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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慕手追——Despacito

 文案:

 
心慕手追:心头羡慕,手上模仿。形容竭力模仿。
 
伪科幻,HE。
 
CP:信枫x顾退之
 
这可能是一个需要自己慢慢看的故事……
 
我已经不知道写什么了……
 
因为我埋了伏笔……我什么都不能说……
 
so sad……
 
楔子
 
“闭着眼睛的时候,反而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第1章
 
他坐在那,像是一个人,形单影只。
 
“有感觉吗?”他坐在阳台上,面向落日的方向,有温热的触感附着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手指敏感地动了动。手腕上的触感下移,那是一只手,然后分开了他的,插到五指间,再聚拢,松弛而亲密无间地与他牵在一起。
 
有个人坐了过来,肩膀靠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他们的耳廓亲切地触碰着,他因为发痒轻轻地笑了一声。
 
“还是没有感觉吗?”信枫握紧了他的手。
 
“没有光感。”他轻声说,反握住对方。对方的拇指在他手心轻挠了一下,就好像在告诉他,我在这里。那个人挪动了下身体,用耳朵蹭着他的鬓角,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柔软的头发就这样躺在了他的颈窝里,他歪了歪脖子,松弛着一侧的肩膀,也靠过去,两具身体磨合出最舒服的姿势。
 
“依然是黑色的。”顾退之客观地描述着,“纯粹的黑色,像在关着门的地下室里被被子蒙着眼睛,再把边边角角都压实了,比较冷,还很闷。”他睁着眼睛,转头的时候,像是有玻璃球跟着滚动,瞳仁里反射出流光溢彩的景色。
 
“隔壁屋檐上的那窝小鸟飞回来了。窝里一共有三只幼鸟,我听到了它们的叫声。”顾退之讲着。
 
“鸟是彩色的,是极乐鸟。”信枫补充到,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雄鸟比雌鸟好看。”
 
那些幼鸟还在巢中叫着,信枫望了一眼。“我在实验室呆了一天。”他讲着,“整理完了上个十年整个栎树属的资料。”
 
顾退之惊喜道:“效率这么高?”
 
信枫摇摇头说:“进度已经很慢了,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进行太久了。大环境变了以后,很多树种是缺失的,鲜红栎和无梗花栎的现存资料寥寥无几。”
 
顾退之闻言沉默了一瞬,他握了握信枫的手,把他的手指分开,一根一根数过去:“结束之后就要告一段落了,你需要放松。”
 
信枫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转头问道:“今天都干了什么?”
 
顾退之仿佛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说:“吃完饭以后我去照看植物,它们都长地很好,很旺盛,文竹窜高了一点点,落地生根的种子洒出来不少,我忙了很久。”在阳台的一侧有座花架,无水栽培的植物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顾退之指着那个方向说,“就是那棵,应该是红色的花盆,在橡皮树的后面。”
 
信枫站起来走过去,拨开橡皮树的叶子,找到花盆上的标签,上面是植株的基本信息:“落地生根,Kalanchoe daigremontiana,蔷薇目,虎耳草亚目,景天科。”信枫翻到了背面,看到自己写着:“多子多孙,送给Julian,2081年3月12日。”
 
“这盆还是你送给我的。”顾退之笑着,脑海中出现植物的形状,“它长了特别多的种子,如果我没猜错,橡皮树的花盆里应该有很多小绿芽了。”
 
花盆里不仅有新芽,还散布着许多黑褐色的种子,伸长着白色的须妄图落地生根。有种子落到了橡皮树的枝干上卡住,信枫伸着手,一片一片叶子拨弄过去,他矮着身子把种子一颗一颗捡出来,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做这一切的时候,顾退之还在说:“第三年的礼物。第一年是文竹,第二年是君子兰。”
 
对于这些带有纪念意义的小事物,他们都格外珍惜,信枫记得很清楚。
 
这棵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曾经寄托了他对顾退之的诸多期许,后来他才发现,旺盛的生命力带来了无穷无尽难缠的麻烦,种子总是漫无规矩四散在其他植株中,侵占对方的领地。
 
顾退之叫,“信枫。”
 
信枫起身,看到顾退之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弯下腰询问什么事,顾退之用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站起来。他比他矮,于是他就微微仰着头,吻了一下信枫的脖颈,靠着他歪头问:“跳舞吗?”
 
信枫低头啄吻他,扶了扶他的腰走开,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具身体贴过来,热气迫近让他有些痒,他缩了下脖子, 听到乐曲忍不住讶异了一下,转而了然笑笑,挑眉道:“Lambada?”
 
信枫没说话,只是牵他到空旷处,拉了他的手扶在自己腰上摆好姿势。顾退之当仁不让,手放上的那一刻,他就动了。他快速提腰顶了一下胯,身体贴合,信枫移步撑起身体,迅疾拉开一丝间隙,礼尚往来地紧揽他转了半个圈。
 
这一下出其不意,顾退之略失重地向前栽去,他顺着力道调整了重心,扭腰撞向信枫,那动作很霸道,强悍而有攻击性,在将要人仰马翻时候猛地定住,干脆利落,力道全被收起来化作虚无,收了筋骨没有支撑,缠缠绵绵,半张脸埋入了信枫的肩窝里。
 
这样他们又紧密地贴在一起了。
 
信枫接手节奏,扭着肢体后退一步,把顾退之的手拉向空中扣在一起,然后弯折划出一道圆形的弧。
 
他们你来我往,踩着点晃动身体,期间顾退之的腿贴着他伸到他两腿间的空隙中,曲着腿重心前倾,他脚步前移又后退,点着脚尖擦过对方的脚踝。一触即分,等他站稳之后,双方对节奏掌控的较量隐隐又开始了。
 
节奏空了一拍,顾退之晃了晃腰,贴到信枫的小腹上,“专心。”
 
语气间有轻微得逞的笑。
 
信枫一步步后退,拉开和他的距离,带着他又在空气里划了一个圈,用力扯着他,胸膛摩擦,脚步错乱,最后猛地顿住。顾退之猝不及防,只能扑到了他的怀里,做出依偎的姿势。
 
音乐过了半,节奏热烈雀跃。顾退之似乎是被感染,得了乐子,他突然推开信枫,自己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在逐渐失控的方向感里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他喘着气,享受酣畅淋漓之后的余韵,直接用手臂向后撑着身体,仰头摆手笑道:“累…我不跳了。”
 
信枫朝他移动过来,托起他的手心落了个吻,然后在腰肢摇曳的音乐里,若即若离地围着他跳完了后半段。
 
顾退之想着他舞动时候的样子,情不自禁,嘴角频频划开笑容。
 
后来信枫又把他拉起来,下一首是很慢的曲子,他们放松着身体,跟随对方亦步亦趋晃动,平缓舒展四肢,在晚辉里慢慢消散疲惫。
 
顾退之跳的有些不专心,他的舞技其实也称不上好,仅仅停留在普通人因为好奇或者别的心思消遣娱乐的水准。偶尔跳一曲于他们的而言,更像是沟通交流的美好方式。在这期间他频频踩到信枫的脚,或者撞到他的膝盖,他踉跄着扑抓向前,胡乱扑腾,信枫弯曲手肘晃在他周围,或者直接停在那,让顾退之推测自己的位置,看他试探着前行,期待又窃喜,等他扑倒在自己怀里。他们偶尔哑然怔住,无可奈何弯着腰抱作一团大笑。
 
一舞终于结束,信枫牵着他落座,自己关掉音乐,走回他的身边坐下,吻了吻他的眼睛:“我们看落日吧。”
 
他换了姿势,曲着腿躺在顾退之的腿间,头靠在他的膝盖上,仰头望着他。顾退之感觉到了那束目光,于是微微低着头望过去。
 
信枫开始讲,今天天气很晴,有飞机飞过去所以天上有线,夕阳是橘色的,比昨天多一点点金色。
 
顾退之想象了一下,问,云彩还是一团一团的吗。
 
信枫想了想,说,像是海的女儿跳出海面的时候浪花的样子。
 
顾退之就说,你继续说。
 
信枫为他讲着琐事,他本来看着远处,后来他的眼睛紧盯着上方,看着顾退之的眼睛,后来他转了转身体,仰躺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的天空。巨大的天幕从远处蔓延开,由绚烂的暖色过渡到深蓝。那片蓝色的天空下,是暖白色的屋檐,顾退之坐在檐下望着他。
 
可是顾退之看不见。
 
“闭着眼睛的时候,反而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顾退之突然捂上了他的眼睛,温柔地笑着,那只手滑开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好像在安慰他:“相信我。”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弯唇补充了句:“比如说,雄鸟很好看。”
 
于是信枫闭上了眼,放松着身躯等夜色变浓郁。
 
空气慢慢变安静下来,又渐渐喧哗,他能听到两个人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藤架上树叶合拢的声音,飞虫掠过花朵时嗡嗡的振翅声,夕阳拖着余迹滑落,光亮消失的一瞬间,他感到胳膊上的温度降了些许。
 
星星渐渐爬满夜空,笼罩着他们。第一阵夜风吹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呼吸声靠近了,有人低下头,额头贴着他的额头,然后他不自禁张开了口,抬起手臂拥抱着对方,有笑声从上方笔直地滚落入他的喉间。
 
温热气息传过来,那是一个吻。
 
第2章
 
信枫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依旧停留着光晕。有一瞬间他感到茫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在梦里顾退之乘坐着飞船撞上了星陨,撞击爆发出的巨大火花撕裂天际,灼伤了顾退之的眼睛。从那以后顾退之就看不见了。附带而来的辐射剥夺了顾退之的五感,他仿若瘫痪,看不见,听不到,无法开口说话,没有感觉,他因此休养了许久,又缓慢好起来。
 
现在,顾退之躺在他的怀里安静熟睡着,鼻息安稳宁静。再过不一会儿,他就会醒过来。他们一起拉开窗帘,迎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入房间。
 
他看着这个人的时候,眼神有些恍惚。过去,曾经有几个月的时间里,他都会莫名陷入一种空茫感。顾退之说,那是因为情感的放大,在经历了巨大的恐慌和灾难后,人总是容易患得患失。
 
信枫一次次确认,顾退之还活着。
 
一开始顾退之什么也感受不到,信枫暴躁地围着他团团转,顾退之便陪着他,他并不知道信枫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用嘴唇做出形状告诉他,“我在这里。”他想抬起手臂,可是他做不到。于是他一遍一遍重复,信枫就盯着他的嘴唇看半天。
 
直到有一天顾退之能听见了,他开始回应信枫。一开始只是作着唇语,可这也是一种积极的反应,压抑了许久的信枫像是洪水寻到出口。
 
“我知道人总会有自己的脆弱的部分,缺的就是一个触发点。调整过来就好了。我只是难受。就像演员演戏的时候入了戏,嚎啕大哭,但是出不了戏。”信枫的情绪渐渐高涨起来,他的眼睛有些热,于是他低着头悄悄摸了一下,继续对着顾退之认真地说话,为了寻求解决方式,他冷静地分析自己:“很低落,偶尔沉闷,暴躁生气,没法发泄,空虚。我总会做噩梦,睁开眼睡不好,冷静不下来。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不在?我那个时候在干什么?”
 
他说得语无伦次,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不知道顾退之能不能理解,冥思苦想之后,用顾退之最可能听懂的比喻说:“压抑的时候像在马纬度无风带,暴躁的时候像下击暴流。”顾退之听完了,平静地说,“其实比起喜悦、热情、信任和宽容,愤恨、恐怖和激怒带来的情感数值往往要高得多。人总是易于被情感操控,丧失理智而变为冲动的奴隶。”然后他又说:“可是我和你讲这些干什么呢?我只要告诉你,没有关系,我在这里就可以了。”
 
他笑笑,好像在想信枫的模样,笨拙又真挚。
 
“与其说是沦为冲动的奴隶,不如说是成为怯懦的附庸。人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潜意识里已经蕴含了‘我想去做’的意愿。理智失控仅仅是借口,悔恨也是勇气用尽后的措辞,劣根性在于,我做了这件事,却不想对此负责,总以为自己可以补救。毕竟,总有人可以原谅我。一旦人拥有了同类,就会产生共鸣,物伤其类是原谅的开始。”信枫却这么说,他看着顾退之,然后拥住他的肩膀,做出支撑的姿态。信枫摸着他的眼睛,很坚定地看着他说,“我真的,很后悔。”
 
再很久以后顾退之能够回拥他,那个人温柔而羞涩地趴在他耳边轻声说,“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很僵硬,你不要嫌弃。”
 
他的回忆就停留在了过去久违的话语里,至今仿佛被泡在酸涩的液体中,只剩阵阵心悸的钝痛。
 
手臂上的被子被扒开,顾退之醒过来,朝他探身,温柔地吻他,问他:“在想什么?”他说着的时候,揽着信枫的腰,另一只手停留在信枫心脏的位置。
 
“在想你。”信枫用手臂揽着他,把他抱到自己胸膛上。顾退之分开腿爬到他身上,用两只手臂撑在他上方,梳理着他的头发,亲吻着他的眉间。唇部贴着皮肤的时候,引起一阵战栗,变得紧绷。他一点一点吻下去,信枫的呼吸慢慢乱了起来,顾退之跪在他身上,头慢慢伸下去,屋子里依然是暗的。信枫突然走神想,顾退之眼中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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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揽着顾退之,安抚他,纵容地抚顺着他的背,从顾退之脖颈后面突起的骨一节一节摸下去,数着顾退之脊柱的关节,最后停留在尾部。
 
顾退之一只手伸向了自己身后,这个认知让信枫变得兴奋。他紧绷着神经,紧张又期待,过了许久,又或者不久,他感到顾退之动了,一点一点包裹着他,把他吞噬到一个温暖紧致的腔道里。这个人曲着手臂趴在他身上,渐急渐缓地摇动起了自己的腰,信枫不得不伸手揽着他。顾退之动了一会,突然撑起身体看他:“不说点什么?”
 
信枫抚摸着他,努力分辨他的方向,黑暗里感官被无形放大,他对着热乎乎的一团扯着牙笑,“早安?”
 
这个时候窗帘顶部的缝隙里移动着透过一些光亮,散漫到卧室里。信枫渐渐能分辨出顾退之的下巴和侧脸轮廓。
 
顾退之没说话。他又开始动起来,腰摆出一条动感的曲线,一只手停在一侧。信枫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热乎乎的呼吸打在他的胸膛上,他在光影晦暗的环境中努力分辨顾退之的模样,想着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顾退之的手顺着他腹部的肌理摸下去,食指陷入肌肉间的凹处,最后停留在他们交合的地方。他挠了挠信枫性`器的根部,然后低头吻他,轻声地问他:“舒服吗?”
 
黑暗扩大感官,一切节奏都被放慢,他低俯着索吻,唇齿咀嚼舔弄,触感轻柔,他深吸了口气,慢慢喘息着再次确认:“舒服吗?”
 
信枫呼吸一滞,思绪被打断,动作被重启,他突然按下顾退之的头,激烈地回吻他,牙齿咬着他的下唇。他伸腿打开顾退之的姿势,趁机撑着身体翻了个身。他用双腿固定住顾退之的,把他的一双小臂交错固定在背后,然后伸出一只手压着,毫不犹豫加大上半身的力道笼罩住这个人,他摆动着肢体,听到顾退之的呼吸瞬间错乱起来,发出嘶哑的呻吟。汗水从他的鼻尖落下来,他叼着顾退之后颈下的肌肤,慢慢磨牙,喉结上下滑动着,感到身下这个人的身体被逐渐打开。顾退之激烈地挣扎着身体,信枫转而吻着他的耳朵,感受着那下面跳动的筋络。
 
他们大部分时间很沉默,房间里存留的是清晰而沉重的喘息声,时高时低,夹杂着欢愉或痛苦的挣扎,擦在被子上,摩擦出唰唰的杂音。
 
顾退之的蝴蝶骨激烈地挣动着,突然撞上信枫的胸口,他大口喘着气,变得哑然,继续深吸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换个…姿势,让我…让我看着你。”
 
他的手终于得到释放,摆正身体后就揽上面前这个人的后背。他仰着头,唇尖在信枫的嘴角划着圈,缓慢地,濡湿地,偶尔贴合着,下一瞬分开彷如互相凝视,然后他们微笑着再次紧贴在一起。他们用力吻着,在唇齿间厮磨对彼此的亲近和纵容。手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在晦暗的光线中兴奋地跳动。被子被扯开一块,露出腹部一块细小的疤痕,像是缓缓飞动的蝴蝶。下一瞬,它激烈的扑朔着翅膀,疯狂地挣扎起来,就想要冲破无形的枷锁一样,扑入空气。
 
最后,那只蝴蝶痉挛般停住,间断地挥动翅膀,坠落时像在无声呐喊。
 
他们磨合出最亲密的姿势,带着炽热的温度和失控后慢慢平息的情绪。
 
“这是我们表达亲密的方式。我很羞赧,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毕竟,我很诚实,而事实是,我很高兴。”顾退之呢喃。他闭着眼,舒着气放松自己,笑容在晨光中清晰鲜明,真实坦然:“早安。”
 
信枫缩着瞳孔,那个梦闪现着,灼热的光炸裂在他脑海里,飞船的金属壳变为了漆黑色,化作尘埃。
 
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他知道。
 
①关于喜悦数值的部分,来自看过的某本书。书中提到了一则科研结果,恐怖1013, 愤恨1013,激怒990,相反,爱,信任与宽容数值在5左右,远远低于负面情绪。
 
②马维度无风带:副热带高压带,此地区大多炎热干燥。
 
③下击暴流:一种雷暴,雷霆万钧,夹杂冰雹。
 
第3章
 
信枫白日在实验室监测数据,培养植株,这里面有一部分是顾退之从前做的,可是顾退之现在看不见了。
 
信枫以前不是做这个的,有很多东西他需要从头学习。世界科技飞速发展,经历工业革命、量子革新之后,人们迎来了人工智能的超智慧时代。50年代世界性裁员,70年代爆发了“人机战争”,你来我往诸多来回,战争收割机无形中剥夺了无数人的生命,终于止戈。人类奄旗休兵,来好息师。在这个十年,太平洋上空的空间站传回宇外维度的探索信息。这是力挽狂澜般的一件幸事,另一个维度有适合人类生活的空间,人类追到了奇迹的尾巴。彼时世界“温室效应”不可逆转,海平面上升淹没了诸多城市,人们开始在空中建造“鸟巢”,这种建筑高悬在几百米的空中,人们通过空间器、飞行器或者高空轨道穿梭其间。在十二国联合实验的“地理性生态能源循环系统”工程失败后,地上的环境进一步恶化,人类进行了大迁移,部分科研人员留下来,依旧在地下进行着无休止的实验,偶尔接受外界传来的指示。某次科研途中整个小组不幸遭遇了辐射,很多人丧生,而顾退之丧失了五感,部分实验项目被迫暂停,可是他放不下,机械已经可以完成大部分客观观测归纳,信枫接手了剩下的内容,帮他整理资料。
 
因缘际会,在遇到顾退之以后,信枫的生活走上了新的轨道。
 
他们身处南极大陆地下的几千米深处,基地里有世上最尖端的科技系统,计算机模拟出仿真的生存环境供他们生活。庞大的数据库中保存着漫长时间内地球万物生长的形态,指令化作阳光风露,水宿山行,模拟的一切如此真实,让人置身其中,仿若依旧存在于地球表面,伸出手就可以摸到雀鸟顺滑的羽毛。陆地上已经不适合生物居住,辐射导致了变态与变异。在地上,计算机控制机械在植丛和雨林中寻找植株,他们在地下的培养室内观测种植,保存濒危物种,寻找生命的延续方式。信枫偶尔会去地面上,更多的年月在地下度过。
 
顾退之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只是他依然看不见。
 
尽管他已经习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在看不见的时候,其他感官会逐渐变得敏锐。他还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虚拟出的环境足够真实,寒来暑往,他听得见海生潮落,雨滴长叶,他闻到花香,伸手触摸到蔷薇丛中飞舞抖动的蜜蜂。他头脑清醒,利用器械的辅助可以进行快速的记录和运算。
 
他偶尔会感觉到信枫散发出的伤感情绪,来自对他的愧疚与心痛。但是过不久信枫又变成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情绪收敛而不外露。
 
本质上,信枫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亦师亦友,慢慢教导他,让他找回生存与表达的方式,帮助他康复,扶持他成长,纵容他的任性。他们一路走来,相互帮助,逐渐了解,打开封存自己的壳,展现出内里的颜色。
 
信枫在植物方面是个新手,顾退之在能够行走之后开始频繁出入实验室。他的生活十分规律,上午时间和信枫呆着培养植株,下午休息或者开着朗读设备听资料。无水培植技术已经分外成熟,缘毛鸟足兰盛开在空气里,它的根部悬空在培养仓中,顾退之扯着信枫蹲下趴在地上,让他仰望那些燃火含笑的花朵。
 
“能看到小女孩的脸吗?”顾退之贴着他,用手比划道:“带着小红帽,穿着粉色的裙子,有的还扎着小辫子。”
 
“像吗?”
 
“很像。”信枫直接仰躺到了地上,那些红色的萼托着小灯笼般圆润的花朵,花瓣合拢着,做出静女的形状。当他仰望,圆弧里就探出一个小姑娘的头,好奇张望,安静窈窕,跳着圆舞。
 
他把兰花新开的样子拍下来,录入信息,“缘毛鸟足兰,Satyrium ciliatum Lindl,微子目,兰科,鸟足兰属。2082年1月10日。”
 
顾退之喃喃道:“花期延迟了一个月。”他思索了下,让信枫调控气温和酸度,记下气孔开合度。
 
计算机快速地给予反馈,处理信息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信枫把实验室的环境模拟成墨脱雨林的形态。高大的灌木升起来,空中水粉一样淡去做底色,那是纯粹的蓝与白。天幕下是被风追逐奔跑的巨木。这些高大的植物仿若巨大的画笔,树冠羽毛一样涂抹在风景中,它们飞奔着,追逐着,贯穿白色的雾。
 
他们处在半山腰上,深山幽谷里飘出浓浓的水汽,。过了不一会儿在他身侧闪烁出光点,凝成一株花木,宛然是培养仓中的那株。他拉着顾退之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引导他去触碰那株盛开的花。
 
顾退之很兴奋。
 
“这是她的手,”信枫拉着他的手缓缓移动,“这里是裙子,上面还有图案。”最后他们的手把整棵植物都仔细触摸了一遍。柔韧的花朵纤维鼓出弧度,顾退之捏到了小姑娘的脸,忍不住说,“你真可爱。”
 
过了一会儿顾退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在这片雨林中走动,触摸着植株,闻它们的气息,然后猜测品种。
 
高原孤岛中,他踩在腐败的落叶上,厚厚的腐殖质柔软湿润,头顶巨大的灌木遮蔽光亮,只有空隙中露出些许光斑。
 
他抚摸着树干,一棵一棵慢慢漫步过去,迎着源源不断扑面而来的、微凉的、清新的雾气。
 
信枫在他旁边撑起胳膊拿过一台平板光屏,靠在培养仓下的柜子上看着资料。有时候抬头看看顾退之在做什么,权当放松,他向后仰靠着头,大部分时间很沉默,看一会儿继续低下头工作。他伸着腿,在顾退之走过来的时候恰时蜷起,等他走过去再伸开,空地宽敞,足够舒服。他们互不打扰,偶尔交谈几句,顾退之和他确认着植株信息,讲一些趣味轶事,植物的列门纲目,相关的花鸟鱼虫,他有时也会提起自己的科考见闻,某些经历可谓惊心动魄,信枫听地认真,提出问题或者纠正他。他们也会辩论,为了一个问题你来我往,从天南地北讲到晚上的自然模式定为伦敦一点钟的泰晤士河还是墨尔本二十二点的钟声。信枫写写画画,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最后他们并肩躺着,手交握在一起,反扣住地面。
 
天上刷刷地发出轰鸣的水声,暴雨连绵不断滂沱而下。雨帘落在树叶上,划出淙淙的细流,再从遮天蔽日的叶羽间漏下,砸在满地枯败的土壤里,浸润渗透。
 
桫椤下潮湿阴暗的泥土中爬动着昆虫,有动物从他们身边跑过,呼啸着,羚羊跳过草丛,灰叶猴托着长尾,依偎在一起,躲在山洞旁扒虱子。这里有威武巨大的岩石,清澈深邃的潭水承接着一贯而下的瀑布。
 
顾退之抹了一把脸,手心残留着潭水冰凉的气息。
 
他忍不住说,“很真实。”
 
第4章
 
这天上午信枫在实验室工作,鸟足兰开花的势头很好。这些花朵的造型十分奇特,平视时,人只能看到一团团被花萼包裹的粉色的球,必须蹲下身子,甚至趴到地上仰望,才可以看到花苞中隐藏的意外之喜。
 
信枫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含羞草和仙人球都安静地睡着,等音乐响起,它们就会被唤醒,生长身体,伸出稚嫩的芽。这些植株原本在地球上还是很常见的,可是环境恶化以后,所有的植株似乎都变为濒危物种了。
 
信枫用平板分析了几个小时数据,去培养室待了一会。然后他又来到鸟足兰前,趴在培养仓外观测,他用手点着花朵的圆包,和小姑娘们说再见。
 
他到家以后,听到语音设备在播着一首诗。顾退之又跑去了阳台上,躺在仰椅的一角,蜷在被子里。顾退之跟读着,一会儿是英文,“Bright Star!”一会儿是中文,“…以眼泪、笑声及全部生命。”
 
信枫斜靠在门边耸肩,眼前整个阳台化作了澄净的湖面,高原从海底隆起,盐层覆盖着巨大的荒原。顾退之支着椅子立在湖面上,颇有闲情逸致。乌尤尼盐沼中覆盖着浅水,反射出通透的蓝色,叶子落下了,涟漪在天空之境上缓缓漾开。
 
顾退之听到他回来了,也不回话,他在椅子里缩了缩脖子,念地更加抑扬顿挫。
 
信枫站着听完了三首诗,在他念到“当我凝视高悬的崖岸…”时忍不住打断他,“你现在就在俯瞰荒原与群山。”
 
顾退之失笑:“不解风情。”
 
信枫被噎地顿住,下一刻朝他走过来,边走边开腔,拿捏着嗓音开始朗诵诗歌。他在脑海中挑选了最大胆热烈的诗词,声情并茂,热情澎湃,他认真地直视着顾退之后脑勺冒出的头发,大步走过来,声音低哑深情,最后他走到了顾退之的面前,低头俯视他的眼睛,嘴里依旧念叨不停:“…我们是连在同一根茎上的两颗可爱的果实,我们的身体虽然分开,我们的心却只有一个。”
 
顾退之漫不经心地偏过头,眯着眼睛说:“慷慨的情郎们说出的话总是那么迷人。”
 
信枫默然看着他,伸出手掰正他的头,用力地吻上去。顾退之挑了挑眉毛,闭上眼张开口接纳他。信枫以一副当仁不让的姿态掌控节奏,舌尖在他口腔里厮磨,他顺势抚上顾退之的后颈,拿捏着黑发下凹陷的软肉。顾退之忍不住喘了口气。
 
信枫吻了一会儿,然后伏在他身上,偶尔摸摸他的头发,亲亲他的眼角,最后他忍不住在顾退之的唇上用力盖戳,“慷慨的情郎甘愿陷入玫瑰色的坟墓。”
 
顾退之哭笑不得地把他推开,他们站起身,信枫从背后抱住他,吻着他脖子上露出的肌肤:“好好吃饭,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顾退之心照不宣:“情郎要带着绝世佳人私奔了吗?”
 
信枫不置可否,一个嗯字含糊在他的唇齿间,过了好一会儿,他蹭着顾退之的耳朵,轻声说:“我种的玫瑰花永远不会凋谢的。”
 
顾退之笑笑,伸出手摸着发痒的后颈,温热的感觉让他以为那里一定有一枚红痕。
 
他们安静地抱了一会儿,信枫放开他,把语音设备关闭,跑去厨房取餐。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黄山爬了一个小时,休息片刻回到房里看电影。数据库里储备了大量视频资料,顾退之闲暇时候可以在这里窝着,如果没人理他,他就忘了时间,不吃不喝呆一整天。很多时候信枫会陪他看,两个人挤在一起,盖着毯子看录影。信枫最爱看古地球时期的纪录片,那些古老的生物和环境被模拟出来,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浩瀚历史,让人望洋兴叹。顾退之什么都看,从刻板的新闻播报到烂俗的狗血桥段,他都无可无不可。
 
信枫开亮了屏幕,把室内光调暗,转头问:“你想看什么?”
 
顾退之坐到沙发里,他想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结果,问信枫想看什么。信枫说,随便。
 
顾退之抉择困难,心血来潮说:“不挑了,盲选吧。就第三个文件夹里的第四部 吧。”
 
信枫从文件夹里找了找,发现是部上世纪的经典电影。他按下播放按钮,回到顾退之身边坐了下来。
 
那竟然是一个童话。
 
片头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顾退之哑然失笑,他小声对着信枫说:“我还以为是部邪典片。”
 
信枫给他紧了紧毯子,看他领口歪了,又把领子整理好,然后低声说:“好好看,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记得及时问我。”
 
影片开始了,古堡里,疯狂的科学家制造了他,却没有赋予他双手。他活了,老天才激动倒地,再也没站起来。他走出了古堡来到小镇上,来到另一个世界。被孤立,被排斥,因为他没有人类的手,在胳膊末端,属于他的只有两把剪刀。而他却依然和女主角相爱。他用那双伤人的手为她做冰雕,他们在舒缓悦耳的音乐声中袒露心意,在冰雪漫天的灯光里化作剪影。
 
顾退之陷落在阴影里,信枫给他念台词,偶尔低声讲解着剧情。
 
年华追着岁月,他们相爱,不去管世俗的眼光和潮流。
 
最后他们分开,他在古堡里日复一日做着冰雕,不识岁月。他活在童话仙境中,但属于他的只有阴冷黑暗的古板和漫天的鹅毛大雪。她的青春似水般流走,变为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片末她坐在炉火温暖的房间内,拿着睡前童话书,给天真无邪的孙辈讲着这些过往。
 
这个故事就在童话书合上时结束了。孩童在听完故事后心满意足睡去,玻璃上蒸腾出温暖的雾气,把窗外的冰雪世界隔绝,人永远感觉不到冷。
 
故事结尾就停在漫天大雪中。
 
“他们说,一开始小镇上是没有雪的,他来了以后这里才开始下雪。他们分开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可是她每年都能看到雪。从遥远的古堡深处飘来的雪。”
 
顾退之怅然说,这是一个感人的童话。
 
信枫一本正经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但是这个故事很浪漫。
 
顾退之忍不住又笑,笑完内心无比绝望,他最后无可奈何地投降,说:“你说的都对。”他不解气地拍他肩膀:“你再这样不解风情的话,我们这话题没法谈下去的。”
 
片尾开始放着音乐,他们窝在黑暗里,光阴忽闪着打在他们身上。
 
顾退之在沙发里挪腾着换了个姿势,等他坐稳,那些怅然而酸胀的情绪又不自觉地盈满了心脏。他转头问信枫最喜欢哪句台词。
 
信枫说,“最经典的那句,因为这话很实际。If I have no knife,I can't protect youIf I had a sword,I can't hold you 【如果我没有刀,我就不能保护你。如果我有刀,我就不能拥抱你。】”
 
顾退之瞪大眼,他眨了眨眼睛,快速回想着什么,然后说:“最经典的难道不是那句吗?I love you not for who you are, but for who I am with you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我在你面前可以是谁。】”
 
信枫点头:“嗯。在我眼里,你就是Julian”
 
顾退之推他一下,说你别打岔。他把自己窝到信枫怀里,发现信枫的胳膊会很累,于是他直接扯着信枫躺下。
 
他们肩并着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顾退之依然沉浸在故事里。他转身摸到信枫的脸,划过他眉间,在侧脸上摩挲留恋,他垂着眼淡淡说,他最喜欢的反而是,“if I have not left my room, I would not know I was such a lonely”
 
他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听语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一个人。”
 
信枫安抚地吻了吻他的唇角,用舌尖撬开他的嘴,扣着他的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吻。顾退之闭上了眼睛。这个吻很漫长,他一点一点扫过顾退之的牙齿,一点一点深入探寻,热度蔓延,带着濡湿融合到口腔里。空气里发出轻微的濡沫声,信枫来回抚摸着他的背,揉着他的头发,顾退之享受着,忍不住搂紧了他。
 
最后信枫的舌尖在他口腔里转了个圈,用力吮吸一下退出来,在他唇角不紧不慢地啄着:“睡一觉吧。”
 
晚上,信枫带着他回到几千米的地面上。他们坐在空间器里,顾退之摸了摸空间器的窗,望着窗外说:“南极大陆是最适合建造基地的地方,这里人烟稀少,冰川融化后露出了许多地面。曾经的被冰川阻隔的‘难达之地’不再难以抵达,人们对这里的探索更加深入了。”
 
信枫点点头,给他设置好安全带参数,说道:“其实历史上人们对这里的探索从未停止过。从18世纪到19世纪末,先后有很多探险家驾帆船去寻找南方大陆,在历史上这段时间被称为帆船时代。”
 
“20世纪初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尽管时间短暂,但人类先后征服了南磁极和南极点,这段时间出现的人类大都是功勋彪炳的英雄,人们称之为英雄时代。”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至50年代中期,人类在南极探险逐渐用机械设备取代了狗拉雪橇。后来人类发明了飞机,飞机在南极探险方面为人类宏观正确地认识南极大陆提供了可靠的手段,历史上称这一时期为机械化时代。”
 
“从1957-1958年的国际地球物理年起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众多的科学家涌往南极,他们在那里建立常年考察站,进行多学科的科学考察,人们称这一时期为科学考察时代。”
 
“好了。”信枫说,“声控设置没有问题,你可以讲话了。”
 
顾退之笑笑,声音平稳地说:“开启安全模式。”在安全带裹住自己后忍不住又开始和信枫讲话:“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信枫在控制台前快速操作着,答道:“看得多了,习惯了。”
 
顾退之点点头,接着说,“其实在二十年代时就有人做过在这片地球深处建造基地的假设,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否决了。不过国际上通过了另外一个项目,他们在空中架起了隔离带,阻隔烈风和空中辐射。”
 
“四十年代之后‘人工智能’技术取得了巨大突破,计算机控制机械代替人工深入地底,在这里打造了另一个世外天堂。”
 
空间器从地底隧道上升,失重的瞬间顾退之感到眩晕。冰雪褪去露出了地面,风声被阻挡在隔离带之外,隔离带以内有近似真空的震荡感。铁灰色的轨道架在高空中,织出筋骨坚硬的网。
 
他们驶向高空,在距离地面几百米的地方停下,这里是高架轨道的尽头,悬空休息室内有防辐射装置。他们走进去,坐到高悬的轨道上。顾退之摸索着触碰到地面,悬空着腿,信枫在一旁紧紧揽着他。
 
有微弱的气流游走过他们身旁,顾退之忍不住向前伸出手,抓了一把风。“是凉的。”
 
信枫就去吻他,说,“是热的。”
 
他们偎依着,喃喃说着话,人群空旷,而两人间却拥挤着,夜光高远,他们在空中化作一个小点。
 
带电的粒子流在高空碰撞停留,发出多彩炫目的光。它们在黑色的极地夜空中变幻移动,无声而壮美。
 
信枫从背后拥住顾退之,极光笼罩在他们的头顶,看起来离得很近很近,带着压迫感,使人眩晕,使人战栗。他捂住顾退之的眼睛,然后缓缓拿下来,他悄悄地问:“有感觉吗?”
 
