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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这个boss有点谜(修真)上——伐蝉

 文案:

 
宁致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套路修仙文里的男配温聿寒。
 
还是那种烂大街的前期狂霸酷炫拽后期被主角攻略收作小弟并为他挡刀而死的绝世天才……之一。
 
作为有史以来最鸡肋的穿越者,宁致远为了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决定和主角搞好关系,助他打败反派,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并没有。他只是想和主角保持距离,顺便搞搞助攻,没想到阴差阳错……就跟着SSS+的美人反派跑了,并且心甘情愿地被言周教成一介忠犬。
 
你问为什么是SSS+?
 
自然是因为双商S+,美貌S+,武力值S+啊!
 
——by一个不愿意透露名字的温姓人士
 
容宸:我不会做饭。
 
温聿寒:我做。
 
容宸:我不洗衣服。
 
温聿寒:叫其他人去洗。
 
容宸:药草没了。
 
温聿寒:我去采。
 
容宸:我心悦你。
 
温聿寒:正好,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
 
简单说就是一个怂货的追妻之旅,并且追着追着就不怂了,反倒被boss作成心脏的故事。
 
1、1V1,标题决定文风,小虐。非常慢热,主攻。
 
2、逗比直球穿越者x霸气女王美人反派,攻受不逆,反派不洗白,要黑一起黑。男主无挂无系统……
 
靠爱为自己发电点亮金手指并且升级成为一代总攻(误。
 
3、(高亮)攻君的脑洞比较清奇,请大家务必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看待[坚定]
 
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恩怨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主角:温聿寒,容宸 ┃ 配角:白萱、赫连万朔、温白,闻天昊等 ┃ 其它:向着帅过三秒而奋斗
 
上部:病猫发威
 
第1章:章一
 
宁致远睁开眼,不是黑白方格的天花板。很好,他又闭上眼,看来再睡一会儿就该去上班了。
 
“少爷。”有人在外面扣门,“到练功的时辰了,唐大小姐马上过来。”
 
这个梦还挺真实的,宁致远心想。
 
“少爷?”那人孜孜不倦道,听不到回复索性推门进来,一把掀了宁致远的被子,“再不起来夫人要揍您的。”
 
宁致远猛然睁开眼,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卧槽,真疼!
 
朱色房梁嵌在房顶,明晃晃地嘲笑着他。
 
宁致远弹起上身,机械地转过头去。他身旁是一粗布衣衫的小厮,眉清目秀,有些惊讶地正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小厮沉默半晌,冷静道:“温少爷,您昨晚练剑的时候磕到头了吗?”
 
唐大小姐?温少爷?唐珏?温聿寒?《不朽》?!
 
“温聿寒?”宁致远试探道
 
小厮立即起身:“我去给您找大夫。”
 
“别!”宁致远忙拉住他,“我昨晚练剑的时候……受了点伤,脑子还有点糊涂。”
 
“您受伤的是头吗?那就更要找大夫来看看了。”
 
小厮情真意切道。
 
宁致远总觉得他这话十分嘲讽。
 
“找什么大夫,你先出去。”他指着门,“待……本少爷更衣洗漱。”
 
小厮又是十分奇怪地看他一眼,应声退出。
 
确定门关紧了人也走了,温聿寒抱头躺回床上,不由得长啸一声,其声悲切,闻者落泪。
 
不是梦啊!不是梦!他穿越了!而且十分套路地穿越到x点标准套路文里成了套路男配!就是那种前期酷霸狂炫拽各种藐视男主结果后期被反攻略秒成男主小弟还为了替男主挡刀早早嗝屁的烂大街的绝世天才啊!
 
温聿寒欲哭无泪。
 
《不朽》是他半年前看过的一本x点标准套路小说。什么叫做标准套路?就是男主自带金手指从21世纪穿越成受尽凌辱身份卑微的小角色,得奇师授业后秒掉各种反派并且一路攻略或者反攻略无数后宫和小弟,最终剑劈大boss走向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成为人生赢家的故事!
 
……如果宁致远穿越到主角身上他一定会认为这个剧情十分完美!
 
然而问题是他穿越成了炮灰男配温聿寒啊?!再过四年就要死翘翘了啊?!
 
宁致远险些以头戕地。
 
……
 
滚了一会儿,咆哮完了,他冷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刚才那个小厮说唐大小姐马上来了,如果他没记错,应该就是《不朽》开头,女主唐珏——温聿寒表妹,据作者描述是一个聪慧娇俏敢爱敢恨的奇女子,随唐家一道来天水城参加煮石大会的情节。宁致远一生阅书无数,能记得如此烂大街的套路书大概也要归功于唐珏,要知道此书最不套路的一点就是:无论收了多少后宫,男主的真爱从始至终只有唐珏一个。
 
而男主闻天昊此时应当已经受尽欺凌并偶然救下一身受重伤的绝世强者甘圣霖。为表谢意甘圣霖送他一失传已久的绝世功法和神剑天问,从此开启了男主的逆天强者之路,而男主与最终大反派容宸的矛盾也是由此而起。
 
接下来马上就是男女主初遇,闻天昊在折戟大会上与温聿寒战成平手,三人一道进入九霄书院修习了。
 
……听听,多么套路的剧情。
 
不过没关系,宁致远想,开玩笑,自己好歹也是个穿越者,难道就没有金手指吗?
 
他凝神运功,只觉五脉通畅,大喝一声一掌轰出,桌上的花瓶应声碎裂!
 
……和原着中描写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没关系,说不定是那扇潜能的大门还没打开,宁致远安慰自己。又回忆起以前追院花的时候特地陪她去xj上追过的穿越小说,没有金手指好歹给个系统吧?喂喂喂,系统呢?在的话出来应一声啊!
 
半晌无果,脑海里回荡的全是自己的声音。
 
宁致远:……这不科学。
 
还真不是开玩笑。
 
宁致远无语凝噎。难道他注定要抱紧男主大腿,顺便把男主掰弯吗?!
 
……呸呸呸想什么呢。大腿是要抱的,距离也是要保持的。他可不想为男主挡刀而死,也不想变成基佬,你说男主后宫美女如云随便勾搭到一个都算不亏啊是不是!按照原着剧情,温聿寒是四年后随闻天昊一起去清平小筑探寻身世的路上被boss派来的手下一剑戳死,那么最好的避免方法是什么?
 
对!就是不去九霄书院!
 
既然如此折戟大会也没必要参加了,让男主一个人出风头去吧!宁致远心想如果他是个挂B说不定还真有踢翻男主自己上位的雄心壮志,然而现在……呵呵,还是算了。
 
简直是史上最弱穿越者有没有!
 
不过男主那边还是要示示好的,比如说撮合一下他和女主啊,做一下剧情小推手啊。话说回来刚才那眉清目秀的小厮是谁?书中有这号人物?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毕竟是《不朽》的真实位面,出现个原文中没出现过的龙套角色似乎也不算稀奇?
 
于是便放下心来。
 
这时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温聿寒又听到那小厮烦人的声音:“少爷,大夫找来了。”
 
……你特么还真去找大夫了啊?
 
