个相熟的大夫给他爷爷再看看,运至将他送到大路上,两人便分别了。
 
第二天一早刘家来人了,却只是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大夫,不见卫庆之。
 
“卫公子已经启程回城了,只因走得匆忙,来不及当面道别,他让我代为抱歉。”
 
这年轻大夫是随行的太医之一,被卫庆之留下来专门给刘老爷子看病来的。
 
昨晚回去,卫庆之才发现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了。原来,天放晴了,赈灾事宜也已经进入后续,几个皇子是时候回宫了。
 
“可是,我答应了……”
 
“别找借口了,咱们还得回去过节呢!”
 
卫庆之闭嘴了,没办法,时间过得太快,马上就是上元节了。
 
卫庆之找到王太医,把自己匆忙写的信交给他,又说了刘家村的刘师爷家,千叮咛万嘱咐,这才一万个不放心的走了。唉,相识一场,最后连一声“后会有期”都没法当面说,不知道运至会不会怪他。
 
运至当然不高兴,他看着卫庆之留给他的信件和玉佩,狠狠道:“谁要跟你结拜啊!”
 
话是这么说,玉佩还是好好戴在身上了。
 
无论如何,刘家人对卫庆之是无限感激的,宫里的大夫毕竟不是乡下的赤脚大夫能比的,方子里的药虽说贵了点儿,能救人才是主要的,更何况这些都有卫庆之事先打点好了,连出诊费都不用给。
 
“王大夫,谢谢您啊!慢走,慢走……”
 
“别客气,在下该走了,别送了,不用送……”
 
刘家老奶奶拉着运至的手道:“你那个朋友看着穿的不甚正经,花里胡哨的,人倒是真不错,可惜这就回家了,不然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见面喽……”
 
刘运至看着王太医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也在问,是啊,卫庆啊卫庆,何时才能再见呢?
 
第43章:皇子惊呆了
 
午后,外面太阳很好,但是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你也知道,晒在身上也没什么感觉,卫允之索性回屋小憩。元宵还没到,年的尾巴还剩那么一点儿,卫允之最近过的有些紧张,也该学学旁人轻松点。
 
屋里暖和,大家都很闲似的,在外面凑到一起聊天讲笑话。卫允之倚在榻上,鞋子都没脱,拿着本杂书搁那儿看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有人拿走了卫允之手里的书,脱了他的鞋子,又将他的腿摆正,最后在他肚子上搭了条薄毯。
 
卫允之是被憋醒的,是谁捏着他的鼻子?!!
 
“四哥?”卫允之醒来还有些迷糊,看到卫庆之倒是真的开心,毕竟兄弟俩多日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刚从母后那边过来。看,给你带的!”
 
卫庆之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木雕,是个小人。
 
“像不像你?我一看到它就觉得跟你一模一样,喜欢不?”
 
“这是工艺品啊……真不错。”卫允之接过来细细把玩,看着很漂亮,手感也很好,十分光滑。
 
“我就知道,你打小就对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
 
卫允之穿上鞋,把小木雕放到了书房的桌上,就在笔洗旁。一排倒挂的毛笔下面站着一个憨态可掬的胖胖小书生,可爱不说,还挺搭配的。
 
“你最近忙什么呢?平时不见你睡这么久啊,我来了你都没醒。”
 
“我啊,过年还能忙什么,闲着无聊,练练暗器。”
 
“哦,练练暗器挺好的……什么?!!暗器?!!”卫庆之差点咬了舌头,“你练那东西做什么?”
 
“自然是防身用的。”
 
听到卫允之这样回答,卫庆之莫名的忧伤了。摸了摸可爱弟弟的头,卫庆之悲痛道:“唉,允之也长大了,知道咱们身为皇子的苦楚了……别怕,四哥会护着你的!”
 
“得了吧,我还是自己练练功夫比较好,关键时刻至少可以多撑一会儿。”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卫庆之鸠占鹊巢,一把躺倒在卫允之的软塌上,“允之,我这次出宫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跟你长得有点像,个头也差不多,名字都有些相似,就是脾气有点咋咋呼呼的……”
 
“咋咋呼呼?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我认真的,他叫刘运至,时来运转的意思。他跟同岁,但是个子很小,人也瘦。对了,除夕那晚我们就见过,他差点掉护城河里,我还拉了他一把。”
 
卫允之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除夕夜”吸引过去了,后面的没怎么听,但他又总觉得自己是想太多,难不成除夕夜整个街上的人都跟刺客有关吗?
 
“他还请我去他家吃饭了,可惜就这么走了,也没能道个别……”
 
“天涯何处不相逢,他家就在那儿,只要你有心,大不了以后有机会再去找他嘛。”
 
到处都是灯笼,年,就在上元节的晚宴里走向了尾声。
 
卫齐很高兴,这次雪灾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危害,反而几个皇子的表现可圈可点,甚至民间已有歌谣来赞颂皇家仁慈,与民同甘共苦。
 
“沐之。”
 
“儿臣在。”
 
“你可有心仪之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卫齐的话题转得太快,一时间让人招架不住。
 
卫允之顺着卫沐之的目光看去,果然,太子殿下也是一脸懵逼,更有趣的是,太子妃正盯着这毫不知情的兄弟俩。卫允之心里很是震惊,难道知道内情的人又多了一个?女人的第六感什么的真是可怕呀。
 
“怎么了?”
 
“父皇,儿臣……”
 
“呕……”
 
一声不合时宜的干呕声打断了皇帝和二皇子的对话,太子妃抱歉的说着恕罪,拿着手帕在胸口小心揉着。皇后是第一个反映过来的,忙叫人去请太医来。
 
“太子妃入宫不久,太子要多关心她,别委屈了她。”
 
皇后这话说的卫允之牙根都酸倒了一排。
 
“母后,太子对儿臣很好,是儿臣……”
 
太子妃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低下头不说话了。
 
逼死强迫症啊!
 
果然,皇后立马就问了:“怎么了?”
 
太子妃不说,自然有人替她说,一旁的贴身小丫鬟、首席大宫女笑着回话:“回皇后娘娘,咱们太子妃有喜了!”
 
“什么?!!”
 
卫恒之震惊到无以复加,竟然拍案而起,众人只当他是兴奋过了头,也没责怪他。
 
“恒之先坐下,别激动。”
 
卫恒之坐下了,却依旧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卫允之也很怀疑,这两人结婚前后也才两个月,这就怀上了?就算怀上了,这么快就害喜了?这么小的孩子太医也能诊断出来吗?该不会是一开始就有问题吧,所以卫恒之才会那么……
 
卫允之有些八卦的看了看卫恒之,果断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那样一张脸绝对不是带过绿帽子的模样,大概真的是被将为人父的喜悦冲昏了大脑吧。
 
太医来了,又一次诊断,确定了,怀上了。
 
卫齐龙颜大悦,哈哈大笑。咱们四十出头的卫国皇帝很快就要做爷爷了。
 
“真是双喜临门呐!”
 
“陛下此话怎讲?”
 
“皇后你有所不知,定北侯府上有个宝贝女儿,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正是最好的年纪,与沐之性情相投。朕年会晚宴后跟定北侯商量了,这两个孩子十分合适,他家的女儿嫁给咱们做儿媳正好啊。”
 
定北侯……老侯爷尚在人世,手握兵权,开国大臣,曾跟先帝南征北战,兄弟相称。
 
皇后脸上的笑僵住了,却无从反驳。卫允之看在眼里,皇后面色惨白让他心生讽刺,反观受到双重刺激的兄弟俩,他的心思又不禁复杂起来。
 
“沐之,你怎么说?”
 
卫沐之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满面春光的太子妃,低声道:“谢父皇。”
 
平治二十三年,二皇子卫沐之封沐王,封地红沙港。
 
卫允之觉得解脱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似的,终于不用担心有些见不得人的隐私会被发现,终于不用再去保守他人违背天理伦常的秘密。
 
卫沐之就要成婚了,一旦他结了婚,立马就要带着王妃前往红沙港,今后山高水远,有些事渐渐的也就烟消云散了,太好了,太好了……
 
明明是最好的结局,却好像与完美并没有什么关系。
 
卫允之不知道当事人是什么想法,毕竟在世人眼中,卫沐之得封亲王,封地又是极其富庶的红沙港,实在是羡慕不来的好运。然而,咱们的沐王脸上实在找不出与意气风发、红光满面有一丝联系的表情,他还是礼貌的笑着,不亲近也不倨傲。
 
只希望待到大婚之后,有了王位娇妻,卫沐之可以开心一些吧。
 
第44章:多事之秋
 
太子卫恒之和二皇子卫沐之同岁,因二皇子母妃死得早,便由皇后抚养长大,二皇子跟太子之间十分亲近,甚至超过了同胞兄弟卫庆之,这是不争的事实。
 
去年冬天太子卫恒之大婚,今年上元佳节又诊出太子妃有孕,当晚平治皇帝卫齐加封二皇子卫沐之为沐王,并将南地红沙港赐予他作为封地,同时定下了定北侯府的亲事。太子和二皇子年纪相当,如今一个将为人父,一个将为人夫,也算是一碗水端平,了了卫齐一桩心事。
 
太子妃有孕,太子党可算扬眉吐气了,原先还在观望的丞相一派也算吃了定心丸,开始逐渐进入太子党部。另一方面,今年春天,一向低调的二皇子成了炙手可热的红人,一时间风头无两。
 
屋檐的冰凌一点一点在融化,屋顶的雪水顺着瓦片的沟壑汇集到一起,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地上的雪化了大半,人迹罕至的院落里只有两排脚印延伸到廊下。
 
墙头的凌霄花只余灰黑的枯枝,零星的雪堆积着,摇摇欲坠,时不时“啪嗒”一声掉下一团来,落到地上免不了融化的命运。
 
檐下,两双靴子站在一起,离的很近。
 
“你就这样答应了,你有想过我吗?”卫恒之低声怒道,狠狠抬起低头沉默的卫沐之的下巴,“你看着我!”
 
“不然呢,你希望我怎么做?”
 
卫沐之倔强的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甘,瞬间便熄灭了对方的怒火,再多的狠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剩心疼和愧疚。
 
“我说过我会处理好的,你就不能再等等我吗?你根本不相信我……”
 
“相信你?你说的处理好就是指让你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到我面前显摆吗?”卫沐之挖苦讽刺,叫太子殿下无处可躲。
 
“阿沐!”
 
“够了……大哥……让我走吧,这样对谁都好。”
 
一声“大哥”让卫恒之心酸不已,他知道他们是兄弟,可他没有办法,就这样了,改不掉了。
 
“不!想都不要想!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卫沐之被卫恒之紧紧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这样是不对的,我们迟早会下地狱……”
 
“我不怕,你也不要怕,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如果真的要下地狱,我们也要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卫恒之的大手动情的抚摸着令他目眩神迷的脸庞,双唇慢慢靠近,最后紧紧贴到一起。
 
背德的恋情是见不得光的,卫沐之被卫恒之拥在怀里,透过他的肩膀看着这周遭的污秽与破败,只觉得自己就跟这地上被踩过的雪一样肮脏!
 