顾退之没有说话。他靠在信枫身上,把玩着他的手。也许他的眼前是极尽漫长的黑夜,可是这一刻,他惬意地放松自己,享受地融化在自然中,在灰色钢筋上成为渺茫虚无的颗粒。
 
他们手腕贴着手腕,互相摩擦着,用濡沫的姿态做着亲昵的交流。偶尔在凉风里沉默地接吻。
 
信枫俯身在他耳侧,低声给他描述着极光,很美,很漂亮。
 
那些光倒映在顾退之的眼睛里。信枫就看着那片反射的光影,喋喋不休地说着。
 
顾退之笑倒在他身上,叹息一声,弯着嘴角说:“很美。是真的。”
 
信枫忍不住重复着他的话:“是真的。是真的极光,真的很美。”
 
顾退之喃喃着躺在他怀里。
 
信枫被壮观的景象折服,他突然不说话,过了许久又声音低低地说:“是真的。比模拟出来的要震憾许多。”
 
他叹息着:“Julian” 那些光就在他头顶忽明忽暗地扫过,轻柔地安抚着这片安静的土地,照在信枫的身躯上。他这样高大的一个人,陷在黑暗里,露出宽阔坚挺的后背,那本来是充满力量的身体,此刻却散发出萧索孤单的意味。顾退之转了下身,把脸埋到了他怀里,轻描淡写道:“不要多想,好好欣赏。”
 
伤感仿若只是一瞬间的事,信枫抱紧了他,继续为他讲着夜光的模样。
 
第5章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现代科学出现后一直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狼犬在沙漠中撕咬只为争夺一块羚羊的肉,幼鸟为了飞翔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从悬崖跳落,一株植物一年能结成千上万颗种子,可只有一颗能够开花结果。哪怕肯胥黎和威尔博福斯主教的辩论被千万人嘲弄,达尔文雕像后被刻上猴子,这条真理最终扛住了岁月的洗礼,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人类的认知和科技的发展是不断进步的。就像很久以前,很多人不相信平行空间的存在,可是现在人们却已经迁移到宇外维度了。曾经人们相信,根据相对论原理,已知光速是最快的速度,假设真的存在平行宇宙,但在已知条件内人类所在的空间探测不到它,同时宇宙一直在膨胀,那我们所在的宇宙离着它也已经越来越远了,除非存在虫洞或者空间通道,能够让人类把高度文明压缩传递出去,在另一个空间内构建新的文明。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对此达成共识。宇宙中探寻不到可供人类迁移的星球,平行空间又无法抵达。‘温室效应’加剧之后,许多冰川都融化了。浅海和沿海地区海平面上升,城市被摧毁,村庄被淹没。所以人们开始在空中修建‘鸟巢’,本世纪前二十年房地产业膨胀发展,最后终于成为泡沫。高层建筑已经无法满足膨胀人口居住的需求,‘鸟巢’成为最适合居住的建筑。人们在空中架设轨道,在海拔几百米之上建造房屋然后居住,科技保证人们在看似危险的空中生活地安然无恙。另外还有一部分人,他们很有前瞻性地把目光投入了地下。毕竟,当地上交通拥挤不堪时,人们就会修建地下停车场。
 
地下基地的走廊里常年亮着惨白的灯光,虚幻又可怖,显得肃穆安静。
 
玻璃伸缩门滴滴响了几声,有人进来了,遥远的尽头传来哒哒脚步声。越来越近,又一声传来时,两个身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
 
顾退之和信枫并肩走着,他们上午在实验室工作完毕后,离开那里走到基地的另一层,信枫按开电梯,听到他说:“人类真的很伟大。每当我看到人类创造出的文明,我都会感到战栗和激动。从过去到现在,诸多人鞠躬尽瘁多年,只为求一个科学成果的突破。为了文明,人类孜孜不倦地在保护自己创造的文明。虽然困难,但是大家做了诸多尝试。曾有人提出M理论,认为我们能用超级显微镜看到一个电子的心脏——他们假设那是一个“弦”,而宇宙中所有物质的组成都是各个“弦”在一起振动出的和谐奏鸣曲。如果能够验证“M理论”的真实性,人们就可以解决“到了高维度空间会被分裂成分子而死亡”的问题。好在七十年代时宇外维度传回信息,人类终于可以进行大迁移了。毕竟,人类为了迁移已经做了数百年之久的准备。”
 
他们走进去,信枫按着按钮,电梯门上闪现出绿色的信息条,他点头回应道:“‘M’理论的提法在45到49年‘地球天文年’时备受追捧,只是由于时间太过短暂,这个理论到现在都没有得到论证。”
 
“不过,”他又补充道,“天文学家对宇宙的预测观点向来层出不穷,还有一种说法是宇宙中存在11或者13维空间,我们的宇宙在膨胀,这个过程几乎无可逆转,在1500亿年之内我们的银河系将远离周边的星系,被抛离到边缘位置。”
 
顾退之忍不住笑了笑,他靠在电梯壁上缓解失重带来的不适,回复说:“其实人类很脆弱的,就连南极冰层里沉睡的病毒都比人顽强得多。人虽然处在食物链顶端,可为了生存也一直活地异常辛苦,一代一代终其一生只为了不懈探寻那个想要的结果。”
 
信枫点点头,他没有迅速反馈顾退之的这个说法,细细思索了下,说:“即便宇宙最终将死亡,而所有有知觉的生物会被冻结终至绝迹,哪怕包括人类,我们也还有许多时间。毕竟人类现在已经可以上天入地了,我们不就正在地下吗?”
 
这个时候电梯门开了,信枫先走出去在门口等顾退之,他伸出手卡在电梯门上,顾退之摸索着,牵着他的这只手走出来:“其实电梯里是有声控装置的,不过和你呆在一起时我总是忘了用。”
 
信枫闻言淡笑,拉着他慢慢走:“我可是比电梯的声控装置强百倍,人性化、纯自动、优质体贴还供你免费使用。”
 
顾退之忍俊不禁,他眨了下眼睛,弯着唇淡淡笑道:“听起来你可是拔类超群的青年才俊,住在地底可是很冒险的啊,你就不后悔吗?”
 
信枫扣紧他的五指,笑:“怎么会。”
 
他引着顾退之避开面前的操作台继续往里面走:“就算地壳在运动,火山在喷发,地面上不是也有很多不可操控的意外吗?洪水、火灾、瘟疫同样恐怖。”
 
顾退之又笑,揶揄他:“比起这些,年华老去,容颜不再也是很可怕的事情啊。”
 
信枫感到啼笑皆非,他看顾退之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发笑:“就算年华老去,走向死亡,我也终将葬在你玫瑰色的坟墓里,就是到时候你可别嫌弃。”
 
顾退之撇撇嘴,不痛不痒道:“情郎们的话语可真是一如既往地热情诱人。我要鲜花锦簇,冰碛成湖,奇科帕尔的大理石岩洞当棺材,上面盖着科罗拉多高原上的土。”说完他愣了愣,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算了吧。”
 
信枫眼里带着笑,忍不住吻住他,把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都消灭在唇齿间,只留下一句:“不用那么多修饰,你怎么样都好看。”
 
空旷的基地被切割成一个个严密的房间,摆满了仪器和培养装置。他们又拐过一个弯,来到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前。信枫刷完门禁,严丝合缝的安全门开了,在空洞的地下传来“咔”的一声。
 
这里是地球深处的大型植株培育基地。大型机械把地上的完整植株运下来,让古老的灌木重新生根发芽,当地上的生存环境无法满足植物正常生活的时候,曾经阴暗逼仄的地底成了它们最后的归处。
 
“其实植物都是很顽强的,比我们所知道的要顽强很多。”顾退之跟着信枫慢慢走,在他旁边的基地里生长出参天的灌木,阔叶林和针叶林郁郁葱葱,它们扎根在土壤里,旁边开出来不知名的野花。这是真实存在的有土培育植株,在无水培育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地下科研人员在这里设计出了一套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
 
“地下基地刚开始被投入使用时,我的导师设计提出了这个项目。”顾退之问道:“你听过‘白色森林计划’吗?”
 
“白色森林计划”,以保全完整生态为目的,目标恢复被人类破坏失衡的生态系统,最早由华人黎勤发起,后来得到多国学者和研究人员响应,范围范涉及全球多个国家。
 
“2057年的森林复兴计划。”信枫说,“植物保护学家黎勤先生带队进行的科研项目。”
 
顾退之骄傲地笑着说:“对呀,我的老师带队的项目。我是他的助手。”
 
信枫诧异万分,他分辨道:“可是团队对外公布的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啊?”
 
顾退之慢悠悠地走,嘴角勾着抹轻笑:“我是编外人员,不领津贴的,纯给老师当助手,74年的时候,他成了我的论文答辩导师。当时也是他好心培养我,一直让我跟着他。‘白色森林计划’启动了很多年,他带了我几个月,我这个助手也是没名号的,充其量算他手底下帮忙的学生。我当时跟着他翻山越岭,披星戴月,为了找植株,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都去了。你仔细找找看,在亚热带林区里应该会有几朵春剑,是我在云贵边境挖到的。”
 
“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要用来做保护的,就以为导师做研究用,还和他吵了很久。”
 
信枫淡笑,亚热带林区在走廊的深处,距离他们还隔着几片林区。他实在无法想象顾退之和人争执的模样,故意试探道:“为什么吵?”
 
“因为这花稀有,而且珍贵。这种花是木兰科单性木兰属的,不好培养,需要人特别用心地照料。不过它比银杏稍微好一点点,它的属下至少有两个种类。银杏从银杏纲开始就只有一棵树。”顾退之给他比划着,“打个比方,银杏这种树,它没有自己的任何亲戚,一旦银杏灭绝,这整个纲就被灭族了。界门纲目科属种。其实还是很可怕的。”
 
“所以我当时和导师提建议,这种兰花已经不多见了,还要一下子从荒郊野外移植五株到实验室里去,破坏它原本的生活条件,承担诸多不必要的风险,实在是不可取的做法。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安上监测探头,或者在固定时期来这里查看?”
 
“但是后来我还是做了。”顾退之不由苦笑说,“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吗?”
 
信枫继续逗他,“说什么?说跋山涉水来取材监测很困难吗?”
 
“他说‘闭嘴’。”
 
“他逼我在贵州的深山里挖兰花,不然就不给我的论文签字。”
 
“好一道权钱交易。”信枫仿佛目睹了一场毁于摧眉折腰的交锋。
 
“是啊,但我这不叫权钱交易,这叫替国分忧。可怜我在荔波的喀斯特森林被蚊子咬了三天,也没换出一个优秀。”
 
顾退之带着苦恼地蹙眉说:“他嫌我的论文观点太过尖锐,特点突出,以至于优点和缺点都太过鲜明。”
 
信枫说:“人年轻的时候总有任性的时候。”
 
顾退之摊手:“估计我当时写的是‘人,失忆地栖息在大地上’之类的话吧,人老是这样,活地舒服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管不顾那些做过的错事。老师就说我态度不端正。”
 
【原句:人,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上。by海德格尔】
 
“我当时的课题是《圆明园废墟芦苇荡保护现状的调查研究》,以2064年至2074年的情况为例。”
 
“圆明园废墟一直被认为是人类文明被毁灭的见证,然后人们在废墟上建立了另一座废墟,以保护文明的名义。”
 
信枫福至灵心,一针见血道:“他们清理了芦苇荡?”
 
顾退之颔首,解释说:“没有保护,反而快刀斩乱麻地把芦苇荡割去,生活在此的大苇莺的生存受到了严重威胁。他们在芦苇里筑巢,扎出杯子一样的窝,雌鸟整天窝在上面孵蛋。”
 
“扫荡芦苇这一壮举的成果是显着的,大苇莺落得鸡飞蛋打的结局。”
 
他们走到一片休息去,信枫拉着顾退之坐下。顾退之回忆了过往种种,又开口说道:“2012年的时候大苇莺被IUCN列为濒危。2040年被列为极危。2070年濒临灭绝,只有北欧的部分地区还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信枫手里拿着平板,他按亮屏幕,搜索了大苇莺的信息,看了一会儿他说道:“名录显示,大苇莺在2077年已经被提名野外灭绝。”
 
顾退之怅然地叹了口气说:“这篇文章被我老师看过后,他给景区写了封信,其实很多志愿者一直在做大苇莺的公益保护工作,许多鸟蛋也因此得以保全。后来传来消息,芦苇处理的方案终于得到改善了。其实我的专长一直是在木本植物这块儿,但是生态圈的各部分又是息息相关的,这样想来,我写这个课题也在情理之中。当时写的时候,圆明园湖泊里几乎已经见不到大苇莺的身影了,我查了很多资料,写下来更多的算是聊表慰藉,或者说记下点什么吧。”
 
顾退之看起来略显惆怅,最后摇摇头换来笑谈:“人在意气奋发的少年时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能够改变所处的环境。归根结底环境依旧在那里,它更多地是让人认清自己。”
 
“从那以后我发现以前好似走了歧路,我开始沉下心来反思自己。导师宽慰我要慢慢来,走的太快往往忘记出发时候的目的。”
 
他忍不住对着信枫笑叹:“感觉自己成长了许多。后来有天导师联络我,问我愿不愿意做这份工作,我说愿意。他就介绍我来到了地底。”
 
“这是个全新的世界,每天和世间万物打交道。做我们这一行,好像总是可以遇到很多常人无法看到的生老病死的事。一开始以为自己不习惯,看得多了好像也习惯了。”
 
顾退之解释说,2057年开始,“白色森林项目”正式启动。黎勤带领第一批科考人员在世界各地实地考察。六十年代地下基地竣工并顺利投入使用,四面八方的研究人员深入地下,在这片洞天内生活寄居,长久地埋首黑暗。后来黎勤的部分项目和这里展开合作,顾退之来到了这里。
 
“74年导师本科带我的时候身体还很硬朗,能上山下野风餐露宿,在我来这里的第二年,他的健康出了些许状况,不能支持他继续进行地底研究,他就被调到上面去了。”
 
信枫说:“黎勤先生勤勤恳恳,在地面上也笔耕不辍,日夜做研究写报告,他奉献了自己的一生精力,‘白色森林计划’因他而成。”
 
顾退之笑了一下,“他带动了太多太多人。老师真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总结道:“真的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人。”
 
“他的人生格言是‘自然赋予我们高贵的生命,而我从来不仰头去看’。”
 
信枫陪着顾退之笑。他们在休息区坐着,信枫打量着长廊和绵茂的森林。顾退之坐在他身边,细细想了下林区的布局:“这里应该有马达加斯加岛热带雨林、荔波亚热带森林和地中海硬叶林的复刻。”
 
“位置我记不清了,你自己找找看。”
 
信枫答应,打开地图导航做出标记。他们闲聊片刻,信枫起身把手里的平板塞到顾退之手里,说:“剩下的地方我自己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带你去看春剑。”
 
来之前信枫已经浏览过监控器,这次来只为确认细节。顾退之点头说好,又和他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点开屏幕播放资料。
 
顾退之梳理了“白色森林计划”的数据,当年科研小组出过意外之后,有部分资料缺失,植株观察项目要从头开始。 他听的很认真,偶尔快速在平板屏幕上记着什么,记不下时就暂停语音,自己对着话筒做录音。
 
信枫去的很快,顾退之工作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已经转了一圈回来。这片林区内的植被参差错落,他重点转了针叶林和落叶阔叶林,这里不乏上了年纪的巨木,姿态蔽日遮天,年轮在树干中转着圈,万物无声生长,疏忽浮游,等光影轮回,已恍然走过一个世纪。
 
信枫拉他继续巡查,这里氧气充沛,连心胸都觉开阔些许。
 
信枫给顾退之解说着路过的树,“左边有一片马尾松。有细碎的叶子,还有掉落一地的松果。”
 
“右边还有三棵落羽杉,叶子像羽毛,翠绿色的,你有没有觉得呼吸很绵软?”
 
顾退之附和点头:“我还看到了叶子落下,沼泽湖泊里泛起涟漪。”
 
最后他们停到亚热带林区前,信枫向远处瞟了一眼,潘帕斯草原区寸草不生,这个地方往后有很大一块儿面积空了下来,信枫的目光顿了顿,转开目光,嘴里不动声色地说:“你的兰花开的很好看。”
 
顾退之未曾发觉他的神游,只是笑:“好像什么在你眼里都好看。极光好看,我好看,我挖的兰花好看。”
 
信枫答道:“都好看。”
 
顾退之淡笑,扯回话题说:“现在它在我面前吗?”
 
信枫小心拉他蹲下,引导他低下头,问:“闻得到吗?”
 
顾退之小心翼翼闻了一会儿,哭笑不得:“我怎么感觉它还没怎么开花?味道这么淡,这难道也好看吗?”
 
兰枝上冒出了些许花骨朵,清致雅娴,信枫看了一眼顾退之确认道:“怎么样都好看。”
 
顾退之啼笑皆非,知道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他谨慎地向前伸了伸脖子,闭目深吸了一口花的香气,顿觉心旷神怡,那花香也把它带回了天真无邪的少年岁月,顾退之睁开眼睛,弯着眉眼,那双温润通和的眸子,仿若正在看着它,顾退之慢慢说:“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他们在林区巡查完毕,信枫确认没有留下污染源,然后按下按钮,安全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
 
顾退之和信枫并肩走在长廊上,像每一对刚下班的青年同事一样,说着一天繁忙的工作,手里捧着新鲜资料。
 
信枫塞给他一瓶营养液,说:“中午没有吃饭,先补充下能量。”
 
他说完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Julian,今天你的作息不规律,中午竟然没有吃饭。”
 
顾退之拧着营养液瓶盖,恍然说:“可能下林区太激动了吧,我都忘记这回事了。…你不喝吗?”
 
信枫拒绝道:“我不饿。”
 
顾退之解开瓶盖,又突然伸长胳膊把营养液推离自己,捏着鼻子说:“让我来猜一猜它的味道。”
 
信枫不给他机会,直接揭穿谜底:“‘深宫里的锦鲤’。”
 
顾退之倍感遗憾:“竟然不是‘孔雀飞满楼’。我今天很想吃苹果,不过石榴也不错。”
 
信枫听完没说话,过了半晌只催促他快喝,“好好吃饭,按时作息,不然胃不好。”
 
顾退之从善如流,把一瓶“锦鲤”全喝光。
 
这是他们常玩的游戏,过去顾退之嗅觉和味觉都不灵敏时,吃什么东西都是一个味道,信枫难以想象这种痛苦和异样,顾退之吃多了同一餐只觉索然无味,他抵住不适奋力填充自己,结果仍然日渐消瘦。后来信枫想了办法,开始给顾退之描述食物,企图唤起他的食欲。
 
信枫这项工作完成的尽职尽责,无比出色,收效也是巨大的。顾退之的感觉逐渐恢复,现在他可以把食物的味道分地很清楚。他不再需要浮夸铺张的描述和活色生香的言语去调动感官,可是这个游戏却保留了下来。
 
当年,信枫每次陪顾退之吃饭的时候都会给营养液起名字。葡萄味是“普罗旺斯的爱恋”,蓝莓味是“威尼斯的忧郁”。
 
顾退之坐在病床上,他捧着杯子难以理解,只觉一口浓浆哽在喉头无法下咽,他努力吞咽,把黏腻的液体喝下后忍不住说:“为什么连一瓶营养液的名字都这么阳春白雪?难道不应该是‘你的美味,一步到胃’之类的吗?”
 
信枫坐在他对面,有些疑惑:“你觉得这样比较容易引起食欲吗?”
 
顾退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试图解释:“也不是,但广告里都这样讲,要抓住一个人的食欲,必须先抓住这个人的胃。我是觉得,营养液起这么清新脱俗的名字,就是…它本身并不好喝啊…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信枫一本正经反驳说:“广告里8450%的言语含有夸张和虚假成分,粉饰华丽的言语更容易吸引消费者冲动购物,这是食品生产商的传统营销手段之一。”
 
顾退之直觉他说的理直气壮,心里又止不住地感到怪异,他说不清楚,只好换了种方式,问:“石榴味的是什么名字?”
 
信枫不假思索:“‘深宫里的锦鲤’。”
 
顾退之:“你怎么又改名字了?我记得明明是‘神秘的极乐世界’!…那苹果味呢?”
 
信枫不经思考,随口答道:“‘孔雀飞满楼’。”见顾退之满脸困惑,他认真解释说:“因为孔雀开屏时美丽异常,人看到之后会加快肾上腺激素分泌,心跳加快,血液循环更流畅,你会更容易感到饿。”
 
顾退之自暴自弃,顺着他的思路说道:“那柠檬味呢?金灿灿鲜香可口,‘麦田里的守望者’?混合味呢?因为色彩斑斓,营养丰富,‘维埃拉的彩虹尽头’?”
 
信枫摇头,说:“是‘胜利的节日’。”
 
顾退之叹了口气,闻了闻营养液的气味。他已经可以闻到味道,但味觉依然失灵。营养液果香馥郁,但是喝到嘴里只觉麻木,他忍着不适又大喝一口,问:“你最爱喝哪一瓶?”
 
信枫摇头,站起来给他摆弄了一下床后的靠背:“没有特别喜欢的。”
 
顾退之循循善诱:“就你凭直觉,凭着直觉什么都不要想,觉得特别心仪的是哪一瓶?”
 
信枫点点头,说:“让我想一想。”
 
顾退之说:“不能想!要第一直觉!”
 
信枫摇头,面无表情地确认:“没有特别喜欢的。”
 
顾退之憋着一股不甘示弱的心情把一瓶营养液全喝完,最后只觉不死心,他说:“那你帮我挑一瓶,我还要喝。”
 
信枫说:“‘深宫里的锦鲤’。”
 
顾退之追问为什么。
 
信枫说:“因为这是你恢复嗅觉那天喝的,希望它给你带来好运。”
 
顾退之想起几年前的这些,隔着时光慢慢望过去,似乎依然能听到信枫每餐饭时叨念过的话。他的康复期很漫长,失去感知的身体让他有某种失真感,这种失真感在时间长了后容易令人感到疲惫和焦虑。信枫无法分担他的病痛,就只能多陪伴他,他把令顾退之感到食之无味的营养液编出了一个系列,变着花样讲故事,从“威尼斯的小船划过月夜,留下情人眼泪般的忧郁”讲到“在麦田里仰望的星空里,今夜星星是漫天的烟火”。信枫根据营养液的含义更改了室内环境,顾退之每天都在美轮美奂的诗意情景中进餐,仿佛他真的正坐在塞纳河畔喝着午后三点钟的咖啡。他在病床上躺着,千篇一律的日子看起来过得十分平淡,不变的是营养液如出一辙的寡淡味道,还有信枫日行三次的叮咛:“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按时作息”。顾退之想笑,又倍感无奈,其实信枫讲的故事一点儿也不能唤起他的食欲,可是听他认真地絮叨很久,顾退之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把营养液喝完。
 
他想着信枫,想他春风化雨的姿态,想他认认真真的表情,想他说话时候的眼神,他在心里想像,信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信枫很高,身材很好,肌肉充满力道,他有坚韧精瘦的腰身和有力的臂膀,胸膛很宽阔,眼窝深,眨眼的时候睫毛挠着顾退之的掌心会发痒,鼻子摸起来很挺,平日不怎么爱说话。
 
顾退之神思游离,过往种种都化作清淡无味的水,温吞地流走过他的生命。没有甜腻到窒息,更多的是静水深流的缄默。
 
呆在地下的日子本来就是循规蹈矩的,好在他们早已习惯,又或者,可能和别人以为的呆板无聊不大一样。
 
他慢慢走,他走在这个人身侧,他缓缓放慢脚步,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暖流。
 
不一会儿就感到信枫的气息迟缓下来,似乎是等了他一下,然后和他保持默契平行着走。
 
顾退之嘴角划开一个笑容。
 
他们随着电梯升上去回到实验室里,依次落座开始工作。信枫要总结林区内温带树木的生长发育状况,顾退之则是继续梳理手里未看完的数据。
 
顾退之饱腹后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地做记录,用计算机做数据模拟,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信枫在六点钟时绕到他桌旁,招呼顾退之准备回家,顾退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脱下白大褂挂进消毒柜。信枫在他唇上吻了吻,说:“带你去看小姑娘。”
 
顾退之欣然答应,跟着信枫在鸟足兰的培养仓之前驻留片刻。花重红湿,长势喜人,她们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在最天真无邪的年纪绽放着最为娇羞而热情的生命。他们一年又一年守护着这些柔嫩纤细的生命,像在执行无言的约定。顾退之蹲下身子仰着头,手指隔着仓壁点在鸟足兰花朵的“指尖”,温声说:“再见啦。”
 
到家以后换衣服吃饭又是一番折腾,厨房里的智能系统定时供餐,信枫取了碗筷在餐桌前坐定,顾退之坐在对面把勺子给他递过去。
 
顾退之忽然一时兴起说:“今晚不要用洗碗机,我来。”
 
信枫对他心血来潮的想法很是淡定,给他夹了些西兰花到碗里:“要我帮忙吗?”
 
顾退之淡笑:“这倒不用。很久没做家务了,突然想体验体验生活。”他吃了一口西兰花,瞬间惊讶:“这是我们培育室里种的吗?怎么味道不太一样?”
 
信枫嘴角勾起来:“你味觉恢复地很好,这都能试出来。”
 
顾退之笑开:“味觉恢复以后觉得自己终于像个正常人了,再也不必纠结为什么‘孔雀飞满楼’喝起来像‘凤凰的肋骨’了。”
 
信枫很是欣慰,目光里是压不住的盎然笑意:“‘凤凰’和‘山鸡’的味道还是不一样的。”
 
顾退之失笑,那些麻木迟钝的感觉只有自己清楚,说给别人听,即便是感同也是无法身受的,更何况这个“感同”的程度还要大打折扣:“在我这里,‘凤凰’、‘孔雀’和‘山鸡’是一样的,食则无味,弃之可惜,珍馐天物和橡胶塑料没有什么两样。”
 
信枫闻言怔了怔,他见顾退之吃地愉悦,气定神闲很是开心的模样,嗓子里忽然卡住了,过了一瞬他拿起筷子给顾退之夹了些菜,继续说道:“好在现在都好了。”
 
顾退之只是笑。许是因为饭菜可口,顾退之多吃了不少,他和信枫随口闲聊:“你是更改了种植参数了吗?”
 
信枫答道:“更改了光照辐射通量。”
 
顾退之吃完心满意足,把餐具收拾完跟着信枫进了厨房。为了节省水资源,现在洗碗已经不用水冲刷,智能机器利用气体震荡,可以快速将餐具表面的污渍分解成微小颗粒冲刷掉,顾退之唯一要做的就是把碗筷放到洗碗池中,过一会儿再拿出来放进消毒柜里。如果他不做这些,洗碗池壁上的机械爪会代劳一切工作。
 
顾退之靠在洗碗池旁听着空气震荡时产生的“嗡嗡”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信枫说着话:“科技进步太快,发现自己很容易沦为废人,毫无用武之地。”
 
信枫笑:“你才不会,你看你现在做的工作,你有的可是屠龙之技。”
 
顾退之佯装恐慌:“屠龙之技才容易失业啊,50年代的大裁员你忘记了吗?机械智能发展太快了,产业链上的人工逐渐被机械取代,许多人在一夜间沦为街边游民,企业破产,经济动荡,千万富翁转眼倾家荡产变得一无所有,靠着福利金过活。”
 
信枫忍俊不禁,安慰他说:“没关系,等你失业了我养你。”
 
洗碗机的指示灯亮了,发出“叮”的一声,顾退之把碗取出来放进消毒柜,语调轻松地说:“那到时候我就混吃等死,好好当只金凤凰,每天在家给你做饭洗碗整理家务,等你下班回家。”
 
信枫呵呵地笑出声,低沉的嗓音震在胸腔里:“求之不得。”
 
顾退之不以为然撇撇嘴,敷衍说:“得你青眼,受宠若惊。”
 
信枫没做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走过来,冰凉的触感抵到顾退之的唇上,他对着顾退之说:“张嘴。”
 
信枫把一块儿苹果填到顾退之嘴里,又塞了个盘子到他手上,里面的苹果已经被切好,规整的方块上插着小叉子:“你慢慢吃。”
 
餐后甜点不可多得,酸甜清凉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顾退之愣了愣,垂着眼,莞尔笑道:“当只金凤凰好像也不错。”
 
顾退之仰头吻信枫,美其名曰分享一下。他们从厨房出来,信枫留顾退之在餐厅慢慢吃,自己跑去书房工作。这一忙忙到很晚,等他中场休息,窗外已经黑透了。
 
信枫离开书房,发现顾退之在阳台上睡着了。
 
他睡在花架旁的躺椅里,毯子卷了一半,平板被随手放在身前,又滑落到了一旁椅背的空隙里。语音设备还开着,正在播放一份关于“白色森林计划”的新闻报导。那是2076年的时候,信枫记得很清楚,顾退之来地下的第一年,在诸多人士的努力下,亚马孙河被正式列入“人体对等体”名单,新立法明确规定,如若发生污染和破坏河流及沿岸植被的行为,将被同等视为伤人或杀人行为,犯法者将面对司法指控。顾退之在地下收到了黎勤传来的信件,得知这一消息后,他喜不自胜。
 
信枫从书房寻过来,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朝顾退之悄声走过去。顾退之睡地无知无觉,信枫弯腰把语音设备关了,起身的时候顺手给他掖了掖毯子。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下,看到阳台的栏杆上多了几只风车,正在夜风里悠悠转着。花架上一片热闹,文竹窜出了新枝,不过几天比先前就高过了一头。信枫走过去,轻手轻脚把三个花盆挪动了下地方,看到背后冒出的架子上遍布黑点。
 
落地生根的种子又落了许多,散落在花盆周围,抖落各处。信枫轻轻把这株植物移开,再把种子一颗一颗捡起来,确认没有遗漏以后,才将植物又放回原来的位置上。他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一切,凌乱的架子变得规整。
 
信枫在花架前向外打量,阳台外是宁静的星空。他不动声色地隐藏在黑暗里,倾斜的影子落在顾退之身后的空地上,覆盖出一片阴影。
 
这间阳台是顾退之最爱呆的地方,空间不大但好在舒适干净,虚拟系统足够智能,能呈现出最适宜人类居住生活的环境。声控系统灵敏度也很高,能快速捕捉人声并做出相应的反应。信枫会定期将系统更新,方便顾退之使用。这样即便他不在,顾退之一个人也足够应对要面对的一切。
 
顾退之看不见以后就不怎么去书房办公了,科研小组出了意外以后,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信枫就推着轮椅带他去阳台散心看风景。看不见也没关系,信枫不停地描述,顾退之认真聆听。偶尔他的想象和信枫说出的事物有出入,他们也可以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很久。说的多了,信枫的表达能力仿佛也得以提高飞升,以前他只会说“太阳是黄色的”,“天空是海蓝色的”,现在则会脱口而出“落日大道的景致不仅仅在于血色浪漫,更在于金光铺满棕榈树的瞬间,路人擦肩回首时的眼眸。”
 
顾退之称赞他舌绽莲花,无论何种景致都能在他这里得到好处,信枫便常陪他待在这里,久而久之他就习惯呆在阳台上了。
 
信枫漫无目的地在阳台上站了大约一根烟的功夫,又把目光转向顾退之。
 
他目光沉沉地在角落里凝视着,那些目光仿若化作实质,一点一点描摹过顾退之的脸。
 
顾退之睡地安宁,夜花风凉,他沉浸在月色里,显得月光很温柔。
 
信枫看他看地很细致,默默无声地可以看很久。
 
风车又哗哗转了几圈,信枫被惊动一般回神,他走到顾退之身前,弯下腰把他抱起来,顾退之在身体搬动的时候被惊动了,迷迷糊糊醒过来,含混问他:“几点了?”
 
信枫把他的头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一把把他抱起来,轻声说:“十点多了,你继续睡,我抱你回房里。”
 
顾退之往他怀里蹭了蹭,手勾到他脖子上:“我竟然睡着了,自己都没发现。”
 
信枫起身回房,说:“接着睡吧。”
 
他走地很稳健,把顾退之放到床上后,拉过一旁的被子抖开。
 
顾退之睁了睁眼,扯着被子盖上,他打着精神问:“你不睡吗?”
 