温聿寒头痛欲裂。他强自镇定道:“进来吧。”
 
随后门被推开,乌泱泱涌进来一大票人。
 
温夫人紧张地小跑到他身边,忧心道:“儿子,没事吧?”
 
“……娘,我没事。”他狠狠剜了那多事的小厮两眼。温聿寒亲父早亡,温家从那以后声势渐衰。温夫人一手操持温家,对这个修行天赋极强的儿子很是疼爱,总期盼他将来能够出人头地重振家风。因此虽然平日教养严厉,但这种时候还是十分紧张的。
 
温聿寒一圈圈扫视过去,十几个人头在他看来都是一个样,谁都不认识。
 
“还是得让大夫来看看。温白啊,冉大夫呢?”
 
温白大概是那小厮的名字,不过这位冉大夫又是谁?
 
温白还没回答,就听见人后一个无奈的声音响起:
 
“夫人,在下在呢。”
 
声如清泉扣苍石,泠然悦耳,好听极了。
 
十几个人头呼啦啦全散开。
 
一男子从容而入。面若冠玉,目似星辰,端得是一副仙姿佚貌。眉眼温润,鬓如刀裁,仿佛泼墨即可入画。
 
宁致远……啊不,是温聿寒看愣了。
 
那人温言道:“温少爷,可否把手伸出来?让在下替您把把脉。”
 
“啊?哦……”温聿寒听话地把手伸出去:”不好意思啊。”
 
……作者大大,你写书的时候怎么没说过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呢!
 
第2章:章二
 
《不朽》的作者,温聿寒已经忘了他叫啥名字,总之最大的一个弊病就是……文笔太烂!
 
一描写女性,基本上就是身姿曼妙倾国倾城花容月色小腰盈盈一握几个词重复使用,一本书里绝世美女跟绝世天才一样遍地跑,搞得唐珏这个据说是本书第一美女的正牌女主在外貌上毫无辨识度;对待广大男性同胞就更过分了,除了说过主角五官深邃惊为天人以外,其他人的外貌一概不愿花费任何笔墨。
 
什么翩翩公子、眉目含情、温润如玉,温聿寒从前在小说里看到这些描写都是嗤之以鼻的。女看男和男看男隔层山,在温聿寒眼里,他院女神成日喊着“老公我要给你生猴子”的那些个男人其实都长着一张脸,温聿寒甚至颇为自恋地认为自己其实长得也不比他们差上多少。
 
然后就被舍友果断吐槽那是因为你脸盲。
 
而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体会到“不见其人,不明其意”的深邃含义。
 
温聿寒自认见识短浅,从没见过能好看得这般大方又不女气的人物。
 
冉公子手指细长光滑,看起来柔软而灵活,在温聿寒腕上落下一片冰凉,一看就不是习武练剑的粗人。
 
片刻后,冉公子扶袖而起,笑道:“温夫人放心,少爷只是内息有些紊乱,在下待会儿开几方药,调理几日便无碍了。”
 
温夫人忙道:“多谢冉大夫。”
 
冉公子:“医者本分罢了。何况在下寄居温府,温夫人莫要言谢。”
 
温白道:“冉大夫医术高明,在天水城这些日子帮我们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一声谢还是当得起的。”
 
周围人都哄起来,连声赞叹冉大夫医术高明。
 
冉公子谦虚道:“在下略通医理,治好那些病实乃巧合。”
 
文绉绉的对话让温聿寒这个从浮躁的现代社会过来的社会主义青年感到亚历山大。
 
“冉公子不必谦虚,公子的确医术高超。”温聿寒也附和道。
 
一瞬间鸦雀无声。
 
温聿寒依稀记起原装货此时还是个孤傲冷僻的性格来着。
 
……哎呀,失策失策。
 
温聿寒深觉尴尬。
 
一众小厮和家仆十分惊悚:少爷居然会和颜悦色地夸奖其他人?!我的亲娘哎温府明天就要破产了吗?!
 
温母却十分欣慰。
 
他家寒儿不仅天资聪颖勤修不辍,而且生得一副剑眉星目的好相貌,唯一的缺点就是和人说话总端着架子,如今终于可以放下架子和人心平气和地讲话了,甚好甚好啊。
 
看来以后还是要让寒儿和冉公子多处一处才是。
 
冉公子沉默片刻,叹道:“温少爷谬赞了。您……在下真的没有做什么。”
 
温聿寒清咳一声,道:“哪里的话,是冉公子过谦了。”
 
冉公子平静答道:“不及少爷。”
 
温白在一旁十分疑心地转转眼珠。
 
……
 
冉公子和温母走后,温聿寒把温白叫到近前。
 
他今日特赦不必练功,温母叫他躺在床上好好休养。
 
温白很有眼色地凑上前去:“少爷可是要问冉公子的事情?”
 
温聿寒想起刚才的失误,于是装出一副冷淡又傲娇的模样生硬地说:“本少爷对他没兴趣。”
 
此举效果不错。温白嘿嘿一笑,自顾自地替人家介绍起来:“冉公子全名冉秋成,一周前来天水城游历,目前暂住在咱们温家。”
 
温聿寒:“每天来天水城游历的人多了,我娘怎么会收留他”
 
温白:“因为长得好看啊!”
 
温聿寒:……你直接说温夫人是个颜控不就得了。
 
“你刚才说他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温白:“是。就隔壁,卖肉的王屠夫,您知道吧?他老婆是个疯子,看了多少大夫都没办法,结果冉大夫一治就好;还有天昊——咱家以前的一个小仆役我知道少爷您肯定不认识,前日魇症又犯了,也是冉大夫给治好的;还有……”
 
“行了。”你小子刚才说谁?温聿寒眉头一抽,天昊?闻天昊?哟呵,不简单啊,叫得还挺亲热。他怎么不记得温家有除了温聿寒之外的人和主角有太多交集?
 
不过他当然不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温大少爷一挑眉,不屑道:“是那个偷了我娘东西的闻天昊?”
 
温白忍不住替他辩解:“他没偷……”
 
“反正已经被赶出去了,偷没偷又有什么关系。”
 
温聿寒冷言道,语毕自己都被折服,人物性格把握得惟妙惟肖啊有没有!
 
他又问:“冉公子现在落脚何处?”
 
温白的表情经历了震惊微妙等一系列情绪,最终定格为一个很懂的笑容:
 
“嘿嘿,您不是说没兴趣吗?”
 
温聿寒冷脸道:“废话少说。”
 
温白认怂:“东苑,兰居。”
 
温聿寒记下了,踢开被子下床更衣。
 
温白目瞪口呆:“这么神速啊?”
 
温聿寒没好气道:“想什么呢,表妹不是马上要来了吗,我去接她。”
 
而且我特么就算想去也不知道路啊,他翻了个白眼。改天叫其他人带个路。温白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还跟主角大大这么熟悉,鬼知道是不是蝴蝶效应搞出来的幺蛾子。
 
可是他把温白赶出去了之后才发现一个重大的问题。
 
……他好像不会穿衣服来着?
 
