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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皇子怎么破 下——指封山下

 第56章:皇子西行记

 
烈日炎炎,一人一马歇在荒郊野地一棵树下,卫庆之从马背上拿下水和干粮开始吃,七月末的太阳在头顶上耀武扬威,多亏了这棵卫庆之叫不出名字的大树长在路旁。知了有点聒噪,山风倒是带走了不少热气,虽然汗流浃背,却又有种别样的爽快。
 
“刘运至!刘小鱼!乖乖等着哥来找你啊!”
 
卫庆之吃饱喝足,站起身来对着重重叠叠的山川放声大喊,低头吃草的马儿被他唬得直盯着他看,确定主人只是在发人来疯后,马儿又淡定的低下了头——从前还没吃过这么原汁原味的野生草呢。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两伙人不期而遇。
 
“先别动手,问清楚再说。”其中一伙人中为首那人阻止了手下的动作。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你们又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是为了那边那人来的。”小头头朝树下正自我感觉良好的卫庆之抬了抬下巴。
 
“我们也是为了他而来。”
 
“哦?”小头头握住了手中剑,“我们是为了护卫而来,负责清理掉威胁到他的人。”
 
对面那人笑了:“那你可以放下手中剑了,我们的目的不冲突,都是为了保护他来的。”
 
“你们是谁派来的?”
 
“他父亲。”
 
“哦,我们是他母亲派来的,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嘛,哈哈。”
 
正说着,又一伙人过来了,霎时间又剑拨弩张起来。
 
“哎哎,别激动别激动,我们是他大哥派来的,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
 
“唉,也不知道庆之怎么样了……”
 
皇后娘娘自打四皇子出宫后便有些茶饭不思,好在卫恒之先斩后奏放走了卫庆之,不然……卫齐知道后没有预料中的震怒,反倒说卫庆之去军营里历练历练是好事。自然,卫恒之的说法是卫庆之得知在民间结识的好友参了军,于是萌生了大丈夫志在四方,好男儿参军报国的想法。
 
卫齐虽贵为一国之君,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每天要处理的事太多,纵是想做个好父亲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孩子大了也不能总是拴在身边,既然儿子有了自己的志向,做父亲的也乐得看到他上进,只要保证人身安全就好。
 
卫庆之出宫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在帝后二人的敲打下更没有不怕死的敢多嘴了,加上当太子的哥哥,卫庆之这个二愣子背靠三座大山,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边,皇后娘娘时不时为了小儿子忧伤一把,那边,卫庆之已经平安进了城。
 
牵着马走在大街上,看到周围的忙于生计的贩夫走卒、芸芸众生,卫庆之这才有种身在江湖的真实感。说是江湖,话本里那种身负刀剑、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真的不多见,至少,卫庆之到现在连带着武器的江湖人士都还没见过多少。情有可原啊,毕竟,可以过着安定幸福的生活,谁又会吃饱了撑的非要去那当居无定所、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豪客呢?
 
卫庆之有些失望,摸了摸自己特地花大价钱从上个城镇买来撑门脸的长剑,抬脚走进了一家酒楼。
 
午时已近,该用午膳了。
 
“客官,您一位吗?”
 
“恩。”
 
“这边请这边请,您请坐!”小二热情的将卫庆之带到一楼的窗户旁坐下,“您要点些什么?小店有各地菜式,都是请的当地大厨,绝对地道!”
 
“哦,都有哪些菜啊?”
 
“那可就多了,不知道您好哪口,酸辣甜咸都有。”
 
“恩,那就说几个偏咸辣的菜给我听听。”
 
“盐水鸭,辣子鸡丁,水煮鱼……”
 
一溜儿的全是荤菜,正合了卫庆之的意,他随便点了两个,又加了道炒青菜。
 
“客官,您米饭来多少?”
 
“先来一碗,不够再叫你。”
 
“好咧!辣子鸡丁、水煮鱼一个,炒青菜一盘,米饭四两!”
 
小二吆喝着走了,卫庆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走了这一路,真是又饿又渴。
 
别看现在卫庆之这么熟练地给自己点菜,刚踏上西行之路的第一天他就因为“吃霸王餐”差点被人打,生在皇宫的卫庆之虽然知道宫墙外面的世界生活起来有些麻烦,但是吃完饭还要给钱实在不属于他的习惯范畴啊,吃完饭就拍屁股走人的习惯好容易才改过来。
 
“哥们儿,介意我坐这儿吗?”
 
卫庆之吃得正欢,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大高个儿打断了他,卫庆之头都没抬,只是很随意地摇了摇,午饭时人多,拼桌子这种事儿也不是头一遭了。
 
“客官,您想吃些什么,本店有……”
 
“来四个馒头。”
 
那人没等小二说完便打断了他,之后无视了小二隐隐的鄙视和不快,淡定的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两口喝完,又倒了一碗,慢慢喝了起来。
 
卫庆之终于在一顿狼吞虎咽后吃了个半饱,这才直起身放慢了速度,开始好好享受美食。看到自己这边两荤一素,再看看对面四个白馒头,桌子又小,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卫庆之有意请对面那人一起用膳,也没考虑人家会不会觉得他这样有些不妥。
 
“你要不要尝尝,他家的菜还不错。”
 
灰布衣裳拿着啃了大半的馒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卫庆之又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菜分量挺足,一起吃?”
 
灰布衣裳没再看他,从筷笼子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根青菜放到嘴里,嚼吧嚼吧吃了。
 
“怎么样?”
 
“恩,挺好。”
 
“你再尝尝这个,这鱼又辣又好吃。”
 
卫庆之是不谙世事,那人是不拘小节,两人倒是处得相当和谐。卫庆之话有点多,叽里呱啦说个不停,那人话少,但是卫庆之说话时总是认真听着,每每停顿他还会“恩”一声以示在听,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样吃完了午饭。
 
“兄弟,我还要继续赶路,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二人在酒楼门口分别,卫庆之牵着马又踏上了旅程。
 
出城后,卫庆之上了马,远远看到前面路上走着个大高个儿,似乎有点眼熟,于是夹了夹马腹,跟了过去。
 
“哎,是你?!!”
 
卫庆之一声惊呼,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那灰布衣裳。
 
卫庆之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人,这才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东西。卫庆之不知道是什么,那东西外面缠了挺厚一层布,看上去,比他的剑还要长。
 
“是我。”
 
“你也要往西边去?”
 
“恩。”
 
“我要去边城,你呢?”
 
“我也是。”
 
“哎呀,那可太巧了!咱俩可以结伴而行,太好了!”卫庆之跳下马,又有些苦恼,“可是,你没有马,我这马骑两个大男人人怕是有些勉强。”
 
“我走过去。”
 
“走过去?那得走到什么时候啊?”
 
灰布衣裳没再搭腔,背着包袱转过身继续赶路,卫庆之牵着马也跟上去,他想问问灰布衣裳有没有考虑过花钱买匹马,不过他觉得悬,这人多半没钱,看他穿衣打扮,再想想他中午吃的四个白面大馒头,卫庆之有些灰心。
 
刘运至还在边城“等着他”,卫庆之不愿意在路上荒废太多时间,可他又不想放弃这个好不容易碰上的同路人。
 
“要不,我给你买匹马吧?”
 
灰布衣裳回头看了卫庆之一眼,皱皱眉头:“我没钱还你。”
 
“不用了,相逢即是缘分,我们俩投缘,给兄弟买匹马算什么,再说了,这样我们也能早点到。”
 
灰布衣裳也没说要不要,继续闷头赶路,卫庆之觉得他是不好意思了,也不再多说,免得伤了人家自尊。他决定了,再陪他走一段,到了下个镇子,他一定要找找有没有地方买得到马。
 
第57章:皇子的心思
 
卫允之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榻上下棋,时不时对着窗外的湖水发个呆,这是最近才养成的习惯,没有对弈的人,自己和自己下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殿下,太阳快落山了,奴才瞧着外头温度正合适,您要不要出去走走,总这么在屋里待着也不是事儿啊。”
 
自从李茂被处死,卫允之便越来越沉默,先前还有卫庆之时不时来找他出去散散心,现在连卫庆之也不来了,卫允之彻底成了个死宅。小冬子作为六皇子手下头号太监、卫允之屁股后面第一跟班,他必须担起自己的责任,以扞卫主子的身心健康为己任!
 
“好啊。”
 
卫允之也觉得坐了太久了,腿有点麻。卫恒之派人通知过他,卫庆之现在大概已经离边城不远了。
 
最亲近的人一个个的都离开了,隐隐之中,卫允之感觉到头顶上似乎笼罩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最后大家仿佛都逃不过远走高飞的宿命,没有人能永远留在这深宫里。
 
没有了卫庆之的皇宫似乎少了点什么,没有了那个总搞得周围鸡飞狗跳的卫庆之,不止是卫允之一个人不习惯。
 
从前卫庆之在的时候,大家对于他多半是明里惧怕并巴结,暗地里鄙视加嫌弃。没办法,整个皇宫里比他身份更高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偏偏那家伙的脾气太与众不同,心眼儿大到能穿针,做事又不按套路出牌,大家都是场面人,跟他实在对不上。大概也只有卫允之,跟他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缘分,看对眼儿了,关系最好。
 
经过李茂的事,卫允之也算是有所觉悟,一段关系的维系不是一方的努力就够的,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其实感情这种东西最是讲究公平,即便初始的心思都不是为了得到回报而去付出,但是谁又能保证永远都能甘心去做那个单方面付出的大傻子呢?
 
跟李茂的那段关系里,卫允之是那个大傻子,最后,友情的天平终于在极度的不平衡下崩裂了,过往种种都成了负担,两个人几乎反目成仇。
 
跟卫庆之的这段关系里,卫庆之比较傻,但是卫允之扪心自问,他已经很努力的去回报了。他不希望卫庆之这样的好人变成第二个自己,他更不希望自己最后的朋友被他弄丢。
 
人生在世,友情、亲情、爱情,卫允之有时候想想,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其实挺失败的。
 
拿上昨晚写好的信,卫允之带着小冬子去了东宫。
 
卫庆之一直是卫允之和太子一派之间的维系,卫允之和他们从不亲近,甚至还曾有过嫌隙,但是现在,卫庆之的离去使得卫允之和卫恒之这对不怎么亲近的兄弟忽的走得近了。
 
“来的正是时候,今天得了两条鲥鱼,你不会是听到了消息特地过来吃鱼的吧?”
 
卫恒之心情不错,卫允之不知缘由,但是他不介意在别人开心时说些悦耳的话。
 
“老远就闻见了,今晚至少多用半碗饭!”
 
“哈哈哈,快坐吧,来人,上菜!”
 
卫允之跟卫恒之私下里坐在一起吃饭已经不是头一遭了,见他喝酒倒是头一回,毕竟卫允之不喝酒,没人陪他。
 
“怎么,你也想尝尝?”卫恒之见卫允之盯着他看,便调笑了一把。
 
“不用了,大哥今天心情似乎很好?”
 
“恩,连你都看出来了?”
 
卫允之腹诽,只要不瞎,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嘴上却说:“大哥贵为太子,平时大多威严,不怎么见你这样开心的模样。”
 
卫恒之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开始吃菜,并没有回答卫允之原因,卫允之也不会去问,两人期间又谈了些不痛不痒的事,时不时哈哈大笑,可谓宾主尽欢。
 
“大哥,我这里有封信,还要麻烦你交给四哥。”
 
“好,那家伙有你记挂着他也是他的福气,也不知道他到没到,可别这信到了,他人还在半路上晃悠。”
 
“四哥出门也有些时日了,不至于吧?”
 
“难说,庆之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八成是边玩边走,现在指不定在哪儿玩呢!”
 
“……”
 
冤枉啊,卫庆之这回真的是被冤枉了,他已经很努力地在赶路了!
 
“唉,咱俩认识都这么多天了,我连你叫什么都还不知道,这也太……”卫庆之牵着马走在后面,灰布衣裳背着包袱走在前面,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哎,你怎么不走了?”
 
“歇一会儿。”
 
灰布衣裳放下包袱和那裹着布条的不明物体,掏出馒头开始吃。卫庆之松开缰绳,从马背上拿了吃食后也坐了下来。
 
“你那馒头好吃吗?”卫庆之闲得无聊没话找话,“看你两口一个,吃得那么香,我拿肉饼跟你换一个吧?”
 
灰布衣裳拿了个没动过的馒头,十分爽快的递过来,同时拿走了卫庆之手里的大肉饼,张开大嘴开始吃。卫庆之张嘴咬了一口馒头,嚼吧嚼吧,好像有点甜,再咬一口,还是那味道,没啥好吃的。
 
“也不怎么样嘛,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吗?”
 
“没钱,馒头便宜。”
 
没错,就是这样简单粗暴的答案,每每遇到这样的回答,卫庆之都像是吞了石头一样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没关系,我有钱啊”这种话饶是神经大条的卫庆之也说不出口,不然的话,马早就买了,他俩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到边城。
 
卫庆之不是没想过自己一个人先走,奈何啊,一步错步步错,要先走当初就走了,就是因为一时没好意思丢下兄弟,之后又怎么干得出来?算了算了,慢慢来吧,迟早会到的。
 
小鱼,耐心等着哦……
 
“也不知道离下个镇子还有多远,今晚不会又要睡野地里吧?”卫庆之实在是被蚊子咬怕了。
 
两人吃饱喝足又开始赶路,趁着天还亮着,能走多远走多远吧,不过,看着前面那重峦叠嶂,别说今晚,怕是明晚都还得睡野地里啊!
 
卫庆之走累了,爬上马背慢悠悠的跟在麻布衣裳后面,也不知道那人的两脚是什么东西做的,从早到晚,就没看他的速度变过,都不会痛吗?
 
大概又走出去七八里地,天黑了。
 
“不走啦?”
 
“恩。”
 
灰布衣裳找了棵树,几脚把树下的杂草踩踩平,包袱垫在屁股下面,那东西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开始睡觉。卫庆之已经习惯了那家伙的随性,他先找了块顺眼的茅草地,然后把厚厚的茅草弄倒,又挥着长剑从旁边砍过来不少,做了个舒服的茅草垫子。马背上有他买来的大块布巾,叠几叠可以当毯子盖。
 
“啊哈哈,睡觉了!”
 
灰布衣裳抬眼看了看卫庆之,余光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松林,复又不着痕迹的闭上了。
 
第58章:皇子与长虫
 
卫庆之是被冻醒的,冰凉的雨砸在脸上,再加上山间半夜里的温度实在不高,这一觉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幸好雨才刚开始下。
 
马没拴,很乖巧的卧在不远处休息,灰布衣裳还是入睡前的样子,也不知他醒没醒。卫庆之几下将身上的大布巾子揉成一团,塞进了马背上的口袋里,又将懒洋洋的马儿拉到树下,此时雨已经不小了。
 
“噼啪”一声响紧跟着几乎照亮整个天地的闪电而来,惊得马儿一个激灵,雨越下越大了。
 
树虽大,到底不像真的房屋一样可以遮风避雨,树冠看着茂盛,却总是有漏雨的地方,只有树根下最是干燥。卫庆之一步一步躲着雨,最后挪到了灰布衣裳旁边。不确定那人醒没醒,卫庆之也不好开口打扰,只能挨着他坐下,这鬼天气,好像有点冷。
 
卫庆之没坐一会儿又困了,眼皮耷拉着,很快又睡过去。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倒是难得的凉爽,太阳也没迟到,卫庆之本还担心下雨会耽误赶路,这下好了。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买两把伞?之前没遇到下雨天,我也就没想到这些。”
 
“你买吧。”
 
咦?新鲜啊,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我不要,没钱。”
 
卫庆之还没新鲜三步路,果然,又是没钱。
 
钱钱钱!这人本来话就不多,还特么三句话不离钱,钱有那么好吗?老子有钱,给你你要吗?!!
 
当天晚上,两人又是在山上过的夜。卫庆之学乖了,大半夜起来躲雨什么的实在太操蛋了,他也学着灰布衣裳那样,找了棵树,割了一堆茅草在树下铺了张床,美美的躺下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不错,背靠大树好躲雨也很有道理啊!
 
半夜里睡得正舒服,卫庆之翻了个身,手在不经意间触到了什么凉凉的、带着细小疙瘩的东西,有点恶心,正疑惑着,手指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只是这痛并非转瞬即逝,反而随着时间推移隐隐有加重的迹象。卫庆之被迫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灰布衣裳正蹲在旁边。
 
“刚才是你?你掐我干嘛,怪疼的……”
 
灰布衣裳举起手,拇指和食指间拈着一条绿油油的长虫,尾巴还在扭动,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这是什么?”
 
“竹叶青。”
 
“有毒的?”
 
“恩。”
 
“……我,会死吗?”
 
“不一定。”
 
卫庆之灰黑着脸,像是蛇毒攻心一般,看着迅速肿起来的右手食指,感觉前途一片灰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里,还是大半夜,怎么办啊?总不能等死吧?
 
“你能帮帮我吗?我不大懂……恩,关于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解救的方法,至少等我撑到镇子里找大夫。”
 
灰布衣裳看着卫庆之难得的焦急,心里有些好笑,只见他站起身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干脆利落的给小绿蛇开膛破肚。
 
“吞了这个。”
 
“哦,我知道了,这是蛇胆对不对,我听我弟弟说过!”卫庆之变脸似的又活跃起来,那语气好似博学多才的是他自己一样,“这东西好腥啊,直接吃吗?”
 
卫庆之知道自己没了性命之忧就不怎么担心了,况且那蛇看上去那么小,不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吧,不然灰布衣裳也不会那么淡定。
 
“这样吃有效。”
 
“那好吧,救命要紧!”
 
卫庆之捏着鼻子接过蛇胆,一咬牙一跺脚,再一张嘴一吞咽,大功告成。
 
“呸呸呸!太难吃了!呕……”
 
灰布衣裳也不睡了,找了根小棍子把蛇串起来,生了火开始烤。
 
“烤蛇肉吃啊?”
 
卫庆之坐在一旁对着自己肿成香肠的食指吹个不停,还一直没话找话,主要是太疼了,他得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灰布衣裳嫌他烦,一把拽过卫庆之的手,手起刀落,一个小小十字口开在了卫庆之的手指上,暗色的血开始往外冒。
 
“你干嘛?!!疼死我了!你这是大逆不道,本……”卫庆之疼得大叫,灰布衣裳莫名其妙的看了卫庆之一眼,又惊得他赶忙改口:“本公子不跟你计较!”
 
“毒血流了也好。”卫庆之嘀嘀咕咕的对着手指继续吹吹吹,“哎,兄弟,不对啊,这血怎么还流个不停了?”
 
蛇毒妨碍凝血的事卫庆之是不可能想到的,他以为是灰布衣裳切到他的某些经脉了,比如任督二脉┑( ̄Д  ̄)┍
 
灰布衣裳大半夜被弄醒已经很不爽了,这下更是几乎把眉头皱成了一朵菊花,粗暴地把烤好的蛇肉塞给卫庆之拿着,然后开始翻自己的包袱。
 
“省着点用!”
 
“这什么?”卫庆之拿过灰布衣裳翻出来的小瓷瓶,拔掉红布塞子,闻闻,没味道。
 
“药粉,撒上去。”
 
灰布衣裳拿回自己的蛇肉开始吃,卫庆之乖乖给自己上药:“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跟我你还藏着掖着啊?”
 
灰布衣裳差点被蛇肉呛到,这家伙真是不识好歹!
 
“哎,你干嘛,我还没撒均匀呢?这么小气……”
 
林子里,几伙人急得抓耳挠腮。
 
第一伙人,小弟某某与老大。
 
“老大,怎么办,那人被蛇咬了,竹叶青!”小弟压着嗓子,极力描述战况。
 
“我不瞎……”老大目不斜视,继续盯着远处的卫庆之。
 
“怎么办啊?不会死吧?”小弟看着老大,很担心,很害怕。
 
“谁还没被蛇咬过,死不了!”老大继续盯着卫庆之,一脸淡定。
 
“大哥,被蛇咬过的人不多……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这样的……”小弟泪目,老大不怎么靠谱。
 
“……那谁不是给他上药了吗?还吃了蛇胆,没事的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小弟十分怀疑,其实老大盯着的是那边灰布衣裳手里的烤蛇肉吧……
 
“看到他被咬,我比自己被咬了都着急好吗?!!”小弟真的要崩溃了!
 
第二伙人的老大看到这边有点热闹,凑过来向第一伙人的老大搭讪。
 
“哎哎,那谁谁,你说咱们要不要想办法给他弄点治蛇毒的药?”
 
“什么意思?”终于收回了视线,就是有点戒备的感觉,不够善意,对主动搭讪的人这样不怎么礼貌啊。
 
“他这样,怕是不保险啊,万一因为一条蛇坏了事,咱们兄弟今后可就不好混了。”
 
“兄弟,被他发现了咱们一样混不下去。你们不了解情况,别惹事!”一脸鄙视的默默收回视线,感觉浪费了感情,对待这种笨蛋根本无需防备,因为压根就不在一个战斗级别。
 
第二伙人的老大很生气,不远处的第三伙人老大也过来了,看戏。
 
“拽什么拽,万一出事了有你们哭的!”第二伙人的老大明显感受到了那种眼神里暗含的鄙夷,好生气!
 
“哎呀,你不了解情况。”三号老大安慰的拍了拍二号老大。
 
“你怎么也这么说?啥意思啊?”二号老大不解。
 
“知道那是谁吗?”三号老大抬下巴指了指灰布衣裳。
 
“小灰?”
 
“恩,就他。”
 
“不是咱们雇主朋友吗?”
 
“唉……活该啊……”三号老大深觉不在同一世界无法交流,为了不近猪者蠢,他得离远点。
 
“哎,别走啊,说清楚啊!最讨厌故弄玄虚说话说一半了!”
 
二号老大濒临奔溃,逼死强迫症啊!
 
第59章:皇子的新宠
 
卫允之原以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无非就是在皇宫里混吃等死,成年后封王出宫,继续混吃等死,风平浪静的日子却在卫齐的一次心血来潮后出现了一丝涟漪。
 
卫允之已经快十四了,渐渐地开始有人给他张罗着侍寝的事,卫允之对此很头疼。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对这种事情不排斥,可是,作为一个生理上不过十三岁半的男孩子,要他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十几岁小女孩for one night,实在是过不去那道坎啊,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觉得是一种伤害。实在是太奇怪了!从心理上讲,他一个四十出头的大叔,对十几岁的小丫头怎么下得去手?他又不是变态萝莉控!
 
如此经历了几次,邱嬷嬷有点担心卫允之了,她不得不去想几个月前宫里的传言,那是有关死去的李茂和他们的六皇子殿下的。邱嬷嬷前思后想无果,脑洞越开越大,最后忍不住禀告了皇帝陛下,于是,这晚,一个白白嫩嫩、油光水滑的小男孩出现在了卫允之的被窝里。
 
卫允之站在床前气极反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合着这是把他当断袖了。
 
卫允之掀帘子的手还没放下,床上的小男孩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了,没办法,先哄哄吧,看这年纪,给四十多的卫乾做儿子正合适啊。
 
“别哭了,哭什么啊,我又没对你怎么样。”
 
“殿下……饶命……奴才……奴才……”
 
“你先缓一会儿,别激动,衣服穿上,怪冷的。”
 
“谢殿下……”
 
也不知是谁干的,屋里的蜡烛至少撤走了一半,现在居然还点的红烛,这是要干嘛啊?!
 
卫允之出去唤人来将屋子重新弄亮堂,回来时那孩子衣服也穿好了,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
 
“你这样低着头脖子不酸吗?起来吧,地上凉,对膝盖不好。”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卫允之一眼,手撑着地,乖乖爬了起来。
 
只一眼,卫允之便愣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李修。”
 
“李修……你跟李茂什么关系?”
 
“奴才……奴才……不知道……”
 
“真的吗?希望你没骗我。”
 
小男孩“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奴才……”
 
“你们是本家?”
 
“……是”
 
“这样啊,原以为李家只有李茂了,原来还有本家啊。”
 
李修听得出卫允之语气中的不悦,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隐约知道一些家族往事,这次被人带进宫就是因为本家几个堂兄弟里面他和堂哥李茂长得最相近。
 
“殿下息怒,奴才……”
 
“没怪你,别张口闭口‘奴才奴才’的,谁教你这样说的?”
 
“奴才……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认识。”
 
“算了,起来吧,时候不早了,睡觉吧,我也困了。”
 
李修一听这话,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无异于要他的命啊!
 
卫允之一看李修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头疼道:“盖棉被纯睡觉,或者你想直接被送回家?”
 
李修也不傻,被送进宫之后就没想过还能回去,即使现在六殿下好心把他送回去了,家人也不会相信他真的完好无缺。一想到这里,李修悲从中来,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哭,乖乖跟着卫允之爬上了床。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身量差不多,并排躺在卫允之的大床上,也不会挤。卫允之知道李修肯定睡不着,他也睡不着。
 
“以后你就留在这儿吧,我刚好缺个伴读,你识字吧?”
 
“读过书,可是先生嫌我笨。”
 
“呵呵,没事儿,又不要你考状元,以后跟着我吧。”卫允之顿了顿,觉得还是说清楚好,“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不过,我既然留你下来,你就要适当的替我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殿下?”
 
“我也嫌烦,不希望时不时有陌生人出现在我床上,懂了吗?”
 
李修想了想,卫允之留下他是要做挡箭牌啊。
 
“是,奴才知道了。”
 
“……你还没取字吧?”
 
“还没有。”
 
“叫明己怎么样?”
 
“明己……谢殿下赐字!”
 
“以后别再自称奴才了,听着像小太监,你也不想被割了小鸡鸡对吧?”
 
卫允之自以为说了个不错的笑话,结果搞得气氛更尴尬了。
 
第二天一早,久无新闻的皇宫沸腾了,昨晚六殿下没把侍寝的人赶出来,重点是侍寝的还是个小男孩!
 
卫齐听着大太监详细到每个标点符号的汇报,半是欢喜半是忧,喜的是儿子身体没问题,忧的是儿子心理有问题。果然,李茂对儿子打击太大,已经把咱们聪明帅气的六皇子殿下掰弯了吗?消息长着翅膀飞出宫墙,一时间东城里那些仰慕卫允之并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伤透了心。
 
李修觉得很尴尬,虽说清者自清,可是六殿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在人前他得尽量表现的像是“六皇子新宠”才行,否则卫允之也就失去留下他的理由了,那样的话他的结果只怕会比现在更惨。
 
一边被六皇子身边上上下下的太监宫女们明着打量,暗里议论,一边还要努力保持镇定,站在卫允之身边给他翻书研磨,这样的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李修只能怪自己命不好,非得长得跟死去的堂哥相像。
 
每天最尴尬的事莫过于“侍寝”,明明只是和自己的主子躺在一张床上而已,第二天早上却总要像是被人用眼神扒光了一样难堪,李修能做的只能是尽量装作不知道,大概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吧。
 
卫允之私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觉得自己不厚道,但是他作为主子,总不能事事都想着别人满意自己委屈,那这皇子还有什么做下去的意思啊?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李茂,卫允之其实不怎么会想到他了,可能是潜意识里已经排斥那些不好的过去,李茂带给他的打击确实有点大,他只能努力不去责怪他,也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的感情了。
 
李修跟李茂除了血缘上带来的一点相似外,其实也没什么相像的了,性格完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是呆萌软糯的商家小公子,一个是沉默寡言的深宫小侍卫,完全不同的身世,完全不同的成长经历,完全不同的命运。
 
看着被下人盯得满脸通红的李修,卫允之莫名的有点解气——明明都姓李,为什么会差这么多呢?
 
第60章:皇子的忠仆
 
李茂伤好了之后并没有像之前打算的那样离开东城,反而留在蔡氏茶庄做了伙计,康伯对此不太能理解,东家之前明明暗示过这年轻人身份有点复杂,最好是把他伺候好了就赶紧送走,现在却又答应留下他来,不怕惹麻烦吗?况且,这小伙子脑袋似乎不太好使,不记事儿呀,能做好茶庄里的活吗?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儿了,李茂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本来已经拜托康伯给他收拾着行李,说是再留几天便要南下了,结果隔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这是在哪儿”,你说,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康伯就问李茂:“你还记得你叫啥吗?”
 
李茂留了个心眼儿,反问道:“我之前告诉过你吗?”
 
“那倒没有,小伙子啊,你不会不记得自己叫啥了吧?”
 
李茂当然记得自己叫什么,可他不是应该呆在皇宫里,陪在卫允之身边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东城外围的一个小茶行里,身上还带着尚未痊愈的伤痕?在他遗失的这段记忆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是谁把他送到这里来的?卫允之知道吗?还是说,其实这些事情就是他做的?
 
不能再想了,李茂不相信卫允之会无缘无故便弃他于不顾,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伤一养好,李茂便步行来到了皇城脚下,结果可想而知,宫墙高耸,出来了再想进去又谈何容易。之后的几天,李茂都在皇宫外转悠,试图找到认识的人问问情况,最好能带他进去,结果居然还真的等到了,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但是绝对认识他,从前在宫里一起巡过夜,后来分到别处就没联系了。
 
那人被李茂拦住了,一开始没认出李茂,还很有教养的问“兄台有何指教”,待他认出眼前的人便是之前因谋害六皇子被关入天牢,最后死在大刑之下的李茂时,那兄弟惊觉自己发现了某个不得了的秘密,于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就逃开了,李茂追了几步,没撵上,最后做了罢。
 
终于等到卫沐之封王那天,李茂趁着人多混进了沐王府,并且顺利见到了卫沐之,最后从卫沐之口中得知了真相。原来,之前他莫名其妙发了疯,要把卫允之掐死,卫齐决意处死他,是卫允之想办法把他送出了宫,对外却说他已经死在天牢里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卫沐之也是一半听来的传闻一半猜测的。
 
“你现在呆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允之说过,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你,我想,这其中的事或许只有你们俩知道,如今你的那段记忆缺失,知道真相的便只有允之一人了,他既然不愿见你,你又能怎么办呢?”
 
话说到这份上,李茂也不好请卫沐之帮他了,多事之秋,卫沐之想的只是如何保全自己,平平安安等到大婚后南下前往红沙港,他必然不愿趟这趟浑水。
 
“你现在住哪儿?如有不方便的地方,可以来找本王。”
 
“多谢王爷,告辞了。”
 
卫允之抱病,根本没能出席卫沐之的封王大典,李茂对此只觉得手脚冰凉,他很了解卫允之,以他那种最不会得罪人的性格,这种明显会被人诟病的事情是万万做不出的,看来他是真的病得很重。
 
之后,李茂一路上兜兜转转绕路回到了蔡氏茶庄,留在那里做了个不起眼的小伙计,每天都只在后面库房里搬东西,能见到的只有康伯和另一个伙计。李茂一边做着不算轻松的工作,一边时刻准备着找机会见卫允之一面,有些问题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无论如何,他要见到卫允之,他不相信自己会对卫允之动手!他怎么可能会对他动手?他宁愿杀了自己也万万不会伤他哪怕一根头发!
 
又过了几天,还是一筹莫展,李茂本是冷静的性子,可一旦遇上卫允之的事便再也冷静不下来了,他不能请卫沐之帮忙,却可以向他打听卫允之的近况,结果就得知了卫允之吐了好多次血又昏迷许多天的事,这下,李茂简直要疯了。
 
从没觉得那高耸的宫墙如此可恶,李茂恨不得自己可以背生双翼,带着他飞过宫墙,一举飞到卫允之身边,哪怕要他以命相抵又有何妨?!
 
无法可想的李茂终于忍不住铤而走险,当晚便趁着夜黑风高穿上了一身黑衣,没错,他打算冒险硬闯,凭他从前在侍卫队的经验,或许有一线希望可以活着走到卫允之跟前。
 
原本李茂准备的就不够充分,可他等不及了,他害怕,他怕再不去便见不到了。虽然这样想很不好,可是卫允之从小身体就不好,听卫沐之的意思,这次怕是就在鬼门关外徘徊,万一……李茂有考虑过巡逻队路线和时间的改动,但他没料到改动的程度会那么大。差点被发现的时候李茂只能猫在树上一动不动,结果却见一对卫兵拿着刀剑朝他跑过来了。
 
“有刺客!抓刺客!”
 
李茂心想糟了,还没来得及跑,只见从旁边树上跳下来一个黑衣人,背着个巨大的包袱不说,落地时还摔了个狗吃屎。李茂对这个贪心且大胆的小贼很是佩服,果然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啊,功夫都没练到家就敢进宫来偷东西!
 
那窃贼揉了揉屁股,一骨碌爬起来,背着包袱几步窜上了墙,试图从屋顶一路攀上去,结果只听一阵破风之声,那窃贼大吼着从墙上掉了下来,他被射中了。
 
很快,受伤的窃贼被冲上来的侍卫们团团围住,一时间火光冲天,刀剑齐鸣。
 
“放肆!!!是谁放的箭,你们这些狗奴才,睁大你们的狗眼瞧清楚了,是本殿下!!!”
 
窃贼一手捂着屁股上的箭伤,一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巾,大伙一看,妈呀,出事儿了,这不是鼎鼎大名的四殿下卫庆之吗?!!
 
之后一伙人又扶人的扶人,报信的报信,找太医的找太医,大半夜的,皇宫里彻底热闹起来,灯火通明,李茂的夜行计划也就行不通了。没办法了,只能先回去,好歹有惊无险,也算是个收获,至少知道了大体情况,下次若还是想不到办法要趁天黑进宫,李茂可以重新指定路线,万不能像这次这样莽撞。
 
第61章:皇子的忠仆2
 
蔡氏茶庄不大,生意倒是不错,东家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常年在外奔走谈生意,忙得很,李茂至今还没见到他的面,有些事想要当面问他也没办法,只能等。至于康伯,他怕是真的一无所知。
 
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夏天的尾巴却还是不怎么好过,李茂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赤着上身,枕着胳膊想事情,耳边是另一个伙计高高低低、时断时续的呼噜声。
 
卫沐之说的话他再三咀嚼,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夜谭,可是,卫沐之没有理由用那么蹩脚的谎话来忽悠他,越是这样,反而越让李茂觉得事情的真实性很大。问题就是,他为什么好好的会发疯?他为什么好好的要把卫允之掐死?那之前没有一点先兆吗?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吗?
 
李茂心脏一抖,他想到了一件事,那件事过去不算久,就在去年除夕夜,卫允之在宫外遇见了刺客,当时卫允之回来问过他去了哪里,而他稀里糊涂醒在城外,对此一无所知。难道说,那时他就已经伤过卫允之?那卫允之为什么不说呢?不,卫允之说了,他问了他除夕夜的去向,他回答了,然后他说他相信他。
 
李茂捂住脸,痛苦的蜷缩起来——他这是怎么了?
 
康伯越来越觉得这个叫“阿才”的新伙计奇怪了,之前养伤时明明是个挺健谈的年轻人,结果好好地啥也不记得了,联系到他头上的伤,康伯只能认为他是命苦,伤到脑袋了。不记事儿之后,“阿才”的性子也变了,成天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不说,整张脸都严肃起来,好在是搁后面搬东西,这要是放到前台招待客人,蔡氏茶庄怕是撑不过半年就得关门大吉!
 
正暗自想着呢,“阿才”就过来了。
 
“康伯,我想请半天假。”
 
“请假?你这是想干什么去呀?”
 
“恩,想去看大夫。”
 
“你哪儿又不舒服了?”康伯顿时有些紧张,“我就说嘛,你这伤都没好透,你还非要干搬东西的活!”
 
“不是,头有点疼,我去找大夫看看。”
 
“哦,头疼啊……哎呀,这八成是你之前伤到脑袋了,赶紧去,这事儿可大可小啊!”
 
“哪儿不舒服啊?”大夫坐在矮桌里侧,正低头写着什么,说话时头都没抬一下。
 
“你先给我看看哪儿不对。”
 
大夫这才抬头看了李茂一眼:“坐下吧。”
 
李茂坐下,伸出手,大夫放下笔开始给他把脉,过了片刻道:“你之前生过大病吧,这身子还得继续养。”
 
“还有呢?”
 
“别的都正常,你底子好,没问题,不用担心。”
 
大夫也看出来了,眼前的小伙子是个练家子,先前也不是生病而是受了重伤,只不过伤不及筋骨内脏,只是流了不少血,体虚罢了。
 
“我给你开几服……”
 
“大夫,你能治不记事的毛病吗?”
 
“不记事儿?记性不好啊?”
 
“不止。”
 
“你先说说什么个情况?”
 
“一夜醒来,先前一段时间的事一概不记得了,之前也有过一次,但是时间很短,这一次足有一个多月……或许更多,我自己也不清楚。”
 
“这可就奇怪了……你伤到脑袋了吧?”
 
“先前那次并没有受伤,这次的伤也是在失去的那段记忆里弄出来的。”
 
大夫捋了捋胡子,心说,这像是撞邪了呀,但他也不好直说,罢了罢了,先给开几服提神醒脑的药吧。
 
李茂提着几服药回了茶庄,康伯立马凑上来。
 
“阿才,大夫怎么说啊?没什么事儿吧?”
 
李茂摇摇头,拿着药回了屋里。看着大夫开的药发了会儿呆,李茂还是拿着它去了后面厨房,借了个小砂锅开始熬药。
 
“阿才啊,你哪儿不舒服啊?”厨娘有个跟李茂年纪差不多的儿子,是以对他这样的小伙子很是善意。
 
“恩,有点头疼。”
 
“头疼?怎么个疼法?”
 
这可把李茂难住了,他头不疼,只是这么说而已。
 
“也不是很疼,就是不怎么记事儿。”李茂蹲在地上对着砂锅扇扇子,声音很小,“好像有时候还会干出一些自己控制不住的事儿……”
 
“哎呀!该不会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厨娘很信鬼神那些东西,跟李茂噼里啪啦开始一一解说,什么水鬼、恶鬼、吊死鬼,狐仙、蛇仙、黄大仙,一个个神乎其神又邪门的不行,搞得李茂哭笑不得。
 
“孙大娘,饭好了没啊?”
 
“好了!马上好!”
 
又是一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夜晚,李茂回想着孙大娘跟他说的那些,忍不住在黑暗中露出了笑,他不信这些鬼神之说,黄大仙?哈……然而,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能人异士并不罕见,尤其是在皇宫那样藏龙卧虎的地方。李茂一个小小侍卫自然没有下手的意义,但是,如果真的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很明显,这是在透过他对付卫允之。联系卫允之从小到大那大大小小多次被人谋害的光辉事迹,李茂几乎都要百分百肯定自己的猜想了。
 
既然孙大娘知道那么多,明天再去问问她好了,不管怎样,还是要找个靠谱懂行的人去看看,或许他身上真的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存在呢……
 
“阿才我跟你说啊,就城外五里坡那个何大仙,那可是何仙姑下凡,道法高深!我家大儿子小时候在野地里叫脏东西碰着了,就是她给叫的魂;还有我老邻居家的老母猪难产,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他们家人去找了何大仙,一服香灰水喝下去就没事儿了!”
 
孙大娘一听李茂有兴趣,赶紧给何大仙说好话打广告,李茂便决定得空了让孙大娘带他去看看,只希望这个下凡的何仙姑不要是个只知招摇撞骗却无半点真本事的神婆就好。
 
“阿才,我跟你说啊,何大仙有个规矩,她给人看病呢得看仙缘,你去的时候得客气着点儿,别耷拉着脸,啊。”
 
“恩,我知道了。”
 
城外的一个小村子,大约百十来户人家,村口有棵很大的柳树,树下有个房子,其实就是个破烂的小木棚,外头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孙大娘说那都是被治好的人来还愿挂上去的。
 
李茂听从孙大娘的建议,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表情,觉得自己足够亲切温柔了才敲门。一双颤巍巍的枯手从里面伸出来,慢慢推开了木门。
 
嚯!何仙姑就长这样?这仙姑也太老了,下凡时好歹先变得年轻点!
 
李茂心里有些失望,但是来都来了,还是看看吧。
 
“何大仙,这是我家侄子,想请您帮忙看看。”
 
那何大仙也不知是真瞎还是假瞎,反正两眼浑浊不堪,瞎与不瞎差别不大。
 
“手伸出来,我看看。”
 
李茂很配合的伸出右手,何大仙又颤巍巍的将李茂的手抓住送到眼前,细细的看起来。没想到这老神婆年纪一大把,手劲却不小,抓的李茂竟有些痛。
 
何大仙放下李茂的手,只说了句:“娘胎里带的苦,天煞孤星。”话音刚落就要关门,李茂一把抵住:“这些都不重要,我是来请你给我看病的。”
 
“看不了,另请高明吧。”
 
李茂一愣神,门从里面关上了。孙大娘也愣了:“哎,何大仙,这是怎么个说法呀?何大仙?都是街坊乡亲的,您好歹说清楚点儿啊!”
 
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伙子,你身上的东西,我道行不够,除不掉,你可以去北边卧龙山上试试。”
 
李茂听到“卧龙山”这三个字简直想笑,谁不知道卧龙山上有妖怪的传说,让他去那儿找人看,这是要干嘛?不必多说,李茂转身就走,孙大娘也不好再说什么,跟上去了。
 
“阿才啊,别灰心,实在不行你就上北边去找卧龙山上的老神仙给你看。”
 
李茂只是摇头,心里一点也不相信那神婆何大仙说的,装神弄鬼罢了,不值一提。还是回去想办法,早日见到卫允之是正经。
 
第62章:皇子的忠仆3
 
回到茶庄的李茂跟往常一样,一边做着分内的工作,一边想方设法打听来自宫里的消息,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终于,第一场秋雨过后,他的机会来了。
 
卫允之在秋雨过后的清晨醒来,屋子里光线昏暗,今天不是大晴天。小冬子跪在床前给他穿靴子,李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手里拿着梳子准备给他束发。自从发现李修精巧的手法后,小冬子那破烂手艺便被卫允之嫌弃了。
 
“殿下,现在就用膳吗?”
 
“随便吃一点儿吧,不怎么饿。”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早膳就摆在外间,熬得又烂又香的瘦肉粥,味道稍咸,搭配着几样小菜,倒是挺开胃。
 
“吃过早饭了吗?”
 
卫允之一勺一勺喝着粥,偶尔吃一点菜,李修负手站在一边,卫允之不怎么喜欢别人给他布菜。
 
“回殿下,还没有。”
 
“坐下,陪我一起吃吧。”
 
“是。”
 
卫允之亲自给李修盛了粥,李修连连说着“殿下,我自己来就好”,明知道只是在人前做戏,李修还是觉得脸上很烫,果不其然,小冬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今天估计会回来得很晚,别等我了,自己先睡。”
 
“是。”
 
卫允之拾起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巾擦了擦嘴,随意丢到桌上,轻声道:“多吃点,我走了。”
 
“我送殿下出门……”
 
“不用了,吃你的,走了。”
 
李修还未起身便又被卫允之按回去,小冬子屁颠屁颠的跟了出去。
 
在宫门口遇到三皇子卫铭之的车驾,卫允之掀开帘子跟他打了招呼,兄弟俩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宫,朝着坐落在东大街的沐王府去了。
 
马车在距离沐王府还有半里路的地方便堵住走不动了,卫铭之的车夫在前面嚷嚷着“让一让,三皇子的车驾”,众人听了皇子的名号,倒是让了路,可惜还是行得不甚通畅,卫允之倒不着急,借着卫铭之的势,跟着一点点往里挤。终于挤到了沐王府正门口,卫允之被小冬子扶着下了马车,率先进去了,小冬子提着礼物赶忙跟紧自家主子。
 
沐王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的囍,今天是沐王卫沐之跟定北侯家郡主的结婚大典,整个大卫国有权有势的人,不论本人亲自来贺抑或让亲朋代为恭喜,都要表示一番。卫允之一路上遇到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无数,无一例外都在跟他打招呼,卫允之一一点头,只朝着卫沐之书房那边走,倒也没人敢拦他,一时间如入无人之境。卫允之隐隐有些担心,只希望卫恒之还没到场。
 
“六弟,你来得好早。”
 
卫沐之一如既往躺在他的摇椅上,膝盖上盖着眼熟的薄毯,身上的服侍倒是换成了寻常秋衣,手里拿着本杂书正翻着,完全看不出一点要做新郎官的自觉。
 
“二哥,恭喜!”
 
“谢谢,随便坐,要看书自己拿。”
 
卫允之自顾坐下,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早上的粥有些咸。
 
“二哥,怎么不换上喜服,我还想着第一个看呢!”
 
“就等你来啊,待会儿换,不急。”
 
卫沐之不说话,卫允之也不知说什么好,现在说什么都有些奇怪,他其实很好奇,卫沐之心里是不是还对卫恒之念念不忘,但是那样的问题提出来毫无意义,万一是他心里笃定却又不想听到的答案,又该怎么办呢?谁也没有办法。
 
“二哥,希望你幸福。”
 
卫沐之听到这话,盯着书的眼睛里漾起了笑意:“借你吉言。”语罢,卫沐之掀开薄毯站了起来,“也该出去接待宾客了,你自便。”
 
“好。”
 
卫允之在卫沐之的书房里呆了一会儿,估摸着外面的人来的差不多了,卫恒之大概也到了,便将手里的书放回原处,出了书房去往前厅。
 
卫沐之的婚礼热闹非凡,丝毫不逊色于一国太子卫恒之的结婚大典,一样的高朋满座,一样的觥筹交错,一样的盛世繁华。卫允之跟几位皇子坐在一起,看着卫沐之带着得体的笑容和凑上去攀谈的人们说话,看着他仿佛高兴又仿佛和往常的漫不经心别无二致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他们其实都一样,生来便被冠以这个国家最高贵的姓氏,体内流淌着据说最为纯正的血液,他们优雅矜持,他们俊美非凡,他们都有着一样的名字,叫做“卫国皇子”。
 
最后,礼官高唱着“吉时已到”,卫恒之依旧没有到场,卫允之难免失望与同情,却又狠狠松了一口气,这一切,从今天起算是结束了吗?彻底的结束了,他不用再把那些沉重的秘密背负在身上,忘了就好。
 
卫沐之已经换上了大红喜服,站在喜堂中央,在层层叠叠人群的包围之中,面带微笑,看着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子穿着大红喜服、顶着大红盖头,在喜婆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他迈近。他平静的面容下是汹涌的暗潮,仿佛结着千尺寒冰的海面,永远也无法宣泄。
 
像是被夺走了灵魂的木偶,一声一个动作,最后,牵上柔弱无骨的小手,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婚房。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的故事,到此为止。
 
不,还没有!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跪在地上对在场的主子们道:“太子妃……”
 
卫沐之停下的脚步僵住了,最后,眸中的希冀像是暮色四合前的最后一缕光线般熄灭了。
 
卫恒之当爹了,大卫国有了新一代的继承人,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啊,实在是双喜临门……
 
卫沐之进了婚房,外面的宾客也不想着闹洞房了,最新消息占据了几乎所有人的大脑,卫恒之虽不在场却俨然成了今天的主角。
 
“大哥真是好命啊,六弟,你说是不?”
 
“三哥别急,过不了几年,你也是要做爹的。”
 
“呵……你呢,你今年也快十四了吧。”
 
卫允之只是笑笑,没回答,附近的人怕是都听见了,一时间周遭有些安静,片刻后又有窃窃私语声传来,卫允之只当背后的目光都是崇拜,一律无视。无非是在谈论新近卫允之收了个“男宠”的事,据说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几乎是捧在手心里的疼爱。
 
捧在手心里……卫允之简直想要爬到桌子上去大笑三声,不过,这不正是他要的吗?在座的不乏先前想做他老丈人的达官显贵,家里的女儿待字闺中,听闻六皇子深得皇帝宠爱,上面还没有婆婆要侍奉,嫁过去必定是十足的利落。可惜啊可惜,好男人都断了袖,年纪轻轻的六皇子也没能逃过去。
 
看到众人眼中或惋惜或厌恶的神情,卫允之放心了,伸了个懒腰,卫允之站起身来,打算去后院走走,坐了太久了,腿都麻了。
 
“你们聊,我失陪一会儿。”
 
兄弟们只当卫允之要去更衣,摆摆手便放他走了。
 
第63章:皇子的初吻
 
与前厅的喧闹相比,后院简直安静的不像话,原本卫沐之就喜好亲近,在后面伺候的仆从并不多,现在卫沐之人正在新房之中,大家想必都围在那里了吧。卫允之慢悠悠的沿着回廊往前走,漫无目的的闲逛,沐王府很大,他只来过几次,还没有逛完。
 
走着走着,卫允之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小院子。院子四周是覆盖在走廊上的屋檐,黑瓦一层一层,鱼鳞一样排列着,中央是一片荷花池,已经过了荷花盛开的季节,只有迟来的几朵零零散散的落在荷塘四处,晚风吹着,摇曳生姿,说不完的风流多情。卫允之坐在围栏上,一手扶着柱子,尽情享受这里的静谧,白色的荷花要比粉色的更叫人喜爱,尤其是在这样将暮未暮的天光下,呼出的气息似乎都随着眼前的景象变得曼妙起来。
 
卫允之的手顺着柱子一点点往下滑,最后整个人靠坐在围栏上,一手搭着栏杆,看着满塘的荷叶在晚风中翻滚,漾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由一角掀起那翠绿的裙边,再由另一角压下,生生不息。
 
美的东西总是让人着迷,美景,美人,道理都是一样的。
 
卫允之眯着眼睛昏昏欲睡,任凭初秋的风荷迷醉他的双眼和心神,直到轻微的脚步声近到不能更近,他才恍然觉醒。只是普通奴才的衣服,想必是看他许久不归席,找来了。卫允之正要起身,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那张熟悉到每一寸肌肤的脸。
 
“来人!来人!”
 
“嘘,别喊,别喊……”
 
“来人啊!”
 
“别喊,别这样,我只是……”
 
卫允之满脸惊恐,张皇失措,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大声呼救,李茂拉着他不让他跑,一边叠声说着“不要叫”,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一直纠缠到墙边,李茂将卫允之两只手都抓在手里,却无法制止他叫人过来,最后,也不知是无法可想还是事出有因,总之,他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来。
 
“你放肆!”
 
岂止是放肆,简直是狗胆包天,大逆不道哦。
 
两个人的脸都滴血似的红,卫允之一巴掌扇在李茂脸上,这才挣脱了钳制,见他拔腿要走,李茂又拉住了他。
 
“松手!”
 
“对不起,你听我说。”
 
“松手!”
 
卫允之从没有这样生气过,不止是生气,简直气疯了!
 
“对不起,对不起……”
 
卫允之不愿听李茂说哪怕一个字,却又苦于纠缠不休,只能撇着头不看他,李茂一直在道歉,态度简直要卑微到尘埃里,跟那天扬言要人命的家伙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够了,别再说了。”
 
“对不起。”
 
“我说够了!你听不到吗?!!”
 
卫允之愤怒的大吼,李茂几乎被他惊呆了,却又不小心看到眼前人强忍到奔溃的伤心,他伸出手想去擦,被狠狠推开了。
 
“别碰我!滚!滚的远远的,永远都别回来!我说过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你还回来干什么?滚啊!”
 