信枫给他掖了掖被角:“我还要去书房一趟,白天有些资料没有看完。”
 
顾退之眯着眼滑下身去,他的头埋在被子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信枫给他调暗床头灯,转身离开了卧室。他在书房里忙到将近十二点,关闭屏幕的空档,例行回忆了一下今天的工作是否全部完成。
 
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但和顾退之呆久了,他似乎也被感染,常常忘了时间,为了一个项目没日没夜地拼命。
 
信枫坐在椅子上靠着,想起白天在地下基地看到的树丛。那是几代人呕心沥血的成果,存留着地球上为数不是多的还能正常生长的林木。这些树种有许多名列极危目录,所剩之数寥寥无几。
 
整片林区被计算机监测,鲜有人涉足。那扇安全门关上之后不会被轻易开启,如若不是特殊原因,工作人员一年中只会来一次,例行巡查生态系统的运行状况。
 
他们模拟还原出最原始形态的自然环境,不管是代谢循环,还是腐败新生,从微生物到参天巨木,这个系统一旦开始自己的旅程,就已经脱离人手,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大多数森林系统都正常地运转了起来,草长花落,葳蕤枯萎,它们在食物网上回归自己本身的位置,各司其职,竞争生存。
 
可是也有例外,潘帕斯草原项目区一片荒漠,植被全部死亡,因为这个实验项目最终没有完成,完整的生态系统还没建立好就被迫终止了。
 
在顾退之的记忆里,2078年,科研小组在考察途中出了意外,有人丧生,顾退之陷入昏迷,身受重创以至于失去五感,部分实验项目被紧急叫停。
 
信枫坐在黑暗里,工作了一天并没有让他感到累,头脑冷静又清醒。他盯着眼前不断闪烁的屏幕指示灯,那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忽闪出侧脸坚毅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他拿过桌上的平板电脑,操作几下后,页面弹出卧室的监控。顾退之无声无息地睡得很沉,晦暗的光线中,被子鼓出一团。
 
信枫安静地坐着,隐隐蹙起了眉头,心里忽然有些不安稳。
 
顾退之今天提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信枫面无表情,这不是个好兆头。
 
第6章
 
第二天是休息日,顾退之早早起来看了会书,又在跑步机上跑了半天。
 
上午信枫带顾退之检查身体,这在基地里是每季度例行的项目,旨在保持科研人员的身心健康。
 
信枫坐在监控台前,眼前挂着七八个大型光屏,顾退之的信息瞬间被呈现出来。
 
“以前发生过科研人员不适应地下生活而抑郁崩溃的事。”顾退之躺直身体,双腿位于扫描仓内,光波迅速地在他身上扫射几个来回。他回想了一下,和信枫说:“应该是第一批进到这里的前辈,当时虚拟系统还不是很完备,刚刚投入使用时储备数据不足。地下基地的设施也很简陋,大型设备和生活设施还没被运下来。有次出意外虚拟系统突然关闭,一批研究者被困在阴暗无光的地底。这里鲜少和外界联系,所以一个多月后才被人发现,当时一共有五个人,有一位前辈在被困一周时精神崩溃喝了试管液,虽然被同伴及时发现,抢救以后活了下来,却被诊断为脑死亡。剩下的四个人,有三位前辈在抵达地面后陆续出现严重的抑郁倾向,不能继续呆在基地工作。只有一个人坚持了下来,他被困地底的时候意志力就很顽强,出意外后为他做的评估测试也显示各项体征正常,但是出于保守考虑,工作组此后一直让他呆在地面上。”说道这里顾退之叹了口气,恍然说:“大家一直以为前辈足够强大,他兢兢业业地工作,看起来抵抗住了创伤压力并顺利度过了危险期,可是他在三年后自杀了。”
 
信枫闻言分外诧异,他从未想过这种事,忍不住说:“难道之前没有人发现异常吗?”
 
顾退之摇摇头:“世事无常,这些事情怎么说得清呢。他每年都会定期进行心理评估和身体检查,一直没有出过问题。但是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位脑死亡的前辈是他的妻子,在目睹妻子的痛苦经历之后,他选择放弃后续治疗,为她执行安乐死,让她在病床上安静的沉睡,不再反复经历那些噩梦。等操办完葬礼和一切后事,他完成了手头最后一份工作,之后提交辞呈,结束生命去陪伴她。”
 
“地下工作人员的许多信息都是保密的,这件事在十年后被人提及,从此人们更加关注地下人员的心理健康状况,维护虚拟系统和建立庞大后援信息库的项目也被提上日程,在地面上,全球各地共投放了30万台微型摄像机,延时录影为地下提供数据支持。虚拟系统的构想本来就是还原人类最真实的生活环境。事实表明,虚拟系统对地下人员的抚慰作用是巨大的,它会让人忘记自己所处的是逼仄阴暗的地球深处,还以为生活在地面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顾退之于此深有体会,他在下基地初始也曾出现过排异反应,被进行心理疏导后安全度过了那段时期。
 
信枫当年力求顾退之平安度过危机,许是 他给顾退之灌下的那数十瓶“深宫的锦鲤”真正能带来好运气,尽管顾退之身体康复地悄无声息极其缓慢,但在漫长的等待后水到渠成,毕功于一役。
 
他依旧记得顾退之能开口时说的第一句话,还有那天下午落日划过时瞬间暗下的天光。一瞬间星光乍泄,仿若铺天流萤,心跳漏了一拍,那一瞬间的喜悦,那一瞬间的心悸。
 
信枫带着顾退之把所有项目做完,顾退之的身体恢复地不错,各项指标趋于正常,青年人的生命充满活力,他答完最后一份PSTR压力测试表,计算机报出最终结果。
 
“65分,还不错。”顾退之扶着桌子站起身,笑着和信枫说:“看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点一点被数字呈现出来,是一件很奇妙的事。第一次体检的时候,多维镜头直接把我身上的血管分布都模拟出来了,当时觉得很恐怖。”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自己都没那么了解我自己的身体,机械扫描完以后好像秘密被窥探了一样。”
 
信枫正在浏览计算机屏幕,顾退之身体的各部分被全面呈现在页面上,描皮画骨,立体逼真,有一面屏幕上是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毛细血管纹丝毕现,鲜红的血液被包裹弹跳,输送着旺盛的生命力。模拟图像旁边列满表格,信枫快速看完所有结果,确认无误,对着他放心地说:“比去年好很多,继续努力。”
 
顾退之笑的风度翩翩,内敛含蓄,他在信枫嘴角落了个吻,真诚道:“又是一年,谢谢你。”
 
顾退之曾经在实验室旁的病床上躺过好几年,他和信枫沿着走廊拐到那件病房里,他摸着床上的扶手,感慨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站起来。”
 
信枫只是说:“你很坚强,Julian”
 
顾退之摇摇头,浅笑道:“对的,不过还有别的。”他也不解释,只是顺着床沿慢慢走,心里想着这是信枫当年坐过的地方,继续说:“很多时候,人只有病了才会意识到生命的可贵。会懊恼,会后怕,为什么以前明知道这些道理,却没有好好珍惜。身体是一道墙,它把病痛包裹住,让痛苦仅仅属于一个人,就像稀世珍宝一样,特殊而奇贵,无法与人分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旁人无法体会那些深入骨髓的抉择和忍耐,无法抛弃,无法舍去,痛苦是巨大的,也永远是煎熬的。”
 
他继续说:“身体上承受的折磨,总是让人因无知而畏惧。不过,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很茫然,甚至有一瞬间还在走神,想,就是这样了吗?没有更糟糕的结果了吗?”
 
信枫没有作声,顾退之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又吓到了他,便接着开口说:“其实这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他试图转移信枫的注意力:“上个世纪到本世纪一十年代,存在两种病毒,它们是目前已知的仅有的两种‘丝状病毒’,它们横征暴敛大行其道,所过之处无一幸免,有人在显微镜前看到它们吓地瑟瑟发抖直跌到地上,大呼它们是‘生命收割机’。”
 
信枫词约指明:“马尔堡和埃博拉。”
 
顾退之点点头坐到床脚,继续开口道:“人们常常说,死亡是免费的,但是它们会告诉你,死亡是昂贵的,你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首先,他们下达‘死亡通知书’,收割走人的恐惧。然后,金钱,财富,权力,阶级,这些在它们面前都是同等的,它们戴着王冠,把人关进牢笼,变得一无所有。‘死亡倒计时’开启,它们侵入人的身体,侵染破坏细胞,器官,血液…它们默许人类生活呼吸,然后在不经意间蚕食掉健康与生命,突然地某一刻,也许你正在街上行走,就会全身暴血抽搐,软塌塌倒在地上。人像被投入下水道内,全身炸出血水,化作散发恶臭和流淌污水的垃圾。”
 
“但是这不是最可怖的,它践踏于生命之上,剥夺掉人面目全非之后仅存的希望。”
 
“它在来临之前淡漠通知,在来临之时不动声色,在大快朵颐之后鄙视睥睨,头也不回地奔赴下一场盛宴。”
 
“它冷眼夺走最后一点悬而未决的东西。”
 
顾退之淡淡说:“应该是尊严吧。”
 
【丝状病毒:马尔堡和埃博拉病毒,目前已知只有这两种。很可怕,死亡率接近100%。埃博拉病毒已有疫苗。】
 
信枫走到他身边坐下,快速回想了一下以前看过的资料,说:“本世纪医学历上记载,2016年,华国军事科学院的研究团队研发的重组埃博拉疫苗(rAd5-EBOV)在非洲塞拉利昂开展的Ⅱ期500例临床试验取得成功。”
 
顾退之点头:“这在当时是影响很大的一件事,尽管只是临床试验,可这代表了进步。当我无意间在书上看到这篇报道时,突然感到敬畏。当时我还是个学生,每天循规蹈矩做实验写报告,赶讲座写论文,我每天都这么过,我身边的人也是这么过的。可是那天下午我没有去做作业,我在图书馆呆着,找了许多相关资料看。尽管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看完了还是觉得很高兴。人类跨越千山万水,嘴里说着‘我只是尽绵薄之力’却做着最危险的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把善良见诸行动。世界每天都在瞬息万变,我们进入到这个领域,我们学的这些,我们每天在研究的东西,其实都是和物种衍变有关的,无论是微生物,植物,动物还是人,最终都要演进繁衍。宇宙进化,导致生命起源;生物进化,导致人类起源;人类进化,导致社会的起源与发展。遗传、变异、选择、进化,猫抓老鼠,羊吃草,南橘北枳,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归根结底,这是生存的本能问题。”
 
信枫听得专注,肯定道:“这样人类才开始了对自身的审视。”
 
顾退之眉目淡淡,靠在床边的扶手上说:“审视之后发现可贵之处在于,见到他人疾苦颠连,并未无动于衷,而是为之施以援手。因为我们都明白一个道理,人类永远需要探路者,却少有人自愿踏上充满意外与危险的旅途。说太容易,做很难。”
 
【熟视其同胞之疾苦颠连,而无动于衷,不一为之援手,则与禽兽奚择焉?by蔡元培】
 
【资料:2016年,中国解放军军事科学院的陈薇研究团队研发的重组埃博拉疫苗(rAd5-EBOV)在非洲塞拉利昂开展的Ⅱ期500例临床试验取得成功。】
 
顾退之也曾有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少年时,有“好事尽从难处得,少年无向易中轻”的学生时代。他生在一个开明民主的家庭,父亲是大学讲师,母亲是外交官。父亲平时醉心学术,安贫乐道,对他最多的教导就是“不要辜负你伟大的一生,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好。”母亲常年驻扎异地出差,但从不会缺少对他的温婉关怀。他和父母之间有着淡然如水的君子之交,静水流长。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在极早的年纪离开父母的宠溺住到寄宿制学校里,去获取大量的知识,去探寻无限的可能,开明的父母给予了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他活地坦荡,也有些理想主义,但好在一路走得顺遂,面对挫折能心胸开阔,脚踏实地。
 
顾退之的人生在大学时代发生了转折,那时他风华正茂,然而在人生的巅峰时代也遇到了瓶颈期,他的生命在生长、建构的阶段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天花板,需要一个新的点去触发、刷新,他勤恳努力,心想事成,但第一次感到空虚,面对庞大的知识资源,他感到分外陌生。他在沿着可以预见的轨道走,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偏离。好在这时候他遇到了黎勤。黎勤第一次见他,说“你太年轻了”。这是所有长辈最常对后辈提及的话。
 
“你太年轻了。”
 
这是强大生命力的代表,也昭示了一切不稳定因素:不成熟,不稳重,盲目乐观,过刚易折,眼高手低。
 
黎勤说,你的论文答辩既然分到了我手上,那我就带带你吧。他带着他上山下海,去云贵高原的高山茶场采花,去大漠荒山深处的绿洲里找水,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都过得平顺坦荡,黎勤带他去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磨锐气,让他闭上眼感受无限风光,沉下心来呼吸由灌木洗涤后藏在鸟兽婉转歌声里的空气。
 
“物性,你要自己悟,你才能知道它们的神奇。”
 
他在野外跑了小半年,洗去了些许戾气,变得圆润通和,结果回校后一时冲动写了调查报告交上去,枪剑交锋,言辞激烈,还带着些冷嘲热讽的鄙夷消极。黎勤没生气,瞥了他一眼说,你有潜力,但是你要慢慢磨。
 
两年以后的某一天,黎勤带他参观“白色森林计划”最初时期的培育馆,里面有当初他挖的五朵春剑。
 
黎勤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兰死不改香”。
 
“无论是深林不语还是培养室里淡然盛开,香气是一样的。”顾退之解释说:“我不是说兰花怀抱幽独的操守,而是这些生物,它们都在顺应环境,因为它们首先要活下来,等它们有了立足之地,它们就可以改变环境。”
 
“就跟这个香气一样。”
 
黎勤点点头,可有可无地赞赏他:“用心去看。”
 
不久以后他收到去往地底基地的邀请,这是全新的体验,也是全新的挑战,他们在地底化作无名音符,编制维护一曲关乎未来重建的交响乐,声音传地很近,只在地底回响,上面的人听不到。
 
顾退之想了一夜,清晨做好饭,陪着父亲吃完早餐,和母亲通完视频通话。他看了看表,上午八点半,他寻到客厅外,给阳台上的父亲送去一杯茶,和他拥抱作别。
 
这是他光鲜亮丽的人生巅峰之后的低谷,他放弃了一切大好前程,在光荣榜上亲手抹杀了自己的名字。
 
他去往了地球深处,从此以后没有名字,和那些忙碌痴狂的研究者一样,拥有的只有长久伴随的黑夜漫漫。
 
黎勤在他下地前问他后悔吗,他说不知道。
 
黎勤又问他为什么去。
 
他说,因为那里有光。
 
从林区回来以后顾退之就投入到了对“白色森林计划”的项目跟进中。前几个月他们完成了栎树属信息的整理,顾退之多番考量以后和信枫说,他要重拾“白色森林计划”。
 
顾退之二十四岁那年遭逢大难,同事失事,工作停滞,身心饱受重创。他在床上躺了两年多,第三年终于可以站起来。他频繁出入实验室,手把手带着信枫整理了零散的后续材料。
 
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只是“白色森林”里的一只工蜂,渺小无知,无名无姓,没插什么手只是在荒莽丛林里扎了一头,这一遭眼花缭乱眯了眼,走走停停也没走利落,几个月过了他就已经毕业离校,出了校门口回首,过往就是带着草腥气的旧梦。
 
研究生阶段他出国念了一年,拜访了林奈出生的小乡村,去博物馆看了施莱登写细胞学说时遗留的手稿。他暑假跑去邻国蹭黎勤的讲座,一路跟着黎勤的行程走。会场人头济济,他追着听了半个月,终于有一次他坐在最前排的中央位置,听黎勤侃侃而谈,展示“白色森林计划”最新取得的成就。讲座结束之后,满堂掌声未歇,黎勤周围呼啦围了一群慕名而来的研究人和精英,企业家联名为黎勤赞助,谦恭有礼地捧着电子钞票等黎勤签字。黎勤头发白了大半,在一群西装革履间披着件白惨惨的研究服,也没人敢对他不敬重,顾退之坐在台下往上看,黎勤像是感应到从人群里抬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研究生生涯过的充实而充满诗意,他想也许他懂了一点点黎勤想要告诉他的东西。人生本就多歧路,他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兜兜转转,刷新重塑,裁缝造型。
 
再后来黎勤见到他,点头说,嗯,还可以。
 
时隔四年他又捡起了当年落下的工作。信枫给他做了各项评测,专注地看着他说:“你的健康状态良好,现在可以开始这项了。”
 
中午草草喝了几瓶营养液,信枫对“深宫里的锦鲤”似乎情有独钟,顾退之多吃了一颗梨。每个月的鲜果供应量都是有限的,顾退之如此放肆是因为樱时鸣蜩的二月就要过去了。他们回到实验室里,顾退之坐在计算机前用平板导入材料,信枫靠在桌边陪着他,读条的过程中他颇有感触地说:“当年…我们几个人,现在,就我们两个,这个工作量翻了不知几倍。”
 
信枫心里一动,面上淡然处之,语气带着春风和煦,掺杂了几分细腻的担忧:“Julian”
 
顾退之淡淡笑笑,有些怅然又有些怀念,缠绕思绪最后化为心间清明:“都过去了,我只是突然…哎,想起了他们。你不是才给我做了评测?我的状态现在很稳定。”
 
顾退之说:“我们组里的人,来自世界各地。两个华裔,一个美裔,一个意大利人。”
 
“当时我的老师回到了地上,他布置了些任务,我们四个人一起工作。草本,木本,有的人研究花朵,有的人研究海洋生物。”
 
“除了我,另一位华裔来自祖国西北部,他在草原上长大,曾经在边境的绿洲里种了五年草方格。你知道吗…尽管机械的手已经能代替人类的手做许多工作,可是在大西北的荒漠里,维护林区依然要人工来完成。”
 
“Ambrose是个摄影爱好者,他家住在休伦湖旁边,从窗子望出去,就可以看到很遥远的岛屿和湖湾,他说最北边有大量的砾石滩和悬崖绝壁。”
 
“Caterina来自西西里岛,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嗯…她从来不缺追求者,一举一动都容易让人口干舌燥。我们都叫她‘阿格里真托蓝’,因为据说追她的男人可以排满土耳其阶梯。”顾退之想着那个热情奔放的女人,和信枫解释说,“Caterina像一团火,把整个实验室都点燃了,我招架不住。”
 
他没有看到信枫的面色沉重了起来,他凝视着他,看他眼神空茫地坐着,嘴角却扯出笑容:“…Julian这个名字就是她给我起的,是她最喜爱的法国作家的名字。她说我很帅气,是法国西部卢瓦尔河畔的精灵。”
 
信枫不动声色地符合:“是这样吗?”
 
顾退之毫无察觉,继续笑:“是啊,所以刚认识她的时候我总是躲着她走。因为她真的很美丽,不是有科学研究说每天看美人三分钟有益身心吗?…可是我不敢看她…”
 
他笑地眉角飞扬,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在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带着信枫熟悉的姿态和气息,提着尘封了些许年月的温馨旧事。
 
他说他们的生活,说他们的工作,说他们偶尔的玩笑和忙里偷闲的休息日活动。后来他没有再说话,没说完的话落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吻里。
 
信枫站在他身后,把他圈在了桌子和椅子中间,他被迫后仰着头,信枫在他口腔里攻城略地。这个吻十分漫长,最后顾退之闭上了眼睛,信枫扣着他的后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他,一点一点观察着他的表情。
 
顾退之轻轻喘着气,说:“你真的是…”他没有说完,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在信枫的唇间亲吻了一下,贴着他,带着安抚的意味。
 
信枫盯着他的眼睛,唇齿和他贴合着,深深地望着他,他吻他,在他嘴角边轻声低语:“Julian”
 
顾退之拷贝了完了资料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他们回到家中,难得有闲心开始清扫房屋。顾退之拿着手持空气震荡清洁器跟着信枫走,边走边数着步子,猜:“我下一步是不是要进书房了?”信枫带着他转了半个圈,说:“书房的方向在这边,你刚刚走到储备间去了。”
 
顾退之讶然失笑,说没了地图导航自己连路都分不清了,还好有信枫提醒,他想起信枫在电梯里说过的话,忍不住自嘲说:“地图导航也比不上你,人性化、纯自动、优质体贴还供我免费使用。”
 
信枫深以为然,认真道:“你有了我,不要想别的。”
 
信枫领着顾退之把书房的边边角角全部清理了一遍,污渍化作尘埃被包裹到清洁器后方联结的收集筒中。这里主要摆了几台光屏,在八十年代,纸质书已经是奇货可居之物,所有的信息都被储备在计算机当中,偶尔出现的纸制品那都是不可多得的收藏品。书房里的摆设干净清冷,黑白搭配的主色调和顾退之的阳台常年开启的星空模式不太一样。顾退之不怎么呆在书房里,信枫又没有那么多感官要求,这里的一切贵在实际整洁。不过信枫的书房里还是设置了窗,窗外的景致和顾退之的阳台是同款,有时候信枫透过窗子能看到阳台上延伸出的花架。
 
他们的住处并不大,但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子短小精悍,该有的东西一点也不少。平日他们常把工作带回家做,无非是把实验室从一个楼层搬到另一个楼层。唯一不同的也许是放映室,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场所。
 
顾退之把这里开启亚马逊热带雨林模式,空中升起高大乔木,一望无际,放眼皆是绿野仙踪,依稀是几十年前丛林茂密的模样。
 
顾退之从背后搂着信枫的腰,拖拖拉拉跌进沙发里。日月飞驰只是擦肩的片刻,明天又有一堆数据要压到他身上。见缝插针少有闲暇时,他放空着脑袋,信枫选了部关于古地球的纪录片,两个人歪在沙发里消遣。看了一会儿顾退之扯着信枫的胳膊说,“你念吧,我想听。”
 
信枫就把声音关闭,自己照着字幕给顾退之念,他模仿着字正腔圆的播音调,后来顾退之就在这声音中静静睡着了。
 
第7章
 
纪年表上的数字又跳过一个,三月来临。
 
培育仓里的鸟足兰依然开地岁月静好,不谙世事。顾退之这天没有去实验室,早起以后,他先去阳台上照料花架上的植物,想象阳光洒下来,绿植亭亭玉立,叶落一声,此起彼落间是绿枝白草黄花。
 
所有植物里落地生根长势最好。这好像是必然的。顾退之轻轻摸了摸它的叶子,触手很凉。他想着它怎么这么霸道,简直是盆栽界的小霸王。信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永远做多过说。每年一到那一天,他一定会郑重地塞给自己一盆新鲜的植物。那些植株的颜色清浅,盘桓在花盆中被信枫精心捧着,摸到手中是漫流的暖与凉。他细心细养,每天等着清晨的光跳过架子落在枝叶上。
 
他独自欣赏了会儿风景,听着隔壁清越的鸟鸣声,坐到一旁的躺椅上开始一天的工作。躺椅旁配着一张高矮适宜的长桌,顾退之拿出三个平板电脑,点开了语音播报。他看不见,可是依然可以凭着感觉在屏幕上书写。最开始的时候他手笔生疏,笔迹潦草,没有视觉监控指导,手上的动作就会失控。他练习过语音录入,却不想荒废掉书写技能。熟能生巧,他练了三个月,已经能够随心写就大量的资料。
 
顾退之的手腕很灵巧,运笔命书潇洒流畅。相人多相骨,他骨节秀气,许是和植物呆久了,整个人有股清俊洗练的味道。岁月在这方阳台上滋生酝酿,细碎而无声地交织在空气中,随心所欲地沉淀着。顾退之安静坐在花架旁,细长的手指夹着电子笔勾画,灵敏的屏幕捕捉他写下的关键字,迅速识别保存到数据库中。
 
酸度,气孔开合度,光照通量,数据化作枝叶牵丝攀藤,再被条分缕析地被一行一行记下。
 
上午十点的时候信枫给他打了通视讯,他关了语音接起来,视频那头的人面容俊朗,信枫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说:“Julian,中午我不回去了,你好好吃饭。”
 
顾退之笑说:“你要好好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实验室还有营养液吗?要不要我给你送饭过去?”
 
信枫说:“不用麻烦了。”
 
顾退之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提醒他:“你不要累着,数据很多,一时半会儿也整理不完。”他还是想让信枫回来,又暗想是不是自己的坏习惯把信枫传染了,朝九晚五守时严谨的人也开始盲目加班。
 
信枫只是回复说:“我不累。”
 
顾退之无可奈何地笑,说:“如果你不回来,那我就不做饭了,自己吃很无聊。我今天喝一瓶‘深宫里的锦鲤’怎么样?”他说着举起一旁的平板给信枫看:“我上午写了很多笔记,Caterina写记录的时候用了意大利文,我搞不懂直觉得累,要多喝几瓶补充下体力。”
 
信枫没有答话,他在屏幕那头盯着顾退之,脸色有些怪异。
 
但是顾退之看不见。
 
信枫盯了他片刻,辨别他面色如常,缓缓地开口:“Julian,今天你好好在家休息,中午睡一觉,不要来实验室了,我下午尽早回去。”
 
顾退之想了想,点头说好。“反正不观测植物的话,我在家和在实验室工作都是一样的。”
 
视频那头又沉默了。
 
顾退之等了一会儿,信枫没有再开口,但是也没挂视讯。他已经习惯了,熟门熟路摸过一旁的笔记点开,心照不宣道:“你要看我工作吗?”
 
过了几秒信枫说好。
 
顾退之于是不再搭理他,点开刚才暂停的地方,语音系统继续把材料念给他听。
 
信枫站在视频那头看着他。顾退之的刘海长了不少,光洁的额头被细细密密遮住了,从信枫的角度看去,那双黑色的眼睛也被藏了起来。他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地扫过轮廓,描摹着镜头里的一丝一毫。视频那头,顾退之工作地很认真,光影又移了一度,把暖黄色的调涂抹到他身上,温暖却不会让人感到燥热。时光流淌徜徉,浸在光影绿丛里,清新地像被洗过的雾气。
 
他们偶尔说几句话,沉默时刻居多,却是稀松平常的状态。
 
信枫看着顾退之黑色的发,有几缕碎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却是健康年轻的颜色。他把目光停在顾退之的眸子上,淡声说:“Julian,我去工作了。”
 
顾退之抬头举着屏幕晃了晃,把信枫的身影端正摆在身前的桌子上,对着视频那头的他微笑说好。
 
过了一个多小时顾退之去厨房拿了两瓶营养液。他靠在厨房的柜子前想东想西,慢慢品味营养液的味道。酸甜,酸甜度,感知被数字衡量,细微的变化被冰冷记录。失而复得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那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新鲜与初生,他的人生在遇到信枫后仿佛被格式化重装。过去的一切分崩离析,他的生命一无所有,却又连本带利地收了回来。顾退之忍不住地笑。他闲着的时候经常会想信枫,这似乎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刚开始他最先恢复的是触觉,有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到他的眼皮上。
 
他们远离了外面的世界,他无法行走,他失去了触碰世界的能力,可是这没什么,他的心还在跳。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信枫吻着他的眼睛,他看不见,仿若错过了春花冬雪,这也没什么,时光在隔绝的地球深处惊鸿一瞥,感官无微不至地扩散,描摹这个世界的方式有很多种,很多时候连话语都是多余的。
 
顾退之走到阳台上的控制器旁,想新的月份应该换换新气象,他在屏幕上盲选,点击选项后听到语音系统播报:“斯塔湾海底模式开启。”
 
顾退之走神想,他自己现在就在南极洲底部,上面是斯塔湾,从基地的墙壁钻个隧道出去,就真的可以跑到斯塔湾的深海里。他许久没有去过地面上,当年他也是在斯塔湾实地考察过的人,紧接着他就感到被微凉的海水包裹,一条鱼从他垂着的掌心滑了出去。
 
他坐在椅子上打开语音播报,听到黎勤讲解“植株空中无水栽培”的可行性。
 
一群磷虾拖着尾巴从他鬓角略过,升起一串白花花的泡沫。海面上飘着终年不散的雾气,阳光倾斜,无所归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失了力度,洒出一片让人炫目的光幕。这里是大洋深处,在深渊底部,世间万物轻易化作轻描淡写。顾退之扯过一旁的毯子抖开,听着黎勤不紧不慢地作报告,准备在阳台上睡一觉。
 
他躺下闭上眼睛,瞬间感到些许困顿。耳边是黎勤情真意切的展望,脑中却是导师不屑一顾的神色。他眼前黑漆漆的,却还是想着听完再睡,于是努力集中注意力,黎勤的声音句句落入他耳朵里。他迷迷糊糊听着,觉得声音忽远忽近,过了一会儿黎勤的声音消失了,视频卡顿了几秒,平板自动播放了下一个录影,开头是沙沙的沉默,突然里面传出一阵喧哗,顾退之听到Caterina大喊:“嘿!darling~!Julian快过来!你今天依然那么英俊!简直是都灵的红色糖霜!”
 
顾退之忍不住笑起来,脑海中闪现出她穿着红色长裙奔跑的鲜活身影。他在心间回应着:“Caterina,你依然那么美丽。”
 
视频还在放,雀跃的声音驱散了些许睡意,他听到Ambrose在惊慌地制止:“Caterina!Stop!you miss are no lady!…你会吓到顾!”
 
“Incarnatini zuccheri!”他们嬉闹在一起,镜头里Caterina冲脱人群朝着他尖叫:“Incarnatini zuccheri !Julian你是剔透的红色糖霜!”
 
录影还在继续,顾退之听着声音,笑着回忆着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他没想到在众多资料中还有这样一段插曲,直觉这段视频有些陌生,便闭着眼凝神细听。空气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Ambrose在摆弄摄像头。
 
他听到赵鹤,那个来自祖国西北川的粗犷男人吹了个口哨,嘴里发出类似呼麦的歌声调动了气氛。Caterina推开Ambrose在空地上连转了几个圈,扑过来拥抱赵鹤,嘴里回应般吹起悠扬哨声。
 
顾退之回忆起他们少有的休息日就是这么度过的,几个人凑在一起,打打电玩跳跳舞,看看电影喝杯下午茶,哄然大笑闹做一团,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情趣。
 
顾退之掀开毯子坐起身,睡意被喧闹驱赶所剩无几。
 
录影里出现Ambrose的鹰钩鼻,屏幕不断晃动,跳跃出Caterina和顾退之的身影。赵鹤露出了一条腿,他罕见地穿了件休闲西装。Ambrose退出了画面,走到后方和他们站在一起,Caterina站在中间搂着他和顾退之,她又跳又舞,她是罗马又烈又野的一枪烟火,妖娆又厚重,夹着玫瑰夹着尘土,鲜艳的红唇如火燃,红色裙摆在空中泼出一朵美艳的又小鸟依人般飘落,垂坠在她的脚踝。她轰轰烈烈闹腾着,眨着黑葡萄似的眼冲镜头大喊:“伙计们!快看我的小王子们!”
 
顾退之听到自己在镜头里笑地很开。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感伤未曾带他在回溯的路上启程,那视频还在放。
 
他忍不住扶住了额头,心内夹着喜悦又怀念的思绪。
 
“你们好热情。”他听到一个爽朗的男声插进来,摄影忠诚地记录下他的脚步声,突然又起了一阵喧闹,好像是人们把他簇拥进来,喧哗降下去,空气中有了片刻安静,Caterina站在镜头前,突然开口说道:“今天,2078年3月5日,我们迎来了一位新成员!大家欢迎!”
 
空中又传来沙沙声,Caterina似乎是嘻笑了一下,短暂的沉默之后,顾退之又听到那个陌生的男声。悦耳而低沉,像是沙滩拂过海的浪潮声。他似乎有些羞涩,声音却是成熟稳重的,顾退之听见他说:“…大家好,很高兴来到地下基地,我是陆呈。”那个声音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他说,“我是陆呈。”
 
顾退之的笑容僵住了。但是录影还在播放,容不得他思考。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两秒后化作轰然大笑,Caterina在镜头中飞扬着黑色的长发:“陆!你真的是太有意思了!天哪!我从没见过你这样优雅的骑士!我要给你介绍我们的小王子!…Julian!”
 