卫齐已经在大张旗鼓的为二皇子的封王仪式做准备了。首先选择黄道吉日,封王过后再向定北侯府提亲,待卫沐之成婚,沐王夫妇便要相携前往红沙港,今后没有皇帝圣旨,卫沐之不得擅自回到皇城。
 
算算日子,最晚今年年前便可以完婚,卫齐想着,让卫沐之陪他过完下一个新年再走。
 
还有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发生。
 
“娘娘,奴婢去看过了,二皇子不在殿内。”
 
“哦?看来最近沐之很忙啊。”
 
“娘娘,需要奴婢做些什么吗?”
 
“你个小丫头能做什么,去把太子给本宫叫来,本宫有话跟他说。”
 
“是,奴婢这就去。”
 
如心刚走到门口,迎面便撞上了行走如风的太子。自被立为太子以来,卫恒之已经很久没有像最近这样“咋咋呼呼”的了。
 
“母后,儿臣有话要说!”
 
“先坐下再说,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莽撞?”皇后见儿子心情不佳,笑着安慰。
 
“母后,我不会让二弟去红沙港的。”
 
没有商量的余地,卫恒之完全只是向一国之母道出自己的决定罢了,然而,正和她意。皇后不露声色,故作惊讶道:“怎么了?这可是皇上的意思啊,沐之一旦封王,势必要离开东城的,你纵是舍不得也没有办法啊。”
 
“那就想办法不叫他离开。”
 
皇后原以为大儿子会说“那就别让他封王”之类的话,结果……果然啊,年轻人,还是感情用事的多。
 
“太子不是一向和沐之交好吗,这是怎么了,你把母后弄糊涂了。”
 
皇后笑了,端起茶杯来细细品着,只觉得今天的茶水格外香醇可口,余味无穷。
 
“母后,这里只有你我,就不必说那些场面话了。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欢沐之,您也不会希望定北侯麾下那十万大军都做了陪嫁给他吧?我想,外公也不会答应的。”
 
“呵呵……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卫沐之不是你最疼爱的弟弟吗?”
 
卫恒之冷了眼,他想,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到最后总会变得不那么秘密了,但他还是笑了:“母后,这些不重要,只要您和儿臣的目的一致就够了,二者并不冲突。”
 
“太子能这样想当然好,咱们母子二人是该齐心一些,毕竟,外人虎视眈眈,咱们得小心着才能笑到最后。太子,你说呢?”
 
“母后说的是。”
 
卫铭之在屋子里发脾气,花瓶桌椅一通砸。他恨卫齐有眼无珠,看不到他的聪明才智——先是卫恒之当了太子,又是卫沐之要封王,他呢?他呢?!!
 
“凭什么?我做的不够好吗?我究竟哪里不如他们两个?父皇,您为什么看不到儿臣的好呢?您明明最疼儿臣的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噼里啪啦”又是一通乱砸,容妃得到宫女消息,急匆匆赶来,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巴掌。
 
“母妃,怎么连你也……”
 
“你疯了吗?不想活了吗?大白天的在这里发疯,你怎么不到你父皇面前去撒野,在这里疯给谁看?!”
 
“哈哈哈……父皇?父皇肯见我吗?您知道他有多久没召见过我了吗?”卫铭之失魂落魄的瘫在地上,忽的又激动起来,“父皇!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曾经最受皇帝喜爱的三皇子如今坐在地上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容妃看着自己优秀的儿子变成现在这样,心里也很难过,她只能将儿子的眼泪擦干,将他搂进怀里。
 
“铭之,别怕,未来的路还长着呢,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别怕,母妃会护着你,会帮着你,谁也别想欺负你……”
 
“母妃……”
 
卫允之拾起一枚银镖,转身看向树下的草人,耳边是小冬子滔滔不绝的八卦,手上不停,眼睛紧盯着草人左胸一点,出手!哎呀,歪了,倒是入草三分,有进步,有进步。
 
“殿下,您说这三殿下也太小肚鸡肠了吧?二殿下跟太子殿下一般年纪,太子都要当爹了,二殿下也该成婚了,封王是理所当然的。三殿下比二殿下年纪小,总不能抢在哥哥前面啊,这就不高兴了,听说上午砸了一屋子东西,听着奴才都心疼!”
 
“砸的又不是你的东西,你心疼个什么劲?”
 
“那也心疼啊,不要了给我多好,干嘛砸了……”
 
“哈哈……”
 
卫允之笑了笑,不再理会小太监的吐槽,专心练习去了。
 
第45章:皇子的病容
 
从前默默无闻的二皇子现今成了东城里头号红人,每天削尖脑袋想凑到他面前巴结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卫沐之从前就是温和沉默的性子,即便马上就要成为平治年间第一位王爷,他也没见得有什么变化,照例该做什么做什么。
 
皇后那帮人此时正想着如何在卫沐之的封王路上使绊子,奈何二皇子殿下的过去真的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就连王丞相也忍不住惊叹——卫沐之,要么真的是谦谦君子,要么……那就可怕了。
 
卫允之知道最近去卫沐之那儿送礼的人多的像是暴雨前的蚂蚁,可是,兄弟一场,大家都表示了,他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让下人打开库房,备好礼物,提着就上门了。
 
皇子们虽然各有住所,但都离得不甚远,卫允之走在前面,小冬子提着东西跟在后面,主仆俩就这么步行着去了。卫沐之喜爱花木,故而门前便是假山庭园,重重叠叠,诸多景观,不像卫允之,门前就是一片湖,一览无遗。
 
卫允之看到有人垂头丧气,提着东西离开了,心下了然,必定是送礼失败。不晓得今天他这份礼送不送的出去啊。
 
“六殿下!您怎么来了?这……二殿下他病了,没法见客啊!”
 
这浮夸的演技,唬得了谁?然而,大家都懂,没必要戳穿的事情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哦?!二哥病了?怎么会这样?病的严重吗?看过太医了吗?不行,我得去看看!”
 
卫允之三流影帝附体,痛心疾首,仿佛他的亲哥哥就快不久于人世了一般。
 
“那……六殿下稍等,奴才进去帮您问问?”
 
“恩,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卫允之被恭敬地请到了卫沐之身边,原来他并不在卧室,而是在后院的一间小木屋里休息。
 
院子里种了不少竹子,即便是冬末院子里也是一丛丛一簇簇的绿色,跟卫沐之清雅的形象很贴合。
 
卫允之首先注意到的是靠在墙边的七层木架,上面放满了书籍,他无法想象真的将这些书都看完是怎样一种体验。卫沐之躺在摇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子,看到卫允之进来了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冲着堆满整面墙的藏书目瞪口呆。
 
“有喜欢的书可以拿去看。”
 
卫沐之嗓子沙哑,看神情也恹恹的,似乎真的病了。
 
“二哥你还好吗?”
 
“只是冬春交界,受了点风寒,不碍事。随便坐,要喝点热水吗?”
 
“不了,方才在外面喝过了。”卫允之没有坐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只觉得真是个好地方,他从前就与卫沐之不怎么亲近,更不知道他有这样一个书房。
 
“二哥,我带了点新茶过来,以前我常常嗓子不舒服,一直喝觉得很好,你也可以试试。”
 
“茶叶吗?每年都有,我这里不缺。”
 
“不是贡茶,是太医给我开的方子,调养用的,花茶。我记得二哥平时会抽时间侍弄花草,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那就多谢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作为谢礼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书,二哥送给你。”
 
“好啊,谢谢二哥。”
 
“二殿下受了风寒,昨日起便闭门谢客,但是上午六殿下去了,午后才出来。”
 
“允之?”
 
“六殿下带了一些花茶送给二殿下,二殿下回送了六殿下几本书,讲的是关于音律的。”
 
“允之喜欢琢磨乐器,倒是不错。”
 
“近日太子殿下似乎跟大臣们来往密切。”
 
“太子妃有了身孕,老二即将封王,这时候沉得住气的不多啊。”
 
“那您?”
 
“我?咱们什么都不必做,还不到我出手的时候。”
 
“是,奴才明白了。”
 
太子宫中。
 
王娴侧躺在贵妃榻上,面前跪了个小宫女,看样子不过十一二岁,正低着眉眼给太子妃捶腿。
 
腹中胎儿不过月余,王娴却好像已经与他有了感应似的,双手总是忍不住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摸,试图感受那里面正在孕育的小小生命。
 
“娘娘,太子来了。”
 
王娴喜上眉梢,正要起身,卫恒之已经来到跟前。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十分有眼色的退到一旁,太子扶着太子妃瘦削的双肩,阻止了她的动作。
 
“殿下今日不忙吗?”
 
“再忙也不能不来看你们啊,今天怎么样,吃东西了吗?”
 
太子妃笑着点点头,小宫女却插嘴道:“娘娘早上吃的东西都吐了……”
 
“那怎么行,你现在是两个人,一定要多吃点东西。来人,快去备膳!”
 
“殿下,不用麻烦了,太医说了,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乖,我陪你一起,好好吃饭,这样对你对孩子都好。”
 
“恩。”
 
王娴低着头,脸红了。即使二人已是夫妻,即使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面前这人的孩子,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她的丈夫是大卫国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他有最英俊的外貌,最尊贵的身份,最纯粹的血统,最迷人的笑容。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王娴感激老天让她作为丞相的女儿来到这世上,可以嫁给自己的太子表哥,成为无数少女艳羡的对象,她觉得很幸福。
 
人生如此,别无所求。
 
卫恒之的大手抚上王娴的小腹,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但是看着王娴一脸娇羞的模样,他还是笑了。
 
“他真乖。”
 
“殿下……”王娴的声音转了个弯,“胎儿还小,现在还不会动的。”
 
“是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临近傍晚,天莫名其妙的阴了下来。卫允之闲来无事,一个人在外面瞎转悠,走着走着又来到了曾经的破败院落。经过前几天的日照,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七八成,只有一些背光的角落仍有少量积雪。
 
卫允之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破败至此却无人修葺?从前是谁住在这里?
 
透过那扇花窗,卫允之仿佛又看到了令他震惊到无以复加的一幕,今生怕是怎么也忘不掉了。
 
卫允之自以为思想开放,从前的女性朋友里不乏腐女之流,对于同性相恋并非一无所知,但是,兄弟血亲,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的。且不说这个世界对于两个男人的恋情会否包容,单是那两人的身份,一旦曝光,便是死无葬身之地,那背后将会引起的腥风血雨,不是卫允之可以想象的。
 
这个秘密,他会永远藏在心里。
 
回想起白天目睹了卫沐之苍白的面色,卫允之心有不忍。他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更不懂两个男人为什么会互相吸引,更何况还是亲兄弟。可是,一路走来,从太子成婚到太子妃有孕,卫沐之表现的太过镇定。这种镇定不但没有让卫允之感受到卫沐之的坚强隐忍,反而愈发同情他的压抑和无奈。
 
十三岁的卫允之站在太子和二殿下曾经互诉衷肠的院子里,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阴郁的天空和阴冷的风。
 
已近不惑的灵魂似乎停止了生长,蜷缩在孩童的躯体里,拒绝这世界的肮脏与不完美。
 
一片六角的雪花摇摇晃晃落在卫允之头上,接下来,风越来越猛,雪越来越大,这个冬天还没有完结。
 
第46章:皇子的奇遇
 
上元节过后李茂便开始回去继续侍卫的巡逻值班生涯,是以卫允之并不能常常看到他。三天一轮班,昼夜交替,李茂往往值完夜班回来倒头就睡,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耷拉着眼睛跟在卫允之后面苦熬了。至于值白班,卫允之也忙,两人大概只有晚饭过后的一段闲散时间可能打个照面,就连这都要建立在“凑巧”的基础上。
 
总而言之,卫允之觉得李茂离他越来越远了。
 
或许是他太敏感,但是李茂从前的的确确会想方设法抽出时间在他身边瞎转悠,现在却总要隔很久才能见一面,即使见了面也不过是随随便便几句话,尴尬又冷淡,卫允之对此觉得无语又无奈。
 
除夕夜的事,卫允之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且不说李茂是不是凶手有待商榷,但是卫允之的确是被他那张脸骗走的总没错吧。卫允之知道问不出结果也就不再追问,最后选择继续相信自己的兄弟,但是李茂却好像觉得自己无辜到不行,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觉得卫允之有点扫把星特质,所以要离得远一点吗?
 