于是当唐大小姐像快乐的小鸟一样喊着表哥冲进来的时候,就撞上了十分尴尬的一幕。
 
温聿寒正裸着上身,那些深衫长褂的扣子还有腰带的系法他暂时研究不出来,于是对着镜子摆出沉思者的姿势,欣赏自己一身精瘦的肌肉。
 
虽然他原来也不是个弱鸡,但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的身材比例简直完美,容貌也够帅气,四分硬朗六分风流,上能撩妹下能撩汉。温聿寒十分满意,不愧是次元等级压制。
 
然后那句“表哥你没事吧”就卡在大小姐喉头。
 
唐珏面色羞红,摔门而出。
 
温聿寒一脸懵逼。
 
作者大大你好像没说过唐大小姐原来这么奔放的啊?毁了毁了第一次见面就在女主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后在主角面前该怎么混?
 
……不对,等等,大小姐你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连绝世美女长什么样都没看到啊!
 
温聿寒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套在身上。
 
再三确定自己仪容尚可,温聿寒才走出房门。他扯过一个正要去浇花的下人,要他带自己去主厅。
 
下人:少爷您怎么内息一紊乱记忆也跟着混乱啦?
 
其实温聿寒对于自己穿越到书里这件事,到现在都感到十分不真实。
 
这种不真实在见到唐珏的瞬间达到顶峰。
 
……不愧是作者大大多用了一个冠压群芳描写过的女人!
 
算起来故事开始的时候,她好像才十五?十五岁就能长成这样……
 
温聿寒啧啧称奇,难怪能将男主的心栓得那么紧。
 
唐珏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脸更红了。
 
温聿寒心道:妹子,醒醒,你脸红的对象错了,我不是男主好吗。
 
而且你好像也没有冉公子好看嘛。
 
……呸呸呸,少年你这个想法十分危险啊!温聿寒有些惊恐。悬崖勒马为时不晚!切记你的目标是撮合男女主并助他们走上人生巅峰啊!
 
要是顺便能帮忙打个反派啥的就更好了,虽然男主这么吊大概不需要他一介绿叶画蛇添足?
 
不过冉公子一个大夫和他们修行之人又无牵扯,就算拐到手好像也对剧情没有影响?
 
好吧。
 
温聿寒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可能要弯的这个事实。
 
他想起原着里温聿寒都是叫唐珏“珏妹”的,于是试着叫了一声。
 
唐珏羞得都快把脸埋到温母怀里去了。
 
温聿寒表示理解,毕竟古代没有现代民风那么开放,不是每个妹子都能像他院院花一样冲进来摸他腹肌的,虽然这只是个乱七八糟的架空世界。
 
温母嗔他:“你看看你,在自己房间都做了些什么,还不快给珏儿道歉?”
 
温聿寒真心道:“珏妹,对不住了。”虽然是你先冲进我房间的。
 
唐珏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来。
 
温母也不由侧目,他家儿子好像真的变了?
 
也对,温聿寒又一次表示理解,原装货可是个死傲娇,就算心里喜欢唐珏喜欢得要死,面上对她仍旧冷若冰霜,怎么可能这么真诚地道歉?
 
所以为什么最后妹子跟人家跑了呢!都是傲娇惹的祸啊!那些什么《傲娇冰山恋上我》完全不尊重现实好吗?
 
不过还是要端着点的。毕竟人家亲妈还在这儿,万一被疑心换了芯,少不得要请人来做法。
 
还不知道他这个鲁莽的穿越会不会因此露馅。
 
万一魂魄被逼出体内强行打散就划不来了,这可是修行者最痛苦的死法,该多疼啊。
 
因此不妨等过几日出了天水城再放飞自我。
 
温聿寒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于是温母又一眼看去,他家儿子又恢复了往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气场。
 
难道是错觉?唐珏也疑心道。
 
“寒儿啊。”温母语重心长道,“下午带你表妹逛逛。”
 
“伯母!”唐珏嗔道,喜色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很好,这里终于按着剧情走了。温聿寒大喜。
 
说起来温聿寒一直都觉得很遗憾,明明在最开始温聿寒与唐珏这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互相钟情于对方,温母也一直致力于撮合这俩。结果男主横刀夺爱,硬是用无敌的主角光环把妹子给拐走了。
 
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真爱啊,这NTR的,尤其在亲身体验一次未来的绝代美女娇羞的小女儿姿态以后,温聿寒都要心疼原装货了,还不说原装货后来还被男主收作小弟,情义各占一边,偏向哪边都痛苦啊!
 
温聿寒表面上摆出一张臭脸,心里却在算计要带着唐珏去哪里寻找男主。
 
作者这厮只说是闻天昊打走了觊觎唐珏美色的歹徒,但并没有说是在哪里啊?天水城这么大,他难道要把人女孩子家家扔到街上任剧情自由发展吗?
 
对了,温白那厮不是和主角很熟么,下午把他带上旁敲侧击一下不就成了?
 
温聿寒一边应下,一边在心底一拍大腿。
 
却没想到好好的三人行偶遇男主计划,最终却被温白硬生生地搅黄了。
 
第3章:章三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温白想去厨房拿点剩饭给闻天昊带去,结果偶遇去花园找李阿匠的冉公子。一问发现冉公子下午正要出去置备几日后离城的物资。温白一听这不正好,于是私自替自家少爷做了决定:“冉公子下午可要和我家少爷同去?”
 
冉秋成思忖片刻,颔首道:“那就叨扰了。”
 
于是下午当温白带着冉秋成过来和他二人汇合的时候,温聿寒一脸懵逼。
 
谁今天早上说剧情终于正常的?打脸啪啪啪疼死了好吗!
 
你说人家穿越,哪怕有蝴蝶效应也基本上都要在剧情进行一段时间之后吧,自己这怎么从一开头就不对劲呢?冒出来俩原着都没出现过的人物不说,剧情的走向从最开始就十分奇怪了。
 
温聿寒僵着张脸和唐珏走在前面,冉秋成和温白跟在后面。一行四人除了温白都很惹眼,路人在旁边不停地指指点点。
 
唐珏双手紧紧缠着温聿寒胳膊,不停地要到各类成衣店和胭脂水粉铺里逛。冉秋成也只好跟他们一起停下脚步,这让温聿寒觉得十分愧疚。
 
他趁温白被唐珏叫去提衣服的功夫,凑过去小声地同冉秋成道歉。
 
“大小姐娇俏可爱,无妨的,在下也没有那么多东西要买。”冉秋成微笑,“只是在下见温大少爷……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我是什么样子?”
 
“冷傲孤僻,不解风情。”
 
温聿寒心想这不是第一面见你就露馅了么,何况我们日后说不定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我说不定还要追你,好像没什么装逼的必要啊。
 
“许是我见公子有眼缘所以待公子要格外温厚一些。”
 
温聿寒厚着脸皮道。
 
冉公子微掩嘴角轻声笑:“那可真是在下的福气。”
 
温聿寒微微失神,看他一笑只觉春风都变得更加绕指柔。心想他以前叫嚣过自己不是颜控都是放屁,原来只是没遇见过真正好看的人罢了。
 
周围有少女发出倒抽气的声音,倾慕的目光不住地向这边投来,路过的脚步都依依不舍地放慢不少。
 
温聿寒十分享受这种待遇。
 
他问冉秋成:“听说冉公子三日后要离开此地?”
 