“对不起……”
 
“滚啊。”
 
卫允之整个人窝在墙角,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的颤抖,浑身上下都是刺,李茂蹲在他面前,伸着手却不敢碰他,急得想死,痛得想死。
 
“你听我说。”
 
“滚啊。”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滚。”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你,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像是疯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滚开。”
 
“你相信我,再信我一次,最后一次,好吗?我绝对不会再伤你的,你信我,再信我一次……”
 
卫允之慢慢的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湿漉漉的泪水,眼睛肿胀着,带着滔天恨意盯着李茂:“滚。”
 
李茂终于支撑不住,他什么都不怕,哪怕是要他去死,他最怕的事情无非就是此时此刻不是梦。
 
老天,这不是真的……
 
“你放开我!混蛋!狗奴才!滚开!来人啊!”
 
李茂伸着双臂将卫允之紧紧箍在怀里,他也哭了。
 
“我没骗你……你信我啊……”
 
“放开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瞎了眼!”
 
“不不,别这样说,别这样,我不是那样的人,那不是我,不是我……你别这样讲!”
 
“哈哈哈……李茂,你太让我恶心了,当初是谁恨不得吃了我的?你怎么能这样,你还想要怎样?我不会再给你羞辱我的机会了!我恨不得杀了你!!!滚开!放开我!”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解释?我没骗你,都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不想那样的,我怎么会那样对你?我就算去死也舍不得伤你,你不知道吗?你不相信我了?”
 
“信你?我没给过你机会吗?别说了!”卫允之不再挣扎,不再叫喊,甚至平静下来,“这次又是为什么?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装失忆吗?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还想把我当傻瓜耍?李茂,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不是……”
 
“李茂,别太自以为是了,你什么都不是,不过是我养过的一条狗,我被自己养了十几年的狗咬了一口,没杀你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别再试图激怒我。”
 
“……”
 
都是假的,只是梦而已。
 
心心念念的人是假的,颤抖的嘴唇也是假的,都只是梦。可是,太真实了,那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不敢觊觎的红唇,那么柔软,触碰的瞬间那样短暂,却又像是永远不会醒来那样漫长。还有那些透明悲伤的眼泪,星光一样,牵扯着他所有的目光和心意,都是假的吗?
 
“别太自以为是……你只是我养过的一条狗……天大的仁慈……”
 
狗?
 
狗啊?
 
狗就狗吧……
 
十几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
 
狗就狗吧,你只是在说气话,我不信。
 
李茂蹲在卫允之痛哭过的墙角,满脑子都是纠缠不清的念头,千丝万缕,不知今夕何夕。直到整片天都暗下来,有人拿着火折子一路点着灯笼过来,李茂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黑暗,一片一片紧紧连接着,在你看不见的黑暗里,说不定就有那么一双眼睛,一直一直都在注视着你……
 
第64章:皇子的迁怒
 
卫允之自打出生以来就没有这样生气过,整个人都像是要被点燃了一样。身为皇族的教养迫使卫允之一路强忍着跟熟悉的人告别,等到马车的帘子放下,羞恼便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小冬子坐在前面驾车,隐隐知道主子心情不好,却不知道怒从何处起,只能闭着嘴巴装哑巴。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卫允之跳下车,脚下踩着风火轮似的往回走,小冬子跟在怒火滔天的卫允之后面,几乎是小跑着在追。
 
路过无数个高高悬挂在廊下的红灯笼,卫允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小冬子实在跟不上,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殿下,等等奴才啊”,卫允之跑进一扇角门,小冬子便被彻底丢下了。
 
李修正在灯下看书,百无聊赖的等着卫允之回来,正闲得无聊,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李修又惊又喜,忙放下书起身去迎,结果跟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卫允之碰了个正着。
 
“殿下,您回来了。”李修见卫允之面色不善,只是怯怯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不料还是被迁怒了。
 
“滚开!”
 
卫允之想都没想便大声呵斥,李修不知道卫允之为什么生气,虽然明白与自己无关,但是这样被人斥责还是让他羞恼不已,少年的薄面皮通红一片。
 
“殿下息怒,明己知错了。”
 
卫允之本已坐在桌边,正低着头喘息,李修说这话时正在给他倒茶,昏暗的灯光下,卫允之微微一瞥,便看到了那张神似的面孔,刚刚萌生的一点自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愤怒和仇视。
 
“啊!”
 
茶壶、茶杯一起碎了个干净,温热的茶水流了一地。李修瘫坐在地上,捂着自己被踢中的小腿,一言不发,眼泪却怎么也留不住。
 
想到自己本也算殷实的家境,虽然自己不够聪明,常常被教书先生教训,被父亲惩罚,但是上有祖母和母亲疼爱,下有同辈的兄弟姐妹们陪着玩耍,他也是爹生娘养的小少爷,好人家的公子哥儿,凭什么要他来这里受气……
 
从前他没想过那么多。以后的日子无非是长大成人,结婚生子,继承家业,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大起大落。只不过是一晚就都变了,他被送进宫里,伺候跟自己一样年纪的男孩子。明明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明明都是最该无忧无虑的年纪,为什么要他承受别人的白眼和鄙夷,凭什么啊?
 
“你哭什么?”
 
卫允之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像是喝醉了一眼,一动不动,的声音有些沙哑,很轻,衬得整个屋子更加安静。李修没说话,却也不敢再哭出声,只好一手捂着嘴,一抖一抖的抽咽。
 
“这样就受不住了?”卫允之的声音虚无缥缈,做梦一样,像是在跟李修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怎么办?”
 
李修拿衣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盯着卫允之,只看到他瘦削的肩背像最单薄的山一般,岿然不动。
 
“去找太医看看,叫人进来收拾干净。”
 
“是。”
 
李修还没爬起来,门便被推开了,外面聚了一大群人,素叶跟着邱嬷嬷走进来,一个将李修拉起来顺便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个走到卫允之身边抚他的后背。
 
“殿下要沐浴吗,热水泡一会儿会舒服些。”
 
卫允之不想说话,小幅度的摇摇头,邱嬷嬷沉默片刻,又道:“殿下,去床上睡吧,夜里凉。”
 
卫允之依然趴在桌上,瓮声瓮气的回答道:“都出去吧,我待会儿自己会去睡,让我一个人歇一会儿。”
 
素叶和邱嬷嬷交换了下眼神,无奈的离开了,走时想要拉上李修,他却摇着头拒绝了,三个人像是演默剧一样,一切都发生的很快。邱嬷嬷也不放心让卫允之一个人呆在屋里,遂放任李修留在原地不管,带着素叶走出去,关上了门。
 
卫允之不知道自己在桌上趴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似乎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被吓到了。见到李茂的那一刻,除了害怕没别的,被人咬牙切齿掐着脖子的感觉,他自问没有再经历一次的强大心理,他更奇怪,那样一个小院子,为什么叫不来人……至于后来,被李茂莫名其妙的亲了一口,他整个人都懵了,一想到李茂把他当成女人一样来侮辱,所有的害怕都变成了愤怒——一国皇子几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原本像是一只愤怒的火鸡,四处奔跑吼叫,待到怒火燃尽,卫允之只觉得身心俱疲,此时此刻,再没有比睡一觉更让他期待的事情了。
 
“恩?你怎么在这儿?”
 
卫允之明明记得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一抬头却看到李修站在温暖柔和的烛光里,微微低着头,带着一点失落,一点茫然,还有一点不知所措,说不尽得无辜,道不尽的可怜,也不知站了多久。
 
李修像是被惊醒似的,试探的看了卫允之一眼,小心回话:“奴才,没地方去……”
 
偌大的皇子殿,怎么会没地方去?是啊,房屋众多,睡哪儿不是睡,只是,过了今夜,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李修屏息等待着六皇子殿下的发落,就怕他一个不高兴便叫他滚出去。一旦滚出这间屋子,以后的日子,他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十三岁,别人都还在忙着读书和玩耍,李修却要在举目无亲的皇宫里为保全自己的性命小心打算,他深深地心疼自己,万分委屈,可是,关心他的人都不在这儿。
 
哦,错了,自他进宫后,这世上便再没有关心他的人了。
 
“你洗过澡了吗?”
 
卫允之忽的发话,打断了李修丰富的内心纠葛,只是这问题太过跳跃,李修反应不及,一时间忘了回答。
 
“这么晚了,就不叫他们了,你会烧洗澡水吗?我打算先泡一会儿再睡,你也洗洗吧。”
 
卫允之知道自己迁怒人家实在是太掉价,看到人家小男孩伤心掉眼泪他更加过意不去,可是放不下面子道歉,只好随便找点话来说,至少气氛没那么尴尬。
 
李修看到卫允之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模样,高兴地几乎又要哭了,这是不是代表,他还没有“失宠”?
 
“我这就去烧水!”
 
“一起去吧,我反正闲着没事儿做。”
 
两人提着灯笼轻手轻脚来到厨房,碰到守夜的太监正在打瞌睡,小太监睡着睡着居然梦见了从来不进厨房的六皇子,笑得直流口水。
 
“公公,醒醒,劳烦给开个门。”
 
李修推了推小太监,这下可不得了了。
 
“殿下息怒!奴才该死!殿下饶命啊!奴才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未断奶的孩儿……”
 
“你还有孩儿?”卫允之从没发现自己手下有这么逗的人。
 
“奴才……”
 
“行了,开门吧,我们进厨房有事儿。”
 
小太监给开了门,卫允之让他在门口继续守着,小太监便想,殿下大概是要跟明己公子来厨房转转,找些别样的情趣。于是,小太监红着脸,带着舍生忘死的精神,死死把守着门,哪怕是一只耗子他也不会放进去!
 
“这什么?”
 
“火石,您看,这样一擦……”
 
李修拿着两块火石擦了几下,火星迸起,引燃了柴草,冒起了一小股烟来。
 
“咳咳……咳……艾玛,好呛人!”
 
“殿下,您去旁边坐一会儿,我来烧。”
 
“你烧你的,我看着。”
 
李修拿着火钳夹着柴草往灶膛里送,卫允之问他:“你怎么会这些的?”
 
“看家里厨子们做过,平时也玩过。”
 
“哦,你们也玩家家酒是吧。”
 
“差不多吧。”李修跟卫允之离得很近,他闻着卫允之身上淡淡的熏香,觉得很舒服,忍不住又靠近一些。
 
“哎呀,忘了舀水!”
 
李修一声惊呼,卫允之哈哈大笑着掀开锅盖,烧水用的大锅里空空如也,幸好发现的早,不然这锅怕是都要被他俩烧穿!
 
“这个……明己,咱俩洗澡要烧多少水啊?”
 
李修也不知道,但是比起一无所知的卫允之,他大约还要强上一些。
 
“殿下,我来吧。”
 
“好,那我去下面给你添柴禾。”
 
“殿下,厨房脏,您别……”
 
“没关系,挺好玩的。”
 
卫允之把衣摆提起来塞进腰带里,兴致勃勃的坐在灶下,准备大展拳脚。
 
“哎?这火钳不怎么好用啊……”
 
李修将水舀好,盖上锅盖,卫允之还在摆弄火钳,灶膛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
 
“唉,还是你来吧,等我的话,咱俩怕是太阳出来了也洗不上热水澡!”
 
卫允之叹息着让了位置,李修当仁不让,拿起火钳开始补救。微弱的火光渐渐又明亮起来,李修看着自己第一次进厨房的成果,因自己没在卫允之面前丢脸而暗自高兴着。一个时辰前还在伤心落泪,情绪低落得只想得到人生阴暗面的小小少年,此时此刻,满脸都是自信的笑容。
 
脸被人刮了一下,李修回望卫允之,用眼神示意,卫允之便竖起手指给他看,黑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到脸上的,八成是飞起来的柴草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殿下,水开了。”
 
卫允之小心的揭开锅盖,果然,满锅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蒸腾的热气熏了他一脸。
 
“哎呀,第一次烧水,都舍不得用它了……”卫允之半真半假开着玩笑,转身出去叫守门的太监进来帮忙提水。
 
“一起洗吗?”
 
“不不……殿下您先洗,我出去等……”
 
“别急着走,给我擦完背再说。”
 
“哦,好……是。”
 
李修红着脸,蹲在浴桶旁拿着毛巾给卫允之擦着后背,又暗暗想着都一起睡过那么久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卫允之闭着眼睛泡在水里,静静地享受着被热气环绕的舒适感,每个毛孔都放松下来,慢慢张开,之前的不快,一点一点顺着气流输出体外。
 
洗完澡,李修又服侍卫允之穿上内衫,给他擦了头发,这才把自己也泡进热水里。氤氲的水汽带走了一天的疲惫,李修把毛巾用热水浸湿,盖在自己肿胀的双眼上,枕着浴桶边缘,渐渐失去了意识。
 
敷在眼睛上的毛巾被拿开的瞬间李修便惊醒了,卫允之散着半干的头发站在一边,居高临下的笑着看他:“我还在想能不能抱得动你。”
 
“我睡着了……”
 
“起来吧,水都凉了。”
 
话是这么说,卫允之却不出去,李修不好直说,只能继续泡在还带着一点余温的水里,憋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快起来吧。”卫允之玩够了,撩着头发出去了,留下李修在浴室里拿着干毛巾恨恨的擦着身体。
 
“来,我也给你擦擦。”
 
卫允之笨手笨脚的,扯断李修好几根头发,最后李修忍不住痛呼出声,卫允之才放弃献殷勤:“还是你自己擦吧。”说着,卫允之想到什么似的,下床走到墙边的小柜子旁蹲下,打开一个抽屉翻了翻,挠挠头,又打开了另一个。
 
“殿下,您在找什么?”
 
“没什么,你忙你的。”卫允之头都没回,继续在那边翻箱倒柜,李修带着疑惑的眼神,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盯着卫允之,莫名其妙。
 
“找到了!原来在这儿啊!”
 
卫允之拿着一个绘着青花的小瓷瓶爬回床上,李修好奇的凑过来看:“这是什么呀?”
 
“药。”卫允之把李修受伤的小腿从被子里掏出来,卷起他的裤子查看。
 
“殿下……”
 
“别动,我看看。”卫允之盯着李修青紫的小腿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认真道:“今天是我不对,不该冲你发火,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没……没关系的,我……嗨……真的没事……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我就是皮肤比较白,随随便便碰一下就很严重似的,其实根本没什么……”
 
李修也不知怎么了,噼里啪啦,语无伦次的说了一通,卫允之拔开塞子,用手指挖了一点药膏抹在李修腿上,小心的按揉起来。带着一点黄色的透明药膏味道有些刺鼻,但是谁都没提,任凭药膏一点点融化,覆盖在青紫的皮肤上。
 
“疼不疼?”
 
“有一点,还好。”
 
“疼就说,我轻点。”
 
“恩,不疼。”
 
外面已经微微有些亮光,两个人的头发才彻底晾干。卫允之和李修都困得不行,放下帘子,拉高被子,依偎在一起睡过去了。
 
远处的城中百姓家里,已经有公鸡“喔喔喔”打着鸣,天就快亮了。
 
第65章:皇子的甜枣
 
李修一夜无梦,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身边的人不知去了哪儿。李修暗道不好,怎么睡过头了,匆匆忙忙穿好衣裳,没一会儿,便有宫女端着热水进来了。
 
“公子您醒啦,殿下上早课去了,吩咐奴婢给您留了话,要您好好吃早饭,今天上午只管休息,不必去书房陪他了。”
 
“殿下几时起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跟平时起身的时辰差不多啊,殿下肯定是怕吵醒了您,特意放慢了手脚。”小宫女边说边笑,语气里很是羡慕李修,能够得到殿下如厮“宠爱”,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李修听着却不是滋味儿,脸不免又有些红,他本不是爱脸红的人,实在是宫里的人太……唉,不说也罢。
 
虽说这里的人似乎把李修当半个主子,称他一声“明己公子”,李修却明白大家其实都一样,在这宫里都是皇家的奴才,他这样的尤其不尴不尬,说得好听了叫蓝颜知己,往难听了说,指不定怎么编排他。现在被一个小宫女打趣,李修脸上红着,心里却是有苦说不出,他跟卫允之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就算他早已说服了自己的内心,那人怕也是不愿碰他的。这世上美人何其多,他想要什么样的得不到,自己这样的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个挡箭牌罢了。
 
哎呀哎呀,一不小心又多想了,果然是多愁善感的年纪,再加上多愁善感的性子,李修都有点烦他自己了。
 
其实,卫允之对他还是很好的,一想到昨晚两人一起去厨房烧热水,又想到卫允之给自己擦头发、上药,李修又觉得心满意足起来。试问有哪个皇子会这样对待一个可有可无的男侍,除了卫允之,怕是再也找不到了,他虽不幸,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边李修被卫允之打一棍子又给了个大甜枣,捂着满头包还吃着枣子不亦乐乎,那边堂哥李茂搬着货物,心不在焉,行尸走肉,脱手数次后被年长些的伙计请到一边喝茶歇息去了。
 
“阿才啊,你这是丢了魂啦?昨天干嘛去了,回来了就奇奇怪怪的……”
 
李茂一手搭在粗糙的木桌上,一手揉着眼睛,他这一夜压根就没合过眼,现在困得不行,也累得不行,满脑子都是卫允之的鼻子、眼睛、嘴巴在那儿绕来绕去,那小嘴巴还一张一张的说着什么,然后他就忍不住一口堵上……老天爷啊,这可怎么是好?!
 
昨晚回来时明明还伤心的不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也都是卫允之不信自己的解释怎么办,后来也不知怎的,想着想着,满脑袋就只剩卫允之张张合合的嘴巴了。
 
李茂有一个秘密,埋在心里许多年了,没人能分享,他也不愿意告诉别人,一个人偷偷惦记着,高兴也是自己一个人,难受也是自己一个人,反正都是他一个人的,不能跟别人透露哪怕一丝一毫。年轻的男性身体也曾在睡梦中被完美的爱情浪潮淹没,第一次,被吓到惊慌失措,后来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带着一点自厌的情绪,却又忍不住去想,去渴望,久而久之,根深蒂固。
 
想着昨天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李茂摸了摸自己扇过了无痕的脸,又摸了摸亲过了无痕的嘴,忍不住笑了,好像是自己赚到了……
 
“唉,疯了!疯了!”
 
伙计看着坐在一边傻笑的李茂,深觉东家的远方侄子脑袋有问题,可怜哦。
 
临近午时,卫允之送走老师,从书房出来了,李修也没闲着,跟素叶一起从库房里挑了一套类似的茶具,把昨晚摔碎的那套给换了下来。卫允之到的时候,李修正提笔写着什么,素叶在一旁指指点点,那画面甚是和谐。
 
“殿下,太子妃生了小殿下,咱们得送些什么过去呀?”
 
“你问我?这些交给奶娘不就好了。”
 
“您看看,这些行吗?”
 
单子都拟好了,还来问什么?只是这字,有些眼熟,卫允之脑袋转了转,经过昨晚的事,邱嬷嬷似乎对李修很是看好啊。女人心,海底针,不想也罢,倒是李修这字,实在是丑得别具一格。怪不得有人说,好看的字大多给人一样的视觉享受,而丑的字却各有各的丑……
 
“明己你过来,你看看你这字,真该练了!书房里各家字帖都有,今天起,你每天不用干别的了,我读书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抄字帖,先把字练好。”
 
“啊?殿下,这……”
 
“怎么了,不愿意?”
 
“不是。”
 
“那就行了,吃饭吧,我也饿了。”
 
李修看着卫允之,有苦难言,怎么都到这儿了还要被管,卫允之又不是他爹,为什么都喜欢干一样的事啊?!
 
卫允之走在前面志得意满,李明己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素叶看着这对活宝,总算放下心来。
 
“怎么就吃这么点儿?菜不合胃口?”
 
“不是,我起得晚了,才吃过早饭……”
 
“哦~你睡到什么时候醒的啊?”
 
“巳时……”
 
“真能睡啊,虽说今早睡得比平时晚,可我也是卯时就起了的。”卫允之吃着菜还不忘打趣人家,经过昨晚,他似乎对李修亲近了不少,“待会儿你还午睡吗?”
 
“不睡了不睡了,睡不着。”李修忙不迭的摆手。
 
“那行,我躺一会儿,你陪着我。”卫允之不再说话,自顾自吃饭。
 
“好。”
 
卫允之舒舒服服躺在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绒毯,身上盖着薄薄的绒被,从一旁随意抽了本书,准确无误甩到李修怀里。
 
“念给我听。”
 
“从哪里念起?”
 
“随便,想念哪里念哪里。”
 
卫允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李修打开书翻了翻,一看是自己背过的书,当下便缓缓念了起来。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
 
不知何时,卫允之已经睡着了,不过才这么一会儿,看来他是真的很累。卫允之每天寅时起,早读过后吃早饭,上午一般都是跟着老师后面看书背书,午饭过后的休息时间据说还是卫允之自己给自己定的,别的皇子根本没有午睡时间,下午要么继续看书背书要么学习吟诗作画音乐舞蹈,晚饭过后要学习武术和骑射,每天都很忙。只是卫允之身体不好,每学一段时间便要停下来休息一番,是以忙的时候忙得要死,闲的时候闲得发慌。李修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卫允之身为皇子,音乐可以作为个人爱好,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学舞蹈……
 
卫允之言出必行,此后李修从专职研磨翻书的伴读成了坐在小桌子旁苦练字帖的伴读,将来说不定还要升级成看书背书的伴读……一想到这些,李修就觉得心好累,身为“男宠”已经很是费神了,还得兼伴读的职,实在是到了哪儿都逃不开读书写字的命运啊。
 
“殿下,今年秋狩的骑装该准备了,您看这几样您还喜欢吗?不行的话再让人改。”素叶拿着样子来给卫允之选。
 
“就照着去年那套宝蓝色的往大了再做一套。”卫允之压根就没看,倒是想起了李修,“你会骑马吗?”
 
“不会,怎么了?”
 
“从今天起,晚饭过后跟我一起去马场,我教你骑马。”
 
“可是,殿下,我……”
 
“紧张什么,秋狩不过是个形式,我每年只是骑着马进林子里转转就出来,你要是马都不会骑,我就算想带你去玩也不行啊。”
 
原来是要带他去狩猎场上玩,这下总算有了些吸引力,李修勉强点了点头。
 
第66章:皇子的教导
 
李修原以为卫允之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心里还隐隐对骑马有些畏惧,待两人吃过晚饭,卫允之拉着他“日行一秀”出门散步去了,李修便又放下心来,原来只是说说而已,吓他的嘛,走着走着忽又觉得不太对劲。
 
“殿下?”
 
“怎么了?”
 
两人的手还牵着,大家却早已见怪不怪,指指点点着议论的人少了,李修自己也差不多习惯了,至于卫允之,他从头到尾压根没有红过脸,都是他弄出来唬人的把戏而已。
 
“殿下,这似乎跟我们平日里常走的不是一条路。”
 
“恩,这是去马场的路。别急,还有挺长一段,我带着你慢慢走,刚吃完饭就骑马也不好。”
 
“啊!”
 
“又怎么了?”
 
“我原以为还得等几天的……”
 
“太高兴了吗?”
 
卫允之对着李修和煦一笑,李修便不好再说什么,也回了他一笑,姑且当自己是高兴过了头吧。
 
小冬子提前过去早已将一切准备好,卫允之二人到时,他把一匹温顺的母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
 
“殿下,照您的吩咐,整个马场最温顺的马,绝对不会有危险的。”小冬子牵着缰绳,拍了拍马背,那马儿很给面子的甩了甩尾巴。
 
“恩,你先回去吧。”
 
“奴才等您一起回去。”
 
“不用了,你还没吃晚饭吧,回去吧。”卫允之接过缰绳,朝小冬子摆了摆手。
 
“是,谢殿下!”
 
小冬子似是已经习惯了主子的和善,李修却越看卫允之越觉得他养眼,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长得那么好看,出身那样高贵,脾气还那么好,字写得也好看,懂的又那么多……忽然醒悟过来时,李修忍不住惊得一身冷汗,他这是怎么了?
 
“明己,明己?想什么呢?叫你好几遍了,过来呀。”
 
“哦,好。”
 
李修呼了几口气,慢吞吞挪了过去,眼前“整个马场最温顺的马”看着也挺可怕,他个子实在不高,人又瘦小,站在健壮的马旁边越发显得娇小,就连卫允之看了也忍不住笑。
 
“别怕它,来,先爬上去,踩这个。”卫允之扯着缰绳不让那马儿挪步,一边托着李修让他上马,“怎么样?”
 
“我……”
 
“怎么了?害怕吗?”
 
“不行,不行,我头晕,好高……殿下……”
 
李修几乎是趴在马背上,撅着屁股,一动不敢动,抓着马鞍的手都发白了,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你觉得很高?头晕的厉害吗?”
 
“恩!我……殿下,我害怕……”
 
“别怕别怕,男子汉大丈夫,骑个马怕什么,没事的,我当初学骑马还被摔下来过呢,没事的!”
 
李修一听,更是怕得不行,卫允之见他被自己逗得差不多都要哭了,这才笑着去拉他苍白的手:“来,拿着它,腰直起来,你这样像个小蛤蟆似的怎么骑马?”
 
“殿下,我不成的,我不会……”
 
李修不敢松手,更不敢让缰绳离开卫允之的手。蛤蟆就蛤蟆吧,美或丑也都那样了,反正他在卫允之眼里从来都是丢人现眼的时候多。
 
卫允之也有些没法子了,握着缰绳原地转了转,最后一个翻身上了马。
 
“殿下!”
 
李修一声惊呼,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卫允之就在他身后!
 
“腰直起来,你这样撅着屁股我都快被你挤下去了。”
 
卫允之本心是好的,也没想那么多,说话时还拍了拍李修的小翘臀,李修脸红得像是喝了三斤老酒,啃啃哧哧坐了起来,也不喊着怕高了,腰杆子挺得笔直。
 
“放松点,不用紧张,没事的。”卫允之双手环过李修,把缰绳交到他手中,两人一起握着,“来,试着控制它,走起来。”
 
卫允之夹了夹马腹,温顺的小母马果然慢悠悠踱起步子,李修屏气凝神,紧张得几乎昏过去。
 
马背上的世界是新奇的,宫里的马场虽不似宫外野地辽阔,却也十分巨大。李修直起身后才发现这秋天的草地是多么与众不同,一眼望过去,不复春夏的青翠,却有着枯黄前的最后生机,起伏不定,青黄不一,满目皆是自由粗犷的描画。李修只觉得此时此刻看什么都是美好的,只因他身后靠着卫允之。
 
“坐直一些,把我当垫背了?”
 
李修没说话,稍稍直了直身体。
 
“来,你试试。”
 
卫允之松开手,全部交给李修控制,李修便笨手笨脚的遛起了马,虽说走的路线十分曲折,倒是没有翻下马的危险,偶有别扭过分的地方,卫允之会出手稍微指导一番,其余时间只是动动嘴皮子。
 
“不错,你看,没那么难吧?”
 
“那是因为有殿下在。”
 
“我知道。”卫允之再次握住缰绳,不知有意无意,顺便将李修的手也握住了,“带你跑一会儿?”
 
“好。”
 
卫允之夹紧马腹,挥鞭子拍了拍马儿的屁股,那马儿不情愿的小跑起来,看来这温顺多半是因为懒,卫允之便又抽了一下,马儿也跑得快了一些,考虑到李修是第一次骑马,卫允之便保持在这个速度没再加速了。
 
“怎么样?”
 
风吹在脸上,略有些凉,但很舒服,李修窝在卫允之怀里,脑袋晕乎乎的,心里有个声音带着颤抖和诱惑,极低、极轻、极缓道:“李修,你完了。”
 
“怎么不说话,还在怕吗?”
 
“不怕了,很舒服。”
 
“是吧,一旦学会了骑马,你也会爱上这种感觉。”
 
“恩,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但是跑起来挺好的。”
 
卫允之的胸口起伏着,李修的后背感觉得到他在笑。
 
“这是驾驭的快感。”
 
李修闻言,十分艰难的回头去看卫允之,那张精致的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肆意和自信,他想着,真正的卫允之或许并不像他认识的那样温润无害吧,可是,他依旧渴望看到他的全部。
 
回到皇子殿,李修便笑不出来了,腰和腿都痛得要死,尤其是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疼得厉害吗?待会儿洗澡注意点儿,要是破皮了就别碰水,擦擦就好,我去给你找点药。”
 
“殿下,热水和药膏都已经准备好了。”素叶适时出声,卫允之便笑着夸她。
 
“走,洗澡去。”
 
“您先洗。”
 
“你先洗吧,我扶你进去。”
 
李修简直要以为自己在做梦,殊不知卫允之忽然对他好的过分,不过是因为之前发火迁怒他,心里过意不去罢了。
 
“殿下,我自己可以的,您去忙吧。”
 
卫允之知道李修是不好意思,他也没有看小男孩洗澡的癖好,便关上门出去了:“洗好了叫我,我再拉你出来。”
 
“好,谢殿下!”
 
李修开始慢吞吞脱衣服,身上痛得厉害。
 
“洗好了裤子先别穿,上了药再穿。”
 
李修刚脱了衣服,门忽然又被推开,卫允之站在门口吩咐了几句话,惊得李修险些一头栽进浴桶里。
 
第67章:皇子的嫌弃
 
李修一觉睡到申时初,醒来时自然见不到卫允之的影子,昨日晚饭后那几个时辰的操练致使李修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现在别说上马,下床都困难。
 
平常伺候李修的小宫女端着热水进来,那小丫头皱着眉头,十分严肃的嘟囔着:“殿下也太不小心了,都不知道体恤咱们公子一些,就算感情再怎么甜蜜亲近,也不是这么个亲近法呀,奴婢看公子您这样子怕是都下不来床了!”
 
李修一个怔愣,后腰“咯吱”一下,貌似岔了气。
 
“公子,您怎么了?”
 
“我,腰疼的厉害……”
 
“唉,公子您该跟殿下提一提,不能总是什么都听殿下的,这样您身子吃不消的!”
 
“……别说了……算我求你行吗?”
 
李修满头黑线,扶着腰从床沿上坐起来,小宫女搀着他梳洗打理,之后又扶着他坐到小桌旁开始用早饭。
 
“殿下一早就走了,留话让您吃过饭去书房找他。”
 
“恩,知道了。”
 
“公子,您要是实在不舒服,奴婢去跟殿下回个话,殿下不会怪您的!”
 
“不必了,就是过去……练字……而已,只是坐着,不会太难受。”
 
“唉,奴婢就知道,您一刻也离不开咱们殿下!”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唉……”
 
卫允之自小读书,满打满算也有十年了,前后换了几批老师,无论文学、武术、音律、书画,自小到大,由易到难,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早已过了摇头晃脑背书的年纪。现在的老师只是每日来点个卯,之后便拿着本书坐到太师椅上,看着书,喝着茶,小冬子时不时还会端上来几样果品点心给二人尝尝,偶尔卫允之有疑惑的地方,师生两个再讨论一番,观点一致倒也罢了,遇到两人观点有分歧的地方,尝尝说得唾沫横飞,口水四溅,甚至于有时候师徒俩都摩拳擦掌,对于武学上的切磋也是跃跃欲试。
 
李修慢吞吞敲了敲门,门开着,卫允之抬眼便看到了门口的李修,朝他招了招手,李修又慢吞吞的挪到了他的专属座位上,摊开抄了一半的字帖继续抄,自始至终,卫允之的老师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仿佛李修跟一只无意中闯入书房里的苍蝇没什么区别。
 
李修看了看砚台,小冬子已经帮他研好了磨,于是提笔蘸了几下,慢慢的写了起来,每一笔都很慢,但是很用心。卫允之瞥了李修一眼,对着他挺直的肩背和无意识咬着的下唇笑了笑,视线又回到了书页上。
 
一上午过得很快,卫允之送走了老师,又回到书房,李修依旧艰难的、慢吞吞的在纸上描画,眼神专注,目不斜视,卫允之放慢脚步走过去,站在李修身后看他写的字。依然很丑,但是丑得比以往别致一些,看得出有些风骨了。
 
“喂,不饿吗?”
 
李修“啊”一声,纸上戳了个大墨团子,笔也脱了手。
 
“哈哈哈,你这么害怕干嘛,我只是提醒你该吃午饭了!”
 
“哎呀……我耳朵怕痒,你吓我一跳……”
 
“也太不禁吓了,走,吃饭了,下午再写。”
 
“哦,好吧。”
 
李修坐了近两个时辰,腿有点麻,再加上昨天骑马留下的后遗症,根本站不起来,在椅子上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卫允之把他拽起来的。
 
“走。”
 
“殿下,你别等我了,你先走吧。”
 
“那你预备着爬回去啊?”
 
“……”
 
“还是说你想要我背你?”
 
“不不不,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李修看着卫允之满脸揶揄的笑,明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却还是满心甜蜜,一方面对自己这样自作多情很是厌弃,一方面又忍不住因卫允之一点小小的举动而暗暗高兴着,实在是无法可想。
 
晚饭过后。
 
“今天还要骑马吗?”
 
“你觉得呢?”
 
“可是我身上很痛……”
 
“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这种感觉不能丢,否则又要从头开始,忍着点儿。”
 
“恩。”
 
“今天可以慢一点儿,少练一会儿,怎么样?”
 
“没关系,我可以!”
 
卫允之看着李修信誓旦旦的样子,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老怀欣慰感。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修搞上马,人也累,马也累,李修又像只蛤蟆一样撅着屁股趴在马背上,死活不敢直起身。
 
“昨天不是都不怕了吗?怎么今天又……”
 
卫允之站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一旁跟着的几个太监因得了卫允之的命令一直没过来帮手,话都放出去了,卫允之便一个人将李修弄上了马,现在看着马背上的大蛤蟆,头皮都在疼。
 
“昨天是因为你在我后面,现在就我一个人……”
 
“总不能以后去哪儿都让我坐你后面吧?你得学着自己骑马,都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胆小?”
 
卫允之口气有些重,似是不耐烦了,李修趴在马背上,有点害怕惹卫允之不高兴,战战兢兢坐了起来,结果他刚一坐起来马就走了几步,一个没坐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卫允之简直生不起来气了,他平生最受不了两类人,其一是废话多的人,其二便是笨手笨脚之人。
 
李修坐在草地上,屁股下面冰冰凉,卫允之摔下马鞭走了,几个太监忙跟上去,留下李修一个人看着正低头啃草皮的“马场第一温顺”的马儿发呆。
 
坐了好一会儿,草地上的湿气通过秋季并不厚重的衣料传至皮肤表面,李修撑着地面站起来,捡回了马鞭,走到温顺的母马旁边,摸着它的鬃毛打商量:“你别动行吗?”母马没搭理他,李修权当人家答应了,抓住马鞍,踩着脚踏开始往上爬。
 
母马回过头看了看在它背上穷折腾的家伙,低下头继续啃草皮,完全没有挪动的欲望。
 
没有别人的帮忙,李修最后也爬上去了,只是依旧是撅着屁股的怂样儿,要他坐起来还得再做一会儿心理建设才行。扮蛤蟆扮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李修咬牙切齿的坐直了身体,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大概真的像卫允之说得那样“没用”,可是,真的很高,头很晕,他控制不住。
 
强压下又趴回去的强烈欲望,李修努力去回忆昨天卫允之跟他讲过的那些关于控马的知识,结果由于过度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的夹了夹马腹,于是,马场第一温顺的马儿抬脚了。
 
“哎呀!你别走,我还没准备好,停下来!”
 
李修死死地拽着缰绳,勒得马儿简直要翻白眼,结果也只不过是让它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罢了,马蹄还是不紧不慢的朝前迈。
 
“吁!”
 
好,马儿停下来了。
 
李修握着缰绳顺带着抓住马鞍,举起拿鞭子的手,用衣袖擦了擦汗,可算停下来了。跌跌撞撞的掌握了一点点技巧,李修似乎对自己有了点信心,也没心思去想什么高不高的问题了,鼓起勇气又一次让马儿动了起来。
 
“别拐弯,走直路!对对,就这样,直着走……哎呀,你的头怎么这么重,往这边拐,往右……”
 
就这样,一人一马在草地上互相折磨着,天渐渐黑了。
 
李修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回了六皇子殿,整个人累得像条死狗似的,只听得见喘气,不见进气儿。
 
“明己公子,您可算是回来了!殿下等着你吃饭呢,等了很久了。”素叶有点小埋怨,这主子等奴才吃饭是什么道理啊?
 
“啊?!殿下还没吃饭吗?”
 
“殿下就在房内,你自己去看吧。”
 
素叶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去安排下人们上菜了。
 
李修又扶着墙壁挪到了房内,卫允之躺在万年不变的榻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李修正想着要不要过去叫他,卫允之的眼睛便睁开了。
 
“回来了。”
 
“恩……他们说要吃饭了。”李修指了指外面。
 
卫允之没说话,又躺了一会儿,掀开毯子坐了起来,揉了揉眉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门口,拉上李修出去吃饭。
 
第68章:皇子与狩猎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风平浪静之中度过的,卫允之没再因为骑马的事情说过李修什么,李修也表现得差强人意,就这样,秋狩到了。
 
因为年龄和身体状况的影响,之前几次参加秋狩,卫允之都只是骑在马上到林子里转一转,身后跟着一大帮太监和侍卫,那时候李茂还没有离开他,所以,每年秋狩,他的猎物都会由李茂猎来,偶尔遇上些兔子野鸡什么的,卫允之也会试一试,并不是每次都能得手,但也算是参与进去了。
 
今年的秋狩,跟在卫允之身边的人由李茂变成了李修,他从一个游手好闲的病弱皇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游手好闲的病弱皇子。卫允之并不在意秋狩能否打到多少猎物,卫庆之不在,第一名只会在卫恒之与卫铭之之间产生,至于卫沐之,这么多年来,他的废柴程度和卫允之势均力敌,从来都是拿着侍卫猎来的猎物交差了事。
 
秋狩的猎场设在北境,有专人打理,几乎每年秋冬之际都会举行狩猎活动,届时会有人提前赶往猎场查看是否有大型猛兽从外围进入猎场,有则驱赶甚至猎杀,另外还要保证没有外人闯入,刺客潜伏,安保工作十分重要。若是猎物数目不够,或者分布过于集中,猎场的负责人还要投放事先圈养的预备猎物,并将它们驱散开来。一切准备妥当,卫齐带领着皇室子弟随后出发,大约会在路上歇两晚,最后一天下午到达观龙山,休整一晚,第二天开始狩猎。
 
卫允之骑在马背上,时间长了也会腰酸背痛,那时候他就会钻进随行的马车里,跟李修一起闲聊,晚上两个人也是睡在一起。李修从未出过东城,自小到大,他都是呆在东城里,最后进了宫,连出宫都成了难事,这次跟着卫允之一起去北境猎场,他的心里有着难以言表的激动和期盼。
 
然而,一路舟车劳顿,再大的期待也渐渐被无聊和不适磨灭了。一开始,李修还会跟着卫允之一起骑马,后来因为骑马和坐车的舒适度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李修不再骑马。无聊之初,卫允之会跟李修说一些猎场的事,但他又不愿说得太多,以免到了地方李修一点新鲜感都没了,两人更多时候只是看着沿途的风景三言两语的说话,最后干脆一起窝在马车里不出来了,只等着到了地方再下车。
 
马车停下时卫允之和李修都睡着了,外面隐隐有些骚动,卫允之被吵醒,掀开帘子一看,到了。小冬子正忙着指使人给卫允之搬东西,预备等打点好了再叫醒他进行宫休息。卫允之看了看李修,见他似乎没有醒来的意思,便独自下了车。
 
卫齐正和卫恒之往山坡上走,卫允之无意中跟卫齐对视了一眼,于是很无奈的过去了。
 
“睡醒了?”卫齐笑着把卫允之的手握在手里,拉着他往上走。
 
“恩……父皇,大哥。”
 
卫允之睡了太久,腿脚还有些虚浮,眼睛也不大睁得开,只是懒懒的打了个招呼,也没人敢说他无礼,从小到大都这么过来了。卫恒之伸手在他眼角那块儿指了指,卫允之揉了揉,一小坨眼屎……跟在后面的太监很有眼力见儿的递上来帕子,卫允之在上面擦了擦,稍微清醒了一点。
 
父子三人登上一块高地,卫允之四下环顾一番,这里跟以往没有任何差别,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广袤草地,蜿蜒穿过的宽阔河流,以及草地尽头,天山交界处那些层次不齐、绵延起伏的万顷林海。即使隔着大半天的脚程,卫允之似乎都可以闻到河对岸林子里飘来的松香和层层叠叠的树叶腐烂味儿,他知道那里面最年轻的树也比他的腰粗,最低矮的树也比十个他还要高。
 
“看,那边有鹿群在喝水。”
 
卫齐远远指过去,卫允之和卫恒之都没发现,实在太远了,鹿群像是移动的棋子儿一般大小,大约七八头,不算多,为首的是头母鹿,头上没有角。
 
“明天打算猎多少东西啊?”
 
“那得看赢的人有什么赏赐,不然没干劲儿。”
 
“呵呵,你想要什么?”
 
“那得看父皇给什么了。”
 
卫齐被卫允之逗笑了,大家心知肚明,赢的人绝不会是他。
 
回去的时候李修已经醒了,正在马车附近走动,活动身体。
 
“醒啦。”
 
“殿下,你去哪儿了?”
 
“喏。”卫允之回头指了指刚才去过的高地,“想不想去看看,我们可以骑马上去,顺便带你跑跑马。”
 
“好啊。”
 
两匹马驮着两个半大小子上了坡,李修站在方才卫允之站过的地方对着远方微微张着嘴,明明有很多想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很漂亮,很壮观?”
 
“恩,太美了,要是能永远生活在这里就好了。”
 
“哈哈哈,算了吧,也就是这几天,这里冬天冷的要死,人又少,无聊也无聊死了。”
 
“怎么会无聊,单是这里的草地和河流就可以看一辈子了,还有那边的树林,里面都是猎物吗?”
 
“那不叫‘树林’,好歹也是‘森林’了。打猎就在那里面,明早起来你会看到草地上到处都是人。”
 
卫允之一想到闹哄哄的狩猎场面就有点烦,所有人都活像一群吃饱了撑得没干的狼一样“嗷嗷”直叫。李修看着远处的河,有点心动。
 
“殿下,我们还骑马吗?在这里躺一会儿也行。”
 
“骑吧,上马。”
 
“到河边看看行吗?”
 
“可以啊,我跟你说,河里还有鱼呢,都是野生的,不过不好抓,但是这里的人可能比较擅长,今晚说不定能在饭桌上见到它们。”
 
卫允之挥着马鞭从坡上冲了下去,转眼便跑出了一里地,李修还不太熟练,不敢跑得太快,中规中矩的让马儿小跑着,只偶尔挥一挥鞭子。卫允之放慢速度,最后两人一起,马儿小跑着去了河边。
 
李修听了卫允之的话,蹲在河边往河里瞅,草地平坦,河水流速很慢,但是李修并没有看到鱼。
 
“找到了吗?”
 
卫允之捡了处顺眼点儿的地方躺下了,李修继续搜寻,看得眼都花了,最后作罢,来到卫允之身边坐下了。
 
“没看到,可能是在别的地方。”
 
卫允之笑笑没说话,动了动身子,把头枕到了李修大腿上。
 
“这样舒服多了。”
 
李修心跳停了停,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然后又看并排吃草的两匹马,看缓慢流动的河水,看远处的“森林”边缘金黄色的不知名的树,最后在身边发现了一株不知名的植物,上面有一朵不知名的花还开着,嫩黄色的,娇小可爱。
 
第69章:皇子与狩猎2
 
第二天所有人都起得很早,打着哈欠洗漱,早晨的关龙山猎场比东城不知冷多少,呵气成雾,许多人冻得脸红红的,极个别的一直在擤鼻涕。
 
卫齐倒是很精神,狩猎开始之前说了许多激励性质的话。秋狩冬猎,在这里不只是皇家才有的活动,民间也有许多人趁着秋季丰收后、大雪封山前上山打猎,单纯为了钱也好,为了娱乐也好,狩猎是男人们钟爱的活动。
 
大卫国建国不到百年,卫齐只是第二代皇帝。老皇帝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北境以卧龙山为界,境外便是苦寒之地,一年中大半时间冰封千里,文化闭塞,且多是蛮夷部落,在大卫建国之前便被打得远走北地,短时间内再成不了气候。卫国东南皆临海,只有西北与他国接壤,北方早已平定,西方虽有几个小国,但都已成了卫国属国,岁岁来朝。再往西,便不清楚了。
 
兵强马壮,沃野千里,卫国既无战事,是以男人们闲得无聊,卫齐只得每年带着他们来关龙山打打猎,跑跑马,免得闲得太过,心思变重变歪。
 
卫齐手持铜锤,在铜锣上重重敲下,秋狩便开始了。
 
卫恒之背着弓箭率先冲出了人群,一马当先,身后是数十名贵族子弟骑着马追赶,卫行之也在其中,左右又有侍卫太监骑马跟随,几十条猎犬在前面撵着卫恒之的马没命的跑,“嗷嗷”直叫唤。卫铭之和卫勉之并肩,带着另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也冲了出去,剩下卫沐之周围一群文雅人,不紧不慢遛着马,时不时对着远处的山林指指点点。
 
“殿下,我们不跟上去吗?”
 
“不急,我们是来玩的,不是来打猎的,游玩第一,打猎第二。”
 
李修听了卫允之的话就笑了,原本还担心跟不上去,如今心也放回去了。
 
年轻人都冲出去了,卫恒之此刻早已化作草原上的一个移动的黑点,且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驾!”
 
低沉的呵声传来,卫允之回头,只见四十多岁的卫齐穿着骑装追上来了。
 
“父皇,您终于出手了。”
 
“允之,还这么优哉游哉可不行啊,今天第一名有奖励,最后一名也是有惩罚的!”
 
“啊,父皇觉得我会是最后一名吗?”
 
“再这样下去就说不定了,父皇先行一步了,驾!”
 
卫国皇帝又是一马当先,身后跟着老长的尾巴,之前呼啸而过的那些氏族子弟们,他们的老爹差不多都在这里面了,之前“嗷嗷”叫唤着的猎狗们,它们的亲戚们也在里面“嗷嗷”着撒欢。
 
卫允之看着前方壮观的景象,头皮隐隐作痛。
 
“你,还有你,跟在明己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他,这几天他的安全就交给你俩负责了。”
 
“是!”
 
卫允之点了两个人给李修,随后挥着马鞭也冲了出去,身后同样跟了一群“嗷嗷”的猎犬,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愿意跑起来的理由,总有一种被狗撵着跑的错觉。
 
几群人先后进了林子,各自分开,渐渐向深处迈进搜寻猎物。卫允之进入林子后便放慢了速度,猎狗在前面边闻边走,卫允之在后面牵着缰绳随处打量。森林深处的地面大多空旷干净,但是林子边缘还是有许多杂树和灌木生长。之前有人骑马被砍过的木桩绊倒过,后来便不花人力清理周边了,现在侍卫们在前面开路,卫允之骑着马走他们分开的路,很少会被树枝碰到。
 
“殿下,您累不?要不要停下歇会儿?”
 
这才走了多会儿啊?真把他当病秧子啦?卫允之翻了个白眼,那小太监便笑了笑不说话了。小冬子留在行宫里打点内务,没了他跟着卫允之还真是不习惯。
 
就这样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猎狗忽然一齐对着一个方向叫了起来,卫允之回头一看,并没发现有什么猎物,派了一个侍卫过去查探,说是看到李修他们赶上来了,卫允之索性停下来等他。
 
“你跑得挺快呀。”
 
“还行吧,林子里的路好难走,走不快。”
 
马靠近了,卫允之看到李修脸上有一条红痕。
 
“脸被树枝抽了?”卫允之伸着手摸了摸,“带药了吗?抹一点。”
 
小太监立马上前,可算有他用武之地了。
 
接下来卫允之便带着李修一起在林子里走,渐渐地光线越来越暗,树木越来越高大,地面越来越干净,他们已经很深入了。
 
“这狗怎么训的,动不动就叫,瞎叫唤什么呀?”
 
卫允之被这群狗吵得很烦,训狗师告罪,狠狠抽了其中的一条狗,接下来才安稳一些。卫允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些狗吵得太烦了,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毕竟狗不会随随便便就叫,可是真的去看又什么都没有,难道有鬼吗?开什么玩笑!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刚安静没一会儿,狗又叫了起来,这次不只是叫,一群狗全都冲出去了。
 
“殿下,那边有只野猪,看上去有一百多斤!”
 
卫允之兴趣缺缺,原以为又是兔子野鸡之流,总算遇到个像样点儿的了。
 
棕灰色的野猪,看着不算太大,卫允之不知道那侍卫怎么看出它有一百多斤来的。猎狗甩着舌头追着野猪跑,慢慢的将它围了起来,野猪张皇失措,东躲西藏,奈何目标太大,被猎狗撵的无处遁形,只能眼睁睁看着卫允之一伙人越来越近。
 
卫允之从背上抽出一支箭,搭弓,闭上右眼,瞄准,箭头跟着四下逃窜的野猪点点移动,放箭。
 
“射中了!射中了!殿下真是百发百中!”
 
李修还没来得说什么,那太监就跟上了发条似的欢呼个不停,卫允之也就没心思跟李修什么了,又补上一箭,那野猪生命力很顽强,颈部连中两箭不死,反倒发了狂,冲着卫允之他们过来了。
 
“殿下,它还没死!”
 
李修看着野猪糊满了血的脖子和发足狂奔的样子有点害怕,卫允之倒是丝毫不担心,因为猎狗们平时也会喂生肉的,野猪的血已经让它们激动了。不料十几条狗冲上去,却被野猪一一撞翻,任它们阻拦撕咬,野猪认准了罪魁祸首卫允之,非要往他跟前凑,被咬的血肉模糊也不停下来。
 
“唉,那我就给它个痛快吧。”
 
卫允之抽出身旁一侍卫腰间的刀,“驾”一声朝着野猪冲了过去。
 
“殿下当心呐!”
 
手起刀落,野猪脑袋与身体……没有分家,但是喉咙被割开了,血喷了一路,随后轰然倒地,不动了。
 
卫允之猛拉缰绳,马停下来,他回过头来笑了笑,李修只觉得后背都凉了,太吓人了。
 
“明己,看,我今天的第一只猎物。”
 
第70章:皇子与狩猎3
 
刚开始便猎到一只野猪,算是开门红,卫允之的心情不错,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李修刚才吓得不轻,卫允之便一边打趣他一边安慰他。
 
接下来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断断续续猎了两只野鸡,又猎了三只兔子,其中一只是只白兔,卫允之没用箭射,猎狗把它按住之后,卫允之把兔子送给了李修,让他带回去玩。
 
眼看着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卫允之下了马,跟众人围在一起吃干粮喝水,等休息一会儿再继续打猎,不然这样的结果八成是要垫底的,他虽然不想要什么奖赏,却也不想要被惩罚,卫允之要的就是走在中间,做那个最不突兀的人。
 
“都休息好了吗?好了的话,我们出发,下午得抓紧点。”卫允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再一次爬上马。
 
“是!”
 