不必多说了,光是想想就气到快吐血,卫允之忽的将手里的书砸到桌上,吓得一旁的小冬子真的跳了一下。
 
“殿下?”
 
“这个时间李茂在哪儿?”
 
“李茂?他不是值班去了?”
 
“我问你他在哪儿,具体位置!”
 
卫允之的语气有点冲,小冬子心道不妙,赶紧跪下:“奴才记得,今天大概是在五殿下、七殿下那附近,还有咱们这儿也在侍卫队巡逻的范围内。”
 
“知道了,起来吧。”
 
“殿下?您这是要?”
 
“看书看烦了,出去走走,别跟着。”
 
“……是。”
 
今天天气不错,萧妃后头跟着几个宫女,一伙人正在院子里四处晃悠,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反正是闲着无聊。逛累了,坐到湖心亭内休息,还有七皇子卫行之站在跟前吟诗作对,真正的母慈子孝。
 
卫行之被他母亲夸赞一番,高兴的不行,当场就要把刚作好的诗写下来。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将墨痕半干的绢布晾在风里,也方便萧妃母子欣赏。
 
“好了,干的差不多了,收起来吧。”
 
闻言,站在左边的宫女松开了手,好让另一人将绢布卷起来收好,不料两人想到了一处,右侧的宫女随即也松了手,众人便眼睁睁看着七皇子的大作随着风、打着旋儿落入湖中。
 
“奴婢该死!殿下恕罪啊!”
 
两个宫女当场吓白了脸,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卫行之本有些生气,眼珠子一转,一丝恶劣的情绪涌上来。
 
“起来,我又没怪你们。”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她们实在不懂,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残酷无情的七皇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宅心仁厚了。
 
“你们下去把它捡回来不就好了,我用的墨都是防水的,晾干了也就没事了。赶紧的呀,别愣着了,再不下去就沉底了。”
 
两个小宫女刚刚放下的心仿佛随着那绢布慢慢沉向了湖底。
 
稍大些的宫女率先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好姐妹,转身翻过栏杆,一头扎进了湖里。
 
正月还没过完,湖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未化完的积雪,湖水之冰冷,可想而知。
 
小宫女睁着双眼慢慢下沉,她看到因为自己的闯入而在湖面漾起的巨大水花以及向远处延伸的圈圈波纹,还有平日里看似干净的湖水里漂浮着的杂质,它们在阳光下无处躲藏。
 
那绢布就在她身边,一伸手便能抓住。黑色墨汁在水中晕开,有点好看,又有点恶心。她想,七殿下果然是骗人的,她就知道,还说是防水的呢……
 
今天的阳光真好,可惜湖水太过冰冷。
 
时间似乎渐渐停止了,身体也越来越麻木,她甚至没有挣扎。她不会游水,也不会憋气,生命便这样随着气泡一起从她的口鼻之中流逝了。
 
好冷啊,好安静,水下的世界原来就是这样。或许人们口中的死亡便是这样吧,似乎也不是太可怕。
 
小宫女带着一丝迷茫、一丝不甘慢慢闭上了眼睛,就在最后一刻,一个天神一般的人出现在她眼前。他逆光而来,像是水里的神灵,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有力的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托起,意识明明已经脱离了躯体,她却真实的感受到了过去许多年不曾感受过的东西。
 
他的身体,好暖啊。
 
卫允之站在湖边,目睹了这一切。
 
李茂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他居然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对李茂足够了解,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其余几个侍卫挤在湖中的廊上,伸着脖子想拉李茂上来,可惜栏杆太高,冬天的水位比平日又矮了不少,怎么伸手也够不着,李茂只好单手夹着那宫女开始奋力朝湖边游。
 
“李茂,坚持住啊!”
 
“快了,再加把劲儿!”
 
“你行不行啊,不行的话我们下来帮你?”
 
……
 
“不用了,水里冷得厉害,你们别下来了,我还行。你们去岸边等我,顺便弄几件干衣服来。”
 
闻言,兄弟几个开始七手八脚脱衣服。都是城里氏族家的孩子,十五六岁,最是热血。自打进了宫,平日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今天可算过了把瘾。
 
萧妃那边看这些皇家侍卫们光天化日的就要脱衣服,一边叫着“成和体统”,一边拿衣袖遮脸,几个小宫女也红着脸遮眼睛,又忍不住偷偷瞄那些大呼小叫的贵族子弟们。
 
卫允之就在这个时候走进了湖心亭。
 
“六哥?你怎么来了?”
 
“趁着天气好,出来走走,没想到萧妃娘娘和七弟也在。”
 
“六殿下坐吧。”
 
萧妃很有风度的叫卫允之入座,丝毫不见方才的窘迫,卫允之以同样的风度道谢并坐下了,两人谁也没看岸边忙得不可开交的人群一眼。可惜卫行之到底年纪小,卫允之不过瞅了他一眼他便顶不住压力了。
 
“六哥,都是那宫女,笨手笨脚的,他把我刚写好的诗弄水里了。”
 
萧妃眼睛笑得弯了起来:“那孩子也真是,明明不会水还非要下去捡,皇儿都叫她别动了,拦都拦不住。”
 
卫允之这才看了远处不知是死是活的宫女一眼,忽的神色有些不悦,却还是笑着搭了一句:“到底是个忠心的奴才,最好能救回来。”
 
“是啊。”
 
另一边,李茂将小宫女抱在怀里,扯过兄弟们的外衣就往她身上一裹。那宫女气息全无,李茂只得使劲拍她的后背,结果也是无济于事。
 
卫允之听到那边嚷着“不行了”“没气了”,皱皱眉,站起来走了过去。
 
卫行之正想着死了干净,就看到他的六哥过去了,于是母子两人也便起身跟着过去看看。
 
“把她放平,让开点儿。”
 
卫允之在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氛围中开始了心脏按压,可是,没有效果。
 
“你,过来,我给她按压的同时你朝她嘴里渡气!”
 
“什么?”
 
“听不懂人话?往她嘴里吹气,懂了吗?”
 
被点到的小侍卫当然听懂了,却迟迟不肯动作——开玩笑,让他给一个宫女渡气,然后呢?救活了之后娶回家?
 
一时间侍卫们鸦雀无声。
 
“我来吧。”
 
李茂抹了把顺着头发淌下来的水,低头吻住了小宫女苍白的嘴唇。
 
卫允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吻”这个字眼,明明只是普通的人工呼吸,还是他自己提出的。
 
短暂的失神,卫允之开始和李茂配合起来。
 
“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捏住鼻子,猛吸一口气全部吹进去……再来一遍……试试她有没有呼吸了……”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李茂惊喜道:“她活过来了!”
 
卫允之松开手,起身时腿有点麻。
 
李茂在萧妃示意下抱着那宫女离开了,几个小侍卫朝卫允之比了好几个大拇指,跟着浩浩荡荡走了。卫允之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李茂再度失神,一个小侍卫忽然脱离队伍返回到他们跟前。
 
“七殿下,这是李茂让我交给您的。”
 
卫行之接过,是已经看不出内容的绢布。黑色的墨汁浸染得到处都是,仿佛黑色的血。
 
卫允之看着那绢布笑了笑,轻声道:“告辞了。”
 
第47章:皇子的府邸
 
本来只是件小事,但是涉及到两位皇子、一位嫔妃,还差点出了人命,卫齐都被惊动了,于是,萧妃、七皇子卫行之、李茂、落水小宫女、卫允之,一个不落的全聚齐了。
 
萧妃母子从头到尾一口咬定是诗作不小心被风吹到湖里,小宫女忠心过头,跳下水去捞,结果才差点被淹死。
 
“你会水?”
 
“回皇上,奴婢不会。”
 
“那你为何要跳下去,不怕死吗?”
 
“可是,总得有人去捡上来……”
 
卫齐没再问,偏过头看了萧妃一眼,萧妃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动作了。
 
卫允之不晓得卫齐是太过仁慈还是出于其他考虑,总之,最后那个小宫女成了他的仆人……
 
“允之,你是怎么想到那法子的?”
 
“父皇指的是?”
 
“按压胸口,渡气。”
 
“父皇,儿臣都是在书上看来的,当时只想着救人要紧,也就没顾得上其他,父皇恕罪。”
 
“哎,朕又没怪你,只是觉得这法子新奇罢了。好了,都回去吧,今后要多加注意。”
 
“是。”
 
七皇子和萧妃并没有被训斥后者责罚,但是卫齐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毕竟,如今他们的奴才成了卫允之的。卫允之头疼不已,卫齐这是逼着他跟老七不对付啊。虽然,两人原本关系就不好。这样无异于雪上加霜,卫允之也管不了许多了,那宫女留在那里只怕会更难过,谁叫他倒霉碰上了呢?
 
邱嬷嬷对这个无辜的小宫女无缘无故的不喜欢,大概隐隐也感受到卫允之对她的不耐烦,于是,那个叫梅兰的宫女自打进了六殿下的宫殿便再没有在他眼前出现过——她被安排到厨房帮忙了,那里卫允之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
 
李茂一举成名,忽然从寡言少语的小侍卫变成了拯救美人的大英雄,况且,人工呼吸,唇齿相触,这些在这里都是十分限制级的。
 
梅兰似乎很自然的就成了李茂的未婚妻,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就连李茂也默认了。早在他开口说出“我来吧”,他就该知道今天的事会成为一种可能。
 
李茂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亲了人家姑娘就要负起责任,更何况,他们俩似乎真的很合适。
 
梅兰,一个小宫女,才十三岁;李茂,小侍卫,腊月生的,算起来还未满十四。两个人都是无父无母的悲苦身世,李茂因此又对她多了一丝怜惜。至于梅兰,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于救命恩人,那仿佛天神一样的存在,她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
 
李茂的生活似乎变得鲜活起来了。
 
他的衣服开始变得更加干净整洁,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两颊甚至多了点肉,不知道是不是厨房的小情人偷偷给他加了餐。感情的滋润是十分神奇的,尽管这情感就像水一样,淡的几乎抓不住,可它真实的存在着。
 
所有人都知道,梅兰和李茂是一对儿了。
 
整个春天,卫允之大部分时间是和于度一起度过的。
 
拿着暗器一个劲儿扎稻草人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于度开始教卫允之一些技巧。卫允之渐渐地否定了自己关于于度是什么民间高手的猜测,因为几番试探,于度甚至会被卫允之轻松制服。卫允之将这些归于于度乐器弹得多了,手上有巧劲儿,故而暗器使得好,至于拳脚功夫,他就不是卫允之的对手了。
 
卫允之第二次出宫是去参加卫沐之王府建成的乔迁宴。
 
虽然卫沐之很快就要离开东城南下,但是接下来成婚必须要有府邸,而且,今后年节时他还是会被召回来陪卫齐的,于是沐王府应运而生。
 
第一次出宫的阴影还没完全消除,卫允之的神经全程都不由自主的紧绷着,即使身边明的暗的护卫一大帮。卫庆之也很贴心的陪在他身边,看卫允之情绪紧张,卫庆之还说着笑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太监喊着“太子驾到”的那一刻,卫允之的注意力终于成功被转移了。卫允之知道不可能,但是,如果有意思可能,他是真的希望,在卫沐之离开之前,这两人不要再见面了。
 
兄弟们都迎过去,卫沐之作为主人自然不得不去招待贵客。卫恒之的随从奉上礼物,卫沐之道谢后便有人将其拿下去,兄弟们渐次落座,七嘴八舌、天南地北开始瞎聊起来。卫允之一反常态的话多了起来,但凡看到卫恒之想要找机会跟卫沐之搭话他便冲上去接起话头,这直接导致卫恒之黑了脸,卫允之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继续行破坏之事。
 
一直到吃过午饭,卫恒之居然没找到跟卫沐之独处的机会,卫允之突然间变的无处不在,加上卫庆之那个弟控加大嘴巴,什么打算都泡汤了!
 