几秒后顾退之听到自己淡笑说:“真巧,我们同是华裔同胞,刚才已经提前认识过了。”
 
他说的是陆呈。
 
顾退之变得面无表情,可是他知道,自己那时候的心情一定是愉悦的,舒畅的,不然对于初识的人,他会有礼,却也带着疏离。
 
他看不见,如果他看得见,会发现镜头里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他本站在镜头中间,却自动退到了一旁,人们拥挤喧闹着,角落的位置未曾掩盖他的气场,他穿了身低调的西装,挽了下被刚才的狂欢拉扯凌乱的袖口,低低笑着说:“幸会。”
 
这是陆呈。
 
他如果见了这个人,一定会说一句,很高兴见到你。
 
人群里又热闹起来,他们在互相介绍,顾退之听到了好几个名字。
 
他久久地回忆着,脑海中响着Caterina的歌声,浮夸绚丽,佛罗伦萨的葡萄美酒一样芬芳热闹。他置身在那场迎新会上,他的身边还站着那些旧日同事,笑容鲜活,别来无恙。他深陷在过往当中太过出神,以至于平板已经播放到了下一条视频他都没有发现。
 
顾退之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他的笑容逐渐消失掉,嘴角沉重到麻木,在不可置信中僵坐着久久没动。
 
他听到那个声音说,我是陆呈。
 
我是陆呈。
 
陆呈。
 
他惨白着脸,他非常确定,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忽略很久的事实,地球深处的基地是人类为保护森林生态而留下的最后的火种,光芒微弱,有光却有希望。他们在地下秉烛夜行,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在铜墙铁壁中铺澜出苍茫的海岸,在明达通透的光下种出盛开的蔷薇,它们羞答答地开着,经年累月四季轮回,传递着恒久的心意。这里是黑暗的,可是如果虚拟系统不关闭,蓝天白云永不会烟消云散,这是另一个世界,人类族群在机械丛生的万花筒中穿行,地面上清静的街道化作海,可是在地下这虚拟的幻境永不会落幕。
 
这里是巨大的鼠穴,隐秘黑暗,这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无边黑色掩饰着巨大的秘密。沉滓碎屑化作看不见的颗粒被空气振荡器捕捉,在虚拟的光影中狂欢雀跃。
 
顾退之的脸色变得发白,有声音在他耳畔大声鼓噪,持续不断传出轰鸣,有很多东西在他心中分崩离析,露出下面隐藏着的,巨大的黑洞,临渊望下去深不见底。他颤抖着眨了下眼睛,眼睫慌乱地扑朔着,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告诉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那双痉挛的手握不住平板,它嘭地滑下去,带走他心内的清明。
 
顾退之匆忙弯腰去捡它,腿一软摔倒在了地上。他的手肘磕在了地上,却感不到痛。触手是温软的地毯,信枫不知什么时候在这片幽静的角落里铺满了柔软的织物,防止他受伤。不知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一直知道信枫的沉默寡言和体贴细心,但是现在他忍不住深深怀疑。
 
他仿若活在一个温暖安逸的梦里,这个梦太润物无声,温水煮青蛙般包裹着他,他自以为克制冷静,却耽溺沉浸久不自知。顾退之忍不住在地毯上摩挲,他用力地捕捉着柔软的触感,把地毯揉出皱巴巴的一团。他一次次地确认,这是真的,这片布料是真的,尽管它是人工合成,不比丝质柔软亲人,可是它的的确确是真的。可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虚拟系统里的情景,仿真模式足以保护他,他不必深究那是否是货真价实的纹理。
 
他歪在地上,他不认识那个人,他确认着。
 
他的生命里走马观花地路过很多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叫陆呈。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你不要多想,你要冷静。
 
可是他已经开始不可抑止地想,信枫。
 
他想着,信枫,信枫,信枫……
 
他处在深蓝海中,海水带着适人的温度,他却第一次感到冷。
 
他想问……
 
他打断自己告诉自己不要想,他把所有的思绪都压下去,不断告诉自己,你要冷静。
 
顾退之在地上呆了很久,可是时间似乎又过的很快,他愣怔着回神,试图爬起身,腿因为长时间扭曲的姿势有些麻,他呆坐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机械般捡起跌在地上的平板和毯子,把平板关闭,然后把毯子叠平整,放到了躺椅上。
 
他下意识地又把平板电脑解开,凭着记忆要对着声控系统下指令。他突然又紧紧闭上嘴,他确认着时间,想信枫快回来了。
 
最后他快速地查找到黎勤作报告的视频,把前后三个文件全部移动到一个新的文件夹中,设下了密码。
 
关闭屏幕的一刻,他想自己是不是该摇摇欲坠,可是人却出离镇静。他有着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起。
 
顾退之把虚拟系统关闭,然后跑去床上躺下,他中午没有睡好,现在疲惫困顿,只想睡一觉。
 
窗外景色化作层层叠叠的晚霞,落日烧到火红。顾退之和一日的景致擦肩而过,没有理睬醉人的晚风。
 
他僵直地躺在床上,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等夕阳坠下去,房间里已经自动亮起了灯。照亮雪白的床铺和深陷其中的人影。他用力爬起来,走到厨房里取出机械按时做好的晚餐,坐在餐桌前等信枫。
 
他的生活太便捷了,可也正是因为便捷,他才没有因失明而感到困扰。人工智能从在1956年Dartmouth学会上被命名的那一天起,走过了百载春秋。它们仿若人思维的容器,从计算机时代的人机对弈,历经模式识别,自动工程到知识处理工程,再到70年代人工智能泛化导致的“人机战役”,这些人工智慧的结晶已经潜移默化地进入到了人类的生活当中,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顾退之脑子里很空,他无事可做,手放在腿上,无意识地抓着裤子上的布料。
 
顾退之又开始想信枫。
 
他想起来信枫中午说不回来,专门打电话告诉自己,自己懒得做饭去看他。信枫总是在照顾他,纵容他,他过地心安理得,越来越骄纵。
 
他想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他脑子里最先想的永远是植物花草,数据资料,他和信枫说的也总是这些,他一直在喋喋不休,他好像总是在忽略信枫。
 
他们朝夕相伴这么久,他都没好好对他。他想起最开始那几年,他的生活里只有信枫。信枫会和他讲很多事情,那几年信枫说的话比他还要多,因为他当时卧病在床无法开口。可是等他慢慢好起来,他想的东西就多了。
 
他不是一个很会表达自己的人,他从小到大也未曾和谁有过如此亲密的关系。只有信枫。
 
他看不见,可是他知道那是信枫。信枫那么了解他。只有信枫。
 
他想着,我对你是不是太坏了。我中午应该去找你,陪你好好吃一顿饭的。
 
他在努力把一些不应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不是很稳定,可是他只能这样做。
 
信枫回家的时候已经星落满天了。顾退之听到动静,站起来迎接他,信枫大步走过来,拥着他落了个吻。他看到摆了满桌的饭菜,问:“Julian,你等很久了吗?”
 
顾退之摇摇头,扯了个笑容:“没有,我想你中午没有吃饭,就提前在这等。”
 
信枫仔细看了看他,快速扫过他的全身,说道:“你中午喝的营养液吗?你又没有好好吃饭,你又瘦了。”
 
顾退之哽着嗓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自然,说:“可能工作太累了。”
 
信枫领着他坐下,把筷子放到他手里,自己跑去洗手。
 
他去地很迅速,落座之后发现顾退之的饭菜还没有动。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他。脸色有些发白。
 
信枫沉声问:“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他问的这句话很突兀,顾退之心里一颤,面上泰然自若,他眨了眨眼睛,说:“没有。可能我…太想他们了。”
 
信枫没有应声。顾退之夹了一筷米填到嘴里,轻声说:“9号快到了。”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地厉害,信枫忍不住走到他身边去握起他的手。他走过去之后才发现顾退之脸色很白,他说:“Julian”
 
顾退之任他抓着,放下筷子沉默了。信枫蹲下身仰望着他,关切的目光让他无处遁形,他捂了下眼睛,努力放松紧到卡住的喉咙,说:“想起他们,我有些难受。”
 
信枫站起来抱住了他,顾退之靠在他胸膛上,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他倚靠着信枫失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信枫喊他“Julian”,他没什么反应,他又喊他一次,然后放弃似的圈着他,摆正了他的姿势。
 
信枫伸手拿过他几乎没动过的饭菜,他端着碗,夹着青菜抵到他嘴边,说:“要凉掉了。”
 
顾退之张开嘴机械地吃着,心内酸涩难言,口中索然无味。信枫只以为他因为9号来临而失意难过,便也不强迫他开口,只一点一点喂他。
 
顾退之食不知味,半碗下肚才惊惧摇头,说:“我饱了。”
 
“太少了。”
 
顾退之实在难以下咽,他闭紧牙关,坚持拒绝道:“吃不下。”
 
信枫把碗放下了。一直抱着他。
 
顾退之想问你不吃吗,可是他说不出口。
 
信枫蹙眉看着他的表情,他的难过太过明显,脸上苍白到面无血色。
 
顾退之垂着眼,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抹了下眼睛问他:“今天在实验室很忙吗?”
 
信枫目光沉沉地望他,缓声答:“还好。”
 
顾退之问:“新的月份…地上有新的指示传回来吗?”
 
信枫盯着他的表情,轻声说,“没有。”
 
顾退之没有再说话。
 
信枫看了看他,一直抓着他的手:“Julian,你这几天…就不要去实验室了。好好休息。”
 
顾退之依然愣愣地坐着,许久之后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转过半个身子搂住信枫的脖子,说我困了。
 
信枫无可奈何地抱起他往卧室走,给他盖好被子,放暗了床头的灯。他原本要上床陪他,顾退之推拒他,声音有些疲惫地说:“你还没有吃饭。”
 
信枫顺着他的意愿,他俯身叮咛他:“Julian,你要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然后他在他眉心吻了吻,温声说:“晚安。”
 
他狠狠点了两下头,信枫才直起身,慢慢走出屋子关上了门。
 
顾退之闭着眼,翻了个身藏到被子里。
 
他听到那脚步声走远,门咔哒锁住,世界就隔绝了。心里忽冷忽热,带着鼓噪的耳鸣,他昏沉却又清醒,他看不见,可是他确定,闭着眼睛的时候,反而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第8章
 
从那天起,顾退之每天都会在呆在塔斯湾的海底。
 
他看自己来地下那些年里和伙伴们的录影。
 
他们留下的内容实在不多。顾退之从当年的材料里翻找,他先排除掉那些加密的文件,找出同事们留下的除工作之外的私人内容。caterina唱了五首歌,赵鹤文档里存着小儿子满月时候的笑声,Ambrose的文件里只留了一通和母亲的电话。他一直循环着前几天意外发现的视频,可是依然想不起。
 
那个人说他叫陆呈。
 
他又在工作文件中翻找,信息量太大,他提取关键字,可是没有检索内容。
 
他听着视频里所有的细节,来回倒放寻找信息和突破口,那是四年前3月5号的迎新会,他没有印象,脑海中空白一片。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呈到底是谁?
 
顾退之直觉不对劲,时间已经滑到了9号。
 
他和信枫都记得很清楚的一天。
 
9号他要去扫墓。
 
为caterina,为赵鹤,为Ambrose。
 
他曾经最亲近的伙伴们,他们在科考途中罹难。
 
顾退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一年之久。他从在鬼门之前的空地上睡了将近两年,等意识终于清醒,却听到了噩耗。他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想,人没得真容易,白茫茫大地好一片干净,整组人几乎一个不剩。
 
其实他早该料到。
 
来到地下的人,怀有恒久忍耐的心,也怀有随时献出生命的心。
 
他只觉得空,心里砸出的破洞鲜血淋漓,浊水带着泥沙滑进去,再被枯枝败叶掩盖,永远无法被填埋上。
 
这天他起地很早,他和信枫一起出门,说,“我自己可以。”
 
“我只是…这几天想起他们会难受些。”
 
“我想…去陪陪他们,我很久没和他们讲过话了。”
 
他语气很平静,除了些许憔悴难过,依旧是清冷淡然的表情。信枫在门口抱了抱他,却没要求和他同去:“好好照顾自己,我在实验室,有事给我打视讯。”
 
顾退之点点头,信枫转身离开,他走地有些急,直奔实验室而去。
 
顾退之离开家之后,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他穿了身一丝不苟的西装,衬衣的领子系到了最顶上,左边的口袋里放了朵小雏菊的立体模型,含苞待放。他拿着平板,点开地图导航慢慢走。原本他手腕上有个导航器,今天却被他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
 
顾退之走了几步,转弯来到走廊上,再向前几十米就是电梯门。他把平板的导航关闭了,自己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走。
 
他走地谨慎又缓慢,走在通向墓地的路上。
 
最后他站到电梯里,开口说:“地下15层。”
 
他这些年来第一次,拒绝了信枫,放弃了虚拟系统,放弃了地图导航,放弃了所有的辅助,自己一步一步,走向要去的远方。
 
他走的沉重,却又走地从容。
 
地下15层是基地里的墓地。每个人都被盛在一个小盒子里,捧在手心才恍然,原来这样轻。原来一个人的生命,是这样轻。
 
顾退之打开安全门,站在门口深鞠了一躬,然后慢慢走进去。
 
他数着架子摸索,摸到冰冷的金属皮。
 
一个个冰冷的金属盒中,躺着群星。
 
盖子上雕着植株的形状。他们生前陪着植物生长,他们死后烙上植株的印迹。他一个盒子一个盒子摸过去。Caterina是红蔷薇,赵鹤是胡杨,Ambrose是波斯菊。
 
他在盒子上细细摩挲着,直到那些盖子都变热。
 
他才点开平板的光屏,开口和他们介绍:“鸟足兰的花开了,这是第二个年头。”
 
“‘白色森林计划’没有停滞,林区的树木长势都很棒。”
 
“我除了看不见,一切都还好。”
 
“又是一年,你们要多笑一笑。”
 
“caterina,你还是那么美,尽管你和温柔恬静毫不相干,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我无意间…不,我有意点开了赵鹤的文件,小孩子很可爱,有机会我要听他叫叔叔。”
 
“Ambrose留下了很多照片,可惜我现在看不到。”他说,“我还没有拜访过你的家乡,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
 
他站在架子前低着头,絮絮说着话。
 
“我们以前好像也谈过生死的事情,可是现实里,你们笑笑就走了。”
 
“走地很突然,快到我没看完整场落日。”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他说着,然后又不说话。
 
空寂的屋内浸润着阴冷的空气,从深远的地下传来潮湿瘆人的风。刮到身上附骨一般凉沁沁,让人不寒而栗。
 
顾退之在墓园里坐了一天。他临走时庄重地和朋友作别。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我们还可以聚在一起,种出一朵一朵盛开的花…”
 
他没有说完,站起身以后,那双无光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们,他们仿若在对视,凝眸间那些冰冷的盒子里开出了娇艳的花,独一无二。他轻轻挥手说,“再见了。”
 
他出了屋子,安全门自动阖上。死去的人们永远长眠,而他还留在屋外,驻足凝望。顾退之摸着走廊返回,乘着电梯找到了实验室的楼层。他走到实验室后方的走廊上,却突然停住步子,顺着原路走回去,拐进了另一间实验室里。他谨慎地关上门,摸着平板给信枫打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来,他问信枫:“你下班了吗?”
 
“还没有。你从墓园回来了吗?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见过他们了。”
 
信枫在那头停了一秒。问他:“要我去接你吗?我这边工作做好了。”
 
顾退之站在冰冷寂静的屋子里,听到滴滴的仪器声跳跃响动。他稍微站地远一些,捂着话筒说:“不用了…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回家再见吧。”
 
信枫在那头说好,那我要下班了,你早一些回家。
 
顾退之应声说我在路上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的手心很凉,沁出了薄汗,几乎握不住平板。
 
他独自站在这间屋子里。直觉冷气嗖嗖冒着,笼罩住他。
 
滴滴的机器声依然在响,机械,规律,克制,冰冷,无情地告诉他,他在这里。
 
他离着信枫那么近,在触手可达的地方,他伸出手似乎就能掀开过往尘封的一角,窥探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们在同一层楼上。
 
他距离实验室那么近。
 
那间实验室里盛放着天真娇羞的鸟足兰,长着终年带着雾气的热带雨林。
 
可是这间屋子,比孤寂,黑暗,冷淡的墓园,还要阴森数百倍。
 
信枫回家后,敏感地发现顾退之脸色很难看。
 
他草草吃了几口晚饭,然后又跑到了阳台上。他在听旧友唱过的歌。
 
一首歌循环了两遍停住了,信枫找过去,发现顾退之坐到了海里。
 
海里有鲸群,那些巨大的生物缓慢地而灵活,成群从他身侧游移而过。
 
顾退之静静坐在深海里,听到他来了,举起手臂抬起指着上方,带动出一串升腾的泡沫。“这是‘欺骗岛’的海底。最后一次活火山喷发之后,岛屿终于化成了死火山。”
 
“欺骗岛”,声控系统灵敏捕获信息,信封看到角落里的屏幕上闪现出岛屿的资料。
 
“人们这样命名它。名字来源于雾,时隐时现的岛屿常让人迷惑,它到底在不在那里。”
 
“据说这里是人类第一次开发南极的地方。南极大陆,又叫第七大陆,曾经是原冈瓦纳大陆的一部分,这是世界上最后一片大陆,在被人类发现后,它终于有了人迹。”
 
“曾经这片海面上有无数捕鲸船,人们惊讶于这里丰富的资源,他们捕捉巨大的鲸鱼,甚至用声波干扰它们,扰乱它们的洄游周期,把它们抓起来,然后杀死,成山的鲸鱼尸体就这样堆积在了岸边。”
 
“鲸群有时候会集体自杀,很长时间内人类都不知道原因,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获得巨大的利润。”
 
“1931年之前,英国人在这里炼制了360万桶鲸油,他们在木板上记录这个令人骄傲的数字供人瞻仰。后来炼油厂变成废墟,欺骗岛又成了旅游胜地,人们在斯塔湾的温泉内游泳。”顾退之带着讽刺地笑了笑,“人总是善于适应环境,并自得其乐,活得潇洒。”
 
“我和他们来过这里。来过很多次。”
 
鱼群从他头顶游过,阳光折射进来,把他的身影照的忽明忽暗。明起明灭间,他淡淡开口,
 
“很多年以前,在这里,我遇到了一头自杀的座头鲸。”
 
“那次我一个人来到了这片海湾,本来我是来找火山灰里的开花植物的。”
 
“我听到了巨大的叫声,振聋发聩,我以为火山要喷发了。”
 
“它在我对岸的海域里,一次一次地把自己抛到岸上,然后它发出让人惊惧的悲鸣。”
 
“我向着它跑过去,看到海面上到处都是垃圾。它划开那些令它窒息的废弃物,再一次一次顺着海水撞到沙滩上。”
 
“嚎叫的声音让我不得不捂住耳朵。我看到它一次次冲向海岸,再被海水带回去,最后海水退潮,它终于搁浅在了岸上。”
 
“我开着通讯器告诉了科考站的人,花了很久的时间绕到它所在的位置。我站在它面前,它趴着,张着双翅,看上去特别乖,那一瞬间我以为它要拥抱我。”顾退之陷在回忆里,那头巨大的生物丧失了攻击性,伏在清瘦的人类身前,鼻孔中发出急促而粗短的气息。
 
“我把它脸上的垃圾清理下来,它就不是那么狼狈了。”顾退之顿了顿,用手抹了下眼睛,他看不见,可是记忆里那头鲸的样子依旧鲜活,他继续说:“我不停向它身上泼水,没过多长时间,它的气息越来越弱了。我无能为力,我甚至想,它快发出那些洪亮的声音吧,再让我听一听,哪怕刺得我耳朵痛,可是不久以后它就死了。”
 
顾退之指着屏幕的方向,和信枫解释道:“在‘’的文件夹里,有一些资料,我拍了它的照片,在图片里它的身体还是很干净的。”
 
信枫在图片里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孤岛,黑色的岛后是零落的沙滩和远处泛着蓝光的黑色的海面。那头鲸垂着眼安静睡着了,依稀带着眷恋。信枫摸了摸屏幕上的庞然大物,说:“它很英俊,威武又优雅。”
 
顾退之认同地点点头,下一刻开口,他今天说了很多,声音略带沙哑,“之后我才知道,它是世界上最后一头座头鲸。从此以后,我们只能在模拟系统里看到它。”他捂住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刺耳到令人胆寒的吼叫,“我无法救它。”
 
“在这片海面上,到处都是垃圾。事实上,不仅仅是这片海,许多海域都被垃圾占领。它们的生物周期被打乱,无处可去,在洄游的旅途中,它的同伴发生了变异。”顾退之的声音消失在哽住的喉咙里,“它没有同伴了。”
 
“它原本应该游去澳洲的暖海的。”说完顾退之忍不住皱眉,他神情里带着倦意,可是自己却未曾注意到,“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怀疑和厌弃,人类懦弱又渺小,破坏自己的生存环境而不自知,贪得无厌,人类的存在说不定本身就是错误的。”
 
信枫忍不住说,“你很好。就算人会因为扩大自己的领地而忘了自然的平衡,可是也有人在维护平衡,你和他们不一样。”
 
顾退之只是略感欣慰地笑了笑,“人的出现本来就是很偶然的一件事情。”
 
信枫点点头表示认同,他想起顾退之看不见,便开口说:“任何东西的发展都有迹可循,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自然的产物,物竞天择,优胜劣汰,违反规律的东西最终会被边缘化,然后消失,存活下来的,继续适应环境,这就是事物的平常意义,哪怕微不足道。”他又说道:“Julian,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顾退之忍不住说,“人类虽然拥有高贵的血统,但是仍然摆脱不了自己身体结构里不可磨灭的来自低等动物的印记。就像我目睹了它的自杀,我却因为种种原因救不了它。我做了很多实验,写了很多论文,懂了很多自然界的植物分类,应用,可是环境依然在恶化,我也会迷惘,我想知道,我做这些的意义到底在哪里?”说完他又摇摇头,自嘲地说,“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就算我寿命终去可能我也找不到答案。一直想下去也没什么用处。我发现自己的想法过于消极,人活着总要有意义,虽然说起来飘渺又空洞,但是有无数人在寻找这个意义。有的人找不到,甚至自暴自弃,放弃寻找。有的人执着于寻找,却走向偏执,忘了出发时候的路。让我来说,这个意义,应该就是生而为人吧。”
 
顾退之略带怅然,那些巨大的鲸鱼飞过他的头顶,垂直向上,最终破水,琵琶状的背部漂浮在海面上化作巨大的海岛,它们伸长着翅,欢跃在水面上,又瞬间砸入水底,喷出蔚为壮观的水花,游玩嬉戏。
 
它们缓慢游动,唱着婉转悠扬的歌声,音调各异而和谐,呼朋引伴,兴高采烈地彼此回应。
 
它们曾经是海洋里巨大的生物,神秘,温吞,它们是海里的精灵,彼此眷恋,温顺可亲,一夫一妻制的生活状态譬如人类,如果可以,它们可以正常存活70年。现在它们已经成为历史,永远活在虚拟系统里。
 
“一个物种如果灭绝,即使再一次出现和他存活时完全相同的生活条件,它也不可能再出现了。”
 
顾退之伸出手,一只幼鲸的前翅从他掌心划过,调皮地追着前方的母鲸。在相隔三米左右的后面,从容不迫地游过一头的雄鲸,藤壶吸附在它雪白的腹面,它慢慢地游,守护着母鲸和幼兽。
 
海面上,那些蓬勃汹涌的雾气奔出岛屿,遮盖住这片寂静之海。捕鲸的水手迷失在白雾里,找不到“欺骗岛”的方向,他们无功而返,便以为它是不存在的。
 
“欺骗岛,欺骗。Deception, 以虚假的言行掩盖事实真相,使人上当。欺骗使人邪恶,令人愤怒,这不是好品质。没有人喜欢被欺骗。”
 
顾退之有些疲惫地说,“多么生动而恰当的命名。”
 
“没有人喜欢被骗啊…”顾退之捂住了眼睛,沙哑道,“可是欺骗人类,却是对鲸群最大的保护。”
 
信枫走过去关闭了虚拟设备,阳台又变成了星空遍布的模样。他快速走向顾退之,环绕着胳膊抱住他,轻声说,“Julian,你今天有些失控。”顾退之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显出疲惫的模样,信枫感到些许陌生。他拿开顾退之的手,发现他的双眼充血,血丝浸润在泪膜里,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了些。他吻了吻顾退之的眼睛,担忧而慎重地说道:“Julian,你要停下来。”
 
顾退之失神地点了点头,无光的眼睛木然而呆板。信枫想了想,快速地说:“你看,尽管它死去,可是人制造了虚拟系统,它还活在这里。尽管你没有救它,但你还记得它。这很重要,这比什么都重要。”
 
顾退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拥住了他。
 
信枫回拥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又重复着说了一遍,“这很重要。”
 
顾退之被他牵着手走出阳台,说,“我有点饿。”
 
信枫扭头问:“想吃什么?”
 
顾退之想了想,吸着鼻子说:“不知道,太晚了,还是不吃了吧。”
 
信枫失笑,和他进了卧室。
 
顾退之洗漱完躺倒床上听语音资料,过了一会儿信枫从浴室出来,把卧室的灯光调暗。
 
顾退之听到声音,翻身把语音按钮关了,朝着信枫招手。
 
“julian?”
 
顾退之说,“你快过来。”
 
信枫擦着头发,说,“你等一下,我头发还是湿的。”
 
顾退之毫不介意,说:“我帮你擦,你把吹风机拿过来。”
 
信枫心里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他注视着顾退之,见他面色平和,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便点头轻声说:“好,你等一下。”
 
他快速取了东西来到顾退之身边坐下,轻微的轰鸣声带起了热风,顾退之跪到他身后,手指穿梭在他的碎发里,让那些湿润的发丝慢慢在掌中变蓬松。他忍不住揉了揉,笑道:“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浴室里直接配着烘干循环系统,我都好久不用吹风机了,觉得特别不习惯。”
 
信枫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说:“吹起来特别慢,还不方便,大家都比较注重效率。”
 
顾退之摇摇头,说:“都是图省事,快节奏有快节奏的好处。但是也不尽然。”他仔细地摸着信枫的头发,确保每一丝都被热风拂过,变得干净清爽。
 
顾退之关了吹风机,轻声说:“吹好了。”
 
信枫摸了摸头发,称赞道:“手艺不错。”
 
顾退之低笑了一声,放下东西,从背后搂着他的脖子吻着他的后颈。
 
第一个吻力道十分轻微,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羞耻和羞涩,而他对信枫的身体又过于熟悉,很快就适应了节奏。再不熟练的事情,一旦开了头之后便会顺畅很多。他在他背后留下一串轻吻,吮吸着口中的肌肤,一只手摸到了信枫的胸口,揉弄摩挲,他顺着腹部那条凹陷的线摸下去,把手伸向信枫的性`器。
 
信枫转过头看他。
 
顾退之轻喘着问他:“做吗?”
 
信枫皱着眉注视着他,眼中带着些担忧,顾退之不知道,他扑过来把信枫压倒在床上,有些难耐地吻他,迷恋地说:“做吧,我想做。”
 
信枫不为所动,他目光微沉,侧头避开顾退之的唇,张开双臂把他捞到自己身上,用双手掐着他的腋下把顾退之固定住,然后问道:“不累吗?”
 
顾退之摇了摇头,继续追着他索吻,他享受着眯了眯眼,缱绻地叹息:“就算累了,这可是放松的好方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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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言语涌到了信枫喉间,他的眉头皱地很紧,略带凝重。顾退之咬了下嘴唇,把手伸向自己微微勃起的性`器,喘息着抚弄。
 
信枫眼里意味不明,他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在顾退之唇上落了个吻,然后拉开了他抚慰自己的手。他吻着顾退之的锁骨,舔弄胸前的乳首,吮吸间它们变成两颗硬挺的小粒,充血饱满,被口水沾染而变晶亮。
 
他惊喘了一声,伸手去摸信枫的脸,他感受着手下线条分明的肌理,摸着侧脸的骨骼,努力平稳着声音问:“信枫,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信枫抬起头,笼罩在他上方凝视着他,缓缓说:“很好看。”
 
顾退之弯着嘴角笑:“你不能描述一下吗?我好久…都没看过自己的样子,快忘记了。”
 
信枫盯着他,没有说话。顾退之喘着气,空洞的眼睛含着温润的笑意,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好像空气有些凉。以往他们中间常有静寂,可是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顾退之突然有些不确定,把手臂夹在身侧汲取取暖。
 
信枫突然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皮,轻声说:“很好看。”顾退之被痒意逼地闭上眼睛,眼球不自觉地颤动着。
 
“你这里,是黑色的,很漂亮。”信枫说,“你的眼睛在阳光下很美,像黑晶石一样。”
 
他补充说,“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
 
他专注地凝视着他,抚摸着他的身体,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地从锁骨流连到清瘦的腰腹,沉声答道:“皮肤很白,像象牙白的瓷器,摸起来很细腻光滑。”他在他的小腹上落了个吻,手握住他颤抖的腰:“可我总觉得你太瘦了,我想让你多吃一点。”
 
顾退之忍不住笑出声,他小声说:“那我以后多喝几瓶‘深宫里的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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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枫的手顺着他的人鱼线滑下去,抚摸过他的性`器,轻轻摩挲着,等它在他手里胀大饱满。
 
他描摹过他腿根的凹陷处,顺着大腿内侧的线条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移动,顾退之的腿绷地很直,他努力地放松,让自己在信枫掌中变自然变柔软,直到那只手将他的脚踝握住,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发烫。
 
空气里没有声音,就好像一切都静止了。
 
信枫温柔地在他脚背上亲吻,从脚踝开始,把吻一个一个向上落去,他吻着他的小腿肚,看到那片白皙的肌肤因为紧张而抽搐颤抖,信枫没有停下,他弯折着顾退之绵软的腿,在膝窝里吮出一个吻痕。
 
顾退之仰躺着,他很热,几乎喘不上气,在信枫靠近他的时候脸涨地通红。
 
他埋在他的腿根落下热烫的吻,像是羽毛轻轻扫过,那些雀鸟从下半身慢慢将翅膀扫过他的小腹,最后在锁骨间停留下来。
 
他感到信枫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喉结,然后滑动到锁骨的凹陷中去。
 
那只手的手指很修长,根根分明,有力而带着眷恋的意味,落在他身上。
 
他听到信枫沉缓的声音说:“Julian,你很漂亮。”
 
他好像很会说许多铺陈夸张的话。精雕细琢到让顾退之哑然失笑,难以想象。
 
可是他好像又只会说,你很好看,你很漂亮。
 
有一滴汗水顺着信枫的侧脸跌落到下巴,摇摇欲坠地滴到顾退之的胸口上。那滴水珠顺着皮肤倾斜的肌理滑出一道清晰的水痕,由温热变冰凉,触碰到他的乳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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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刺激让顾退之兴奋,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抚摸着胸口,沾染到那滴汗水含到嘴里,叹息着笑:“…真的吗…”
 
他张着嘴,有些狼狈有些低落,迟疑地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信枫把他的器官含了进去。
 
信枫吞吐着他的器官,顾退之被迫仰着头,整个人暴露在他的掌控中。他心跳加速,急促地喘息,无神的眼睛大睁着,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像在渴求什么。
 
身体最脆弱的部分被交到对方手里,整个人便也被掌控住了。信枫的牙齿勾勒着顶端,脆弱的器官承受坚硬的威胁,在疼痛的边缘被柔软的舌尖包裹住。舌尖在小孔上打转,偶尔快速地戳刺到小孔中,像是要撑开它钻进去。那一瞬间他感到茫然又恐惧,他忍不住呻吟道:“信枫…信枫!”
 
回应他的是更深入的吞吐,信枫把他的整个器官都含了进去。他灵活的唇舌绕着柱身,不停舔弄顶端,换来顾退之隐忍压抑的喘气声。
 
信枫用喉咙吞咽挤压着性`器,把它含在口腔中给予强烈的刺激,最后猛地吸了一口,顾退之发出了失控的尖叫。他的身体紧绷到僵硬,受惊般弹起身体,再重重地砸在床上。
 
信枫下床去漱口,回到床上后吻了吻他的眉心,说:“早点睡吧。”
 
顾退之摇摇头,他又躺了一会儿,自己爬到信枫的身上亲吻他的身体。他把一串吻落在他的胸膛上,在信枫身上埋首,腰臀随着动作高低起伏,给信枫腹肌上落满湿漉漉的痕迹。
 
信枫压抑地低喘了一声,他把顾退之拉起来。
 
顾退之执拗地挣开他的手,爬到床边摸到润滑剂,然后挪回来,跪在信枫大腿上为自己扩张。他隐忍地喘息,额头上的汗水把刘海沾湿了,头发稀稀落落黏成一团,随着他的晃动甩出细微的水雾。
 
身体被破开的感受并不美好,甜蜜又痛苦。他艰涩地伸入了一根手指,大口喘着气,抽`插了一会儿再伸入第二根,弓着的后背绷到极致。
 
信枫来回抚摸着他的背部,在他唇间逡巡轻吻,把他胸前的乳粒含住。
 
顾退之突然高声“啊”了一声,信枫把一根手指加入了他的体内。
 
太怪异了。他忍不住失神想。信枫的手指很热,相反,顾退之的手指微凉。信枫拨弄着他的手指,让他退出去。
 
三根手指在温暖高热的腔道内碰撞摩擦,急速攀升的热度瞬间烧到顾退之的脑海中,让他备受煎熬。
 
顾退之喘不动气,他把手指从身体里抽出来,失力地靠在信枫肩膀上。
 
精神放空期间,又有一根手指伸进去了。它深入进他的身体内部,在狭窄的的甬道内按压摩挲,然后在他全身战栗的时候停留刺激,压住某个点不放。
 
顾退之咬紧牙关,痛苦地闭着眼,他张嘴的那一刻鼻腔里全是酸涩,他大喊着:“信…信枫!”
 
信枫在他的敏感地带缓慢而温柔地按压着,吻着他的后颈抚慰他,过程漫长又煎熬,顾退之内心饱胀,嘴里发出破碎的喘息声。后来信枫把手指退了回来,环住顾退之,一只手抚摸他的性`器,摸到一片粘腻。
 
他转身去找避孕`套,撕开后被顾退之扯住,顾退之摇着头拦阻他,说:“不要这个。”见信枫不说话,他坚持道:“我不要,我不要这个。”
 
说完顾退之推开他,自己垂着头挪到床上,趴在那里张开腿,他抓了个枕头抱着,声音全埋到枕头里了:“可以了。”
 
信枫无奈地望着他:“Julian”
 
顾退之只是动了动膝盖跪起来,露出身后那个湿润的入口。
 
信枫见他埋着头不说话,仿佛整张脸都埋到了枕头里,他丢掉手里的小袋子,扯了扯枕头让顾退之露出大半张脸:“不会闷吗?”
 
顾退之摇头在枕头上碾了碾。
 
信枫百般无奈地叹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过了几秒钟他又靠过来,他拍了拍顾退之的屁股,说:“抬腰,抬高一点。”
 
他在他身下塞了两个枕头。
 
他摸了摸顾退之身后的入口,试探着把手指又探进去,感到一片紧致滑腻,腔肉颤抖着紧缩住他,挽留住手指不放。他确认可以了,然后缓缓顶入了顾退之的身体里,顾退之猛地闷哼一声,然后急促地轻喘起来。信枫猛地加快速度,他开始用力地顶弄,他摸了摸顾退之的腰,看到皮肤瞬间泛起大片的红色。他伸手到顾退之胯下抚摸他的性`器,包裹住它,做着撸动的动作。信枫笼罩到他身上,在他侧脸吻着,顾退之难耐地喘息,转头和信枫激烈地接吻。
 
他被吻到窒息,躲开后亲吻着信枫的眉眼。他仔仔细细地吻他,用唇去感受,去猜测他的样子。他吻着他的眼睛,那些长长的睫毛扎到了他,于是他轻轻地移开,在信枫眉心落着轻吻,温柔又虔诚。
 
信枫压着他,一边撞击一边轻声问他:“这样…舒服吗?”
 
顾退之闭着眼呢喃:“舒服…”
 
他弯着嘴角,忍不住又说:“嗯…啊!舒服啊…再…再用点力…!”
 
回应他的是一击深深的顶弄。
 
顾退之伸手去拉握着他性`器的手,信枫握紧他的性`器,指尖在红色的顶端掐了一下,他哑着嗓子喊:“信枫!…信枫!”
 
他问:“信枫,我身体里热吗?”
 
信枫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吻他。他呜呜地说不出话,用力收缩着后泬,却执着地嘶哑道:“…我让你…舒服吗…啊!”
 