于是,一行人带着一群狗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猎狗围了一只獾,那家伙将一身毛都立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极了生气的小狗,猎狗们都有点晕乎,这么小的东西,是什么给了它这样的自信,任何一条猎狗似乎都可以轻而易举打倒它。
 
卫允之抽出箭,刚刚瞄准,一阵破风之声,众人惊愕,李修的马臀中了一箭,马儿吃痛,风一般冲了出去。
 
“啊!!!殿下救我!!!它停不下来了……啊啊啊啊……”
 
李修一路惨叫着被马带着越跑越远,被卫允之点过名的那两个侍卫已经追了过去,卫允之却发现放完箭便逃离的那个人,有着一张令他感到十分熟悉的背影。本该去追李修的,可是,等到反应过来时,卫允之的马早已追着那人跑出几里地了,后面跟着一队侍卫,还有一群猎狗。
 
卫允之勒住缰绳,回身道:“你们都在这里等着,别跟过来。”
 
“殿下,万万不可啊,您怎么可以一个人去追刺客,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别废话,等着!”
 
卫允之再一次纵马,猎狗们倒是没有束缚,全都跟过去了,最后,卫允之在一条山涧岸旁找到了“刺客”,大约是山涧太深,水流太急,那人才没过去,抑或是,他是在等他。
 
那人转身,喊道:“殿下。”
 
卫允之回到与李修走散的林地,可是,那里静谧非常,没有一丝人气。
 
“殿下,他们许是回来找过咱们,找不到就先回去了,要不,咱们回营地看看?”
 
现在的卫允之也没心情打猎了,遂带着一群人马摆驾回营,后面跟着一群“嗷嗷”叫的猎狗。
 
“什么?李修还没回来?!”
 
卫允之问过小冬子之后,这才慌了神,李修没回来。又叫人去找那两个侍卫,他们也没回来。卫允之隐隐觉得不对,怎么会这么巧?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天黑之前务必要把人找到,谁先找到明己,本殿下重重有赏!”
 
“是!”
 
这次参与进来的侍卫队不止先前那十几名近卫,卫允之留在营地里的普通侍卫连带着几个会骑马的太监都跟来了,一伙人带着一群狗又一次扎进了森林里。
 
众人进了森林便分散开来,彼此保持着可以相互通信的距离,慢慢向森林更深处迈进。
 
“嗷呜呜……嗷呜呜呜……”
 
那是一阵随着山风从关龙山北麓传来的狼嚎。
 
“殿下,您听见了吗?”一名太监问道,声音有些怯怯。
 
卫允之眉头皱的死紧,问:“猎场里有狼?似乎还是群狼……”
 
侍卫长答道:“秋狩前会清山,按道理说狼群会被赶到外围,大雪还没下,它们不至于找不到吃的要到山下来,应当没问题。”
 
卫允之点了点头,带着众人继续找。
 
就这样一路喊着李修的名字一路寻找,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上了半山腰,可是依旧不见李修的踪迹。卫允之紧握马鞭,狠狠地抽向一旁的参天大树。
 
“殿下,天快黑了,要不……”
 
“闭嘴!继续找!”卫允之朝那个多嘴的太监一声怒吼,“派个人回营地去,父皇他们应当已经回去了,跟父皇说明前因后果,多带点人过来一起找,火把一定要多带。”
 
“是!”侍卫长接了命令,从卫队里点了两个人让他们回了营地。
 
“你们,跟着我继续找。”
 
“是!”
 
李修坐在侍卫甲身后瑟瑟发抖,就在刚才,他眼看着自己心爱的母马被一群狼分食了。
 
尖利的牙齿刺穿皮肤,马儿发出悲怆的嘶鸣,血流了一地。马儿的鼻翼和咽喉被狼群咬住,不一会儿便断了气,之后就是骨肉分离的撕扯,伴随着头狼低沉的吼声,最后,狼群一涌而上,马儿被啃食的只剩附着着鲜红碎肉的骨头,它的眼球还在,眼睛睁的大大的,早已失去光彩,纤长的睫毛再也不会随着眼睛的眨动而扑扇了。
 
“明己公子,你还好吗?”
 
“没事了……多谢你们来救我……”
 
“公子别怕,没事了。狼群大概是被马身上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它们一般不会伤人,方才您躲在树上,很安全。”
 
“恩。”
 
“这里树太高,辨不清方向,我们只能往山下走,出了林子再找回营地吧,公子累了可以睡一会儿。”
 
李修没答话,默默地坐在侍卫甲身后,森林里的天已经黑了。
 
卫允之等到了卫齐派来的增援,有了火把照明,搜寻的工作变得轻松不少,这在天黑后也更加安全,毕竟野兽怕火。就这样一路从山下找到山上,从山南找到山北。
 
“喂,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光?”
 
“不会是鬼火吧?”
 
“瞎说什么!八成是来找咱们的。”
 
侍卫甲将背后的李修唤醒:“明己公子,殿下来找你了,你看,那边有火光。”
 
李修迷迷糊糊看过去,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是草丛间飞动的萤火虫。
 
“嗨~我~们~在~这~里~”
 
两个侍卫一边骑马朝火光那边走,一边拉长脖子喊,不一会儿,那边有回应了,火光冲着他们迅速汇集过来。
 
卫允之看到侍卫甲身后的李修,除了形容有些狼狈,似乎没受伤,这下总算安心了。
 
卫允之跳下来,亲自将李修接下马,拉着他上下查看,这才抱歉道:“你一定吓坏了,回头我再给你挑一匹更好的马,别伤心。”
 
李修经过这一路的张皇和颠簸,现已平静下来,他笑了笑,对卫允之说:“谢殿下。”
 
第71章:皇子与狩猎4
 
下午一个小插曲使得卫允之错过了行赏论功的晚宴,他带着身心俱疲的李修回了山下营地,两个人各有心事,打从回到营地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卫允之躺在温暖的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李修今天被吓得很惨,又是骑马又是爬树,累得半死,上床后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寂静的北方的夜晚,没有蛙鸣鸟叫,只有从不知名的远方呼啸而来的风,带动观龙山上层层叠叠的林木,时大时小,时远时近,“呜呜”叫着,就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高大到仿佛直插天际的古木,树根纠结盘旋,没走几步就会突出地面,然后又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扎回地底。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粗糙的鱼鳞一样,从树根开始往上,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顾及的树梢。针一般的叶子密密麻麻却又极其规律的分布在树枝的末端,伞一样撑开,遮天蔽日。
 
李修牵着马,走在铺满松针的森林里,每一棵树都高大的叫他吃惊,他小心的迈着步子,否则,很轻易的就会被隐藏在又厚又软的松针下的树根绊倒。
 
温顺的母马紧紧跟在李修身后,直到他看见一棵高大的松树下长了几朵鲜艳的蘑菇。李修想,鲜艳的蘑菇一般都有毒,这些他是知道的,就算这里是北方也一样,他最好不要去碰。
 
这时候,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只兔子,全身雪白,毛茸茸的很可爱,李修觉得那兔子跟卫允之送给他的兔子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跑出来了。兔子迈着小短腿,一蹦一跳朝蘑菇靠近,李修又想,这兔子真傻,蘑菇有毒看不出来吗,好歹是野兔子啊!没办法,毕竟是卫允之送的,李修拉着缰绳想要走过去阻止,母马却犯了犟,死活不动步子。李修松开了缰绳,几步跑到了兔子旁边,眼看着就要逮住它了,脚下一绊,摔倒在松针上。
 
兔子不见了,李修有些失望,卫允之送的,就这样跑了。一抬头,树干后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大脑袋,两只眼睛正凶狠的盯着他,那是一只狼……
 
李修从睡梦中醒来,房里的蜡烛与他睡前无甚差别,身旁的卫允之依旧睁着眼睛在沉思,想来,方才那真实到几乎身临其境的梦也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罢了。
 
被窝里很暖和,李修将胳膊抽出来,摸了摸额头和脖子,薄薄的一层汗,有点热。
 
“还没睡吗?”
 
“刚才睡着了,又醒了。”
 
“哦。”
 
卫允之随意地问了句话,又不说话了,李修倒是有很多话想问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似乎没有资格向卫允之提问,他也隐隐知道,即使他问了,卫允之也不会回答他的。他想知道今天下午放箭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射他的马,还是说其实那人想射的是他?卫允之为什么义无返顾的就冲出去了,为什么没有来追他,他一点都不担心他吗?想想还有些后怕,那些狼,如果今天是他被狼群攻击了呢?想这些没有意义,然而,在李修的心里,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几天,卫允之没有再带李修进森林里打猎。
 
每天一大早,卫允之跟着兴致高昂的男人们骑着马冲进森林,傍晚时分再带着沾满鲜血的猎物回来,大到野猪山羊,小到野鸡兔子,一个个堆叠在一起,按照数量和体重分胜负。夜幕降临,篝火燃起,白天的猎物便被扒皮抽筋,烤全羊的香味飘荡在月光下的观龙山上,伴随着醉酒后男人们的笑闹声,久久不绝。
 
李修在屋子里吃的晚饭,他还分到了一只兔腿,不过他吃不惯烤得半熟的肉,转而给了眼馋的小冬子。卫允之一般会熬到宴会结束,李修闲着无聊,骑着卫允之补送给他的马,去营地外不远处骑马吹风。
 
这几天李修认识了几个同龄的男孩子,他们是猎场看守的孩子,从出生便生活在观龙山猎场里,跟着父辈一起上山打猎,下河抓鱼,他们还大方的把抓鱼绝技传给了李修。
 
月光下的草地黑乎乎的,面前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李修穿着厚实温暖的衣服,脖子缩在领子里,脑子里有些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呼之欲出,却又虚无缥缈,抓不住。他有些烦躁,有些头疼,一会儿想到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家,一会儿想到相见不如不见的血亲,一会儿想到卫允之平日里对他的温和友善,一会儿又想到卫允之丢下他时的义无反顾……李修就着月光看着自己被冻得红通通的手指,心里不止一次觉得委屈和不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总在最后一刻憋回去。李修知道自己在男孩子里面算是没用的,可他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意将他丢弃,李修对着天上的月亮和远处漆黑的山岚小声说:“我不想再被人丢下了。”
 
卫允之带着一身酒肉味儿回了房,小冬子早就备好了洗澡水,卫允之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爬上床时李修正坐在床上看书,很认真的样子。
 
“在看什么?”卫允之凑过去看了看,“月令?哈,你喜欢看这个?”
 
“啊,不是,就是随便看看,马上就睡觉了。”
 
“困了你就先睡,不用等我。”
 
李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合上书乖乖躺下了。蜡烛被一个个吹熄,只留了微弱的两只,以备不时之需。打点好一切,宫女带上门出去了。
 
“你有没有觉得很好笑?”
 
卫允之盯着帐顶,忽的开始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满是自嘲和不屑。
 
“什么东西好笑?”李修望着卫允之,满头雾水。
 
“你,我,我们现在。”
 
卫允之侧过头来和李修说话,眼神很是认真,李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个时辰前在河边憋回去的眼泪又出现在眼眶里。
 
“你要哭了吗?别伤心,我只是随口说说,也别害怕,我不会不管你。”
 
李修抓着卫允之的胳膊,抖着嗓子说:“殿下,不要再这样逗我了……”
 
卫允之继续盯着帐顶,声音平静:“人啊,做什么都得三思而后行,一步行差踏错,之后就不好办了。唉,睡觉吧。”
 
李修怎么睡得着,他忍不住猜,卫允之说的行差踏错是什么,是他吗?
 
可不就是,卫允之只是不想太早结婚生子,找了李修做挡箭牌,想着躲一时是一时,以后又该怎么办呢?到了该结婚生子的时候再随便找个女的结婚?那时候还有人愿意嫁他?作为皇子,找个愿意嫁他的女人自然不难,可是,这辈子还能摆脱断袖的名号吗?一想到今天在宴会上公然讽刺他的几个贵族子弟,卫允之气得牙齿都疼!
 
第72章:皇子的春天
 
秋狩结束第三天,李修跟着卫允之一起又一次回到了东城,长长的队伍一点一点迈进城门,道路两边是围观的人群和做买卖的商家。进入皇宫的那一刹那,李修忍不住掀开马车的帘子看了看外面,很热闹,很繁华,一如既往。
 
卫允之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他已经不再需要马车,除了晚上休息,其余时间都在马上。
 
回到皇子殿,卫允之被奶妈拉过去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检查了个遍,然后才被心满意足的邱嬷嬷一把推进了浴室。
 
“殿下这趟出去似是长了些肉,我瞧着殿下的脸像是圆润了一点。”
 
“本来还担心殿下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原来是我们多心了,看来小冬子伺候得不错!”
 
“呵呵……对了,明己公子哪儿去了?”
 
“不知道,方才还和殿下在一起呢……”
 
素叶四处看了看,没找到李修,也就作罢了。
 
依旧是水汽氤氲的浴室,卫允之舒服的坐在浴桶里,四肢尽情舒展,光洁的皮肤表面是一层薄薄的水膜,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汇聚成透亮的水滴,顺着额头、两颊、下巴一路向下,划过修长的脖颈,最后顺着胸口落入水中。每一个毛孔都在这平静暧昧的空气中扩张开来,闭合的双眼点缀着又黑又长的睫毛,少年的脸已经有了成熟的影子,唯有脸上残余的一丝婴儿肥向世人表明他还是个半大孩子。
 
一双手忽的落在肩上,不轻不重的揉捏,带着从外面沾染的凉意,又渐渐被温暖的水汽治愈,使得卫允之舒服的叹息,懒懒的不愿意睁开眼。
 
“脖子后面也捏一捏,那里有些酸。”
 
一个命令一个动作,按摩的手转移到颈后,开始新一轮的亲近与讨好。
 
“什么时候学会的?真舒服……”
 
卫允之依旧闭着眼,倒是脸上带了笑,就是这一点驱散了李修这几天的不安,那双手便有些不安分的滑向别处,卫允之觉得舒服,倒也没说什么,任他捣乱。
 
脸渐渐红了,呼吸也粗重起来,只是这时候,说什么也停不下来了,卫允之昂着脖子,眼睛微微睁开些许,没有焦点,大脑也放空了,只知道很舒服,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待到一切归于平静,卫允之长呼了一口气,从浴桶里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蹲在一旁红着脸的李修。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是谁教你做这些的?”
 
李修心虚的低垂着眼睛,却不小心看到了更不得了的东西,回想到方才握在手中的触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一声爆开了,他扶着浴桶猛地站起来,顾不得卫允之的询问,逃也似的离开了。
 
疯了,方才一定是疯魔了!
 
李修心乱如麻,在百花开尽的院子里横冲直撞,明明满眼都是萧瑟,明明怕得不行,羞得不行,可是心里却又忍不住偷偷雀跃着,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卫允之的一举一动而笑逐颜开,又为什么会因为他的只言片语而伤心失落。
 
秋冬时节的天黑得越来越早,李修在外面待了又待,终于到了不得不回的地步,拖着疲软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了皇子殿,卫允之已然吃饱喝足,坐在院子里消食等睡觉了。
 
“殿下。”
 
“还知道回来啊?你跑什么?”
 
“我……只是出去走走。”
 
“去吃饭吧,待会儿再说。”
 
“是。”
 
一口一口扒完碗里的饭,李修又磨磨蹭蹭洗了个澡,最后慢吞吞爬上了床,等着他的是似笑非笑的卫允之。
 
“白天不是还勇敢无畏得很,怎么现在又这样放不开了?被占便宜的是你吗?”
 
卫允之伸出一根手指在李修滚烫的脸上戳了戳,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颇有点爱不释手的味道。
 
“殿下恕罪,我……”
 
头低的不能再低,脸红的不能再红,声音小的不能再小,心里却一遍遍重复着不后悔,不后悔……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既然养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人人都有需要的,与其被那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爬上来的人骚扰,我倒是更愿意是你。”手指转移到下巴,使了点力气,轻易便将害羞的脸抬起,“只是,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男人。”
 
卫允之不是没想过李修,只是之前的他又呆又傻,一点也提不起卫允之继续下去的兴致,今天倒是让卫允之开了眼,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不就是李修这样的人吗!
 
“……是,明己知道。”
 
“就这样吧,睡觉,明天开始又要早起了,你跟我一起上课,别想躲懒!”
 
“是。”
 
卫允之很开心,他为将来的生活将会变得更丰富且更简单而单纯的开心,反观李修,花费几乎整夜的时间咀嚼着那句“不喜欢男人”,刚刚有了起色的心情不禁又回归到满心失落。
 
小冬子敢对天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在主子“寻欢作乐”的时候闯进去的。其实没那么夸张,卫允之不过是逗了逗李修,恰巧让送点心进来的小冬子撞见了而已。新世界的大门刚刚打开,新鲜劲儿还没过,现在只要看到李修就会想笑,卫允之越来越觉得他好玩,呆萌的外表下原来藏着一颗躁动不安分的心,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给无聊的宫廷生活带来欢乐呢?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春天倒是还有挺长一段时间才会到来,卫允之却发春了似的,少年的身体开始发育,自从那次李修壮着胆子在浴室给他弄了一次之后,卫允之时不时就要李修帮他。大多数是在晚上,夜深人静,黑灯瞎火,动起手来不会太害羞,可是有时候就在大白天,不知道碰到哪儿了,就像不慎触到了卫允之身上的“氵壬荡开关”,一言不合就抬头,李修觉得自己的手都快被磨出茧子了!
 
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看着那张几近完美的脸庞,被自己心爱的双眼注视着,李修怎么忍心说不呢?
 
十三岁的冬天,卫允之在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氵壬乱生活中度过,灵魂不够成熟,好歹也算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只是,身为一个男人,面对着自己年轻敏感的躯体,卫允之表示头疼,不是他心术不正,实在是控制不住啊,他也不想的……
 
罢了罢了,解释不清。
 
“明己,睡了吗?”
 
“……还,还没……”
 
“我就知道你没睡,我也睡不着。”
 
“……”
 
“来,我们互帮互助。”
 
“殿下,不用了!”
 
“别客气,你帮了我这么久,礼尚往来,应该的。”
 
“……”
 
卫允之做了个梦,梦里卫齐身边的大总管拿着圣旨在院子里宣读,李修率领皇子殿众人跪在地上听宣,每个人都穿着丧服,面色沉痛。
 
“六皇子纵欲过度,精尽人亡,年十三,卒。”
 
一转眼,他已经“死了”许多天,李修住在皇子殿里,很快恢复过来,拉着小冬子说:“可算清净了。”
 
卫允之在梦里气得不行,简直喘不过气来,醒来后才发现,李修的脑袋就枕在他胸口上,难怪。忽的发觉李修的腿好死不死就放在自己两腿间,卫允之痛苦的感觉到他的好兄弟已经抬头了,老天,这样下去真的会“精尽人亡”吧?
 
“明己?明己?醒醒……”
 
李修翻了个身,继续睡,没有醒来的意思,卫允之无法,决定自力更生,心里期盼着这样一言不合就激动的年少时光早点过去,他这好不容易坚实一些的身板真的承受不来啊!
 
第73章:皇子的在乎
 
久不在宫里露面的卫沐之出现了,原因是他的王妃有了身孕,卫沐之进宫来向卫齐求了个恩典,待王妃顺利生产后再出发南下,卫齐当然不会拒绝,毕竟是皇家血脉,怀孕初期的孕妇尤其要悉心照料。于是,卫沐之带着卫齐的恩典回到沐王府,再次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事到如今,卫允之再也不用为两个哥哥操心,一个已经当了爹,一个快当爹,怎么看都不会再有什么变故可言,卫允之把心放回肚子里,专注于自己的小日子,只等成年后出宫自立门户,从此远离宫廷。
 
说到卫允之,不得不提他在最近一段时间猛增的饭量和不知不觉间蹿高的个头,时候到了,终于到了发育的黄金时间,只可惜李茂已经不在身边,也不能跟他一比高下。
 
想到李茂,卫允之已经不需要习惯性的皱眉头,然后恶狠狠地把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了,所有的误会差不多都有了解释,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卫允之是知道“精神分裂”和“双重人格”这些东西的。
 
之前在狩猎场射出那一箭的人正是李茂,他本不是故意,只不过是想引人注意,不料害得李修受了点罪,但是不排除他有想要整一整卫允之身边新人的意思。两人在猎场的森林里谈了很久,李茂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把自己的“健忘症”跟卫允之从头到尾说了个遍,卫允之原本就对李茂的事有所怀疑,心力交瘁了那么久之后,相信也好,妥协也好,他选择了再一次信任和原谅。
 
“殿下,谢谢你还肯信我。”
 
“不只是信你,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总不能这么多年真的都被你骗了。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那我反而更能接受,起码证明我没那么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殿下说的是。”
 
“哈哈哈,你还是这么一本正经。对了,现在你住哪儿,在做什么?”
 
“我在一家茶行当伙计。”
 
“挺好的,自食其力,自由自在。”
 
最后,卫允之选择遵从现状,李茂已然出了宫,没必要再把他弄回身边,且不说那样做会带来多少麻烦,单在卫允之看来,现在的李茂看上去比以前有血有肉的多了,宫外的空气果然都比较自由、比较养人嘛。
 
“你好好工作,争取早日挣到钱娶个媳妇儿,有机会我会出去看你的。”
 
“……好。”
 
经过这一年,卫允之早已知晓李茂对他的心思,可是,他毫不犹豫的无视了,李茂也很默契的什么都不说,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或许正是因为在乎才不愿意纠缠不清吧。
 
从宫里到宫外,从东城到猎场,李茂始终扮演着那个追随者的角色,从小到大,一直如此,他已经习惯了。卫允之也习惯了被追逐,即便不是自己本意,但是,他已经不能再心安理得的享受被追逐的感觉了,李茂只能是自己的朋友,是时候让他忘掉过去,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是啊,一向独善其身的卫允之也有自己在乎的人,只是,他没有想过,在放李茂自由的同时,他牺牲了一个叫李修的人,可悲的是,同样姓李,那个人甚至对他存了一样的心思,可是,卫允之根本考虑到他,在他和李茂这段关系完美落幕的时候,那些微不足道小事通通可以忽略。
 
卫允之带着愉悦的心情开始长身体,微不足道的李修就这样理所当然的被忽略掉了。
 
李茂搬起一捆封好的粗茶,毫不费力的放到仓库里,一个转身继续搬,不快也不慢,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力气源源不断,仿佛不会累一样。
 
来到蔡氏茶庄已经快一年了,李茂的话多了点,干活还是那么一板一眼,绝不投机取巧,几个伙计都看实诚的阿才很顺眼,李茂也有了人们普遍意义上的“朋友”。偶尔大家会一起凑钱买酒喝,跟从前在侍卫队里相似,只是这些人都不是皇亲国戚,用不着顾忌身份,反而更加自在。
 
午夜梦回,李茂还是会很难受,只是,毕竟是个男孩子,他甚至已经可以被称作男人,这些儿女情长不提也罢,之所以千里迢迢追到北边,也不过是想找机会跟卫允之解释清楚罢了。
 
自他明白自己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主子存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龌龊心思起,李茂从没妄想过有一天可以真的如愿以偿,现实也的确如他所料,卫允之绝不会有所回应,在沐王府那个傍晚,那个根本不能称作吻得吻,大概是这辈子李茂能得到的极限了吧。
 
但是,够了,李茂觉得他已经满足了。
 
在经过这么多的误会和伤害之后,卫允之还愿意相信他、原谅他,还愿意答应出宫来看他,真的够了。
 
李茂躺在床上,想到过去的这些年,一向坚强的大男孩也忍不住红了眼,他翻了个身,伸手揉了揉,盖好被子睡了。
 
位于东城中心的皇宫里,卫允之从梦中惊醒,两条腿都在抽筋,痛得不行,李修几乎同时也醒了过来,十分熟练的帮卫允之压腿、按摩,看来是见惯了。身体长得太快,骨骼发育需要大量的钙,即便卫允之吃的比以往多很多,却还是跟不上,半夜抽筋这种事他都不想吐槽了。
 
终于缓过去那一阵儿,卫允之跟没事人一样躺下继续睡,李修很乖顺的窝在他怀里,东城的冬天虽然冷,两个男孩子挤在一起睡还是很暖和的。
 
小冬子听到动静了,但是没进去,他知道那些不用喊人的小问题李修就可以解决,最主要的原因是,某一次也是听到房里有较大动静,慌慌张张闯进去之后却看到卫允之正哄着李修帮他做一些言语无法描述之事,作为一个小太监,小冬子表示又羡慕又不好意思。
 
唉,年轻真好啊,随随便便就有用不完的力气和冲动。
 
年轻的卫允之睡得很熟,李修也睡得很熟,一条腿压在卫允之身上,无意识的蹭了蹭,熟睡的皇子尚在梦中便冲动了……
 
第74章:皇子的家书
 
对于卫允之来说久无音讯的卫庆之破天荒的寄回了一封信,大意是军营里条件多么多么差,训练多么多么累,他有多么多么后悔出宫,最重要的是小鱼根本不在边城大营。
 
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卫庆之为了寻找刘运至,在军营里什么苦都吃过,为了打听消息,恬着脸皮跟人套近乎,好处倒也不是一点没有,卫庆之本来性格就比较大大捏捏的,在军营这种地方,全是大老爷们儿,他其实挺混得开。
 
一开始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人,进来之后才发现军营跟自己以往想象的差距太大。找不到刘运至,自己一时半会又离不开,没办法,卫庆之给卫允之写了封信,让他帮忙想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弄出去。
 
卫庆之不是没想过找他大哥,可是,当初也是他大哥帮忙把他弄出宫的,他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去军队里干一番大事业,不靠身份不拼爹,等他当上大将军了再回宫,那感觉,想想确实很帅气!
 
现在这情况,别说大将军了,卫庆之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十天半个月都不下雨的鬼地方,半个月洗一次澡居然还得靠抢,吃饭也跟猪抢食似的,还踏马哒全是猪食……
 
卫允之拿着厚厚一沓纸失笑,大卫国库充盈,军队补给向来充足,断不会让戍边将士缺衣少食,不排除有些人克扣军饷,但是,卫允之敢断定,这绝对是卫庆之从小好日子过习惯了,所以才满嘴抱怨。
 
笑归笑,信都收到了,也不能假装不知道啊。卫允之想了想,卫庆之心心念念的那个小男孩没去参军,这就奇了怪了,八成是卫恒之下了个套给他弟弟钻的,既是如此,卫允之决定把信交给卫恒之,看他打算怎么处理,至于卫庆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哪些人看过那封信的,哈哈哈哈……
 
千里关山之外,卫庆之三天两头跑去问有没有他的信,结果家书没等到,他却被从最清闲的厨房调到巡夜队伍里,简直晴天霹雳!
 
卫恒之坐在书房处理公文,手下问他这样会不会太过分,卫恒之就笑了。
 
“孤自己的弟弟,孤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属下知错了,太子殿下做的这一切都是为四殿下好,四殿下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卫恒之撇了撇嘴,其实他只是嫌卫庆之太喜欢惹是生非,奈何,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不给他擦屁股又不行,索性送走,眼不见为净。自己老婆孩子热炕头,爱捣蛋的弟弟有多远滚多远好了。当然,这种话,自己想想也就算了,他怎么会承认呢?哦呵呵……
 
思及此,卫恒之露出亲切而又温和的笑容,手下看了,心道,太子殿下果然宅心仁厚啊!
 
卫允之坐在书桌前,窗户外面的雪“簌簌”下落,天气已经快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了。这样的季节,无论做什么都不是很顺利,双手只要一接触空气,很快就会变得冰冷迟钝,虽然室内燃着炭火,却还是觉得冷,因为,窗户开着。
 
懒洋洋的气氛遍及大雪降落之处,家家户户都开始了烤火闲聊的生活,原本充斥着几乎每条街道的商贩一夜间蒸发般消失不见,空旷的大街上只有很少几条足迹,已经被大雪掩盖大半。
 
若是从郊外的山上看过去,整个东城都是白皑皑的一片冰雪世界,无论皇宫里的高大楼宇还是大街小巷的低矮房屋,全部盖上厚厚一层雪,为一年里最冷的日子做准备。
 
李修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冻得红通通的,却还是吃力的执笔练字,鼻子也是红红的,时不时吸一下,很专注,很可爱。窗户本该关上,只是卫允之不太喜欢晕乎乎的气氛,冷空气会让人觉得清醒,于是,书房的窗户成了风口。卫允之扭头看了看,小冬子笼着袖子正倚着墙边的大花瓶打瞌睡,也不知道站着怎么睡着的,这样不会倒吗?卫允之摇了摇头,轻手轻脚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了。
 
这边,李修只觉得光线似乎暗了一些,没有在意,翻过一页,继续照着写,然后,右手蓦地被握住了,温暖的包裹着,笔“啪嗒”掉在桌上,写得不甚赏心悦目的字上晕开一大团黑色。
 
“啊,我的字……”
 
“写得怎么样了,我看看,还是很丑嘛,哈哈。”
 
“……我知道。”
 
李修一直被卫允之说字丑,心里多少有些自卑,虽然练了很久,却收效甚微。
 
“你别看了。”
 
李修想抽出右手,却被握得更紧,没办法,只能用空闲的左手将毛笔挂好,然后随手将写好的字抓成一团,眼不见为净。
 
一系列动作下来,只换得卫允之嘲笑三声“哈哈哈”。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即使是大晴天,太阳也只不过像是敷衍似的走个过场,且不提那惨白的让人感觉不到温暖的光线,明明刚吃过午饭不久,地平线上就只剩余辉了。
 
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卫允之擦干身子飞快的跑上床,即便如此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李修早将卫允之躺的那一半焐热,见他过来,很自觉地挪到里面去。进到暖和的被窝,卫允之这才舒展开四肢,只是手脚冰凉,不自觉地就想往暖和的地方靠,最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整个抱住。
 
原本一步步退让的李修终于退无可退,缩在床里一角慢慢取暖,结果却被一把扯过去,小心脏一抖,脸蹭的红了,比什么取暖措施都来得见效。
 
“明己,你身上好暖和。”
 
“恩。”
 
李修红着脸缩在卫允之怀里,瓮声瓮气的不好意思抬头,任由卫允之手脚缠上来,尽量抿着嘴巴不发出奇怪的声音,直到渐渐暖和起来的卫允之越来越不正经起来。
 
“……殿下?”
 
李修感觉到一只不规矩的手掀开他的衣服抚上了他的后背,上下游走,弄得他实在忍不住想出声。卫允之没有回应,继续不紧不慢的在李修背上摸索着,漫无目的,很享受的样子,搭配着静谧的冬夜,气氛很是暧昧。
 
惴惴不安的心情驱使下,李修试探着抬起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卫允之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闪烁着,渐渐吸引,渐渐靠近,最后纠缠到一起,密不可分。
 
心脏跳动着像是快要飞出胸腔,李修认命一般闭上双眼,微微张开的嘴唇被挑开,之后是完完全全的侵略,占有。
 
第75章:李茂的生辰
 
满院子的雪,中间扫出了大块空地,这么冷的天,太阳倒是不错,但还是冷得很。卫允之满头大汗,最后一招收势,一丝不苟的打完了整套拳,这才接过小冬子递过去的巾帕,一边擦汗一边往屋里走,经过廊下的李修身边时,孩子气的戳了戳他的胳膊,带着李修一起进去了。
 
搁在平时,至少要瞪一眼作为反驳,今天李修一个字都说不出,连眉毛上挑一下都做不到,满心满眼全都是院子里打拳的那个人,心脏跟着一招一式跳动,时起时落,每一刻都是泥足深陷。
 
“殿下,要沐浴吗?热水奴才已经给您备好了。”
 
小冬子照顾卫允之多年,每时每刻都能第一时间猜出主子最需要的是什么,李修十分自然地跟着卫允之走进浴室,帮着宽衣,然后蹲在卫允之身后给他按摩擦背,这些事大家都习惯了。
 
习惯是很可怕的事。
 
“明己,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啊?”李修很意外,“已经过去了。”
 
“哦,可惜了……是什么时候?下次记得提醒我,想要什么就说,我送给你。”
 
“谢殿下。”
 
说不开心当然是骗人的,李修对着卫允之冒着热气的后脑勺忍不住笑了,无声无息,双眼中都是流动的光彩。
 
这样的好心情持续了很久,足够一夜好梦,直到第二天一早李修醒来,发现卫允之不见了,原以为他像以往一样去晨读了,书房却没找到人,就连无处不在的小冬子都不见了。
 
“殿下去哪儿了?”
 
小太监斟酌着,最后小声答道:“殿下许是出宫散心去了。”
 
天气虽说不错,没搬完的货上面还是盖了厚厚一层茅草编的草垫子,外头湿气有点重,温度又低,大早上起来茅草垫子冻得死硬,一个伙计揭得费力,李茂上去帮忙一起掀开,大家开始一大包一大包朝仓库里抗。就这么忙了一早上,到了太阳出来的时候,一个个的都累得满头大汗,活到底是干完了,也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了。
 
几个大男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呼哧呼哧”吃早饭,桌上放了好几个大粗瓷盆,一个堆满了白面馒头,一个盛着热腾腾的粥,一个小点儿的装了半盆咸菜,另外还有几个海碗,装着别的菜,多是泡菜咸菜一类的,就着馒头和粥一起吃,特别下饭。
 
吃饭的时间永远是热闹的,李茂年纪最小,从前话也少,现在也能跟伙计们一起开玩笑了,正说到年纪到了该娶媳妇儿的档口,康伯过来了。
 
“康伯早啊,吃了吗?”
 
“吃过了。”
 
康伯不甚在意伙计们的招呼,直直走到李修身边。
 
“阿才啊,吃好了吗?吃好了跟我出来一趟。”
 
李茂几口喝干碗里的粥,夹了一筷子泡豇豆塞进还剩大半的馒头里,一边起身一边往嘴里送,康伯没等他,已然走到门口,李茂又咬了一口,加快脚步跟上去了,身后传来伙计们的嘀咕,“什么事儿这么急”,李茂没回头。
 
卫允之坐在主位上,椅子上垫了东西,温暖舒适,他正捧着茶杯捂手,康伯推开门进来,朝东家点了点头,然后又出去了。
 
“人叫来了。”
 
东家弯着身子朝卫允之说了声,卫允之便放下茶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朝前面走了几步。
 
“来了?快带他进来啊!”
 
李茂透过门窗听见了屋里模糊的声音,太熟悉了,一时间情难自禁,险些把还没来得及咽下的一点馒头喷出来。从外面走进去不过短短几步路,李茂努力吞咽,又用舌头把嘴里残留的食物残渣清理一番,最后迈着沉沉的步子跨进门槛。
 
东家很有眼力见的跟着小冬子一起退场,走时还给关了门。
 
“殿……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又忘了?”
 
“……是我生辰。”
 
卫允之看着李茂笑,李茂抬手揉了揉鼻头,也笑了。
 
街上的雪还没化,李茂十四了。
 
距离上次在观龙山猎场见面已经过去小半个月,冰释前嫌过后的初会,说不出是什么气氛,有释怀后的轻松,也有莫名其妙的尴尬。
 
李茂第一次没请假就出门,他带着卫允之在热闹的大街上走,速度很慢,遇到卫允之觉得好玩的或者感兴趣的摊子两人就停下来看看,有顺眼的就买下。李茂庆幸自己身上带了点钱,街上的小玩意儿不算太贵,他还买得起。
 
走着走着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李茂都不知道一上午的时间可以过得这样快。
 
卫允之肚子也饿了,正巧看到一家酒楼,忍不住眉开眼笑,朝着大门直走过去。李茂掏出瘪掉的钱袋看了看,皱着眉头上去拉住了卫允之的手。
 
“怎么了?”卫允之回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家店的菜很贵,我带的钱不够。”
 
说着这话,李茂有点不好意思,像是生了自己的闷气,脸都黑了。卫允之顿了顿,想到自己一毛钱都没有,一上午买的东西全是花的李茂的钱,他们现在穷得连饭馆都去不起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什么?别笑了,这没什么好笑的!我带你去吃臊子面,味道很好,还很便宜。”
 
“哈哈哈……好……哈哈……”
 
李茂管不住卫允之张狂的笑声,只能拉着他走,手握得很紧,步子迈得很快,走着走着,脸也不黑了,闷气也没了,步子也就慢下来了。卫允之以为李茂的自尊心受了重击,还想着找些无关紧要的话说来缓和下气氛,转移注意力。
 
“那地方在哪儿,远不远啊?”
 
“到了。”
 
李茂停在一个小木棚前面,掀开棉布帘子让卫允之先钻进去。这棚子就搭在屋外,外头树了根杆儿,上面栓了块布,歪歪扭扭写了个“面”字,耷拉着,任谁也认不出来。
 
“阿才来啦。哎呀,这谁家孩子,长得这么白净,跟年画儿似的!”
 
“我弟弟。”听到有人夸卫允之,李茂终于露出了笑脸,“老板娘,要两碗臊子面。”
 
“好,马上就好,你们先坐着。”
 
卫允之转着脑袋四处乱瞄,棚子里一共四张桌子,另外三张都坐了人,看来生意不错。老板娘长得白胖,一看就很讨喜,灶旁一言不发、只知道闷头做面的那个大汉不知是不是老板。
 
面很快端上来,李茂找老板娘要了热水,把筷子烫了,然后才给卫允之。卫允之很清楚的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切”,李茂看了那边一眼,不为所动,从自己碗里夹了羊肉给卫允之,两个人开始吃午饭。
 
第76章:皇子的礼物
 
两个男孩子,卫允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茂从来就能吃,两碗面根本不够。果不其然,后来又叫了两碗,吃了个干干净净,卫允之热得头上都出汗了,忍不住想脱衣服,却被李茂拦住了,最后只是解开了最上面的两个盘扣。
 
“你下午要回去干活吗?”
 
卫允之有点吃撑了,揉着肚子慢慢走,小冬子早就被他赶回去了,东西只能让李茂提着,大包小包的还挺多。
 
“不回去,今天给自己放一天假,陪你玩。”
 
李茂提着东西,跟着卫允之的速度迈着步子,走得很慢。
 
“你老板不会扣你工钱吧?”
 
卫允之转过头,忽然问到这一点——李茂现在是人家伙计了,随随便便翘班怎么行!
 
“啊……”李茂做出十分苦恼的样子,“扣就扣吧,没办法,我今天不想回去搬东西了。”说着,还把满手的东西抬起来,表示自己很喜欢做苦力。
 
中午明明吃了很多,逛着逛着又忍不住买吃的,卫允之很少有这种机会能在街上闲逛。
 
冬天的街道上人很多,年节越近越是热闹,各种小吃满街都是,卫允之看见什么都想尝尝,好吃的就多吃点,不好吃的就塞给李茂吃,一条街走下去,肚子都快鼓起来了。
 
时辰其实不晚,但是天已经隐隐有些黑了,李茂提着沉沉的玩意儿和小吃送卫允之往回走,俨然疼爱弟弟的大哥。安全问题其实不用担心,自从卫允之第一次出宫遇刺后,卫齐便格外上心,派给他的几个侍卫个个都是好手,单是李茂从人群里发现的那两个就比他强了不止一点半点,更不要说他发现不了的。可是,李茂就是想送卫允之回去,把自己买来的东西都带上,哪怕他回去之后就丢到一边。
 
“好了,就到这儿吧,再往里你也进不去了。”
 
“好。”李茂在宫门外停下了脚步,“你进去吧。”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接过李茂两手的东西站到了卫允之身后,李茂打量了一眼,不是他认识的。
 
“跟你老板打过招呼了,不会扣工钱的!”卫允之笑眯眯的说了声,转身走进了宫门里。
 
李茂站在原地,脸上、眼里始终都带着笑意,看着卫允之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最后消失在高墙里,这才开始往回走。
 
“哎吆,阿才回来啦!今天一天到哪儿快活去了?瞧你这满面红光的,康伯叫你出去干嘛呀?”
 
住一块的伙计们挺八卦,李茂平日里难得这样喜形于色,他们以为八成是康伯给他找了什么挣钱的差使。
 
“就出去玩了一天。”
 
“啥?不是,现今这日子店里这么忙,你还敢给自己放大假?怎么个意思啊,这都行?!”
 
“今天我生辰。”
 
一片鸦雀无声。
 
“你怎么不早说啊……不然兄弟们还能给你买点东西啥的,你看这……要啥啥没有的……”
 
“没事,明天请你们出去喝酒。”
 
李茂笑了笑,准备出去打水回来洗洗睡了。
 
正泡着脚,蔡掌柜身边一个小厮来了:“阿才,这是掌柜的叫我拿给你的。”
 
伙计们都凑上来吵着要看,掌柜的送来的,应该是个稀罕的物件儿,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掌柜的这么看得起阿才这个“远房侄子”了。李茂也不忸怩,打开来看了,只一眼就受不住了,险些踢翻洗脚盆。
 
“这什么东西?不会是玉打的吧?”
 
“看着不像……这是……这是象牙吧?妈呀!这家伙得多少钱啊!阿才,你小子够可以啊!”
 
“掌柜的也太舍得了……”
 
李茂像是傻了,拿着那东西盯着看,眼睛都不带眨的,洗脚水都凉透了也不见他把脚拿出来。伙计们只当他是高兴昏了头,嘴上说着羡慕的话,其实心里有些过不去,但又没什么办法,谁叫人家和蔡掌柜是亲戚呢?
 
油纸里包着的是个白净精致的玩意儿,象牙做的,对现在的李茂来说确实没什么用处。
 
那东西叫“千机”。
 
卫允之一路上都在哼着莫名的调子,看上去心情很好,回去时正赶上饭点儿,李修坐在桌边等着,满桌子菜冒着热气,就他一个人,显得有些冷清。
 
方才那人将东西交到小冬子手里,一个闪身不见了。知道卫允之回来了,小冬子赶紧带着几个人上来伺候,屋子里的人这才多起来。
 
“殿下,您饿了吧,正赶上用晚膳,奴才先给您盛碗汤暖暖身子?”
 
“不用了,你们下去忙自己的事吧。”卫允之一点也不饿,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那……奴才把这些东西拿到您房里?”
 
“恩。”
 
李修听了小冬子的话将视线转向了那些东西,笑着问道:“殿下今天出去散心了?这些东西是买给我的吗?”
 
卫允之顿了顿,指着那堆东西道:“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吃的、玩的,喜欢就拿去。”
 
李修点了点头,端起饭碗开始吃饭,卫允之径自去了书房,两个小太监赶忙跟过去。已经玩了一天,晚饭终归是吃不下了,卫允之想着,不如趁天还没黑透补会儿功课。
 
小冬子把东西一一放好,出去时就看到李修站在门口,正好整以暇看着他,似是就等他出来。
 
“明己公子,麻烦您给让个道儿,我还得去书房伺候咱们殿下呢。”说着,小冬子在心里默念“千万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的!”,脸上仍是笑得讨喜。
 
“不急,就问公公几句话而已。”
 
“公子您想问什么?我不过是个奴才,主子的事儿哪轮得到我插嘴,您说是不?”
 
李修沉默了片刻,了然的点头,脸上带着一抹失落的笑,侧过身让小冬子走了。
 
小冬子知道现在没他什么事了,不紧不慢往书房走,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总觉得那个明己公子挺可怜的,这皇子殿里谁不知道他喜欢六殿下,可是,殿下对他好是好,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个玩物。
 
唉,作孽啊……
 
都是奴才,哪有闲工夫可怜别人,小冬子重新堆上满脸的笑,推开了书房的门。
 
“殿下,天色暗了些,奴才再给您点几盏灯,您看?”
 
“恩。”
 
卫允之翻过一页书,眉头都没抬一下,在场的人甚至都不敢确定他有没有听清小冬子的话。可是,谁又在乎呢?
 
第77章:皇子十四岁
 
李茂的生日一到,离过年也就不远了。
 
天越来越冷,卫允之渐渐地又回到以往寒冬腊月里的半冬眠状态,早晨起床脾气变大,轻易不能招惹。
 
李修不动声色,依旧小心翼翼的守在卫允之身边,跟着他的时间越久,李修所作所为越是合人心意,饶是卫允之偶尔有些任意妄为,我行我素的皇子脾性,他也很少会看李修不顺眼,整个皇子殿里,除去邱嬷嬷以外,李修俨然成了卫允之最亲近的人。别的不说,白天读书陪着卫允之的人里有他,晚上睡觉陪着卫允之的就只有他,每天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陪着,关系想不亲近都难。
 
以小冬子为首的太监们最是会捧高踩低,之前秋狩刚回来那一阵子,卫允之对李修不是很上心,连带着奴才们对李修也不怎么热切,现在卫允之跟李修愈发亲密起来,他们又开始“明己公子”长,“明己公子”短的跟在身边转悠,找着机会献殷勤。
 
素叶向来对李修不是很亲近,从前对他不算十分疏远,现在也不怎么热络,始终保持着该有的礼数,在她看来,所有人都是跟在卫允之身边伺候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最后一位——六皇子殿的老妖婆——邱嬷嬷。作为卫允之的乳母,她在这里的地位显然无人可以撼动,只不过,邱嬷嬷算是一个生性淡薄的人,除了卫允之日常生活,她关心的似乎只有自己宫外的家人了。这几年邱嬷嬷年纪大了,儿女们想接她出宫,卫允之也答应了,邱嬷嬷不舍得离开卫允之,于是继续留在他身边,逢年过节会出宫去与家人相聚。
 
如果还要找出一位与众不同的“人物”来,那大概要数卫允之的狗了吧。说是卫允之的狗,其实一直是邱嬷嬷在养,那条狮子狗身量长不大,倒是很活泼可爱,皇子殿里宫女太监们都很喜欢它,其中数小冬子为最。
 
冬天其实比春天更容易让人犯懒,卫允之从来就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一到深冬便不那么像平日里那么一心只专注于学业了,闲暇时间里大多窝在温暖的室内,跟一帮奴才们闲聊玩乐来消磨时光,李修始终呆在卫允之身边,不远不近,叫人既不会嫌他烦,又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就这么边学边玩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卫允之迎来了十四岁的新年。
 
刚刚失去李茂那段的日子,卫庆之的存在给了卫允之很大的慰藉,现今李卫二人冰释前嫌,卫允之身边又有了李修,李茂的空缺勉强算是被填补了。只是,卫庆之向来是与众不同的,作为卫允之最亲近的兄弟,他的离开无人可以代替。
 
没有卫庆之的皇宫明显变得不太一样了。好的方面当然有很多,单是帝后二人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抚平了不少,上赶着告御状的人少了大半。但是,相对而来的,欢声笑语也少了很多。
 
卫庆之总是最让人头疼的那个,可他恰恰也是带给大家欢乐和惊喜最多的人。
 
卫庆之出宫半年不见人影,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但是鲜少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不仅仅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同时也方便他“靠自己的实力当上大将军”,实现人生梦想。
 
平治二十四年就这样到来了。
 
刚刚变作十四岁的卫允之坐在席上,眼前的轻歌曼舞昭示着一如既往的盛世繁华。他拾起面前的杯盏,抿了一口,一点点辛辣,带着一丝香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搭配着周遭的热闹景象,确实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眼前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场景,忽然觉得有些无力。终于又长大了一岁,距离自己向往的强大与独立似乎更近了一些,只是,如今陪在他身边的却不是本该十五岁的李茂了。
 
李修感觉到投射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带着一丝疑惑回望过去,卫允之挑了挑眼角算是笑了,又将视线转回无趣的歌舞之中。
 
今天的李修无疑是开心的,他从没想过,宫廷的宴会竟会有他一席之地,即便只是设在卫允之身后的侧席,那也是无上的尊荣,是对他的承认与肯定。
 
卫齐的主位高高在上,足够他俯视全场,有意无意的,他注意到了卫允之的百无聊赖,再看他身边的李修,滚烫的视线一心一意的追随着他的儿子。卫齐忍不住皱了皱眉,却也无计可施,很快便又在皇后的提醒下投入另一场谈笑之中。
 
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一样,拥有七个儿子的卫齐,在小儿子卫行之出世便再没有儿子出生了,但凡有嫔妃怀孕,生下的也都是女孩儿,现今已经有了八个女儿,完全颠覆了早年下一代阳盛阴衰的局面,而且许多人都相信这还不算完。
 
卫齐很注重家人的和睦。
 
作为一国皇帝,在先帝传位给他之前,卫齐便眼看着自己的血缘兄弟一个个众叛亲离,虽不是他亲手所为,但是先帝也是为了他才对自己其余的儿子们痛下狠手。现如今卫齐已经是做爷爷的人了,从前的兄弟们被迫远走他乡,现还在世的不过一两人,且几十年不曾见面。卫齐不想自己的儿孙们重蹈覆辙,为了一个位置最后争得头破血流,是以每逢年节便会将所有人聚到一起,造成如今这平和的假象。
 
真假并不重要,卫齐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看到的景象是真实的,他能做的便是让所有人甘心情愿去维持这个假象。如果有一天,大家已经按捺不住要撕破脸了,那就没什么血脉亲情可言了。好在,在场的都是明白人,大家都乐意配合。
 
卫庆之来到边城大营已经半年了,他几乎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去寻找刘运至的所在,最后,他失望了。
 
从刚开始的一筹莫展到恍然大悟,从顿悟被欺骗算计的勃然大怒到随遇而安的无可奈何,再从久而久之的习以为常到萌生出索性奋力一搏的豪情壮志,卫庆之渐渐从这半年的军旅生活中成长起来,伴随着周围将士们的或歌或泣,卫庆之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
 
没有衣着光鲜的高官显贵,所有人都是铁甲寒衣,铮铮傲骨;没有舞女歌姬的柔肠百转,顾盼生姿,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随时准备着披甲上阵,为国捐躯的义无反顾;也没有父母长辈的唠叨,没有兄弟朋友的陪伴,在这里,不管你与谁亲谁疏,每个人都是你的兄弟,你的朋友,不问来路,也不要问去处,关键时刻,他们就是你的倚靠。
 
卫庆之难得吃上一顿自觉良好的饭菜,毕竟过年了,军营里也加餐,又或者他渐渐习惯了军营里的饭食,再不会称它们为“猪食”了,他甚至还从以前的炊事兄弟处偷偷分到了一口酒。
 
吃饱喝足,卫庆之揉着肚子跟一伙人天南地北的乱侃,军营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卫庆之参军前从没出过远门,最多也就是去北境打个猎,南方他一点也不了解,跟这些人聊天倒是可以长许多见识。
 
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民谣,卫庆之一个字都听不懂,倒觉得曲调不错,别有一番味道。也不知怎的,那个小兵唱着唱着就有些哽咽,接着扑到一边嚎啕大哭。刚开始还有人上去安慰,打趣着说他没出息,后来仿佛受了感染,沉默的人越来越多,落泪的人越来越多,一帮大男孩小伙子堆在一起哭了个酣畅淋漓。
 
这要搁在平时,早有人出来管教了,只不过每逢佳节倍思亲,更不要说这是千家万户都团圆在一起的新年,哭就哭吧,随他们去了。
 
卫庆之倒是没哭,他就像是被笼子关怕了的小鸟,难得有机会逃出来,天高地阔,飞都来不及,怎么会想回家呢?只是今天,神经大条的卫庆之忽然想起远在深宫里的皇后娘娘来,自出宫起,他只给六弟卫允之写过一封信,说起来确实是有些不孝啊!
 