卫恒之终于离开了,卫允之这才功成身退,优哉游哉开始欣赏起自家二哥的新居。
 
看过皇宫再去看王府,不得不说,妙处还是有的,大有的大庄严,小有小的精致。卫沐之的沐王府基本上就像是二皇子殿的一种放大,整体跟皇家建筑的威武霸气自然离不开,但是设计还是处处可见与卫沐之气质相当的精致典雅。
 
卫允之仿佛走迷宫般在卫沐之的院子里穿梭,卫庆之跟在后面,往日里他绝不会对这些感兴趣,今天也忍不住评价几句,大概第一次参加乔迁宴,还是有所不同的。
 
“唉,什么时候咱们也能搬出来住就好了!”
 
“恩?你想出来住?”
 
“是啊,出宫了多自由啊!谁愿意成天被关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啊?”
 
“可是,宫里面安全,外面太危险了。”
 
卫庆之笑了,摸了摸卫允之的头,装作很强大的样子说:“你啊,年纪还小,等你长到像你四哥我这样高大的时候就明白了。等你有了保护自己保护别人的能力,皇宫的城墙对你来说就不再是金钟罩铁布衫了,那不过是一圈枷锁,一层束缚。”
 
“四哥……”
 
“怎么,被我震撼了吗?”
 
“不,只是觉得……你牙齿上的菜叶子好显眼。”
 
“什么?在哪儿?还有吗?”
 
“没了。”
 
“早点怎么不说?!四哥的脸都丢尽了!”
 
“要不是你刚才笑得那样猖狂,我又怎么会看见?”
 
“哦,那我就放心了,没人看见。”
 
“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吧。”卫允之率先掉头往外走。
 
不管庇护还是牢笼,天黑了终归还是要回家的。
 
第48章:皇子的病
 
卫庆之本想将卫允之送到门口,卫允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又不是女生,再说了,他们是兄弟,怎么搞的跟情侣约完会回家似的?于是两人在湖边分了手,卫允之带着小冬子往回走。
 
不知从何时开始,小冬子成了卫允之的固定跟班,不论去哪儿,大事小事,似乎总有他跟着。
 
卫允之不觉得跟班是什么必不可少的存在,大多数时候他并不需要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跟在后面让他觉得略微不自在,可是,有时候又会觉得,跟班真的很重要——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宫外,卫允之遇到的人、认识的人、熟悉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有跟班的,还不止一个。
 
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你想,皇子皇妃们在园子里遇见了,身后空荡荡的,然后各自端着架子矜持的的交谈,连个观众都没有,好尴尬。
 
又或者,相遇的结果变成,你单枪匹马,别人身后一大帮子人,这样还没开口,气场上就输了,不成不成。
 
“殿下……奴才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吗?”
 
小冬子拿袖子擦了擦脸,有点不好意思。
 
卫允之拍了拍小冬子的肩膀:“小冬子,有前途,好好干,本殿下看好你哦!”
 
小冬子受宠若惊,立马拍胸脯表忠心:“殿下放心,奴才这条命都是您的,您叫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您叫奴才朝南,奴才绝不往北!”
 
“走,打道回府!”
 
卫允之忽然间邪物上身似的,小孩子心性发作,一只手手臂伸直,旗帜般直指皇子殿。两人年纪都不大,嘻嘻哈哈的就小跑着回去了。
 
看到李茂的背影,卫允之惊觉他们俩又有好长时间没看到了。李茂似乎在跟谁说话,对方个子不高,身量也不大,被他挡了个严实。卫允之没多想,心情很好的现在,他很自然的上前要去拍拍李茂的肩膀,然后邀他一起用晚膳什么的,适度缓和一些两人莫名疏远的关系。
 
小冬子反应过来李茂交谈的对象是谁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卫允之了,于是尴尬的一瞬间就这样来了。
 
李茂在和梅兰说话,他被拍了肩膀回过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未收敛干净,直到发现卫允之后才完全变回平日里严肃的样子。
 
“殿下。”
 
梅兰见李茂并没有跪下行礼,也没有下跪,只是跟着叫了卫允之一声。卫允之立马就放弃了多说的打算,但是梅兰开始跟他道谢。
 
“听李茂说,是殿下您想的法子,要不是您奴婢早就不在世上了,谢殿下救命之恩。”
 
“救你的是李茂,跟我无关。”
 
卫允之摆摆手,转身走了。
 
梅兰本以为李茂和六殿下感情很好的传闻是真的,现在看来是过于夸大了,一个皇子和自己的奴才之间怎么会有“感情好”一说呢?
 
李茂感应到似的和梅兰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尴尬,但这并不能影响到他们,于是二人又慢慢聊了起来,很快就忘记了这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卫允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照理说,他一个活了三四十年的大叔级别的灵魂不至于因为身体长到了十三四岁就患上青春期综合征,即便是上辈子,他也没有所谓的叛逆期。但是,现在的他越来越觉得厌烦。没有特定的对象,就是常常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感到厌烦,不想写字、不想看书、不想吃饭、不想睡觉,连发呆都不愿意,好像连“什么都不做”这件事都变成了让人身心俱疲的事。
 
他怀疑自己是病了。
 
不知道是真的因为病了而心情不好还是自我暗示后才生的病,总之,卫允之又病倒了。距离上次生大病已经很久了,这次卫允之病的不轻,连续几天迷迷糊糊的,好几次烧到人事不省,六皇子殿又变成了太医院的临时根据地,卫允之早些年实在是病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次都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退潮,没有预兆的来又没有预兆的康复,这一次太医们并没有十分担心,但是该做的还是一点不能落下。
 
卫齐并没有十分忙碌,于是,卫允之病后他又常常来卫允之这里看望,即使他和太医们一样觉得卫允之从小到大经历过打小病无数,也算是个中老手了,这次也一样可以有惊无险的度过。
 
春末夏初,卫允之反反复复的病了半个多月,终于在这天下午彻底清醒过来。
 
卫允之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病了这么久,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药香,闻着清甜,喝起来却苦得直掉泪。素叶在熬药,邱嬷嬷在外面支使着小宫女晒东西,李茂……李茂似乎从他生病起就没出现过,小冬子倒是常常守在他身边。
 
卫允之觉得有些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于是鞋都没穿就下了床。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后就一瞥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女人或许每天都会照镜子,描眉化妆,卫允之却不会,他像所有的大老爷们儿一样,只要在下人替他梳好头发之后象征性的整理一下就好,所以卫允之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吓了一跳。半个多月,他瘦了好多,原本有些肉的两颊都凹陷进去了,整张脸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病态,两只眼睛周围都是蜡黄的,像是被狐狸精吸了精气后命不久矣的书生。
 
“好丑……”
 
卫允之扶着门慢慢走出去,院子里有不少人,邱嬷嬷发现他醒来了还自己爬了起来,惊喜万分,看到他光着的双脚又大呼小叫着让太监背他回去。
 
“不用了,去把我的鞋拿出来,我想晒晒太阳。”
 
小冬子立马上来搀他,另有人进去给卫允之拿鞋过来。院子里打扫的很干净,就是石头凳子有点凉,卫允之看着别人额头都是细密的汗,觉得自己果然体质不够好。
 
“殿下,吃点东西吧,您现在不能吃油腻的,喝点粥先垫垫。”
 
熬得很香的白粥,只加了一点盐,闻起来很好,卫允之尝了一口,吃着也不错。大约还剩三分之一时,卫允之放下了碗。
 
“小冬子,进去拿个东西出来。”
 
“殿下要什么?”
 
“空的东西,桶或者盆什么的,花瓶也行。”
 
“殿下您要做什么呀?”
 
卫允之额头出汗了,他慢慢趴到了石桌上:“我想吐,快去。”
 
小冬子一听,赶紧喊着让人拿东西。
 
东西还没拿回来,卫允之“哇”一口将半碗粥吐了个干净,这还不算完,断断续续的还在吐,本以为吐到只剩酸水了就没事了,可是卫允之看到了别的颜色。
 
他吐血了。
 
卫允之虚弱的不行,看着面前的秽物不觉得有多恶心,看着自己吐出的血好像也不是很害怕,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也许他从未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健健康康活下去。
 
“来人啊,殿下吐血了!快去请太医!”
 
“快去禀告陛下!”
 
“殿下,您漱漱口。”
 
“殿下,奴才背您回去吧。”
 
“殿下,您还好吗?殿下,您醒醒啊!”
 
……
 
好吵啊,好累啊,卫允之想。
 
第49章:皇子的尴尬
 
卫允之在喉咙干渴的不适中醒来,彼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要自己撑着坐起来却做不到,全身都软绵绵的,蓄不起太多力气。卫允之侧过头想喊人,就看到了李茂的脸。
 
一瞬间,心情有点复杂。
 
李茂个子很高,卫允之想着自己躺在床上,即使自己的床有点高,但怎么也不可能直接看到李茂的脸啊。
 
“跪着干什么,起来吧,我没事的。”
 
卫允之有点感动,李茂那个傻大个儿,难道在他昏睡过后一直都跪在床前吗?卫允之从前是个无神主义者,虽然经历了匪夷所思的穿越事件,他还是不怎么相信神佛一类的东西。
 
原来李茂信神吗?
 
卫允之扯着嘴角笑了,虽然还病着,但是醒来后心情很好,他跟李茂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些在他生病的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患难见真情,没错。
 
不过,李茂也该叫人进来了吧,再不济也该叫个太医进来给他看看。然而,李茂还是跪在地上没动。
 
卫允之看不到李茂的眼睛,因为对方的头微微低着,直到他抬起头来,卫允之才看到李茂乌黑的眼圈,还有满是不甘和隐忍的眼神。
 
“起来吧,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李茂抿了抿嘴巴,看着卫允之的眼睛说:“求殿下救救梅兰,饶她一命,奴才什么都愿意为您做!”
 