冉秋成坦然答道:“在下的目的本就是游历各地,如今却在温府叨扰多日,实在过意不去,想来是时候该离开了。”
 
温聿寒:“不知公子接下来要去往哪里?”
 
冉秋成:“顺势南下去往锦绣岭。”
 
温聿寒点点头:“这样啊。”他记得锦绣岭上有一个支线剧情,具体情节却记不清楚。“我也正有南下游历之意,不知公子可否介意同行?我二人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他在心底露出一个计划通的微笑。
 
冉秋成非常惊讶:“温大少爷天纵英才,若参加折戟大会定当拔得头筹……九霄书院可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之处,少爷竟打算退出吗?”
 
温聿寒摇头道:“先生教的东西都是死的,哪里比得上软红千丈蕴含的道理多?孰是孰非不亲眼看一番怎知真假,因此我想将求学计划暂且搁置,先去红尘中走上一遭再说。”
 
他豁达笑道,内心却想自己其实只是为了远离flag保住小命罢了,哪里有说出口的这么高尚。
 
而且反正都是要走,既能选择与美人一起,傻子才会选择孤身一人独闯天涯好吗?
 
冉秋成倒是赞同他此话:“在下也是作如此想,没想到少爷年纪轻轻却能看透红尘是非,实在钦佩。”
 
不过还是推拒道:“不过人生自有相逢时,何必强求。”
 
……看来美人是不想和他同行了。
 
温聿寒有点心塞。
 
他还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结果唐珏远远地扑过来拽着他往成衣店里走,非要叫他帮自己选身好看的衣服。
 
温聿寒:你确定要我用我的直男审美帮你挑衣服吗?而且这活难道不是男主该干的吗?
 
他追过那么多妹子,头一次觉得陪女人逛街是件十分头疼的事情。
 
……
 
一行人在云龙客栈里歇脚,温白小眼神不住地往角落瞟。
 
温聿寒一看他这样就猜男主肯定在那儿,余光一瞥果然看到一个黑不溜秋的家伙,浑身散发着刚正不阿的我是主角的气场。
 
被温白的擅做主张一搅和,温聿寒差点忘了他本来的目的是要撮合男女主来着。
 
“我去茅房。”温聿寒道。
 
温白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冉秋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唐珏正在看刚才买的画本,时不时咯咯娇笑,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十分动人,根本不理他们。
 
温聿寒硬着头皮道:“冉公子要不要同去?”
 
冉秋成一脸茫然。
 
温聿寒继续厚着脸皮道:“那就走吧。”说罢一把拽起冉公子。
 
冉秋成:???
 
温聿寒感觉自己在冉公子眼里宛若一个智障。抬眼一瞥温白那货居然不疑有他,甚至不住点头。
 
他怎么觉得这小子和自己的目的一样呢?可是唐珏今天早上一来温家就黏着他啊,根本没有机会和主角见面好吗?还是说他们以前就见过了?这蝴蝶效应也太早了吧。
 
温聿寒十分狐疑。
 
冉公子在后面提醒道:“温少爷,茅房不在这边。”
 
温聿寒心里骂了句卧槽,一瞬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冉公子。
 
后院人烟稀少,他突然灵机一动,做出一副调虎离山的姿态,从冉秋成身后恶狠狠地把温白拎出来:
 
“说,你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究竟是何用意!”
 
冷面公子眼睛一瞪,威慑力十分强大。温白委屈死了,少爷您能不能不要这么双标啊,我伺候少爷您这么多年,您怎么能这么怀疑我呢?
 
“我,我……”温白支吾着,还没编好理由,就见一个人窜了出来,双臂一抻挡在他面前,低声下气道:“他是来给我送饭的,少爷不要怪他。”
 
温白一个恍神,随后震惊道:“天昊?!”
 
温聿寒也很震惊,眼睛瞪着忘了收。
 
……闻天昊?!
 
……你特么不是主角么!跟过来干什么!我们仨把唐珏那么漂亮一妹子留在大厅!不就是要给你创造英雄救美的机会么!然而你特么人是救了,但是对象不对啊?!
 
闻天昊此时大概已经学有小成,因此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他,反而转过头对温白道:“没事,你别怕!”
 
温白看起来要激动哭了。
 
冉公子退后几步找了个绝佳场所,饶有兴趣地袖手旁观。
 
温聿寒当然不可能和主角正面正面冲突,正当进退维谷之际,猛然想起一茬,如果闻天昊跟来了那现在唐珏岂不是孤身一身在大堂?
 
他道一声“糟了!”连忙运功闪回去救人。
 
结果进门差点被绊一跤。
 
他凝神一看,地上趴了一堆半死不活的彪形大汉。他表妹看他回来,喜滋滋地说道:“温大哥,你回来啦!”
 
说着就要跑过来往他身上挂。
 
温聿寒:“……你等等!”
 
唐珏:?
 
温聿寒对地上指指点点:“这个,那个,这些都是你干的?”
 
唐珏一噘嘴:“谁让他们自己靠过来的嘛!”
 
……我的祖宗哎!温聿寒简直要撕书,一个个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呢?!
 
温白和闻天昊紧跟他后面过来,见状也惊了一下。
 
尤其是闻天昊。
 
他看着唐珏的眼神中隐隐约约起了战意。
 
温聿寒无语凝噎。
 
他看了温白一眼,你小子剧本是不是不对啊?怎么男主对女主的百般柔情百般维护全加歪到你小子身上了呢?
 
他想起院花以前塞给自己的一本女性向xj穿越小说,又想起自己一过来见到的第一个变数好像就是温白这厮,不由得眯起眼睛。
 
……这小子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冉公子拢着手慢悠悠地跟上来,若有所思地向场间瞟了一眼。
 
第4章:章四
 
说媒的好事最终变成一场闹剧,冉公子要买的东西也没买成。一行四人带着一个闻天昊气氛诡异地返回温府,一到家温聿寒就把温白和闻天昊一起扔进了小柴房。
 
送完唐珏他转头去找冉公子道歉,冉公子脾气很好觉得无妨,但温聿寒心里过意不去。于是第二日一早叫人买好东西送到兰居,还为冉公子雇了一辆上好的马车作出行用。
 
冉公子退了一些华而不实的累赘回来,附有收下物什的银钱。本来他是要把雇车的钱也给温聿寒的,结果温夫人得知儿子所为,十分欣慰,大手一挥坚决道寒儿做得对冉公子千万不要客气,冉秋成于是作罢。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天,温聿寒无不遗憾地送冉公子出城。冉公子上车前他偷偷给车夫塞了点小费,叫他走慢些,暗爽道有钱人就是好。
 
眼看折戟大会近在眼前,跑路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温聿寒去找温母,开门见山道:“娘,我不参加折戟大会了。”
 
温母大惊:“你不参加折戟大会你做什么?!”
 
温聿寒:“儿子年过弱冠,这么多年却一直拘在天水城里练功修行,因此想出去游历一年,见识一下大千世界。”
 
温母:“胡闹!为娘不准!”
 
温聿寒反问道:“娘亲认为儿子天资如何?”
 