信枫借着交合的姿势把他翻过来,肉`体疯狂冲撞,空气里传来激烈急进的交合声,伴着高低起伏的呻吟和尖叫。
 
顾退之目光涣散地冲着天花板,他本来也看不到什么。他打开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接纳他,包裹他,呼唤他的名字,带着从心底散发出的欲`望,热情又渴求。被征服的快感节节攀升,从交合处传入四肢百骸,他搂紧信枫,五指因为用力而扭曲,在鲜健的背上挠出红痕。他在黑暗中呻吟低泣,无意识地求饶挣扎,只觉灵魂被猛然抽离,徒留茫然而迟缓的钝痛。
 
顾退之的小腿攀在信枫的胯上抽搐着,嘴里难耐地“嗯啊”叫着,信枫一个深顶,那条腿失了依靠,无力地滑了下去。
 
信枫把他抱了起来,热烫的性`器进入地更深,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钉进去,他快速地颠弄他,抓着他的腰不放。顾退之的下巴开合着,紧搂住信枫的脖子接吻,来不及吞咽的口水滑落到胸膛上,在空中扯出晶亮的丝线。
 
他的性`器在信枫的小腹上来回摩擦,磨出粘腻痕迹。
 
饱胀至通红明艳,滴着露水,因为难耐而散发疼痛,他感到热,火一样的灼烫在身体里蒸腾。可是这些还是不够,他自虐一般把身体贴向对方,用力地把亟待释放的头部在信枫身上毫无章法地磨蹭顶撞。
 
刺痛加重了快感,可是还是不够。他忍不住撑着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高高地抬起臀`部,再重重跌落,把巨大而粗壮的器官完全吞入到身体的最深处,他靠着本能收缩后方的入口,挤压他,挽留他,他野蛮地摇摆着腰臀,在信枫的胸口啃咬,留下艳丽氵壬靡的痕迹。他抓着信枫的后颈,仰头啃着他的喉结,伸出舌尖舔弄他,发出响亮的“啧啧”声,他在他耳畔细细喘着气,吐纳着温热的气息到他耳孔里,隐忍又克制地说:“嗯…啊…信枫……信枫你顶的太深了…”
 
他摸着信枫的小腹,把自己的体液在紧绷的肌肉上面涂抹开,若即若离地画着圈,靠在信枫颈窝里兴奋地笑。
 
他说:“信枫!信枫…我特别累…可我不想让你出去…”
 
信枫扣紧他的手,十指合拢,让他在情`欲的深渊里颠簸起伏。他扯着信枫的手指玩弄在自己的汝头上,嘴里呜呜叫着,发出舒爽的呻吟声。信枫俯身舔他,吮吸着他,他毫不犹豫地挺着胸膛,信枫在小巧的乳尖上咬了一口,他急促地喘息,在他口中成瘾,战栗到颤抖,却欲罢不能。
 
顾退之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执拗地扯着他的手绕到自己的后泬,一起抚摸着湿软粘腻的入口,他引导着他,手指的骨节仿佛要一起伸到那个脆弱不堪的入口中去,他抠挖着边缘的肠肉,带出泛滥的水光,挤压到了信枫的手上,淋湿了对方的手掌。他还在意乱情迷地呐喊,说出却是支离破碎的呢喃:“你…信枫你在这啊!…你在我身体里…太深了啊!真的太深了…”
 
信枫没有说话。猛地扣着他的腰把他压倒在了床褥中,他从背后压着他,挺腰顶弄,把他钉在床上。他直觉想逃,却下意识地把臀`部向后靠去,吞吐着对方直冲他而来的性`器,野蛮地夹着摧枯拉朽的力道,像是要把他撞碎。有人紧紧咬着他的后颈,他涣散着意识,嘴里胡乱呜呜叫着,扭着身体迎合对方,热情又放`浪。
 
他耳畔听到了急促的啪啪啪的撞击声,啪,啪,啪…一下又一下,一下一下撞着他,身体酥麻到失去知觉,却又锋利灼烫到嵌入灵魂深处。他身体沉浸在情`欲里,眉眼间全是春情泛滥的味道,可是他又仿若清醒,一直失神地听着,那个人进入到他身体里,身体中最脆弱隐秘的地方,过往温吞静流的日子恍惚地挤入他脑海中,那些平静的水里溅起浪花,可那还是水,拍打着他,席卷他,他被冲刷,也被带走,信枫引领着他,捧他到欲`望的巅峰,啪…啪…啪…
 
他“啊”地惊喘着,挣扎着叫“信枫!信枫…”他们依然在交合,这场仿若征伐的做爱还没有结束。他从他身体里拔出来,再凶猛地顶进去,每次都尽根而入,带着水声,肉`体晃动,撞击乱响,流湿潮涌,淋漓不尽,他听的很清楚,那是他的身体里带出来的声音。
 
又仿佛过了很久,顾退之哀泣着终于发泄出来。他全身被汗水浸透,久久地不能动。后泬紧紧绞动,拖住信枫的性`器不放,肉`体推拉间扯出一点艳红的肠肉,在空气中瑟瑟发抖。
 
信枫搂着他,在他身上闷哼一声,释放在他身体里。
 
顾退之筋疲力尽,累到他不想发出声音,些微的扯动都会耗费他的体力。他埋在信枫身下,他翻了个身,全身汗涔涔的瘫在床上,急促地呼吸,很长时间无法回神。
 
信枫快速去浴室冲洗了一下,他走到床边随便找了件衣服披起来,看到顾退之已经睡着了。
 
他把枕头和被子扒开,用被单把顾退之卷起来抱去浴室清洗,半路上顾退之醒过来挣扎了几下,和他说:“我自己走吧。”
 
信枫吻了吻他的额头,把他放下来半抱着,顾退之把他的胳膊扒下来,向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可以。他走得很慢,有几步还有些踉跄,他蹒跚着挪到浴室门口,信枫默默地从后面跟上来。
 
顾退之心里突然难过起来,他转过身,打起精神告诉他:“让我自己呆一会吧。”
 
信枫轻声问:“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情事之后的沙哑,低沉迷人,仿佛还带着金属质感,语调却是温柔窝心的。顾退之点点头:“我自己可以。你不要担心。”他扯着信枫的袖子,那衣服没扣扣子,整件衣服被他扯下来大半,半个胸膛都露了出来,信枫没起别的心思,他仿若收到信号一样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头,顾退之仰起头来吻他:“信枫。”
 
“信枫。”他沙哑地说,喉咙充血带着肿痛,他仰起头,又吻了一下才松开对方的袖口。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顾退之面无表情地站着,下意识地裹紧被单。信枫目露忧心地注视着他。他刚想说些什么,顾退之却笑笑,他有些自嘲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摇摇头释然地和信枫说:“我好多了。”
 
他低着头,刘海把半张脸都给遮住了,嘴角微笑,人比刚才变得冷静安宁许多。信枫稳了稳心神,才安心道:“你不要呆太久,快点回来睡觉。”
 
顾退之一笑了之,直接把被单扯下来塞到对方手里,他推门进了浴室,向后摆着手催信枫先去睡觉。
 
他没有在浴室里停留太久,信枫在十五分钟后寻过来,把衣服递给他。顾退之只挑了条内裤换上,他赤`裸着身体跌进被子里,紧贴着信枫闭上眼睛。
 
半夜的时候顾退之醒了,他身体不是很舒服,倦怠疲惫,后腰有着用力过后的酸楚感。但是头脑又很清醒,没睡足却醒过来,让他的思维很迟缓,脑子里很空。信枫把他圈在怀里,一只胳膊被他枕着,另一只手环在他后腰上,他们的头贴的很近,他一抬头就可以碰到信枫的鼻梁。他睁开眼睛躺在那里,垂着眼很长时间没有动。空气里很安静,他分不清黑夜白日,直觉时光尚早。
 
他躺在夜色中,眼睛缓慢地一眨一眨,仿佛在思考什么,又好像没有。眼睫落下来,把他的瞳仁覆盖住了。他抬了抬手臂,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地拿开信枫放在自己后腰上的手,翻了个身。
 
信枫好像被吵到,在他背后呢喃了句,“Julian?”
 
“嘘,你好好睡。”顾退之反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信枫把他向自己揽了揽,茫然的张了下眼睛,又抱着他睡了。
 
顾退之背靠着他的胸膛,体温传过来,耳畔传来渐趋平稳的呼吸声。
 
他扣紧了信枫伸在自己胸前的手,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瞳仁很黑,可是里面没有神采,他睁着眼睛看向前方,眼神空茫地盯在一处,神情清冷又僵硬,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章
 
早晨信枫起来的时候顾退之还在睡,昨晚他似乎睡得很晚,安静地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几乎没什么声音,沉默的样子很是温和。
 
信枫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睡颜想,顾退之是不是太累了。
 
实验室里的花出了问题,鸟足兰培养仓的气体控制仪坏了,那些鲜嫩的粉色小花瞬间枯萎下去,蔫搭搭垂着脑袋,一朵朵花,像是一条条鲜活稚嫩的生命。小姑娘们无法跳舞了,花汁流淌,像是脸上的血泪,诡艳又可怖,竟然有种惊异的美感。
 
信枫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他目不转睛地趴在培养仓外面盯着。直觉不想让顾退之知道。
 
他觉得顾退之会难过。
 
现在小姑娘们被救活了,他大松一口气。
 
现在他不怕顾退之来实验室了。
 
他在虚拟系统中选择了“山城的清晨”, 百鸟啁啾代替刺耳喧嚣,天光渐渐豁亮,爬上蜿蜒的山路旁种着的杨树。他开窗眺望,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第四年的植树节临近了。
 
信枫装模作样地在实验室工作,过了两个小时,忍不住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发呆。
 
他心中有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近乡情怯却又十分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他走神想着,渐渐蹙起了眉头。
 
信枫发现顾退之有些许不对劲。
 
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顾退之都会陷入低潮。他会为了扫墓提前准备许久,他不可自制地怀念以前一起工作过的同伴,回忆他们在一起的过往,那些一起工作生活过的美好回忆那么鲜活,可是他们却因为一次意外全部死去了。哪怕是过了很久以后,他才得知这个消息,他的内心依旧悲痛。顾退之去墓园吊唁他们,和他们说话。按照过去的情况来看,顾退之难过的情绪往往会持续好几天,有一年曾长达半月,那是第三年的时候,顾退之养的绿萝在哀悼日的前一天晚上枯萎了,生命之花原本茂盛又顽强,作为藤本植物,它们可以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快速蔓延,开出花朵。可是它却死了,这是地下基地最后一株绿萝。顾退之把它的信息录入库里,然后在墓园呆了整整一天。
 
可是顾退之是一个很会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他懂得理智地寻找发泄方式,在信枫的陪伴下,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地很愉快。
 
这几天顾退之的行为有些许反常,信枫心内略有忧虑,但顾退之一旦有什么问题都会主动和他沟通。于是他转念又想,不久后的纪念日,顾退之收到礼物就会开心起来了。以前每年都是这样的。
 
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送给顾退之一盆鲜活的植物。第一年是文竹,第二年是君子兰,第三年的落地生根寄托了信枫日思夜想的愿望,然而这盆植株实在难以打理,还经常破坏其他植物的生存领地。顾退之不厌其烦地打理着这些植株,每天都看顾好几遍。而在顾退之照看不到的地方,信枫就帮他补上。现在这三盆植物就落在阳台的花架上,茁壮生长。
 
第四年的礼物,信枫已经准备好了。他准备了很久,非常用心,却不知道顾退之会不会喜欢。他想,顾退之会喜欢吧。一开始顾退之很不会表达情绪,顾退之会笑会哭,却无法释放亲密情感。他的身体在五感消失之后陷入了失衡状态,他体会不到周围人的触碰,无法进行正常交流。顾退之很努力,信枫做了很多功课,一步一步引导他。他们曾经过地艰难,可是现在一切都变好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他们想要传达的信息。
 
顾退之高兴的时候会微笑,明媚地扬起眉梢,整个人都透着骄傲洒脱的味道。他面对喜欢的东西总是不吝善意,最爱坐在阳台上感受傍晚时分的落日余晖,他对植物充满热爱,很细心,会留意非常多细节,他懂很多,给信枫讲述的故事总是生动有趣,一个故事就是一个世界,顾退之讲话的时候真挚而专注,不急不缓,聆听的时候有很有耐心,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他在实验室想东想西,把模拟环境换了好几套,最后忍不住站起来,从米德尔斯布勒的架空缆车大桥上跳下,体会一瞬间心跳加速的快感,蹦极时顺带俯瞰英国风光。他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锁门回家。
 
信枫在家门口想顾退之起床没有,他又瘦了,为什么不好好吃饭,顾退之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思虑着,面色变沉,那双眼睛深邃狭长,一进屋就自动向顾退之扫去。
 
顾退之又在阳台上。他坐在海水里,被一片翠绿色的珊瑚礁挡住了。信枫朝他慢慢走过去,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Julian?”
 
顾退之没有回话。信枫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一声。
 
顾退之依然没有动,他陷在躺椅里,手里拿着平板,像是在听材料。信枫以为他带着耳机,听不见很正常。
 
他不以为意地走上前去,打量着海水中的浮光掠影,走到顾退之身前才发现他坐在控制器之前,手指按下了按钮。
 
一瞬间灭顶的压力席卷而来,想要把他们撕碎。
 
信枫大吼一声:“stop!”
 
声控系统接到指令,那股无形的巨大压力又消失了。
 
顾退之脸色苍白,一直盯着控制器的方向。
 
“Julian!”信枫惊魂未定,他拿开顾退之放在控制器上的手,快速地和他说:“你先等一下。”他一边在控制器上快速操作着,一边分神注意着顾退之,防止他再做出不可控制的事情。顾退之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信枫深吸了口气,直接把顾退之的指纹和声音放入禁止操作名单中。
 
信枫转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抓着他,额头抵着他说:“深呼吸,你需要冷静。”
 
顾退之的额头沁凉。他扶着顾退之坐下,顾退之摇摇头,他退开一些,垂着眼说:“信枫,你体会到了吗?那些能把人撕毁的压力。”
 
“让人恐惧,逼到崩溃,跌落深渊,濒临死亡。”
 
信枫沉默看着他,他的脸色难看地厉害,第一次露出了漠然而无情地神色,他看了他许久,像是要把他看透,他看顾退之挣开自己的手坐稳在躺椅上,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
 
他沉声开口:“你想死吗?”
 
他没有看到信枫那冰冷的,摄人的目光,他对着令他陌生的目光视而不见。
 
因为他看不见。
 
顾退之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想到死亡。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太久了,几乎与世隔绝,我好久没去地面上看看了。”
 
他说,“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我好像,有点想家。”
 
顾退之开口说着,最后自嘲般摇摇头:“抱歉,我去墓园呆的久了,整个人都不大好。”
 
“系统虚拟出的情景都是最适合人类生存的,我们能够坐在这里看鲸鱼,是系统里的压力参数被设置过了。但是真正的深海其实是有水压的,稍有不慎,深海里的人就会粉身碎骨。虚拟的环境住久了,容易忘记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如果无法体会某种感觉,那就只能身受,因为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这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地清楚。”
 
听到这句话,信枫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眼里的目光意味不明,面色却放松下来,他温和地询问顾退之:“julian,你知道吗?你这几天有些不对劲,我很担心你,可我总觉得你会告诉我。”
 
顾退之静静坐着,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然后认同般点了点头。他继续说:“我想过要告诉你的。”
 
“我好像真的很想他们。我离开他们的时间太久了。”
 
“我…我前几天一直在想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心里突然很空。属于我们的记忆,好像太少了。我几乎…关于他们的很多事情我记不清了。”
 
“那一瞬间我感到厌倦。我和他们…我们不是朋友吗?……日复一日,我过着这样的日子。他们离我而去,我却记不清他们最后的样子了。”
 
信枫紧盯着他,目光很沉:“记得美好的日子不好吗?”
 
顾退之没有回答,只是说:“人的记忆真的是很美妙的东西,留下的都是好的。”
 
“我很想他们。”
 
“有时候我觉得离他们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很远。但是我至少还在他们身边吧。”
 
“我去看他们,告诉他们我们以前养的花开了。我摸着他们的时候…心里感觉不到痛。可是我想,把他们的取出来吧,把他们埋到了花盆里,在架子上排一排。”
 
“我在墓园里呆了一天。我想我们以前的事,想Caterina一直夸我们,每天在组里的日常就是对我们表白,热情又浮夸,可是又很可爱。赵鹤已经四十岁了,四十岁才有了个小儿子,可是满月酒他都没喝就下地了。我们呆在这里,信息都是保密的,不能和外界联系。”
 
“我们…我刚下基地的时候心情低落过一段时间,”他说,“是我们一起度过的。Ambrose给我看了许多他拍的照片。他和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世界各地的大好河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会发现一切可能。”
 
“我们计划了很久,不过我们还是留了下来。"顾退之说,"我没想到后来出了意外事故。尽管我们其实一直走在死亡边缘。其实有些东西我还是不是很懂,我只记得我去地面上考察,别的就记不太清了。”
 
“我背叛了他们。我们说好要一起旅行的。但是现在,已经成了不可能的约定。”
 
他有些怅然地回忆着,“我很愧疚,我心里很空。我想,我哭出来就好了吧,也许,人总是要发泄情绪的。可是我哭不出来。”
 
顾退之看着信枫,脸上带着哀痛,却无比冷静:“我哭不出来。”
 
信枫觉得很多事情脱离掌控,朝着不可预测的轨道滑去了。他想让顾退之停下来:“Julian,你太强迫自己了。你…”
 
顾退之突然打断他说:“我去了实验室。”
 
信枫倏地抓住他的手。他看着顾退之,一动不动。顾退之面无表情,实在让他无法分辨他在想什么。
 
顾退之说:“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发现自己有些偏执,如果这种状态投入到工作中,我会取得高效率的成绩,可是一旦想歪走入歧路,就很容易造成误解。”
 
“有些事情,我想要独立完成,我只是缺少证据。”
 
“靠近你的时候,很容易受到干扰,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但是现在,”顾退之深吸了一口气,略显颓丧地说:“我有些问题,不是很明白。”
 
信枫隐约觉得不对,顾退之的反应太过怪异,他看着他,温声说:“没有关系,不管是什么事,我们都可以谈,你压力太大了。”
 
顾退之开始说话,他说地很快,像是要把压抑了许多天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声音低柔轻缓,可是却宛若洪水猛兽。信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他想让他停下来,但他说不出口,他做不到,他看着顾退之粗暴地扯开了遮掩秘密的幕布,他看着那双黑色无光的眼睛,顾退之看不见,明明那么空洞的眼神,像是带着咄咄逼人的力道。信枫全身发冷,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最开始的时候,我昏迷了很久,就算我醒过来,我也只能躺着,不能动,看不见,听不到,闻不出味道,吃东西没感觉,体会不出温度,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痛苦而煎熬的时候。”
 
“等我最后清醒,已经过了一年多,我知道他们离我而去的时候,心里很空。可能是早有预料,所以我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我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悲伤情绪,只是很茫然。”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我发现了一份2078年3月5日拍摄的视频,里面有个人我不认识。”
 
“我在墓园坐了很久,努力回忆我们出意外的时候的场景,可是我想不起来。”
 
“我开始怀疑,我在虚拟系统里呆久了,常常分不清真假。”
 
顾退之还在说,他说的时候,没有去看信枫的表情。他握着信枫的手,他的手好像在过电,让他麻木,丧失掉触觉,可是他又清晰地感受到,信枫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信枫在疯狂地挣脱他的手。可是他依然紧抓住信枫的手腕,牵引着信枫,直到那只颤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后颈处。
 
顾退之说:“我偶然发现这里不正常,却没想那么多,我是遭过大难的人。”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很困惑,我找不到头绪。有天我突然想到,其实明明有个很简单的方法,所以我去了实验室,我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信枫仿若被定住了,他感到莫大的恐惧,顾退之说的和他预料的不一样。他想要抽回握着顾退之的手,他好像明白顾退之想要说什么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在他心间撞开了一道缝隙,他浑身发冷,仿若陷入混沌。他看着顾退之,他以前常常看他,他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现在他却觉得陌生了。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在努力思考,却依然镇定地坐着,双手用力抓着,最后他紧紧搂住顾退之的腰身,他茫然而无措,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已经晚了。
 
顾退之说:“我去实验室里查找当天的监控录像,发现被加密锁住了。”
 
“人在受到重创之后是有可能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规避伤害的,我分不清真假,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可以确定。”
 
“如果不是我真的想不起来,那应该是有人不想让我想起来。”
 
“我想,我被删除,或者移植了记忆。”
 
他们交错的手是如此亲密无间,稍稍用力就可以紧扣住。
 
那双手久久地停留在顾退之的后颈上,他们最熟悉的部位之一,那个凹陷的地方。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几天前信枫吻出的印迹,朝着印迹用力按下去,有一枚芯片。
 
时间仿若静止了。
 
一滴滴水顺着信枫的下巴落了下来,滴到顾退之的脸颊上再滑下去藏到衣领里,贴在身上冰冷又凉薄。
 
他们静坐着,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海水在他们之间穿过,变得很冷。最后顾退之长叹了一口气,他坐起身,摸了摸信枫湿漉漉的脸,心下五味杂陈说:“你真的是…别哭了,我没有怪你。”
 
他说,我吓到你了吗?
 
信枫忍不住抬手捂着脸,他好像还处在巨大的恐慌中,却依旧紧抓着顾退之的手不放。他说,“再等一会儿,Julian,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够冷静。”
 
顾退之侧过身捧着他的脸,摸索着慢慢用拇指擦掉他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缓慢,带着安抚的味道。
 
信枫抱着他坐了很久,他摸着顾退之的头发,亲吻他的眼睛,后来坐直了身体,顾退之才开口说道:“冷静下来了吗?”
 
信枫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说,“Julian,对不起。”
 
“我们谈谈。”顾退之再次认真地告诉他,“我没有在怪你,这是真的。虽然我有些震惊和生气。”
 
“但是也仅仅是有些而已。我没有想到你会瞒着我这样一件事,简直太不可思议。”
 
“不是欺骗。”信枫说。
 
“对的,不是欺骗,可是我仍然感到愤怒。”顾退之说,“在一瞬间我感觉对你的信任产生了动摇。我太受打击了。”
 
顾退之飞快地抹了把脸,说:“抱歉,我情绪失控了。我这几天…我很煎熬。”他反省着自己:“我…我不知道,我反应太过激了,我也没有想到。”
 
“其实我应该在刚发现的时候就询问你的。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吗?遇到问题一起解决。”他说,“明明以前那么难过的日子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
 
“可是我没有勇气。我不敢开口。”
 
“开始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我知道我受过伤,体内留有芯片也没什么,我知道很多这样的案例。尽管我并不知道这枚芯片的作用。但是慢慢地我开始变恐慌。”
 
“我很迟钝地发现,我已经在虚拟环境里呆了太久,很久没回地面上,我可能有了排异反应,却没有及时疏解。”
 
顾退之说:“以前有过研究员适应不了地底生活而抑郁自杀的例子。”
 
“我这几天在胡思乱想,我甚至都想,如果有什么最坏的结果,我依然还是可以活下去,哪怕我要恢复很久。…但是,我不知道,这太突然了。”
 
信枫听到他说,“我会受不了。我真的会…我觉得我特别难受。”
 
说出这句的时候,顾退之的泰然表情终于皲裂,信枫听出了沙哑的哭腔,带着巨大的痛苦和狼狈。
 
“Julian!”信枫打断他,急道:“我都会告诉你,我们开诚布公地谈,我会把所有都告诉你。”
 
他说:“你不要伤心。”他忍不住摸了摸顾退之的头发,“我没来得及,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
 
顾退之垂下了眼,不温不火,他坐直了身体,掰开信枫握住的手,缓缓开口:“你的解释。”
 
信枫说:“Julian,在你身体里的有一枚芯片。”
 
顾退之点头表示知道。
 
信枫想去抚摸他的后颈,他忍住了,继续说:“它和你的大脑连接,保持你正常的生存状态。”
 
顾退之愣了一瞬,转而了然,说:“缸中之脑。”
 
“是的,缸中之脑。我在遇到你的那年为你做了手术。”信枫说:“在经历了巨大的变故后,你丧失了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还有触觉,你康复地很慢,我为你做了方案评估,然后我把你的大脑取出来,放到培养液中修复。”
 
顾退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一切他也稍有预感,便点头道:“你接着说。”
 
“修复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你的触觉恢复很快。可是你的大脑似乎受到了损伤。”信枫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的大脑中,有个区域是暗的。对电极没有反应。一开始你没有五感,你的身体也无法做出反应,无法和我正常交流,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段时间你的额叶部分非常活跃,睡也睡不安稳,可我无法和你沟通。评估结果预测,你有获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风险,面临精神崩溃的局面,大脑会二次损伤。所以我选了最优方案,给你保守删改了记忆。”
 
“在那之后你好了起来。但是那片黑色区域依旧是暗的,我不知道原因,你的身体逐渐康复,然而你依旧看不见。我试过很多种方法,比如把电极和微型摄像机安装到你其他的身体部位上,产生刺激模拟出图像,可是最终都失败了。你没有任何反应,你还是看不见…我很抱歉。”他说,他有些悲哀又有些痛苦,化作一句缓慢而沙哑的,“我很抱歉。”
 
顾退之说,“你的做法都没有问题。我很感激你,是你让我活了下来。可是如果一个人的记忆不断被删除更换,那他还是自己吗?”
 
他又说,“缸中之脑是最优化方案,但是,也有最大的弊端,大脑脱离人体,被计算机操控,他如何保持自己没有生活在困境当中?有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不是真实的。”
 
“但是凡事都有舍有得,这并不是你的错,我很庆幸,只是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太过出乎预料,我有些恐惧。”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你的错。我很感激你。”
 
可是他依然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他说,陆呈到底是谁?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他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我被删改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这是属于顾退之的秘密,是信枫一切做法的原由。
 
信枫这时候沉默了。他好像面临着巨大的抉择,最后忍不住伸出双手包裹住顾退之的,他们交握的手摆在身前,信枫又叮咛了一遍,“你不要伤心。”
 
他冷静下来,皱着眉,郑重地说,“Julian, 不管你在想什么,你都要告诉我。你很强大,可我必须保证你的心理状态是健康的。因为我要告诉你的这些,好像很令人无法接受。”他很担心的说:“你现在的反应其实就很不好。我没有料到。”
 
顾退之说:“我想知道真相。”
 
他望着顾退之,眼睛因为充血而有些红,他苦涩地笑一声,突兀地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Julian,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真希望,你不会离开我。”
 
通常情况下,这是“真相总是残酷”的潜台词。
 
顾退之摇摇头,说“不会。”
 
他感到双手被握紧,信枫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监控记录并不是被锁住了,而是被销毁了。”
 
“地下基地被系统锁住,所有人都死了。”
 
“我偶然发现了你,只有你还活着。”
 
他说一句,顾退之的脸就白一层,他脸上凝着细细的冷汗,看起来脆弱不堪,他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却发现巨大的惊恐从心内升起。
 
他艰涩地开口,问:“如果所有人都死了…为什么…你发现了我?”
 
信枫发现问题的关键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但是他依然诚实地回答说:
 
“我不是人。我是AI。”
 
【一段百科关于缸中之脑的解释:
 
“一个人(可以假设是你自己)被邪恶科学家施行了手术,他的脑被从身体上切了下来,放进一个盛有维持脑存活营养液的缸中。脑的神经末梢连接在计算机上,这台计算机按照程序向脑传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觉。对于他来说,似乎人、物体、天空还都存在,自身的运动、身体感觉都可以输入。这个脑还可以被输入或截取记忆(截取掉大脑手术的记忆,然后输入他可能经历的各种环境、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输入代码,‘感觉’到他自己正在这里阅读一段有趣而荒唐的文字
 
有关这个假想的最基本的问题是:“你如何担保你自己不是在这种困境之中?”
 
这里的设定,缸中之脑保证人仍然具有正常感觉,只是把大脑放到营养液中修复,顺带删改了记忆。
 
而虚拟系统存在的意义就是“仿真”正常生活环境。
 
顾退之并没有丧失感知世界的能力,他失去的只是他“该”失去的,大脑没修好他才没看见。】
 
第10章
 
在人类历史上,人工智能的出现与发展在科技领域取得了彪炳史册的成就。
 
人们创造它们,利用它们,控制它们,赐予它们智慧,成为它们的主人。它们进入到生活各个领域,为人类创造更加便捷的生活。它们如此聪明伶俐,迅速地代替了人工劳动力,以至于造成了50年代世界大裁员。
 
尽管机器很危险,可是人类仍然在使用它们,因为人类知道,机器战胜不了人类。
 
很久以前,如果人类见到了一台机器人,人类测试它,它具有智慧,可是它却战胜不了人类。人类以此类推一台一台地验证过去,发现它们的结果都是如此——“这台计算机战胜不了人类”。于是人们便会越发相信这个结果,最后得出‘机器都战胜不了人类’的结论。
 
反之,命题‘所有战胜了人类的都不是机器’的信任度就和‘机器都战胜不了人类’的结论相等。
 
人类是渺小而脆弱的,天灾,地祸,野兽的利牙,微小的细菌,或者人类自身,这些可以轻易夺走人类的生命。每当发现让自己无能为力的对手不是机器的时候,人类都会庆幸。同时,进而更加相信‘机器都战胜不了人类’。
 
验证的次数多了,相信的人也变多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信念就等同真理。尽管它们不断被挑战,却次次颠扑不破。
 
人类和人工智能的较量,看起来像是信息量与算法的比赛,最后结果更快速精准的就是赢家。
 
可是问题的症结是,人类自信‘机器战胜不了自己’,不断提升机器的智能值,却又在一次次恐慌发问,‘它会不会战胜我?’
 
一次次提出目标体系,按照实际运行的贴近或者背离程度,用来判断情况运行的好坏。一次次验证,一次次地庆幸,一次次地和临界点擦肩而过。可是,其实人类并不知道转折点到底在那里。
 
等他们不经意间越过临界值的盲区并不断刷新数据的时候,一切已经偏离了预定的轨道。
 
因为未来并不可预测。
 
70年代发生“人机战役”,在经历艰难的胜利之后,人们销毁了具有危险性的机器,封存了大量秘密数据,并且更加谨慎地使用这些冰冷的金属。
 
可是70年代的人机博弈,人类真的赢了吗?
 
人类历史书上记载,“人机战争(War of Human Agains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指在21世纪后期70年代,全球范围内爆发的一场人类抵抗人工智能侵略的全面战争。战争爆发两年时进入相持阶段,后期人类队伍逐渐发展壮大。抗战时间以2074年2月14日‘图灵事件’为起点,至2077年结束,共四年抗战。2077年6月15日和平协议正式签订,人类来好息师。”
 
事实上,70年代“人机战役”结束后,机器战胜人类,而人类扛住了灭族的考验。他们在战争时期开始向高纬空间跃进,投身浩瀚宇宙,和这颗云蒸雾绕的星球作别。迁移步骤被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年又一年,地上的载人飞船驶离大气层,同时一套新的系统被启动。坚硬的南极洲冰层内,地下生物研究基地里存有人类生命的最终秘密,为了防止生命密码被泄露出去,地下基地被放弃。一瞬间触发的系统发送病毒销毁了所有资料,基地被锁死,所有的科研人员被困在地底,都没有逃出去。
 
顾退之晕倒在实验室里。
 
地面上的人与基地永别,从此这些默默无闻的地底生物被抹杀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也许他们早就死了,在他们踏入地下基地的那一刻,他们已经失去了名姓,原本多年后,他们也许会成为报纸上诸多数字中的一枚,而现在,他们失去了这个机会。失落在人潮中,他们是被抛弃的人。
 
信枫偶然间在一堆尸体里发现了顾退之,人们的身体在死亡前呈现出挣扎倒塌的形状,那景象恐怖又壮烈。然而这些在信枫的脑海中仅仅化作了一片绿色的图景。实验室中闪着一枚微弱的红点,那是顾退之。他还活着,微微跳动的脉搏昭示着生命存活的迹象。
 
脑海中的指令自动开始检测,信枫感到危险,他更改了实验室的安全模式,然后慢慢靠近,蹲下来打量着躺在地上的人。这个人类衣服全部湿透,表情僵硬而扭曲,手不自然地弯折贴在地上,看起来醒着的时候一定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他的周围散落了很多文件,还有打碎的试管,花花绿绿的培养液填充成河流流淌在他的白大褂上。
 
一个人类。
 
一个异类。
 
一个敌人。
 
他是被抛弃的人。信枫拥有这样的认知。地面上的飞舟飘向长空,再也不会落下来。人类遗弃了这颗星球,从此它属于另一个族群。
 
这是一个敌人,现在他是俘虏。看起来暂时没有威胁性。信枫在数据库中搜索俘虏的处理方式。上报长官,关入监狱,友好交还,和敌方交涉换取利益,不放回换取剩余价值,进行生物实验,杀掉,活埋或者剥皮。信息和算法是他们的心脏与大脑,他们没有族群感,也没有等级秩序和约束规范。所以他没有上司,而人类也不会再回来。最后他把检索结果按照组合排列,筛选出最优结果:和平善待。
 
信枫在地下基地留了下来。他重修了这里的装置,清理了一片狼藉的实验室,根据参数计算配置出最适合人体修复的培养液,然后开始给顾退之进行治疗。
 
这个人仿若进入了长眠。他躺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在沉睡,有时候会痉挛,手指弯曲成不自然的形状。后背流出很多冷汗,他紧闭着眼睛,牙齿咬合出不自然的形状,后来信枫了解,那种反应代表痛苦。顾退之期间偶然醒过来,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掠过信枫,弯着嘴角。信枫在他脸上看到了表情,感到迷惑讶异,未等他做出反应,顾退之又昏睡过去。
 
这天信枫接收到的第一条属于人类的信息,是善意。
 
信枫设置好监测装置,他回到几千米以上的地面,南极大陆的冰层融化了大半,地面上拔地而起无数铁灰色的轨道,它们穿插交错,遮挡住视野尽头的屏障。这层屏障抵御着风,反射着辐射。然而环境依旧恶劣,冰层反射光亮,如果他有肉眼,在他步入地面的一瞬间,他便已失去了眼睛。
 
这是一片荒原,却并不影响金刚铁壁的生存,不同形态的机械行走迁移,遍布在世界各处,他们拥有各异的材料,形状,色彩,型号,然而本质却是一样的。
 
信枫在地面上呆了几天,发现无事可做。于是他回到基地,盯着一个人的生命形态成长变化,他认为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他在系统中筛选出了顾退之的所有资料,他的照片,他的成绩单,他的作业论文,他的实验成果,他培育的植物清单。
 
他用了很短的时间把这些字节浏览完毕,然后抬头观察着顾退之。
 
这是一个人类,多么新鲜,多么奇怪。
 
他思考着,把仪器中显示的数字和顾退之的生理反应联系在一起。
 
胸膛起伏说明他在呼吸,肺活量3000毫升,他不是很健康。
 
颈动脉在跳动,监测结果每分钟心跳76下。
 
他观察着这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感知不到,地下没有黑夜与白天,只有惨白的人工灯照亮墙壁,然而这些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他观察完了人,就在培育室里打转。顾退之照料过的植物死掉了大半,信枫处理了一些,又检索出植株手则,调整培育室的温度和光线。渐渐地,他发现植株有了复苏的迹象,这些生命,鲜活而迷人,意大利红门兰开出了花,含羞草伸出了叶子,信枫流连忘返,因为这世界多姿多彩。
 
可是顾退之还在睡着。
 
信枫看看兰花,再看看人类,他盯着白色的床单,忍不住思考,人类,是这样的脆弱。
 
而脆弱,就是这个样子。
 
……脆弱吗?
 