“唉,晚上回去我也写封家书好了……”
 
第78章:皇子醉酒后
 
大街小巷里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时不时就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炸裂声,远远近近,长长短短。贫穷、富贵,怎样都好,时候到了总得停下来,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是时候和家人坐到一起好好聊一聊天了。
 
康伯老来无子,往年都是留在店里看铺子,今年也不例外,只是多了个“阿才”陪他而已。店里的伙计们大都家离得不远,除夕前就赶回去了,过完年才会回来上工,李茂无亲无故,更无处可去,只好留在蔡氏茶庄,帮着看看铺子。
 
厨娘也回家了,走之前倒是给二人烧了顿热食,只是最后还是得自己想办法。蔡掌柜的走南闯北累了一年,现在也窝在家里休息,只剩李茂和康伯在店面那边,走之前掌柜的倒是给了不少银子,去酒楼买几天饭菜足够了。
 
“阿才啊,中午咱爷俩儿吃啥啊?”
 
“康伯您想吃什么?”
 
“没什么想吃的,到底过年了,吃点好的吧。”
 
“那我去买只烧鸡,再打点酒。”
 
“行!”
 
康伯不好别的,就好几口酒。
 
李茂很容易就找到了买吃食的地方,就是等得有点久。过年时还是有不少酒楼开门的,毕竟大家什么时候都得吃饭,尤其过年时吃得更厉害,许多有钱人家直接从酒楼定菜,方便。卖烧鸡的铺子忙得不行,烧鸡甚至还涨了价,酒几乎卖断货,李茂要是再晚点就得等明天来了。
 
康伯做菜不行,煮了米饭,蒸了几个事先备好的肉菜,李茂回去后两人差不多就可以开饭了。
 
“阿才啊,把门口那挂爆竹点了,灶膛里留了火种。”
 
李茂拿火钳夹着火种点了爆竹,一阵炸裂响动后烟雾弥漫了好一段时间才消散。康伯把菜摆好,两人对坐,李茂给倒了酒,爷俩儿就这样沉默的吃了起来。
 
康伯刚一端起杯子,李茂便站起来,双手握着杯子想敬他一杯,这半年多来,康伯一直很照顾他。
 
“坐下,不用站起来。”康伯抬手做了下压的动作,李茂坐回了凳子上。
 
“阿才啊,你过年不小了吧?”
 
“十五了。”
 
“才十五啊?”康伯有些惊讶,“十五其实也不小了,有心仪的对象吗?”
 
李茂沉默地喝干杯中酒,康伯见状就笑了,拿过酒壶又给李茂倒满了,老神在在道:“你平日里话少,但是老头子我呢,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康伯也是闲着无聊,加上对李茂还算喜欢,忍不住多说几句:“喜欢就去说,你这小伙子我看着不错,做事情认真。”
 
李茂摇了摇头。
 
“怎么?不好意思啊?”
 
“不是。”
 
“那是怎么了?是那姑娘已经知道了?还是她家人不同意?”
 
李茂不会告诉别人任何关于他喜欢的人的事情,更不会说他喜欢的人是一个他可望不可即的男人,只能含糊道:“他知道,是我自己配不上他。”
 
“莫非你喜欢的姑娘家里是做官的?大财主?”
 
康伯不知道礼貌的来历,但是东城这地方毕竟是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有钱有势的人,他便猜测李茂喜欢的人家里也是非富即贵,二人门不当户不对,说不定当初就是因为这些李茂才被打得那么惨,躲在茶行里做伙计不敢回家。
 
几个眨眼的功夫,康伯已经脑补出一段富家小姐和贫家小子的凄美爱情故事,真是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唉,别灰心,你还年轻,好好干!”
 
李茂冲康伯笑了笑,两个人碰了一杯。
 
过年是一年里卫允之最忙的时候,不为别的,忙着赴宴。皇帝的宴,皇后的宴,太子的宴,太子妃的宴,沐王的宴……正式的、简单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宴席,你来我往,烦不胜烦,偏偏还不能不去,否则都是麻烦。李修闲得无聊,跟着素叶他们一起打牌。小冬子跟着卫允之赴宴去了,邱嬷嬷被家人接回去了,素叶和李修四缺二,找了两个会玩牌的宫女太监,准备培养培养新人,以备不时之需。
 
邱嬷嬷走了,四喜这段时间都蔫蔫的,李修倒是很喜欢它,打牌时都抱在腿上睡着。四喜就是挂在卫允之名下的那条狮子狗,长得颇喜庆,卫允之便给他取了道菜名。
 
素叶也是闲的,给四喜做了小衣服穿着,红红火火的,很有过年的味道,脚上的四只小鞋子也是红色的,衬得它一身雪白的毛发更晃眼了。
 
卫允之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喝得半醉,小冬子几乎是把他半抱着扶进门来的。现在卫允之也不能再以年纪小为借口来挡酒了,兄弟们都喝,他身体再不好也不能滴酒不沾。大家都不是瞎子,今年下半年卫允之个头往上蹿了不少,脸上也长了点肉,不再一味地病弱,看上去已经隐隐有些男子汉的味道了。
 
素叶放下手中的牌,带着下人们开始忙碌,准备热水和帕子给卫允之擦洗,李修抱着四喜在一旁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瞧着。
 
“你去……热水呢?”卫允之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任人折腾,脸红红的,一身酒气,还不忘划拉着手指使人,“我要洗澡!”
 
素叶跟小冬子合力给卫允之擦了脸,本想帮他洗过脚就睡了,没曾想这位小爷突然要洗澡。
 
“那,洗还是不洗?”小冬子为难了,“别着凉了……”
 
素叶也担心这个,但是卫允之一直在那儿折腾,动个不停,嘴里嘟囔着要洗澡,就是不肯睡觉。
 
李修把四喜交给旁人,主动上前道:“泡泡澡更好睡,我来。”
 
两人费了好大力气把卫允之扒光了,扶进浴桶里,小冬子带上门出去了,李修拿着毛巾开始一如既往的擦背活动。
 
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李修抬头,发现卫允之正回头盯着他看,姿势很扭曲,李修笑着叹息,把他的脸小心转回去,不一会儿,卫允之又转回来了,眼神都是飘忽的,可见醉得不轻。
 
“这样脖子不酸吗?”
 
卫允之想了想,艰难的在浴桶里辗转,改成面对着李修。
 
“你是谁?”
 
“呵呵,你说我是谁?”李修低着头给卫允之擦胳膊,“这就醉得不认识了吗?”
 
另一只手从热水中抬起来,捏住了李修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卫允之喝醉酒后力气有点大,李修知他不是故意,但是下巴有点疼,而且这样钳制的动作让他觉得很难堪。
 
卫允之凑得很近,两个人几乎气息交融。水顺着李修的下巴一路往下,划过修长的脖颈,消失在包裹着衣服的胸口。
 
卫允之的视线愈发迷离起来。
 
“你……”卫允之的声音几不可闻,“不太像你了……”
 
“那我像谁?”
 
李修动作很轻,一不小心两人就会亲上,太近了。
 
“不知道。”
 
卫允之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李修吃痛,忍不住握住那只用力的手,试图解脱,却没能把它拿开。
 
“我就是我啊,谁也不像。”
 
卫允之没再回答,张嘴含住了眼前的两片嘴唇,他觉得自己今晚有点不对劲,好像没吃饱一样。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饥饿。
 
第79章:皇子的初次
 
生物钟没有受到宿醉影响,卫允之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在心里吐槽昨天劝他酒的那几个混蛋,自出生以来,他一共也没喝醉过几次,昨晚那次算是严重的,睡了一觉头还是疼得厉害。
 
像往常一样半昏半睡着坐起来,想要等稍微清醒了再掀开被子,卫允之无意中瞥了一眼熟睡的李修,他还没醒。卫允之正打算下床,忽然发现被子下面的自己似乎没穿裤子,低头看看,上衣也只是凌乱的套在身上,大半的扣子都没系。心里忽的“咯噔”一下,一些模糊不堪的残损记忆慢慢清晰起来,卫允之难以置信的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挑起被子一角。
 
随着被子掀起的过程,布满李修全身那密密麻麻的痕迹一点一点刺进了卫允之眼里,吓得他猛地将被子扔回李修身上,也就是这一下,李修醒了。
 
“殿下,你要起了吗?”
 
李修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换了个姿势想要继续睡,结果翻身的过程中扯到了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顿时痛得面色扭曲,他怔愣了片刻,紧接着脸也跟着红了。
 
通过李修的反应卫允之已经可以确定,不是做梦。
 
小冬子明显感觉到了,今天卫允之心情不太好,大概是昨晚喝醉酒,现在有些难受。卫允之宿醉后整个人萎靡不振还可以接受,李修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又是为哪般?两个人吵架了?昨晚也没听见吵架的声音啊,倒是李修叫得声音不小,可是,大伙不早该习惯了吗……
 
哎呀,小冬子哪里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六殿下至今才将李修完完全全拆吃入腹啊!
 
“殿下,奴才叫人去知会过了,说您今天不舒服,不去丞相府赴宴了。”
 
“恩,下去吧。”
 
卫允之对此不甚在意,他跟朝中大臣一向没什么来往,从来只是跟几个兄弟亲近,也不怕王家人会不高兴。
 
相对无言,两人就这么干巴巴坐着也有一会儿了,卫允之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李修见状小心的抬起头来看他。
 
“你现在……疼吗?”
 
李修摇了摇头,看到卫允之明显不相信的样子又点了点头,最后说了声“还好”。
 
“凳子坐着舒服吗?坐垫儿够软够厚吗?”卫允之还没等李修说话呢,回过头就冲外面扯着嗓子喊:“小冬子,拿几个新垫子出来,越厚越好!快点儿!”
 
小冬子莫名其妙的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新垫子来,交给卫允之之后又被赶出去了。
 
卫允之看李修强忍着痛苦努力挪动的样子,本想扶他站起来,最后干脆把垫子扔一边去了,省得折腾人。忙活一番,结果还是老样子,卫允之盯着放在一边的两个坐垫儿,一言不发,头疼。
 
李修看过卫允之这一系列的反应,原本“扑通扑通”的心跳便也就慢慢平息下来了。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李修笑着说:“殿下,我没事,您不用困扰。”
 
说着,头更低了。
 
明明早已经熟悉对方的卫允之当然知道,李修八成是伤心了,可他顺着台阶就那么走下去了,李修说他自己没事,卫允之就笑着配合,刚吃过午饭就收拾收拾躲进了书房。
 
整个下午几乎什么都没做。
 
卫允之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差不多接受了他跟李修之间有些复杂的关系,但是,接受了是一回事,真的走到最后一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卫允之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说不上后悔,但就是按捺不住的烦躁,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李修,虽然不管怎么说,李修都是受害者。
 
其实完全可以做个决定,简简单单,一了百了,偏偏卫允之又狠不下心来,原本就是因为他,李修才会进宫,他是他的责任,他做不到不去管他。可是,卫允之心里是有些后悔的,李茂离开时他让愤怒和伤心冲昏了头,只想着破罐子破摔,生活已经不能更糟糕,来什么都照收不误,现在好不容易重拾想要认真过下去的信念,麻烦却也接踵而至。
 
“优柔寡断,害人害己。”
 
卫允之在纸上写下八个大字,两肘撑在桌上,捂着脑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李修看着渐渐黑下去的天,下人们穿梭忙碌着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上桌,卫允之还没回来。
 
“明己公子,殿下派人过来说让您先用,不需等他了。”
 
“好,我知道了。”
 
李修一个人坐在桌边,静静的看着满桌菜发呆,过了一会儿,忽的像是灵魂回归一般,李修呼出长长一口气,拿过空碗给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喝了起来。
 
某处一直有些黏腻的痛,李修找小冬子要来药膏,走进了水汽氤氲的浴室。那些东西,皇子殿一直都有准备,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衣物一点一点被剥落,李修无视周身的欢爱印记,只是平静的将自己埋入温热到有些烫人的水中。热水瞬间漫过头顶,尚未浸湿的头裸露在水面,随着时间推移,也一点点沉下去。
 
任凭温暖的液体包裹着,李修睁开了眼睛。
 
水里很暗,只有发丝在眼前缓慢的起伏,鼻子、耳朵都被水堵住,压抑和恐惧齐齐袭来,大脑像是被放空了,思考变得困难起来,伴随而来的是一时间似乎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痛苦,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被大山压住后的沉重,却带着莫名的安全和轻松。
 
李修吐出几个气泡,在窒息前回到了空气中。
 
李修擦着半干的头发往里走,门没关,缩头乌龟回来了。
 
“你洗过澡了啊,上药了吗?我可以帮忙。”
 
想通了的卫允之恢复到自我状态,也敢于直面自己犯下的过错了。
 
“已经上过药了。”李修走到卫允之面前,“殿下,您吃饭了吗?已经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
 
“是啊,不早了,你先睡吧,我去洗澡。”
 
“好。”
 
李修将擦头发的帕子放到一边,坐在床上等头发干。卫允之看到恢复正常的李修,笑着进了浴室。
 
第80章:皇子踏青去
 
卫允之在泡澡的时候一直在想该怎么跟李修说,言辞一定不能太激烈,免得伤了人家孩子的心,但是也不能继续拖泥带水下去,有些念头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再想要拔除就难了。
 
为了彼此都好,卫允之决定摊开来说。
 
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卫允之雄赳赳气昂昂冲进卧室,好吧,李修已经睡着了。
 
也有可能是在装睡,但是卫允之没办法强迫他醒来,听自己的“满怀善意”的决定。
 
算了,就先这样吧,来日方长。
 
心烦意乱的卫允之睡得很不好,一早就去了书房,没叫李修一起,他便难得多睡了一会儿。自这天起,李修便没再去过书房,练了很久的字帖摆在桌上落了灰,却没人敢碰。
 
正月过完的时候,卫允之和李修的关系终于尴尬到了极致,整个皇子殿都笼罩在一触即发的恐怖气氛里,明明没有人展现出一点点不耐烦,大家却都小心翼翼起来,就连四喜都不怎么敢围着人打转了。
 
卫允之每每想要和李修来个促膝长谈,却总是一次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了,要么是狠不下心,要么是李修突然出了一些小状况。李修不是傻子,他知道卫允之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永远也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早在进宫时李修就知道了,卫允之亲口说过,他不喜欢男人。李修想,卫允之自己大概都忘记了,可他却记得很牢,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
 
已经明摆着的事,李修不需要再听人跟他重复一遍,单是自己夜深人静时忍不住一遍遍咀嚼着那带着苦涩的话就够了,他渐渐明白了,喜欢上自己难以企及的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的过错,自不量力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再委屈也没办法,卫允之对他再不好他都做不到像女人那样的责怪和怨怼,他已经活得很难看,很不体面,更何况,卫允之对他已经很好了。
 
一个主子对待一个奴才,或者一个玩物,你觉得怎样才是好呢?从一开始就不公平,贪心不足只会越来越难过。
 
李修的笑脸又多了起来,卫允之没有继续纠结于那件事,因为二月的一个夜晚,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又纠缠到了一起。没有酒精,两个人都是清醒的,卫允之遵从着本能将李修压制在身下,亲吻抚摸,一点点吃干抹净。
 
书房里专属于李修的那张桌子又被擦干净了,书本整理后摆放得十分整齐,笔洗里换了最干净的水,砚台里研出了最好的墨。
 
卫允之依旧早起,每天上午带着李修一起去书房读书写字,音律武术之类,只要是李修想学的都可以跟着一起。
 
卫允之甚至从邱嬷嬷那里要来了四喜,从此后,那条喜庆的狮子狗只属于李修。
 
皇宫里没有秘密,原本就有断袖之癖的六皇子丝毫不知收敛,对身边唯一的“男宠”疼爱有加,最近更是变本加厉,到哪儿都带着,丢人现眼!
 
卫齐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是事实上卫允之并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别人要说他也没办法,儿子喜欢男人也不是他这个当爹的可以管得了的,只要过几年乖乖娶妻生子就好,至于别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春天终于到来时,漫长的冬天还剩个尾巴,郊外倒是已经有些春意了。
 
卫允之受丞相之子王朔的邀请出宫踏青,同行的还有一些世家公子,书生文人,倒是挺热闹。想到李修秋狩后一直闷在宫里,卫允之便带他一起过去了。
 
说起卫允之,东城里的人们首先想到的不是他的皇子身份,而是他曾经的神童之名和如今的断袖之癖。
 
文人们很奇怪,一方面最是讲究礼仪道德,一方面又仿佛十分推崇和追求人性自由,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信仰。卫允之自诩低调,却也知道,既已生在皇家,便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低调。
 
“张兄快看,是六皇子到了!”
 
“哎呀,那便是六皇子吗?果然是丰神俊秀!丰神俊秀啊!”
 
“今日有幸得见六皇子真颜,实在是三生有幸!”
 
……
 
卫允之远远看到河对岸一伙人指着他叽叽喳喳、评头论足,心里有些不快,但是来都来了,也不好再故作清高,由人带着朝那伙子闲的没事做的文人雅士就去了。
 
王朔是丞相之子,文采不错,长得也好,性格卫允之不了解,但是想来也不会差,是以在这些人里混得十分吃香。今天卫允之主要是带李修出门散心的,只不过既然打了王朔这个幌子,好歹来走个过场。
 
“朔拜见殿下!”
 
卫允之强忍着恶心笑了笑,对一个个喜笑颜开的年轻人挥手,行礼什么的就不用了,免得说他摆架子。只是,这王朔怎么老喜欢自称“朔”呢?听着真的很不舒服。
 
“这位是?”
 
有人指着李修问,大概是想要多结交结交,毕竟是跟着卫允之一起来的,怠慢了就不好了。
 
“在下是六皇子的伴读。”
 
“啊,原来是六皇子的伴读!在下某某,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不敢,在下李修。”
 
“李修”两个字刚一出口,满场鸦雀无声。
 
李修,不就是传闻中六皇子宠爱有加的男宠吗?!怎么带到踏青诗会上来了?这也太……好歹收敛些!
 
气氛变得太快,李修站在人群里,春天的河风吹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作何反应。
 
“你们称他明己就好。”卫允之不知何时走到李修身边,“修身齐家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私以为修身最是难得,自知之明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话一说完,卫允之笑了,拉着李修一起去亭子里坐下喝茶吃点心,准备吃饱喝足就走,一点也没有刚才的严肃。
 
李修接过卫允之递过来的一块酥糖,感动道:“殿下,谢谢你。”
 
“不客气。”
 
卫允之挑挑拣拣吃了不少东西,碰到喜欢的就给李修也喂几口,俨然是明摆着秀恩爱来的,全然不顾周围的白眼和惊诧。
 
“诸位,多谢招待。还有些琐事要去办,就先告辞了,咱们改日再聚。”
 
卫允之蹭吃蹭喝结束,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糕点残渣,带着李修潇洒离去。
 
“六皇子慢走!”
 
“殿下,改日再聚!”
 
“殿下慢走!”
 
……
 
李修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右手,有些不可思议的晕眩。
 
第81章:皇子的来访
 
卫允之带着李修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李修只是太久没出宫,并不是自小没出过宫,所以对外面卖的那些东西很熟悉,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稀奇的。虽然如此,卫允之还是时不时问一声“好玩吗”、“喜欢吗”,一旦李修表示出一点感兴趣的样子,小冬子立刻就上去付钱,打包好了也不用李修拿,带个跟班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经过一家卖糕点的店铺,卫允之看到排队的四五个人,觉得这家店看上去还不错,于是支使小冬子等在一边,拉着李修也站到了队伍后面。
 
“殿下喜欢吃桃酥吗?”
 
李修记得卫允之不爱吃甜食,倒是他自己偏好鲜甜口味,心里隐隐有些甜蜜的期待,最近一段时间卫允之对他好的过分了。
 
“还好,偶尔吃一点也不错。”
 
队伍前进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轮到卫允之他们俩。
 
“老板,要两份桃酥。”
 
“好,客官请稍等。”
 
一份桃酥就是整整一斤,李修吃了一惊,这么多怎么吃的完?
 
老板用油纸把称好的桃酥仔细包起来,小冬子进去付了钱,卫允之把其中一份给了李修。
 
“你跟小冬子一起先回去,我回来得会比较晚,晚膳不用等我。”
 
“殿下,您要去哪儿?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不太方便,你先回去吧。”
 
“好,我知道了。”
 
小冬子站在李修身后,两人站在糕点店门口目送卫允之离开,他的背影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也渐渐高大起来了。小冬子最会察言观色,他明显感觉得到李修的失落,只能尽量缩着脑袋装傻,李修倒也没来为难他,卫允之消失在人流里,他也转身往皇宫那边走了。
 
事实上,李修问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他明明知道卫允之只是通知他一声而已,做好的决定并不会因为他而改变,能够给出一句“不太方便”的解释,已经足够李修说服自己了。可是人啊,从来就是这么个贪心的东西,有一就有二,得到一点,就想着要更多,一旦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了,要么想方设法去争取,要么只能死命的克制自己,压抑那份想要疯狂占有的心思。
 
所谓阳春三月,万物显现出肃杀冬季后截然不同的蓬勃生机,东城地理偏北,还不到南方那样温暖的地步,大多人出行依旧穿着稍薄一些的冬衣。
 
卫允之晃晃悠悠来到蔡氏茶庄,走了一段路程,身上暖和起来,正是舒服的时候。
 
康伯年纪大了,资历也老,平日里只是坐在柜台里招呼来往的客商,卫允之还没进门,康伯就认出他来了,难为那一对尚且还未浑浊的老眼。
 
“小兄弟来啦,找阿才的吧?”
 
“是啊,老伯好久不见了,身体可还硬朗?”
 
“好着呢,能吃能睡!阿才就在后面,你从院子那头过去,他们在码头那边搬东西。”
 
道过谢,卫允之提着系好的油纸包慢慢往茶庄里走,沿路遇到几个忙碌的伙计,大家都不认识,但也都笑着招呼了。院子里依旧堆着大包小包的货物,最近天气晴朗,倒是没见到盖东西用的草垫子。
 
卫允之很不喜欢那种沾了水就会散发出腐烂气味的东西,哪儿有了它都会显得十分脏乱。
 
从院子后门出去,外面是护城河在城郊的一个分支,河面上挤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大小不一,但都一样没有顶棚,明显只是为了运货用的,一个个吃水都很深,让人忍不住担心它们会不会沉下去。
 
河边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地上倒是有了绿色,也只是嫩黄,离得近了反倒看不清,更远处是起伏连绵的山,山上有许多四季常青的树。
 
卫允之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都是一样的忙碌,扛着麻袋或是大包裹往来穿梭,嗓门大得像是打雷,谈笑着也跟吵架一样厉害,虽然人群里的确不乏正在吵架甚至是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的人。
 
卫允之觉得自己跟这里有那么点格格不入,周围的人也觉得他挺奇怪,穿着干净带点华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整齐地用簪子束好,不管怎么看都跟码头不相称,只有手里某糕点铺的油纸包还算接地气。但是没人会看他第二眼,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而已,他们都是靠力气吃饭的穷苦老百姓,没那么多时间看热闹。
 
除去那么点无法融入其中的不自在,卫允之倒是很喜欢这个地方。周围都是穿着单衣的大汉,偶尔还有光着膀子的河工撑着筏子从前面缓缓行过,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干劲十足,这在皇宫里无论如何也看不到!
 
卫允之觉得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怎么也想不到,生作皇子十几年,他居然会在一个运货的码头重拾生存的热情。
 
来往的人很多,到处都堆着卸下的东西,大家穿着也都差不多,卫允之眼睛都瞪直了也没找到李茂在哪儿,正犹豫着要不要扯着嗓子喊几声“阿才”,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李茂!”
 
卫允之回过头,惊喜的笑了。
 
李茂也穿着单衣,早已被汗水浸湿大半,但是扣子还是系得好好的。他的头发编了辫子盘在头上,这是跟别的伙计们学的,干起活来方便。
 
卫允之看着满头大汗的李茂,一时间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欣慰,但是李茂的眼神清澈,面色坦荡,他该为他高兴才是。
 
“你来看我?”
 
人多,两人被挤到一起,离的很近,李茂低着头跟卫允之说话,他又长高了。旁边有人扛着东西过来,尖角差点刮到卫允之的头,李茂猛地把他拽过来,卫允之整个人跌到他胸前,一阵浓重的汗味扑鼻而来。
 
卫允之被李茂一路护着往回走,好不容易回到茶庄后面的院子里,剩下的两个伙计跟李茂问起卫允之,李茂便说“这是我弟弟”。
 
李茂直接坐在院子里的箱子上,卫允之站在一旁看他喘着粗气用衣摆扇风,脸黑红黑红的。
 
“你怎么不把衣服脱了?湿衣服穿着不好吧?”
 
卫允之是好意,李茂听了反倒踟蹰起来,然后又平静的笑着说:“身上有疤,被人看到不好。”
 
卫允之不知说什么好,他早已忘了加诸在李茂身上的那些刑罚。李茂见卫允之神色低落下去,指着他手里的油纸包问:“手里拿的什么?带给我的吗?”
 
“恩,在街上买的桃酥,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嘛。”
 
“桃酥啊,好久没吃过了,来,我先尝一块。”
 
李茂兴冲冲的把纸包打开,十分期待的样子,卫允之果然又高兴起来,跟他说这是自己排队买来的。
 
“唉,都挤碎了……”
 
“没事儿,只碎了一点,你看,这不都还是好的嘛!”
 
李茂拿起碎了的小块放进嘴里,点着头说“好吃”,卫允之这才心满意足的笑了。
 
“你买了这么多,我送一点给康伯吧。你在这儿坐一会儿,等我换件干净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
 
“好。”
 
李茂包了几块桃酥去找康伯,顺便请半天假,卫允之坐在院子里无聊,站起来走动。
 
院子那边有两个人在说话,一男一女,卫允之不知道墙那边是哪儿,也不知那两人是干什么的,他好奇的是怎么会有这么不隔音的墙,正好笑呢,听到“阿才”两个字,这才认真起来。
 
“阿才说是他弟弟。”
 
“弟弟?嗬!你知道什么呀,我看那男孩儿八成是阿才在外面的相好!穿得花里胡哨的,脸皮还那么白净,隔三差五来找阿才,哪回阿才出去不是带一把钱啊!”
 
“阿才他……你怎么知道的啊?”
 
“哎吆,厨房孙大娘好几回要给他说亲,都让他给推了,你倒是说,他一个大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不想娶媳妇儿?这不明摆着的嘛!”
 
“孙大娘给阿才说过亲?是不是给你女儿也说过?”
 
“我……我家丫头好着呢,怎么也不会说给阿才那样的!哎呀,我还要去择菜,先不说了……”
 
第82章:皇子的郁结
 
李茂动作快,趁着空子还打了点水擦了擦身子,他也知道自己一身臭汗难闻的很,刚才在河边,卫允之一下子扑到他怀里,被他熏得脸色都变了,他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
 
也就是一会儿工夫,出去的时候卫允之好好地坐在院子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上去乖的不得了,李茂就喜欢看他安安静静的样子。
 
“走吧。”
 
“这么快!”
 
“还行吧,怕你等急了。”李茂等卫允之站起来,他这才发现,分开的这几个月,卫允之似乎也长高了。
 
李茂平时既没有时间也不喜欢四处闲逛,每次卫允之来找他玩,他也只能带着他逛逛街,买点吃的玩的,时间富裕的话再带他走一走,散散步。卫允之倒没说过这样无聊,李茂虽然有点担心自己会让卫允之感到无趣,可他也没办法,从前他就不会哄他开心,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他们俩走在一起的这点时间里尽量让他高兴。
 
搬东西赚来的那点工钱差不多都让李茂存起来了,他吃住都在茶行里,平时花不了什么钱,就想着每次卫允之来找他玩的时候能多带他吃点好吃的,玩点好玩的。
 
卫允之过了十几年的皇子生活,金钱在他的认知里早已失去了意义,出宫这么多次,花的钱倒是不少,可他一分钱也没带在身上,要么是随从给,要么是李茂给。刚刚在院子里无意中听见的话让他很不舒服,但是不得不承认,李茂的钱赚来不容易,他本想着隔一段时间就出宫来看看他,结果却变成害他,每次吃饭买东西花的钱,不知道李茂要存多久。这些都还是其次,卫允之始终耿耿于怀的是李茂本身。
 
“这个好玩,你想不想试试?”
 
李茂在一个套圈的摊子前面停下来,周围围了不少人,但大多是看热闹的,真正花钱来玩的没几个。
 
卫允之还在想刚才的事,李茂已经把钱给了老板,几个竹篾编的简陋小圆圈递过来,李茂把它们都放到了卫允之手里。
 
“你试试,喜欢哪个就套哪个。”
 
卫允之注意到围在旁边的人年纪都不大,像他们俩这样的算大的了,小孩子才喜欢玩套圈这样的游戏。果然,李茂拿到竹圈后,几个小孩子眼红的盯着,直到竹圈转移到卫允之手里。
 
毕竟练了几年的功夫,比起射击、暗器之类,这样的游戏更是幼稚到不行,卫允之随手一丢就套到一个泥塑的小和尚,矮矮胖胖的,娇憨可爱。李茂完全无视了功夫加成的事实,跟着周围的孩子们一起鼓掌,还有个小孩子激动的叫着“我也想要那个”,放在以前,卫允之或许也就直接送出去了,现在却有些舍不得起来,说到底都是李茂的血汗钱,他自己也的确很喜欢这个小和尚,觉得很讨喜。
 
接下来四个圈子也是例无虚发,卫允之并不觉得这件事多么值得高兴,但是看到李茂很开心的样子,他也跟着笑了笑,最后还是选了之前的小和尚给了那个最小的孩子。剩下的几个小孩多少有点眼红,眼巴巴的朝卫允之要,卫允之也没想到这些小孩会这样直接,居然开口朝他要,一时间尴尬的不行,完全不知道怎么招架,却又心疼这些小玩意儿,正犹豫着给不给呢,幸好李茂生的高大,脸又晒得黑,他故意压着嗓子一声吼,几个小孩就不敢再缠着卫允之,被李茂赶麻雀一样都跑散了。
 
卫允之拿着剩下四个小东西站在街上,看着欺负小孩的李茂,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不知道,小孩子都难缠得很,千万别可怜他们,不然非要吵得你哭出来!”
 
李茂往卫允之身边走,话说的似乎很有经验,说不定早就吃过亏。卫允之只知道李茂出宫一年了,他不知道的却是这一年里李茂是怎么一点一点适应宫外生活的,说不定他也曾因一时好心被一群小孩子围着要东西,脸红得快滴血却没人教他怎么办,只能把自己好不容易买来的东西都分出去。
 
“怎么不高兴了?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小罗汉?摊子上还有,再套一个吧。”
 
李茂低下头又准备掏钱,卫允之想着,原来那不是小和尚,是小罗汉啊,手上却阻止了李茂的动作:“不用了,我有好多了,拿不下。”
 
老板看卫允之生得好,很喜欢他,笑着把一个一模一样的泥塑小罗汉送给他了。
 
快到晚饭时间,李茂带卫允之来了上次没去成的那家酒楼,今天他带够了钱,卫允之点什么菜都可以,不怕吃不起,卫允之却在门口停住了。
 
“怎么了?”
 
李茂不知道卫允之怎么了,一开始还好好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有点不大高兴似的。
 
“我们去吃面吧,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我想去那儿。”
 
“你喜欢吃臊子面啊?”李茂信以为真,很高兴卫允之能看上宫外面的东西,“走,我带你去!”
 
冬天过去了,面铺子外头的棚子还在,挡风的东西撤下去了,看上去宽敞不少。老板娘跟李茂很熟就不提了,她居然还认出卫允之来了。
 
“阿才又带弟弟来吃面啊?”
 
“恩,老板娘多放点肉臊子,一人两碗。”
 
“好,你们先坐一会儿,马上就来!”
 
卫允之把五个小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有小罗汉,小猪,小童子,小狗,还有个小马,都是泥烧出来的,外面拿颜料绘了彩,巴掌大小,很可爱。
 
“你最喜欢哪个?”
 
李茂看着卫允之在那儿摆弄,他也没事干。
 
“这个,还有这个。”
 
卫允之指了指小罗汉和小狗。
 
“我喜欢这个。”李茂指着那个胖乎乎的小童子,“他跟你小时候很像。”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恩。”李茂把那个小童子握在手里,细细抚摸把玩,“记得。”
 
“那这个送给你,我要这两个好了。”
 
“猪和马呢?”
 
“我也要,你要这一个就行了。”
 
“好,都是你套来的,你说了算。”
 
这样无聊的对话,老板娘听得一清二楚,她以为李茂和卫允之真的是兄弟,还是感情很好的那种,虽然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吃过饭,天色不早了,李茂想买点小吃食让卫允之带回去,让他拦住了。饶是李茂不拘小节,他也看出来了,卫允之不是心情不好,他只是在给自己省钱。一时间,李茂难受的不得了。
 
“李茂……把钱存起来吧,你还要成亲的。”
 
卫允之也很难过,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一想到今天那两个人讲过的话,他的胸口就有一股气横冲直撞,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李茂即使出了宫也过得不好,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走,我送你回去。”
 
李茂没说什么,一直把卫允之送到宫门入口。卫允之看着他坚定的样子,劝说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第83章:皇子的运势
 
卫允之高高兴兴出了门,归来时却是心事重重。
 
李修因为中途被支走是有些不乐意的,虽然自己给自己做了一番解释与劝说,到底还是不怎么开心,然而,等他看到卫允之心不在焉的走回来之后,原本的那一点不快便瞬间烟消云散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怎么了?为什么出去一趟就变成这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担心归担心,李修再不会多嘴去问,只是神色颇紧张的盯着卫允之,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上猜出点什么东西来,卫允之也不是死人,被盯得久了难免会察觉,只是不动声色的挪开了。
 
在街上套圈赢得的几个泥娃娃被卫允之一字摆在桌上,卫允之被下人们簇拥着伺候的时候,李修的注意力便被它们吸引过去了。到底还是个孩子,李修在家时也很喜欢这些东西,痛痛快快的跟小孩子们一起玩泥巴也曾是他所向往的,只是他在家毕竟算是个少爷,父母绝不会放他出去和街上的小流氓们一起撒尿和泥巴玩。
 
手忍不住伸出去,挑出那个胖乎乎的小猪仔握住,凑到眼前来仔仔细细的瞧,真是越看越喜欢。
 
“你喜欢这个?”
 
卫允之洗过脸,擦手的间隙看到李修正盯着一个小肥猪笑得挺开心,于是连带着他自己的苦恼也仿佛消散一些了。
 
此时此刻,卫允之很愿意看到他身边的人真心实意的笑,而不是一个个都屏住呼吸、心惊胆战的一边伺候一边又害怕惹他不高兴。
 
“我以前也买过这个。”李修坐在凳子上,拿着小猪继续把玩,忽然回过头来问道:“殿下是买给我的吗?”
 
面对这样坦诚并且期待的目光,卫允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这只是玩游戏得来的”这样的话来。
 
“挺可爱的,喜欢就送给你了。”
 
“谢殿下!”
 
听到卫允之这么说,李修便自动默认那是卫允之带给他的小礼物,于是,脸上的笑更深了。
 
有时候实话不一定就好听,只要大家开心,真话假话又有什么妨碍?
 
卫允之能来看望,李茂自然是开心的,只是分别时卫允之说的那些话再一次叫李茂耿耿于怀。
 
有些问题早已埋在心里,李茂不说,他以为卫允之也会装作没有发生过,想必卫允之也为之苦恼过,原来他竟然那样关心自己,已经到了不得不主动开口劝他成亲的地步了吗?
 
李茂一边因为卫允之的关心而有些病态的高兴,被自己倾慕的人所重视让他通体舒畅,说不出的满足,但随之而来,更多的却是无奈。
 
早在几年前,李茂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可言说的路,那条路蜿蜒曲折,人迹罕至,大概已经可以断定是一条不归路了,只是因为是自己选的,难易与否,李茂都不在乎了,只想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下去,他不想在结局到来之前就去猜测自己最终的归宿如何,他只想在这条路上远远看着卫允之,尽量长久的陪着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也在一点点长大,过不了几年,卫允之就会娶妻生子。李茂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有自己的老婆孩子,但是,起码现在他并不想和另一个人结成夫妻,因为心里有人了,他不愿意勉强自己,也不想去祸害别人。
 
“就这样吧。”
 
李茂在心里想着。
 
每天做做工,挣点钱,十天半月的陪卫允之在周围走一走,这样不好吗?
 
李茂觉得挺好的,至于其他,他管不了太多,想什么似乎都是多余的。
 
回到宫里的卫允之又开始了读书练武的生活,碰上精神好的时候可以忙到半夜,偶尔觉得疲惫,可能会给自己放个假,一如既往的没有定数。李修一直跟着卫允之,他还是坚持每天练一个时辰的字,此外又加了读书一项,至于其他,实在是没什么天分,也没什么兴趣,卫允之便不逼着他了。
 
春天正式暖和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花圃被下人们翻起来,准备种点颜色鲜艳的花卉。卫允之对这些一向无感,随他们自己侍弄,李修闲来无事便跟着凑热闹,他看书里面写的那些精致的南方庭院,觉得很是向往,宫里的建筑总是霸气有余而精巧不足,他在皇子殿住了这么久,总觉得没什么归属感,便想趁这个机会做一些小改动,周围有了自己亲手布置的东西,感觉定会有所不同的吧。
 
李修只是想的美好,真的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却又倍感束手无策,去找卫允之求助,对方只是看着他笑,好不容易开了口,也只是准备看他笑话似的:“我还等着看你把外面布置成人间天堂,你倒好,这还没开始就给我弄砸了。”
 
之后李修又说了些撒娇求饶的话,卫允之都只是笑着,并不答应帮他什么,李修只得自己回去想办法,就这么瞎忙活几天,弄得皇子殿颇有些鸡飞狗跳的,邱嬷嬷把李修找过去了。
 
“明己公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六皇子乳母,皇子殿的老妖婆,李修虽然平时跟她没什么交集,却一直有些莫名的惧怕。
 
“您说,明己洗耳恭听。”
 
“言重了,老奴只是看公子忙碌了这几天,有些地方稍有些偏颇,便忍不住想多句嘴,这人啊,年纪大了就是爱唠叨,公子您可千万担待着些。”
 
“不敢不敢,您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懂,做错了什么您只管说我就好!”李修为人其实很耿直,听到邱嬷嬷这么说,惊得直摆手。
 
邱嬷嬷满意地眯起眼睛,心道,虽然笨了点儿,到底态度不错,她可就等着这句话呢!
 
“既然公子这样明事理,那老奴就直说了。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各宫布局也都是老早请过大师瞧好了的,风水之说不可不信。公子或是瞧着咱们这里不够排场,却也不能说动就动,万一坏了风水,失了运势,那对咱们殿下可不是小事啊……”
 
邱嬷嬷话说完,李修呆若木鸡,他只是想稍作一点小小的改动,并没有想要破坏什么风水运势啊!虽然有些不舒服,李修还是认了错,道了歉,万一真的害得卫允之不好,那可就不妙了。
 
李修蔫蔫的回去,准备找人再把刚运来水边的大石头搬走,还是照以前那样安置吧,可别再出岔子了。
 
卫允之回来看到院子又恢复原样,李修耷拉着眉眼萎靡不振,便忍不住问了几句,李修又是自责,又是害羞,觉得自己忙了这几天结果只是丢面子而已。
 
“哈哈哈哈……风水?运势?奶妈真这么说的?”
 
“殿下你别不信,风水这东西还是有些道理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想还是照着以前那样就好,这次怪我,非要作妖搞什么改动……”
 
“都是小事,我不过是对这个不感兴趣,所以没亲自动手,你既然喜欢,那就去做,别听她说什么风水来唬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修稍稍安慰,却还是坚定地摇头:“不了,有时间我还是多练字吧。”
 
第84章:皇子的脑洞
 
就在李修安安心心练字的这几天,他家出了点事。
 
其实是李修大伯家出了点事,堂哥为了一个歌姬跟人打架,说是伤了人,那人家里报官把李修堂哥抓进牢里了。大伯家找了人,也花了不少钱,可是到现在连儿子的面儿都没见着,只知道儿子打了人,却不知道打的是谁,那人伤哪儿了,儿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抓走了,也不知在牢里吃没吃苦。最后没办法,也不知是谁想到了被送到宫里给皇子当伴读的李修。
 
李修他爹妈当然不愿意,儿子其实只是被人养在身边当个玩物,他们对外说是陪着皇子读书,万一捅破了那就不只是丢面子的事了。可是,李修大伯家就他堂哥一个儿子,大伯母从小就当心肝宝贝养大的,要他们夫妻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大牢里面吃苦,怎么做得到?经不住大伯母哭天抹泪的求,最后他们又花钱找门路往宫里送了信。
 
拿着生平第一封家书,李修坐在书房里久久回不神来。
 
卫允之休息之余注意到李修有些反常,以为他是练字练得累了,在发呆,便没想叫他,过了一会儿,卫允之事情觉得不太对,这么长时间了,李修动都没动过一下,不会是低着头睡着了吧?困了可以趴桌上睡,又没人会怪他。卫允之有点担心李修,便朝小冬子使了个眼色,小冬子朝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事?他也不知道?
 
“咳咳……”卫允之装作嗓子不舒服,咳了咳,“小冬子,给我倒杯茶来。”
 
“哎,好唻,殿下稍等。”小冬子得令,头也不回的冲出去了,像是完全没看到一边早就备好的茶水一样,还顺便带上了书房的门。
 
李修却仿佛什么没听到似的,头都没抬一下。卫允之平时总是被李修三百六十度的关注着,忽然看对方沉浸在自己不明所以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一时间有些不习惯。最后实在是受不住好奇心驱使,卫允之撇开正看了一半的杂书,拉开椅子,假装自己坐太久有些乏了,站起来伸伸胳膊动动腿,不经意似的踱到了李修背后。伸着脖子一看,桌上是拆开的信封,李修手里握着几张纸,被他攥得有些变形了,离得稍有些远,看不清写了什么。
 
“在看什么?”
 
卫允之不想吓到李修,刻意放低了声音,李修却还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屁股微微脱离椅子向上跳了跳,回头看到是卫允之,他才安心一点,却又把拿着信纸的手往桌子下藏。这些动作完全是下意识行为,正是因此,卫允之不乐意了,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他知道的?越是不让看,卫允之越是要看,在他心里,说的难听一些,李修整个人都是他的,还有什么好瞒着他的?
 
“在看什么?”
 
卫允之又问了一遍,语气却完全不同了,李修见他面色不善,有些害怕,怯懦的低下头。
 
“没什么。”
 
正是难过的时候,李修不想多说,也不想把信拿出来给卫允之看,他不想卫允之因为自己去帮那些麻烦的忙,更何况,他早已被那个家族抛弃了。
 
“把信给我。”
 
卫允之朝李修伸出手,不容置疑的语气逼出了李修强忍的眼泪,他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连着往下掉。
 
“别哭,把信给我。”
 
李修一手攥着信纸,另一只手用衣袖抹了抹眼泪,一顿一顿的抽咽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为什么不给我看?”
 
卫允之脑子里产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测,他忽然想到了那个死去的宫女,叫什么来着?李茂曾经跟她好过一段,风花雪月,好不快活!李修会不会也这样,正是年少青春,跟宫里美貌单纯的小宫女看对了眼,私相授受……卫允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觉得自己头上的白玉簪子快变绿了。
 
李修被逼的没办法,卫允之眼里的怒火像是要立马喷出来烧死他!看着卫允之一点点涨红的眼睛,李修破罐子破摔般的把信纸递了过来,然后眼泪就忽然收住了。
 
交出东西的那一瞬间,李修蓦地明白了自己少有的坚持从何而来。在乎的人本就不多,现在的李修差不多是一无所有了,喜欢也好,奉承也好,惧怕也好,他所有的不堪,最不想被看到的人就是卫允之啊。
 
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一点蛛丝马迹的卫允之失望了,却也放心了,不是情书,是家书!哈哈哈哈……簪子还是晶莹剔透的白玉,不错不错。
 
然而,看着看着就不大对了,李修的家人从头到尾只是在说他堂哥的事,问候的话一个字没有,后来还怕李修不答应帮忙似的,说了一番父母之恩大于天的话。卫允之这才想到,李修被送进宫来差不多是跟家里断了关系的,说白了,他是被牺牲了的,现在遇到事情了又来找他帮忙,这家人真是颇有些不是东西啊。
 
没被戴绿帽子的卫允之放心了,也就有心思帮李修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糟心事了,一低头,哎呀,刚才态度差了点,李修的伤心事怕是又多了一桩。
 
“还在哭呢?”
 
卫允之把信纸放桌上,李修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泪痕半干,没再哭了。
 
面对被自己弄哭的李修,卫允之有些好笑,他居然有点被害妄想症了,刚才怎么就怀疑李修是背着他跟人好上了呢?真是笑死人了!
 
“没事了,这样的小事,有什么可哭的?”卫允之揽过坐在椅子上的李修,让他将脑袋埋在自己胸前,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头,安慰加顺毛,“我叫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你堂哥只要没打死人就不会有事的,这样行了吗?”
 
李修两只手抱着卫允之的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整张脸死死地埋在卫允之衣服里,眼泪很不争气的又流下来了。李修其实很想说叫卫允之不要管那些破事的话,却又想到小时候跟堂哥一起玩的情景,堂哥虽然比较顽皮,对他还是很好的,从来没欺负过他,甚至还护着他不让别人家的小孩子欺负,就冲这点,他也不愿意堂哥吃苦。他伤心是因为自己的父母家人,更因为他自己。
 
“好了好了,别伤心了。你是不是想家了?”
 
卫允之早就知道李修爱哭,却也没办法,看到他哭自己就受不住,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有种看到自家孩子哭就忍不住叹息的冲动。
 
不过,有谁会那么变态对自家孩子下手的?卫允之摇了摇头,又笑了,他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李修没抬头,就那么闷闷的摇了摇头。
 
想家?他早就没有家了,又怎么会想家呢?
 
第85章:皇子的援手
 
卫允之讨厌所有让他感到麻烦的事情,听到小冬子说明情况时,卫允之放松的笑了笑,不用得罪人就能成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虽说是自己素昧平生的人,毕竟也算是李修的亲人,卫允之答应了李修,自然不会食言,于是,六皇子殿下换了套衣服,乘车出宫去拜访沐王殿下了。
 
卫沐之还是老样子,从前做皇子的时候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出宫,如今封了王,明明就住在宫外,却也不怎么见他出门。
 
卫允之来沐王府的次数也不少了,每一次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感受,他或许是有些羡慕卫沐之,于是自然而然的觉得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大好的条件不知道利用,整日窝在府里太没意思。
 
“二哥,又在摆弄你的心肝宝贝呢?”
 
卫允之作为沐王府的熟客、主人的弟弟,很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回生两回熟,他自进门起就直直往后院的书房走,卫沐之果然在那儿。
 
“允之来啦,坐,桌上有茶。”
 
卫沐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对着一株松树盆栽修剪,后背微微弯曲成令人赏心悦目的弧度,眼神专注,仿佛那是他此生挚爱。
 
卫允之只要到了让他放松的地方就会完全对自己放任自由,躺在卫沐之专属躺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翻他最近看的书,觉得无聊,没看几页又放回原处。
 
在完成自己的大业之前,卫沐之是不会管别人怎样的,卫允之也不着急,在躺椅上摇了一会儿,站起来到院子里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多了个大水缸,就放在窗户旁边,里面养了几朵睡莲,只是还没到开花的时候。睡莲的叶子覆盖了大半的水面,使得整缸水看上去黑漆漆的,没意思不说还叫人看了不大舒服。卫允之刚要抬脚前往下一个叫他感兴趣的地方,缸水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漾起细细的波纹,卫允之“咦”了一声,凑过去看,一条足有一尺长的大鱼慢慢游上水面,一个转身又消失在水底,即便如此,卫允之还是可以透过沉沉水面隐隐看到它身上斑斓的色彩。
 
“原来是条锦鲤啊。”
 
卫允之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居然看呆了,那条鱼似乎不怕人,只是嫌他烦,所以呆在水底不愿意冒头。
 
“它是条龙鱼,可不是什么锦鲤。”卫沐之隔着窗户为卫允之眼中的“锦鲤”正名。
 
卫允之闻言,直起身来:“这不是鲤鱼吗?我看着没什么差别。”
 
“传说龙鱼是龙族化身,掌管人间水运,可以乘风破浪,亦可翻云覆雨。”
 
“哈哈哈……那可真是个宝贝!二哥你从哪儿弄来这样的神鱼?”
 
“好东西自然是要上贡的,我只是代养几日,宫里将它的下落安排好,它便要搬家了。”
 
说到底还是没告诉他鱼从哪儿来的,卫允之笑了笑,没再问。
 
其实不难猜,卫沐之作为一朝王爷,下面想要巴结他的人加起来足可以绕东城几圈了,一条鱼算什么,就算今天这缸里养了条龙也不奇怪吧。只是,卫沐之一向“洁身自好”,他不像是会随随便便收礼的人啊。
 
除非,这鱼本就是他的“私人财产”。
 
卫允之又朝缸里瞅了一眼,越发觉得这所谓的龙鱼不像是淡水鱼,联想到海鱼,卫允之惊觉,卫沐之的封地不就是红沙港吗?!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
 
卫沐之放下剪刀,洗了手,开始正式招待起卫允之来。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有件事想找二哥帮忙。”
 
“帮忙?”卫沐之笑了,“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到的,居然还要找别人来帮忙?”
 
知道卫沐之是开玩笑,卫允之也不在意:“其实只是件小事,跟二哥也算有些牵扯,我总不能不来知会你一声嘛。”
 
李修的堂哥打的不是别人,正是卫沐之的奶弟。
 
不得不感慨,这家伙胆子挺大,堂堂沐王的奶弟,旁人巴结都来不及,他跟人家抢女人就不说了,居然还敢动手!
 
说明来因后,卫沐之倒是很干脆,当场便招来管家让他去办了,只是看着卫允之的眼神总让他有种被人揶揄了的错觉。卫允之私以为自己绝不是什么为了讨好枕边人便不惜拉下脸面的人,说是请卫沐之帮忙,其实不过是开个口罢了,可是,为何他的脸隐隐有些发烫?
 
卫允之在沐王府吃了午饭,下午又逗留了约摸一个时辰才回宫,走之前他还特地跑去看了那条据说可以“呼风唤雨”的龙鱼,心里想着过几天这鱼就要进宫了,到时可以找机会带李修去看看,他对这些新鲜事物总是很感兴趣。
 
回宫的路上有个小插曲,卫允之的车在半道上停了,他还没来得及问外头什么情况,就听到一句“朔见过六殿下”。
 
又是那个喜欢“朔”来“朔”去的小娘炮!
 
从前卫庆之说他表弟娘,卫允之还说他不礼貌,现在卫允之自己也受不了了,他怀疑是自己断袖之名在外,把什么奇怪的人吸引过来了。
 
毕竟去人家吃过饭,面子还是要给的,卫允之掀开马车的帘子,透过小窗户跟笑靥如花的王朔寒暄了几句,然后催促小冬子快马加鞭,逃似的回了宫。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卫允之真的有些怕了这个“朔”。李修一个人就够卫允之头疼的了,要是再来一个王朔,那场面卫允之想都不敢想!
 