卫允之没说话,他慢慢将头转回去,盯着帐顶开始发呆。刚才歪着脖子弄得他很难受,酸痛无力,很想有人给他揉一揉,但是现在他不想说话。
 
过了很久,或许也不是太久,李茂忍不住再次开口。
 
“殿下……”
 
“扶我起来。”
 
李茂将卫允之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床上。已经是夏天了,卫允之的屋子挺凉快,他裹着被子,一点也不觉得热。
 
“怎么回事儿,你跟我说说。”
 
“梅兰被抓起来了,她是被冤枉的,请您救救她。”
 
卫允之心下了然,必然不是小事,可惜李茂不愿意说,难不成和他自己有关?不说就不说吧,卫允之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帮到谁,既然李茂觉得求他有用,那他也不能让人失望。
 
“你去把桌上的纸笔拿来,我给你写个条子,私章在抽屉里,也一并拿过来。”
 
李茂行走如风,很快便回来了。卫允之拿起笔,李茂捧着砚台递过来,卫允之轻轻蘸了几下,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大意是宫女无辜,且是他的奴才,待他病好了亲自处理。
 
李茂接过毛笔,又将印章递上,卫允之左手托着纸,右手拿着印章,端端正正盖了下去。
 
“谢殿下!”
 
卫允之见李茂一刻也等不及的模样,便笑着挥挥手,准他离开。李茂强忍着将东西摆回原处,这才大步跑了出去。
 
看着未关上的木门被带动着来来回回的扇动,卫允之长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卫允之靠坐在床上,觉得很疲惫。
 
李茂前脚出去,太医后脚便进来了,邱嬷嬷他们一个不落的也都跟着挤了进来,看着满屋子人七嘴八舌、嘘寒问暖,卫允之难得有这么一次觉得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被关心的感觉很好。
 
“殿下已然无碍,接下来静养便可。”太医将方子交给素叶,“早晚煎服,七日后便可停用。”
 
素叶拿着银子去送太医,卫允之遣散众人,只留下邱嬷嬷和小冬子问话。
 
“殿下的粥里发现有慢性毒,之前生病也是因为您每日吃的粥品里添了少量毒药,积少成多,这才病倒了。”
 
“现在是谁在负责我的膳食?”
 
“还是冯嬷嬷,只是梅兰来了之后,由她负责您每日粥品。”
 
卫允之想,难怪啊,李茂居然还来求他,呵……
 
“梅兰被抓起来了,多久了?”
 
“昨晚就被带走了,听说皇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这回这小贱人怕是回不来了。”
 
“她一个小宫女,怎么可能有胆子做这种事,不知道又是哪路神仙看我不顺眼了。”卫允之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调调,无所谓的笑,“也不是头一遭了,好在我福大命大,死不掉。”
 
卫庆之来看卫允之,得知卫允之醒了,在门口就开始喊:“六弟,你终于醒来了!急死我了,怎么这么倒霉?果然别人的奴才不能随便收……”
 
这家伙太不会说话,卫允之也不跟他计较,但还是问了问细节。
 
“你也不想想,谋害皇子是什么罪名,那小宫女有十条命也不够砍的!亏得她是个孤儿,不然少说得灭了她三族!”
 
“哪有那么夸张,不过,她现在怎么样了?”
 
“关起来了,肯定得问出幕后指使啊,少不了要用刑。”
 
“用刑啊……”
 
“哎呀,你别操心旁人了,好好养你的病!人家都给你下药了,你还操心个什么劲儿,病糊涂啦?”
 
“不是,她跟我没关系,但是有人跟她关系好。”
 
“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跟你就更没关系了,别问了。”
 
“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恩,说点别的吧。父皇呢,我都没看见他。”
 
“父皇每天都来看你,你睡着了不知道。待会儿父皇忙完了就该来了,知道你醒了,他肯定很高兴。这次你被人设计,父皇都快气死了,发了老大的火,哎呀,那架势,想想就吓人!”
 
……
 
李茂没能进去见梅兰一面,更别说救她了。卫齐下了死命令,除了他自己,谁也见不到梅兰,卫允之的条子并不好使。
 
一想到梅兰在里面受苦被折磨,李茂心如刀绞,他哪儿都没去,一直等在外面。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天牢的门打开了。李茂没能见到梅兰,他甚至连她的尸体都没见到。十三岁的花朵,就这样凋零了,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们说梅兰招认了,是她下的毒,因为七皇子的嫉妒,因为萧妃的指使。
 
李茂不信。
 
萧妃母子痛哭流涕,抱着卫齐的腿说他们是被陷害的,彻查的结果却是种种苗头都指向他们,甚至连梅兰落水事件都成了设计好的,只为了将她送到卫允之身边。最后萧妃被打入冷宫,卫行之因为年纪小,只是禁足,从此皇后名下又多了个皇子。
 
卫允之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听着小冬子在一旁给他作八卦报告。早晨的阳光还不算强烈,空气也很好,不冷不热,很舒服。
 
李茂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梅兰咬舌自尽才过去四五个时辰,卫允之吐血昏迷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距离他们俩仿佛心无芥蒂的拉着手在雪地里奔跑不过数月,而卫允之第一次看到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呆小孩却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
 
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漠然了,那匹过时的木马被放置高阁,儿时的快乐和悲伤无人再问,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曾是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兄弟。
 
第50章:皇子的眼泪
 
李茂人高马大,大步走过来,挡住了卫允之的太阳,卫允之躺着,低了他不知多少,虽然面色平静却也不输气势,两人对视着没有开口,一时间暗潮汹涌。
 
“小冬子,你先下去,我跟李茂说几句话。”
 
“殿下……”
 
“去吧,顺便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是。”
 
卫允之躺在椅子上没动,李茂似乎忍耐着极大的怒气,但是没有发作——廊下有几个太监和侍卫正盯着他们——卫允之不愿意丢脸,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我们进去说吧。”
 
李茂跟在后面进来了,顺手关上了门。
 
“这里只有你我,想说什么就说吧。”卫允之转身盯着李茂,想看看这家伙到底要发什么疯。
 
“你这个虚伪的骗子!无耻小人!”
 
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李茂会骂他,卫允之高估了自己对他的了解。
 
“昨天还跪在地上求我,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去做,今天就站在这里骂我了?”
 
卫允之也不是软柿子,他有点生气了。
 
“梅兰死了……”
 
“我知道啊,咬舌自尽的是吗?”卫允之走到一旁,随手摸了摸装在小花盆里的玉石,冰冰凉的,漂亮又舒服,“听说咬舌自尽的人死了也是没有舌头的鬼,下辈子只能做哑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卫允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激怒李茂的话,这样幼稚且于现状没有一丝好处的事不应该是他做出来的,但他控制不住。
 
“咚咚咚”三声,很规律的敲门声。
 
“殿下,药好了,奴才试过了,没问题,您现在就喝吗?还是……”
 
“先放着吧,待会儿再喝。”
 
卫允之本想让小冬子进来,但他想李茂即便再生气也不至于会对他怎么样吧,于是让他等在门口。
 
李茂刚才本想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了,如今怒火上像是被泼了盆水,只有浓烟滚滚,呛得谁都不好过。
 
“所以,你现在是来找我干什么的?难道你的小相好死了要我负责吗?”
 
“你以为自己很无辜吗?”
 
李茂的表情称得上狰狞,卫允之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了,只是悄无声息的向着那座玉石盆景靠近了一点。
 
卫允之震惊道:“难道不是吗?你是要我对着一个下毒害我的人感恩戴德吗?李茂,到底是你脑子有问题还是你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啊?”
 
“我说过,梅兰是无辜的!她是被屈打成招的!”李茂忽的大吼,惊得门外的小冬子一跳,但他还是守在外面没进来,几个侍卫也没进来。
 
“证据呢?就凭你一面之词?”卫允之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她是你的女朋友没错,可她是我的谁啊,凭什么要我相信她啊?”
 
李茂没空去想“女朋友”是什么,他因愤怒和伤心涨得满脸通红。
 
“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你懂什么啊……”
 
卫允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茂蹲在地上,捂着头,他哭了。
 
深深地叹了口气,卫允之妥协了。
 
“你就那么喜欢她吗?我记得你们俩认识也没多久……节哀顺变吧,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给你写的条子没用吗?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保证……你喜欢谁告诉我,我将她赐给你行吗……别哭了,李茂。”
 
卫允之也蹲下去,抬着手轻轻的抚摸李茂的后背,看着他因为抽咽而起伏的后背,卫允之的心也难受起来。那个小宫女,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住,大概也不是特别好看,为什么李茂这么喜欢她呢?卫允之不懂,也不是很喜欢这件事,但是人毕竟死了,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件事我还是觉得我没错,我是受害者啊。或许她是被牵连了,我也没想到她会死,你知道的,这些天我都昏迷着,外面的事我也不知道……李茂,我拿你当兄弟,你知道吧?这次就算我欠你一次好了,以后有机会我会补偿你的。”
 
“别说了。”
 
“什么?”
 
李茂的声音太小,卫允之没听见。
 
“你答应我了?”卫允之误会了,语气又高兴起来,“你别太伤心,反正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喜欢的人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
 
故作幽默的卫允之被李茂掐住了脖子。
 
李茂的头慢慢靠近卫允之的侧脸,嘴唇张合着,在他耳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叫你闭嘴。”
 
病了这么久,卫允之在健硕的李茂面前像个女人一样软弱无力,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努力用双手去拨开李茂的铁掌,但是毫无作用。空气一点点被剥离,卫允之快要窒息了,更可怕的是,李茂的力气大得吓人,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被拧断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呢?”李茂像是换了一个人,面无表情的说着平静的话,手上却在做着疯狂的事。
 
人在紧张混乱的情况下大脑会加速运转吗?卫允之只觉得自己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第一个便是李茂是真的要杀了他。
 
李茂不想活了吗?杀了他有什么好处呢?他能够活着逃出皇宫吗?
 
卫允之用来束发的玉簪是中空的,里面有于度给他的暗器,但是淬了毒,不到万不得已,卫允之不会用。
 
他不想李茂死。
 
双手在背后摸索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小案被拖动的距离不过半寸,实在太重了,卫允之最后摸到了那座玉石盆栽。
 
李茂……
 
“嘭”!!!
 
门终于被推开,卫允之迷迷糊糊的看到有人冲了进来,脖子被松开,空气又一次进入胸腔,太好了。
 
仿佛做了一场噩梦,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卫允之像是被人在脖子上涂满了辣椒面一样难受,嗓子也痛得厉害。
 
“父皇……”
 
一开口,典型的公鸭嗓。
 
“醒了?感觉怎么样?”卫齐放下手里的书,将它递给了太监。
 
卫允之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了,但他说不出那句话,因为这次他有事了。
 
“父皇!”卫允之坐起来,一头扎进卫齐怀里,像是伤心欲绝般抱着他的肩膀痛哭起来。
 
卫齐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的儿子,接二连三被人谋杀,这次居然是自己最信任、最亲密的朋友。
 
“没事了,父皇在这儿,没人敢来害你了,别怕。”卫齐心疼自己的儿子,转而对罪魁祸首恨之入骨,“朕不会放过他的。”
 
卫允之没说话,一直哭着,他太累了。
 
灯火通明的夜晚,卫齐陪着自己的孩子坐到深夜,直到卫允之哭累了,躺下睡着。那一夜,卫允之睡得很不安稳,总是陷入各种各样离奇又恐怖的梦魇,卫齐一次次将他叫醒,又一次次等他睡着,彻夜未眠。
 
第51章:皇子的心脏
 
连续几天,卫允之躺在床上,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直到第三天下午,他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小冬子,替我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殿下,天都快黑了,这时候您有什么事就让奴才去做吧,啊?”
 