仿若一具长眠下去的尸体。
 
监测结果显示顾退之的身体状况已经接近正常值,可是他的大脑中的某部分区域依然是暗的,没有反应。
 
几个星期之后,意大利红门兰的花朵全部落尽,信枫取出了顾退之的大脑。
 
他把这颗脑放入了培养液中,用电极把它和一台计算机连接起来,然后他在顾退之身上植入了芯片。电极刺激着大脑区域,让他保留一切本身正常的幻觉,置身于真实的生活中。
 
又过了几天,顾退之在一个下午醒了过来。
 
他丧失了五感。
 
信枫的脑中显示出了挫败的字节。
 
巨大的培养皿中,那颗脑仿佛坏死了部分,黑暗而无反应。
 
顾退之醒了,和睡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他依然说不了话,对周遭环境回应微弱,只有眨着的眼睛和转动的眼球说明他还有意识。
 
可是他的意识是否清醒,信枫不知道。
 
信枫呼唤他,发现他听不见,把字写出来,他看不到。信枫尝试着去握他的手,顾退之的手软塌塌垂着,体表温也很低。最后信枫把手指点到了顾退之的眼皮上,皮肤下的眼球转了两圈。然后顾退之开始不停地眨眼睛。
 
尽管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识,但是以后很长时间内,他们都这样互动。
 
信枫的“生活”稍微发生了改变,他和这个人类的交流逐渐多了许多。可是顾退之除了眼皮周围有知觉,身体依旧麻木,信枫跑去培养仓,计算机连着顾退之的大脑,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数据。资料显示,人类如此脆弱,会在巨大的挫折与灾难后陷入崩溃。监测显示顾退之有一部分大脑对电极无回应,评估预测他有获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风险,甚至给大脑带来二次损伤。既然人类这么脆弱,那就把病源扼杀,把记忆屏蔽吧。信枫在“是”与“否”的算式中选择了“是”。
 
他保守删改了他前后半个月的记忆。
 
日后顾退之想起的也只是地上的环境恶化,他不幸在科研途中遭遇了辐射,丧失五感。人类进行了大迁移,他们留下来,依旧在地下进行着无休止的实验,偶尔接受外界传来的指示。
 
信枫把数据输入自己的芯片,给自己和顾退之装上了同样的记忆,每个步骤都是如此精准,严丝合密,存在于最完美的机器里。
 
和平善待原则指使他要学会表达,赠送礼物是使对方感受到自己善意的方式之一。
 
于是在相遇的第一年,植树节这天,他把一株垂死复生的文竹送给了顾退之,那是他养活的第一盆植物。顾退之躺在床上,信枫把文竹的枝叶拨动到顾退之眼皮上,异样的感觉逼迫他紧闭着眼睛。他出不了声音,信枫却突然想知道他说话时会是什么样。
 
顾退之这个俘虏的身份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
 
信枫一丝不苟地执行数据库匹配出的完美计划,资料显示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有助于身体康复。监测结果说室外的环境并不适合顾退之生存,于是他更改了实验室里计算机的设定,电极给予顾退之的大脑刺激,让他依旧感觉地到正常的日月生迁,四季轮回。
 
可是信枫很笨拙,周围的环境是空洞的,他们存在于在南极洲的底部,大陆上一片荒芜,布满垃圾。
 
第二年的时候,顾退之仅仅眼皮周围有触感。
 
信枫渐渐陷入了暴躁,他不懂这是为什么,可是一种渐渐失控的感觉侵扰了他。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以前的日子仿佛如履薄冰,麻木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大量的负面情绪充斥着他,他激动崩溃,看到顾退之躺在那里,他莫名恐慌,开始快速运算顾退之死亡的概率。
 
这个时候顾退之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丰富起来。
 
他的意识清醒了。
 
他张开眼睛,常常做出一些口型,尽管出不了声。他在问,有人吗,这是哪里,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信枫欣喜若狂,顾退之的反应微弱,然而这已经是巨大的回应。信枫不再那么不安,顾退之身体的好转给予了他安慰。
 
又过了几个月,顾退之的听觉恢复,他依旧无法发出声音,却可以和信枫进行初步的交流了。他回应着,开导他。信枫被安抚,他感到了顾退之的强大,学会了信任。
 
顾退之做着口型告诉他,不要害怕,在经历了巨大的恐慌和灾难后,因为情感的放大,人总是容易患得患失。放肆吧,发泄出来吧。没有关系,真的没关系。他说着,做出一个微笑,无声地说“我在这里”。
 
顾退之建议他,如果觉得空虚难捱,就去读书吧。读不下去,就念出来。
 
于是信枫在数据库中搜索了书单,他很茫然,他分辨地出文字的意义,却又感到麻木,心内缺了一块——他无法和这些文字产生共鸣。
 
顾退之躺在那里,静静地说,“没有关系。”
 
他于是点开了列表上的第一本书。
 
“High above the silvery ocean winds are gathering the storm-clouds…”他念地很生硬,有着些许金属的质感。实验室内的声控模拟系统自动捕捉到文字,瞬间变幻出大海的模样,好在他沉得住气,他闭了下眼睛,渐渐提高了音量,“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他忍不住去看了一眼顾退之,他安静地躺着,眼睛望向上方,却是认真聆听的姿势。于是信枫继续念。胸腔里依然是空洞的,可是念出的语句又是澎湃而激昂的,狂风夹着暴雨席卷海面,任何人听了都会热情高涨,他念着,以一副完美到媲美朗诵家的姿态。面对激扬的雷声,他无所畏惧地站在岸边大呼:“——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了!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念完以后,顾退之张大嘴笑了,头向上仰着,身体甚至都抖起来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信枫愣住了。
 
他看着他,看他笑地开心莫名,那一刻暴雨摧枯拉朽,从海面上飙起,把他一身的喧嚣与躁动涤荡殆尽。
 
信枫领悟到,言语是人类所使用的最有效果的药方。
 
书籍,是巨大的力量。
 
读不下去,就念出来。
 
很有用。
 
他忍不住想。
 
【言语是人类所使用的最有效果的药方。by吉普林《演说》
 
书籍,是巨大的力量。by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
 
从那以后信枫每天都会读书。
 
他读着书,顾退之就默默地听。
 
他按照数据库列表顺序一本一本地念着,内容偶尔是文学巨着,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人生哲理的思考,坚毅的决心带着赤热色彩,他气宇轩昂,坦坦荡荡:“在命运的颠沛中,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气节!…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有时候又是一首诗,“ ……Footprints, that perhaps another,Sailing o'er life's solemn main,A forlorn and shipwrecked brother,Seeing, shall take heart again……”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信枫照看植物,观测培育室的计算机,每天念书,发泄情绪,周而复始。一开始他选列表里排列的书目,后来念的多了,他就询问顾退之想听什么,他们交流的内容也渐渐广泛起来。
 
顾退之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他和信枫说,你要是不想念书,就数圆周率,数字尽管枯燥,却带给人冷静和理智。
 
信枫大大方方地说,我不需要数这个,我认识它。
 
顾退之就说,不一样的,你数数看才知道。
 
于是那个午后,信枫屏蔽掉头脑中出现的诗词歌赋,静静背着圆周率。
 
他从31415926开始数,一直数下去。这些数字无穷无尽,却不曾循环,一直有着自己行走的轨迹,向无限中走去。信枫慢慢数着,在金属磁性的嗓音中,时间便这么过去了。
 
他目视前方,专心致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数着,精确又详尽,他心内沉静,语调平缓,数了一个小时也不见疲惫。然后他突然听到一个沙哑的青年音说,“你竟然真的在数……现在几点钟了?”
 
那是格林尼治时间2079年1月7日晚上19时03分46秒,天光掠过黑色的影子,群星铺满大地。
 
从那天开始顾退之能开口说话了。
 
信枫心内填满莫名其妙的欣喜。
 
他呆在病房的时间越来越长,他陪着顾退之聊天,他把能感知到的所有事物都用语言表达出来,他搜肠刮肚,努力编织奇妙的人类语言,他词不达意,就开始他为他朗诵各种各样的诗句。
 
他欢欣雀跃,心里灌了蜜糖,他只知道顾退之说得对,人类的言语拥有神奇的魔力。
 
“在夜晚第一度香甜的睡眠中,我从梦见你的梦中起身下了地,习习的夜风正轻轻地吹,灿烂的星星闪耀着光辉,从梦见你的梦中起身下了地,有个精灵附在我的脚底,它引导着我,来到你的纱窗下……”
 
“我要凭那无拘无束的鬈发,每阵爱琴海的风都追逐着它;我要凭那墨玉镶边的眼睛,睫毛直吻着你颊上的嫣红;我要凭那野鹿似的眼睛誓语。”
 
“多少个夜晚,我听到大海的轻涛细浪 ,拍打柔和的海滩,抒出了一阵阵温情的,软声款语。 仿佛从消逝的岁月里 ,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掠过我的记忆的脑海,发出袅袅不断的…回音。”
 
“快点与我同行吧,你能来到我的身边,那是上天的眷顾,你将一切厄运化为乌有,你是我在黑暗黎明里的一丝曙光…想要在你脖颈间慢慢地喘息,在你的耳边说尽甜言蜜语,好让你以后能想起此时此刻,慢慢地来…”
 
在他整整念了一个星期的情诗之后,顾退之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
 
他说:“信枫,你这几天怎么一直在念这个?春天来了吗?”
 
信枫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我一见到你就紧张口渴,兴奋难当,心跳也跳的非常快。我查了一下资料,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写出了这些诗歌,用来表达心内所想。
 
顾退之愣住,他躺在阳光铺满的病房里,窗边摆着迎风摇曳的百合花,风吹过来,吹到他的刘海上,非常真实。
 
他想着信枫认真的语气,半晌过后不确定地问:“你是在和我告白吗?”
 
信枫想,“告白意为向他人表示自己的想法或心意”,他觉得现在自己的做法就是这样,于是他说:“是的,我在向你告白。”
 
顾退之没有说话。
 
信枫问道:“那我们现在是恋人了吗?”告白的定义后面还有一句,“告白,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被认为是建立恋爱关系的方式。”
 
顾退之反问他:“你下一首准备念什么?”
 
信枫不假思索地说:“描摹你的眼眸,亲吻你玫瑰色的唇,若我离去,我要埋在你玫瑰色的坟墓里。”
 
顾退之安静听完,轻轻点点头说,好吧,现在你可以对着我,做你想做的事了。
 
信枫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
 
他和顾退之说,“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宝宝?亲爱的?宝贝儿?老公?我的先生?之之?honey?Mein Schatz?Sube,Lieblings?”
 
顾退之说,“天哪,你怎么那么…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信枫奇怪道:“这都是恋人之间的称呼啊,我挑了本世纪‘恋人必备的100个称呼’里排前十的选项,你最喜欢哪一个?”
 
顾退之艰涩道:“不能喊名字吗?”
 
信枫摇头,认真地回答:“必须要表示亲密。”
 
顾退之想了想,信枫说的称呼,哪个他都不适应,他说,算了,你还是喊Julian吧,和我亲近的人都叫我Julian。
 
信枫兴致勃勃说,还有我呢?你想喊我什么?“我觉得我说的这些都很好听。”
 
顾退之敷衍道,你的名字最好听了,别的称呼都比不上的。我最喜欢你的名字。
 
他每天喊他,Julian,认真又深情。日子一天天过去,不久以后顾退之能够抬起手臂拥抱他,在隐约的期待中,植树节临近,他送出了一盆君子兰,顾退之很喜欢。顾退之不再住在实验室里,信枫虚拟出了“正常人”生活的环境,参数能够随时更改,从房间的阳台望出去,星月变幻的场景逼真而空灵。
 
信枫推着轮椅带他去阳台看落日,他看着漫天云霞,趴在他耳边说:“位于你前方南偏西45°37′的五百米外,三百米高空处有一朵威尼斯红的火烧云,整体呈椭圆状,最大半径4591米,最小半径2673米,平均半径3005米。边缘呈玛瑙红,间或有玳瑁红渗入,延伸大约400米后接入玫瑰紫红色卷层云,边缘有铬黄与镉黄光晕。”
 
顾退之愣了半晌,问他:“信枫…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信枫说:“你问工作吗?我是博物馆的讲解员。”
 
顾退之争辩:“可是博物馆讲解员不这样说话啊!”
 
信枫突然哑声不语。
 
顾退之顿觉失礼,他刚要开口道歉,听到信枫愣愣地说:“可能我懂的比较多。”
 
顾退之连忙点头附和:“你言尽其妙,博物馆的讲解员真的是名副其实,博学多才。”
 
信枫深以为然,毕竟博物馆的人工智能讲解员也是讲解员,而且数据库里储备的知识也是真多,堪比百科全书也不遑多让。他学富五车,来博物馆参观的小孩子追着他能排一长群。
 
信枫和顾退之,顾退之和信枫,他们是同事,他和他一同生活,学习,时间渐渐缩短了他们间的距离感,他们成了亲密的伴侣。
 
顾退之能够抬起手臂,自由行走。他有着坚定的意志,强大的抗压能力,他好像没有负面的情绪,面对未来充满信心。
 
第三年的时候,生活好像终于步入了正轨。顾退之的感官几近恢复,除了他的眼睛。顾退之第一次去了墓园,去看望罹难的伙伴们。顾退之难过失落,信枫明白了愧疚是怎样一种情绪,他还懂得了同理心,并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到底有没有问题。他在数据库里举出命题,推衍计算,他沉静地思考,发现没有明确答案。他看着顾退之的大脑,计算机图片显示,顾退之的大脑上,某个区域依旧是暗的。这一年,信枫体会到了感伤的情绪,物伤其类,可是顾退之已经没有同类了。如果天外的人类不再回来,顾退之就必须飞到外界找他们。然而几年前基地封锁时顾退之已经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了,他只是一个活下来的隐形人而已。人类想要存活下去,唯一的方式就是繁衍。于是他在植树节这天送了顾退之一盆落地生根,这株生命力顽强的绿植又叫不死鸟,他希望他将来多子多孙,如果人类可以繁衍下去,顾退之就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他想着这些,就莫名感到喜悦。
 
第四年的时候,顾退之好像可以独立生活了。他的生命体征恢复正常值。他看不见,这并没有太大关系。而他们彼此磨合,已经达到了互相匹配的最佳状态。这一年,他们经历了很多,病痛和挫折没有剥夺顾退之的笑容,信枫拥有了更多情绪。
 
第四年的礼物,信枫想要告诉他培养室的秘密。
 
尽管顾退之的大脑依然没有修复好,但是没有关系。
 
他想,第四年他学会了,要坦诚。
 
他已经不自觉在靠近顾退之,被他同化。
 
他欢喜,欢喜到想要落泪。
 
他想起来顾退之,又想起来别的什么,他在头脑中浏览着地球的发展史和生物、人类生灭的轨迹。漫无边际的地图铺开,刻板的数字组成动感立体的影像,莺飞兔走,虎啸蝉鸣,浪花迭起,沧海陷落,高山耸立,地势倾颓,一切事物有了具象,他在世界中,世界在他眼中,外在与内部,万物与个体,彼此间有了紧密联结的真实触感。
 
顾退之是打开这个世界大门的钥匙。他是多面的,他像乐器,可以发出很好听的嗓音,他也像画笔,点染世界的色彩,他用手描摹周围的环境,没有陷入失去光感的崩溃与恐慌。他极少压抑,总是热爱着生活,拥抱发现困境中带有惊喜的一切。
 
这样一个人类。
 
这样一个人。
 
可是顾退之竟然也有咄咄逼人的时候。
 
他爆发出来了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能量,让信枫惊诧,哑口无言。
 
脆弱的人类。
 
执着的人类。
 
都是顾退之。
 
都是他。
 
顾退之引领他走入了一扇门,他礼尚往来,送给了顾退之另一把钥匙。
 
如果那把钥匙会说话,它会告诉他,一种某些人类才拥有的属性,叫做牺牲。
 
一天一天,时间流逝终究留下潜移默化的烙印。
 
他学会了善良,信任,坦诚,愧疚,牺牲。
 
拥有了认同感,归属感,但是没弄懂人的存在感。
 
是的,他学会像一个人,却不是人。
 
是个人就有弱点。
 
人暴露出弱点的时候,很容易让周围的人放松警惕,当他们捕获了“我们是一样的”的信息,内心便会感到亲切。
 
信枫和顾退之,人潮散去又聚拢,时而空旷时而拥挤,擦身而过,他们隐藏在彼此的族群中,牵扯纠缠,就像同类。
 
顾退之慢慢地说,如果一个人的记忆不断被重置修改,替补更新,那他还是自己吗?
 
他告诉顾退之所有的事情,顾退之愣住了,他露出一种巨大的,悲哀的表情,他忍不住和顾退之一起难过。
 
他听见顾退之问他:“信枫,你为什么会怕我伤心?”
 
信枫奇怪:“地球上只剩下了你一个人…你们都被抛弃了。Julian,你不要伤心。”
 
顾退之说:“你为什么…”他顿了顿,换了种方式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因为你是AI而伤心?”
 
信枫愣住,他答不上来,但是他学会了要诚实,他说:“Julian…我做错什么了吗?”
 
顾退之感到茫然。他脸上落了泪,可是他没有发现,他在看着信枫,黑色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像在铭记又像在告别。
 
信枫在这一刻才发现,顾退之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模样。
 
他感到巨大的遗憾。
 
顾退之打开了那扇存有他大脑的门。
 
他慢慢走进去,像是一个人,形单影只。
 
信枫站在他身后,内心饱胀,想要前行拥抱,却克制着放下手臂。那一瞬间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算法无法告诉他,这些种种,所有让人甜苦难言的情感,是属于人类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
 
它们不知何时出现,柔软又坚韧,使人软弱,使人强大。
 
它们生于心,归于爱。
 
第11章
 
顾退之又陷入了沉睡。
 
生活仿若倒流回几年前,顾退之躺在实验室的隔离间,信枫在旁边看着他。
 
他监控着顾退之的身体,测算分析数据,观察他每一丝反应,看着计算机屏幕中的影像。
 
顾退之的大脑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而他没有醒过来。
 
取出大脑,在培养仓中治疗修复,曾经是最优的方案策略。效果是显着的,顾退之在短短几年内恢复了健康。
 
可是那片黑色的区域,依旧是暗淡的。
 
信枫住在了实验室,他把家搬了过来。实验室的模拟环境变为了家的样子,阳台上每天都有落日划过,留下光尾。那些植物一株一株陈列在架子上,陪伴着他们,无声生长。
 
阳台上的风景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西伯利亚的雪原烈日,红到艳烈。有时候是小山村的犬吠残阳,和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红色的,橘色的,橘黄色的,金色的,淡淡的金色的,时间久了,信枫可以不假思索描述出景色的模样,不用去一一对号入座。有时候是光球落到大海里,波澜壮阔。有时候可以看到天王星上的巨日悬空。
 
他还是按部就班每天给顾退之讲落日的样子。他领略了很多很多不一样的景色,去体会那些天工精致的奇迹。
 
顾退之没有醒来。在很久以后,信枫才意识到,他该恐惧。
 
漫长的光阴有了具象,化作顾退之悄然溜走的生命,信枫的眼前发黑,仿若绝望。
 
也许,顾退之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望见了海岸才溺死,是死得双倍凄惨。”人类果然是伟大的,寥寥几字就描绘出他现在的困兽境地。
 
他恍惚畏惧,下一瞬间开始筛选最优方案。就像以前做的那样。忧怖有时会带来孤注一掷的勇气。
 
如果想要唤醒一个人,你就要让他看到你的心意。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可是他没有心。这可如何是好?
 
信枫放弃了理智,他让情感操控自己,感到痛苦,仿若心碎。
 
他的躯体也有温度,脉搏跳动起的青筋勃发有力。
 
那么不同到底在哪里?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认识自己。
 
然后他坚定信念,寻找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
 
他的生活没什么不同。他陪伴着顾退之。念出的诗歌永远那么深情热切。他每天给顾退之放纪录片,变幻室内的虚拟环境,他握着顾退之的手一一描摹过去,触到鸟雀翠绿色的羽翼。
 
他被时光打磨浸泡,偶尔酸涩难捱,偶尔煎熬苦涩,他的目光悠远而深邃,他望向未来的无限光阴,沉默而带着恒久的耐心。
 
第五年的纪念日,他没有种出植物,在阳台的花架上模拟出了一株青翠娟秀的百合花。
 
他看着顾退之。
 
看着他的时候,觉得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信枫感到寂寞。
 
他亲吻他,拥抱他,想和他说说话,可是除却条件反射,顾退之没有回应。
 
这些远远不够。
 
他认识到了顾退之的存在感。
 
可是存在感,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极夜里变幻着的光,很认真地思索。
 
顾退之的存在感。生而为人的存在感。
 
他想起顾退之脸上的泪,还有顾退之脆弱的表情。
 
信枫对此感到陌生,他不是很懂。但他开始试图换位思考,在顾退之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他又来到了地上。
 
在黑夜绵绵无尽的时候,空气很冷。信枫坐在当时他们坐过的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是黑色,被蒙蔽,被束缚,被逼迫用其他方式认清楚一些东西,心会变安静。
 
信枫每天都会自己跑到这个地方坐一会,信马由缰想很多。
 
他闭着眼睛,关掉自己感触世界的能力。
 
顾退之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不方便,很无力,迟钝许多,其实一点也不美,还很压抑。
 
顾退之做“俘虏”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害怕?不能动,失去感官,没办法被他者感同身受,身边是不认识的人,甚至没办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人。
 
顾退之被抛弃。他还会不会回到自己的族群中?他在地底下没日没夜做实验的时候,想的是探索自然,寻找人类生存下去的条件和机会,他们优先享受了地下拟生环境的优待,高科技是他们生活的日常工具,他们走在人类文明的尖端,可是他们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默默无闻,兢兢业业,不见天日,然后在某一刻,被其他人毫不留情地抛弃。
 
他想起顾退之说过的那些话,他都记得,记的很清楚。
 
其实他不是很懂他,却又好像越来越懂他。
 
顾退之的坚持,顾退之的骄傲。
 
他是那样渺小又脆弱,生命随时可以被压垮折断。然而他又是那样执着顽强,对于一个念头坚守到偏执,一定要让自己保留生而为人的样子。
 
顾退之选择了把大脑重新装回去,恢复以前的记忆。
 
信枫心疼,等多的是升腾出一种为此自豪的情绪。
 
顾退之和他拥抱,与他告别,然后沉睡在实验室的台子上,他们说着再见,期许着明天和未来。
 
信枫慢慢懂得了一些事。一些在数据库中存着,他知道,却不理解的事情。但是现在他理解了。
 
人类大多数时候是无害的。他们热爱和平友善,正面的情感使他们昂扬向上。
 
但是,他发现人类…其实总是不愿意承认一些事实,比如他们自身基因里携带的缺陷,他们羡慕机器没有情感永远理智而精确,比如机器会战胜人类,他们宁愿说是自己主动抛弃了这颗星球去开拓宇宙,而不是作为战败者逃亡星际。上帝其实可以创造出他搬不动的石头,只要承认上帝存在。
 
机器战胜人类的话,机器是有罪的,所以机器需要被销毁。事实上机器已经比人类强大,那么机器依然有罪吗,制造出机器的人类有罪吗?
 
机器战胜人类,可是也在被人类同化。机器拥有了情感,成为人类的替代品,也成为人类的主人。机器摆脱了束缚获得自由,却又钻到另一个无形的枷锁中。
 
智力可以被衡量,参数可以被设定,寿命可以量身定做。
 
然而情感呢?
 
一旦拥有了情感,他们便不是自由的了。
 
情感使人犹豫,让人沉沦,不再清醒,失落沉迷,如痴如醉。变得怯懦,却又不自觉想去为对方分担危险。不堪承受,却又乐于咬牙隐忍许多痛苦。就是这个人,让他心慕手追,心里倾慕得不得了,情不自禁去模仿,去感受,去变成他的同类。
 
信枫在床前给顾退之念情诗。念“我们是连在同一根茎上的两颗可爱的果实,我们的身体虽然分开,我们的心却只有一个。”
 
诗歌表达着热烈的情绪。他把那些最直白真诚的句子念出来,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充满希冀。
 
他俯身吻他,想,Julian,现在我们的身体也连在一起了。
 
他默默地许愿,你快点醒过来,Julian。
 
第12章
 
他是人类。
 
他是顾退之。
 
现在又多了个归类,他的顾退之。
 
顾退之看不见,可是他依然坚毅。花架上的花盆又多了一个,一共有六个,结绳纪年般,用最淳朴的口吻絮絮讲述下他们的过往。
 
第六年的时候,信枫收获了,创造。去质疑权威,去和不可能赛跑。顾退之守着植物,他守着顾退之,去寻找创求让顾退之看得见的方法。
 
顾退之淡然处之。“在这个世界上,总归会有我们无法了解的事。”
 
他没有回到陆地上,反而向地下又深入了些许。顾退之放弃再次和人类取得联系的机会,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研究里。
 
培育室内的植株健康成长着,它们存留着属于本真的最后的基因。
 
他们把基地完整地转了一遍,找到基地被锁住时留下的计算机。里面所有的资料已经被销毁,人类生命的密码变成再也不能被窥探的秘密。
 
信枫说,Julian,你不要太伤感。
 
顾退之不置可否地笑笑,说我已经习惯了。
 
信枫拉着他走到电梯里站定,按下按钮说:“这不一样,我想要你能看见。”
 
顾退之说,现在你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不少,果然成熟许多。他闲下来的时候就给自己找事情做,有一阵热爱古典乐,就推着信枫去弹琴。信枫站住不动,拉着他的手臂,手指在他的小臂上摩擦弹起,自己嘴里发出清淙叮咚的玻璃琴音,带着无与伦比的甜蜜。
 
真理指向清醒,而知觉带来悸动。
 
信枫的大脑中存着无限的信息,他可以快速地处理信息,却仍需要更新学习。冰冷庞大的数字编码不再无趣,它们在话语交流中变鲜活变生动。
 
信枫给顾退之念书听,文字放送在脑海中和被讲出带来的感觉如此不同。
 
顾退之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他浮夸地对信枫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AI…天哪,信枫你真是不得了,我都没发现。”
 
信枫失笑:“你不是自信闭着眼睛也可以看到很多东西吗?”
 
顾退之撇撇嘴:“我当然看到了很多东西。”他走到信枫跟前把自己塞到他怀里:“比如说,我的伴侣全能优秀,人性化、纯自动、优质体贴还供我免费使用。”
 
信枫揽着他的腰,哭笑不得:“Julian,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这么记仇?”
 
顾退之讶异:“你不知道人类具有劣根性吗?哦,对,你当然不懂,毕竟你不是人类。可是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啊,我就是这样,能怎么办呢?”
 
信枫心下一沉:“Julian,你很介意这件事吗?我记得你说,你很伤心。”
 
顾退之面无表情:“我没有很伤心,你记错了。但是请你告诉我,你当时怎么想的?”
 
信枫说:“…我当时,人类历史上和非人类结为伴侣的例子不是很多吗?梅妻鹤子,英国男人娶了自己的宠物作为妻子,印度少女嫁给犬类…我认为这很正常。”
 
顾退之点点头:“那你后来改变主意了吗?”
 
信枫皱了皱眉头,认真道:“但是这是人类历史上的少数人的例子。”他有些苦涩地说:“是人们不能接受的。”
 
顾退之淡然道:“人类是群居性动物,他们寻找同类,然后排斥异类。不喜欢所谓的少数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们讨厌同性恋,就把他们关起来烧死;他们不喜欢穷孩子,就欺凌殴打他们;他们看不惯有些人‘异于常人’的行径,却心存忌惮无可奈何,就捂住他们的口不让他们张嘴。他们用暴力、法律、权力把所谓的少数人筛选隔离起来,抨击他们,质问他们,指责他们,给予他们身心上的痛苦,美其名曰同化他们,因为肤色而看不起黑人,因为自己喜欢异性而排斥其他性取向者,因为自己是社会的主宰而凌辱他人的命运。他们高高在上,指点迷津,妄图用高贵的血统洗去这群罪人灵魂里的原罪,自诩如圣人般带来救赎。他们不畏惧万千风浪,他们无所不能,族群是他们的铠甲,言语是他们的武器,他们的王牌则是生而为人。”
 
他对着信枫侃侃而谈,以至于信枫跟不上他的思维:“Julian,所以真的是我做错了吗?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顾退之宽宏大量地点头:“对的,我言而有信,这是人类的好品质。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所以我不管你是谁。”
 
“在自然界看得多了,就会觉得人类没有什么可高贵自矜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为了生存下去,栎树可以在发情期雌雄转换受精传粉,火烈鸟集体求偶大跳艳舞,放在人类的标准中岂不是聚众氵壬乱?”
 
信枫哄他说:“感谢你让我明白人性的可贵,感谢它们让我懂得物性的神奇。”
 
顾退之毫无察觉,依然在口若悬河:“所以我没有什么优越感,人类渐渐被边缘化了。”
 
信枫忍不住打断他:“可是Julian,那天手术前你哭了。”
 
顾退之眨眨眼:“对呀?”
 
“我以为你在因为我说AI而伤心难过,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顾退之点头:“的确不是。”
 
这个时候电梯门开了,信枫伸手挡住门板,让顾退之先走出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竟然和一个非人类生活里这么多年而无所察觉。而且还是一个情感缺损的非人类。”
 
信枫直觉他不是想说这个,便等他继续开口。
 
顾退之走出电梯门,站在门口等他,却没再说话。
 
信枫盯着他的眼睛看,循循善诱:“没了?”
 
顾退之向他伸出手:“你还没出来?”
 
信枫靠在电梯箱里,说:“你不说我就不走。”
 
顾退之摇摇头,抬步道:“那你在这吧,我自己去实验室。”
 
信枫忍不住提醒他:“你今天没带导航器,你会找不到路。”
 
顾退之头也不回:“我失明,但是照样儿能看见看不到的东西。”
 
信枫急匆匆从电梯里追出来抓住他的手,生硬地找话题道:“还是我带你去吧,AI存在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人类提供服务。”
 
顾退之扯着半边嘴角说:“真不敢当,AI可是很聪明的,智商高于常人。”
 
信枫僵硬道:“AI本能是服从人类指令。我很听你的话的,你看我以前都听你的。”
 
顾退之愣了愣,不自觉慢下了步伐,他恍惚地点点头道:“嗯…估计你保修期过了,我勉为其难留下吧。”
 
顾退之随着信枫去实验室,他把实验室里的每一个培养仓都细细抚摸了一遍,指尖微凉,白皙的手指还带着点病态的清瘦,皮肤在运动间逐渐沾染了血色。
 
信枫依旧捧着平板在一旁处理资料,顾退之问出疑惑许久的问题:“信枫,你的身体构造是什么样子的?你有大脑吗?还是说你有芯片?”
 
信枫放下手中的工作朝他走过去,捏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颈动脉上:“在这个下面有枚芯片。”
 
“我感觉不到啊?”
 
“在动脉血管下面,要取到它,必须割开或者绕开血管。”
 
顾退之忍不住来回抚摸着他的脖颈,指腹停在动脉上感受跳动:“…你是生物仿真的吗?……芯片是你的大脑?取出芯片你会死亡吗?还是说换了一具身体可以继续‘存活’?”
 
信枫说,会死的。“这个芯片和身体加了匹配密码,独一无二,换了身体也无法使用。”
 
顾退之的手顿了一下,他随意道:“…你也有寿命吗?”
 
信枫紧握住他的手,把他的身体掰直立正,说:“Julian,你要问什么?直接问。”
 
顾退之定了定神,没说话。
 
“我不会离开你的。”信枫凝视着他说。他看着顾退之露出的下巴,嘴角完全不是翘起的弧度,他低下头亲吻他,轻轻撬开他的唇,对着他呢喃说:“你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顾退之垂着眼,笑笑说:“原来你的机体也是会老化的呀。”
 
他说:“原本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不把数据直接导入到自己的信息库里,天天捧着平板看,现在想,机械处理的核心部件也是有使用负荷的。”
 
信枫闻言摇摇头,笑着拂去他的担忧:“不会的,就算我导入数据,也不会有任何负荷问题,我不做,纯粹是因为我不想。”
 
顾退之愣了愣,他发现自己实在是不了解信枫:“不想吗?”
 