回去的时候,没见李修等在门口巴巴的望,卫允之有些小诧异。
 
“殿下一定不会让明己失望的。”
 
李修坦然表示对卫允之的信任,卫允之确实明显的被取悦了,那之余他想到自己方才遇到王朔的事,自然没必要跟李修多说什么,只是,他又一次发现了一件事,最近心里多了些不同的东西,他似乎越来越在乎李修对自己的看法了。
 
换句话说,卫允之越来越在意李修了。
 
不是因为李修总是陪在自己身边,卫允之想,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最该关心的人就是小冬子了。
 
也许是为了表示对卫允之伸出援手的感谢,也可能只是多余的猜测,卫允之对当晚李修的热情险些招架不住,平时总是看自己意犹未尽李修才强忍着不说出拒绝或是求饶的话,现今却是卫允之被李修缠着求欢,看到身下人从头到脚都是带着情欲的滚烫,卫允之居然有点心疼,明明很激动很渴望,恨不得就这样一口一口吃了他,却又有些下不去手。
 
我一定是疯了……
 
卫允之在又一次将自己埋进李修体内的瞬间想。
 
第86章:皇子的善意
 
李修像是做梦一样坐在座位上,眼前是极尽丰富的菜肴,铺满了他家并不算大的饭桌,他到现在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卫允之带回家的。
 
没错,家,李家。
 
当事人李标因为在牢里过得有些凄惨,身上的伤需要卧床休息,所以没能入席,李修的大伯和伯母跟李修的父母一样,矜持的坐在席上,满脸忐忑的笑,害怕却又很明显的想要亲近。
 
自然,首要亲近对象不是李修。
 
李修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但他们只是在李修踏进家门的时候出来过,现在估计在自己房里吃午饭吧。李修定然不是这里最坐立不安的人,可他还是存了一些念头,希望自己的父母会主动和他说些什么,而不是一直盯着卫允之看,想想又觉得这似乎有些强人所难。
 
卫允之不是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但是,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子的身份去一个普通的商人家里做客,这个商人在东城无数商贾中压根排不上号的事姑且忽略不计。
 
没人说话。
 
小冬子站在卫允之身后,时不时给他杯子里加点酒,碟子里夹点菜。卫允之挺喜欢李家的饭菜,荤素搭配得当,重点是味道跟宫里的厨子烧得很不一样,跟外面的酒楼做的自然也不一样,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就叫家常菜,毕竟已经十几年没吃过了。
 
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卫允之喝完第二盅酒,小冬子再来倒,被他止住了,于是小公公又站回去,配合卫允之的步骤,享受也好,整蛊也好。
 
卫允之倒是没想过要整谁,即使李修的父母再不好,那也是别人的家务事,他最多在李修孤立无援的时候给他撑撑场面,至于现在,面对着四个看上去跟卫齐差不多年岁的中年男女,他就算是天皇老子又怎样,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一种叫做“教养”的东西在灵魂深处教导他与人为善,毕竟,没有谁需要通过难为别人来体现自己的高人一等。
 
“你堂哥叫什么?”
 
卫允之放下筷子,说了第一句话。
 
“回殿下,犬子叫李标。”
 
本是问李修的话,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大伯已经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答了话。
 
小冬子抬起手,袖子掩在嘴上咳了咳。
 
“坐下,坐下,不用站起来。”卫允之对着在座的人道:“不要拘束,都吃饭吧。”
 
“是是,谢殿下!”
 
几乎是同时,两对夫妻都拿起筷子朝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伸了过去。李修的母亲中途似乎是想把菜夹给坐在她旁边的李修,不知为何面上一顿又放回了自己碗里,卫允之闲着无聊正观察众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小细节,他猜测,八成是旁边的李修他爹在饭桌下踩了李修他娘。一个没忍住,卫允之笑了出来。
 
“哈哈哈……”
 
莫名其妙,并且在这尴尬的氛围里尤其显得十分之莫名其妙。李修的大伯最早反应过来,跟着也干巴巴笑了,然后是李修他爹脸色有些担忧的也笑了,最后除了李修,几个人都笑了一遍。
 
“哎呀,笑得我肚子疼,明己你家人还挺可爱的。”
 
李修心情复杂,没有回应,卫允之把他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凑到李修嘴边,李修被迫接过去。
 
“来,咱们一起喝一杯。这杯酒喝完,从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卫允之端起酒杯后,大家也都配合起他来,尤其是李修的父母,听到他这样说话,激动的脸上通红。
 
吃过饭,卫允之跟着李修去参观他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地方,其他人也想跟着作陪,被他拒绝了。
 
之前一直在前厅,由于是三间屋子打通的,所以显得很大,等到李修拉着他穿过一段长而狭窄的通道时,卫允之居然看不清门在哪儿,加上外面天正阴着,光线实在有些暗淡。
 
“小心,这里是门槛。”
 
卫允之抬起脚,跨过之后又回过头来看,确实有道小门。
 
“这里怎么这样黑?”
 
李修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拉着卫允之继续往前走,终于路过一个简陋的花窗,卫允之往外瞅了一眼,是个院子,地上湿漉漉的,早上下的雨还没干。
 
前面的路渐渐亮起来,但是两人的手依然牵在一起。
 
李修带卫允之去他以前的房间看了,屋子干净明亮,看来常有人打扫。李修打开柜子,拿出很多小玩意儿给卫允之看,都是他以前的“藏品”。坐了一会儿,两人关上门到了院子里。
 
院子的地面是由大小相仿的鹅卵石铺出来的,走在上面又湿又滑,要非常小心才行。中间是个矩形的花坛,两头种了些常见的花卉,牡丹芍药之类,只是开得都不怎么好,花朵很小,颜色也算不上鲜艳,卫允之猜测是因为中间那棵奇形怪状的树。
 
真是一棵奇葩,明明每一片叶子都像小指甲盖那样小,树干却比成年男子的大腿还粗,可是树冠又十分低矮,与卫允之从前看过的许多树在外形上大相径庭。这棵树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它给人的年代感,树干上布满了绿色的苔藓,总觉得它已经在这个地方扎根很久了。整体看来却是赏心悦目的,尤其是那些绿色的叶子被雨水冲刷之后微微泛着干净的光。
 
“这个是什么?”
 
“它叫千年矮。”
 
“意思是一千年都长不高是吧,那你家这棵少说一万年了!”
 
李修被卫允之逗笑了,卫允之摸了摸他的脸,小声说:“你今天一直不怎么开心。”
 
李修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我带你去看。”
 
“好啊,在哪儿?”
 
李修走到院子一角蹲下,那边有一个很小的房子,不到卫允之膝盖高,他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搭起来的,不过还算完整,房子的墙壁是土烧成的砖块,顶上盖着最常见的黑瓦,里面塞满了松针,边缘部分已经被雨水浸湿了。
 
“你知道这里住了什么吗?”
 
“这还真能住?总不会是人,就算住狗似乎也嫌小啊……是什么?”卫允之很配合,做出苦恼的样子,李修忍着笑听他说出一个个不着边际的答案。
 
“都不对。”
 
“到底是什么?快告诉我!”卫允之一把将李修抱住,两只眼睛瞪着他,很生气的样子,好像要吃人!李修哈哈大笑,一边挣扎一边说:“里面住了一只乌龟!”
 
卫允之没能看到那只乌龟,因为李修说那乌龟嫌外面冷,每年只有夏天暴雨前后才会出来一阵。
 
“那它吃什么?”
 
“它出来的时候,我们会喂它,什么都可以。”
 
“吃几顿就可以睡一年,真是神龟!”
 
卫允之站起来看了看院墙外阴沉的天,似乎还有一场雨,他想着是不是该回去了,李修以为他在看院子那边,便介绍说:“那是我大伯家,你要去看看吗?”
 
卫允之转过来看着李修道:“今天就不去了,差不多该回宫了。”
 
李修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敛去了,点了点头:“好,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卫允之拉住李修的手,将他带回自己面前,尽量温和的问他:“你想不想在家里住几天?”
 
李修没有回答,他又开始低着头逃避别人的目光,不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卫允之也低下头,继续商量着:“要不然,我先回去,留几个人在边陪你,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随时都可以叫他们带你走,这样好吗?”
 
李修慢慢抬起头来,点了点。卫允之抱了抱他,拉上李修去大厅告辞了。
 
第87章:皇子的补偿
 
李修跟李家上上下下一起在门口目送卫允之离开,侍卫和仆从簇拥着那辆华丽的马车越走越远,李修的心情渐渐紧张起来。
 
当队伍最末尾的侍卫也消失在逐渐聚集起来的雾气里,一丝凉意落在李修脸上,他抹去了晚来的风雨,终于把视线收回,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时候面对曾叫他伤心难过的至亲了。
 
“我的孩子啊!”李夫人一个猛子扑过来,险些把李修撞死在李家门口的石阶上。李家二老爷看看还在场的兄嫂,悻悻的笑了笑,拽了拽夫人的衣服,却不能阻止那可怜的妇人搂着儿子继续痛哭流涕。
 
“哎呀,妇人家家的,就是这么上不得台面!”李家二老爷尴尬的像兄嫂解释,然后又去呵斥自家夫人:“快别哭了,大好的日子,你哭什么?小三子难得回家一趟……”说着又觉得不大好,不管怎么说,李修都是皇子殿下身边的人了,他不好再叫他“小三子”了吧。
 
李修红着双眼,并没有对谁做出回应,只憋着一口气,不想这么轻易就去原谅,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况且,卫允之留他在这里不正为了“冰释前嫌”吗?
 
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走了,李家人也都松了一口气。李家大老爷苦笑着对自己弟弟说:“这也不知是福是祸,原以为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得罪了大人物,却不想咱们借此机会结识了六殿下……唉,实在是造化弄人啊,没想到咱们李家到底还是跟皇家有了牵扯。”
 
想到曾被皇家看重而红极一时的本家长辈,现如今那一家却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也不知道轮到他们这一支会是怎样,兄弟俩像是身在梦中,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半年多时间没见,李修再回到家也不觉得陌生,好像被教书先生打板子还是昨天的事情,只有家人明显改变的态度提醒他早已时过境迁了。毕竟心态不同了,哥哥和妹妹出来跟李修说话,他却多多少少也迁怒到他们身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听他们叽叽喳喳,根本没怎么在意。
 
李修进宫后但凡受了委屈,想的最多的就是母亲和祖母,现在他的父母都在面前看着他,一个似乎无话可说,另一个还在抽咽,只有祖母没出现,李修心中有不好的猜测,但是不敢问出口。
 
两个哥哥都还在上学,商人的孩子入不得庙堂,他们这辈子注定只能平庸的生活下去。平民百姓对于住在宫墙里的皇族们似乎存在与生俱来的向往和崇拜,李修被他们围绕着问东问西,烦不胜烦。
 
可怜的李修啊,他的哥哥们甚至还嫉妒他可以被选中去宫里做伴读,哪里知道弟弟在那里受的是什么苦。最后没了办法,李修拣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来讲了讲,卫允之教他骑马,带他去皇家的猎场打猎,还叫他练字,每件事情似乎都是围绕着卫允之来的。
 
“那……三哥见过皇上吗?皇上是不是真的身长八尺,双耳垂肩?”年幼的妹妹只是从戏文和说书人那里得知关于皇帝的只言片语,问出这样的问题逗得李茂都笑了。大家倒是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都伸着脖子凑过来听。
 
“没那么夸张……皇上的确很高,还留着一点胡子,跟大伯差不多。”被点名的大伯与有荣焉,毕竟他审美超前,留了和当今圣上差不多的胡须。
 
“那皇上是否一身英雄气概,就是所谓的……那叫什么来着?对了,王者霸气!”二哥做了个十分英武的表情。
 
“帝王的气势当然少不了,我也只有幸见过几次而已,从来不敢直视。”
 
“哦~”——众人唏嘘。
 
吃过晚饭,大伯夫妇回了隔壁自己家,李修由卫允之留下的仆从伺候着洗了澡,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时间还早,远不到入睡的时间,突然离了卫允之,李修觉得一个人睡的床实在显得太大了。正靠在床头发呆,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了。
 
“还没睡呢……”
 
“恩。还早。”
 
李夫人的眼泡还肿着,晚上也没见她怎么吃饭,现在她带着忐忑的表情来到失而复得的儿子房里,讨好的笑脸让李修反感又心酸,只能尽量克制自己。
 
“床睡着舒服吗?家里的东西比不上宫里,用不惯就跟娘说,啊。”
 
“恩。”
 
李夫人绞着手里的帕子,似乎是想坐到床上跟李修聊聊天,可是又碍于孩子的排斥,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时不时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惹得李修越来越烦躁。
 
终于忍无可忍,在说出伤人的话之前,李修低声道:“我要睡了。”
 
喋喋不休的话戛然而止,即便李修小心至此,李夫人还是伤了心。脸上尴尬的笑意瞬间收敛殆尽,下一刻又堆上更加夸张的笑容,这样拙劣的演技让人忍不住想要拆穿,眼泪终于在她转身时争先恐后的汹涌窜出。李修似乎被那些眼泪刺激到,忽然发了狂,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冲她悲惨哭泣的母亲大吼:“你哭什么?你凭什么在我面前哭?!!”
 
是啊,她哭什么?被送进宫里任人糟蹋的是他李修;叫人指着脊背骂作兔子的是他李修;举目无亲,为了活命委身于人,不顾羞耻用身体去取悦他人的还是他李修!他哭了多少次都没人来可怜他,她有什么理由哭?当初不正是他们一手将他推进去的吗?
 
李夫人愣住了,而后奔溃的尖叫着向李修扑过来,不顾他的挣扎反抗,死死将他抱在怀里,眼泪顺着李修的脖子一直流,烫的他直抽搐,明明自己也哭得快要昏死过去,却还是在极力挣扎。
 
“我的儿子啊……啊……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的孩子……”
 
李修想说“是你们像卖孩子一样把我送进宫的”,“是你们害得我过得那么卑贱”,可是,到底还是不忍说出这些话。内心深处,李修懂得他们的无奈,被皇帝派来的人找上,他们除了妥协和顺从还能做什么呢?事到如今,李修不知该去怪谁。
 
他怪过卫允之,可是,卫允之对他那么好,他又怎么舍得怪他呢?
 
他也怪过卫齐,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了自己的孩子就不顾别人的孩子死活。回过头来想想,他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子,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一国之君呢?除了在心里怨怪一番,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于,在宫里的这几个月,李修渐渐地开始被那个恋慕着卫允之的自己说服,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卫齐,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遇见卫允之这样美好的人。
 
他怪得最多的是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是他从小到大最爱的人、最信赖的人,关键时刻,也正是他们给了他最沉重的打击。
 
现在的李修在铺天盖地的泪水里找不到可以责怪的对象了,他发现太多事情、太多人都可以找出理由被原谅,最后只剩下找不到理由的委屈无处释放,他不得不找出一个类似于“无可奈何”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都有他的无可奈何。总有人会被牺牲,总有人会感到委屈,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应有的补偿。
 
李修伸出手,将自己瘦弱的母亲抱进怀里,像她曾经抚慰自己那样抚慰着她,心里只余抹不去的遗憾。
 
他能得到的最多只会是一句“对不起”,还有那些要多少有多少,却并不能抚平伤口的眼泪罢了。
 
第88章:皇子的内心
 
李修最终只在家里住了一晚,一方面来自于两相接触时的尴尬,迫使他忍不住生出逃避的心思,另一方面,李修的父母也不敢留他多待,人家殿下给的恩典,他们可不敢得寸进尺,好在跟孩子之间的疙瘩算是说开了,来日方长,李修想回家以后有的是机会。
 
坐在自家的马车上,后面跟着两个侍卫,几个仆从,一行人慢悠悠的朝前走,李修趴在窗户边看着远处发呆,想到一些事,忍不住又一次湿了眼眶。
 
“你祖母自你离家就不大好,病了几个月,没到过年就去了……”
 
吸了吸鼻子,坐正了身子,李修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表,开口朝外吩咐道:“走快些。”
 
“是!”赶车的小太监当此大任,由殿下亲自指派给李修,从昨天起就吊着胆子办事,一听主子提了要求,立马甩起鞭子抽了拉车的马,可怜李家多年的老马,还有不会骑马只能跟在后面步行的两个小太监。
 
回到宫里已经午时过半,李修本想赶回去陪卫允之一起用午膳,看来是没办法了。本来还有些失望,结果回到皇子殿才发现,卫允之居然在等他!
 
“回来啦。”卫允之坐在小圆桌边,笑着望向站在门口正目瞪口呆的李修。
 
这个时候的卫允之应该在书房才对。
 
“上菜吧。”卫允之向一旁吩咐道,又抬头问李修:“怎么不过来坐?不饿吗?”
 
“殿下,你怎么……”
 
“我可是特地在等你,这会儿还没吃饭呢!”明明是在说着类似撒娇的话,却还是满脸的坦然,倒真让李修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万一我今天不回来呢?”
 
“不回来,那我也没办法啊,只好一个人吃饭了。”卫允之摊手,微微皱着眉,很失望的样子,然后又得意起来,“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
 
李修也跟着笑了,一扫回城途中的阴郁,肯定的点头:“恩,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
 
这样露骨的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卫允之拉过李修哈哈大笑,李修则趁机打量着周围又没人在笑话他。站在一旁的几个宫女太监一直都像平常一样低着头,李修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总觉得有人在憋笑。
 
卫允之在着手处理李修堂哥的事时便开始打算帮李修和家人团聚,他很少管别人的闲事,而李修恰恰不是别人。卫允之做事习惯做足准备,以策万全,故而他先于李修得知疼爱李修的祖母去年冬天去世的事实,这也是最近几天卫允之对李修格外体贴的缘由。至于李修今天回来的事,卫允之又不是神算子,只不过事先吩咐过,李修出发不久卫允之便已经收到了通知。
 
可见许多事请并不难办,全看你有没有那个心思。只要卫允之愿意,想要讨好一个人再简单不过,更何况是一心喜欢着他的李修。
 
坐在饭桌上,看到李修一脸的平淡笑容,卫允之觉得他距离那个向往中的自己又进了一步。只因明白自己不一定能做好一个皇子,卫允之更希望自己可以做好一个人。
 
春末夏初的东城迎来了又一次盛事,卫国公主下嫁丞相之子,且不说举国同庆,起码整个东城确实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卫允之对于皇家的婚礼已然麻木,毕竟经历了太子大婚和沐王的婚礼,更何况他和这个姐姐并不熟悉,再加上对驸马爷王朔一直有些膈应,大婚当天,卫允之应邀去了,但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大女儿嫁给当朝太子,小儿子娶了一国公主,皇后娘家的兴盛得以延续,这也是太子获得更多支持的需要,互惠互利。卫允之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最终谁会继承皇位,只不过帝位之争从来都是残酷非常的,既然已经有了相对平和的结果,卫允之自然愿意看到大家相安无事。
 
大公主嫁人之后,老三卫铭之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卫齐的孩子们年纪差距很小,这几年,几位皇子公主一个个的都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卫允之想着,照这个速度,过不了几年就轮到他了。
 
卫铭之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这次卫齐给他定下的婚事却是跟早已退休的帝师孙女,名声确实好听,实权却连东城里的一个衙门县令都不如。不用小冬子压着嗓子汇报,卫允之单凭自己对卫铭之的了解也想象得出,这件事情定下后卫铭之该是怎样的暴跳如雷,容妃必定又要攥着帕子到卫齐身边哭天抹泪了。想到这些,卫允之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虽说不地道,可也是真心对那对母子很无语。
 
卫齐对自己的几个孩子做不到一视同仁,这是身份地位决定了的,谁都没办法,但他这么做有自己的打算。
 
卫铭之已然败给了卫恒之,再怎么争也是枉然,卫齐索性什么也不给,就让他当个闲人,将来再给他封个不大不小、不好不坏的地方,安安心心做他的王爷,远离朝堂,这样或许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卫允之记得,卫恒之在成为太子之前答应过卫齐,将来对几个弟弟会“手下留情”,他想,卫齐定然不敢尽信,毕竟,待卫齐百年之后,卫恒之会做什么谁又敢断定呢?
 
只可惜,卫铭之没有想那么多,他始终不明白卫齐的苦心,只是怨恨命运不公,让卫恒之托生在皇后肚子里,成为皇家嫡长子,又有强大的母族支持,自己的母亲虽说出生也不差,却远不及太子那边。
 
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结果容妃被卫齐交给死对头皇后处置去了,看来这次是要真的给她点颜色看看。卫铭之没了母妃的庇护,只知道像条疯狗似的乱吠,却也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乖乖看时间一天天流逝,婚期越来越近。
 
卫允之偶尔会好奇,听说卫铭之小时候天真可爱,是最得卫齐宠爱的孩子,看看现在的他,卫允之实在不敢想象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天真可爱”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真的是暴殄天物啊。
 
秉持着谁也不得罪的原则,卫允之一直碌碌无为的混日子,没有特别亲近的人,也没有关系闹得十分僵的对手,就这么一天天长大。
 
卫齐喜欢卫允之的理由也正是因为,他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了他没法成为的那个自己,同时也在这个孩子身上成为了他原本做不到的自己,更在卫允之身上看到了身不由己的自己。
 
“父皇,你不会觉得我其实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吗?”
 
“你认为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有时候会。我其实是个很懦弱的人,能力不够,也没有去承担太多的勇气。”
 
“那就做好你能够做好的事,父皇对你的期待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不要害怕。”卫齐居然开起了玩笑,卫允之跟着一起也笑了,心里却明白卫齐说的是实话,他的孩子有很多,自己或许才是最普通的那个吧。
 
第89章:皇子的八卦
 
六月,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卫允之跟李修一起又去了李家一趟,照旧是早晨出发,下午回宫,好在离得不算太远,赶在天黑前回宫还是可以的。
 
李茂在宫门外转悠好几天了,有意无意的总会在大伙晚上吃过饭休息的时候远远赶过来,算算日子,卫允之快有两个月没来找他了。李茂不确定卫允之什么时候会出宫,每一次都是卫允之主动来找他,而他根本没办法进到这高大的宫墙里。
 
上次见面的最后颇有些不欢而散,李茂之前还有些高兴卫允之对他不同寻常的关心,现在却开始担忧,万一卫允之因此而刻意疏远他呢?
 
为了让自己像其他人一样娶妻生子,卫允之会不会再也不见自己了?
 
思及此,李茂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慌了。
 
刚刚开始的青春年少,李茂从来没有过多关注过卫允之以外的人或者事物,如今的他满心都是自己深深恋慕的人,即使为了他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事实上,死有什么可怕的呢?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你愿意为那个人肝脑涂地,可是人家却对此不屑一顾。
 
李茂倒是有那个自信,如果他死了,卫允之必然会伤心难过,只是,愿意为他去死的人太多了,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李茂只不过想要长久的陪伴在卫允之身边而已,不用太近,也不会太远,就这么呆在一边,一直看着他,这样最好不过了。
 
然而,现在这个小小的、卑微的愿望似乎也难以实现了。
 
卫允之的车驾驶出宫门,卫齐对这个儿子的宠爱似乎早已众所周知、根深蒂固,出宫门时小冬子连腰牌都还没掏出来,守卫就已经退到两边放行了。
 
李茂终于等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却不知道卫允之是要去哪儿,做什么。他跟着往前走了一段路程,最后放弃了。站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李茂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
 
围观的老百姓不敢高声说话,却也止不住八卦,小声的议论着。
 
“这是六皇子的车驾吧?”
 
“是,看过几回,瞅着像。”
 
“六皇子好几个月没出宫了,这趟不知道是去哪儿。”
 
“八成是去沐王府,六皇子和沐王交好,谁不知道啊!”
 
“呵呵……二位有所不知啊,六皇子此次多半是要出城。”
 
“出城?这位兄弟可否再多透露些?”
 
“你们可知道……”后面声音太小,李茂没听清,只是那句话说完,几个大男人心照不宣的笑了,面色颇有些猥琐,可见不是什么好话。
 
皇家的八卦也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一大爱好,这个李茂当然知道,就算是在茶行里,伙计们偶尔也会拿那些所谓的“皇家秘闻”来消遣。只是,事关卫允之,李茂又怎么忍得住?
 
“列位,不知在议论何事?我看大家似乎兴致高昂……”
 
“还能是什么事,六殿下带着他养的那只兔子回娘家啊!”
 
其中一人见车驾走远了,便有些肆无忌惮起来,另外两个人也兴奋地大笑。
 
李茂一再克制,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却没人注意到他这个中途插话的年轻人。
 
“哎呀,我就不懂了,这六皇子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么单单就对男人的屁股感兴趣呢?”
 
“你这等粗人,又怎么懂得皇子的心思?我听说啊,六皇子身边那位貌若天仙,想必床上功夫更是妙极,否则,怎么会勾得咱们大名鼎鼎的六殿下神魂颠倒呢?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不瞒你们说,我还真就有幸见过一回!那次六皇子回宫,二人坐在马车里狎戏,我刚好也在这街上,透过那小窗看了一眼,唉吆喂,真的是惊为天人啊!难怪六皇子小小年纪也忍不住诱惑,美色当前,谁能坐怀不乱?”
 
“照我说啊,这房事还是要克制些,你们听说过吧,六皇子从小身子骨就弱,隔三差五就害病,不知道从鬼门关前绕了多少趟,咱们皇上为了他可是操碎了心。你们说,这要是哪天一个不注意,在床上……是吧,那皇上该多伤心啊!”
 
……
 
李茂已经听不清那些人说的是什么了。
 
简直可笑,越扯越离谱,不知道卫允之听了会怎样。他大概会打趣李修“我竟不知明己的美貌惊为天人”吧。
 
等到李茂冷静下来,那几个人已经被他打得瘫在地上起不来了,就连求饶声都有气无力,巡街的官差也被围观的人们叫了过来。
 
“皇宫外面就敢闹事,你小子胆子不小啊,跟我们走一趟吧。”
 
官差认出那几个被打的都是几个地痞流氓,只不过,打人的这小子穿着朴素过分,似乎不是什么有钱有背景的人物啊。
 
皇城脚下,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是以几个官差也没有过分,半搀半拖的把那三个半死不活的流氓带走了。李茂打了人自然理亏,乖乖的被带去了衙门。
 
“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人是个神经病,我根本不认识他,上来就打,您看这给咱们几个打的……青天大老爷,您可一定要给草民做主啊!”
 
几个人上来一顿说,又是磕头又是哭嚎,搞得那青天一顿皱眉。只不过这种事情他也习惯了,由着下面那几个人叫唤,叫唤累了他再开口,堂下发泄,堂上断案,两不误。
 
“你呢,打人的那个,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我叫……阿才,是蔡氏茶庄的伙计。”
 
“阿才?姓什么?”
 
“姓李。”
 
“李才,你为何无故当街打人?”
 
“他们该打。”
 
“嗬!你这家伙口气倒是不小……公堂之上岂容你撒野,快点从实招来!”
 
一听是个茶行伙计,那官心里便知道这案该怎么断了。
 
李茂跪在堂下,不再言语。他能说什么了?不管怎么说,似乎都是丢卫允之的脸,传出去只怕又是笑话。
 
“李才!”
 
“大人,是我不对,我愿意赔偿这三人的药费。”
 
李茂忽的妥协,态度不再强硬非常,弄得在场几人都十分诧异。那官也很惊讶,本以为是个刺儿头,还想着今天又得动板子,没想到那家伙竟认错了。
 
“恩,态度不错,只是你无故打人有错在先,本官决不能助长你这种歪风。来人啊,打李才十个板子,这三个受害人的药费由李才负责了。”宣布了审判结果,那官看向堂下三个病患:“你们觉得本官这案断的可还公正?”
 
公堂上的十个板子,那自然比他们惨多了,且又负责医药费,可以趁机敲诈一笔,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果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啪啪啪”一顿板子,李茂倒没有皮开肉绽那么严重,只是走路牵扯着有些疼。
 
那三个地痞在一旁观刑,只觉通体舒畅。
 
那官断完案便退了堂,每天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日理万机,哪有那闲工夫陪几个斗殴的小流氓耗!
 
几人出了衙门,三人一改方才的痛不欲生、手无缚鸡之力,立时就横了起来。
 
“哼,让你小子横,神经病!也不打听打听你张爷我是什么人,敢打我?打你十个板子都是轻的!”
 
李茂不愿再与这些流氓啰嗦,转身慢吞吞往回走。
 
“你说,这小子打咱们是为什么啊?”
 
“犯病了呗!还能为什么?”
 
“呵呵,我记得方才咱们是聊到六皇子的事,他才发的狂吧?莫不是他和六皇子也有一腿?”
 
“他?哈哈哈……这样五大三粗的汉子,到底谁压谁啊?哈哈哈……”
 
“六皇子长得确实不错,想必……哈哈哈哈……”
 
三人又是一阵猥琐的大笑,其中一人忽然想起还没到手的药费,便要回头去追李茂,万万没想到,一转身便看到黑着脸的李茂站在身后。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李茂双眼通红,像是索命的夜叉一样叫人恐惧,这下谁都不敢再出声了。
 
三人中最是过分的家伙被李茂攥着衣领提在手里,吓得张口大叫:“你快放我下来!这可是公堂门口,你还敢打人?!!”
 
“以后嘴巴放干净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话音刚落,李茂将那人扔到一旁,转身走了。
 
三人面面相觑,想上去讨要药费却又没那个胆子,只能小声咒骂着走了,权当今天运气背,叫人白打一顿。
 
第90章:李茂的生活
 
烈日炎炎,宽阔的河面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船,河工们吆喝着撑着篙子在河面上穿梭往来,码头上是清一色晒得乌黑发亮的汉子们,一个个膀大腰圆,大多打着赤膊,顶着大太阳运货。
 
没办法,天边已经有云彩悄悄集聚,再不抓紧,怕就要下暴雨了,到时候淋湿了货物,老板们可不会发善心给他们发工钱。
 
人群里也不乏几个矮小的半大孩子,大概是家里穷的厉害,只能到这里来卖力气混口饭吃。到底年纪小,力气跟不上,货却又都是大小斤重差不多的,背在背上便显得十分吃力,多走一步仿佛都要咳出血来。
 
一个黑瘦黑瘦的小孩扛着看上去比他自己都重的大包裹,摇摇晃晃一步步上台阶,刚爬上去,一个没稳住,包裹砸到前面一个伙计身上,把他连人带货一块砸河里了。
 
“操他妈的!是哪个鳖孙推得老子?啊?给老子站出来!”那伙计狼狈地爬上岸,货倒是救回来了,却也湿透了,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个啥,万一是个碰不得水的东西,那可就赔大发了!
 
有人认得几个字,说箱子上写的是“碗”,伙计顿时放下心来,只要碗没碎,他就不怕了。只是,他无缘无故被人弄下河,这事儿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过去了。
 
“都他妈不敢说话!难不成老子还能是自己跳下去的?奶奶的,到底是谁干的?!!”伙计彻底嚷嚷起来,堵在台阶上不走,他生的高大,人又胖,害得其他的伙计们上不来也下不去,一时间大伙就热闹起来了。
 
小孩先前知道自己闯祸了,直往人群里躲,如今看到自己再不出面这事就没完没了,只能硬着头皮又站出来了。
 
“原来是你这小子!”伙计提着小孩的脖子就把他拎起来了,跟抓小鸡一样轻松。小孩吓得哇哇大叫,他估摸着自己是要被扔河里了,可他不会游水啊!
 
“你放开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放了我吧,我不想死啊……啊!!!”
 
“扑通”一声,那孩子掉河里了。
 
湿了一身的伙计这才算泄了火,搬起那一大箱子碗扛上肩,继续干活去了。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忙活起来,只有一个细心的伙计发现那孩子似乎浮不起来,只是,那人也没有下水去救人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同样不会水。
 
李茂刚把一箱子货搬回去,出来时还想着帮一把刚来的那小孩,却没见着他人,四下搜寻一番,最后远远看到了在河里挣扎的小家伙。
 
隔得太远,又没人下河救人,李茂也管不了许多,退后几步,猛地往前一冲,“嗖”一下便跳了一人多高,一路踩着货物,蹬着人肩,如入无人之境,转眼便到了河边。李茂想也没想,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下一刻便在那孩子身边冒出头来。
 
早在李茂像只老鹰一样飞起时便有人停下来目瞪口呆的看他,等到李茂夹着那小孩上了岸,整个岸上的伙计们差不多都停下来了。
 
“大丰,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茂拍了拍那孩子,小孩清醒着。
 
“才哥,得亏你来了……”
 
“没事吧?”
 
“没事儿,就是吓坏了!”
 
大丰不是什么娇惯的孩子,在地上没躺一会儿就站起来了,幸好李茂出现得及时,没出什么问题,就是吓得有些腿软。
 
人群里有人叫好,李茂也没理他们,一手提起大丰先前扛的大包裹,一手搀着大丰,朝茶行去了。
 
再出来时只有李茂一个人,大丰让他搁茶行里歇着。
 
有意无意的,大家都在给李茂让道,生怕一个不注意惹到这个身怀绝技的年轻人。
 
“大哥,不好意思啊,刚是我不对,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茂看着眼前明显比自己大了一轮的糙汉子,对“大哥”这样的称谓敬谢不敏。
 
“刚才是你把大丰扔河里的?”
 
“不能怪我啊!”汉子怪叫一声,下一刻又放低姿态,“是他先把我推下去的,我也不知道他不会水啊……”
 
李茂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知道了,下回别这样了。”
 
那汉子看着李茂走远了,这才直起身子来,长喘了一口气。
 
大丰能在茶行干活全靠康伯可怜他,工钱一天一结算。他人小,干力气活实在是不行,工钱只能是一般伙计的三分之一,即使这样,也是看了康伯的面子。
 
今天李茂救了大丰的命,他非要请李茂吃饭。
 
“才哥,我带你去我家玩!”
 
李茂推辞不过,被热情的大丰连拉带拽拖到了他家。
 
大丰拿到工钱,先是在路边的小摊贩那里买了点菜,然后又去肉铺称了二两五花肉,然后就差不多啥也不剩了。
 
攒了一天的雨下不来,天气异常闷热,晚上收工又迟,剩的菜和肉差不多都是没人要的了。那些人估计也是看大丰可怜,半卖半送的分量倒也不少,大丰很高兴,说要让李茂尝尝他的手艺。
 
再富裕的地方都会有穷苦人家的存在,更何况这里已经是东城的近郊了。
 
大丰跟他爷爷一起住在两间土房子里,一间爷孙俩睡觉,一间是厨房、柴房、仓库三位一体。
 
大丰他爷爷是个老瞎子,从前给人算命,爷孙俩过得也还凑合,这几年越发老了,脾气却很执拗,不知道说好话,找他算命的就越来越少了。现在老瞎子又是风湿又是风寒,病在床上全靠小孙子四处弄钱买药来给他熬日子。
 
李茂坐在屋里听老瞎子絮叨,转身就能看到厨房里大丰忙碌的身影。
 
两间屋子中间是打通的,烟囱像是堵住了,厨房的窗户又不够大,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老瞎子又是好一通咳嗽。
 
“大丰啊,用柴禾棍子捅一捅,看看能不能捣通它。”
 
“我知道,正捅着呢!”
 
大丰捅完烟囱也不洗手,拿起菜刀继续剁肉切菜。
 
李茂跟大丰他爷爷说了一声,出门去了。
 
家里没有茅厕,老瞎子以为李茂是要去方便,笑眯眯的直点头。
 
李茂这一去颇费了点时间,回来时大丰已经把饭焖上了。
 
“才哥,我还当你回去了呢!”
 
李茂把手里一长溜东西放到桌上,大丰闻到了烧鸡的味道。
 
那天晚上大丰爷俩难得吃肉吃到饱,李茂还给老瞎子买了点药,又给大丰买了身衣服,爷俩感动得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才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有什么事儿只要说一声,我路大丰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李茂当时就被逗笑了,夹了块肉放大丰碗里:“快吃饭吧。”
 
晚饭后李茂又坐了一会才离开,刚到茶行没多久,外面便下起了大雨。
 
像是积攒的怒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老天爷不再憋着,尽情宣泄,一时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第91章:皇子的温柔
 
九月的太阳褪去了极致的热烈,傍晚的风也显得有些凉了。卫允之躺在微微泛黄的银杏树下翻书,院子里只他一人,一时间大的不像话。几上的茶壶早没了热气,最后那虚无缥缈的几缕也消散在卫允之空洞的注视里,随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了。
 
书页尚且停在半个时辰前的地方,卫允之收回目光,将书合上,站起来,慢慢的走回了屋子里。
 
一个月前,沐王妃为卫沐之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据说十分可爱。
 
卫允之还没见过,只是在孩子出世的时候派人送了礼物过去,明天便是小侄女的满月酒,卫允之肯定要去的,顺便看看被大家传得漂亮到天上有地上无的小丫头——卫允之是不信的,小孩子生下来都不怎么好看,总得长开了才好说美丑。
 
作为皇家新一辈里第一个女孩,这小丫头受到的关注不比太子的儿子少。
 
李修早早就醒来了,探过身子,小声的将卫允之从睡梦中叫醒。
 
“殿下……殿下……该起了,你今天还要出宫呢。”
 
卫允之慢吞吞睁开眼睛,憋闷着没火,脸色却很不好,从鼻子里呼出老长一股气,还是没能完全醒过来,就那么直直的盯着眼前的东西发呆,也不知视线落在哪儿,然后忽然侧过头,整张脸埋进了松软的被子里,眼不见心不烦,再睡一会儿好了。
 
李修早就习惯了卫允之的起床气,饶是如此,还是被他这样孩子气的行为逗笑了——明明平日里那么温和端方的人,私下里却是个喜欢赖床的,仿佛怎么都睡不醒似的。
 
没办法,正事为重,李修凑到卫允之耳边,又小声的叫了他几下。
 
一动不动,不会是又睡过去了吧?
 
李修犹豫着要不要再采取些什么措施,卫允之忽然抬起头来,不仅如此,他像是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两只眼睛都充斥着满满的攻击性,不管不顾的,冲着李修的脸就撞了过来。
 
“嘶……”
 
明明是在接吻,却像讨债一样。
 
嘴里有点咸咸的,那味道并不算陌生。卫允之眯着眼睛,松开了李修,定睛一看,哎吆,他把李修的嘴唇撞破了。
 
无意中做了坏事,心怀愧疚的卫允之总算醒了。
 
摆脱钳制的李修这才得了空,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上沾了一点血,并不严重。
 
“疼吗……”
 
卫允之缩着膀子,想上手去摸又怕弄疼了李修,脸上的愧疚都快顺着下巴滴出来了。
 
李修忍不住又去摸自己的嘴巴,血还在流,他却笑着摇头:“不疼。”
 
卫允之想了想,凑过去把李修拉进怀里,小心的亲他。
 
李修有点不自在,卫允之伸着舌头在他嘴巴的伤口上舔来舔去,实在叫他受不住,太……
 
“别动……”额头相抵,嘴唇还吻在一起,卫允之瓮声瓮气的解释道:“口水可是能杀毒的,我在帮你啊……”
 
说完,自己都不信,“嘿嘿”笑了起来。
 
这一笑,惹得李修也笑了,卫允之便趁机将他受伤的下唇整个含进嘴里,舌尖不再作乱,只是靠两颊裹吮着,小孩子吃奶一样,李修觉得自己那小小的伤口像是连着什么了不得的脉络,一时间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了。
 
“殿下,不起吗……”
 
“还早!”
 
李修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全都被卫允之吮进了嘴里,他能做的只有伸出手臂,慢慢缠上卫允之的后背。
 
本打算带李修一起出宫去玩的,现在却不得不作罢,总不能叫李修让人家看到被他咬破的嘴唇,那卫允之这断袖的名声只怕要更响了。
 
“听说你爹在西大街那儿新开了个门脸儿,宅子也买好了?”
 
“……是。”
 
李修有些心虚的点头,他自然知道,凭他爹的本事,无论如何也没那么快就把生意做到现在这样,无非是有人看了卫允之的面子。
 
“那好啊,离得更近了,你要是想家了,回去也方便。”卫允之笑得毫无芥蒂,“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你要是不想去沐王府,也可以回家看看。”
 
李修犹豫了一下,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摇了摇头——他并不想一个人回去,况且还带着这样暧昧的伤口。
 
“那你去书房看看书,我很快就回来。”
 
“恩。”
 
卫允之告别李修,带着万年不变的跟班小冬子出了门。
 
去的实在算不上早,连卫沐之都从书房里出来招待客人了,看他难得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卫允之这才觉得负罪感少了些。很奇怪,明明知道别人的快乐与否不是他能决定的,作为知情者,他还是对卫沐之情绪的黯淡抱有歉疚,连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嫂子也有种无可奈何的情绪。
 
现在,初为人父的卫沐之就在不远处被道喜的人们包围着,卫允之总算能放下心来了。
 
他的结局早已注定无法完美,至少也要像这样才对,缺失的东西太珍贵,总要有同样珍贵难得的东西来填补才行啊。
 
小侄女被女眷们霸占着,卫允之也不好过去,毕竟他早就不是可以忽略性别的小孩子了。
 
卫沐之是真的开心,一向称得上冷淡的他今天说了很多话,就连别人最最普通的客套都会报以真诚的回答,脸上的笑从来就没有消失过,直到宫里来人带来了卫齐的赏赐。
 
皇家的第一个孙女,满月当天,便有了封号,名字也是卫齐精心挑选的,这样的尊荣,之后出世的孩子再也没有了。
 
太子也来了,他还抱来了自己的儿子,不到周岁的小男孩,看上去跟小姑娘也没什么区别,倒是挺胖的,卫允之抱他了。
 
“这是你六皇叔。”
 
卫恒之指着卫允之跟他儿子介绍,不会讲话的小孩完全不搭理他,执拗着要去够卫允之头上的簪子玩。
 
“这小子,还挺沉的。”
 
卫允之没抱多久就不行了,胳膊酸的厉害,奶嬷嬷便将小皇孙抱走了,等着看他的贵妇们排了一长溜。
 
不知什么时候,卫沐之的心肝宝贝被他带过来了,卫恒之便又把自家孩子要了回来,说是要跟妹妹见面。
 
“这两孩子长得确实有点像哎!”卫允之这次绝对没有睁眼说瞎话,他自己也很是感慨,基因和血统真是神奇的东西啊!
 
“兄妹俩长得像有什么奇怪的。”
 
小皇孙看到了妹妹,一时间愣住了,然后像是被吓到了,扭过脖子就要往卫恒之怀里躲。
 
“哈哈哈哈……”
 
众人都笑了。
 
“你这孩子,怕什么?这是妹妹啊!你看看,妹妹多可爱,跟你长得像不像?你自己看看。”
 
小皇孙有了父亲当靠山,这才壮起胆子来看了看妹妹,不知是因为觉得好玩还是真的觉得她和自己长得像,回过头就开始笑,光秃秃的牙床上顶着四颗小门牙,口水便顺着嘴角下来了。
 
第92章:皇子将离去
 
晚宴过后,卫允之喝得半醉,由小冬子搀着上了马车。几个皇子中卫允之走得最晚,是以卫沐之亲自送到了门口,看着弟弟被安顿好,才叫小冬子赶动拉车的马匹。
 
被人从背后紧盯着的不适感迫使卫沐之回头。
 
张灯结彩的整条街道被欢快的情绪映红,即使深夜已至,街上还是有不少人来往穿梭,其中不乏刚刚离去的前来道贺的人,也有趁着喜事延长摆摊时间的小贩。
 
卫沐之一眼就看到了在并不算明快的光线下站得笔直的李茂。
 
小冬子一声吆喝,高高扬起手中的鞭子,再不轻不重的挥下去,那马车便不急不缓的开始移动,顶棚四周的流苏颤巍巍抖起来,伴着铃铛的声响,“叮叮当当”一路走远了。
 
李茂也在卫沐之的视线中转身,消失在街道的远处,与夜色融为一体。
 
埋葬在心底的往事隐隐有了生根发芽的冲动,卫沐之苦恼的笑了笑,半是自嘲,半是时过境迁的不屑,抬脚跨过了高高的门槛,那厚重的王府大门便在他背后关上了。
 
早先卫沐之南下的进程由于沐王妃有孕被迫中止,如今小郡主已经满月,是时候离开了。
 
秋高气爽,大雁南飞,江水也保持着冬季来临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理想高度,再不走,今年怕就又拖着走不了了。
 
满朝大臣哪个不是人精,早就心知肚明的事,自然不会有人做那只出头鸟来提醒皇帝陛下“沐王该出发了”。
 
最后,还是要卫沐之怀揣着自知之明进宫请辞。
 
“唉,一转眼,你们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爷爷了……
 
已经九月了啊,竟过得这样快!
 
过年后再走呢……罢了,走吧,走吧,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儿……
 
好在水路便捷,多写信回来。
 
……”
 
卫齐站在窗边,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应了卫沐之的意思。
 
自始至终,卫沐之站在卫齐身后,不远不近,恭敬的低着头,一言不发,俨然一个忠君爱父的好臣子、好儿子。
 
卫齐看着自己这打小便沉默寡言的儿子,还是觉得他不像自己,想必是像他死去的娘吧。
 
想起端妃,卫齐眯起了眼睛——他已经不记得她的长相,二十多年过去了,只余一张模糊的剪影,似乎很瘦,话也不多,生下孩子没多久便香消玉殒了。
 
卫沐之很像他的母妃。
 
离别总是叫人感伤。
 
卫齐挥手遣散众人,对着镜子打量自己久违的面容,两鬓不知不觉间已有些霜色,难怪啊,难怪,岁月不饶人,即使贵为一国之君,坐拥天下,他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蚀啊。
 
反手将镜子扣在桌上,卫齐叫来宫人,是时候摆晚膳了。
 
卫允之已将饭碗端上手,吃了两筷子菜,喝了几勺子汤,卫齐身边的太监这时候过来把他请走了。
 
“今儿个下午王爷进宫来请辞,过后皇上把我们都叫出去了,一个人呆了小半个时辰。奴才瞧着皇上像是不大高兴,殿下您也当点心……”
 
一路就听那太监低声絮叨,虽是在给卫允之卖好,他却并不领情,只是迈着大步子往卫齐那儿赶。
 
“殿下,错了错了!也怪奴才没跟您说,今晚皇上就在书房里用膳。”
 
卫允之瞪了那太监一眼,转而向书房那边走。
 
走得太急,卫允之有点喘,看到卫齐面色如常,胃口也不错,心里对那个小题大做、夸大其词的太监更是不屑。
 
“走那么快干什么,你看你脸红的。”
 
“赶着过来看父皇的菜色啊,又有好吃的了!”
 
“哈哈哈……你看喜欢什么,多吃点,回头叫人给你做就是了。”
 
饭吃到一半放下,又走了那一段路,还要忧心卫齐难得的玻璃心,卫允之的胃口早败光了,只是拿着筷子象征性的动一动。
 
“刚才还说要吃菜,现在也不见你多热衷。”
 
“其实是吃了半饱过来的……”
 
卫齐浑不在意,沉吟半晌,略失落道:“你二哥要走了。”
 
“……我方才知道了。”
 
“你也不小了,不知道还能在朕身边呆几年。”
 
“一辈子也是呆得了的。”
 
卫允之这话像是在逗卫齐开心,却也是实话,他隐隐有了断袖到底的觉悟,若是卫齐有心,只需一道恩典便可使他永不离开东城,没有子嗣的闲散皇子又能对谁产生威胁呢?
 
卫齐并未接话,他虽对儿子的癖好没办法,却也不愿松口让他就这样断后。
 
“父皇,我想跟二哥一起去南方看看,行吗?”
 
“你要去红沙港?”
 
“并不一定要去那儿,就是想顺着水路沿途看看,儿臣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南边呢。”
 
运河通畅,即使卫沐之拖家带口,抵达红沙港也不过半月的事,卫允之沿途游玩一番,赶在年前回来绝对不成问题。
 
“唉,有点空闲就想着出去玩……去吧去吧,也别荒废了书本,回头你先生要是向朕告状,朕可不会心软!”
 
“那是自然,儿臣知道的!多谢父皇恩典!”
 
卫允之十分狗腿的给卫齐盛汤布菜,父慈子孝,倒是将卫齐眉间的阴霾驱散不少。
 
虽然已经将南下提上日程,一时间就要出发却是不可能的,普通老百姓搬家都得忙得团团转,更不要说卫沐之这一国王爷了。
 
卫允之轻装简行,只消等卫沐之那边打理好,跟着上船就行,他要带的东西实在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最多再算上李修日久生情的字帖。
 
得知要跟着卫允之出远门,李修激动不已,他也是卫允之口中“没见识过南边繁华的北方人”,有幸与卫允之同行,一览大好河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走之前,李修在卫允之陪同下回了趟家。这是他第一次去李家新购置的宅子,整体比不上老宅宽大,胜在整洁精致,打理的也不错,几进几出,并不显得拥挤。
 
知道李修要南下,李夫人拿出一叠银票塞给儿子,两人都有些尴尬,活像是给出家的女儿私房钱似的,李修也没客气,想着多带些钱总不会有坏处。
 
“殿下对你好吗?”
 
忍耐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李夫人也知道,这话有些多余,却又不免担心,深宫高墙,但凡有了委屈,她的儿子能依靠的也就卫允之一人而已。
 
李修愈发尴尬,他爹妈也是关心他。
 
“他对我很好。”李修想了想,补充道:“不能更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第93章:皇子的旅行
 
李修醒来,身边只剩一个伺候的小太监正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随时都要扑到地上的样子。
 
四下看了看,卫允之不在,八成是出去透气了。
 
李修掀开被子,手脚依旧没什么力气,第一次坐船的他晕得厉害,上船已经第四天,他还是不怎么适应,好在卫沐之的队伍人多,各种东西又重,所以船队走得慢,也给了李修一些喘息的机会。
 
卫允之站在船头,江风刮得不算大,加上秋天独有的好天气,看着两岸的峭壁和悬崖上的红枫、劲松,心情不由得就明快起来。
 
李修的动作还是惊醒了不敢睡沉的小太监,诚惶诚恐的告罪,然后又帮着穿衣服套鞋子。
 
“殿下呢?”
 
“殿下在船上啊。”
 
唉,多说无益,难道卫允之还能跳到江里游泳不成?笨蛋小公公,你就说一句他出去看风景了又能怎样?
 