卫允之摇摇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小冬子见自己劝说无果,遂蹲下去给卫允之穿鞋。
 
梳头的时候,卫允之看了看镜子,不出所料,跟鬼似的,苍白的脸瘦得脱了形,卫允之在心里狠狠地嘲笑自己,只觉得不值,傻的可以。
 
有些事,是时候有个了结了。
 
卫允之坐在桌旁,不急不缓喝了碗药粥,淑过口又含了枚蜜饯,这才将素叶叫过来。
 
“殿下?”
 
“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还是希望可以做到最好。”
 
“是,殿下吩咐就好。”
 
卫允之走在前面,小冬子提着灯笼走在侧边微微落后,树影下的草丛里居然已经有了点点流萤,果然夏天已经来了很久了,卫允之险些错过了这些。
 
“殿下,奴才跟您一起进去吧?”
 
“不用了,在这里等我,不会太久的。”
 
“是。”
 
有人拿出钥匙,开了门,卫允之跟着那人走进黑暗之中。
 
李茂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手段颇粗鲁,这才悠悠转醒。
 
昏过去了还好,一醒来,全身上下没一处不在痛。视线也是模糊的,李茂知道自己的脸一定肿的厉害,眼睛都被血痂糊住了,然而,不用看也知道周围的景象——无非是阴暗潮湿的地面和墙壁,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这几天他也算是尝了个遍。
 
眼前是一双干净的靴子,一双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靴子,它太干净了,仅仅只是站在这里都已经是一种罪过。
 
李茂慢慢抬起头,歪着嘴角笑了。
 
“你怎么会来?我还没死呢。”
 
卫允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阻止自己冲上去。
 
冲上去只是一种冲动,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冲上去了接下来要干什么。松开李茂?替他擦洗干净?让太医来给他医治?或者,狠狠揍他一顿?又或者,给他个痛快……
 
这些,这一切,他通通做不到。
 
李茂的脸太陌生了,卫允之不太清楚是因为李茂被打得太惨,脸肿的太厉害还是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很熟悉那张脸,只是觉得李茂不该是这样的,至于该是什么样子,卫允之也不知道。
 
站在李茂面前的卫允之忽然觉得,曾经他笃定的很多事情现在都变得不确定起来了。
 
李茂的上身赤裸着,上面布满了鞭痕、烫伤以及很多卫允之无法分辨的伤痕,不知道是用什么造成的,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所有的肌肤,原本这具躯体干净又结实,背着他走过皇宫里大大小小、或长或短许多条路。
 
李茂低着头被绑在柱子上,脸上满是不屑和阴郁,直到现在,他还是心存愤恨。卫允之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最后还是失败了。
 
“还没看够?你不会真的看上我了吧?”李茂朝一旁吐了口血水,“我就在想,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进了这里才知道,呵……”
 
一旁的狱卒听了,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想也不想,“唰”一鞭子抽下来。
 
“住手!”卫允之一脚踹过去,可惜有些力不从心,险些摔了,“谁让你打他了?滚出去!”
 
“殿下,这家伙满嘴胡话,奴才替您教训他!”
 
“耳朵聋了吗,我叫你滚!”
 
“是是,殿下息怒,奴才这就滚!”
 
终于只剩他们俩了,但是周围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卫允之不愿意去管那些,他的时间不多了。
 
“你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李茂的左耳上方有很大一处伤口,头皮甚至都翻起来一些,可以说是血肉模糊,看得人心惊胆战。
 
“打的。”
 
“是我吗?”
 
李茂有点搞不懂卫允之的意图,但还是回答他了:“不是,进来之后打的。”
 
卫允之点了点头,放心了。
 
“你问这个干嘛?你来这儿就是为了问我这些?”
 
“不是,我只是不记得那天有没有砸你,顺便问一下。”
 
李茂回想一下,是了,那天下午,卫允之砸碎了一块玉石,玉屑溅得满地都是,他当时还在想,幸好砸的不是他,不然早就死了。
 
“那你怎么不砸我?照着头砸,多少条命都是你的了。”
 
卫允之看了李茂一眼,声音冷了下去:“那时候,你还是李茂。”
 
李茂又笑了,最近他笑得比以前许多年加起来都要多,可是卫允之厌恶这样的笑,满是讽刺和不屑,那不是李茂腼腆、温和的笑。
 
“你那天是认真的是吗?”卫允之挑开一点衣领,乌黑的指印可见下手的人当时抱着怎样的决心。
 
“没错,我恨不得吃了你!”
 
李茂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血海深仇,一字一顿,惊得卫允之后背冰凉。
 
“为什么……”
 
这世上再没有比“为什么”更可悲的问题了,明明自己都明白,但就是不肯信,总要得到一个结果,否则绝不肯善罢甘休。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李茂两眼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喷出火来,将卫允之烧个灰飞烟灭。
 
“你害死我祖母,让她老人家不得善终!你害死我爹娘,让我从小就成了孤儿,无依无靠!你害死我全家还不够,让我在你脚下苟延残喘,还以为自己是菩萨、是圣人!你还害死了梅兰,她那么善良的姑娘,被人严刑拷打,最后忍无可忍,活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你还问我为什么?卫允之,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卫允之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要一个答案,求一个了结而已,怎么会这样?真相总是不完美的,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卫允之已经有了觉悟,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可是,太残忍了,太可耻了,太脏了……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卫允之腿脚虚浮,两只手撑在绑着李茂的木桩上,这使得他们前所未有的靠近。卫允之的鼻腔里充斥着鲜血的腥臭、汗液的酸臭、烂肉的腐臭,但他不在乎了,这些跟真相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没错,我连做梦都想杀了你!”李茂的脸始终在笑着,仿佛快活到了极致,看到卫允之泫然欲泣的样子,他觉得通体舒畅,“你以为这些年你为什么会经历那么多倒霉事啊,老天爷没那么多闲工夫的,都是我干的。我就是想看你死,没别的,哈哈哈哈……”
 
卫允之又凑近了一些,两只眼睛离得太近,几乎到了看不清楚的地步:“李茂,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兄弟吗?”
 
“兄弟?你是猪吗?谁把你当兄弟啊,蠢货!”
 
“……我知道了。”
 
卫允之的身体僵硬了,他一寸一寸的凑近李茂的肩膀,最终在他耳边停下,用那天李茂掐着他的脖子时同样的低声,却是最冷静、最温柔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重若千斤,却又轻的连个尾音也抓不住。
 
“无论如何,这么多年,谢谢你。”
 
卫允之松开了手,退出几步远,静静的打量着眼前狼狈不堪却又不肯服输的人,就像是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
 
第52章:皇子的仁慈
 
卫允之回去时卫庆之已经等了他好一会儿了,看到他进来,卫庆之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的表情是难以掩盖的愤怒和激动。
 
“允之,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去看李茂了?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死心眼?”卫庆之根本不给卫允之开口的机会,拽着他的袖子就开始叨叨,“我的好弟弟啊,你也不照照镜子,你看看你都被那个畜生害成什么样儿了?那样的白眼狼你还惦记他干什么呀,趁早杀了了事,省得他将来又来祸害你!”
 
“四哥,别说了。”
 
“……你怎么了啊?”
 
卫允之有气无力的样子让卫庆之有点抓不住的感觉。
 
“允之,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让太医再来看看?”
 
“不用了,大概是病刚好,走了一会儿有点累,没事。”
 
“哦,那你坐一会儿,歇歇。”卫庆之没再大呼小叫,扶着卫允之坐下了。
 
卫允之坐下后也不说话,眼睛不知道盯着哪儿,呆呆的,他虽然平时话就不多,但是很少这样,让人觉得死气沉沉的,卫庆之看着他瘦脱了形的两颊,实在没法不担心。
 
“允之,我问你个事儿啊,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什么?”
 
“恩,其实我也是听来的,我是不信啦,但是还是想问问你。”
 
“你问吧。”
 
“好吧,说好了别生气啊!”
 
“你说,我听着。”
 
“那个……你,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啊?”
 
“恩?”卫允之抬起头来看着卫庆之,脸上满是疑惑,“这话怎么说?”
 
“这几天宫里面有些不好听的传言,是关于你和李茂的,说是你喜欢男人,所以才……”
 
“所以才什么?”卫允之笑了笑,“因为我喜欢男人,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他?因为我喜欢男人,所以害死了他喜欢的女人?还是说,因为我喜欢男人,所以到现在还死性不改,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管不顾,死不悔改?”
 
“六弟,你别激动,都是传言,信不得!你也别当真,犯不着,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呵,难怪刚才他一脸自信,是笃定了我不敢杀他吗?”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卫允之没说话,似乎又回到了方才神游天外,任何人都介入不了的状态,就在这时——“皇上驾到”。
 
卫齐到场后,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允之,你该做出决定了”,对此卫允之并不觉得奇怪,他去了天牢的事,现在宫里大半的人怕是都知道了。
 
“父皇,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杀了干净!那家伙实在是猪狗不如!先不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那儿,允之是他的主子,又对他那么好,他居然胆敢对允之不利,狗奴才,真是死一千次都不为过!”
 
卫庆之“噼里啪啦”吼了一堆,卫齐并不放在心上,依然直直盯着卫允之,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定要他做出决定来。
 
“父皇……”
 
卫允之面露难色,其实他在去之前已经做好决定了,可是现在,他又有一些疑惑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允之,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跟你有关,所以朕把决定权交给你。你若要李茂死,朕二话不说便杀了他,你若不想他死,父皇也绝不会要他的命。”
 
“我不知道……”卫允之放空了目光,整个人都恍惚起来,“我不是很确定我们的关系了……可是,如果他死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高兴的。(长长的一次呼吸)我只是有点不甘心,所以等到今天才去看他,而我自己也需要时间梳理。本来,这几天躺在床上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以为他在里面吃点苦头就算了,他会后悔,然后我放他出来,等他道了歉,之后我们还是朋友……不过,行不通了,以前好像差不多也是这样,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卫允之深深地喘息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我以为自己是个不错的人,起码对朋友是真的好,李茂却说我自以为是……也许他是对的,我这个人,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朋友,是我一厢情愿了。”
 
卫齐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情绪低落到几乎可以滴出水来,便没有再逼着他做什么狗屁决定了,李茂先关着,等卫允之平静下来再说,希望在那之前那家伙不会死。
 
“父皇,放他走吧。”
 
卫齐刚准备离开,沉默的卫允之开口了,而且语气平静,表情淡定,并没有冲动的痕迹。
 
“你决定好了,不会后悔?”
 