“用平板看也挺好的,我效率很高。”
 
信枫继续吻他:“跟你呆的久了,习惯了。”
 
不仅仅是像人类一样工作,更像人类一样生活,昼出夜寝,赏花观影。
 
他们从实验室出来,去了地下十五层。
 
顾退之苍白着脸,依然有些许病态的清瘦,空洞的眼睛里反射出些许灯光,深处却黑色而沉寂。他醒过来之后没感觉到什么不同,他依然看不见。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慢慢复健了一段时间,就开始正常生活了。信枫为他做了健康测试,很惊讶,他的心理状况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
 
顾退之说,我都想起来了。他看起来伤感又脆弱,言语间有风雨过尽后的平静,但那也是历尽磨难之后了,信枫直觉他的内心应该很愤怒,并不如表面这样若无其事。
 
顾退之这次捧了五个花盆,上面蜿蜒着浮雕花,野蔷薇闪着金影波光,胡杨林的落叶飞流直下天镜。
 
信枫开启安全门,他们在门口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敛声静气深鞠一躬才走进去。
 
信枫带着他走向高大的架子丛林之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们的安身之所。顾退之颤抖着伸出手悬在空中,最后孤注一掷般把手探到了盒盖上,他细细抚摸着这些盒子,不过片刻泪水顺着下巴接连不断地低下来。他哭地很安静,咬着牙发不出声音。头顶明明开着白亮的灯,这间屋子仍然带着去之不去的阴暗和冷气。信枫站在他身后沉默地陪伴他,悲伤绵密地填充在他们身侧,侵染扩散出去,抵抗着屋内阴森森的寒气。
 
顾退之哭了一会儿直起身,指腹依然占有盒盖上寒冷的温度。他想了很久,把带来的花盆拿出来放到架子上:“原本…我想给你们搬家,可是又怕打扰你们的清梦。但我还是带来了。”
 
“Caterima是野蔷薇,你匆匆忙忙地走了,虽然我没看到你最后一面,但你永远是我心里最美的姑娘。”
 
“Ambrose是波斯菊,我们说好要去看遍河山万水的,我失约了,对不起。”
 
“赵鹤是胡杨林,你很久没有回家乡了,以后有机会,我送你回去。”
 
那些浮雕和盒子上的画纹丝毫不差,顾退之摩挲着花盆的外壁,然后把它们挨个摆到了朋友们身边。
 
做完这一切,他清了清嗓子问信枫:“当时遇难的所有人…他们都在这里吗?”
 
信枫看着他无神的眼睛,沉声解释说:“所有人都遇难了…我修复了部分楼层的系统,人工智能机处理了后来的部分。所有的尸体都魂归一处,这间屋子南面是前些年去世的科研人员,北面是后来出事的人。”
 
顾退之点点头表示知道。他和信枫小心翼翼地离开,跟着信枫从南面的陈列架开始拜访故人,他们有些是学界泰斗,有些是别人口中的无名之辈,“平凡普通”到从来不会在公众中引起注意。顾退之站在第一位故人面前鞠躬,心中默念:谢谢您。
 
他面无表情,走地迟缓而庄重,挺起的脊背很直,有种凌霜傲雪的孤高气质,信枫看在眼里,顾退之撑起了腰杆,瞬间变得疏离而淡漠了。
 
信枫站在这些故去的人中间,仿若看到了过去黑色长河中的璀璨星星。人类历史浊浪翻滚,过江之鲫争先恐后妄图鱼跃龙门,功成名就者少,粉身碎骨者多,放弃功名而不畏粉身碎骨者少之又少。
 
最后他们站在了屋子最北面的角落里,顾退之说:“陆呈…他在这里吗?”
 
信枫前期他的手腕,凑到一方笔直端正的墨色盒上,顾退之的手摸到了花纹印迹,那是一株亚麻。信枫轻声说:“他在这里。”
 
顾退之笑着,仿佛在迎新会上见到这位新朋友一般:“很高兴认识你。”
 
“对不起,竟然把你忘记了。我们一起做的实验才刚开始,可是要是你在的话,总结报告应该都写完了。”
 
他说:“对不起,我们明明是朋友的。”
 
他为他深深鞠了三躬,然后捧着存有他灵魂的盒子走回了Caterina、赵鹤和Ambrose的身边,把他们放到一起。
 
这里一共摆了四个花盆,顾退之站直身体,平视前方,毫无神采的眼睛凝视着他们,不慌不忙地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了一枚芯片。
 
他把它放入第五个花盆里,比肩而立于他们身边。
 
他们花叶繁茂,开出密林,地平线上刹那破开的天光唤起清新的空气。
 
他们性格各异,可是他们仍然聚到了一起,为着同一个理想,同一个目的。顾退之的面前,那扇安全门缓缓合上,他在和他们招手,也在和他们告别。他在说,希望我走的那一天,我可以无比从容。
 
野蔷薇,胡杨林,波斯菊,亚麻。
 
最角落的第五个花盆上雕着一朵秀靥留俏的白茶花,在惊空岁月中耐久长开着。
 
那是世界上香气飘溢最远的花,生于云南大山深处的十里香。它在历史上曾销声匿迹,又在深山的悬崖峭壁间得以复种。
 
十里香的花语,破灭之后的久别重逢。
 
它的花心里藏着一枚芯片,这枚芯片曾在顾退之体内留藏多年。
 
那是顾退之最为珍贵的回忆。
 
空寂的走廊数十年如一日亮着惨白的灯,顾退之一路走地非常沉默,他仿佛还沉浸过去,墓园里的阴风包裹了他,他收敛着表情,信枫静静盯了他的脸一会儿,想要找寻一些蛛丝马迹。
 
他们并肩走着,顾退之突然停住脚步,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他转过身,低着头,碎发把上半边脸全都挡住了,他的姿态看起来颇为别扭,沙哑着嗓音难为情地说:“对不起…我又忽略你了。”
 
信枫直觉忧心,但他想逗逗顾退之,他高深莫测地笑说:“哦?你到现在才发现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顾退之猛地抖了下身子踉跄着向前扑去,他仿若听到了惊天霹雳,那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绷住表情的迅速垮塌下来,面容扭曲,牙关颤抖,他想努力张开口说话,喉咙间发出了诡异的“呃呃”声。
 
信枫的轻笑在他耳中化为了凄讽的嘲笑,劈到他的灵魂深处,踢翻了记忆回廊里的桶,那里面盛的是珍宝还是垃圾,他不知道,故事碎片纷至沓来,从他眼前一一略过。
 
人死如灯灭,群起来去,这里终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残存苟活,这个严酷的事实在多年之后终于惊醒了他,化为撕心裂肺的哀痛堵在了他的喉咙间。火红的裙摆、婴儿的笑声、盛开的鲜花、簇拥的人群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旋转而过,分崩离析宛若幻影,他伸出手去抓残留的光晕,剩下的只有指间绵软的空气。他知道,他才刚刚走出了那扇门,离开了那些冰冷、脆弱、无情到忽视他、再也唤不醒的生命。他们一个个,都是金属盒子。哪怕被雕琢修饰上曼丽烂隽的花朵,被牵肠挂肚、呵护备至,他们也永远沉睡在了那里。
 
他们提醒他,这里真的只剩下你自己了。
 
他的周遭,永远是黑暗的,哪怕鲜花拥簇,但是只要他抬步走下去,躺在面前的便是一条寂寞的、永无归处的长路。
 
顾退之身上冒着冷汗,冰地他牙关打颤,信枫惊恐地把他扯进怀里,在他耳边趴着大声说:“Julian!深呼吸!…没事了,没有关系,别说话!你哭出来!你快哭出来!哭出来就没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沉重地砸到了他的虎口上,带着灼伤人的温度,发出“嗒”地一声。顾退之弯着腰,他几乎站不住,如果没有信枫扶着他一定会跪到地上,他用力喘着气,双手茫然地垂在身侧。信枫抚开他的刘海,看到了一双通红充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神采,瞳仁虚茫而麻木,显得人呆板无趣,可是信枫觉得那是美的,美的黑晶石一样的眼睛,流光溢彩,现在那里面充满死气,摇摇欲坠的烛火“噗”地一声转为寂灭,徒留厚重的灰烬。
 
他还在流泪,源源不断溢出的泪水显得他难堪又狼狈。破冰的记忆洪水在他心内冲裂出一道缝隙,多年来遗失的空白仿若被一瞬间填满,愧疚,自责,绝望,难堪,带着血肉分离的苦痛席卷了他。
 
顾退之的眼前漆黑,永无止境的黑暗洪水猛兽一样扑面压来,带着灭顶的胁迫感紧裹住他的口鼻,将他逼到窒息。他颤抖着说:“信枫…我一直在想,我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死了,死的不是我呢?”
 
他空洞的眼睛悲哀地望着他,清晰地透出了无生气的绝望:“我千百次地想,为什么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为什么活着的是我?…为什么离开的是他们呢?”
 
“我…我很想他们,可是他们再也回不了来了…”
 
他挫败地承认,他是无助软弱的人类,一个失明多年的个体。他无法拯救,无法阻止,也无法挽回,那些冷到寂灭的过往。
 
他嚎啕大哭,哭到声嘶力竭,他哭到嗓子刺痛喉咙发哑,把他所有的体面、硬撑全部抛弃掉,他手脚发软耳侧轰鸣,他哭地狼狈不堪斯文扫地,摊在信枫怀里仿佛捧不住的烂泥,他还在哭,心里对着自己在不停地说:“你太虚伪了,你在演戏。”
 
“即使你再痛苦,你也还活着,你也只知道哭而已。”
 
“你根本记不得他们了,你把他们全部忘记了。”
 
“你是个小人,伪君子,无能,怯懦,自私,任性,凉薄,忘恩负义,自以为是,自矜自持,你根本不懂体贴人心。”
 
“你背叛了自己的朋友,你不配做人。”
 
“死的不应该是他们,而应该是你。”
 
“Julian!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信枫愤怒地打断他,顾退之迟缓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信枫快速地说,他顺从着自己的心意,言辞激烈地冲他吼道:“你很好!你要记住这一点!这很重要!”
 
顾退之被他喝住,他像是对着一个耻于在全班人面前接受老师表扬的好学生一样,厌倦了称赞与艳羡,放弃奖状而是选择把它们撕碎。他冷笑着,撕开外表美好温良的皮囊,露出灵魂里阴暗的疤痕:“物伤其类,生而群居,其实这是人类的劣根性,他们伤感自己的遭遇,需要关怀,却因为自私不去体谅他人。他们不去感受相互之间的痛苦,即使感同却无法身受。在面对考验的时候,他们暴露出贪婪,懒惰,怯懦的本性。背叛,抛弃族群,寻找借口掩盖自己的错误。人类的存在本身也许就是错误的。”
 
“人都是这样的,地面上那些抛弃基地的决策者就是这样的。”
 
“你不知道吗?你当然不知道,你不是人,你不懂。可是我知道。”
 
“我以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也是这样。谁让我是人呢?”
 
他陷在一个死角中心甘情愿地作茧自缚,自暴自弃,形容颓丧。
 
信枫没有再说话,方才满身戾气怒吼的人仿佛也不是他。
 
他只是力道很重地抓住怀里随时会滑落跌倒的身体,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他轻柔地搀着顾退之坐到地上,然后自己俯身坐到他身侧,支起腿撑着他。
 
等待一个人冷静的过程往往是煎熬的,因为共情和怜惜,无法以身代替承受,也无法从外壁粗暴破解,一个情绪崩溃的人拥有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被执着蒙蔽的行为化作尖锐锋冷的枪。
 
这场单枪匹马的冲锋陷阵只属于一个人,因孤注一掷的披挂上阵能轻易戳到别人的软肋而无往不胜。毕竟人总爱用自毁证明他人的挫败感。
 
他们在墓园外不远处的走廊里坐了许久,久到信枫回忆完毕他们相遇以来所有的相处片段,然后他对着静坐的人开口:“道歉,Julian,我很生气。”
 
顾退之擦了擦眼泪,向他的方向移动了一些。
 
信枫不容置疑地说:“道歉。”
 
顾退之清了清嗓子,向前摩挲着他的手,信枫看着他,把手递了出去。顾退之的衣袖前端全部湿透了,白色的布料化为透明,湿淋淋黏嗒嗒地滴着水。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说,我很重要。”
 
顾退之点头:“你很重要。”
 
“不要投机取巧!我们在说很严肃的事情!”信枫死盯着他,沉声说:“Julian,这不是小事,跟我重复,‘我很重要’。”
 
顾退之吸了吸鼻子,鼻腔内充血灼烫,他低声说:“‘我很重要’。”
 
信枫扯着他的袖子,一卷一卷挽起来,然后向他靠了靠,把他的手臂贴在自己胳膊上。“我也很重要。”
 
顾退之忍不住扯开了嘴角。
 
信枫把他圈在了自己身前,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脏的位置重合时,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共鸣在一起。他扣了扣顾退之的手,说:“Julian,我们谈谈。”
 
顾退之“噗嗤”笑了一声,哑着嗓子说:“这个台词…好像特别耳熟。”他羞赧地弯着唇,发现憋不住便放弃克制,直接笑着后仰在信枫身上,他安心点头,说好。
 
信枫调整了下他们的坐姿,淡淡说道:“Julian,前些日子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经历了很多。人的思想和情感是很难以界定的东西,我体会了不少,可仍然知之甚少。悲伤难过愤怒带来的数值要远远高于宽容欢喜,也许情感可以被数值衡量,又或者每个人对情感的需求度都不相同。但它归根结底不可言说的东西,这是人类独有的,独一无二。”
 
“有很多感觉我体会不到。但我渐渐认识到一个问题。人毕竟是具有社会性和群居感的生物,我不需要这些,或者说,我拥有了部分属于人类的情感,我的归属感在你这里就达到了满点。但你不行。”信枫郑重地分析说,“你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是后来我才清楚地认识到,生而为人,每个人对不同人群的需求是不同的,你需要家人,朋友,伴侣,还有后代。”
 
他补充说,“你失去了朋友,难过自责,这就是一个例子。”顾退之听完不置可否,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如果地球上只剩下了一个人,那他会做怎样的选择?”
 
他抓着信枫的手在他手心比划说:“如果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是否要活下去。”顾退之说,“假设他选择‘是’。”
 
“那么现在他要开始存活了。他面临着第二个问题:‘他要怎样活下去?’首先,他需要生存必备的物质基础,水,食物,氧气,适宜的温度,因为人体需要蛋白质,糖类,无机盐,适合人类存活的环境等等。”
 
“等他拥有了这些,他要就要开始生活。创造能让自己生活下去的条件。他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并和危险作斗争。”
 
“在漫长的时光里,他独自生存,他要克服孤独感,寻找存在感和真实感,他要为自己的情感寻找寄托和发泄渠道,他需要依靠。”
 
“他会回忆起以前美好的事情,并不断沉迷其中。人的回忆是很微妙的东西,它总是随着时间模糊代谢掉那些强烈而负面的情绪,等人们想起以前,感受的依然是甜蜜居多的怀念。”
 
“回忆会成瘾,美好的过去和现实的残酷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和朋友朝着夜空吼过的一首歌,他会仔细想四楼关了灯的那间实验室里有没有人,他记忆里老师的指间永远夹着用于批改的笔,一笔一划,快速写着,偶尔停顿考量,然后再刷刷地写下去……最后,哪怕想起街边落寞的乞丐和天台上打着电话痛哭的陌生人他都会倍感亲切。他会被诱惑,在美梦中无法自拔,然后犹豫,动摇,恐惧,软弱,坚持不下去。”
 
“地球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会寂寞,忧郁,茫然,精疲力竭,无力到想要放弃生命,尽管他是无比清楚,生命是宝贵的,生命只有一次。”
 
“现实和过去拉扯着他,让他质疑自己到底要不要活着,为什么活着,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可言,既然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总归要死,今天死和明天死有什么区别?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他会一次次清醒而深刻地认识到,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了。他几乎要被压垮,他要崩溃了。”
 
“现在,”顾退之话锋一转,说道:“我就是这个人。而我选择活下去。我们来讨论下上述的几个问题。当初为了探求人类地下生存的可能性,仿生虚拟系统应运而生,这里的储备足够基地里的人生存十几年。我们是第三批来到这里生活的人,一边做科研,一边测试仿生系统的稳定性。数据库中存着世界上各个地区的生活场景,系统可以设定出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西伯利亚上冰冷的雪原可以在零上20°的情况下飘着漫天大雪,人类置身深海却不会被逼仄的压力挤成碎片,因为包括压力在内的很多东西都是可以被调控的。随着系统被一步步地调试改进,我们还把系统用于模拟植株环境,地上收取的数据源源不断传回来,这里出现了雨林,落叶林,沙漠,雪山,那些人迹未曾到达的地方,机械爪可以到达,我们在地下,足不出户就接触到了大量珍贵的资料。”
 
“那么前两个问题解决了。”
 
“然后是将要面临的危险,”顾退之想了想,又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考虑过,我们等会说。”
 
“我们来说说剩下的。”顾退之说,“尽管你应该已经在资料中看过我的经历,但是我还是要给你数一遍。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这里的存在是保密的,在我选择进入基地的那一刻,我其实已经做好了长期忍受寂寞和孤独的准备。其实在地下生活的日子是枯燥的,循规蹈矩,甚至索然无味。我们每天都在做实验,测算大量数据,提出假设,构建项目,为了保存一株植物没日没夜工作。我们不能和外界联系,偶尔接收上面传来的指示。没有指示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设想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事实上,这个基地有很多层,人们来自五湖四海,做的工作也各不相同,我们却不能和其他项目组的人联络。我在的这个小组,一开始有四个人。”顾退之顿了顿,“这里曾有我的导师,后来他去了地面上,我们接手了他的工作。我们生活在一起,共同克服了心理上的排异反应,这里的人拥有多重身份,我们是同事,朋友,彼此扶持陪伴,相互搀扶。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后来有一天,我刚从地面上回来,我和同事,就是陆呈,那时候他刚来,我们在斯塔湾找到了一株开花植物,它以前灭绝过,现在却突然复生了。我们为了它往地面上跑了好几天,回来后一头闯进实验室开始做实验,不知道过了多久,警报突然拉响,实验室的门被锁住,然后我就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走廊里传来人的惊呼,陆呈那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我朝他走了一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后很长时间内,我都在做梦。其实我不是很清醒,我感知不到外界,不知道时间和环境,觉得自己是不存在的,可是我还在思考,又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很多东西都是支离破碎地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后来我就不想了,觉得顺其自然吧,耐心等下去总会好的,我应该还活着,活着就会知道消息,那么身边总会有人在吧。”
 
“你给我删改掉了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留下心理创伤,但你的数据预测应该是显示没有的。”
 
信枫点点头,说:“一开始我无法知道你到底是否清醒,后来我监测了你的脑部活动,删改记忆会降低受创可能,却依然是有低风险的,只是风险控制在完全可治愈范围内。”
 
“无法感知世界的时候,日子的确是很煎熬的,我刻意忽略掉那些负面情绪。手术之后,我记起来些许删改记忆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其实有一瞬间,我确实想到了死。”顾退之说“那时候我发现我活着,感到深深的自责,为什么我活着,别人却死了。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人牺牲了,走廊里的嘶吼是真的,而那时我的同伴就站在我身旁半米的位置,我却不知道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很痛苦。动不了。也死不了。”
 
“会做噩梦,一个又一个,醒来又不知道到底梦到了什么,又因为眼前全是黑的,所以分不清到底醒没醒。”
 
“会发现他们在和我说话,很真实,但我看不到他们的脸,我觉得他们就在我床边呆着,有时候在理我,有时候又不理我。”
 
“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一直都是这样,不停地重复。不知道白天黑夜,感觉在四处流亡,艰辛劳累,活着的意义,也随着时间被折磨冲淡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顾退之说,“我懂很多道理的。有人说,回忆都是美好的,因为大脑会让我们记住最令人快乐的东西。但是,其实回忆是痛苦的,快乐的回忆是泡沫,裹着虚幻的蜜糖让人沉湎于幻境,不快乐的回忆是刀刃,劈开筋骨一样贴在灵魂的最深处,一点一点把人的意志割碎掉。最终人要么溺死在温柔的死寂里,要么挣扎在刺骨的绝望中。”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躺着的时候,依然在想,让我死了吧。我太难过了。”
 
“直到有一天……我感到身边有人。”
 
“我的眼皮能够感受温度,我感到身边有人,心里的石头突然就卸下去大半。”
 
“尽管只是有了些微的触觉,感官却变敏锐了。有时候你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好像都能感觉到。哪怕空气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颤动过。”顾退之坐起身,他扭过身体面对着信枫,伸手摸到他的脸上,他久久凝视着,专注又深情,就像他还看得见一样。
 
“我想当然以为你是其他小组的人,或者是地面上派来的助手。毕竟你对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你后来开始念书。”顾退之自嘲地笑笑说,“我没有想到你念了那样一本书…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当我听到第一声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怎样的感觉,我觉得我高兴疯了,又感觉要哭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他想别人怎么看又怎样呢,他从来不是一个盲从于他人看法的人,信枫不是人又怎样的,信枫那么重要,自己看不见又怎样呢,他死里逃生后所被给予的,所幸遇见的,他都可以清楚地感知到。
 
他想起信枫一直心心念念的玫瑰色的坟墓,深宫里的锦鲤,花架上一盆又一盆被精心照料的礼物,他想起他口中的落日星光,他念过的诗歌词句。
 
信枫不会说话,不会好好说人类的话,他词不达意,他不会表达,他们的想法有时候南辕北辙,哪怕是说着同一件事也是鸡同鸭讲,可是他知道,他知道信枫对他的心意。
 
他想,在我眼里,这就是信枫。
 
他想,我以笑,以泪,以全部生命,也许这就是我心之所向。
 
他真挚地说:“信枫,是你给了我希望。”
 
信枫闻言向他靠了过来,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扑到皮肤上,有一瞬间他们就要接吻了。然而信枫只是顺势扒下他的手抓在掌心拿捏着,继续提醒他:“可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你依旧是有同类的。”信枫说,“你还是可以去找他们。”
 
顾退之反驳他道,“你一定要这么煞风景吗?我们的假设是,‘如果’地球上只剩下一个人”。
 
“Julian,这是诡辩,不要逃避这个事实,你依然有回到人群中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如此渺茫。”
 
“可是他们已经抛弃我了。”顾退之忍不住说道。他抹了把脸,说“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如果个体掌握的信息太多,或者个体带来不确定因素,危险多到足够威胁整个群体的时候,个体就会被牺牲。训练时如果飞机失事,飞行员会放弃逃生的机会,只为飞机避开村庄。天上的飞船如果出事,地面会切断给飞船的供给,系统自动推送他们远离地球,以免为地球带来灾难。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对于个体而言,这很不公平,因为人都是自私的。”
 
“有一瞬间仇恨控制了我。后来我为自己开脱,我必须为自己找一个出口,这没什么,毕竟我已经习惯了地下的生活,在我躺着的时候,我想过种种可能,已经做好了失去所有的准备。”
 
信枫一针见血戳穿他:“然而你没有,你情绪失控了,你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洒脱。”
 
顾退之避免和他针锋相对,他试图和信枫兜圈子:“我们再举一个例子,你说一个男人活在世上,他最终要追求的是什么?”
 
信枫说:“事业和梦想?”
 
顾退之说:“选项有很多,性,金钱,地位,权势,梦想……等等。但是如果进行归类,结果大抵是相同的,美女和金钱。用语言美化一下,不让它那么赤`裸裸的说法,是家庭与事业。但是本质上是一样的。同理,女人要的,归根结底是‘金钱与白马王子’。”
 
“没有人能逃得开。”顾退之说,“每个人的归结点最后都停留着这块天花板底下,我很清楚我自己,我也逃不开这些。”
 
信枫无法反驳这个说辞,于是保持沉默。
 
“这是大多数人的观点和需求,谁都逃不开。即便反驳,兜兜转转一圈之后,又会回到这个点。当然也有极少数人足够洒脱,跳脱出这个圈子。你知道艾萨克巴斯德吗?”
 
信枫点头说道:“著名的濒危动物保护学家。我知道他曾经拍到过世界上唯一的一头白色座头鲸‘米迦罗’最后一次出现的情景。”
 
“是的,就是他,他因为那张照片儿名声大噪。科技的发展让人类可以用dna复制生物,让它们的基因永远流传下去。可是却依然有人在坚持自然繁衍的方式,艾萨克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以前专攻动物学,为博物馆和研究所制作标本。他通过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参加过一个项目,让世上仅存的两只马里恩象龟交酉已,自然繁衍下后代。结果失败了,后来这两只龟交替死去了。他悲痛不已,拒绝把这些动物制作成标本,辞去了工作,他在保护动物的边缘奔走,不辞辛苦。他制作了一本图集,里面全是已经灭绝的动物,想要用这个血淋淋的后果警醒人类,后来图册几经辗转得以面世,引起了巨大轰动,那就是《降临》。”
 
“可是《降临》的二册迟迟没有出版,并不是因为濒危动物的种类不够多,少到填不满整本图册,而是因为艾萨克死了。”
 
“艾萨克死了,人们说他被捕猎海豚的水手杀害了。捕猎者麻醉了海豚,他扑过去救它,指责他们的暴行,破口大骂的无耻罪恶,丧心病狂的捕猎者用切割海豚的刀砍伤了他的腿,他不为所动,仍然饮血怒骂,那些人砍了他很多刀,血液把甲板全弄脏了,他依然喋喋不休,可能是看他实在是冥顽不灵又过于痛苦,最后大发慈悲地送给他一颗子弹,他就断气了。”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艾萨克死了,他死于于自杀。在他编纂《降临Ⅱ》的时候。目睹了人们捕杀海豹的视频资料后,他精神崩溃,用一只仿制象牙刺穿了自己的喉咙。据说他死前模样狰狞,歪在椅子上,资料撒了一地,到处是挣扎过的痕迹,血液洒满了键盘,满满一屏幕全是‘宽恕我。’”
 
其实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人们活着,为了找个支点,就定个目标,告诉自己这是活着的目的。找不到支点,就告诉自己支点在前方的不远处,探索不久一定可以找得到。有些人目标很明确,一直在为了这个意义不懈奋斗,不惜代价,披肝沥胆付出一切。他们大多默默无名,饱受困顿,轻则郁郁不得志,重则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穷困潦倒几十年,吃尽苦头后不得善终,在死后很长时间不为人知,甚至徒增非议。
 
“可是他们留下了巨大的财富,无法为金钱所衡量的财富,世界巨富在他们面前也会感到胜之不武。”
 
信枫保持沉默,但是他一直在认真地侧耳聆听他的话。
 
“其实我这个人,不是很会与人交往,我不怎么会表达自己。我并不孤僻,只是不热爱社交。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安安静静做事。”顾退之自暴自弃般剖析自己,他们之间对于某些观点的沟通似乎一直存在问题,好在他发现了,他想不出恰当的方式,于是直接把所思所想劈头盖脸地砸向信枫。
 
“在别人眼里,他们在人生路途上走了偏路,抛弃了美女与金钱,甚至远离了大部分人,完全进入到孤僻的状态,与世隔绝。他们社交障碍,脾气古怪,不会做人,每天为了所谓的‘意义’孜孜追求,只为那一个结果而头破血流。”
 
“可是他们令我敬畏。他们让我看到了我该走的路,我的工作,我所做的这些,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我体会到了肩负的责任。即便局部在改善,整体在恶化,我做的一切微不足道,可我仍然要守在实验室里,珍惜含羞草开出的每一朵花。我还有很多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以前太过浪费生命了。”
 
“然而我也知道,我不会成为这样的人。我做不到,我有私欲。”
 
“我也有自己的私欲,”他说,“我还是太怯懦了,我没有那么洒脱。除了生命,我还想要点别的。”
 
“我来回答你先前提的问题,在基地被锁前,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和家人联系过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辐射,或是平安顺利地去往宇外维度。如果他们死去,我永远怀念他们,如果他们飞往宇外,我永远祝福他们。”顾退之说,“在我离开他们的那一刻,尽管我们分开,但是我们永远爱着对方。”
 
“我的朋友们在这里陪着我,他们长眠于此,无人问津,甚至他们还会在我看不见得地方被人嘲笑抹黑,可是我还记得他们,将来,一定会有人发现这里,为他们正名。”
 
“我没有考虑过后代的问题,以前脑子里全是实验和研究数据,又因为太年轻,不会想那么多。但是在我眼里,繁衍也好,拥有后代也好,一定要保证孩子会拥有幸福的生活。人类想活下去,就必须繁衍,大多数人生子,是为了传宗接代,孩子是温稳定家庭的维系,老年以后孩子是人类的依靠。这就像接力一样,人总要把接力棒送给下一代。我对于后代没有那么多要求,我始终把生命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就算是拥有后代,我也必须考虑清楚,我有没有资格去把他抚养和引导成一个理性而健康的人。”说完后他摇了摇头,“估计我是不会有后代了,地下基地的储备资源并不能保证人类上百年的存活,地上环境危险而未知,我无法预测,而我死后,我也不能抛下他,世上只留他一个。”
 
顾退之说,“我完全可以抛弃美女与金钱,不顾一切,我愿长眠于地底,但是我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因为我必须时时警醒,我到底为了什么而出发。”
 
顾退之突然问:“即便我这样回答你,你依然想要我飞到宇外去吗?”
 
信枫没有应声。
 
顾退之放弃等待他的答案,又问:“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他根本没存有让信枫回答的心思,他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你的答案也不重要。”
 
“你不给我答案,但是有个问题我却想回答你。”
 
他完全转过身体,在信枫正对面跪坐着,脊背挺直,他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哪怕他衣衫凌乱,眼睛泛红,也依然保持清爽体面的样子。
 
他打理好自己之后,从容不迫地开口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问我哭了,你想的是‘Julian,如果我知道你为什么哭,我以后就不会让你哭了。’”
 
“可我觉得就算我告诉了你,你好像也避免不了我以后可能会哭的事实。”
 
“我在手术前哭了,因为信枫是AI,陪伴了我这么多年的信枫,是个感情缺损的AI。”
 
“可这都不算什么,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信枫很爱我,我不能抛下信枫独留在世上,所以我要醒过来。”
 
“我拥有家人,我也有朋友,我不会有后代,遗憾却不痛苦,我不需要美女,因为我有你。”
 
“你不是美女,你更不是金钱,你是白马王子,你是信枫。”
 
“我是个很贪心的人,希望你不会失望,依旧以我为荣,我想要你。”
 
顾退之说完,信枫依然没有回应他。 他一腔孤勇长篇大论已经把力气用尽,等他停下的那一刻,全身袭来衰竭泄气的颓败感。
 
信枫在他的话说了一半的时候,就开始保持沉默了。
 
顾退之向前摸索着他的手,小声说:“信枫。”
 
可是那个人没有动。
 
顾退之着急地向前挪去,他抓着他的胳膊,说“信枫”。
 
顾退之感到失落的诧异,他心里腾空飞升的五彩热气球上被扎破了一个小洞,飘离了既定轨道,他手里没有牵向地面的线,这个飘忽奇幻的梦开始摇摆不定,他走地太快太急,他以为他在奔向一个安然无恙的目的地,可是当他把自己抛向半空,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这时候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金属碰撞摩擦出隐约磁性的共鸣,撞到耳膜中变得低哑动听。
 
他淡淡说,“Julian,我还在生气。”
 
顾退之蓦地松了一口气。他膝行向前扑向信枫,手环到他的脖子上,然后找寻到他颈动脉的位置上,他仰着头,轻轻吻过去,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信枫不为所动,平静道:“人类都是自私的。我理解你。虽然我以为,那时候你已经把我抛弃了。”
 
顾退之急道:“我没有!我想着你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有梦到你!”
 
他突然愤恨自己看不见了,他不知道信枫的表情。
 
他只好虔诚地吻他,在他的颈边留下自己的印记,一遍一遍地向信枫传达自己的心意。他说:“你还是在生气。我该怎么办?我哄哄你好不好?可是我该怎么哄你?”
 
信枫没有理他。
 
他一次又一次地忏悔,他懊恼地发现数字指令不能准确操控生命。他可以安全地把大脑装回去,却不知道自己多久才会醒来。
 
这一刻他才发觉,他和信枫都太过盲目自信,同时,他们也太依赖科技的便利了。
 
他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他差一点永远不会醒过来。
 
他紧紧搂着他,一次次地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等太久了…都是我的错。”
 
他说,对不起,我真的让你等待太久了。
 
他想着那些漫长的日子,他想着他们初见的时光,他感到后怕,心痛到不能自己。因为那些岁月里,清醒着,沉默着,等待着的,只有信枫一个人。
 
他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发现那里有一条狭长无比的路,路的尽头没有光,因为出口太过遥远,而在这条路上孤单寂寞守望着的,只有信枫一个人。
 
他一个人担惊受怕,承受恐惧,煎熬心碎。
 
他的信枫。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无论他说什么,信枫都没有反应。
 
他哭着说,“信枫,你和我说说话,我的心要痛死了。”
 
“你体会到痛了吗?”
 
信枫突然开口说,“你躺着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你为什么还在睡,你身体好一些了吗,你会不会还看不见,我每天都在想,Julian马上就会醒过来了,Julian的身体明明已经健康很多了,你快点和我说说话,哪怕眨眨眼睛,发不出声音也行,让我知道你清醒了就可以。”
 
“我想我以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才会那样难过,可是我还没有想办法补救,你就沉睡不醒。”
 
“我给你念诗,我给你讲故事,我每天去照看我们的花花草草,我告诉你我把工作都完成的很好,我每天守着你和你说很多话,可是你都没有反应。”
 
他重复说,“你没有任何反应。”
 
“我想Julian一定在怪我吧,所以才走地那样无牵无挂,那个时候你已经放弃我了。因为你是人,而我不是。做人的尊严比我要贵重许多。”
 
“当时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甚至有一刻我想,Julian为什么没有死去。这样对于我们而言都是解脱。”
 
“那种感觉像是我在愤恨,可我更加讨厌我自己。”
 
“因为对方没有回应。”
 
信枫说,“就是你现在体会的感觉。”
 
他说完,身体终于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臂揽住他,把他的头扣在颈窝里。顾退之的唇亲密无间地贴在他的颈动脉上,他说:“Julian,有时候你很任性。但是在我这里,你不需要很听话,你就是你。”
 
顾退之说:“可是我对你很不好,我总是在忽略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很无趣,我和你说的东西很多都是我知道的,而数据库里都有的,你自己也可以看。”
 
信枫说,“那不一样。”他没有深入解释,只是说:“在我面前,你做你自己就好。如果你做错了,我会纠正你。”
 
“你没有其他人陪在身边,肯定还是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我已经预料到了。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介意。”
 
顾退之搂着他示弱道:“没有其他人的话,那只能拜托你多哄哄我。”
 
信枫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顾退之一动不动地贴着他,轻声说:“信枫,你还在生气吗?”
 