颤巍巍的站起来,头重脚轻的感觉似乎减缓不少,李修面露喜色,这样他才不辜负卫允之带他出门的好心。昨晚李修吃过晚饭又把胃里吐空,面如菜色的凄惨模样直叫卫允之大呼“没想到害你遭这样的罪”,反倒弄的李修十分自责。
 
出门玩,最怕生病,尤其是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甚至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病的病。
 
卫允之倒是会享受。
 
他们这艘船上没有躺椅,他也懒得麻烦,索性就找了一堆晒干的帆布,铺在甲板上,然后躺倒了晒太阳。
 
人说九九艳阳天,一番耽搁后出发,如今已是十月了,太阳暖和却不炙热,正是该好好珍惜的时候,再往后,天便要冷了。
 
即使闭着眼睛,还是可以透过薄薄的眼皮感受到头顶的光和热。卫允之枕着自己的胳膊,然后自得的笑了笑,又收敛了表情,佯装诸事不知,已经睡过去的安详模样——甲板上传来轻微的震颤,还有不易察觉的脚步声。
 
卫允之带在身边伺候的人很少,而且下人们清楚主子的喜好,不会在这样安逸闲适的时候来打扰,来人是谁,可想而知。
 
李修见卫允之睡得安稳,便小心的挪着步子,生怕“惊醒了”他。
 
慢慢走到卫允之旁边,轻轻坐到他身侧。江面上吹来的风将卫允之耳边那几缕发丝扰乱,搭在他脸上,弄得他十分想用手去摸。这时候,李修替他解了烦恼,率先伸手将它们拂开了,动作是显而易见的轻柔。
 
手在缩回的过程中被本该睡着的人一把抓住,吓得李修“啊”的一声,然后又好笑又好气的瞪了卫允之一眼,装睡来吓他,这人也真是无聊。
 
“恩?居然敢瞪我?”卫允之半支起身,拉着李修“质问”,表情十分严肃,“胆子这么大了?是不是我太宠你了,让你恃宠而骄?”
 
李修已经习惯了卫允之隔三差五的抽风,十分配合的点头:“殿下对明己太好,明己恃宠而骄了。”
 
卫允之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修。
 
放在之前,李修只会害羞的摇头,或是单纯不回话,现在的他比从前开朗多了,也自信多了。
 
“啊!殿下……”
 
一个翻身,李修被卫允之压倒在甲板上,背后是粗糙却厚实的帆布。
 
青天白日,又是在江上,虽说甲板上没别人,但是李修还是红了脸。
 
“你害羞什么?”卫允之摸了摸李修的眉毛,“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在这里……恩?”
 
故意不把话说完,惹得李修愈发羞恼,挣扎着要坐起来,卫允之自然不会让他得逞。
 
“别动!”
 
然后就真的不动了,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卫允之松开李修的手,他也没有立马逃开,还是乖乖躺在他身子下方,憋着不敢大口呼吸。
 
阴影一点点投射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头顶的太阳和蓝天白云一起,消失在卫允之轻柔温暖的唇间。
 
到底不是色情狂,更没有暴露癖,两人只是一通深深的长吻,停下后靠在一起聊天晒太阳。
 
卫允之歇了这几天,倒不是不想,正是年轻气盛、血性方刚的时候,面对温柔俊秀的李修,怎么会不想呢?只不过是心疼李修晕船,这几天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许是关心则乱,卫允之总觉得李修的脸看上去瘦了一圈。
 
李修差不多恢复过来,加上卫允之对他呵护备至,难得话多了起来。大概是出门在外,面对这宽广江面、大好河山,胸中的郁结也松散开来吧,李修跟卫允之说了许多儿时的趣事,再提到父母亲人也没有太多难过和尴尬。
 
李修的自信从何而来呢?并不是盲目的自信。
 
从前,他只是卫允之的暖床人,没有什么地位尊严可讲,被家人无奈放弃,独处深宫,怎一个凄惨了得;现在,他跟卫允之“两厢情悦”,彼此都会为对方着想,再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待他的身份了。
 
秋天的太阳跑得很快,尤其是两岸的山势颇高,和缓的江风都伴着落日迅速阴冷下来了。
 
卫允之再懒得动也不得不起来,毕竟身边的李修还是半个病号。
 
“回船舱里吧,再吹风该着凉了。”
 
“恩。”
 
携手进了温暖的室内,虽说憋屈了点,到底也舒适。
 
随船的几个宫女太监睡在后舱,厨房也在那边,后舱跟卫允之这里隔开了,一般没有传唤他们不会到这边来,即使卫允之没吩咐过,他们却也很少到甲板上去。
 
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就地取材,用的大部分是河鲜,中间还放了几只处理过的螃蟹,卫允之看了一眼,倒是十分肥美。
 
“怎么不吃?不喜欢这个?”
 
卫允之对新鲜的鱼虾很喜欢,李修却没怎么动筷子,吃的最多的还是几个炒菜。
 
“闻着腥……”
 
“你要多吃点,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卫允之挖了蟹肉,蘸了酱料,亲自送到李修嘴边,“你尝尝这个,蘸着作料吃还有味道吗?”
 
李修拗不过,又不好拂卫允之的面子,张嘴吃了,确实鲜美,但是他不习惯这味道。
 
卫允之当然看得出李修的勉强,玩笑着叹息道:“哎呀,我的明己没福气啊,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
 
“殿下既然喜欢,那就多吃点,权当我也一起吃了。”
 
卫允之被逗乐了,拿过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几样李修爱吃的菜塞进去,献宝似的说:“快尝尝,我亲自研制的‘菜夹馍’,好吃没地买,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李修伸手要接,卫允之避开了,非要喂他吃,索性船舱里就他俩,李修也不怕人看见,乖乖享受卫允之这“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伺候。
 
天黑后,船队来到沿岸一个码头。
 
打头的船停下了,尾随的便也陆陆续续停下来。听说沐王妃也有些晕船,是以船队走得慢,有机会便在晚上靠岸休整。
 
“要不要上岸去看看?”
 
卫允之诱惑着没怎么出来玩过的李修,只等他点头就出发。
 
李修的确有些向往,远远看过去,江边高高低低立着许多屋舍,跟北方的民居看上去已有明显差异,想必这儿的老百姓过得也是不同的生活吧。
 
只是,已经是晚上,安全为重,李修还是摇了摇头。
 
“咱们就在船上看看吧,吹吹风也不错。”
 
卫允之自然明白李修的担忧,赞同的点了头。
 
“这样也很好,有江上清风明月相伴,又有美人美酒在怀,还可以免费听曲子。”
 
这么一说,李修才明白过来,那一阵阵几不可闻的“咿咿呀呀”,原来是岸边酒肆传来的歌声。
 
“来个人,在甲板上摆桌酒菜,今夜我与明己不醉不归!”
 
得了吩咐,后舱便忙了起来。李修想到卫允之那句“美人美酒在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风不大,夜里却还是凉,两个人都加了衣服,又披着大氅挨在一起,倒也不必担心会伤风了。
 
“你看,那些窗户,那些灯……”
 
卫允之喝的多,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捏着酒杯远远指着岸上的酒肆歌台、万家灯火。
 
船队前前后后十多艘,铺了半条江似的,顶蓬上也缀着灯笼,红的黄的,映在江面上,煞是好看。江边的灯笼多是红色,绵延数里,照得江水也泛着红光,即使隔了这儿远,李修也可以感受到那里的热闹与繁华。
 
下酒菜几乎没动,酒却已经喝了七七八八,李修拿走卫允之捏在指间的瓷杯,他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小心点,别把他吵醒了。”
 
人高马大的侍卫将卫允之背在身上,听着李修的吩咐,小心翼翼的往船舱里挪。
 
李修将卫允之的靴子脱下来,又给他解了衣服,这才把被子盖上。一番动作,他也累了,喝了几口酒,恰好助眠。
 
“咿咿呀呀”的歌声还在继续,这两人却已坠入梦中。
 
第94章:皇子的心意
 
小酌怡情。
 
自上船以来,李修很久没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第二天早早醒来,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折磨自己多日的晕船症状似乎也随昨夜的江风一道消散了。卫允之昨夜倒是喝了不少,此时尚未醒来,看样子也是一夜无梦的好睡,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李修怕扰了卫允之安眠,是以醒来后也还是乖乖躺着,没叫人进来伺候洗漱。
 
到底是习惯了早起的人,卫允之迷迷糊糊的也醒过来了,时间比平日晚了不到半个时辰。
 
“殿下,头还晕吗?”
 
李修摸了摸卫允之的脸,看着恢复了往日的白皙,摸着也不再烫手,想来昨晚喝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卫允之向来有个刚起床不爱搭理人的毛病,李修了如指掌,也不指望卫允之真答复他什么话。
 
卫允之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在李修脖颈处磨蹭,终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抵在那儿不动了,可怜李修叫他挤到床角,还被缠住四肢动弹不得。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李修不甚舒服的动了动,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想起来方便。
 
“殿下……”
 
“恩。”
 
“松松手,让我起来吧?”
 
卫允之没再搭理他,反而把手紧了紧。
 
“殿下,我想去小解……让我去吧。”
 
卫允之闭着眼睛说:“等会儿再去……我们一起去……”
 
李修也不知道卫允之要睡到什么时候,就想自己慢慢挣脱出去,没曾想动着动着把六小二殿下吵醒了。
 
“……”
 
李修吓得一动不敢动,屏气凝神等着卫允之冷静下去,结果等来脖子上一口狗啃似的吮吻。
 
“怎么不动了?恩?”
 
卫允之的声音低的像是梦呓一般,温热的喘息在李修颈侧飘来浮去,总也落不到实处,暧昧不已。
 
“殿下……”
 
李修不敢动了,轮到卫允之抵着他的腰腹慢慢磨蹭起来。
 
衣物覆盖下的小恶魔一点点精神起来,炙热,滚烫,就像现在的李修一样。
 
卫允之伸手握住李修的下巴,用了不到一成的力气,轻而易举就把待采的花瓣摘下。刚刚还试图用言语劝解的人,现在像是熟透的果实一样摆在自己眼前,双眼因为害羞紧闭着,弯曲的眼睫上带着一两滴激动的泪珠,予取予求,毫无反手之力。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卫允之对那曲径所通之幽静处的绚烂风光可是想得厉害啊……
 
半推半就之间,衣衫半解,卫允之对这样的李修着迷不已,索性不去褪他的衣服,就这么半遮半露的,彼此间的情趣却不是多了一星半点,实是妙极。
 
手之抚之,唇之吻之,腿之缠之,腹之压之……
 
俯仰之间,天光大亮,李修却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大汗淋漓,浑身湿了个透彻。
 
“来人,备热水!”
 
卫允之眉开眼笑,何止解了酒,起床气也一并治好了。
 
好不容易适应了船上生活,李修却又因为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不得不呆在船舱里,卫允之怕他无聊,便想留下来陪他。可惜李修一向深明大义,刚刚卫沐之派人过来请卫允之上岸观光,李修又怎么好占着他不放呢?
 
“我一个人睡会儿也好,你快去吧,别让王爷等久了。”
 
“不就是个小城镇,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以后跟你一起出去玩的机会还多着呢,不差这一两天。”
 
“是啊,机会还多,不差这一两天,今天我就不去了,只是,别坏了王爷的雅兴。”
 
卫允之一想也是有理,毕竟他们跟着卫沐之一道出门的,总不能老是窝在一条船上不出去见人。
 
“那好,你好好休息,我去陆上转转,有好玩的东西买来给你玩!”
 
“好。”
 
卫允之换了便服,跟着卫沐之上了岸,身后跟了“家丁”两三,二人扮作北方来的客商兄弟,大摇大摆走进了江南水乡。
 
一样是繁华热闹的街道,一样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行人,卫允之注意到这里摆摊的商贩卖的多半是茶叶、瓷器一类,又或是首饰、小吃,品种多样,造型精美,比起他在东城所见竟也毫不逊色。
 
“人说江南富庶,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浮梁盛产上品茶叶和瓷器,这里的人们多半从商。”卫沐之听到卫允之的感慨,小小的做了一番解释,也算是给皇城脚下的人们找回了一点面子。
 
二人沿着街道一路前行,在一处茶屋落了脚,卫允之没想到的是,卫允之今天并不是闲逛,他在这里约了人,那人见他们进来便起了身,弯腰恭敬地候在一旁。
 
“刘兄不必多礼,我们兄弟二人路经贵宝地,多有打扰,还请刘兄不要介意。”
 
“不敢不敢,二公子客气了!”
 
卫允之看位“刘兄”似乎有些眼熟,细细一想,见过不止一次,原来是新上任的钦差大臣刘永。说起来这人跟卫沐之还有亲戚关系,他外祖母跟沐王妃的爷爷是亲兄妹,虽说嫡庶有别,到底是长辈,卫沐之对他态度还算客气。
 
刘永来南方是由卫齐亲自指派,卫允之隐约听说过,这位钦差大臣明着巡查,其实是来剿匪的。大卫开国以来,卫齐不过是第二位皇帝,大概这江山坐的并不像卫允之眼见的那样安稳吧。
 
钦差大臣入乡随俗,半年的时间也学了不少南方人的风雅,备好的茶叶放一边不动手,而是叫来专人表演茶道。
 
精致的茶壶杯盏一一摆开,一妙龄女子只着一层轻纱,十指纤细,姿态曼妙,搭配着竹帘里现场演奏的丝竹之声,的确很有一番意趣。
 
最后,尘埃落定,每人分得小小一杯绿茗,卫允之端起来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却也并不觉得比起常喝的茶强在哪里,心下自嘲,他这堂堂一国皇子其实也不过是个糙汉子,品味不到这其中的风雅,实在是牛嚼牡丹,可惜了那姑娘的一番功夫。
 
卫沐之带卫允之来不过是避嫌,他的作用已经产生,是时候功成身退,不然就讨嫌了。
 
“二哥,刘兄,你们慢聊,我出去逛逛。”
 
刘永笑道:“小公子到底是年轻人,跟我这样的老夫子坐一块喝茶实在是难为你了,是我想的不周到。”
 
“他就是悠哉惯了,哪懂得这茶的好处,不必管他。”
 
卫沐之看了卫允之一眼,满满都是打趣的嫌弃。
 
“二哥,那我走啦。”
 
“去吧,带两个人,注意安全。”
 
“好,你们喝茶吧。”
 
卫允之出了茶屋,站在异乡的街头,一时间不知道去往哪里好,回过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两个人,想着也不怕走丢,便转身溜进了一条石板巷,先四处逛逛再说。
 
巷子不过四五尺宽,两边多是民居,偶尔路过几间商铺,老板伙计也都是神情恹恹的,想来并不多么依仗铺子的生意,卫允之走进去看,也没人热情的凑上来招待。
 
接连逛了几家,都是茶叶居多,卫允之毫无兴趣。也有瓷器、盆景、玉石之流,出门在外,大件的携带不便,卫允之挑几个小巧可爱的瓷制品买了,打算回去给李修赏玩。
 
巷子悠长深远,卫允之都不知道走了多远,想着是不是该回头,却又执拗的想要走到尽头,经过一个小小的转拐,一家别开生面的铺子映入眼帘。
 
那是一家油纸伞铺。
 
铺子门店大开,四扇门板都卸下来叠在一边墙角,其中景象一览无余。铺子里没有看门伙计,就一个年近花甲老先生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竹簧在做工,脚下散落竹屑无数,头上倒吊着一把把做好的油纸伞,清一色的大红。
 
“买伞吗?”
 
卫允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那老先生察觉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多少钱一把?”
 
老先生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盯着卫允之道:“小公子不是当地人吧?我家的伞没别的用处,新娘子成亲落轿时撑的,还要买吗?”
 
卫允之闻言,愣了,脑海中浮现出李修穿着大红嫁衣,撑着油纸伞的样子,面容看不真切,却也不觉得违和,一时有些好笑,最后回过神来,朝那老先生道:“买。”
 
第95章:皇子的表白
 
老先生了然的冲卫允之笑,转身取下其中一把伞,收好,放到卫允之手中。卫允之付了钱,道过谢,斜抱着那把大伞又一次钻进了石板巷子里。
 
时辰还早得很,卫允之游性正浓,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回头了,只是头上这天却阴了下来,怕是要下雨。
 
一阵秋雨一阵寒,身上的衣服似乎都显得单薄起来。
 
就这么走着,逛着,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卫允之并两个侍从鹌鹑似的缩在人家屋檐下,一齐看着屋檐那排“稀里哗啦”的流水发呆。
 
偶尔来往的行人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卫允之怀里的伞看——那么大一把伞,三个人撑虽说有些困难,挤一挤还是可以的,这样等着,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莫不是小伙子脸皮薄,不愿意打红伞?咦……那伞好眼熟!不就是前头铺子里买的嘛!哦,这年轻人八成是快成亲了吧……
 
等了半晌,雨势渐渐小了。
 
卫允之看了看半湿的鞋子和衣摆,索性一脚踏进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里,低着头小跑起来,只有怀里那把红伞依然被护得很好。
 
这条石板巷已经不知存在多少年,这条石板路亦不知被人们走过多少年,光滑结实的石板上结着薄薄一层水膜,别说跑了,就是走在上头也得小心别滑着、摔着。
 
卫允之还没跑几步就滑了个趔趄,惊得后头两人大呼“小心”。
 
卫允之站定身子,回过头来,冲他们笑着说“没事”。
 
被雨水沾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稍显狼狈,年轻的眼睛里却是欣喜和满足,还有一点急切,一点温柔。
 
雨幕撑起层层薄雾,与江上升起的水气一道,将这十里长街连带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江面一齐笼罩起来。
 
远远看过去,江边泊船似是停在画中。
 
卫允之在忽然又加剧的雨中慢慢显出身影,恨不得“望穿秋水”李修总算呼了口气,放下心来。
 
“殿下,你都湿透了!热水备好了,快先洗洗!”
 
卫允之把怀里的伞递给李修:“喏,送你的!还有几个小玩意儿,放在侍卫那儿,回头叫他们给你,先让他们下去休整休整。”
 
李修一愣,这才注意到卫允之回来时手里拿着东西。卫允之人已经进了浴室,泡上了热水澡。
 
抱着那把大红油纸伞,李修真是好气又好笑,多大的人了,大老远给他带把伞回来,下雨了也不知道打开撑。这样想着,手却忍不住在光滑的伞骨上摩擦,一丝丝冰凉的触感透过十指缠绕上来,最后都汇成了嘴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
 
唉,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卫允之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了,热水泡得他全身发热,脸都红了,衣裳也就系得不怎么紧实,李修怕他着凉,嘟囔着将其解开重新系了。
 
“发现没有,你最近啊,越来越唠叨了!才多大……”
 
卫允之被教训了,有些不自在的数落起别人来,李修一听,却不像从前害羞腼腆,当即就有了应对:“走的时候,嬷嬷特地找我吩咐过的,‘一定要好好照顾殿下’,明己怎敢不从?”
 
“哎吆吆,免死金牌都有了!那你这管家婆是当定了,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啦。”
 
卫允之嬉皮笑脸的跟李修聊着,侍女听到舱里说话声,这才把姜汤端进来。
 
“这是加了多少姜?闻着都辣!”
 
卫允之平日饮食就不碰姜,看着那碗汤,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
 
侍女听了,十分惶恐,本就低着的头更低了。
 
“是我要他们熬的。殿下,快趁热喝了吧,今天淋了雨,喝点姜汤去去寒气,万一伤风就不好了。”
 
卫允之看着李修脸上担忧,眨了眨眼睛,末了两手一拍,接过汤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喝了起来——汤谁熬的,太他妈烫了!
 
李修心满意足的笑了,拿起毛巾站到卫允之身后,仔仔细细的帮他擦起了头发。
 
侍女的头低到不能更低了。
 
“啊……”卫允之长出一口,将碗倒过来展示,“好了,喝完了,一滴不剩。”
 
侍女接过空碗,来不及说一声“奴婢告退”,逃似的退出前舱,脸上还带着迷一样的红晕。
 
“咳咳……我带回来的拿把伞呢?”
 
“在呢。”
 
“哪儿呢?拿来我看看。”
 
李修把毛巾给了卫允之,拿伞去了。
 
“殿下,伞拿来了。”
 
卫允之却不接,只是说:“打开它。”
 
李修不疑有他,小心撑开了伞,伞骨弯成一道弧线,表面覆着红色的油纸,就像一张张鲜艳的帆拼接在一起。
 
“这伞真大。”李修将伞搭在肩上,抬起眼睛左右看了看,只觉得自己过于瘦小了,肩膀不够宽,撑这样大的伞显得十分夸张。
 
卫允之把毛巾放在桌上,起身挤进了伞下,一伸手就将李修揽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接过伞,轻轻松松举起来。
 
两双眼睛终于找到彼此,念念不舍纠缠起来。
 
“本来就不是给你一个人撑的,这伞,要两个人一起撑的。”
 
厚实的船舱甲板刹那间灰飞烟灭,仿佛只要撑着这把油纸伞,两个人立刻就能进入外头的无边烟雨里,什么断袖之癖,什么尊卑有别,通通见鬼去!
 
只要你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修看着映在卫允之眼中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殿下……”
 
李修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从前,他因为受伤流泪,因为害怕流泪,因为担心不被珍惜、不被尊重流泪,终于等到这一天,虽然脸上布满泪水,心里却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嘘……别哭啊……”
 
卫允之哄小狗似的摸着搭在自己肩上的小脑袋,另一只手却始终没有把伞放下。
 
“殿下……”
 
李修哭得累了,瓮声瓮气叫了卫允之一声。
 
“恩,怎么了?”
 
“我小时候听祖母说,小孩子在家里不能撑伞,否则个子长不高。”
 
“……”
 
卫允之一脸黑线,这话叫他怎么接?……小孩子?
 
李修浑然未觉,抵着卫允之的肩膀擦了擦眼泪,继续靠着他,懒得动了。
 
“没事儿,这是在船上,不碍事儿,我们都不会长不高。”
 
李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殿下,你冷不冷?该把衣服穿上了。”
 
“你这么一说,确实不像方才那样热了。”
 
卫允之怕了李修新近养成的唠叨习惯,从善如流,乖乖穿上衣服。
 
李修把伞小心收起,东翻西找,找了个精致的长匣子放了进去。
 
卫允之看着李修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好笑的摇了摇头。
 
远处的街道上,红色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冰冷的秋雨挡不住世间繁华,“咿咿呀呀”的歌声再度响起,不到天明誓不罢休。
 
只是,这些美丽与喧哗到底还是渐渐远去了。
 
船桨划过无际的江水,载着这一行人继续他们的旅程。
 
烟雨再度笼罩住岸边的江南,远远的,似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江边,正冲着江上的船看过来。
 
天,就快黑了。
 
第96章:皇子再遇袭
 
李修以为他和卫允之南下的旅程会一直顺风顺水,可惜当晚他们没能顺利离开浮梁,因为船被人从水底凿穿了。虽然进水的不是他和卫允之乘的这一艘,结果却更糟糕,遭到袭击的是卫沐之的船,王妃和小郡主都在那艘船上。
 
一时间江上乱成一片,眼看着船就要沉了,想靠岸是不可能了。会水的侍卫随从们一个个跳下水,拼尽全力往那艘船游过去,必须赶在沉船前将卫沐之一家救上来。
 
卫允之站在船头,急得满头大汗,他担心的是那些还没露面的水鬼,既然是刺杀,仅仅只是凿船那是不可能的。
 
不断有人跳下水,大呼小叫的朝沉了一半的船那边游,可惜侍卫们大都是北方人,偶尔下河游游泳还凑合,跳到湍急的江水里就不够看了,更不要说深秋入夜后江水冰凉刺骨,根本不是普通人承受得住的。
 
“王爷,撑住啊!奴才马上就……啊!!!”
 
第一声惊呼过后,不断有人被拖入水中,很快,江面便被鲜血染红了。
 
“小心!小心水下!”
 
“快!快去救王爷王妃!”
 
“呃啊!!!”
 
……
 
卫允之搂着瑟瑟发抖的李修看着淡红色的江水,也不知道那红是灯笼映出来的还是被人血染出来的,两个人都没了言语,只是紧紧抓着对方的手。
 
船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侍卫被卫允之遣去救人了,只剩几个宫女太监在甲板上惊慌失措的跑来跑去。
 
“都给我闭嘴!”
 
卫允之缓过劲来,痛斥了吓得大惊失色的下人们,转而叫人把船往卫沐之那边开。卫沐之他们走在前,现在顺着江流依旧漂在前头,只是失去了控制,一头翘得老高,一头沉下去,马上就要翻了。
 
“殿下,王爷他们不会是……”
 
“不会的,二哥一定是担心现在出来会被刺客伤到,他们肯定还在船上!再等等……”
 
卫允之之所以这么说,一半也是在安慰自己,但也不无道理,毕竟对方精通水性,卫沐之此时下水只会死的更快。只是,不知道王妃和孩子怎么样了。
 
“啊……怎么回事?!”
 
卫允之打了个趔趄,想到缘由后不禁一样的大惊失色。
 
“殿下,不好了!有人在凿咱们的船!”
 
卫允之不用下人禀报已经知道了是有人在凿船,这时候他无暇顾及卫沐之那边的情况,自救才是第一任务。
 
“船上还有会水的吗?”
 
卫允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他不能坐以待毙,照这个速度,沉船是迟早的事情,若是带人下水去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奴才会水!”
 
“奴才也会!”
 
只有两个小太监答了话,其他几人都是惨白着脸,仿佛断定自己已经是必死无疑的人了,甚至有一个宫女已经低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卫允之努力挤出一个笑来,转而严肃道:“本殿下这就下去手刃刺客,明己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回头上了岸,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本殿下唯你们是问!听到了吗?!”
 
“是!”
 
卫允之倒是有自己的佩剑,那两个小太监却只拿着从厨房搜罗来的两把菜刀,饶是如此,他们还是面不改色,卫允之为了鼓舞士气,赞许道:“你们都是好样的,待我们顺利归来,本殿下必定重重有赏!”
 
“噗通”几声,卫允之并两个公公在李修的惊呼中跳入江中。
 
“殿下小心啊!”
 
那边卫沐之已经被人顺利救上了船,他原本乘坐的船完全沉下去了。
 
“救命啊!快来救救六殿下!”
 
李修带着几个下人在船舷边呼救,水里幸存的侍卫们没来得及上岸又急匆匆往这边游。
 
江面上漂着的不论死活全是卫沐之带出来的人,却不知水下有多少敌人潜伏着。陆陆续续又有几艘船遭了秧,船上的人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个往水里跳,然后又拼命往还没被凿的船边游。
 
卫沐之刚从鬼门关回来,还没缓过劲,那边却听人禀报说“王妃没救过来,断气了”,一时间急火攻心,吐了老大一口血,晕过去了。
 
这边卫允之还在苦苦支撑,虽说没受伤,却也没伤到敌人要害,好在凿船的人已经停手了,转而来对付他和渐渐围过来的侍卫们。
 
那边,卫沐之晕倒后,王府总管当机立断让人把船往岸边开,有多快划多快,舱底的桨手们肌肉都要爆开也不敢停手。
 
又是一声闷哼,卫允之回头一望,方才随他下水的两个小太监都不在了,江面上的杀戮一直接没有停止过。他已经累得不行,肩膀和腿都被水鬼割伤,虽不致命,却也疼痛难忍。
 
船底的漏洞想必不小,短短一段时间的打斗,船已经沉下去大半,等卫允之想起时,却因离船太近反而看不到李修的踪迹,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船上。
 
“明己!明己你在哪儿?明己!”
 
卫允之一边努力上浮一边在水面上呼唤,却始终没有得到李修的回应,更没有在水中看到李修,他猜测李修多半是躲进船舱里了。
 
突然,卫允之感到自己的裤脚被人从水下抓住了,他下意识就是一脚,艰难转身的同时也恰恰避开了刺客的致命一击,可惜受伤的右肩被迎面而来的匕首划过,又添了一道伤口。
 
卫允之没有给自己思考的余地,反手就是一剑,那刺客被他割破了喉管,血喷了他一脸,当场便闭上了双眼,慢慢沉下水去。
 
越来越多的水鬼从水底浮出头来,到底侍卫们人多势众,一番僵持也算是险胜。
 
卫允之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侍卫格外勇猛,单是卫允之亲眼所见的,他便已杀死了三四个水鬼,只是一直都没看到正脸,也不知道是谁。
 
不知不觉已经放松下来的卫允之被几个侍卫围在中间,背靠着船体等待别的船来救援,却不想忽然背后的船一个剧烈的震颤,眨眼间便从头顶扣了下来。
 
明明是很快的一瞬间,卫允之却想了很多:
 
船本不会翻的,大概是触礁了吧,这段江流湍急,想必暗礁也不少,是他大意了。
 
李修还在船上,但愿他不会受伤。
 
刚才就该叫人把船往岸边划,充什么烂好人!
 
这船砸到头上得多疼啊,这回怕是死定了……
 
卫允之认命般闭上了眼睛,最后一刻,似乎有人抱住了他,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97章:皇子的逃离
 
“滴答……滴答……滴答……”
 
浑身上下像是被泡在水中一样,使不上一点力气。明明意识已经逐渐清醒,眼睛却仍疲惫得睁不开,只听到那连绵不绝的、有那么些许烦人但又稍显模糊的水声,“滴滴答答”,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下。
 
朦胧中,有人过来了,听着步伐稳健,但走得有些急。
 
卫允之感觉到有只手探到自己脑后,十分小心的将他微微托起,然后他的唇边多了一丝凉意……
 
是水!
 
只顾贪婪的汲取着那甘甜的液体,卫允之一时间忽视了这股凉意背后独属于青年人的柔软的体温,待到他解了口渴,这才晓得尴尬——方才那水竟是被一口一口渡过来的。
 
“你醒了!”
 
惊喜万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卫允之挣扎着撑开眼皮之前先是挑起一抹笑来。
 
他笑自己猜的不错,果然是李茂。
 
“这是在哪儿……”
 
卫允之侧头看了看,周围很暗,零零星星的散落了一些细小的石块,顶上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这似乎是个山洞。
 
“我们在山里。等你好点了,我再想办法送你回宫。”
 
卫允之未置可否,听了李茂的话,他大概可以猜到山下现今是个什么境况,无非就是一心想要他死的人远比真心希望他活的人多罢了。
 
“别担心。”
 
李茂看卫允之沉默的样子很不忍,他倒不觉得卫允之会多么害怕,却控制不住自己,总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好让眼前的人安心。
 
“我睡了多久?”
 
“刚一天,现在外边天快黑了。”李茂伸手又探了探卫允之的头,表情并没有多少缓和,过了会儿又问:“饿吗?你这么久没吃东西了。”
 
“没什么胃口。”卫允之依旧有气无力,说话声也很低,在李茂看来,愈发显得“娇弱”了。
 
“我抓了只兔子,烤了吃吧。这几天先委屈你,等……过几天就好了。”
 
“嗯,我倒是有点冷,你生个火来我烤烤。”
 
“这洞太小,在里头烧火烟会呛着你。”李茂三两下解开上衣,卫允之才发现,李茂的外衣早已给了他了,此时便盖在他身上。
 
“你不冷吗?”
 
“不冷。”李茂将衣服掖好,摸了摸卫允之的头,低声道:“你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卫允之看着李茂消失在洞口,很快便扛不住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洞中已经黑透。
 
卫允之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李茂什么时候回来。
 
“烤兔子这么慢吗?”
 
卫允之有些孤单,想想又觉得情有可原,兔子要扒皮洗净再开膛破肚,生火更是个大麻烦,也不知道李茂把柴火点着了没。
 
试图支撑着坐起来,卫允之只感到头晕的厉害,仿佛随时都要吐出来,只好躺了回去。
 
这一下害得卫允之难受非常,眉头皱的死紧,虚汗都流出来了。
 
李茂一手拿着简易火把,一手攥着树枝进了洞,树枝上串了只挺肥的兔子,可惜烤的有些糊。
 
“兔子烤好了,我给你弄一点怎么样?”
 
李茂将火把插在离卫允之较远的地方,转过身后发现情况不对,连忙把串兔子的树枝也插到地上,急匆匆扑过去。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嗯……我头……晕……哼嗯……”
 
见卫允之难过的呻吟,李茂大惊失色,伸手一摸,卫允之额头脸颊皆是冰凉。
 
“怎么会这样……一定是脑袋里头伤到了……”李茂握着卫允之的手,那些温润如玉的手指,如今也是冰一样的冷,“不行,必须带你去看大夫,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茂反手便要将卫允之背起,却让他神色更加痛苦。
 
“别碰我……我受不住……你让我……先躺一会儿……”
 
“好好,我不动你!”李茂僵在那儿不敢再动,心里却急得要吐血。
 
卫允之就这样趴在李茂背上直到再次睡过去,自始至终,李茂纹丝未动,就如同当年跟侍卫长学武时蹲马步一般。
 
汗液一点点浸湿他的衣领,脖子上是卫允之若有似无的轻微呼吸,李茂只觉得那呼吸把他的每一个毛孔都撩开了。
 
忍耐竟是这样的辛苦。
 
就这样僵持许久,李茂终于支持不住,力竭之前强撑着将卫允之轻轻放倒,而后长长的喘息起来。
 
火把早已灭了,洞中漆黑一片,李茂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好,突然肚子里传来一阵声响,他才记起那只被遗忘了的兔子,只怕此时也已经凉透了。
 
李茂小心的摸到那处,找到插在地上的树枝,之后慢吞吞出去了。
 
洞外的火堆因为无人添柴也熄灭了,好在灰烬里还埋着一些火种。
 
李茂弄了些干草,一口一口将它们吹燃,再从一旁拿了大把柴火架上,这才开始重烤他的兔子肉。
 
到底也只是果腹罢了,没有盐和麻椒,那肉吃起来毫无美味可言。李茂想,就算卫允之此时饿了,这东西他恐怕也是咽不下去的。
 
随便吃了几口,剩下的放在火边继续烤。李茂又添了点柴火,然后重新点燃火把,走进了山洞。
 
卫允之醒着,看着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心里也一点点明朗起来。
 
李茂拿着火把,整个人被火光笼罩着,看不真切,只有石壁上投射的身影,显示出他的沉稳、高大。
 
“醒啦,感觉好点了吗?”
 
李茂摸了摸卫允之的额头,不像方才那样凉了,再摸摸脸颊,也有了些温度。
 
“嗯,还是有点晕,你别动我,让我这样躺着就好。”
 
“好,我不动你。”李茂终于放心了,“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饿吗?还有很多,我给你拿来。”
 
说着,李茂就要起身,但是衣角被卫允之拉住了,他于是停下了动作。
 
“不用了。”卫允之小幅度的摇了摇头,这样才不会太难受,“我不饿,你都吃了吧。”
 
火光下,卫允之的脸上多了一些温暖的颜色,却还是盖不住他的苍白和病态,李茂想到山下隐藏着的敌人,再看看虚弱的卫允之,一时间进退两难。
 
几不可闻的一声低叹,惹得卫允之笑出了声。
 
“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啊?”
 
卫允之虽然身体不舒服,却不是十分担心自己的处境,此时的心态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大概是因为,还有人陪在他身边,而那个人是李茂。
 
“知道是谁干的吗?”
 
卫允之摇摇头:“具体是谁不知道,无非也就那么几个人,知不知道其实没什么分别。”
 
卫允之表情恹恹的,不太愿意去想那些烦心事。
 
“你别怕,不会有事的。”李茂握住卫允之的手,急着表决心,他就怕卫允之胡思乱想,这个时候,休息好才是最要紧的。
 
“哈哈……我当然知道。”
 
你不是还在这里嘛。
 
第98章:皇子的逃离2
 
阴云蔽月的夜,院中花木无一不是静如止水,窗边倒是有些许灯火泄出,却遮不住满院的杀伐之气。
 
“怎么样了?”
 
男子的背影在灯火中摇曳,恍如鬼魅。
 
“……属下无能,还是没有找到。”
 
战战兢兢的嗓音,根本掩饰不住那些呼之欲出的恐惧。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语气倒是十分平静,似乎并不十分热衷于这件事,是死是活,与他干系不大。
 
“是,属下遵命!”
 
暂时逃过,接下来,便是一场又一场不知何时才能停止的杀戮。
 
“包子哎,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炉的包子哎!”
 
“麻烦包一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两指间拈了一串铜板,那手瘦而不弱,手背根根青筋暴起,看上去十分有力。
 
“小店有肉包、菜包、豆沙包,不知道小哥你要哪种馅儿的包子?”
 
老板笑得开心,大早上来买早饭的人倒是多,只是像面前这人一样,开口就买上一屉包子的倒是少见。他家的包子皮薄馅儿大分量足,一般人哪吃得了这样多!
 
那人被老板问住了,来之前似是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思考片刻,问道:“每种馅儿都包几个,可以吗?”
 
“没问题!”老板熟练地扯出一打劣质油纸,每张最多包上四五个,这也就是普通人的饭量,“小哥一下子买上这么多,吃得完吗?”
 
“家里还有人等着。”
 
“哦哦,看不出来,小哥原来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那人没再搭话,静静等着老板打包。
 
“好了,二十个包子,您拿好。”
 
“多谢。”
 
“哎吆,瞧您说的!慢走啊!”
 
老板忍不住笑——这小哥看着脸黑,心地倒好,大早上出来买早饭,跟他一样,是个知道心疼媳妇儿的;说话也挺文雅,不错不错。
 
这么想着,就看那小哥又在粥铺子前面停下了,包子店老板忍不住嘀咕“这家里人口怕是不少吧”,接着,生意来了,遂抬头迎客,低头做事。
 
“客官,要点啥?小店有白粥、糖粥、瘦肉粥,喜欢什么您说话。”
 
老板大约是北方人,言谈之间尽显豪爽。
 
“两碗瘦肉粥,一碗带走。”
 
“哎吆,客官您这就难为我了!小店开门做的都是小本买卖,您要是喝粥呢,咱铺子前面就有座,桌上小菜随便您吃,只是这打包……您看,这粥又不像包子馒头,油纸一包就能带走……”
 
“端走不行吗?”
 
“端走?您这是要把小店的碗也买了?”
 
“恩。”
 
“……这,以前也没遇到过您这样式的……唉,好吧,只此一回。您先坐,一碗先喝着,一碗带走是吧?”
 
“是,麻烦了。”
 
“好唻,您稍等,马上就来!”
 
早上喝粥的人很多,那年轻人找了个空位坐下,这就跟三个老头凑了一桌麻将。
 
“哎吆,这小伙子,买这么多包子!给爹妈吃的啊?”
 
对面的老头胡子花白,嗓门倒是不小。
 
“家里还有个弟弟。”
 
“哦……看你年纪不大,家里弟弟怕也就十来岁吧?”左手边老头一脸了然,迫不及待接上,“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真是一点不假!我家小孙子……”
 
之后就是三个老头“叽里呱啦”从小孩子多么能吃讲到这年头养孩子多么不易,再从当官的在其位不谋其政讲到皇上子嗣众多不惧夭折。
 
几个老头将脑袋凑到一起,右手边老头压低声音道:“说到这六皇子啊,也是个不安分的,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偏偏喜欢男人!我侄子去年在东城领了职,他过年回来跟老头子我提过一嘴,这六皇子啊,在身边养了二三十个貌美的男童,成日里……”
 
老头们聊得正欢,忽然“嘭”一声,惊得三人险些背过气去。
 
“不好意思,手滑。”
 
那年轻人这边方将碗“滑”到桌上,那边老板便将粥盛过来了。
 
“客官,您的粥。”
 
年轻人掏出钱来,老板瞅一眼便知,买几个碗足够了,遂笑盈盈收下。
 
“客官,您走好!”
 
“有劳。”
 
待那人拿着包子端着粥消失在街头巷尾,几个老头才义愤填膺的控诉起来。
 
“唉,这年头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尊老爱幼、礼义廉耻!”
 
“唉,世风日下啊!”
 
“唉……”
 
七拐八拐,那人终于在一处旧院子前停下了。
 
似是无意般左右打量一番,然后才掏出钥匙开门。
 
还没来得及看清院中物事,门已关上了。
 
卫允之听到门外动静,面上多了一丝警惕,待到听清院子里的脚步声,又安心的躺好了。
 
门帘子被小心掀开,来人看到睁着眼睛的卫允之,动作这才彻底放开。
 
“醒啦,我买了包子和粥。”
 
李茂将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
 
“闻着挺香的。”
 
卫允之笑了笑,看到那粥上冒着的热气,他觉得自己是真饿了。李茂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前,一手揽着他,另一手端着粥打算来喂。
 
“我自己喝。”
 
卫允之觉得李茂是关心则乱,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躺几天就没事了,自己吃饭更不是问题。
 
李茂盯着卫允之喝了半碗粥,这才满意地舒开了眉头,又拿过油纸包来:“这是豆沙馅儿的。”
 
他记得卫允之爱吃甜。
 
靠在胸前的人果然有些兴奋,拿了一个啃起来。
 
“好吃吗?”
 
“还不错。”卫允之点点头,“你吃了吗?”
 
“不急,还有很多。”
 
“一起吃呗,待会儿就凉了。”
 
李茂也拿着包子啃起来,看到粥又道:“还有半碗,趁热都喝了吧。”
 
“你喝吧。”卫允之直摇头,“再喝我就饱了。”
 
李茂没再说话,端起来一气喝干。
 
卫允之啃完一个豆沙包,伸手还要再拿,李茂拿了另一个纸包过来。
 
“咦,这是什么菜?”
 
李茂不知道,也拿了一个来吃:“像是荠菜。”
 
“你吃过?”
 
“恩,就是寻常的野菜,做包子、包饺子都行,常见的很。”
 
“味道很好。”卫允之感慨道:“若不是此番落了难,兴许这辈子都吃不到如此美味!”
 
李茂终于被逗得笑了,心里却也知道,卫允之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宽慰他。
 
“快吃吧,这还有肉包子,多吃点。”
 
“你知道自己现今有多啰嗦吗?奶娘都没你管的宽!”
 
卫允之只是玩笑,李茂的眸色却瞬间黯淡下来。细想一番,他可不就是“管得太宽”。
 
“李茂……”
 
卫允之自知失言,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李茂将吃了一半的包子拿在手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沉声道:“不是没试过,要我真的对你放任不管,我做不到。”
 
这样浅显的表白,反倒除去了卫允之的尴尬,他只是有些不忍,觉得李茂太过可悲,却又没有同情他的立场,毕竟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你现在,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朋友?兄弟?还是……
 
“呵呵,还能当什么?我把你当弟弟啊!”李茂展颜一笑,方才的阴郁一扫而光,“别发呆了,快吃饭,不然都让我吃光了!”
 
卫允之欲言又止,乖乖低下头去。
 
第99章:皇子的逃离3
 
就这么住了十来天,李茂连哄带骗的,零零总总给卫允之灌下去不少药,每天想方设法让卫允之多吃多睡,眼看着他脸色好起来,人也有了精神。
 
这天早晨,卫允之终于再也躺不住,掀开门帘子走进了院子。
 
李茂正从井里往上提水,一桶一桶朝大木盆里倒,盆里放着前一晚他俩换下的衣服。
 
李茂看到卫允之出来也没说什么,麻利的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盆里,卷起袖子开始用力的搓洗。卫允之蹲在一旁,看着李茂洗衣服——这样的李茂,他还是头一次见。
 
“笑什么?”李茂抬手擦了擦溅到鼻尖上的水滴,漫不经心的问。
 
卫允之都没注意到自己笑了,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会的东西真多,我都不知道你会洗衣服。”
 
“这有什么。”李茂的语气理所当然,“多做几遍也就会了。”
 
“恩,你还会打猎,烤兔子,找房子,请大夫……”
 
李茂没答话。
 
“这样一比,我简直无地自容,连锅粥都不会熬。”卫允之苦笑。
 
“‘君子远庖厨’,那些不是你该做的事。”
 
李茂停下动作,直视卫允之的双眼,说这话时既诚恳又笃定,卫允之险些都要被他说服了。转念一想,却又有些好笑,落到现在这种地步,他还有什么资本好去依仗?反倒是李茂,从前就一直比他过得自由、独立,放到现在来看,卫允之越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了。
 
“你不要担心。”李茂知道卫允之闲下来难免胡思乱想,尤其是现在这样无助的处境,“最近外头太平不少,你身子也养的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咱们就启程北上。”
 
卫允之听到李茂这样的决定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即使李茂不说,他也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卫允之出门本就没有带钱的习惯,更别提这次南下花销有卫沐之承担。后来出了事,李茂为他延医请药,两人吃住花销,都只靠李茂身上那点钱。即使如此,也怕是李茂卖劳力辛苦挣来的全部家当了。
 
卫允之从前不会考虑到这些,现在却不得不考虑。
 
“钱,还剩多少?”
 
李茂搓衣服的手又一次停下,他也没想到卫允之会问起。还是说,即便他努力掩饰,卫允之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困窘?
 
“你别担心……”李茂重新搓起了衣服,却不再看卫允之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养病。”
 
“李茂。”卫允之伸手握住李茂的一只手臂,迫使他看向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李茂执拗着不肯开口,却也没有挣扎,任凭卫允之抓着他。
 
“把它拿去卖了吧,应该可以换几两银子。”
 
卫允之被李茂救起后,身上值钱的也就剩脖子上挂的这块玉了。
 
“不行!”李茂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怎么不行?反正我们都要离开了,就算被查到又怎样?李茂,只要我们小心点,不会被找到的!”
 
卫允之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也不是没看过电视小说出现过的类似的情节,通过某件东西就可以查到某个人的存在,但他一直觉得这很牵强,甚至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李茂被卫允之的话提醒了,他原本不答应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听了卫允之的解释之后,李茂反而更加警惕起来,也就更加不同意卖玉佩的事了。
 
“李茂,你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
 
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如同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卫允之终于崩溃了。
 
李茂没有放任卫允之逃回房间,而是在他转身的同时就抓住了他的肩膀。
 
卫允之身上穿的早就不是什么绫罗绸缎,李茂滴着水的双手很快将他那灰白的衣服浸湿,在他的肩上留下两个深色的手印。
 
但是,李茂还是没有放手。他只是死死的盯着卫允之的眼睛,直到他的眼中蓄满泪水,最后悲愤的低下头去。
 
瘦削的肩膀被自己握在手里,李茂可以清楚感受到手心传来的震动,那是卫允之低着头在哭。他在落泪,却又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可单是肩膀那一抽一抽的样子,就足够叫李茂心疼了。
 
李茂的手劲忍不住加大了,他在忍耐,最后却还是失败了。
 
又怎么忍得住?
 
卫允之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绕起来,眼泪也好,伤心也好,统统被人抱进怀里。他终于可以放心的闭上眼睛,肆无忌惮的哭一场,把这么久以来积攒下来的郁闷、伤心、愤怒、恐惧一齐发泄出来。
 
李茂的胸口很快被浸湿,那些泪水温暖了他,很快又让他觉得有点凉,但他甘之如饴——
 
这世上再没有比现在更让他满足的时候了,此时此刻,他抱在怀里的就是他的全部了。
 
当铺掌柜的亲自接待了一个蓄着落腮胡的年轻人,他的手里有一只上好的玉佩,只是看那做工和花纹,明显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老掌柜一时间就有些发憷,担心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那年轻人也不多话,看到掌柜的面色不会也就起身走了,掌柜的还没考虑好,人却已经追出去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既然出来做买卖,没有几分胆色,又怎么能将买卖做大呢?只是,这笔生意实在不好做,给什么价,也得从长计议。
 
“客官,咱们先说好,这东西……”
 
“非偷非抢,来路绝对没问题。”那络腮胡年轻人说话时总是带着低哑的嗓音,像是得了风寒,掌柜的却很清楚,只怕是担心被认出来吧。
 
“玉,自然是好玉,老朽也不跟你在这上面纠缠,只是这玉来头太大,老朽虽说有心收,却又有自己的顾虑。”
 
“我明白。”
 
“这价格,您看?”
 
老掌柜比了个手势,那年轻人看了看,问道:“五千两?”
 
老掌柜的笑了,摇摇头:“五百两。”
 
年轻人脸色一变,起身就走,仿佛多呆一秒都是亵渎。老掌柜的有心压压价格,却没想到这年轻人如此不好说话,忙赔罪道:“客官,价钱好商量!客官!别走啊客官……”
 
回到院子里,卫允之已经将行李打包好。
 
李茂进门后才撕下满脸的胡子,脸上还有淡淡的红痕。
 
“怎么样?”卫允之迎上去道。
 
李茂摇了摇头:“给的价格太低,我没卖。”
 
“没卖就没卖吧,也许是这块玉跟我的缘分还没尽。”卫允之经过之前的那场痛哭,胸中郁结但是散了不少,也知道拿话来开导李茂了。
 
李茂其实并没有为这件事失落,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办好卫允之交代的事情,怕他不开心罢了。现在卫允之都不在意,他又怎么会在意呢?毕竟,李茂原本就不想卖玉。
 
卫允之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李茂都不愿意落到旁人手里。
 
第100章:皇子的使命
 
卫庆之站在江边,看着手底下那些官兵一个个交头接耳,小声抱怨,根本没有认真搜寻,却也没有心思再去呵斥。半个月了,就连他自己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一个月前,卫庆之忽然收到调令,要他从西北转到北方大营,代替北营主帅驻守。
 
调令来得实在是突然,但是皇命难违,卫庆之还是收拾行李,快马启程。跟调令一起到卫庆之手里的还有卫齐的一封密令,要他述职前先回东城一趟。
 
卫庆之挺高兴的,几年军旅,他很是想念几个兄弟,尤其是自己打小疼爱的六弟卫允之。这几年两人倒也时有书信往来,只可惜天高路长,到底比不上年少时在一起来的亲近。
 
回到东城,卫庆之才知道自己回来的不巧,卫沐之南下去封地红沙港,卫允之那小子耐不住寂寞,跟着一起去了,说是要看看江南风光,听说还把他养了几年的兔儿爷也带上了,气得卫庆之不轻。
 
卫齐连夜召见卫庆之,话里行间都是北方局势的动荡。
 
“北境苦寒,向来不如南方富庶,当年先祖开疆辟土,更是大败蛮族,将他们驱逐至无人之境。父皇,难得这短短数十年,他们就能卷土重来?”
 
“单是那些蛮夷,自然不成气候,只是,如今这朝中生出了些糟粕,朕怕是不得不着手清理一番了。”
 
卫庆之听了这话很是吃惊,他从小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最见不得有人在背后耍花招,再者,卫庆之私心里还是十分崇拜自己父亲的,觉得他不失为一代明君。
 
大卫开国这么多年,虽说到卫齐也不过第二代,但是老百姓安居乐业,大卫也是国力强盛,这样的太平盛世,为何还有人看不过眼妄想将它打破呢?
 
然而,现在卫齐不惜将自己召回,让他这个资历尚浅的皇子去北方大营驻守,可见局势真的到了不得不防的地步了。
 
卫庆之想到自己在西北这几年的所见所闻,心里只余叹息——大卫虽已收服周围大小属国,边境摩擦却不可避免,时有发生,卫庆之从军几年看过的流血事件不在少数,甚至偶尔两方冲突,大打出手,随随便便几十条人命交代出去也是有的。如果,大卫真的跟北境打起来,周围小国难保不会伺机而动,到时候以少敌多,吃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毕竟,流离失所的永远都不会是战争的发起者。
 
卫庆之苦恼的扶着额头,他没时间了,是时候离开了。
 
半个月前,卫庆之就该启程北上的,出发在即却收到南边传回的急报,沐王一行南下遇刺,王妃当场被害,六皇子卫允之被沉船砸中后音信全无,生死不明。
 
卫齐当场便摔了茶杯,面色发白,双手直抖,太医们跪在地上哭天喊地的求卫齐“保重龙体”,第二条急报传回时,卫齐更是直接吐了血——卫允之的佩剑和靴子在下游被找到,那里还有浮尸若干,却已经泡得发白,看不出面容,其中一具尸体的穿着与六皇子甚似。
 
“……允之……朕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一国之君卫齐病倒了,太子卫恒之监国,卫庆之临时被任命南下寻找卫允之的踪迹,北营大帅依旧是北营大帅。
 
卫庆之痛恨自己的没头脑,他分不清这场尔虞我诈中究竟谁是主谋,谁是帮凶,他只知道自己的血亲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隐约的,卫庆之仿佛有些思绪,却总是抓不住,又或是不敢想,不愿想,他只能日复一日重复着寻找的过程。从一开始的暴躁易怒、见到有人懈怠搜索便要冲上前去,轻则呵骂,重则鞭打,渐渐地,卫庆之自己也迷茫起来,他甚至已经不敢再抱有任何希望。
 
卫允之还活着吗?
 