“可是,杀了他又能怎样呢?我不会好过一点,况且,终归是一条人命。只是付出的真心被践踏了而已,他不在乎又能怎样,过去的这些年,至少我并没有一丝敷衍在里面。就当是……其实,李茂说的话虽然偏激了些,但是他的不幸的确与我有脱不开的联系,我不想承认也不行的。放他走吧,就当是给我积点阴德好了。”卫允之低垂着眉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是罕见的平静与决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从此后,他在墙里,他在墙外,他再也束缚不了他,他也再不能伤到他,谁也不干涉谁,谁也不牵扯谁,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
 
“李茂,从此天高地阔,你自由了。
 
过去的这么多年,就当是我瞎了眼,从今天起,就当你是死了好了。
 
说是情分也好,说是仁慈也罢,你走吧。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李茂知道自己是痛得过了头,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但他还是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有人解开了他手上的绳索,脱光了他身上破烂的布条,拿着浸湿的毛巾给他擦洗。
 
这是要杀他了?
 
李茂并不怕死,但是他还是觉得活着好。
 
谁不想活着呢?
 
还没有好好看过宫外的世界,他才十五岁,就这样死了,实在是很不甘心呐!可惜了,但愿下辈子不要再投身在这里,让他远离皇宫,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吧。
 
身上的伤口上被撒了药粉,很痛,痛得李茂半晕着也忍不住呻吟出声,干净的衣物重新将他包裹住,居然有一种久违的归属感。然后是长久的轻微晃动,更晕了,这大概是要将他运往刑场吧……
 
李茂试图睁开眼睛,但是什么都看不见,有人用东西遮住了他的眼睛?天黑了吗?应当不是,行刑一般在午后,但是李茂感觉不到热,这种天气午时是很热的。
 
不管那些了,毕竟都要死了。
 
李茂慢慢的失去了意识,最后一刻想到的却是除夕那晚的卫允之。
 
李茂站在巷口,远远看着漫天焰火下的卫允之,各色烟花在空中绽放,映得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黄。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李茂却猜得到卫允之那时是什么样子,他太了解他了。
 
卫允之其实挺爱笑的,他笑起来也挺好看的。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第53章:皇子的自由
 
李茂中途醒过来许多次,然而要么时间短暂,要么依旧神志不清,直到后来全身上下又痒又痛,实在睡不下去了,他才算是真的完全醒来,此时距离他离开皇宫已经快两天了。
 
没有死这件事自然让李茂欣喜若狂,他低估了卫允之对朋友的宽容,或许只是不够了解他。无论如何,活着总是好的,只要活着,将来总有无数种可能,再没有什么比活着这件事本身更好的了。
 
李茂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但是他大概猜测得到,即使不在东城里了,离得也不会太远,毕竟时间过去还没多久,而且他并也没有被带动过多时间。
 
屋子里有点黑,采光不够好,左右看看,只是普通民居罢了,倒还算干净,但是对于李茂来说已经足够好了,毕竟从小所见所闻的那些所谓钟鸣鼎食、玉宇琼楼不过是他人的尊荣,自己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第一次跟这些天照顾自己的老伯在清醒的情况下见面,李茂除了道谢就是打听一下自己如今的境况,但是老伯笑着敷衍了,只让李茂安心养伤。
 
“你这一身伤,看着吓人,其实养起来不难,身体损耗倒是不小,血流的有些多,最近这些日子,你就好好躺着吧,等你好了,想知道什么自然都能知道。”
 
“恩,老伯说得对,多谢您了。”
 
“呵呵,我不过是受人之托,给的银子够多,我也不好昧着良心。小伙子,你也算是个有福之人啊……”
 
老伯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走了,李茂躺在床上,想着过去的这些年,又想起现下的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
 
康伯在蔡氏茶庄做工已经有三十多年了,虽然地属外城,但是这一带商贾云集,故而繁华不输皇城脚下,从早到晚都是来往的人群,更不要说大小车辆,各种货物,总之是说不尽的繁华与热闹。
 
两天前的一大早,太阳还没升起来,东方只泛着一点点红光,康伯像平时一样起来,拿着扫把开始打扫院子,东家把他叫过去,说是最近有别的事要交给他做,于是,他跟着七拐八绕到了茶庄名下一处房子,见到了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李茂其实还可以算是个孩子,但是他个子高,脸上也没有多少属于少年人的稚气,再加上有伤,康伯以为他得有十七八了。
 
“这几天你就留在这儿照顾他,尽量不要出去,有什么需要的我会派人给你们送过来,他有什么要求你也可以告诉我。总之,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让人发现他的存在,知道吗?”
 
东家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至少是康伯半年的薪水,于是康伯点了点头。
 
康伯喂李茂吃了饭又喝了药,之后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端着碗筷出去了,李茂半靠着床头,试着动一动,似乎已经好很多了。
 
李茂知道,现在在找他的人一定不少,想要他这条命的人也不会少。不知道是谁将他送到这里来的,卫允之?卫齐?不管是谁,暂时他是安全的,等伤养好了,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康伯是个很有眼色的老头,不该他问的一个字不问,不该他说的也不会透露一个字,李茂虽然有许多疑问得不到解答,却也觉得这样很好,对谁都好。
 
李茂看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又是一天过去了。
 
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谈资,李茂的事儿激起的涟漪很快就过去了,对外的说法是李茂受不了刑法,死在了天牢里,信或不信,这件事儿算是过去了,目前最热的话题是关于四皇子卫庆之的。
 
为什么卫庆之会上皇宫话题榜呢?哦,因为这家伙出宫不成改爬墙,大晚上的被巡逻队当成刺客,一箭射伤了屁股。
 
从小到大,与卫庆之有关的事似乎都是无厘头的。
 
因为读书用功被老师夸奖的皇子大有人在,除了卫庆之;因为聪明又听话讨卫齐开心的也不少,除了卫庆之;因为行为处事成熟稳重而被王公大臣赞美推崇的皇子也有,卫庆之排行老四,却连卫勉之都不如。但是,一提到调皮捣蛋、闹事闯祸,卫庆之认了第二,谁也当不了第一。
 
将一国之君气得大发雷霆,亲手打儿子这种事时有发生,至于什么口头教训、禁足的小事就不必说了。卫庆之的成长史差不多等于一部混世魔王修炼手册,罄竹难书。
 
身为皇子却在半夜爬宫墙,还被当成刺客射伤了屁股,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是丢脸至极的,于是大家听了无一不是“哈哈哈”,可是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卫允之拖着游魂似的躯体上门看望,别说见面了,连从前禁足时隔着门喊话都没做到,卫庆之像是被……关起来了。
 
宫外的世界新奇有趣,卫庆之在外面野了一段时间,食髓知味,如今皇宫在他看来就是个鸟笼子,成天想飞,这些,不久前卫庆之对卫允之说过。但是宫墙外的世界也是危险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从你身边经过的人会不会就是你的人生终结者。
 
卫齐不愿意放卫庆之出宫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不让别人见他呢?
 
时间回到三天前,那天,卫允之大部分时间躺在自己的摇椅上,因为病还没好,卫齐没让他出席卫沐之的封王大典。没错,现在的卫沐之不再是二皇子了,若是见到了得叫他“沐王”。据小道消息,皇后对于自家小儿子的婚事已经有了打算,毕竟也快十八了,于是和皇帝陛下提了提,卫齐便又和未来亲家提了提,双方都觉得不错,可惜当事人卫庆之不干了。
 
“那什么,我不是说你女儿不好啊,虽然我也没见过她,但是看你也知道她应该不会差……只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没法娶你女儿了,你再给她找个夫婿吧,我不合适。”
 
卫庆之语气诚恳,但是当着众人的面,这一番话还是让大将军丢尽了脸,误以为说他女儿是个母老虎的谣言已经从边关传到了东城,然后四皇子殿下便借口推脱婚事。其实卫庆之是真冤枉啊,他从小长在皇宫里,成天想的不是玩就是玩不然就还是玩,哪管千里之外的戍边大将军之女是人是狗啊?
 
大将军千里迢迢赶回来,带着一肚子火气千里迢迢的又赶回了边城,临走前卫齐各种说好话、各种安抚,这才觉得大胡子将军应该不会撂挑子不干。
 
另一边。
 
“庆之,你跟母后说说,你喜欢的是哪家小姐,母后给你把把关。”
 
“……你不认识的。”
 
“哦?不是大家闺秀,那就是小家碧玉了。”
 
“哎呀,您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你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母后这么做还不是为你好。你有喜欢的人,留在身边不是不行,但是,正妻还是要听你父皇和我的。”
 
卫庆之咬了咬牙,嘟囔道:“那如果我喜欢的不是女人呢?”
 
“什么?”
 
“那如果,我喜欢的人,是个男的呢?”
 
“……”
 
卫庆之无意中开启了皇后的逼婚模式,从此暗无天日,于是,夜黑风高……
 
第54章:皇子的艳福
 
卫庆之的屁股伤得并不重,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但是,皇后以养病为由将他关在屋子里,就是不让他出来。不止不让他出门,外面的人也进不去,他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对策都不行。
 
一想到自己正因为爱情抵抗全世界,被父母关在家里出不了门,卫庆之就觉得被自己感动到不行。
 
可惜啊,卫庆之有没有想过被迫强行当事人了的刘运至的心思呢?我不是很确定刘运至还记不记得这个喝醉酒之后帮他打了一架的富家公子哥儿了。大概是记得的吧,毕竟人家去过家里做客,还请了大夫给他爷爷治病……
 
皇后不敢跟卫齐说明这件事,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小儿子是个好男风的异类。
 
(思及此,老夫不禁为皇后捏了把汗,不知是否基因有问题,不只是小儿子,她的大儿子可是入门多年了呢!)
 
进宫之前跟本家姐妹们斗,进宫后跟卫齐的妃子们斗,终于熬到生了儿子,做了皇后,现在大儿子又做了太子,眼看着她自己也快人老珠黄了。皇后这一生可谓是百战百胜,封她一个“斗战神佛”的名号都不为过,可不能临了了翻船,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个秘密隐藏好,最好能把卫庆之得毛病给改了,彻底治好!
 
卫庆之每天白天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大呼小叫,累得不行,晚上便睡得有点死。半夜醒来不为别的,他有点……不舒服。也不能这么说,其实就是太舒服了,卫庆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春梦。
 
“你谁啊?!!滚开!!!来人啊,有刺客!!!”
 
刺客?四殿下啊,您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刺客?人家来要你命还一丝不挂?艳福不浅哦~
 
“殿下,奴婢是来侍寝的。”
 
“女刺客”的脸微微红着,跪在松软的床上温声细语。
 
卫庆之听了,愣了片刻,他赶忙检查检查自己,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手忙脚乱套上衣服就要去开门。
 
“是谁把门锁上了?来人,开门啊!!!”
 
卫庆之气得直踢门,那边,“女刺客”连个床单都不披,赤身裸体的就来了个背后抱。
 
“殿下,人家好冷啊……”
 
“你……你放开!我跟你说,本殿下脾气不好,惹毛了我,女的也打!”
 
“哼~”一声轻笑,销魂蚀骨,“那,殿下打我吧。”
 
“……”
 
卫庆之当机片刻,他……他这是,被调戏了?!!
 