温母迟疑着答:“自然上乘。”
 
“年纪如何?”
 
“自然尚轻。”
 
“人品如何?”
 
“虽然冷漠了些,但我儿心地自然不坏。”
 
温聿寒:“既然如此,游历一年再拜师修行,可会有人不收?”
 
温母:“……”好像很有道理?
 
“唉。”温母一叹,“为娘就是不舍得你,也不放心你……你爹早死,娘一手将你带大,你说你这个最容易得罪人的性格还要一个人出去,家中也拿不出高手替你护航,万一……”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温聿寒早前父母双亡,对天伦亲情表示理解,但是缺少体会。温母这么说只会让温聿寒更加内疚,毕竟是他侵占了人家儿子的壳。人家母亲哪知道儿子的芯已经换了,一腔柔情也不是对他而来的。
 
不过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人哭,于是赶紧哄她:“儿子保证出去后一定不惹是生非,安安静静游历一年,连头发都不少一根地回来跟母亲请安。”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立了个不得了的flag。
 
呸呸呸。他在脑内扇了自己几巴掌。
 
温母不愧持家多年,眼泪最终还是没有流下来。她抓紧温聿寒的手:“你已成年,要做什么娘亲不拦你。只是此事珏儿可知?”
 
温聿寒无语:您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忘乱点鸳鸯谱?
 
他道:“珏妹年幼,若是知道定然要与我同行,儿子恐无力护她周全,还望母亲先不要向她提及此事。”
 
不过温夫人这话倒是提醒他了。
 
他这几天净围着冉公子忙前忙后,差点忘了男主还在小黑屋里关着。还说什么要助攻男主女主拷问温白……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温聿寒捶胸顿足。
 
温母想了想,觉得有理。又道:“自从见了冉公子,娘亲发现你变了一些,这是好事。冉公子为人处事温和有礼令人如沐春风,你既有外出游历之意为何昨日不与他同行?冉公子虽不修行但医术高超,你二人一路上也好相互照应啊!”
 
人家不想跟我一起我有什么办法?
 
温聿寒轻咳一声。把冉秋成的原话搬出来应付温母:“有缘人自会相逢,何必强求呢。”
 
温母无奈道:“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罢了,你打算何日启程?”
 
温聿寒想了想:“就大会当日吧。”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城中的时候,尽量溜得不引人注目。
 
……虽然好像也没几个人知道温聿寒是谁。
 
温母颔首:“那好,过会儿我叫李叔亲自去安排,当日送你出城。”
 
温母好说话得令人诧异。
 
说到这里温聿寒少不得要解释一番了。
 
《不朽》的世界观里,剑道为尊,刀道其次,尚武轻文,作者的直男脑一览无余。因此反派容宸作为为数不多的琴修高手,向来被x点一众直男嗤之以鼻,再加上阴险狡诈单箭头女主以衬托男主光环的反派标配,更是被认为gay里gay气心怀不轨十分不讨喜。每次温聿寒看到水区一堆盖楼骂boss的都不由得翻个白眼,心想翩翩公子弹琴吹箫才是当今妹子心水的主流好吗,留个络腮胡抗把大砍刀自以为帅气的人设妹子才没兴趣,除非人格魅力太大实在无法抗拒好吗。
 
虽然看原文,容宸这个boss除了弹弹琴,其他翩翩公子的特性,一个都不具备就是了。
 
咳咳,偏题了。
 
总而言之折戟大会就是这么一个各门派各学院选拔青年俊才的大型考试。原着中,闻天昊与温聿寒同入三甲,战成平手,唐珏借此移情,三人一同进入九霄书院展开修罗场。闻天昊在一年生的学年审核中战胜温聿寒并顺手救他一命,喜闻乐见的,死傲娇被攻略成小弟。四年后原装温聿寒毕业启程陪原装闻天昊找宁道长探寻自己的身世,路遇容宸派手下设伏,于是光荣牺牲,就此湮灭于千千万万的小弟当中了无声息。
 
需知在主角光环下一切天才皆是过眼烟云,温聿寒既不打算名扬万古,也不打算当男主的垫脚石,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此行要去往哪里呢?
 
温聿寒有一个目标,就是天下五宗之一的天虞山派。
 
就算不能名扬万古那也不能混得太差啊。如果能在天虞山做个普通弟子,既不至于太过抢眼,说出去面上也有光。最重要的是闻天昊日后也会来天虞山求师,等他和唐珏的感情稳定了,自己再装作偶遇,并以师兄的身份多关照礼遇他几分,再加上女主表哥这层身份护航,还愁抱不上男主大腿吗!
 
温聿寒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天虞山位处天水城正南,他提出要与冉公子同行也是出自此意。只可惜搭讪失败,他打算一出城门就快马加鞭赶往锦绣岭守株待兔。温聿寒多年被甩经验丰富,最不缺的就是脸。
 
话又说回来,现在唐珏和闻天昊对彼此居然如此漠视……他对之后的剧情,就连他们是否会摩擦出爱情的火花,都一点信心也没有。而且看温白和主角的关系,就算日后主角弯了,温聿寒也一点都不奇怪。反正不管是唐珏还是温白都好歹和他沾亲带故。温聿寒虽然没有这副躯壳的记忆,但是看温白连自家少爷被子都敢掀,这些年在温家一定过的不错,他闻天昊难道还能恩将仇报不成?
 
这么看来,不管男主是直是弯,对自己而言好像都没有影响?
 
温聿寒顿时放下心来。
 
不过男主和温白要是真有一腿,那他把这俩血气方刚的少年在小黑屋单独关了这么多天……莫非能抓到现成的小黑屋play?
 
老司机眼前一亮,摩拳擦掌,誓要当场揭穿他们的奸情。
 
然而事实令他十分失望。
 
他开门的时候,闻天昊和温白二人各自坐在一个角落里,温白身上还披着闻天昊那件外套,然而谁都不理谁。
 
温聿寒放他们出来,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出来,一个比一个别扭,叫温聿寒觉得好生无趣。小屁孩就是事多,怎么关个小黑屋都能吵架呢?小黑屋难道不是促进身体亲密接触感情深层次交流的绝佳场所吗?说好的小黑屋.avi呢?
 
他十分遗憾。
 
而且站在一个穿越前乃二十八岁单身独居男青年的角度上,他觉得闻天昊和温白是在明撕暗秀,表示单身狗的心灵受到了伤害。
 
遂把这俩小孩扔在旁边,带着可爱的小表妹出去玩了。
 
其实仔细想想,温白是不是穿来的,和他有什么干系呢?就像不管男主是弯的还是直的,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最终拯救世界书写结局的都是主角那一票,他一个小配角,也没啥大的人生目标,娶个美人,明哲保身,不站错队,谈谈情,修修仙,潇洒一生,多么乐得自在?
 
他想开了,顿觉四体通畅,内心敞亮,神清气爽。
 
“温大哥,我要这个!”
 
唐珏兴高采烈地在前头喊他。
 
温聿寒一挥手,内心洒脱道:本少爷心情好,买买买!都给你买!
 