有生之年,他还能听见那孩子笑着喊自己“四哥”吗?
 
终于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
 
卫齐还病着,北境却等不及了,卫庆之逼着自己转身——除了弟弟,他还有家国天下要去守护,他是大卫的四皇子,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
 
卫庆之在东城只停了一夜,见了两个人。
 
第一个见的人自然是卫齐。还是尚未知天命的年纪,卫齐这一病像是把半辈子的病气都一起发出来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缠绵病榻,自卫庆之南下,直至他北归,竟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卫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要卫庆之尽快赶往北方大营,他甚至没有问起卫庆之南下的事,想必这位一国之君也知道,自己虽然贵为天子,这世上却也有很多他无法改变的事,譬如生老病死,譬如阴阳相隔。
 
卫庆之见完卫齐后愈发失落,这位少年将军将将及冠,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正是需要长辈开解指引的年纪,如今却只能在承受失去弟弟的打击后,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猛然苍老起来,什么也做不了。
 
出宫的路上,卫庆之被小太监领着去见了第二个人,他的生母,大卫的皇后。
 
“皇上要你去北边?”
 
“是。”
 
“坐下说话,跟母后这么生分做什么?”皇后娘娘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优雅,母仪天下,卫齐的病似乎并未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儿臣急着出宫,父皇的旨意,儿臣不敢违抗。”
 
卫庆之字字铿锵,几年的军旅改变了他,他早已不是当年在皇宫里闹事爬墙的四皇子了。
 
皇后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儿子,目光里也多了几丝感慨。
 
“出发前不去见见你大哥吗?你这几年都在外头,兄弟俩的关系可不能因此生疏了。”
 
“太子监国,必定事务繁忙,我就不去打扰了。”
 
卫庆之这话说得其实很是出自肺腑,皇后听了却皱起眉来,张口就要训斥,最后又生生忍住了,只是拉着卫庆之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
 
“现下是冬天了,北边又冷得厉害,出门在外,千万当心身体。”
 
……
 
那一晚,卫庆之错过了宫禁,皇后索性将他安排去了旧时住所。这在皇子成年后是不合理法的,只是卫齐病着,谁又来在乎这样的小事呢?
 
就连卫庆之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第101章:皇子北归记
 
天上零零星星飘着雪,地上却早已是厚厚的一层。
 
郊外阡陌纵横,却是十里路上遇不到一个鬼影。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撑着伞经过,也是行色匆匆。
 
南方的冬天,并不比北方好过。
 
“爹,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快了,爹还有件事要做,做完了……咱们就回家。”
 
一家生意惨淡的客栈大堂里,父女俩正坐在一起看着外面的街道无聊发呆。
 
远远地,渐渐遮蔽了天空的大雪里显出两个人影,一高一低,慢慢的向他们走来。
 
“哎吆,客官里面请!冻坏了吧?小店里备了炭火,两位客官赶紧烤烤火,暖暖身子!”
 
客栈老板从柜台里跑出来,将那将将踏进门的两个年轻人迎了进来。
 
“多谢。”
 
高个子的年轻人拉着矮一点也年幼一点的年轻人走到那对父女俩身旁,坐下一起烤火。为示礼貌,那人还朝小姑娘的父亲点了点头,道了句“打扰了”。
 
“两位客官是要住店的吧?不知道您们打算住多久?”
 
掌柜的凑过来,那高个子便转过身去跟他说话,问了一间房的价钱,又问晚上有没有炭火,最后说先付两晚的钱。
 
“这雪不知要下到几时。”一直没开口的少年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不禁露出担忧的神色。
 
“别急,雪一停咱们就走。”那高个子闻声立马来安慰他,“天气这样冷,万一冻到了,得不偿失,还是在这儿住几天吧。”
 
“恩,也只能这样了。”
 
那位年轻的父亲听到了,笑着搭话:“两位小兄弟也是去北边的?”
 
“是,我们兄弟俩正是赶着回家过年。”
 
“那正巧,咱们可以一起赶路。”
 
中年人朝高个子挪了挪凳子,连带着他的女儿也一起被挪动,小丫头高高翘起的脚尖撞到了对面那少年的膝盖。
 
“啊……我……”
 
小姑娘红了脸,惹得那少年笑了。
 
“不碍事,你又不是故意的。”浑不在意的伸手掸了掸,那少年忽然注意到小姑娘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小丫头抬头看了看他,一时间也忘了避开目光。
 
“秋丛,小姑娘怎么好这样盯着人家的脸看?”中年人说着话,语气却并无责备,毕竟女儿年纪还小,普通老百姓的避讳也没那么多。
 
“这个小哥哥长得真漂亮……”叫秋丛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漂亮的少年,继续道:“爹,他跟我长得有点像。”
 
“哈哈哈……你这小丫头,这是在变着法子夸自己长得好呢?”
 
几个人都笑了。
 
天还没黑,几个人就吃了晚饭,各自回房歇着去了。
 
李茂去厨房要了热水,一桶桶提到房里,很快就将沐浴的大木桶灌了半满,旁边还放了满满两桶热水。
 
“快去洗澡吧,冬天水凉得快。”李茂说着就往门边走。
 
“你去哪儿?”
 
“我……出去看看。”
 
“你走了,谁给我擦背啊?”
 
“那……”李茂揉了揉鼻子,在门边站住了脚,“你先洗,我等会儿进来。”
 
话音刚落,门便被关上了。
 
卫允之看着门外一动不动的淡淡的人影,忍不住挑起一抹玩味的笑,转身脱衣服去了。
 
坐进微微发烫的热水里,卫允之舒服的直叹气。
 
最近一段日子过得却是艰难了点,知道李茂没多少银子了,卫允之是能省就省——住店都是少数,偶尔碰到好心人家借宿,走之前意思着留几个铜板,要是赶得不巧,住在破旧的土地庙甚至摆棺材的义庄里也是有的。
 
只是,天越来越冷,李茂还好,卫允之从小娇生惯养的,眼看着就扛不住要得风寒,李茂态度便强硬起来,死活不许卫允之再凑合。
 
“哎,钟馗大仙,你再不进来,水可就凉透了!”
 
李茂听到屋里传来轻快的声音,有点想笑,最后推开门进去了。
 
粗糙的手指停在纤细的锁骨上,小幅度的摩挲着,然后又不动了。
 
“怎么了?”卫允之不明白,李茂刚刚还挺高兴的,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他看得出来。
 
“你瘦了。”
 
如丧考批的沉重语气逗笑了卫允之,他本想说“大哥,咱们是在逃难,能不瘦吗”,出口却又变成:“是结实了,你看看,你摁一摁,是不是结实多了?”
 
李茂不说话,握着澡巾继续给卫允之擦着背。
 
“哎,你闻闻,我这头发是不是馊了?”
 
卫允之一脸嫌弃,抓着湿漉漉的黑发朝李茂鼻尖凑。李茂倒是不嫌弃,不仅没躲,还煞有介事的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真馊了啊?”
 
李茂努力憋着笑,低着头摇了摇,手上的澡巾都抓不住了。
 
“咦!让我看看你的虎牙!”卫允之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李茂的虎牙真的很可爱。
 
说着就上手,水滴得到处都是,李茂的下巴都湿透了。
 
“我洗好了,你快去提水,趁着屋子里暖和也洗个澡。”
 
卫允之一个澡洗得红光满面,满足异常。
 
“水还热,我就着洗就行。”
 
“你去不去?”卫允之衣服穿了一般,歪着脖子登李茂,“我都多久没好好洗澡了,这水里都是灰!你还当是小时候呢?”
 
李茂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这是两人产生分歧时他一贯的反应。
 
“行,我穿好衣服去厨房给你提热水,这总行了吧?”
 
话音未落,李茂提着两只空桶,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卫允之坐在凳子上擦着头发,一脸了然,对于怎么对付李茂这头倔驴,他从小就比别人精通百倍。
 
李茂死活不要卫允之给他擦背,最后当然拗不过,卫允之说了,礼尚往来,不能总是李茂吃亏。洗澡时李茂整个人都绷的紧紧的,就怕自己出丑,结果还是没绷住。
 
“这有什么?”卫允之瞥了一眼血脉喷张的李二茂,“说起来你比我大,居然还是个童子鸡……”
 
李茂又羞又气,最后也就放任卫允之摆弄了,整个人跟块大木桩似的坐在浴桶里,该抬手抬手,该低头低头。
 
为了省点银子,也是为了安全着想,晚上的炭火卫允之没要,两个人挤一张床上,躲在一个被窝里取暖。
 
李茂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背对着卫允之,闭着眼睛逼自己什么都别想。
 
北上这一路,两人也不是头一回睡一起了,只可惜,李茂每次都睡不踏实。
 
卫允之手冷脚也冷,整个人恨不得缠在李茂身上,他缩在李茂背后,一只手绕过李茂的腰腹,在他热乎乎的胸前取暖。
 
就这么熬了一会儿,卫允之迷迷糊糊像是睡着了,李茂终于还是心疼,转过身子把他抱进了怀里。
 
第102章:皇子北归记2
 
李茂一手端着饭菜,一手推开房门,卫允之缩在被窝里瞅着他,一双眼睛还没什么焦点。
 
“冷吗?”
 
李茂把桌子挪到床边,饭菜正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
 
“不冷。”卫允之浑身上下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你觉得昨天那个小姑娘眼熟吗?”
 
“恩?”
 
“那个跟我长得有点像的小丫头,陶大夫的女儿。”
 
“哦,没注意。”李茂往空碗里盛了点汤,打算递给卫允之。
 
卫允之从被窝里抽出一只手,端起汤喝了起来。
 
“这是什么汤?!”卫允之喝了一口之后觉得味道好极了,埋头将剩下的一气喝干,“喝着好暖和!”
 
“羊肉冬瓜汤,我再给你盛一碗。”
 
“你也吃饭吧,好冷,饭菜很快就凉了。”
 
卫允之坐在被窝里,李茂坐在床边,两个人围着小桌子吃了顿难得的热乎的早饭。
 
“那个叫秋丛的小丫头,她跟我五妹差不多大。是五妹吧……也可能是六妹……呵呵,我也不记得是第几个了。”
 
卫允之想起自己那几个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亲妹妹,他跟她们在一起相处过的时间,甚至还比不上昨天下午跟一对陌生的父女在一起闲谈的时间长。
 
雪还在下,街上的积雪已经很深了,继续赶路显然是不现实的。
 
李茂和卫允之一开始还呆在房里,后来冷的不行,索性都去了大厅里,那里好歹还有个火盆可以烤烤。
 
陶大夫还是跟他女儿坐在一起,旁边还有几个没见过的面孔,可能是后来入住的。李茂特地看了那几个人,最后拉着卫允之坐到陶大夫对面,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天真冷啊……”
 
“是啊,也不知道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这都快过年了!”
 
“急不来的,总不能一直下,等着吧。”
 
“不等还能怎么办?唉……”
 
烤火的几个人都在抱怨天气,卫允之和李茂交换了个眼神,笑了笑,什么都没说。陶大夫的女儿有意无意的总是会盯着卫允之看,被发现了就立马低头,好几次脸都红了,却还是要看。
 
李茂原本没觉得一个陌生的民间小女孩跟卫允之能有什么像不像的,经卫允之那么一问,反倒上了心,陶秋丛盯着卫允之看的时候,李茂也在盯着陶秋丛看。
 
第一眼看上去,似乎不那么像,可是撇过头之后又总觉得有些地方是挺像的,忍不住再去看第二眼。也许是鼻子,也许是眼睛,找不出具体相似的五官,但就是觉得像。李茂觉得有些荒唐,正巧和陶秋丛撞上了视线,小女孩这回没脸红,直接吓白了脸,好半天没敢抬头。
 
李茂在收回视线的刹那感觉到一道不同寻常的、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是一个年纪不明的男人,个头不高,一直坐在人群里没开过口。
 
他朝李茂露出了一个有些让人不大舒服的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拿手里的柴禾棍子去挑火盆里的烧得通红的木炭。
 
晚上还是冷得厉害,两人早早爬上床,挤在一起。
 
卫允之除了雪天耽误赶路有点着急外没什么,李茂却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这跟平日里的他大相径庭,卫允之不禁侧目。
 
“你怎么了?”
 
“今天碰到一个人,可能有些问题。”
 
“大厅里那几个人?”卫允之也很担忧,如果是他们的踪迹被有心人发现了,那么回宫之路就更难了。
 
“不,他是后来的,刚开始不在大厅里,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会不会只是一时不察?今天那里人还挺多的。”
 
“也许吧……”
 
李茂不想卫允之为此担心,便没把后来的事告诉他。
 
今晚去厨房取晚饭的时候,李茂又遇到了那个人。他们在狭窄黑暗的过道里碰上,李茂还没看清对面的人是谁,只是习惯性的侧身相让,那人却直接站到他跟前,脸上带着跟白天里一模一样的叫人厌恶的笑,贴着李茂的耳朵说:“小子,走到这里就可以了,不想死的赶紧滚,别再像条狗似的跟着你主子了。”
 
李茂当时端着卫允之和他的饭菜,并没有跟那人翻脸,更何况,他不认为自己拥有跟对方翻脸的本事,那人不是他敌得过的。
 
静谧的冬日夜晚,卫允之窝在李茂身边,睡得十分安稳。看着他安详的睡脸,李茂更加坚定了自己将要一直陪他走下去的决心。
 
他在被窝里偷偷攥紧双手,默默发誓,谁也不能将他从卫允之身边赶走,谁都不能。
 
第二天一大早,李茂被外面的光亮和声响一齐唤醒,天晴了。
 
陶大夫拉着女儿在柜台处退房,刚把钱给掌柜的付上,李茂便背着个小包袱下来了,身后跟着卫允之。
 
“两位小兄弟也要走了?”
 
“是啊,天晴了,也该走了。”
 
“咱们刚好做个伴,我们爷俩要走的路可比你们还要远呢!”
 
“那就一起走吧。”
 
四个人的旅途比两个人总要热闹些,尤其这四个人里还有一个半大的丫头片子,时不时找她爹要个冰糖葫芦红头绳,北归之路似乎也没那么无趣。卫允之倒是享受起来,他还想着,等回了宫,要跟自己素来不怎么亲近的妹妹多亲近亲近。
 
李茂暗暗自嘲,就因为客栈里那混球的一句话,他竟真的感觉自己不大对劲起来,脑袋里像是多了些什么,晕乎乎的不清醒,到最后连眼睛都模糊起来。
 
“哥,你怎么了?”当着外人的面,卫允之一直都是这么称呼李茂的。
 
“没事,可能是没睡好,头有点晕。”
 
“你先坐下,歇一会儿。”
 
卫允之看李茂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的模样,被吓到了,扶着他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来,我来看看。”陶大夫在李茂身边坐下,给他扶起了脉。
 
“陶大夫,没事吧?”
 
“脉象虚浮,时快时慢,怕是……恩?这会儿为何又沉稳起来?”陶大夫把着李茂的手腕,看着他的脸色忽白忽青,脉象时起时伏,一时间也糊涂了。
 
“陶大夫,家兄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卫允之忽然发现,就在他满心关注着陶大夫的话时,李茂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唉,实在是怪事!”陶大夫也是急得很,“我虽不是什么扁鹊转生,华佗在世,寻常的病却治得惯了,疑难杂症也见过不少,今天这……咱们别在这儿干耗了,赶紧去镇上,找个大夫再好好看看!”
 
卫允之听了这话,俯下身就要去背李茂,陶秋丛很懂事,帮着背李茂身上的包袱,后来被他爹拿过去了。
 
紧赶慢赶进了镇子,找了几家医馆药铺,给李茂把了脉的大夫都说他这病没见过,没法治。
 
一时间,卫允之只觉得黑云压顶,前途无亮。
 
“小兄弟,你先别急。依我看,令兄的病虽然来的怪,却并不急,你们既是家住东城,那里良医云集,想来医术精明者大有人在,只要早日赶回去,令兄治愈有望。”
 
卫允之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又如何能保证李茂安全回到东城呢?即使两人回了东城,他该去找谁?万一在卫齐之前有人找到他,那李茂岂不是被他了连累,此生无望?不行,他不能回去!原本回宫就是九死一生,没有李茂陪在身边,卫允之没有那样的自信,他不敢冒险,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回到最初的位置……
 
越是现在,越是不能回去,他不能带着李茂一起冒险。
 
“小兄弟,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陶大夫,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卫允之恳切的看着陶大夫。
 
“怎么?你不打算带你兄长回东城医治?”
 
“陶大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定会有别的办法吧?不瞒你说,只我一人的话,暂时不便带他回去,还请陶大夫再给指条路!”
 
“这……若是不去东城求医,那你们只能跟着我继续北上了。”陶大夫脸上露出了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一闪即逝,卫允之毫无察觉。
 
“再往北,何处才能觅得良医?”
 
“小兄弟,你可听说过一个地方?那里云深雾罩,远离世俗,却又有无数俗世中人争相寻觅,莫说良医,医仙想必也是有的。”
 
“世间竟有这等宝地?还请陶大夫赐教,这地方是在……”
 
“卧龙山。”
 
第103章:皇子北归记3
 
卫允之一行人坐在马车里,陶大夫经过这几天的磨合,渐渐地也掌握了赶车的技巧。
 
李茂时醒时睡,卫允之先前为了买马车,又把玉佩拿出来说要卖掉,李茂终于从包袱里掏出了自己一直舍不得撇下的宝贝来。
 
“这个……这不是千机吗?”
 
李茂又睡了过去,卫允之便拿着修好的千机一遍遍抚摸。李茂何时将它捞上来的?当初明明碎了好几块,又被丢进池塘里,多少年前的事了。李茂大约是在宫外找的工匠来修葺,断裂处的接头过度很不自然,但是千机本身的成色实在太好了,即使断了,也还是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车轮滚滚,带着他们一路北上,路过了歌台楼宇,路过了阡陌桥梁,路过疲于奔命的芸芸众生,也路过了一个背着包袱、身量单薄的少年人。
 
天黑了,卫允之一行人住进了一家小客栈,他还是和李茂住一间房,这个时候,李茂身边离不开人。为防万一,陶大夫就住在卫允之他们隔壁,如果李茂的身体又出现什么问题,也能及时应对。
 
卫允之觉得老天是在考验他,从前都是李茂单方面照顾他,现在李茂病了,该他去照顾李茂了。
 
半夜里李茂睡得很不踏实,卫允之便起来去倒水,走回床边时,李茂醒了,正一手抓着被角一手撑着额头,似乎很难受。
 
“还好吗?喝口水吧。”
 
李茂也没接手过去,卫允之想着要不要去隔壁叫陶大夫过来,又担心大半夜的打扰人家休息不好。
 
“李茂,你怎么样了?头很疼吗?”
 
李茂甩了甩脑袋,似乎这样就可以清醒一些似的。卫允之终于还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放下杯子就要去开门。
 
“等等,我这是在哪儿?”
 
李茂的语气很疑惑,卫允之以为他是烧糊涂了。
 
“我们在客栈里啊,天黑前住进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李茂小幅度的点点头,也不知是真的想起来了,还是只代表听到了。
 
他忽然将视线集中到卫允之身上,大惊失色。
 
“你怎么会……”
 
李茂的话戛然而止,弄的卫允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怎么了?”卫允之摸了摸自己的脸,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叫李茂这样惊惶,“我要不要叫陶大夫过来?”
 
李茂没说话,卫允之最后还是把陶大夫叫过来了,结果却是让人开心的。原本李茂脉象诡异,变化多端,现在却正常起来,整个人也不再是昏昏沉沉的,只是脸色还不太好。
 
卫允之谢过陶大夫,高高兴兴的将他送走,然后走到床边开始脱衣服。
 
“等等!”
 
“恩?”
 
“你晚上睡哪儿?”
 
“睡这儿呀。”
 
“你……要跟我睡一起?!”李茂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们这么久了,不都是一起睡的吗?”卫允之摸对李茂的话完全不着头脑,“李茂,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还是有别的一些问题?我觉得,今晚你醒来后就很奇怪,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刚刚陶大夫来给你诊脉,你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这实在不像你。”
 
李茂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卫允之叹了口气,这么晚了,还是睡觉吧。
 
“我们为什么不在东城了?”
 
“什么?”
 
“我说,为什么我们不在东城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李茂也很疑惑,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正躺在东城的某个小屋子里养伤吗?为什么一觉醒来,他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本该对他恨之入骨的卫允之竟然衣不解带的在一边伺候他,就连外头的天气,明明睡前还是炎热的夏天,醒来后却已经是飘雪的冬季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允之听完李茂的话,也愣住了,最后却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你大概是因为发烧,记忆出了点问题,没关系,你听我跟你慢慢说。”
 
李茂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一切,只好任由卫允之躺在他旁边,只是,被卫允之握住那只的手,他不露痕迹的抽走了——李茂实在做不到对自己痛恨的仇人和颜悦色,更何况,两人刚刚撕破脸,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怎么样,现在想起来了吗?”
 
卫允之将这么久以来发生的事情讲了个大概,李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两人没再多说,趁着天还没亮,睡下了。
 
李茂听到旁边传来卫允之平静的呼吸声,猜想他是真的睡着了,这才支起身子打量他。
 
关于自己和卫允之,李茂一直都很纠结。他本该对眼前这个人恨之入骨,而他也努力那样去做了,可惜,他最后还是失败了。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也像卫允之那样想,觉得他是无辜的。
 
李茂躺回床上,又把卫允之的说辞回忆了一遍,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么久以来的记忆之所以会全部丢失,一定是因为,另一个李茂出现过。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没想到,这次的他会存在那么久,险些将他自己都整个吞噬。
 
卫允之有点犹豫,但是李茂的说法也有他的道理,他们回东城自然是越快越好,有些事一旦尘埃落定,他们再回去的话,可能连皇城都进不去了。可是,卫允之还是有些担心李茂的身体,万一中途又出了问题,他会陷入更加严峻的境地,到那时,他连后悔都来不及。
 
陶大夫的反应倒是有些让人好奇,他似乎对卫允之和李茂热心过了头,自从卫允之隐晦的表达过可能不会继续往北走,而是直接回东城,陶大夫就有些魂不守舍的。
 
“你决定好了吗?”
 
“再让我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我已经安然无恙,这个时候,咱们自然是越早回去越好!”
 
李茂从没有这样跟李茂说过话,这让卫允之觉得很陌生,很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回去?”卫允之的话,隐隐带了一些不满和试探。
 
“那你呢?你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你想对我做什么?”
 
卫允之被咄咄逼人的李茂刺伤了,他不明白,一直以来都对他和颜悦色的李茂,一直都全心全意照顾着他的李茂,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你生病了,我们以后再说吧。”卫允之不想多说,他知道自己也不再是绝对的理智,这样的谈话没必要继续下去。
 
“慢着!”李茂拉住了卫允之,他的手劲很大,卫允之随随便便根本无法挣脱,“我还没有说完。”
 
卫允之回视着李茂的双眼,他忽然抓住了什么。
 
不,并不陌生,眼前的这一切,真实的发生过。
 
那一年的除夕夜,他被李茂带进幽暗的小巷,险些死在刺客手下。
 
还有那一年的重病,他被人下了毒。
 
刑逼至死的小宫女,疯了一样想要掐死他的李茂……
 
卫允之抓住了那根虚无缥缈的线,扯出了一堆陈年旧事,件件都占满了他们的血和泪。
 
李茂从卫允之的眼中看出了什么,他心虚的移开视线,也松开了卫允之的手腕。
 
“我们明天再说吧……”
 
“不,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卫允之依旧盯着李茂,哪怕只是他的侧脸,“因为我不知道东城会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但是,我们对卧龙山却是一样的一无所知。”
 
第104章:皇子于墙角
 
卫允之靠在客栈后门外的墙边,望着夜空中明朗的月亮,心里却是一片阴霾。无法克制的,他开始思念起自己的亲人们,卫齐,卫庆之,奶妈……他甚至都有点想念伺候自己的宫女太监们了。
 
卫允之明白,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多希望卫齐可以在他身边,给他一个宽广坚实的属于父亲的怀抱。
 
他也很想念卫庆之,庆之总是乐天,好像这个世上没什么事情可以让他苦恼。
 
也不知道他在边关过得怎么样,已经好几个月没通信了。
 
卫允之几乎可以肯定,李茂的心理或者精神上有问题,要么是从小的遭遇给了他过分的刺激,要么是有人刻意引导,他多半是精分了。
 
如今的问题是,回东城还是去卧龙山。
 
卫允之蹲到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写写画画,开始权衡利弊。
 
回东城,最好的结果,他顺利回到皇宫,跟卫齐重聚,并且治好了李茂。
 
至于最坏的结果……
 
卫允之想象不出那个结果有多坏,其实结果本身是很好猜测的,无非是一个“死”字,可惜他永远也猜不透,这结果到来之前,即将遭遇的会是怎样恐怖的境地。
 
越是未知,越是可怕。
 
卫允之每每深想一点,就好像只是把脚伸进不知深浅的河水里,轻轻沾了那么一下,整个人都会被未知的怪物拉下去,粉身碎骨,永无天日。
 
“父皇,我果然还是太软弱了……”
 
卫允之不留情面的嘲笑自己。离乡背井,周围连一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天上的明月和地上尚未化干的积雪,此时此刻,自嘲似乎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卫允之觉得,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去卧龙山,最好的结果,治好了李茂,然后一起回东城。
 
卫允之愣住了,原来自己一直坚持的路线,不过是多此一举,最后,他还是要面对“回东城”这个难题。
 
石头被丢到一边,卫允之靠坐在墙角,开始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一定要去北边呢?迟早不都是要回东城的吗?李茂说的对啊,他已经安然无恙,早一点回去对谁都有好处,为什么不肯回去呢?
 
卫允之低下头,在心里小声回答自己:“因为害怕。”
 
——怕?
 
——怕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
 
——你是一个怕死的人吗?
 
卫允之想了想,他怕死吗?好像并不十分惧怕,他只是有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不想死而已。
 
——那你怕什么呢?
 
卫允之想,现在的他就像是走在钢丝上的人,脚下只有那么一丝着力点,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悬崖。
 
回东城也好,去北边也好,都不是问题所在。
 
既然迟早都要回东城,面对最最恐怖的黑暗,他宁愿多此一举,将这个面对延后,因为,他知道,东城不仅是他最后的归宿,也是大魔王的巢穴,而他,这样一个软弱的人,不想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
 
终于找到了答案,卫允之觉得轻松,下一刻又沉重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对李茂有了这么深的依赖?
 
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已经让卫允之羞愤,再承认这样一个不堪的事实,卫允之简直羞愤欲死!
 
——羞愤欲死?
 
卫允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个问题,现在他还不想深究。
 
卫允之往回走的时候内心尚未平静下来,只因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进而也没有做好立刻就去面对李茂的准备,没想到却在楼下跟李茂遇上了。
 
“……你怎么不在房里躺着?”
 
卫允之努力逼迫自己直视李茂的双眼,却发现这样一件小事也做不到,他简直想把自己掐死,有什么好心虚的?李茂又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李茂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我有事跟你说。”
 
李茂率先上了楼,卫允之只好跟着一起上去了。
 
尾随李茂进了房间,卫允之进门时犹豫过要不要关门,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时候,要他和李茂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对话,想想还挺恐怖。
 
没想到,李茂回头发现门没关,立马瞪了卫允之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自己去把门关上了。
 
卫允之有点泄气,心想,李茂一定是嫌他不自知,这个时候了,连主动关门都不知道,还要别人代劳。
 
“我想了想,既然你一定要去北边,那就去吧。”
 
“恩?”卫允之惊讶的看着李茂。
 
“你说得对,东城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谁都不知道。至于那个卧龙山,总不会也有问题吧?”
 
“这个,我也不确定。只是以前听人说过,似乎是一座很有历史的山,也很神秘。”
 
李茂没说话,坐在桌子另一边,低头想着什么。
 
“你不舒服吗?”
 
“不。”李茂舔了舔嘴唇,下定决心似的问道:“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的?”
 
“……”
 
“你不用担心,上次之后,我已经放弃……报仇的想法了,就当以前一笔勾销,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李茂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的记忆一直都不完整,小时候的事也是断断续续的,这样的感觉你不会懂的。我希望以后,可以一直是一个完整的人,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某一天,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为什么在那儿……”
 
卫允之有些动容,他从不知道,李茂的心里有过这样的想法,他从不对他说这些话。
 
“你以前,话很少,但是脾气很好,对人也很和善。”
 
“哦?是对你吧?”
 
“不,不……”卫允之直摆手,“是真的很好,对谁都一样,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呵呵……”李茂笑了,只不过并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那么,天一亮咱们就启程?”
 
“恩,你决定就行,我只不过是去……”李茂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治病。”
 
“好,那你早点休息。”卫允之起身往门边走。
 
“怎么,今晚不跟我睡一起了?”
 
“我再去开一间房。”
 
卫允之逃跑似的走了,李茂玩味的笑迅速收敛,带着点厌恶撇过头。
 
第105章:皇子于路上
 
李茂吹熄最后一盏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他盖上被子,开始考虑接下来的事。
 
只要一想到卫允之看他的眼神,李茂就觉得一身恶寒。明明之前还吵着嚷着要杀了他的人,说什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的人,现在却用那么直白又恶心的眼神盯着他……
 
皇家的血统是坏了吗?一个个的怎么都好那口!
 
李茂翻了个身,又安下心来,他已经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上次的失败断送了他最后的机会,原本他就不打算要卫允之的命,不过是无辜且有好感的宫女之死刺激了他,再加上有心之人的控制,他才会失控。
 
离开也好,本就打算养好伤后离开的。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回东城!即使卫齐不杀他,要他命的人也多的是,他要是落到那人手里,只会死的更惨。
 
李茂吸了口冷气,事到如今,他只想好好活下去,而自己身上的秘密,就是他最大的敌人。他一定要把这个“病”治好,只有那样,他才能获得绝对的、完全的自由。
 
卫允之坐在狭小的车厢里,陶大夫搂着他女儿坐在对面,车厢里很安静,没一个人开口说话。李茂恢复后主动要求赶车,他的技术远非陶大夫这个半路出家的车夫可以相比,一行人赶路的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既然已经决定北上,卫允之也懒得再去多想,他知道自己优柔寡断的性子,多想无益。
 
前路茫茫,是福是祸,全看造化。
 
卫庆之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了。
 
原本就因为找人的事耽误了北上的行程,刚入军营第二天,原主帅就借故称病,交接的事又因此不得不延后。卫庆之明知事态紧张,他实在等不及,却又只能先从明面上入手,接手北大营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如今只好见机行事,走一步是一步了。他就不信,这个袁成罡还敢抗旨不成!
 
随行的军医是不指望了,只要东城派来的御医一到,卫庆之不信这老东西还敢躺着不起来!
 
卫庆之北归后,卫沐之上书自请,于是找人的担子又落到了他头上。
 
原本卫齐体谅卫沐之痛失爱妻,要他暂停江南休养,好好抚养年幼的孩子,寻找卫允之的事全权交给卫庆之操作,可惜北方局势紧张,战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卫庆之不得不走。只不过为了安抚民心,要打仗的消息暂时还在保密中,也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卫沐之此番上书东城,除了请命找人,更多的是请罪。字里行间都是对卫允之遇刺一事的自责,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弟弟,他这个做哥哥的难辞其咎,只希望可以戴罪立功,早日把卫允之找回来。
 
卫齐大病一场,只觉得身体每况愈下,丧子之痛加上北方动荡,他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只是着卫沐之全力搜索。
 
或许,刺杀过去这么久还没有卫允之的消息,而早前又发现过酷似卫允之的浮尸,卫齐也已经渐渐失去了希望,不敢再对儿子生还抱有过多期望了吧。
 
这段日子,太子卫恒之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卫齐病时,卫恒之作为太子自当监国,即使现在卫齐病情有所好转,到手的权力却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虽说这些年,卫恒之因为胞弟卫庆之的缘故与卫允之较其他兄弟多些亲近,此次卫允之遇刺失踪,卫恒之并未显现出任何担忧之色。
 
宫中曾有流言,大约是猜测六皇子遇害与皇后、太子之间的联系,只不过,那些话就像投入水中的一颗石子,尚未激起多少涟漪便很快消失不见了,随之一起消失还有几个无关紧要的面孔。
 
皇后如今风头正盛。
 
先是卫齐病倒,太子卫恒之手握监国大权,不多久北方战事将起,四皇子卫庆之又从西北调往北大营,尚无多少军功在身便一路飞升。两个儿子如此争气,她这个一国之母位置更是无人可以撼动。
 
午夜梦回,不知皇后娘娘是否对她一向不喜的卫允之多了些许感激,又或者,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朝堂诡谲,江湖险恶,谁又能说得清呢。
 
至于其他几个皇子,天生比较安分,就连一向嚣张行事的卫铭之,早在卫恒之继任太子之位后便低调不少,如今更是到了足不出户的境地。
 
现在的卫铭之,早已不是卫恒之的对手了。他能做的,只能是小心再小心,只盼卫恒之母子高抬贵手,将来留他们这几条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卫铭之坐在窗前,周围一盏灯也没点,这是他特意吩咐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静坐,这样反倒叫他感到安全。想到卫允之,那个一直让他喜欢不起来的六弟,卫铭之脸上多了一丝苦笑,曾几何时,卫允之劝过他,那时他还没有自知之明,妄想跟卫恒之对抗,现在看来,实在是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卫允之到底死没死,卫铭之不知道。死也好,活也好,卫铭之却有些羡慕他了。
 
“主子。”
 
“说。”
 
“他们已经改了路线,看样子是不打算回东城了。”
 
“哦?”拈着茶杯的人不屑的挑了挑眉,“那就让他们再多活几日吧。”
 
“李茂似乎又犯病了。”
 
“所以呢?”
 
“属下是想,要不要趁此机会除掉卫允之。”
 
“李茂……”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属下立刻下去安排。”
 
“不,还不急。我倒是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会是个怎样的结局,现在就杀了他,那就没意思了。”
 
“是,属下明白了。属下告退。”
 
李茂赶着马车,忽然觉得一阵心悸,脑袋里那种撕扯般的刺痛瞬间麻痹全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若不是额上、背上渗出的虚汗,李茂简直以为自己方才是出了幻觉。
 
卫允之昨晚没睡好,现在正在车厢里补眠。陶秋丛也靠着他爹睡得正香,一行人早已偏离了东城,渐渐向卧龙山走去。
 
第106章:皇子于山下
 
卫允之一直抱着九死一生的决心走在北归之路上,等到他们真的来到卧龙山下,一行人安然无恙,现实反倒显得不真实起来。
 
卧龙山对于卫允之来说,一直都只是一个只存在于故事和传说中的地方,或许山很高,或许风光不错,但都只是没有多少根据的想象,直到今日,历经一番周折来到山下,他才觉得,这山实在跟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一般来说,那些隐匿着能人异士的山,该是远离红尘,草木茂盛,鸟兽自在,人迹罕至的。卫允之坐在马车里,透过小窗看着道旁热闹的买卖场面,误以为自己来到乡间菜市。
 
路其实很宽,但是两旁的摊贩占据了部分道路,驾车似乎就不那么安全了,难免会挂着碰着,徒增麻烦,是以一行人索性下了车,李茂牵着马走在前头,卫允之跟着一边,陶大夫拉着女儿走在最后。
 
“年轻人,买把伞吧,山上好下雨,买把伞用得着。”
 
坐在小板凳上的老妇人热情地向卫允之推荐她家的伞,卫允之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实在不像是有雨。退一万步说,寒冬腊月的,即使非得下点什么,也该下雪啊。
 
“多谢了,不过,我们不需要,您再问问别人吧。”
 
老妇人也不多说,继续坐在路边叫卖。
 
李茂牵着马拉着车走得很慢,卫允之走得也慢,陶秋丛年纪还小,又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什么都好奇,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走得更慢,陶大夫跟在旁边看着女儿,也是走不快的,于是,四个人几乎是挪着往前走,短短几步路,他们居然花了一个时辰。
 
终于从摊贩密布的那段路走过来,前面的路就冷清多了,只远远看到山下一个破棚子,似乎是个歇脚喝茶的地方。几个人都很是振奋,一骨碌钻上马车,李茂扬起鞭子,马儿快步跑了起来,很快将他们带到茶棚前。
 
茶屋不大,黑乎乎的,在外面也看不清里头什么情况,只有两张老旧的木桌放在门外,顶上支了个棚子。
 
李茂把马拴好,几个人挑了其中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这时候,一个老汉提了个粗瓷茶壶一瘸一拐出来了。
 
“客官,这是要山上去啊?”
 
“是啊。”陶大夫笑着回答。
 
老汉先给陶大夫倒了杯热茶,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吹了吹,端着茶碗喂给陶秋丛。
 
李茂目不斜视,余光却始终注意着陶大夫的动作,待到老汉再来给他和卫允之倒茶时,李茂起身,双手端着茶碗接过,以示对长辈的尊重。
 
卫允之看了李茂一眼,神色莫辨。
 
“这都快过年了,怎么还上山呢?”老汉在另一张空桌边坐下,跟几人闲聊起来。
 
“我带着女儿上山,就是去亲戚家里过年的。”陶大夫依旧微笑着作答。
 
“哦,原来是有亲戚住这儿。”老汉点了点头,“这两个年轻人,也是上山走亲戚的?”
 
卫允之答道:“不瞒您说,我们兄弟二人是上山来求医的。素闻卧龙山卧虎藏龙,想必山中有医术高明者可以解我兄弟之困。”
 
“哦。”老汉也点了点头,脸上多了些惋惜。
 
因是家人生病,老汉没再多问,只是又单独给李茂“兄弟”二人添了碗茶。
 
几个人也不打算多做停留,第二碗茶才喝了一半,卫允之便要结账。
 
“老人家,方才我们喝的茶水多少钱?”
 
“哎,几碗茶能值几个钱,你看着给吧。”老汉摆了摆手。
 
卫允之便掏了四个铜板放在桌上,端起剩下的茶水,微微抬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碗,卫允之四顾茫然。
 
方才还是天朗气清,他坐在茶屋前跟李茂他们等着结账赶路,现在却是阴云密布,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更可怕的是,周围只有叫不出名字来的各色古木,棵棵参天,他一个人站在被雨水淋湿的路上,不知今夕何夕。
 
李茂看过变戏法,可是倏忽间便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他面前变没了,这样的戏法他吃不消。
 
几乎是一瞬间,李茂飞身跃过了桌子,下一瞬便抬手扣住了邻桌那老汉的咽喉。
 
“你是什么人?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老汉面色平静,似乎被人掐住脖子危在旦夕的人不是他。
 
“年轻人,火气这样大,脾气这样急,这可不好。”老汉轻轻松松便推开了李茂的手,李茂却毫无办法,只能暗自心惊。
 
陶大夫看着他们,恍若未闻,李茂便知道,这根本是一个圈套。
 
“你骗我们……”
 
“不不不。”陶大夫连连摇头,“他说要来卧龙山,我将你们带来了,现在是你不肯上山,怎能怪我?”
 
“你先把他放出来,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李茂喘着粗气,心里却连一点底也没有。
 
即使遇上神功盖世的绝顶高手,李茂或许都还能拼上一拼,但是,生平第一次遇上这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他实在无计可施。
 
“他没骗你。”老汉靠过来,指着桌上的茶碗道:“你弟弟已经上山了,你却还在这里磨蹭。若是真的担忧,喝干剩下的茶水,你们便能相聚。”
 
李茂盯着老汉,没有动作。
 
“放心,茶里又没毒。”老汉不屑的笑了,那瞬间,李茂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年轻的可怕。
 
“若是不信,你大可立马下山。”陶大夫摸了摸怀里的陶秋丛,不知何时,她已经睡着了。
 
李茂四下看了看,已经找不到退路,这个时候,他的确可以选择离开,但是他还是想看看,卫允之到底是去了哪儿,他不能放他一个人在未知的地方。
 
端起那半碗茶,李茂看了陶大夫最后一眼,陶大夫回了他一个温文尔雅的笑。
 
李茂一仰头,喝干了剩下的茶水。
 
卫允之沿着路的一端走了走,发现永远是两旁古木参天,前后道路延展,不知来自何处,亦不知通向前方。卫允之不敢再继续,却又不能站在路中间淋雨,只好走到树下,靠着大树发愁。
 
他这是着了什么道?
 
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一路的妖魔鬼怪,居然一眨眼来了个瞬移。看着一旁顺着树叶滴下的水珠,卫允之忽然想到了之前买伞的老妇人。
 
“年轻人,买把伞吧,山上好下雨,买把伞用得着。”
 
卫允之苦笑,抬手擦了擦滴在额上的水珠,心道,老人家诚不欺我。
 
第107章:皇子于山中
 
李茂站在微微翻着泥泞的路中间,头上正淅淅沥沥下着雨,左右两边是黑暗幽深的森林,前方看不到尽头,身后也看不清来路。
 
抬头看看天,除了阴沉,再无其他。
 
李茂也不知道此时自己身在何处,或是卧龙山,或是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或者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可他无能为力,只能选择站在原地或沿着这长到仿佛无穷无尽的路走下去。
 
已经决定往下走,李茂索性就往自己正朝向的大路那头开始迈进,一路走,一路看,雨水很快将他周身浸湿,前后左右却似乎一丝变化也没有。
 
李茂对鬼神之说向来有些不屑,只因自己的遭遇以及成长的这十几年所见所闻——并不是好人一定有好报,作恶多端之人往往也没有受到该有的惩罚。他想,所谓因果报应或许都是人们假想出来的,好人用它来需求安慰,坏人则用它来继续作恶。
 
可是,自从来到卧龙山下,经过那个诡异的茶屋,喝了两碗不知加了什么名堂的茶水,李茂的世界从此天翻地覆了。
 
卫允之凭空消失的瞬间,李茂吓坏了,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威胁,浑身上下都明明白白告诉他,眼前的遭遇不是他能抗衡的,而那些困境他也不能凭一己之力就妄图扭转。
 
可是,卫允之去哪儿了呢?
 
李茂走得不快,却也不敢太慢。卫允之可能就在前方不远处,也可能走了相反的方向,现在李茂踏出的每一步,要么离他越来越近,要么只能让两人越隔越远。
 
然而,李茂没有选择,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于是,他只能这样一直走下去。
 
卫允之站了好一会儿,觉得周身疲惫,颇有些心力交瘁的意思,于是靠着粗大的树干一点点下移,最后干脆蹲坐在树下,靠着树干休息起来。
 
雨下得越来越大,对面的森林跟身后一样,渐渐变得愈发幽深起来,卫允之不得不时常回头看看,万一出来些什么,他也好及时躲避。
 
卫允之多次想要站起来继续走,但都放弃了,一则,他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另一则,他想,李茂多半已经来找他了。
 
其实卫允之也不是十分的确定,且不说如今的李茂已不是他熟知的李茂了,即使他想找过来,怕也不容易吧。
 
卫允之左右看看,两边的路分不出任何区别,都是在雨幕下无限延伸,及至远处,达到目力不及之处便隐进雨雾中,好像没有尽头。周围的树木也是一样的高大,粗壮,森林里全是那些参天大树,一个个紧挨着,间距很小,于是也使得林中光线昏暗,卫允之根本无法进入,实在是危险。
 
正发愁,卫允之发现远处的路上隐隐现出一个淡淡的身影,他一时狂喜,瞬间又如坠冰河,来的可能是李茂,也可能不是,他并不确定。
 
卫允之没有起身,就着蹲坐的姿势,一点点挪至树后,争取不被来人看见。那人走在路中间,没有遮蔽,而卫允之坐在树下,不易察觉,是以卫允之觉得自己没被发现的可能性很高,稍稍安心。
 
李茂走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但还是没有找到卫允之。
 
走着走着,李茂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一丝窥探的视线,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是来得突然,让他瞬间警觉起来。李茂不愿打草惊蛇,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好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如果是敌人,那么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如果是卫允之,他必须走到近处,好让他认出他来,主动现身。
 
无论如何,李茂必须走下去。
 
卫允之紧贴着树干,尽量将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那一抹灰影,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显现出一个完整的人来,有了身躯和四肢,渐渐地连被雨淋湿的头发都看得出来了,但卫允之看不清他的脸,他猜那是李茂,却不敢冒险。
 
李茂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走的够近了,如果是卫允之,大概也可以认出他来了,再往前走,对他没什么好处。于是,李茂开始等,等卫允之从附近的藏身点走过来,或者等来别人。
 
可是,周围一片安静,李茂不想浪费时间,他决定直接把卫允之喊出来。刚要叫他,李茂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卫允之。
 
直接叫他的名字吗?李茂不习惯。
 
或是依旧叫他“殿下”?李茂不想那样叫。
 
卫允之看到那人在不远处站定了,可他看不清他的脸。
 
纠结半晌,那人一动不动,卫允之虽然担心,却也不想再躲,毕竟,他觉得那身影跟李茂十分相似。
 
如果是李茂,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卫允之安慰自己,不要太怂,自己好歹也会几手三脚猫功夫,如果有危险,大不了一头扎进林子里,跑得掉就跑,跑不掉认栽。
 
就在卫允之起身的那一刹那,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卫允之,是你吗?”
 
李茂喊了第一声,然后觉得开口也没什么困难,接着又喊道:“你在这里吗?出来吧,是我,李茂。”
 
前面的树下好像有东西动了,李茂看到一个人慢慢站起来,然后走到路中间,朝他走过来。
 
正是卫允之。
 
李茂失笑,这家伙胆子也太小了,非得他喊了才敢出来。
 
两人碰头,卫允之看到李茂落汤鸡似的,却没有受伤的迹象,遂放下心来。
 
“你怎么来的?”
 
“跟你一样,喝了茶就来了。”说完这话,李茂都想给自己一巴掌,简直像是在说书,还是天书。
 
“我们大概是上山了吧。”卫允之神色倒是很平静。
 
“接下来去哪儿?这里哪儿都一样。”
 
“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看来,卧龙山跟我们想的不大一样啊,这山里,多半有些世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存在。”
 
“呵……装神弄鬼,多半是妖物作祟。”
 
“嘘!”卫允之一脸严肃道:“慎言,如今咱们在别人的地盘,凡事当心。”
 
话刚落音,卫允之自己先笑了。
 
第108章:皇子的祝福
 
雨一直下,卫允之和李茂的衣服或多或少都湿了,两人聚集到一起,其实于找到出路并没有什么帮助,只不过总好过一个人孤立无援,心理上多了些依靠和慰藉而已。
 
天黑的很快,雨势却没有减缓,两个人不敢深入森林,就在边缘地带找了棵大树躲雨,打算度过在这位置地带的第一夜。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想要找些干柴生火都困难。李茂比卫允之更狼狈,他在找人的过程中被淋的全身湿透,现在天暗下来,林子里渐渐刮起小风来,吹得他直抖。
 
卫允之的衣服倒是渐渐被他用体温焐干了,可他帮不了李茂,尤其,现在两个人的关系不同以往,因为李茂个人的变化,即使他现在来找卫允之,卫允之也是震惊多过惊喜,并不能像以前那样心无芥蒂的跟李茂相处。
 
李茂找到卫允之之后就没再说过话,两个人呆在同一棵树下,却离得有点远。卫允之明明看到李茂冻得瑟瑟发抖,可是,李茂什么都不说,卫允之也不好巴巴的过去。
 
又是一阵风刮过,卫允之很自然的就去关注李茂的反应,果然就见他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仿佛这样真的可以取暖似的。卫允之垂下眼睛,想了想,还是挪到了李茂身边,伸出一只手把他搂进了怀里。
 
李茂一个激灵,抬起头来,一看,啊,是卫允之,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又把头埋回了膝盖间。他刚刚像是睡着了,晕乎乎的,可能是着了凉,李茂知道,现在不是生病的时候,也就没有拒绝卫允之的好意。
 
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必须团结在一起。
 
就这样,卫允之和李茂依偎在一起,在这不知处于天涯海角中哪个地界的幽深黑暗的森林边缘,他们终于因为累了太久,睡着了。
 
“把手给我……拉你……别走!……拉你上来……”
 
卫允之被李茂断断续续的呓语吵醒,然后苦恼的发现,李茂发烧了。
 
在这样尴尬的处境里,生病实在不是什么美事,他没办法给李茂找大夫,甚至连碗热水都找不到。万幸的是,经过长时间的蒸发,李茂身上的衣服差不多干了。
 
卫允之攥着袖子把李茂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液擦干,可李茂只是一个劲的往他怀里钻,嘟嘟囔囔说着冷,卫允之没办法,只能紧紧地把李茂圈在怀里,最大限度满足他对温暖的需要。
 
天还是一片漆黑,卫允之看着不远处森林外的路,黑暗中只有它稍稍泛着一点光,就像一条鳞片暗淡的龙直直躺在森林里,不见首尾。
 
“我好冷……头也疼……”
 
李茂睁开了眼睛,对卫允之诉说着他的难受。卫允之知道,李茂烧糊涂了,不然他不会像个小孩子似的跟自己撒娇。
 
“再坚持一会儿,天亮了就好了,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就不冷了。”
 
卫允之心急万分,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李茂听了这话倒是安静下去,迷迷糊糊的似乎又睡着了。卫允之无法可想,只能更紧地抱着李茂,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脊背,并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诸天神佛都能保佑他。
 
这样做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用,但是李茂的情况好像真的有所缓解,卫允之大喜过望,忽然想到之前那块经历了一波三折,最终也没卖出去的玉佩来。这块玉佩是卫允之的第二块护身符,之所以叫第二块,只因第一块在某个除夕夜被卫允之送人了,送给了一个陌生人,却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护身符是不是真的有用,卫允之不知道,可是,第一块护身符确确实实为他的安危赢得了帮助,现在,他将这第二块护身符送给李茂,希望老天能将他的幸运也一并转送出去,保佑李茂平安。
 
“李茂,我把它送你了,有了我的祝福,你一定要马上好起来,我还指望你带我走出这里呢!一定要马上好起来啊!”
 