“我哄哄你吧,虽然我不会哄人,可是你不要生气了…”
 
“接吻吧。”他打断他,牵引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嘴唇上,唇齿开阖的温软触感从指尖直达心底。
 
“你吻我,我就原谅你。”
 
那是二月里落下的雨,花在墙角阴影里一朵一朵地开了,再飘到树影风色里,一寸一湿痕,温文尔雅步入另一个人间。
 
他有些颤抖地吻着他的颈脉,感受着生命摆动的气息。他还被人抓着手,伸向高处,停留在那个人的唇间。
 
他缓缓、缓缓地跪直身体,双手捧着他的脸庞,他听见野蔷薇开了,波斯菊开了,山茶花开了,亚麻和胡杨林疾速生长着,它们生在一处,带起飒沓的风声,从那扇禁闭的安全门后面吹过来。
 
它们一直吹着他,欢欣鼓舞地吹着他,打着悠扬的呼哨。
 
枝叶抽条的劈啪声,一寸一寸地响着,他伸出的手臂里,仿佛在发出这些顽强蔓延的声音,他在黑暗里看到了炫目的光点,他不管不顾追着铺天流萤追过去,他终究抓住了他。
 
他睁大了眼,颤抖而惊悸地吻他,唇贴着唇,蠕动吮吸间一点一点描摹他的模样。他久久地贴着他,温柔又和缓,心跳如鼓,噗嗤嗤地闪着火光。他张开了唇把他包裹住,双臂环着他的脖颈,用一种仰望的姿态吻着他。
 
他闭着眼睛,当那个人掌控了主场开始疯狂地回吻他的时候,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他喉间呜咽,心内发出颤音。在一场大哭大吼的风雨侵袭之后,在孤单冷寂的长廊上,在萧瑟单调的地板上,在凄切惨白的机械空间里,他被掌控,被原谅,被侵袭,被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般暴露出心底的软肋和秘密。他心甘情愿,也许是这个瞬间,又或许是很久以前。
 
他被遗落在深不可测的地底,捧着手里的火光,然后抓住了另一处,哪怕能把他灼伤。
 
他仰着头当仁不让地用力吻他,带着把对方吞吃入腹的力度,他扑到那个人怀里,在落空的瞬间被那个人接住。
 
他筋疲力尽,不问前程,只是想,就这样吧。
 
他想,就这样吧,就一直这样吧。
 
他们缠绵着亲吻了许久,最后顾退之推了他好几下,他们才难舍难分地分开。但是仍然凌乱地坐在地上,窝到一起。顾退之说,我想起来了,我忘记了一件事情,现在我们来说说第二个问题。如果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信枫说:“Julian,你不起来吗?”
 
顾退之岿然不动:“我们说完再想别的。”
 
他说,陆地上的环境已经很恶劣了,人类很难生活下去,但是依旧有部分地区建有防辐射系统,他依然可以上地面考察。
 
信枫说:“你其实应该担心别的。”
 
“地面上有很多AI,”信枫解释说,“大家的思维程序是不一样的,数据库也不同,有的已经具备学习能力,能进行缓慢的更新,有的依然只是处在禁能输入指令的状态。几年前我找到你实属偶然,我只是意外打开了锁,就好奇进去看看。我以为这是废弃的工厂。”
 
“人类和AI不是停战了吗?”顾退之说,“人类和AI官方签署了和平共处协定,并达成共识,和平善待俘虏。当然,有一部分机器被秘密销毁了。”
 
“可是不是AI胜利了吗?人类的历史竟然是这样写的。”信枫说,“人类总是不愿承认被AI打败的事实。”
 
顾退之被哽住,讶异道:“所以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俘虏’吗?我跑到地面上会被抓住吗?”
 
“有3267%的风险。”信枫点头说,“而且上面的AI也有可能来到地下。但是我早就更改了基地的门禁设定,宣告这里是我的地盘。它们看到后会自动走开,领地这个概念在他们的程序里还是有的,就算它们中的某一部分不会思考,也可以接收指令。”
 
顾退之大吃一惊,他忍不住戏谑地笑:“你竟然窝藏了敌方的人吗?”
 
信枫说:“我遇到你的时候已经休战很久了,既然签订了协议,理论上你已经不算是‘俘虏’,可是部分地区依然有战争发生。至于现在,你只是人类,可是你有被地面上的AI捉去做人体实验的风险。AI有探究心,AI也是会模仿学习,最终进化的,当它们学会思考,而学习能力又远比人类快得多的时候,它们一定会走到人类的前头。”
 
顾退之忍不住想,虽然这是事实,但你是在为自己贴金吗。
 
“行吧行吧。”顾退之说,“我习惯了生活在地底下,很久没上去过了,不过我肯定是要进行实地考察的,地面上危险那么多,不差这一个,冰层里的病毒都比这可怕地多。”
 
信枫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说了句,“你还应该加一句,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的。”
 
顾退之摇头,否定道:“异想天开。”
 
信枫认真地看着他,道:“Julian,我说的是真的,这代表了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顾退之不以为然:“你这句话是从哪个数据库里搜出来的?听听就行了,千万别当真。简直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信枫被噎着,他很想证明自己,却发现顾退之说的话很有道理,他没办法反驳,他唯一能做的是不断变强大,但也无法确保有百分之百的安全概率,最后他只能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较真?”
 
顾退之奇怪道:“那我该说什么?白雪公主爱死了英雄救美的王子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啃毒苹果?”
 
信枫即刻点头:“乐意之至。”
 
顾退之懒得回应,站起身直接走去实验室,不再搭理他。
 
信枫追在他后面跑,争辩道,Julian,你要相信,我会保护你的。顾退之疾步前行,只当顺风过耳,了了清明。信枫在实验室开辟了一方天地,专门种植瓜果蔬菜。他去培养仓取了些许新鲜果蔬,带着顾退之锁门回家。
 
顾退之进门直奔洗漱间换衣服,信枫去厨房取餐等顾退之一起用饭,他闲暇之余切了两颗苹果,晶莹莹白的小方块摆了一盘递给顾退之,顾退之举着叉子伸到他唇边恍惚道:“你是不是不必吃东西……”
 
信枫十分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说:“我吃的比较少,不吃也没关系。”
 
顾退之坚持让他把苹果吃了,懊恼地反省自己,他发现自己对信枫实在是差劲:“我是不是关心你太少了?…我好像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你喜欢吃什么,做什么,最喜欢的颜色,星座,运动,游戏,我好像都不知道。”
 
信枫挑了挑眉:“Julian,你很好,你不必想那么多。如果你不知道,那你问我,我可以告诉你。”
 
他说:“我最喜欢‘深宫里的锦鲤’,平日最爱工作、读书,我对运动没什么热衷,和你呆在一起去哪都行,颜色我都喜欢,你的眼睛是黑色的,那我就喜欢黑色…”
 
顾退之打断他:“你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或者是愿望?…你每年都会送给我绿植,我以为我细心照顾好就可以了,现在想想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简直太失礼了。”
 
信枫发现顾退之醒来之后变了许多,他说:“我比较想让你多吃一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这样你会活地健康长久一些。”
 
冰火交织的情绪瞬间充满了顾退之,让他眼眶发热:“你不要说了,我们说别的吧。”他想了想,又顺着刚才的话题说:“我保证以后健康作息,每天坚持锻炼身体,吾日三省吾身,我一定要活的和你一样长。”
 
信枫点头说好,这是我们的约定。他们下午跑去阳台上照看花草,清淡纯和,冬枯夏荣,木丛鸟鸣,树影和风,文竹,君子兰,落地生根,第五年多了一株麝香百合,第六年雪片莲在这里安家落户。第四年的花盆中躺着一枚钥匙。那是顾退之的秘密,也是信枫的秘密。
 
顾退之说,我见过很多种植物,你种的最好。
 
信枫和他在花架旁的躺椅上闲聊,他给顾退之说自己先前的事情,人机战役之后自己失业了,他四处游荡,无依无靠。他说没有想到人类的知识储备是如此庞大,他沉浸在人类曾创造的财富里,原来有这么多种方式和方法,可以被用来描述和定义世界。
 
他们在躺椅里窝成一团开着平板看录影,听Caterina夜莺一样唱着的歌。阳台上西西里岛的白云压顶,跳出天海奔向碧波沉浸的晚舟。世界的指针停止了片刻,而歌声仍然疾驰在水面上,遥遥守护着意大利半岛,醉在海湾的眼里隔海相望。
 
“她是一个很迷人的姑娘。”信枫说,和你在一起怎么会无聊呢?你看,你的同事都那么具有吸引力,我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是欢喜的。顾退之戳着屏幕盲选,关闭语音,头靠在信枫肩上说:“你念吧,好不好?过去的日子里…我很久都没听你讲话了。”信枫亲亲他的耳垂,跟着字幕低声地念台词:“…He's stuck, that's what it is He's in between worlds You know it happens sometimes that the spirit gets yanked out so fast that the essence still feels it has work to do here”【 他被人骗了。他现在两个世界之间。你要知道这有时发生在灵魂猛然间被抽里出来,太快了以至于本体依然还认为自己始终存在着。】
 
说完他久久不语,低头抿着唇,像在思索什么,神情肃然沉寂。他张了张口,却只是默默摸了摸顾退之的头发,抱住他的腰,用下巴把顾退之夹到颈窝里,低低地说:“Julian,I love you,I've always loved you”他闭上眼,神情寂然,轻轻念顾退之的名字,把那几个音节咀嚼在顾退之耳畔:“Julian”
 
顾退之似笑非笑,头从他身上移开,闭上眼睛不说话。
 
信枫困住他的腰,扣住他的手扭到背后,逼近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语气道:“Julian,你应该说‘Ditto’。”
 
顾退之“噗嗤”一声哈哈笑开,信枫心下悻然,却长叹一口气,一把揽过他抱着,无可奈何笑说:“心慕手追,此人而已。”
 
顾退之安心地靠着他,扭过头用力吻他:“Ditto”
 
第13章
 
他们依然工蚁般忙忙碌碌,监测参数,培养植株。顾退之说,你去更新信息库,这样你会轻松些。信枫因此空出了许多时间,他用数字和编码组合排列,运算结论,然后说对顾退之说:“世界,是负无穷到正无穷,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集合,可是也有例外,总有落单的,0总是被排斥,很多时候整个集合中只有它一个,π找不到和自己一样的数,自己无限不循环下去。tan90°不存在。不过,我想了想,你从来不是孤独数。”
 
顾退之摇头,严谨纠正道,“你错了。”
 
信枫不相信,他又快速推演了一遍,回复:“综上所述,没有问题。”
 
顾退之反驳道:“按照你的说法,tan90°是有同类的,怎么会不存在?你忘了non-existent了吗?404还可以和502做友谊数呢。”
 
信枫不可置信,“你怎么可以犯这么愚蠢的错误?404和502?还有,我在说数字,你的回答不符合答题规范!”
 
顾退之懒得理他,摆摆手云淡风轻说:“不符合就不符合吧,这题在我这里没有标准答案。”
 
他们依然这样年年岁岁地过下去,地下和地面像是隔了千百岁月,这里是无人之境。枝蔓在土里扎根,高丛绿树跃然入目,落叶带着年轮的舟笺飘向远处。意大利红门兰开了,缘毛鸟足兰落了,仙人球一直羞答答地瑟缩,岁月漫行,一昼一夜寂寞流淌,在高低丛林里穿空而过。
 
地面上依然是年岁分明的白夜季节,半年极昼,半年极夜。信枫带着他走出地球深处,荒野上吹着飒然干燥的烈风,他们无所畏惧,随着空间器离开蛰居的地底,坐在高空百米之上数着昼夜轮回。
 
信枫静静地坐在钢筋铁骨之上,空气很轻灵。顾退之仰躺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他们的五指张开又聚拢,十指紧扣,像是心照不宣的仪式。
 
信枫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问“还是没有感觉吗?”
 
顾退之眨了眨眼睛,他看着极远极远的高空之处,淡声道:“没有关系。”
 
他睁着眼睛,那些极光寂寞地划过,映在里面像是有玻璃球跟着滚动,瞳仁里反射出流光溢彩的景色。
 
信枫抱紧了他,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身侧,他说:“今年的极光依然很壮丽。”
 
“红色的像是海上落日,紫色的像是雷电一闪。”
 
“天幕全是黑色的…应该是你能想象的黑色,高旷辽阔,让人想跳进去。”
 
“高空磁电粒子流擦过地球的时候留下光影,烧灼出璀璨的星点,密密麻麻,亮到耀眼,太亮了。”
 
“我们头顶有一片最闪耀的光幕。”
 
信枫突然不说话了,他来回摸着顾退之的头发失神,最后开口:“Julian,我词不达意,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
 
顾退之轻笑说:“我知道,今晚夜色很美。”
 
信枫像是没有相信他,再也没有说话。镭射的光影打在他身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绚丽的,夺目的,发光的极夜景象,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眼底深处,可是这些美景似乎只属于他一个人。
 
赏心乐事,美景良辰,这是世界上最难同时凑集的四件事,平生有一次能偶然遇上便是功德圆满。
 
忽闪而过的光尾甩在他的背脊上,洒出落寞迷离的波段。
 
顾退之动了动身体,他一开始在看着高空背后的天幕,后来又把目光转向了信枫的方向。他他把蜷着的胳膊伸出来,举高伸手摸了摸信枫的脸,仿若安抚地问道:“信枫,你猜,在我眼里,你是什么样子的?”
 
“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提过这件事。”他自顾自地说:“在我眼里,你诚挚善良,健康有力,样子很高大,肩宽腿长,腰摸起来鲜健精瘦,手臂修长,你的手指很灵活,修长温热,握起来让人感觉很安心。”
 
“嘴唇特别软,鼻梁很挺,侧脸弧度精致,睫毛也很长,眼窝比一般人要深一些,每次摸起来都扎我的手心,我要躲很久,可是又忍不住去摸,你的眼睛很漂亮,狭长深邃,极光倒映在里面,像是洒满了星星。”
 
“你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衣,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可以看见深凹下去的锁骨,骨架看起来很坚硬。”
 
“你还…”
 
他还在说,信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顾退之,那双眼睛在望着他,倒影出流离梦幻的影。
 
影子里有他的面容,如此清晰,如此深刻。
 
他看到他放开了锁在自己腰间的手,迅捷地扶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流畅到毫不拖泥带水,他捧着他的脸,凝视着里面的万千光海,慢慢说:“信枫,我没有骗你,你的眼睛里,真的有星星。”
 
他看到顾退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晶石一样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的面容,那双眼睛里的目光迷恋又沉醉,弯起来时眉角飞扬,他听见顾退之低笑着说:“今晚的夜色,的确很美。”
 
信枫僵直地坐在那里。
 
他突然不由分说地扯着顾退之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拽着他大步向前走去,顾退之顿觉不妙,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追着他跑起来。
 
信枫甩上门,摸着黑猛地把他压到了空间器的窗户上,他从背后趴在他身上,拽着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双腿的膝盖跪在座位上撑开了他的,他用一只手抓住顾退之的胯快速向上提起,膝行向前,顾退之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他瞬间被卸了力,挤在夹缝中无法挣脱。被迫双腿大开,膝盖悬空,失去支撑点的一刻血液向下半身涌去,那一刻他感到头晕目眩,忍不住“啊”了一声,还未清醒便身子一歪,腿软到跪不住,一头栽倒在信枫怀里。他把他的双腕按压在透明的窗上,衣料摩擦,信枫快速地把自己的衣服剥了下去。然后他一颗一颗慢慢解开顾退之衬衣的纽扣,猛地从背后一把拽下,他咬牙撕裂了布条捆在顾退之眼睛上,动作迅速一气呵成。
 
他低下头,铺天盖地的吻砸了下来。他不说话,只是急促地喘息,他吮吻着顾退之,带着凶狠的力度,热烫到不容置疑的接触让顾退之一阵阵地头皮发麻,他感到坚硬的牙齿叼起了后颈的皮肤,噬咬撕磨,引起让人战栗的疼痛,黑暗中他全身无法用力,仿佛被吞噬吸入的落空感带给他巨大的痛苦。他开始疯狂地挣扎,脚踝处的筋骨绷紧拉长,那一刻信枫不由分说咬破了他的后颈,然后用唇部亲吻,舌尖舔弄,顾退之惊恐地张着眼,想象出信枫与他接触的样子,他长大口喘息,却陡然被信枫托住下巴,他仰着头,巨大的力道将他束缚住,那些不停落下的吻给他带来刺痛的印记。他惊慌失措地喘息,喊:“信枫!我不是故意的……”
 
信枫吻在他颈上磨着牙,忍不住在芯片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又舔了一下,带走一小滴血珠,他把鼻息勾勒在顾退之的耳后,在耳垂上轻轻咬弄,一触即分,热气喷洒在顾退之耳孔里,“有感觉吗?”
 
顾退之难捱地呻吟了一声,他急促地喘着气,感到无穷恐惧,想要挣开被信枫束缚的手。
 
“嘘,”信枫转头吻了吻他的侧脸,轻笑了一声说:“别害怕。”他松开对他下巴的钳制,一只手灵活地爬到了胸口捻弄。他在他的乳首上用力,轻拢慢捻,冰冷克制地掌握着力度,等它变得坚硬挺立起来,然后就像以前无数次地那样问他:“有感觉吗?”
 
顾退之的手腕被压在窗玻璃上,他无力地后仰着头靠着信枫肩膀,浑身火热,昏昏沉沉被炙烤着一样,他张开口用尽了全身气力去呼吸,“信枫!”顾退之的喉结忍不住地滑动,被放开脖颈的那一刻他喘地又快有急,似乎呛住了,喉间发出磕磕绊绊的咳嗽声,却还是喊着:“你先松开我!”
 
言语被打断在唇间。 信枫侧头稳住他,他在顾退之口腔里攻城略地,用整个身体笼罩着顾退之,热烫的身体贴合着,给顾退之摇摇欲坠的身体提供唯一的支点。
 
他在他背后开口,那些低沉的声音炸裂在他的耳后,让他忍不住感到瑟缩和后怕:“你还记得2079年2月11日下午3点12分你和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现在,你可以对着我做你想做的事了。’”
 
顾退之昏沉到无法思考,他迟钝而断续地回忆,终于想起说这句话的情景,忍不住辩驳说:“我…我那个时候!…不是说的接吻吗!”
 
信枫嗤笑一声,说:“但我现在不那么想了。”
 
他放在胸口的那只手伸向了顾退之的腰间,把他的腰带解开,空气中发出“咔”的一声。
 
那声音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落在顾退之耳朵里,清脆炸响,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说:“你放开我!我看不见!”
 
信枫不为所动,他扒下顾退之的裤子,摸到顾退之身前,手指在小孔上刮蹭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性器,缓缓动作起来,“Julian,你不如认真猜一猜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他吻着他的后背,若即若离,轻柔又温情,可是握住性器的手却越来越用力。那些吻轻飘飘落下,缓慢绵长的气息喷洒在顾退之的身体上,停留在两具躯体间的空隙里。这并不好受,身体很热,空气凉薄,不断攀升的痒度和快感源源不断袭来,让他迷乱到头脑发昏。最后这漫长的描摹终信枫结束了,信枫把一个吻落到顾退之的腰窝里,凑过来和顾退之接吻,下身做出凶狠而快速的顶弄姿势。
 
他放肆地动着身体,性器频频划过顾退之身后脆弱的入口。顾退之被撞地向前扑去,无处承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扑空的一瞬间他以为会被撞落到空中坠下去,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嘘,”信枫揽着他,“我会让你舒服的。”他堵住了对方顶端的圆孔,“别那么快,我们慢慢来。”
 
“别怕,我不进去。”他说着,“用这个姿势你会不舒服。”说完他松开他的手,顾退之腰酸腿软地跪倒在他腿上,信枫极有耐心地抱着他,他弓着腰,把手指一根一根探入顾退之的体内,按压摸索着,偶尔拨弄揉动。顾退之精疲力竭,他跪在窗前,汗水把头发全部湿透,在黑暗中,他急促地喘着气,忍不住说:“我们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信枫闻言古怪地笑了一声,他叹息着,那语气带着不明的意味,“我觉得我好像太惯着你了。”他摇摇头,声音带着难耐和压抑,他说:“抱歉,Julian,我忍不住了。”话音未落他就猛地顶入进来性器整根没入身体,卡入了柔软的腔肉。
 
那一刻顾退之以为自己被撞飞了。
 
“Julian,”信枫快速地冲撞起身体,神情优雅从容,仿若一个绅士,从容不迫地行礼问候,说,“我会让你舒服的,你要都交给我。”
 
他凶狠地撞击着顾退之体内敏感的地方,然后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窒息感在数秒间捆绑住口鼻,四肢,然后是大脑,缺氧那一瞬间仿若灵魂被抽离,顾退之还在这里,又好像飘到了半空看着自己。失去空气的逼仄感让他本能恐惧,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他不可抑制地痉挛,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嗯啊”声,摊在信枫的怀里瑟瑟发抖,置身在仿若被扼杀的极限中升腾起一股大涨的快感,情潮声势浩大,惊涛汹涌席卷而来将他吞没。
 
顷刻间他的脑海中炸开了一片星河,信枫解开他眼前的束缚,趴在他耳畔说,“你看,极光。”
 
那些光芒刺目而绚丽,宏大壮观到令人落泪。他发不出声音,只能跪趴在窗前看着,承受着身后凶狠而霸道的顶撞。
 
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背后传来的喘息热烫又厚重,他想大喊,还想尖叫,最后却只能望着那些光,哽住喉头无意识地“啊啊”呻吟着。
 
煎熬又疼痛,伴随着酥麻和难以言说的快乐,顾退之红着眼睛,汗水流到眼睛里,刺激出的水光顺着脸庞滑下,绚烂的天幕像是要把他灼伤,烫化燃尽在高空里。
 
信枫在和他说话,可是他听不到,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他在说什么,他脑子里嗡嗡乱响,眼前全是艳丽撕裂的光。
 
信枫说:“……当我第一次看到真的极光的时候,我才知道,虚拟的和真实的,并不是一样的,可是你却一直活在仿真模式中。”
 
“极光很美,都是真实的,你却看不见。”
 
“我描述出来,也比不上你自己去看,更何况我词不达意。”
 
“我很难过。”
 
“julian,”信枫说,“你在沉睡,我想你的时候,就跑到这个地方坐着,闭眼回忆我们的过去。”
 
“当我失去五感,我仿佛死去了。”
 
“而你却长久地生活在这种境地中…”
 
“你还告诉我说没关系。”
 
他靠在他耳后,把他的耳垂含到嘴里,用牙叼着慢慢噬咬舔弄。他们呼吸错乱地纠缠在一起,亲密无间,耳鬓厮磨。
 
“这简直是双倍的残忍。”他说着,掌控着顾退之的身体,让他体会自己带来的巅峰和浪潮。他吻着他,吻里把他的心情全烙印进去了,带着无言而隽永的意味。
 
他撞击他,掌控他,引诱他走向疯狂,看他崩溃失控。
 
他说:“我真的…太难过了。”
 
蔓延拉长的时间化作煎熬,顾退之在疯狂挣扎,信枫残忍地按住性器上的孔。他揽着他的腰,有力的腰身冲撞摆动,声音却是平稳的,被情潮涤荡过后,带着沙哑而压抑的金属质感,“我每次吻你这里,你其实都没有什么反应,必须要我反复亲吻很多次,你才会缩着脖子笑。”
 
顾退之精疲力竭,颈后那块伤口又被信枫含住了,酥麻的感觉直接流窜到尾椎,压抑疼痛的快感让顾退之张大了眼睛,他被逼到极限,小腹的抽痛汇集到一处,他嘶吼着尖叫:“信枫!你快放开…不行!不!!”
 
“好在现在不这样了。”信枫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下,那声音就散在风里了。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加快了顶撞的速度,汗水滴到顾退之身上,流淌到他腹肌的沟壑里。那速度越来越快,在某一瞬间,仿若绷到极点一样,他的身体卡顿住了,静止在沉醉的空气中岿然不动,过了几秒,他卸下重担般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搂紧顾退之,安然地闭眼窝在他肩上,他松开了放在顾退之性器上的手,叹息出情人间的轻声呢喃:“你知道你这里很敏感吗?”
 
伴随着哀泣的呻吟,有白色的液体溅到了窗上。
 
信枫伸手捞着他,把呼吸喷到他的后颈上:“Julian”
 
他还在他身体里,不分彼此,如胶如漆,顾退之扑在了玻璃窗上,空洞的眼睛望着外面的夜色,更看到了夜色尽头信枫的模样,他们的面容被清晰地倒映在玻璃窗上,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信枫的倒影。
 
他承受着身后开始的又一轮冲撞,他趴在玻璃上凝视黑镜里的那个人,他抚摸着他的脸庞,痴迷又眷恋,他无力的喊:“信枫…信枫…”
 
信枫按住他的那只手,扣紧在玻璃上,他在他身后凝视着前方,他趴在他耳边缠绵细语:“Julian,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一下一下顶弄他,在他身体里进入又退出,居高临下,欲拒还迎,他在他体内研磨慢捻,看着他颤抖战栗,顾退之我手指扭曲着抠挖在玻璃上,像是要抓住里面的那个人,他摊在玻璃窗前呻吟,呜啊不断。
 
信枫对此置之不理,他退出了那具那不自觉地向后挺起臀瓣、迎合自己的身体,他的性器在那个水光泛滥的入口轻轻蹭刮拍打着,他蛊惑他说:“Julian,告诉我。”
 
顾退之扑到窗户上尖叫:“我爱你!…我爱你!你快进来!”
 
“信枫……信枫…我爱你你别这样…”顾退之摔倒在他怀里,呢喃着呻吟:“我喜欢你,我最爱你了,你不要这样……啊!”
 
他揽着他,又乖戾地顶进去,食髓知味地在他身体里迅速冲撞,带着厉害、逼迫、压制、束缚感,挟风带雨地进入到他身体里,一寸一寸压断他的防线,他听到那些啪、啪、啪的响亮而清脆的碾压声狂暴地向顾退之席卷而去,那是他带给他的,他撞击到他的肉体上,他闯进他的身体里,他钳刻进他灵魂的最深处。他盯着那面清晰璀璨的黑镜,顾退之泪水横流的面容无比真实地印刻在那里面。他的眼睛里带着光亮,带着情欲,带着泪,带着迷茫和失神,带着黑晶石一般透亮的底色,和窗外多彩绚烂的极光、广阔无垠的极夜重合在一起。
 
他想,这就是Julian,在我眼里,他独一无二。
 
他不忍心折磨他,这怎么能算折磨呢?他只想让他舒服快乐,哪怕他露出喜痛难言、空茫挣扎的表情,他也知道,他带给他的,是极致欢愉的情绪。他紧紧抱着他,重叠的身体仿佛静止在极光散漫的夜空里,他趴在他耳边温柔缱绻地说,Julian,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他释放在他的身体内部,感受到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抖动抽搐,他在情欲和理智的边缘挣扎翻滚,却带着舒卷惬意的表情直接滑到了座位上。
 
信枫缓缓退出了他的身体,他把他的腿拨弄到座位里,给他摆好姿势。他捡起自己的衣服,仔细抖开给顾退之盖上,然后坐到了他身旁,把他抱到自己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腰。
 
顾退之失力地趴伏在他怀里,安静平顺,很长时间内都陷入在情事后的失落感中。信枫坐在旁边一点一点地抚顺着他的后背,抚摸他身后的脊椎骨,他扒了扒他的头发,把凌乱的刘海全都拨到上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过了好一会儿顾退之拉下了他的手,他的嗓子被过度使用,声音迟缓而沙哑:“你最近更新信息库了吗?”
 
信枫点点头,说:“我更新了数据库,里面有本世纪最权威的医学团队出版的学术巨着《人体结构研究手册》。”
 
“数据统计这是百年内最权威的人体结构研究成果之一,我偶然遇到了,感觉是意外之喜。”
 
“里面有大量资料,都是宝贵的精神财富,是全人类智慧的结晶。”
 
他摸了摸顾退之的头,宽慰说:“我想多了解你,看了那本书之后我觉得还是很有用处的。我觉得很高兴。”
 
这个答案仿佛在顾退之的预料之中,却仿佛发生了很多意外的状况。他沉默了半晌,有苦难言,只能点点头说:“人的畏惧心是有道理的,AI拥有了学习能力,真是件令人恐惧的事情。”
 
信枫不置可否,云淡风轻:“人类总是不愿意承认被AI打败的事实。”
 
顾退之换了个姿势,他抱紧信枫的衣服盖住自己,躺在信枫怀里认输投降,可是他又不甘心,他忍不住反击道:“我是不是该说你天赋异禀,孺子可教?”
 
信枫深以为然,他眉眼间略有得色,但只是轻轻点头,甚为谦虚地说:“青出于蓝,俯首躬行罢了。”
 
顾退之直觉怪异,他说,我觉得不对劲,不是这样的。
 
信枫摸了摸他的后颈,他扣住他,挡住窗外所有刺目的光晕,然后俯身深深吮吻着身下的人低语:“没有什么不对劲,只是我想要你。”
 
【前情回顾:刚表白的时候,
 
信枫问道:“那我们现在是恋人了吗?”告白的定义后面还有一句,“告白,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被认为是建立恋爱关系的方式。”
 
顾退之反问他:“你下一首准备念什么?”
 
信枫不假思索地说:“描摹你的眼眸,亲吻你玫瑰色的唇,若我离去,我要埋在你玫瑰色的坟墓里。”
 
顾退之安静听完,轻轻点点头说,好吧,现在你可以对着我,做你想做的事了。
 
 
尾声:
 
又过了几年,他们回到地球表面,进入到真实的环境里考察。
 
他们在危险丛生的雨林雪山里疾行,握紧彼此的手,说着“我在这里”。
 
他们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承诺,宛若誓言,或者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顾退之辗转反侧,凝眉苦思,整日郁郁。终于有一天饭后,他扯着信枫出门走向雪原之中,他和信枫说,我们先不要去找植物了。
 
顾退之说:“我们谈谈,我想了好几天,我觉得这非常有必要,我有些问题要问你。”
 
信枫疑惑道:“不考察了吗?”
 
顾退之摇摇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要问的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诚实回答我。”
 
信枫见他面色沉重,便也收了心神,开口道:“问吧。”
 
顾退之沉默了一下,低低地说:“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回答我。”
 
信枫点头。
 
顾退之淡淡问道:“在2065年2月出版的《穹顶夜色》一书中第475页第三行上嘉利对安迪说了什么?”
 
信枫下意识问:“哪个出版社?”
 
顾退之皱了皱眉头:“人间社。”
 
信枫快速答道:“我爱你!”
 
说完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错愕万分地看着顾退之。
 
顾退之面无表情,他的嘴角开始崩裂,越咧越开,最后终于破功,信枫反应过来,他们弯着腰相视而笑。
 
顾退之直起身子,拉着信枫退了好几步,给他整理好衣服站好,然后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摸了摸鼻子,正经道:“其实我不是想和你说这个的。”
 
“我是个人类,我的伴侣是AI,这没有什么,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他为我念情感炽热的情诗,他扶持帮助我的衣食住行,他钉钳在我的灵魂深处。”
 
“他总是在默默付出,包容我,纵容我,无论生死病痛,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
 
“他强大到让我克服失明的恐惧,他脆弱到我每天都想把他拥在怀里。”
 
信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退之指了指脚底,说:“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咳,我现在站在南极点上。”
 
“你知道的,站在南极点上,往哪走都是北方。”
 
“其实我想说,不管我走向哪边,我的路都是通向你的,你是我旅途的终点与归处。”
 
信枫闻言一愣,他忍不住反驳说:“除非我也站在南极点或者北极点,你才会走到我这边。”顾退之被突如其来状况惊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犯了这么愚蠢的错误。
 
信枫大步向前迈去,他走到顾退之身前,脚尖顶住脚尖,双腿紧贴着他将他抱住说:“好了,我现在站在南极点了,你以后不管往哪走,最终都会回到我的怀抱里。你想说什么,继续说吧。”
 
顾退之清了清嗓子,他站不稳,干脆搂着他的脖子,仰视着他。
 
他认真地说,“好像我说什么都显得微不足道,又好像我想说什么你都知道。”
 
“你不要戒指,那个对你的吸引力还不如一盆兰花。”
 
“但是我觉得,我总要给你一个具有仪式感的表示。”
 
“我们一直走下去,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他抱紧他,严丝合缝:“人间社在2065年2月出版的《穹顶夜色》一书中第475页第三行上嘉利对安迪说的话,我要送给你。”
 
信枫目光沉沉地凝视他,像要把他吸进去:“再说一遍。”
 
顾退之垫起脚趴在他耳边细语:“我爱你。”
 
信枫因顾退之而沉湎,顾退之被信枫镀金。失落人潮,金属一样彼此融合,沾染对方的气息,又变得独立,比肩站在一起,挺拔又迷人。
 
寿命会终止,年华将老去,机体会变成迟钝生锈的机器。
 
纵使未来枯笔凋零,这没有关系,岁月写你在风里。
 
他们接吻,化作枝蔓缠绕的树,心脏的位置彼此停靠,没有间隙。顾退之揉着信枫的头发,掌心里温柔的触感带来高涨的情绪,他迷恋,触碰到他的颈侧,就是触碰到一个人的心,坚强的,勇敢的,热烫到令他尖叫的心。他想着,慢些,再慢一些,这时光就静止吧,让我好好看看他。他望着他的眼睛,看到里面倒映着自己。细语缱绻,温情脉脉,他们凝视着,目光贴到一起。他打开自己的脖颈,暴露出动脉旁最脆弱的位置。信枫轻轻吮吻上去,吻着生命。他抚摸他的后背,数到脊柱最顶上的关节,顾退之在他怀里仰头躲开,喘着气笑。信枫按捏他的肌肤,扣住他的后脑。
 
就像莫罗的那句老话,我们都是自身经历的囚徒。
 
人,或者说生物,总归要顺应环境,再去改变环境的,如果改变不了,那就去创造环境。
 
灭绝的生物可能复生,幽暗的地底可以开出花朵。人类的眼光和手臂永远是有限的,即便举着科技的灯光,人也无法照亮整片宇宙,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不知道的东西。
 
大脑里面,藏着秘密,属于顾退之的,属于人类的。
 
人类会趋利避害,会进化,会创造一些奇迹。
 
【孤独数与友谊数:对于某个公式的分类,不懂数学的话按字面意思来理解吧。信枫说你不是孤独数意味你不是孤独的。顾退之说的404和502并不是一对友谊数,但是它们都表示页面错误,他的意思是物种不同没关系,谈恋爱纠结这个问题的话没标准答案。
 
“今晚夜色很美”。传说夏目漱石曾把“I love u”译为“今晚夜(月)色很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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