殊不知他这样的想法,又给自己立起了一个不得了的flag。
 
第5章:章五
 
转眼间就到了折戟大会当日。
 
温聿寒天资不错,但温氏在全大陆着实称不上大户,加之温母为人低调,从不宣扬自家儿子多么厉害,因此虽然没有多少世家子弟的修行天赋比得过温聿寒,但众人对他仍旧知之甚少。
 
此事正合温聿寒之意。
 
折戟大会开办在即,众多声名鹊起的世家子弟纷纷赶往天水城。看书的时候温聿寒一直很疑惑如此声势浩大的大会怎么会在这么个小地方举办,现在想想只要主角在什么不可能发生,简直图样森破。而且温聿寒能在这种等级的大会斩获前三甲,换算一下无异于是在国际数模竞赛中拿了一等奖啊!哪知道剧情还没正式展开这位绝世天才就嗝屁了……温聿寒都怀疑是作者丢了大纲所以干脆放飞自我了。
 
如果温聿寒男二站稳,那他还用得着这么背井离乡偷着跑么抱紧主角大腿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温聿寒窝在马车里愤愤想到。
 
温母要安排各宾客的相关事宜,不能来送他。临行前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家门口流下一行清泪,搞得温聿寒也颇为伤感。
 
他总觉得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呸呸呸!还嫌自己flag不够多吗!
 
他赶紧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一出城便径直策马往南去了。
 
温聿寒高中的时候看古龙和温瑞安的小说,做梦都想做策马扬鞭不羁而行的江湖浪子,一剑挥出,斩狂鹏,定风阙,豪情万丈,肝胆相照,还特别中二地以为自己一定是个大侠,只不过生错了时代。于是后来大学报了马术俱乐部,还因此钓到了谈得最久的一个女票……虽然最后还是分了,而且分手的过程不那么愉快。等到工作后反而越来越宅,上班之余无外乎看看小说追追网文,于是梦里的内容又变成了绝世高手拯救世界并且坐拥后宫佳丽无数,温聿寒早上常常是笑醒的。
 
不过那些毕竟都是梦。直到现在迎风坐于马上,温聿寒才终于对穿越这件事有了实感。
 
……妈的,屁股都快磨秃皮了好吗!什么夜行千里都是骗人的好吗!
 
他热泪盈眶地停下马步,停在天水城五十里以外的杜家村,打算找家客栈休息一晚。
 
一进客栈他就看到了不和谐的一幕,两个彪形大汉正满脸氵壬笑地拽着一人的手要往楼上拖。
 
温聿寒一拍大腿,没想到一来就看到最套路的这一幕!这不是传说中的强抢民女么!
 
他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期盼着更套路的英雄救美发生。
 
然而这人好像有点熟悉?
 
他定睛一看,此人姿容既好,仪态亦佳。即便被两个猥琐的大叔围在中间,也只是困扰地蹙起眉头,并未惊慌失措……卧槽!这特么不是冉公子吗!
 
温聿寒大惊失色。
 
他怒拍案而起,一跃上前,一人一脚踹翻在地,把冉公子护在身后,喝道:“滚!”
 
两人屁滚尿流地跑了,众人看到英雄救美,纷纷叫好。
 
……原来从这时候起人心就变得如此冷漠了吗!温聿寒出离愤怒,要是自己没进来,冉公子岂不是就要让人欺侮了去!
 
想到这里他忙回身问道:“公子可无碍?”
 
冉秋成没想到这么早就会遇上他,有些惊讶。他拱手道:“多谢少爷相救,在下无碍。”笑了笑又改口道:“错了,错了,应该改口叫温大侠了。”
 
温聿寒心花怒放,屁股也不疼了。
 
“公子哪里话。”他虚伪道,“雕虫小技,叫公子见笑了,公子照旧唤我即可。”
 
冉公子笑而不语。
 
温聿寒又道:“公子曾说缘分自由天定。如今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公子可愿同在下一路同行?”
 
冉公子微怔,复又笑意吟吟道:“少爷盛情,却之不恭了。”
 
……完蛋,要弯。
 
温聿寒美滋滋地想道。
 
……
 
冉秋成自称来自栖霞镇,兄长逝后外出学医,未言年岁,但温聿寒猜他撑死不过二十五。
 
“栖霞山?”
 
温聿寒没听过这个地方。
 
“丹穴山脚下一小镇。”冉秋成解释道。
 
丹穴山?!温聿寒十分惊讶,他不知道栖霞镇可以,但丹穴山大名鼎鼎他怎么不可能不知道!那不是大boss容宸的大本营么?
 
他看向冉秋成的眼里多了几分好奇:“这么说来冉公子应当见过容宸?”
 
他真的很好奇容宸长啥样。原着里只说他阴险狡诈又猥琐而对外貌没有任何描写,因此温聿寒脑内容宸的形象一直是个gay里gay气的秃头娘炮。
 
……毕竟直男的世界观下怎么可能存在比主角帅气的男人嘛!
 
但是你说毕竟弹琴的人,长得不好看就算了,好歹气质要好吧?
 
冉秋成:“你知道容宸?”
 
温聿寒:“谁人不知?”
 
“也是。”冉秋成神态自若,“见过吧。”
 
温聿寒兴奋地手一抖,筷子戳在桌面上,双眼放光:“说说?”
 
冉秋成含混道:“就那样吧。”
 
……公子你这个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
 
容宸何许人也?甫一现身便已通圣,灭了苍黄派两个当家的又大败天虞山掌门,至今未尝败绩剑走偏锋的琴修传奇一代大boss,虽然最终还是会败在逆天的主角光环之下……但那也是只有主角才能超越其他人只能一边不齿一边仰望的存在啊!
 
温聿寒:“他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冉秋成:“仁者见仁,恶者见恶吧。”他笑道,“任何来自他人的评价都是带着私人情感的,在下也不能免俗。因此少爷若想知道,还是得自己见见。”
 
……卧槽,听这个说法,有故事啊世仇?救命恩人?以身相许?男宠?厉害了厉害了,温聿寒觉得自己仿佛发掘出了什么连作者都没想到的惊天秘闻。
 
原着里容宸那厮虽然gay里gay气的,但好像也是深爱女主几番求之不得的一介直男吧?
 
不过冉公子出落得如此标志被看上也不奇怪。
 
只是以容宸那厮的独占欲,若是他看上的人怎么可能叫人在外面自由游历连个保镖都没有……莫非冉公子是单相思?
 
……这么好的人都不要!容宸你是不是瞎!
 
一想到某个娘炮老男人对冉公子猥琐笑着的画面……温聿寒有些不悦。画风不同怎么谈恋爱!我说冉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个渣男嘛。
 
他看向冉秋成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惜之意。
 
冉秋成哪里知道对面这人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已经脑补了一出美人承蒙渣男搭救以身相许结果被渣男抛弃的情感大戏。
 
他很正经地正要说起接下来行路一事,却听有人慌慌张张撞开门,吼道:“容宸他妈到折戟大会上去踢场子啦!”
 
那是个矮子,一脸惊喜交加。
 
温聿寒差点把筷子怼到鼻孔里。
 
等等……容大boss你特么不是应该四年后才去追杀男主吗?!怎么也不按照常理出牌呢?!
 