卫允之把玉佩放进李茂的胸口,对着一动不动的李茂轻声念叨,然后,一阵铃声忽的传进耳中。
 
寂静的深夜,未知的森林,雨后的泥泞路上,一辆马车远远驶过来。卫允之看不清,只是挂在马车四角的灯笼散发着温柔的光,在这陌生又危险的时间和空间里吸引着他,让他不自觉的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森林。
 
卫允之站到路中间才觉醒过来,可是,已经迟了,那车来得太快,倏忽而至。驾车的人发现了卫允之,马车停在几丈外,铃声随之消失不见,而卫允之也看清了拉车的马和驾车的人。
 
卫允之第一时间发现的不是他看的那些,而是消失的铃声,他不知道那悠扬空灵的铃声是否蛊惑了他,抑或是那温暖轻柔的灯光吸引了他,总之,他暴露了。
 
暴露在根本不能算作马车的马车前。
 
拉车的不是马,卫允之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们通体漆黑,背上长了一对翅膀;驾车的也不是人,卫允之同样不知道那是什么,它长了满脸的黑色羽毛,仿佛乌鸦成了精。
 
卫允之全身冰凉,吓得一动也动不了,只能死死盯着几丈外的怪物,然后忽然又有了新的发现,不只是马和人,就连那车都有问题,你见过哪辆车是悬浮在路上的?!
 
“来者何人?”
 
驾车的怪物忽然发话,卫允之一个激灵,却也能够行动了,刚刚被吓得四肢僵硬,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压制。
 
“在下卫允之。”
 
“哦,原来是你。”那黑脸怪物咧嘴一笑,“上来吧,我是来接你的。”
 
“接我的?”卫允之将信将疑,“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呵!”黑脸怪物不屑的偏头,“但凡来卧龙山的,还能做什么?无非是贪心不足,想要求我们庄主帮忙呗!”
 
卫允之很好奇,这样一个怪物,脸上都是黑毛,居然还能做出那么多表情来,并且还能让人看清,也是不易。只是,它口中的庄主是谁?并未听说这卧龙山上有庄子……卫允之犹豫,不敢轻信,更何况,李茂也在附近,万一让这怪物发现就不妙了。
 
“你别磨磨蹭蹭的,我还赶着回去交差呢!”黑脸怪物一皱眉,不耐烦道:“赶紧把你那边的同伴带过来,别耽误时间!”
 
“……”
 
“快啊!”
 
这下,卫允之终于无法可想,半是惊惧,半是感叹的走进森林,把李茂扶上了诡异无比的“马车”。
 
“坐稳了,要出发了!”
 
黑脸怪物一阵提醒后,铃声又一次响起,马车载着两人一怪飞快的掠过路面,很快消失在森林深处。
 
第109章:皇子于山上
 
马车看着不大,内里倒是宽敞,也很舒适。卫允之淋了雨,又在树下折腾半宿,现在到了舒服的车厢里,忍不住也放松下来,他把昏睡的李茂放平,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两人依偎着休息。
 
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又或是,卫允之已经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明明坐在怪物驾着的马车上,他却能睡得安稳。在这里,卫允之觉得他们真的跟地上的蚂蚁没什么区别,生死想必都只在他人一念之间吧?
 
早知道卧龙山是这样的地方,卫允之大概也没那个胆量,千里迢迢带着李茂赶过来。
 
卫允之很快又醒来,马车还在无声且快速的前行,他偷偷掀开帘子,两边的森林便飞一般往后远去,大同小异的林木齐刷刷的往眼里挤,又争先恐后的离开,这条路真的太长了,卫允之不知道,以他和李茂的速度,如果一直走下去,要多久才能走到头。
 
李茂睡得很沉,隐隐又有些发烧,卫允之很头疼,只希望赶紧到地方,找人给李茂看病,只可惜马车外面是个吓人的怪物,卫允之也不敢跟它搭话,否则还能问问什么时候下车。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卫允之一路照看着李茂,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最后马车停下时,卫允之险些反应不过来。
 
“下车吧,到了。”
 
黑脸怪物在外面发了话,卫允之便扶起李茂下了车。
 
明明站在平地上,卫允之却有一种置身梦中的错觉,他以为自己做了十几年的皇子,也算得上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了,然而,今时今日才见识到,卧龙山上居然还有这样就连皇城也比不上的所在,世人却一概不知。
 
卫允之扶着李茂颇有些吃力,但是还是忍不住四处看。他们现在就站在山庄门口,周围是大得不像话的广场,方才那马车已经带他们爬上了不知有多少级的大理石台阶,否则,他和李茂猴年马月才上得来。
 
下了马车,那黑脸怪物便驾车离开了,卫允之正想着没人带路,不知道是不是该直接进去,毕竟门也没关,门里就出来了两个人。两人都是女子,长相倒是很正常,甚至称得上是美人,只不过,卫允之疑心她们也不是人类,毕竟人类走路都是脚踏实地的,她们虽说也是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的,却总给他一丝丝她们是飘过来的感觉。
 
“卫公子,我家主人等你多时了,奴婢这就带您进庄里休息。”
 
卫允之觉得她们那话说的很奇怪,且不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庄主,既然对方已经“等他多时了”,这时候就该直接见他一面,却又叫人把他带下去休息……
 
罢了罢了,已经到了卧龙山,客随主便吧。只要他们肯给李茂治病,管他是人是鬼,卫允之终究也是要会上一会的。
 
先时在门口受到极大的震撼,到了门内,卫允之反而淡定下来,许是觉得,在这卧龙山庄,见到什么都不奇怪吧。其实,进了庄里也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里头与山下的世界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假山池塘、花草树木,或许东西逼真些,名贵些,卫允之却都可以接受,他只是害怕见到长相吓人的怪物。
 
一路走过去,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只是觉得沿途的灯有些暗,除此外没什么异样,一直到了客房,卫允之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却也有些失望,他其实还是有些好奇,这世上的怪物们究竟都是什么模样。
 
因为李茂还在病中,卫允之便和他同一个房间。
 
两个婢女伺候两人洗漱过后就退了出去,不多时端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进来,卫允之这才觉得饿极,他把李茂叫醒,喂他喝了点粥,然后自己开始吃饭。
 
“劳烦两位姑娘了,不知道你家主人什么时候方便,我朋友的病……”
 
“公子不必着急,庄主已经吩咐过,您朋友的病不难治,先请您稍事休息,到时候奴婢会来请您与庄主相见。”
 
“……好吧……多谢了。”
 
两个姑娘端着吃剩的饭菜走了,卫允之急不得,索性爬上了床,跟李茂并排躺着,本是只打算歇一歇,顺带考虑接下来的事,不曾想,就这么睡着了。
 
卫允之睁开眼睛,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摸了摸李茂的额头,露出了安心的笑,李茂完全退烧了,现在睡得很安详。卫允之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他闲来无事,便想去院子里看看,之前一路跟着侍女走进来,只是粗略的观看,很多精妙的地方都被错过了。
 
外面的灯还是暗得很,虽然不影响视物,却也看的不真切,卫允之刚开始还试图仔细的欣赏,最后也只能走马观花的过一趟。就这么走着走着,他已经远离了自己和李茂落脚的院子,不知道来到什么地方了。
 
卫允之倒是不担心,毕竟他一介凡夫俗子,在这里不至于给人带来多大麻烦,随便走走就是了,大不了原路返回。
 
最终,卫允之在一处假山旁停下了脚步。
 
那假山很大,却不像其他的假山那样奇形怪状、精妙绝伦,它就像一只巨大的蟾蜍趴在院子一角,十分突兀。假山入口大概就是蟾蜍的嘴巴,里头似乎是中空的,那就是蟾蜍的肚子了。卫允之站在洞口,一时间有些踟蹰,他十分想要进去看看,但是又对未知的黑暗感到恐惧。其实,这座假山最吸引他的地方是洞口那层若有似无的淡蓝色光膜,它把山洞与外界隔开,让人看不清内部的情形,也是因此,卫允之更想进去看看了。
 
卫允之一点点伸出手,慢慢触到那层散发着蓝色微光的膜上,触感很舒服,柔软、清凉。卫允之忍不住稍稍用力,忽然之间,他的手穿过了光膜,到达了他目力无法触及的区域。卫允之吓了一跳,却也忍不住抬起脚,试图走进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卫允之便消失在假山里,从外面看过去,除了光膜上漾起的点点波纹,再无其他。
 
昏暗的院子里,那些平静的池塘,光线无法抵达的角落,甚至于一花一木,霎时间全都躁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期待着喷薄而出。
 
第110章:皇子于洞中
 
卫允之走在灯火昏黄的廊上,手边就是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渊,自深渊之下而来的风十分强劲,吹得他的衣角和头发一齐四下翻飞。
 
说是走廊,其实也就是依托着石壁修出来的一条小道,宽度不过三尺,且因随着山势而建,走向十分曲折,要不是因为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发光的珠石,卫允之毫不怀疑,他一定会一脚踩空,摔个粉身碎骨,至于脚下这小道周边的扶手,已经完全被他忽略了,实在太低矮了些。
 
每一步都被卫允之走得很小心,不仅是道路曲折,而且这小道修得很是简陋,路面凹凸不平,时不时还会冒出些碎石躺在中间,一不小心就可能踩滑。
 
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又在这羊肠小道上走了这么久,卫允之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休息时,额头已经有了明显的汗珠,后背更是汗湿了。回头看了看,那泛着蓝光的洞口早就不见了,卫允之也不知道是什么吸引着他走进来,更叫他一直走下去,可他就是不愿回头,总觉得这假山深处有他不得不见的东西。
 
说来好笑,明明不久前还是养尊处优的无知皇子,现在却孤身一人走进一座明显不是假山的假山里,被未知的东西吸引着,自身安危都顾不得了。
 
卫允之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继续往洞穴深处走去。
 
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歇了几次,卫允之甚至都有点回头的意思了,不为别的,出来这么久,天都快亮了吧,李茂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是,正是因为已经走了这么久,现在要卫允之回头,他实在心有不甘,每往前走一步,都会觉得离他想要知道的答案又近了一步。
 
“唉,道阻且长,古人诚不欺我啊!”卫允之累得够呛,渐渐地也有些急躁了,再不回去怕真的来不及了,“再往前数一百盏灯,如果还是这样,那就往回走。”
 
卫允之一边走一边注意着石壁上的光珠,终于数到了一百,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蜿蜒曲折的石壁,石壁上依附着蜿蜒曲折的小路,路边镶嵌着相差无几的光珠,引领着道路一点点向前延伸,它们将黑暗点亮,最终又消失在黑暗里。
 
虽然很不甘心,卫允之还是转身往回走了。
 
来时路因为有所期待,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意义非常,于是,时间不会难熬,道路虽然曲折却也不会让人厌烦。可是,回去的路就不一样了,带着探寻未果的遗憾和归心似箭的焦虑,卫允之总是忍不住往更远的前方看,期待着蓝色的光膜在下一刻出现。
 
期待和失望交替出现,这本是寻常小事,因为卫允之知道,总会出去的。可是,当回去的路程所花费的时间已经长到不可思议,卫允之终于慌了。
 
“可能是来的时候走得比较快,毕竟那时候精力更旺盛。没事,再走一会儿一定能出去!”
 
卫允之在心里安慰着自己,隐隐却也怀疑,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了。
 
光明就在前方,却怎么也无法抵达,原本吸引自己走近的黑暗,现在却在身后潜伏着,如影随形,让卫允之汗湿的后背一点点变冷。
 
终于忍无可忍,卫允之猛地停下脚步,一个迅速地转身,背后,只有陡峭的石壁嘲讽他的懦弱,而石壁上冰冷的灯光竟也能给他一丝温暖和安慰。不敢想象,若是没了它们,卫允之该何去何从。
 
前方的黑暗吸引人,可当它一旦来到身后,就只能让人恐惧了。卫允之感慨于自己的怯懦,没想到自己也是个“怕黑”的人,从前还真没发现。
 
有了这个小插曲,卫允之的心情轻松了些,回转身打算继续往外走,忽然余光瞥到廊外。
 
黑暗的深渊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搅动了,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卫允之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出现了幻觉,可是,他确确实实看到了什么,跟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漆黑一片,只是方才那一瞬间,那漆黑被石壁上投射的光线照射到,反射出淡淡的光,也正是那一点光引起了卫允之的注意。
 
会是什么呢?
 
跟之前看到的黑脸怪一样的妖怪?或是,更可怕的怪物?
 
细思恐极。
 
卫允之不敢再想,只能背靠着石壁,双眼紧盯着那片黑暗,时刻准备着下一秒便有什么东西冲到他眼前来。
 
等了很久,然而,什么也没有。
 
卫允之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却又不敢贸然动作。
 
终于下定决心继续往外走,那片黑暗中又有了新的动静。
 
卫允之的双手不自觉的紧扣着背后的石壁,指腹用力到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地盯着三尺开外的深渊。
 
黑暗仿佛有了实体,像是山间的雾霭漂浮在周围,它们也会像云彩随着风聚散一样动作,有时浓,有时淡。
 
不是错觉,卫允之明白,刚刚他觉得那片被“搅动”的黑暗是真的被“搅动”了。
 
浮云一般的黑暗动的越来越快,它们不断被吹散,被挤走,下一刻,又有更多的黑暗聚集,填满。
 
终于到了最后,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烈,卫允之被吹得睁不开眼睛,只能透过指缝去窥视外面的世界。他知道,他等的东西来了。
 
深渊之下传来一阵几乎能叫人震破耳膜的啸声,悠远绵长,卫允之痛苦的堵住双耳,却还是被震得全身发麻,胸腔锐痛,仿佛那声音可以穿透毛孔,从四面八方渗入体内。
 
眼前的黑暗疯狂的翻涌,就像暴风雨到来前的天空,那些乌黑的云层也是这样聚集翻滚,它们恐惧天神的震怒,就如同眼前这些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惧怕着那阵啸声的主人。
 
风忽然停了,翻滚的黑暗归于平静,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卫允之松开手,茫然的站在石道上。下一秒,一阵飓风将他掀翻在地,若不是石道边的栏杆,卫允之瞬间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他紧紧抓着栏杆,身体努力蜷缩着,眼睛却被风刮得睁不开。道上的碎石被风刮得四下滚动,稍小一点的甚至飞起来,割得卫允之手臂和脸颊上全是细小的伤口。
 
呼啸的风声里多了一种更加迅疾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经过了,卫允之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大到不可思议的怪物,是他从未见过的庞大。
 
那片宽广的黑暗,于他是没有边际的,于它却只是束缚。
 
卫允之只看到漆黑的鳞片反射出的金属一般的光泽,震惊已经让他失去了思想和动作,唯有本能使他紧紧抓着身旁的栏杆,才不至于被风吹走。
 
第111章:皇子的请求
 
卫允之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你醒了?”
 
“你醒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同样的话。
 
卫允之抬起一只手,慢吞吞的揉了揉眼睛,刚才的梦太真实了,做梦做得他身心俱疲。
 
“你做噩梦了。”李茂皱着眉,语气很是担忧,他伸手在卫允之额头上擦拭。卫允之流了很多汗。
 
“李茂……”
 
卫允之猛然觉察了些什么,迅速抓住那只手,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李茂回来了!此时此刻,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个会关心他的、让他感到熟悉和安心的李茂。
 
李茂回了卫允之一个安心的笑,问道:“这里就是卧龙山?”
 
“恩。”卫允之坐起身,正要跟李茂说起来这里的经过,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卫公子,您起了吗?”
 
“额,稍等。”
 
“您不用着急,奴婢只是代我家主人传个话,请您早饭后与我家主人见面一叙。”
 
“好,有劳了。”
 
卫允之也不磨蹭,三两下穿好衣服,然后便有几个侍女进来伺候洗漱,端上精美膳食。李茂病了一场,现在胃口好得不得了,卫允之一场大梦,醒来后也比以前吃的多。两人期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埋头苦吃,年幼一些的侍女忍不住低头掩了掩嘴角。
 
原以为卧龙山庄卧虎藏龙,庄主也定然是龙章凤姿,不同寻常之人,再不济也该是个法力高强的大妖怪,结果,卫允之饭后随着侍女去了会客厅,只看到一个膀大腰圆、油光满面的中年人,跟东城里那些腰缠万贯的商贾无甚区别。
 
“哎吆,卫公子,久仰久仰!”
 
“庄主过奖了。”
 
卧龙山庄的庄主是个看上去十分好脾气的人,加上他身材圆润,心宽体胖,更给人一种好相与的感觉,卫允之虽然不知道面前的中年人为什么对自己礼待有加,但是也不好直接问出口。
 
“卫公子是第一次来庄里,实在是蓬荜生辉啊!”庄主似乎看破了卫允之的疑惑,却故作不知,漫不经心道:“三十年前,我有幸与令尊在这里结识,实在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一转眼,三十年岁月弹指而过,如今卫公子也是翩翩少年了郎。”
 
庄主说完这些话,哈哈大笑。卫允之不知真假,但还是很给面子的起身,给卧龙庄主行了个礼,“原来是世伯,允之失礼了。”
 
“哎,快坐下,快坐下。”庄主直摆手,然后才将视线放到卫允之身边的李茂身上,“你来这儿是为了给他治病?”
 
“是。麻烦世伯也是出于无奈,劳世伯费心了。”
 
扯上关系就好说话了,卫允之希望这“世伯”是真的跟他爹“一见如故,相逢恨晚”,且不说真假,即便是真,只怕也是夸张成分居多,毕竟卫允之从未听卫齐提起过卧龙山庄,更没有这三十年前就认识的卧龙庄主。
 
这位便宜世伯很好说话,他让卫允之在庄子里先休息几天,等李茂的身体恢复一些就开始给他看病。
 
卫允之其实并不能确定,李茂的病在这里真的能治好吗?只不过,卧龙山庄给他的震撼已经够多了,就像之前经历的失望已经够多了一样,他在山下的世界找不到可以给李茂治病的大夫,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山上这些“人”身上。
 
说起来,胖乎乎的庄主世伯,他真的是活生生的人类吗?卫允之忍不住捂眼笑,现在连对方是人是鬼他都不敢肯定了。
 
卧龙山上的人很好相处,待人接物都十分的有礼数,卫允之虽然急着给李茂看病,却也不好催促,毕竟人家已经答应下来,真正令他头疼的其实是诊金。现在的他们一贫如洗,就算是那块没来得及卖掉的玉佩,只怕人家也看不上,只能等他回了东城再作打算。
 
从理智来说,卫允之是不愿意不这件事跟自己的皇族身份挂上钩的,他只是以卫允之的身份来求助卧龙山庄,并不是以卫国皇子的身份来的。
 
可惜啊,怎么撇得清呢?就算不想惊动卫齐,不愿意平添麻烦,卫允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还是李茂的病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咦,李茂,你看那棵树。”卫允之指着院子里一棵树道。
 
“不就是一颗枫树。”李茂顺着卫允之的手看过去,是一棵枫树,叶子微微泛黄,有的带着一点红。
 
“我记得,早晨它的叶子还是绿的,现在都已经泛黄了。”
 
“是吗……”李茂没注意,但他更愿意相信是卫允之记错了。
 
“大概是我记错了吧。”卫允之摇摇头,就此揭过。
 
就在这时,那天带路的侍女来了。
 
“卫公子,您没记错,这树叫四时枫,是我家庄主从家乡带来的。一天下来,四时枫经历发芽到落叶,由绿变黄,就如同过了四季一般。”
 
“世间居然会有这样的奇树!实在是妙啊……”卫允之听了,忍不住长大了嘴巴,李茂也多看了那枫树几眼。
 
“我家庄主说了,大夫明天就能过来,卫公子不要心急。”
 
“那就再好不过了!劳烦姑娘代我向世伯道谢。”
 
“公子客气,奴婢这就下去了,有事您吩咐。”
 
“姑娘请便。”
 
卫允之对这个侍女也不敢轻慢,总觉得她不仅仅只是一个侍女头头。身在别人的地盘,凡事还是小心些好,礼待他人总不会错的。
 
“明天大夫就要来给你看病了。”卫允之看了李茂一眼,“你害怕吗?”
 
“不怕。”李茂真的不怕,但他知道,卫允之有点怕,“你也别怕,不会有事的。顶多治不好,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求医。”
 
“恩。”卫允之得了李茂的安慰,心下稍安,又笑道:“不会治不好的,这里的大夫想必也不会是普通人吧,肯定是妙手回春,一出手药到病除!”
 
“恩。”李茂很配合的点头。
 
晚上睡觉,卫允之看到李茂脖子上滑出来的玉佩,伸出手捏着抚摸,李茂立刻就要把它摘下来,被卫允之拦住了。
 
“戴着它。”卫允之的声音很低,像是困了,却很认真,“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要一直戴着它,它会保你平安的。答应我,永远都不要摘下来。”
 
“好。”
 
卫允之捏着玉佩睡着了,李茂就一直歪着脑袋去迁就他,刚才答应下来的时候,李茂就在想,只要他一辈子跟在卫允之身边,这玉佩戴在谁身上也就不重要了。
 
第112章:皇子的等待
 
卫允之坐在院子里,头顶上就是那棵四时枫。
 
现在是傍晚,整棵树像是被烧着了一样,满树火红。卫允之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每天都像是煎熬,隔着一整个院子,李茂就在对面的房间里,生死未卜,卫允之心急如焚,可他不能进去打扰。
 
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李茂刚刚喝了药睡过去的时候,卫允之跟卧龙山庄的庄主提起了诊金的事,他承认自己有些小人之心,可这也是见多了,只怕过后被坑。脾气很好的肥胖中年人倒是依旧慈眉善目,一直摆着手,说着“客气什么”。最后,卫允之也没能问出个什么,只好答应下来,留了句话,做个保证。
 
“李茂的事,多亏世伯帮忙,将来有用得着允之的地方,世伯只管开口,不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不得不说,豪言壮语的确很能振奋人心,说这些话的时候,卫允之觉得自己总算身心合一,有点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对李茂也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从前那些单方面被保护、被给予的挫败感几乎都可以一律抹去。
 
只不过,这些不值一提的情绪也都是一闪而逝罢了,等到李茂真的昏迷着被人抬进院子那边屋里,卫允之再有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了——满脑子都是各种不好的猜测,万一这病治不好怎么办?万一看病的大夫医术不精怎么办?万一诊治过程中出了意外怎么办?万一李茂……
 
就这样像个操心的老母鸡一样,卫允之在院子里坐了三天。
 
每天早上,看着那棵枫树光秃秃的枝丫一点点抽出芽儿来,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枝叶一点点舒展开来,等到正午的阳光铺满整个院子,那棵树已经可以称得上枝繁叶茂。一个上午,于他是早点到午饭的距离,对那棵树来说却已然经历了春夏。
 
下午的时光总是难熬,看着那些茂密葱郁的绿叶一点点泛黄,再一点点变红,最后一点点枯萎,本就忐忑的心总是止不住愈发忐忑起来。没办法的事,秋天虽然也有热烈的时候,但是,越是靠近深秋越是让人倍感萧瑟,很多时候,心情会随着季节变迁,人们自己也很难掌控。
 
每每此时,卫允之总是不发一言,安静盯着对面的门窗,除此之外,他能做的也只有在院子里绕几圈了。可惜,他连挪个位置都不愿意,更别说站起来走走。
 
傍晚时,四时枫开始落叶,这个时候的卫允之已经没了再去颓丧的心情,他支持了一天,已是精疲力尽。
 
暮色四合之时,四时枫的叶子全部掉光。卫允之好奇过,如果从日出到日落便经历了四季,那么寒冷的夜晚又该怎么算呢?没有了叶子遮蔽,它该如何度过无数个漫长的黑夜?还是说,这便是四时枫的冬季吗……
 
这几天卫允之过得很不好,除了对李茂的担心,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那个奇怪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梦。
 
跟第一天晚上做的梦一样,每天晚上卫允之都会一个人走进那个神秘的假山下面,一步一步深入洞穴,继而找不到终点和出口,然后遇到飞沙走石的怪物。
 
卫允之从没看过那个怪物的样子,只知道它很是庞大,身上是漆黑的颜色,可以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大约是长着鳞片的巨蛇吧。
 
连续做了几晚的梦,每天早晨醒来,卫允之都觉得十分疲惫,仿佛半夜里自己真的跑了出去,一夜奔忙。
 
第三天晚上,事情有了变化。
 
卫允之还是在夜半入梦,然后一脚踏进假山的蓝色光膜里,之后便是长长久久的探寻,顺着崎岖不平的小道,一点一点往里走,永远找不到头似的,叫人忍不住中途折返。
 
这一夜,卫允之不想折返,他像是赌气一般,打定主意要一直走下去。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做梦,醒了便是梦尽,于是有恃无恐。
 
跟之前的梦没有任何不同,蜿蜒曲折的小道随着石壁慢慢延伸,石壁上的光还是那么温柔而黯淡,前方的路依旧看不到终点,总是会被实体一样的黑暗吞没。这些原本让卫允之害怕的东西,并没有因为夜夜入梦就变得不那么可怕,即使卫允之知道自己在做梦,他还是会感到恐惧,只不过,他没再回头,即使觉得自己背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尾随,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卫允之觉得,今晚是不一样的,如果他一直走下去,或许会有不同。总是做一样的梦也不会是没有原因的,尤其是在卧龙山庄这样不同寻常的地方。
 
卫允之隐隐觉得,那洞穴深处有什么正在等着他,他必须找到那个东西。
 
于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了,仿佛脱离了整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自己从未踏足过的空间。卫允之几乎能够感受到时间像流云一样从自己身边飘过,却不知道它们是飘向了过去还是未来。最后,他来到了石道的尽头。
 
黑暗是无边无际的,道路却不是。头顶是最后一盏灯,脚下是最后一段路,再往前,只有万丈深渊。
 
卫允之站在路的尽头,看着脚下翻滚的黑色,风吹得他四肢冰凉。黑暗的深渊里传来一点点波动,渐渐扩大,像水面的波纹一样慢慢扩散,最后来到卫允之脚下,溅起几点黑色的雾气。
 
卫允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眼前无尽宽广的黑暗,只觉得自己看见的其实是一片黑色的大海。
 
“只要满足了你的要求,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声音从深渊底下传来,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可还是吓得卫允之紧靠石壁,他没想到首先到来的会是声音,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眼前忽然出现一张鬼脸的准备。
 
“你是谁?”卫允之颤巍巍的问道,半晌也没有得到答案,最后只好回答之前的问题,“没错,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治好李茂的病,我可以为此付出代价,却也只是作为我自己,并不想跟我的身份有过多牵扯。”
 
卫允之听到黑暗里传来一声嗤笑,他当时便有些愤怒,却也不敢表现出遭受到侮辱的样子。
 
“任何代价,希望你不要后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卫允之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视死如归。
 
“哈哈……放心,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
 
卫允之听了那话,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便从梦中醒来了。
 
门外,侍女正敲门——“卫公子,李公子醒了。”
 
第113章:皇子的陷落
 
卫允之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窗外天光大亮,没想到这一觉睡得那么久、那么沉。
 
想起刚才的梦,卫允之心有余悸,下一刻却发现,梦里的一切都像被人蒙上了一层纱,只有身处梦境时的感触依旧清晰,至于梦见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全然记不起来了。再往下,就连那份心有余悸也很快消失不见,只剩卫允之坐在床上,额头上的汗干了一半。
 
“卫公子,您起了吗?”
 
“啊,就起了。”
 
卫允之脸上有些红,他向来不是厚脸皮的人,从前在宫里,晨起多是自己醒来,或者偶尔睡沉了也有下人轻唤,像这样住在别人家里、被人家叫起床真是头一次,还挺不好意思的。
 
“卫公子莫着急,奴婢们在外头候着就好。”
 
卫允之心下稍定,对卧龙山庄的好感又多了一层,他虽然从小被身边人伺候着,却并不喜欢日常起居有太多人围观,更不要说是一群根本谈不上熟识的人。
 
卫允之洗漱完又吃了点东西,跟着侍女一起出了门。
 
“不是说去看李茂吗?”卫允之在这里住了几天,常走的路还是认识的。
 
“回公子话,李公子现在不在房中,正由庄主亲自疗养呢。”
 
卫允之心里很是疑惑,卧龙庄主看上去不像是会医术的人,倒是更像个商人。若是精通雌黄之术,早先为什么不为李茂诊治呢?
 
心里再怎么疑惑,面上却还是平静,脚步更是一刻不停,卫允之对李茂的关怀不是做做样子的,他得知李茂醒来,高兴得不知怎么样才好,只想早点见到他,最好两人立马就能回东城。
 
卫允之自出生到现在,还没有离宫这么久过,他很想念卫齐,想念奶妈,甚至想念身边的几个下人,更是想念李修。
 
卫允之差不多已经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制定好了路线,说来惭愧,现在李茂的病有了起色,他对李茂的歉疚也就少了些,以后的日子,他跟李茂就只是儿时的玩伴,过命的兄弟,他不希望李茂因为他耽误自己,而卫允之也可以一心一意跟李修过下去,当一个无欲无求的皇子,将来做一个无甚大用的王爷,分得一小块土地,安心的坐吃等死。
 
想想还挺美好的,卫允之忽然觉得连日来压在肩上的担子就要卸下了,单是自己没事瞎琢磨一番都无比轻松。
 
“公子,进去吧,庄主在里面等你呢。”
 
侍女还是一如既往的顺从乖巧,卫允之却被眼前这地界吓得不轻。
 
“这不是……假山吗……”
 
“没错,看着是假山,其实这是我家庄主平常休憩之处,内里别有洞天。”侍女很是理解的露出笑来,不急不慌的给卫允之解释,她又哪里会知道卫允之惊讶的原因。
 
卫允之背后汗毛竖起一片,却又不好说起自己胆怯,总不能拉着侍女一起进去吧。
 
见卫允之面有顾虑,侍女为难道:“公子恕罪,奴婢身份低微,万万不敢进去的!不过,奴婢会一直候在外面,公子有什么事儿随时吩咐就好。”
 
“恩,多谢了。你不用等我了,回去歇着吧。”
 
卫允之跟侍女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提着衣摆便低头钻了进去。
 
李茂在黑暗中醒来,周围没有一丝光亮,他刚想坐起身,触手之地却是坚硬冰冷的石板。
 
这不是在他房内!李茂忍着身体的力不从心,支撑着坐起来,可是四周尽是一片漆黑,他甚至连自己的手脚在哪儿都看不见。
 
尝试着呼唤了那个人的名字,可是,除了周围浓得能溺死人的寂静与黑暗,什么也没有,李茂最终还是失望了。
 
李茂恨恨地在石板上砸了一拳,疲惫的坐了下来。
 
“怎么,这就要放弃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嗤笑,男女不辨,鬼神难分。
 
李茂一惊,环顾道:“谁?!谁在说话?”
 
然而,依旧是无尽的黑暗笼罩着他。
 
“呵,也难怪,随随便便就放弃自己的人,难免不会被人放弃,呵呵……”
 
“你到底是谁?给我滚出来!躲在暗处说什么鬼话!给我出来!”
 
李茂说不上来,可他轻易地便被激怒了,或许是这黑暗过于压抑,又或是,内心隐藏的恐惧被人扯出来,无限放大了。
 
“我就在这里,你还想要我去哪儿?”
 
又是那种极致的蔑视和不屑,李茂烦透了黑暗里的语气,恨不得把那人揪出来暴打一顿。
 
“真是个傻子啊……你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个卫允之,可是,人家一看你病好了,立马就赶回家会他的小情人去了,你说你,撑死也不过是个累赘罢了,偏还要抓着人家不放,我若是卫允之,只怕也是要远远逃开的……啧啧,受不住啊受不住……”
 
“你闭嘴!”李茂喘着粗气,对着周围的黑暗大吼道:“不许再说了!不许再说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真是个傻子啊……”
 
“啊!!!我让你闭嘴!!!”
 
一声怒吼,周围的黑暗蓦地散去了,仿佛雨后的乌云般一点点飘走。李茂跪坐在石板上,周围便是万丈深渊。
 
前方的景象忽然明朗起来,远远地看到两个人的背影,依偎在一起,浓情蜜意,好不快活。李茂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卫允之和李修吗?!
 
李茂死死盯着卫允之怀里的李修,目眦尽裂,恨不得一口吃了他!李修正笑得开心,忽然对上李茂的眼睛,吓得一缩。卫允之撇过头看了李茂一眼,那一眼不带一丝丝的温度,下一刻却将李修抱得更紧了。
 
“别怕,他不敢伤你,我在这儿呢。”
 
李修听了卫允之的话,安心的点了点头,两颊飞上几丝红晕,惹得卫允之抱着他直亲。
 
李茂气得几乎要厥过去,扯着嗓子喊道:“你放开他!”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原本亲热的两个人也烟消云散了。
 
深渊里的风吹起李茂的衣袍,他被冰冷的风包裹着,却安心无比,没有卫允之,没有李修,只有他自己,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他再也不会生气,不会嫉妒,不会求而不得,不会辗转反侧。
 
曾经流过的鲜血和眼泪,被悬崖下面的风一点点吹散,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喝过的酒,也随着眼泪一起飘走了。开心的,不开心的,得不到的,放不下的,那些无比沉重的过往,赘着他一点点下沉,丢掉一件,身上便轻一些,再丢一件,便又轻了些。
 
就这么一直降落好了,就这样让他离开好了。
 
李茂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他真的累了,是时候结束了。
 
悬崖之下,深渊最深处,一声叹息远远传来。
 
“可怜的孩子,是时候解脱了。”
 
卫允之以为假山里会像他梦中那样,石道崎岖,黑暗莫测,结果,走进去反倒失望了,的的确确只是一间布置得稍显别致的房间,此外再无特别之处。
 
“世伯,又麻烦您了。”
 
“世侄客气了,你来得巧,李公子正要醒来。”
 
“太好了!敢问世伯,我朋友的病……”
 
“世侄放心,已经根治了。”
 
“真的?!多谢世伯!允之感激不尽!”
 
弥勒佛一样的庄主并没有多说,只让卫允之进内里探望,自己便率先出去了。
 
卫允之一脸喜色进了内间,果然正赶上李茂悠悠转醒,卫允之坐到床边,低声道:“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李茂皱着眉头,似乎还没有回复,继而一脸震惊道:“你是谁?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卫允之目瞪口呆,一时间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老天爷,你这是在玩我吗?
 
第114章:皇子的陷落2
 
卫允之瞪着一脸和善样儿的卧龙庄主,什么父辈旧识,什么世伯世侄,都不过是拿来骗人的假话,事情到了现今这地步,卫允之也顾不得两方的面子了。
 
“世伯,李茂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说他的病能治好吗?如今不仅没治好,他反倒不识人了!世伯,莫怪世侄无礼,这事儿,你得给我个交代!”
 
卫允之自问是个颇讲求礼义廉耻的人,平时待人接物也都不算咄咄逼人,今天实在是被逼急了,李茂居然又不认识他了,这可如何是好?
 
“世侄啊,别急别急,坐下慢慢说。”
 
矮胖的庄主还是一脸笑,反倒叫卫允之显得有些理亏。
 
“世侄,你先听我说。你看啊,你这朋友原本记事有些不清楚,现经过老夫的诊治,以后再不会出现身份错乱的境况,难道这不算是‘病愈’?世侄啊,丑话咱们早已说在前头的……”矮胖的中年人嘿嘿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诊金我是不会收的,病也治好了,卧龙山庄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撒泼的地方。”
 
“你……”
 
卫允之被堵得哑口无言。诚然,当初为了求医,他夸口什么条件都可答应,没想到卧龙山庄的人竟然这般厚颜无耻,钻他话里的空子!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厚颜无耻’吧,世侄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作为长辈,老夫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也不得不说你一句,这世间事,对错自有分辨,总不能全凭你一人喜好。且不说你只是个皇子,哪怕你做了皇帝又能如何?”
 
语气里的不屑坚持要抽到卫允之脸上,活了这么久,从没人敢这样非议他们卫家人!
 
“我叫你一声世伯那是看在我父皇的面上,你不要欺人太甚!”卫允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颤,茶水淌了满桌。
 
“哈哈……年轻人,适可而止!”和善的脸上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隐藏着的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下一刻又被和善的笑重新掩盖,“罢了罢了,我一把年纪,何必跟你一个半大孩子计较。”
 
卧龙庄主再没有跟卫允之多费口舌,也不知施了什么妖法,一个眨眼,他便来到了山下。
 
“二庄主,房里躺着的那人……”
 
“随便找个地方,送他下山去吧。”
 
“那卫国皇子?”
 
“不必管他,小小年纪,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让他吃些苦头也好。”
 
“可他毕竟是庄主的侄儿呀!”
 
“从前是,以后是,唯独现在不是。”
 
矮胖的身体渐渐扭曲,忽的化作一阵黑雾,消失不见了。
 
卫允之低着头走在路上,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一直往下滴,就像这天上的雨,一直往地上落。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卫允之几乎以为又陷入了来时的圈套,脚下是走不完的路,天上是停不下的雨。眼前的景色忽然隐隐熟悉起来,卫允之终于有了一点点雀跃,抬头远眺,云雾环绕的山林间,一间破草屋若隐若现,仿佛正是来时的那间茶屋。
 
卫允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加快脚步朝那茶屋走了过去。
 
茶屋的老头正烧着水,还有一小壶茶顶在炉上,热气顺着壶嘴一丝不断的往外冒,发出“嘶嘶”的响声,就像蛇在吐信。
 
看到一身狼狈的卫允之,老头毫不意外,带着满脸的笑招呼他进门,又搬开凳子叫他坐,自始至终,卫允之不发一言,只是死死盯着这老头——他的心里是畏惧的,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都透着诡秘跟邪恶,尤其是在他跟李茂失散之后的现在。可是,卫允之没有退路,他不能就这么离开,李茂或许还在山上。
 
“年轻人,想问什么就问,想说什么就说,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可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
 
老头替卫允之累得慌,抓起抹布包裹住茶壶的把手,将它从滚烫的炉上解救下来,顺便给卫允之倒了碗茶。
 
吃过一次亏的卫允之哪里敢随随便便喝茶,他满脸戒备的看着老头,说了声“多谢”。
 
老头自然知道他的顾虑,神色高深道:“这茶水又不是毒药,你既然有求于我,连杯水都不肯喝,岂不是信不过我?既然信不过我,方才又为什么要进来呢?”
 
卫允之听了这话,面上就不好看了,羞愧有之,恼怒有之,却无从辩驳。老头说得对,他从雨里走进屋内,只不过是想从茶屋主人这里找到一些破解的方法,还叫他找到李茂。
 
“见笑了……”卫允之脸上的恼怒褪尽,只余羞色,“不瞒您说,我这是被戏弄得怕了。”
 
“哈哈哈……别怕别怕,老头我不爱戏弄人的,你喝了这水,说不定就心想事成了呢!”
 
卫允之看着老头笑出的满脸褶皱,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态,端起了那碗热气腾腾的茶。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周围熟悉的建筑和行人熟悉的衣着,卫允之又是想笑,又是想哭。
 
唉,又着了那老头的道……只是不知,李茂是否也回了东城。
 
来来往往的老少男女,经过卫允之身边总要盯着他看几眼,明明挺清秀的一个男子,怎么弄得浑身湿透?还不赶紧回家换身衣服,这样下去是要着凉的!
 
卫允之也知道自己这身打扮不妥,可他现在身无分文,在宫外又无亲无故,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借着体温和太阳,一点点晾干了。
 
万众瞩目的感觉固然好,若是被万众看笑话就不妙了。卫允之穿过一条窄巷去了河边,那里人少,也就远一点的码头旁边有一伙力工在上货卸货,谁也不至于闲得来瞧他。
 
卫允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那些忙碌的码头工人,太阳照得他微微失神,他甚至出现了幻觉,依稀看到李茂正扛着沉重的货物挥汗如雨。
 
当初李茂就是这样生存的,而他自己,只不过隔了很久很久时间,想到了才会“抽空”来看看他。但是,不得不承认,那样的日子,即使有这样那样的不好,却终归是快乐的,不论对他自己,还是对李茂。
 
太阳过于强烈,照得卫允之眼睛都模糊了,他于是不再去看远处的码头,只是欣赏身边的景色,河堤,垂柳。
 
已经是夏天了。
 
夏天……怎么会是夏天?不应该是夏天啊!为什么会这样……
 
卫允之一骨碌站起来,方才被晒得发烫的身体,瞬间冰凉。
 
第115章:皇子的陷落3
 
卫允之不敢贸然进宫,只是小心在宫门口晃悠了一会儿,可惜一个认识的人也没见着,就连宫门的守卫都不是他觉着眼熟的那些人了。
 
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过惯了,忽然间落魄起来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先前还有李茂在,好歹不用担心银钱的问题,现在只剩卫允之一个富贵闲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身上更是一个大子儿都没有,眼看着早就过了午膳的时辰,卫允之的肚子渐渐也按捺不住,小声叫起了饿来。
 
卫允之在经过一间酒楼门口时顿了顿,看着里头尚未散去的食客,来往穿梭的小二哥,摸了摸肚皮苦笑着离开了。
 
站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陌生的商铺和摊位,卫允之百感交集。
 
这里卫允之来过几次,都是李茂带着他一起来的。
 
原本坐落在这儿的小小的、简陋的面摊,如今成了一间同样拥挤简陋的馄饨铺子,老板由那对恩爱的夫妻变成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看背影也不过二十出头,大概手艺不精,生意并不怎么样。
 
卫允之失望的走了。
 
带着不及万分之一的希冀,卫允之走到蔡氏茶庄,或者该说是曾经蔡氏茶庄所在的地方,如今,这里变成了一家当铺,生意同样略显惨淡,跟从前的蔡氏茶庄不可同日而语。
 
码头还是同样忙碌,却没有几个人记得那生意火爆的茶庄了,明明跟李茂一起走街串巷的日子还像是在昨天。离开东城不过半年光景,卫允之不明白,为什么物我皆非竟能到这地步!
 
几乎可以说是走投无路,卫允之循着记忆去了城西的一个老巷子,他记得奶妈一家子就住在那儿。卫允之十岁出头时,怜惜奶妈年长又与家人分离,找卫齐要了恩典放奶妈出宫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只是奶妈对卫允之十分疼爱,一直没有出宫。卫允之听奶妈说起过她的儿孙,她也曾在年节时出宫在城西的家里住过一段时日。
 
邻居家的老婆子眼睛已经半瞎了,笑眯眯的精神头倒是还好,一边说话一边还比划。
 
“哦,那家人啊,早几年就搬走啦,好像说是去南边做生意了……说是他家老太太给皇宫里的贵人喂过奶,天大的体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得有三四年了吧,年纪大了,记不得了……”
 
三四年了……
 
卫允之耷拉着脑袋,脑子里一片浆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明明就这几个月的事儿,怎么就成了三四年了呢?
 
原本饥肠辘辘的卫允之现在已经不觉得饿了,只是脑子里乱的厉害,觉得这一切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可是又打从心底已经信服,毕竟他这些天经历的怪事已经足够多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最后,卫允之想到了李修。
 
啊,李修啊,已经好久没有想到过他了。
 
卫允之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他,风餐露宿的那些日子,和李茂躺在客栈同一张床上时,磕磕碰碰的,总是会有些冲动,然后卫允之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和李修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表露出的肆意和放纵,只有李修才知道的只属于他们俩的夜晚。
 
李修怎么样了呢?他还好吗?
 
对了,遇刺的那天,李修在船上……
 
卫允之的心咯噔一下!这么久了,他竟然完全没有担心过李修的安危,李茂的出现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线和思想,卫允之根本来不及考虑李修是不是或者上了岸。
 
或许,他已经……不不不!不会的!
 
卫允之从没有这样无力过,他去过李修家的,却不是自己认得路,于是多番打听,才知道大概的方位,走过去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实在饿得没法了,卫允之简直想要去餐馆里头打劫,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好好的一个皇子,竟在自家都城里沦落到食不果腹!
 
来不及多想,卫允之现在只是迫切的想要确定李修的安危,希望结果不要太坏,现在的他实在承受不起了。
 
结果不坏,或者说不是太坏。
 
没有人死,这已经是很好的事了,只是……
 
“这是李家庄没错,可咱们老李家没你说的那户人啊。”
 
捋着胡子的老头语气是再不能更深刻的笃定。
 
“麻烦您再好好想想,一个叫李修的少年,进宫陪六皇子读过书的!”
 
卫允之急得不行,奶妈家那边只是搬走,李修这里倒好,压根不承认有过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儿!
 
“陪皇子读书?!”老头仰头大笑,“唉吆,我们老李家要是有这号人物,怎么还窝在这穷乡僻壤,早去皇宫外头置地买房住下了!”
 
卫允之的急切一点点转变成失落和茫然,这还不算完。
 
“更别说六皇子了!当今皇上登基还不到四年,皇子才生了俩,哪来的六皇子?”老头一脸的“你真逗”,然后又是一脸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笑道:“先帝倒是子嗣众多,可惜六皇子是个没福气的,小小年纪就夭折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老头也真是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大逆不道四个字在他这儿大概还及不上一个狗屁来得响亮。
 
“二十多年前就夭折”的六皇子卫允之同志被老头这一番话惊得肝胆俱裂,这下倒好,连他的存在都被否定了,还有他最最亲近的父亲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先帝”,这世道,叫人怎么活下去?
 
卫允之忍不住看看天,这一定是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吧?事实证明,老天爷没那么闲,天明显黑了下来,要下雨了。
 
“年轻人,时候不早了,这天瞅着要下雨,要不你在老头家子住一宿,明儿再去找人吧。”
 
“多谢。”
 
面对热情好客的白发老人,卫允之的道谢也只是有气无力,现在的他倒是确确实实需要一个休憩的场所和时机,不仅关乎他的辘辘饥肠,还有他搅成一团的思绪。
 
吃饱喝足的卫允之躺在主人家的床上,昏暗的烛火被窗隙的风吹得左摇右摆,就像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卫允之很困,很累,可他不敢睡——万一,只是万一,万一明早醒来,发现这一切并不是梦,他该怎么办?
 
第116章:皇子的结局
 
终于还是睡着了,又累又困的卫允之再也支持不住,但他做了个好梦,一个虽不真实却很美好的梦。
 
梦里,卫允之还在十一二岁的年纪,李茂是他忠心的护卫和忠实的跟班,两个人玩得很好。李茂有个弟弟,叫李修,长得很漂亮,卫允之也很喜欢他。卫齐让李茂陪卫允之练武读书,强身健体,下课后卫允之再去找李修在园子里遛狗。
 
三个人一直在一起,过得很开心。
 
卫允之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哭了,其实也不能叫哭,只是睡梦中流了眼泪。
 
告别主人家,卫允之回了城里,他已经没有可以去找的人了,只好再去宫门口碰碰运气。
 
这是极普通的一天,今天的东城同往常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街边摆着各色摊贩,街上走着各色人群。偶尔有几架马车经过,速度也是极缓极慢的,毕竟皇城脚下,伤了人麻烦老大。
 
卫允之晃悠的时间长了,守卫便注意到了他,已经隐隐有上来驱赶的架势,兴许是看他长得还算干净和善,才没有立马把他当成意欲不轨之人。
 
无法可想,卫允之如同丧家之犬,灰溜溜走远了些。
 
碰巧街边有一个卖字画的小摊,主人也养了条小狗,那狗不知怎么了,也耷拉着脑袋,跟卫允之如出一辙。
 
一人一狗视线汇集,天雷勾了地火……
 
卫允之觉得这狗长得很眼熟,像极了他在宫里养的那条小狗,只不过眼前这条显得更加瘦长。
 
正疑惑,那狗便摇着尾巴,边吠边跳的冲了过来。
 
卫允之对宠物之类向来淡淡,别人家的那更是敬谢不敏,这狗看着虽小,却也是牙尖嘴利,咬了人可就不美了,于是连番退让,直退到路中央。
 
“嗨嗨,快别看书了!你家狗咬人了!”
 
正埋头看书的字画摊主被人叫醒,放下手中的金玉良言,转而去看自家温顺的小狗为何忽然发了狂。
 
“实在是抱歉!多有得罪!”一边朝卫允之不住道歉,一边努力赶走顽皮小狗的摊主急得满头大汗,“死狗子,还不快回来!”
 
“不碍事,它只是在同我玩耍……”
 
卫允之见主人来了便放了心,其实他一个大男人,对一条小狗倒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担心被咬了麻烦。
 
一抬头,视线跟摊主撞上,卫允之当即便傻了,也忘了闪躲,叫那狗一口咬在脚腕上。
 
“嘶……”
 
卫允之痛呼,往地上一倒,正巧后头一辆马车驶过来,已是躲闪不及,更加上那马被恶犬所惊,速度不降反增,生生从卫允之身上碾了过去。
 
卫允之只觉得像做梦一般,口鼻里不住的朝外涌着鲜血,身体已经没了知觉,只一双眼睛还受自己调用。
 
摊主被吓得肝胆俱裂,站在一边只是盯着卫允之,根本不敢上前来碰他,那狗却早已没了踪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将卫允之里里外外裹了几层。
 
“李修……别怕我,过来……过来啊……”卫允之努力发声,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那字画摊主不是别人,正是与卫允之走失于江上的李修。
 
听到地上血肉模糊的人似乎在叫着谁的名字,小秀才李修吓得更是面如死灰。他只是趁着天气好出来卖卖字画补贴家用,顺便休息休息,没想到就闯了这么大的祸。
 
唉,都是那条疯狗!早知道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当初就不该看它可怜将它带回家!
 
罢了,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有什么放不下的?”
 
李修有些语无伦次,只不过,事已至此,这人的时间怕是也只够留几句遗言了吧。
 
卫允之笑了。
 
事到如今,卫允之再不想懂也该懂了,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由不得他喊停,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代价总是比得到的要重得多!他哪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看这情形,卧龙山上的那些妖怪早替他将后事打理好,他只要欣然赴死就够了。
 
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这边卫允之正看着李修从容赴死,这边义愤填膺的路人们将马夫从车上揪了下来。
 
“你家主人在不在车里头?叫他出来!你怎么赶得车?你撞死人了知道吗?!!”
 
车夫年纪也不大,遇事倒还算冷静,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挤到卫允之身边试图给他查看伤势,若是有救,赶紧找大夫,若是没救,那就只能赔钱蹲大牢了。
 
车夫在卫允之身边蹲下来,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人救不活了。
 
看到那车夫的脸,卫允之不禁又呕了一口血出来——天可怜见,踏破铁鞋无觅处,弥留之际却叫他见着了所有想见的人,也不知道是老天开恩,还是命中注定。
 
看到卫允之脸上挂上安详的笑意,车夫李茂也不忍心,这人怕是回光返照了。
 
“你可还有妻子家人?放心,我李茂敢作敢当,绝不会叫他们没了依靠!”
 
卫允之不说话,也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李茂信誓旦旦的样子,想着,如今的他大约过得不错,又转了转眼珠子,看了看李修,恩,干净的书生气,不错,不错……
 
一边酒楼上,靠窗户的客人吃完了菜,正捏着酒杯若有所思,听着外头热闹,却被围观群众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着。
 
“小二,外头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哎吆,说来晦气啊!一个赶车的撞死人了!”
 
“什么?撞死人?在大街上?”
 
“可不是嘛!您说咱们东城多少年没在大路上撞死过人了,这也是那人命里有此一劫,逃不掉的!”
 
客人不再跟小二多说,喝完最后一口酒,给了银子出门去了。经过人群时,他略微瞥了一眼,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巧合,竟真叫他看到了。
 
被撞的人年轻得很,干净得很,穿着倒是一般。
 
狠狠喘了口气,暗道万幸,不是他要找的弟弟。
 
带着安详的笑意,卫国六皇子死在了卫国都城的街头,这一天风平浪静,天高云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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