一把甩开背后那人,管他是男是女,卫庆之拍着门板放声大喊,简直声嘶力竭。
 
“放我出去!!!来人啊!!!救命啊!!!父皇!!!允之!!!大哥!!!救救我啊……”
 
卫允之几天不见卫庆之,有些担心。不管是真的因为受了箭伤还是别的原因,这样关着门不让人见怎么看都很蹊跷,卫允之决定找个拦不住的角色去。
 
当然不是卫齐。
 
皇后不会害自己的儿子,毕竟虎毒不食子,卫允之跟卫庆之关系好,自然也会为他着想,既然皇后有意瞒着卫齐,那卫允之也不介意帮忙,如此,只好去找卫恒之了。
 
“允之,坐。”
 
“谢大哥。”
 
“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感觉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太医说还得养一段时间,谢大哥挂念。”
 
“唉,不说这个了。你怎么会来,有事吗?”
 
“的确是有事,我是为四哥来的。”
 
“庆之?说起来,的确好久没见他了,我最近也没怎么出门,怎么,庆之又闯祸了?”
 
“大哥,四哥被箭射伤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说是小伤,没什么大事儿。”
 
“是啊,小伤,但是四哥至今还在‘养伤’,大家想去看看他,结果连门都进不去,更别提见面了。”
 
卫恒之没搭话,表情有一丝震惊。
 
“大哥抽空去看看四哥吧,到时也跟我说一声,只要四哥没事我就放心了。”
 
卫允之喝了口茶,故作淡定,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恩,你再坐一会儿,我这儿有些药材,你走的时候带回去。”
 
“好,那就谢谢大哥了。”
 
卫恒之到底心疼自己的亲弟弟,当晚便去了皇后那儿“用晚膳”。
 
“怎么想到要来陪我这个老人家吃饭,这个时候你该陪着太子妃啊,她还好吗?”
 
“挺好的,能吃能睡。”
 
“害喜好点了吗?”
 
“大概是那股劲儿已经过去了,现在吃东西也不会有反应了。改天我让她来看您。”
 
“不用了,让她好好歇着,别到处走动,万一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卫恒之夹了一筷子菜给皇后,看似漫不经心道:“庆之呢,好几天没见他了,好不容易一起吃个饭,该把他叫来的。”
 
“哦,他啊,还在床上躺着呢。”
 
“不是说只是小伤吗?怎么还没好?”卫恒之放下筷子,“我得去看看他。”
 
“坐下,吃完饭再去也不迟,急什么。”
 
“母后,你们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先吃饭吧,待会儿再跟你说。”
 
卫恒之听了皇后一席话,之后她在说什么他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了。
 
卫庆之有心上人了?还是个男的?
 
卫恒之在心里冷笑,也不知是在笑谁。
 
“恒之,你说,这时候,母后怎能放他出去?让你父皇知道了,那庆之就完了!”
 
“可是,这么关着他也不是办法,父皇迟早会知道的。”
 
“唉,我就想着,他年纪还小,或许只是一时冲动,等我把他这病治好了就放他出去。到时候再给他找个好姑娘,问题也就解决了。”
 
“母后,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皇后回视着太子殿下的灼灼目光,冷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怎么知道四弟他只是年少无知呢?您又怎么敢断定,他的‘病’一定能被您治好呢?”
 
“不然呢?你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本宫生了个喜欢男人的怪物?你卫恒之的亲弟弟是个断袖?”
 
卫恒之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其实,这把火早就在烧了,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今天又被添了一层油,火势更旺,马上就要烧穿了似的。
 
“我去看看他。”
 
皇后没再说什么,卫恒之一个人朝卫庆之处去了。
 
“如心,你说,太子他是不是有点奇怪?”
 
“殿下只是心疼四殿下,娘娘别担心。”
 
“但愿吧。”
 
第55章:皇子寻情记
 
卫恒之刚出门便冷下了一张脸,浑身上下散发着的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害得平日里总跟着他的太监都没敢多说话。卫庆之的住处离皇后这儿很近,卫恒之三两步便过去了,正赶上卫庆之在屋子里大吼大叫。
 
“开门!你们这是要反了吗?放我出去!好,不开门是吧,等老子出去了要你们狗命!”
 
“殿下,奴才们也没有办法啊,皇后娘娘说了,谁敢给您开门,立刻打死!殿下,您就当是心疼心疼奴才们,奴才们给您磕头了!”
 
于是,卫恒之到场时看到的便是被踹得一阵阵晃动的木门和门外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
 
“太子殿下……”
 
“这是干什么呢?搞成这样,成何体统,都下去!”
 
“是,奴才告退!”
 
潮水退去般,门外只剩下卫恒之和他的贴身太监。
 
“大哥?大哥,快放我出去!”卫庆之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大喜过望。
 
“殿下,这门锁上了,奴才去找钥匙来!”
 
“不用了。庆之,躲远点。”
 
卫庆之听了,意识到卫恒之这是要从外面直接把门踹开,赶紧躲开了。
 
卫恒之单手撩开衣服下摆,微微退后一步,一抬脚,“轰隆”一声,门应声开了,却也坏了。
 
“大哥……”
 
卫庆之踹了这么多天都纹丝不动的门就这样报废在自家大哥脚下,他内心的震惊已经难以言表。
 
“没用的东西。”
 
卫恒之掸了掸衣服,撇下目瞪口呆的卫庆之和被他踹过多次仍旧健在的太监走进了屋里。可怜的小太监啊,他隐隐觉得自己受了内伤般,五脏六腑都在痛,好像从前被太子殿下踹过的地方全部旧伤复发。
 
“大哥,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不知道还要被关多久!”
 
重获自由的卫庆之开始狂拍卫恒之马屁,端茶送水、捏肩捶背这种事做的得心应手。没办法,自由只是一时的,卫庆之不会傻到以为皇后会就此放任他不管,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加激烈和残酷,他必须找个坚实的靠山!
 
“好了,你这是在给我捏肩啊还是要拧断我的骨头啊?滚一边去!笨手笨脚的……”
 
“嘿嘿……大哥,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来看我啊?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都快被逼疯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没想到最后来救我的还是你!果然啊,骨肉兄弟……”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有你这种白痴一样的弟弟,我实在是……不提也罢。是允之拜托我过来看看你,我原本还不知道你被母后关起来了。”
 
“六弟……呜呜……我就知道,允之不会不来看我,果然是被拦下了。”
 
卫恒之看了宽面条泪卫庆之一眼,淡淡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恩?接下来?”
 
“你这些天呆在这里面不会什么都没考虑吧?”
 
“啊?我当然考虑了呀!我就在想办法逃出去啊……”
 
“……”
 
“大哥,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真是头猪!现在门开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出去见他!我要带他离开,过幸福快乐似神仙的日子!”
 
卫恒之看着卫庆之一脸理所当然的幸福模样,讽刺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曾几何时,他是不是也像他的傻弟弟一样呢?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以为只要有了爱情,这世上的一切就都是美好的,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他,即使有,他也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对抗一切。而现如今,陪在他身边的却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那个人叫什么?多大年纪?住在哪儿?家里是做什么的?”
 
“你干嘛啊?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怎么,连你亲哥哥都不相信?”
 
“哼,我知道我不够聪明,但我也不傻,别说我不相信你,我只是留了个心眼儿,万一你跟母后联合起来骗我呢?说不定你们就是想借机从我口中套出话,然后……”
 
“然后怎么样?斩草除根?”
 
“你们会吗?”
 
“大概吧。”
 
“……大哥,我想出宫,你能帮帮我吗?我想去见他。”
 
卫庆之低垂着眼睛,居然隐隐有些泪光。
 
卫恒之捏了捏卫庆之的脸,起身走了。
 
“大哥,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还愣着做什么,跟我去太子宫养病。”
 
“……哈哈哈,遵命!”
 
卫恒之跟皇后保证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皇后也不好一直关着卫庆之,于是答应让卫庆之跟着他去了太子宫。
 
“坐下,要不就滚出去。”
 
卫恒之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卫庆之抓耳挠腮,走来走去,吵得他头疼。
 
“大哥,你说我明天是不是该打扮打扮,换身合适的衣服,再带点礼物什么的?”
 
卫恒之闻言放下笔,笑着反问:“你看上的到底是人家少爷还是小姐啊?”
 
“哎呀!你不懂……我……唉!我也……呼……”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别青着眼睛过去就行了。对了,庆之啊,你确定人家真的跟你情投意合?”
 
卫恒之对自家弟弟的靠谱程度很是怀疑,可千万别这边一厢情愿忙活了半天要死要活的,结果人家那头还一无所知呢。
 
“那是自然!我们俩于除夕夜相识在漫天焰火下,他明眸皓齿,我飒爽英姿,真可谓天造地设。街上人多,他差点被挤下河,我拦腰将他救起,当时我便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对我的爱慕。后来我们有缘再见,他被几个混混欺负,我二话不说上去又英雄救美了一把,他终于对我死心塌地,当天便带我回家见了父母兄弟!可惜走得匆忙,我便留下信件道明心意,定情信物也一道留下了。”
 
“哦?听你这么一说,似乎还有点意思。那信里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要跟他结为兄弟,永永远远在一起!”
 
“……”
 
刘家村距离东城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卫庆之一大早便收拾好出发,打算在晚饭前赶到。
 
乡村野地里,远远走来一人一马。那马儿是匹高头大马,那人儿也是人高马大,一人一马“哒儿哒儿”渐渐走近,又渐渐远了。
 
还是一样的青瓦白墙,还是一样的两条看门狗,刘家老宅却有些冷清寂寥。卫庆之看着带着丧气的对联,马都来不及栓便冲进了门。
 
“运至,我来找你了!”
 
刘家人正在吃晚饭,看到卫庆之这个不速之客实在是惊讶了一把。好在刘家也算是书香门第,没有立刻抄家伙将卫庆之打出去,而是涵养十分良好的问明来意。
 
“你们不认识我了?我是卫庆之啊!”卫庆之忘记了自己原先用的名字叫“卫庆”,恰好刘家人也没记住,听了相似的名字却也想起了他是谁。
 
“哦,你是运至的朋友,过年时来家里吃过饭的!快请坐,快请坐,还没吃晚饭吧,刚好一起吃,我叫媳妇儿再多做几个菜!”
 
卫庆之捧着被塞到手里的大饭碗,又推辞不过被夹了许多菜,吃了几口才问起刘运至。
 
“唉,上个月他爷爷过世了,运至本就心情不好,又赶上大少爷成亲,他说不想留在这儿了,非要去参军,找他二舅,我们拦都拦不住。”
 
“参军?!就他那小身板?”
 
虽然现在卫国无战事,但是军营向来管理严格,操练辛苦,卫庆之想想就心疼到不行。
 
“他二舅在军营里当了个小头头,我们就写信让他将允之安排到厨房去,想必能轻松些。”
 
卫庆之这才放心一些,又想到方才刘家老爹提到的“大少爷”。
 
“哦,大少爷是县官老爷家的少爷,运至给他当了好几年伴读,两个人关系好。运至不该他成亲不跟他说一声,你说这孩子,这不是胡搅蛮缠瞎胡闹吗?”
 
卫庆之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却苦于刘运至远在千里之外,没法当面说清。
 
“难为你大老远跑来看他,今晚就在家里歇下吧,回头我把写信的地址给你,你跟运至书信往来也是可以的。”
 
“地址给我也好,方便我直接过去找人!”
 
“什么?你要去找他?”
 
“没错!”
 
卫庆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鼓鼓的银票,开始庆幸自己的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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