他一跃上前,揪住喊话的那个矮子的衣领:“什么时候的事?!”
 
矮子被他吓了一跳,道:“卯时刚过吧。”
 
温聿寒:“你说清楚,到底是容宸,还是容宸他妈?”
 
矮子:“你是不是傻?当然是容宸!”
 
温聿寒:“他去干啥了?”
 
矮子:“也没干啥,踹了擂台抢了把剑。”
 
温聿寒:“谁的剑?”
 
矮子:“一个新秀,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好像姓闻。”
 
姓闻,还带着一把剑……闻天昊!天问剑!卧槽!容宸不是应该抢到最后都没抢到手然后被男主一剑劈了吗!怎么才开始就把剑给抢走了!这还怎么玩!
 
温聿寒觉得自己的表情大概有些扭曲。
 
矮子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被抢的是你兄弟?唉,哥们,心疼。没事儿,就是被一袖子扇到擂台底下,估计要晕几天了。”
 
温聿寒松手道:“不好意思啊。那容宸……相貌如何?”
 
矮子摇头:“他抢了剑又一把扇飞俩对垒者就是一瞬间的事,我们在台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所以应该就当事人看清脸了吧。”
 
客栈在经历了长时间的静默以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声。
 
温聿寒回头看去,一干人等俱是兴奋大于惊恐。
 
他很奇怪:“为什么他们这么开心?”
 
矮子看他的表情宛若一个智障:“那可是容宸啊?”
 
温聿寒:“……我知道啊!他不是恶名昭着吗!”
 
矮子怒道:“你他妈才恶名昭着!容宸不入任何门派却能独步天下,是多少年轻人的偶像!你不要放屁好不好!”
 
温聿寒懵逼:“他不是杀了那么多人?”
 
矮子不屑道:“他杀的都是些大门派的大人物,又不杀我们,为什么不能崇拜他?”
 
他说完,甩开温聿寒,抱起一桶酒也加入了狂欢的行列。
 
合着人家没兴趣找你们这些小喽啰的茬你们还乐得自在看热闹了啊?
 
温聿寒:我觉得我一定是一个假的穿越者并且穿越到了一个假的世界里。反派不仅不被人人唾弃反而在一开头就轻而易举地抢走了男主最大的外挂该怎么办?
 
……莫非这个反派也是穿越过来的?
 
那他们这是啥,穿越者联盟吗。
 
温聿寒简直无力吐槽。
 
被他遗忘在另一边许久的冉秋成穿过重重人群,走到他身边,担心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温聿寒心中警铃大作。回去干啥?没事找事看情敌吗?
 
他果断道:“不回去了,应该没事,走我们的。”
 
冉公子点点头,平静道:“那好吧。”
 
……且行且看吧。
 
温聿寒看着冉公子,十分自私地这样想道。
 
第6章:章六
 
上路前一晚,冉秋成问温聿寒:“不知少爷此行要去往何处?”
 
温聿寒想了想,诚实答道:“我想在外游历一年,然后去天虞山派拜师修行。”
 
冉秋成只略一思索,便道:“那正好,我也要到天虞山去一趟。”
 
温聿寒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公子何故去往天虞山?”
 
冉秋成眉目稍敛,微笑道:“去见几位故人。”
 
温聿寒打了一晚上坐,运了一晚上功,终于确定自己是对冉秋成一见钟情了。他是一个敢于直面现实的人,因此果断在脑内罗列出一长串的追求计划。赶走第三者创造二人世界首当其冲,于是第二日一早,他就把车夫赶走,拽着组绳带冉公子驾车南去了。
 
冉秋成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坐在车内。温聿寒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高中时的不务正业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早期的小说电影随便搬出来一部都够他侃侃而谈一整天的。冉公子听得有趣,到后来索性钻出帘子坐到他身边,时不时插嘴问上几句。气氛十分和谐。
 
于是温聿寒侃得更起劲了。
 
这才是人生赢家好不好!不用担心剧情走歪不用担心主角长歪,遛马赏景追美人,哪个穿越者能像他一样活得这么爽!
 
温聿寒眉飞色舞,讲到激动处一巴掌拍上马屁股。白马一声长啸,撒丫子就要往前冲,他手忙脚乱地引缰后拽,车子一个颠簸差点侧翻。
 
冉秋成没坐稳,上身往另一侧倒去。温聿寒手疾眼快地把他一扯抱个满怀,淡香拂鼻。
 
温聿寒稳住车驾,心情逐渐平复下来,懊恼自己刚才的得意忘形,摸摸鼻子囧道:“对不住了。”
 
他这话有些委屈,冉秋成忍不住笑出声来。
 
公子转过头,鼻尖几乎擦着他嘴唇过去,眼里不浓不淡恰盛着和煦日光,星星点点的笑意从坚冰底下蔓延开来。
 
温聿寒火急火燎地松开手,一阵心猿意马。
 
他这算不算成功了第一步?
 
冉公子似乎并不在意他方才那一搂,仍兴致勃勃道:“你刚才说那姓熊的错把刑镖头认作仇家,反而认真正的仇家为义父还娶了他女儿为妻……那之后呢?”
 
“之后他师父的……”温聿寒忽觉不对。
 
刚才一番响动,居然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惊起?
 
他对冉秋成低声道,“公子先进去罢,我们待会儿再说。”
 
冉秋成一愣,也不多问,在他耳边低声道了句“小心”,撩帐欲入。却听有人道:“都被人看光了,还进去做什么?”
 
声音娇俏可爱,应该是个女人……不过也不排除人妖的可能性,温聿寒猜测。他抬手将冉秋成护在身后,真气贯流全身穴位,利剑随之出鞘三分,峥然嗡鸣。
 
红衣女子从树上一跃而下,前胸与下身只用轻纱稍作遮掩。她笑嘻嘻地打量着他二人:“二位公子好生俊俏,关系看来非同一般。”
 
算你有眼光,温聿寒心道,眼神不自主地往她胸上飘去……咳,这个穿着打扮他是不是在原着里见过
 
红纱大胸妹……好像是主角的后宫之一?
 
糟,记不清了。
 
温聿寒挑了挑眉,硬着头皮道:“姑娘也生得好生漂亮,不知可是在林子中迷了路,需要我二人带你出去?”
 
他这几日夜夜运功四十八周天,初步推测原主此刻应该刚凝虚丹。放眼望去,在整个大陆的修行者里头也能排到中上游了。他自小没有父母约束管教,也不怕老师叫家长压他,小学初中成日里打架早恋收保护费成绩还能排在中上游,让老师又气又恨。后来上了高中,一夜醒悟开始刻苦努力奋发图强,于是血液里的叛逆因子一压就是十几年。如今一朝穿越远离主角他终于可以放飞自我,因此倒也不怵,甚至隐约有点兴奋。
 
红衣女子无比爽朗地大笑出声,随后道:“带出去就不用了,恐怕要劳烦二位跟我走一趟了。”
 
哟呵,要撕逼啊?
 
温聿寒拔剑出鞘,一团真气已在掌中凝聚。他脸色一变,抬眼就冷冷地甩出一句:“那你就试试!”
 
他身后冉秋成却像是想起什么,神色微变,连忙阻止他:“先不要运功。”
 
可惜他说得太迟,只见那红衣女子嫣然一笑。温聿寒顿感胸腔气闷,血气上涌,张嘴就是一大口老血咳了出来。
 
温聿寒:……
 
妈的,就不该夸下海口,这下丢人丢大了。
 
他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冉公子无奈道:“她应是在这附近布了瘴毒,专门对付你们这种修行之人的。”
 
红衣女子看向冉秋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没错。没想到他等自视甚高的修行之人都看不出的小伎俩,竟被公子识破,小女好生敬佩。敢问公子姓甚名甚?”
 
冉秋成:“在下姓冉,名秋成。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道:“小女白萱。现在可否劳烦二位随小女走上一趟了?”
 
冉秋成看向温聿寒,似乎是在咨询他的意见。
 
温聿寒一摊手。还能怎么办,扑街啦,走吧!
 
二人就这么被拐回了黑风寨。
 
温聿寒简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吐槽。
 
先不提黑风寨这个老土到爆炸的名字。他想起来了,我靠,白萱,这不是主角在被追杀途中偶遇并且收服的妹子之一么。
 
白萱有个姐姐,白薇。白薇前夫是个修行的,资质尚可,后来拜入七星剑客门下,七星剑客的独女喜欢他,七星剑客就说只要你娶了我女儿我就把真正的心法传授给你。那男的一想就说好吧糟糠之妻哪有修行重要,于是就渣了白薇。
 
后来白薇带着白萱来找她老公,还没进七星山庄就被人打了出来。七星剑客女儿看不得白薇比她长得漂亮,于是就叫人在白薇脸上划了十七刀,毁去她的容貌。白薇几欲癫狂,这时候遇到了容宸,喜闻乐见地被boss蛊动收作小boss,瘴毒一法也是容宸教给她的。白薇灭了七星山庄满门并且占山为王,于是锦绣岭上有了个黑风寨。从此但凡见到修行者就要抓他们回来吸光精魂,这也是温聿寒他二人会被抓来这里的缘由。
 
“所以我就把你们抓回来啦。”
 
等温聿寒回忆得差不多,冉秋成也从白萱嘴里把话套得差不多了,前因后果和温聿寒所想相差无几,他十分无语。
 
温聿寒:你们反派的话怎么这么好套?脑子呢?
 
白萱:“冉公子非修行之人,我本不必抓你回来。不过我看冉公子样貌非凡,实在喜欢得紧,公子要不要娶我呀?”
 
她环膝坐在地上,微歪着头,十分天真无邪,和方才在林间的模样天差地别。
 
温聿寒忍了忍,没忍住,道:“冉公子这么好看,他若娶了你,你姐姐要嫉妒的,一嫉妒就要杀他,你愿意吗?”
 
白萱叹气:“唉,那就罢了。”
 
温聿寒以为她是不忍心,哪料下一秒她接着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把冉公子让给我的。那今晚就把你们都带到姐姐面前,你们死后再去地府做一对鸳鸯罢。”
 
温聿寒哭笑不得,姑娘你这前后的语气反差是不是太厉害了?他无奈道:“我和冉公子不是……算了,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白萱一撇嘴:“对你没兴趣。”又向冉秋成:“冉公子当真不要从了我吗?”
 
温聿寒受到暴击,嘴角一抽。
 
冉秋成无奈摇头:“姑娘,感情一事怎可强求。”
 
“好吧。”白萱拍拍屁股站起来,“那我晚上再来接公子。”
 
她转身走了,留下温聿寒和冉秋成面面相觑。
 
灯光昏黄,草垛潮湿,阴风阵阵。
 
尴尬。
 
温聿寒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解下外袍披在冉秋成身上,一边解释道:“这里寒气重,公子体质不比我等修行之人,不要着凉了。”
 
冉秋成勾起一抹淡笑,彬彬有礼道:“多谢少爷。”
 
温聿寒:“哈哈哈,不谢,不谢。”一边抬脚踢飞冉公子脚边的两只大老鼠。
 
冉秋成:“……”
 
温聿寒试探道:“公子刚才只说‘感情一事不可强求’,但并没有否认白萱说我们……呃,就是那个,意会一下。”
 
冉秋成缓缓道:“少爷是希望我承认?还是希望我否认?”
 
他把锅推回来,并且方式十分巧妙。
 
温聿寒沉默。
 
这时候该抛直球吗?温聿寒没有信心。冉秋成其人看似温柔又好说话,实则如深海万仞不可度量,拒绝的话说起来委婉但是十分果决,因此他越轻描淡写,温聿寒越没有信心。
 
……再等等吧。温聿寒思忖着。
 
“这次是我连累公子了。”他岔开话题道,“定然想办法救公子出去。”
 
冉秋成顿了顿,叹道:“一起商量吧。我也有责任,应该早点告诉你有瘴毒的。”
 
温聿寒:“冉公子早就知道?”
 
冉秋成:“那附近没什么活物,加之行医之人对毒气比较敏感,没想到在下一个犹豫的功夫,少爷就中招了。”
 
温聿寒忙道:“是我疏忽了,公子不必自责。”
 
二人心照不宣,一起绕开某个微妙的话题。
 
……
 
然而商量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商量出来。
 
原着里,是因为白萱喜欢主角,才带他逃出去的。但问题是白萱很明确地表示她对自己没兴趣啊,绝对不是傲娇好吗。难道真要让冉公子牺牲美色救他俩出去?
 
呸!你这样作为和那些人渣男配有什么区别!怎么能把冉公子往火坑里推呢!
 
于是温聿寒得出结论:天要亡我,配角毫无光环可言,这该怎么办。
 
“要不我去和白萱说吧。”冉秋成道,“现在也没有解药给你。”
 
“不行。”温聿寒秒拒,“你还真要娶她?”
 
说的多了,他二人也渐渐不以“公子”和“少爷”相称。你来你往,意见一个一个提出来,又一个一个被否决掉。
 
冉秋成无奈:“那你说要怎么办吧。”
 
温聿寒大手一摊,就地挺尸:“两个普通人一起上,干翻白薇的可能是多少?”
 
冉秋成居然认真想了想,随后答道:“零吧。”
 
温聿寒绝望地闭上眼。转念一想又觉得认真思考这种问题的冉公子实在是可爱极了,心情大好。
 
怎么能让冉公子和自己一起死在这种地方呢?
 
他一个骨碌滚起来,翻翻找找,在身上找出一个打算喂狗结果忘了喂的硬馒头。
 
他掂了掂,问道:“等会儿我能用这个砸死他吗?”
 
冉秋成:“没有内力大概不成。”
 
温聿寒点点头:“我也觉得,不过现在配剑被小姑娘收走了,也没办法啊。等会儿我制造点骚乱吸引白萱他们的注意力,你能跑就跑吧,跑不了就……没办法了。”
 
冉秋成定定抬眼看他:“那你呢?”
 
温聿寒:你不懂,我现在仿佛迷之自信。
 
他狠咽一把辛酸泪。
 
“一旦到了白薇面前,你必死无疑的。”冉公子继续说,“还是我去吧。白萱喜欢我,我引开她,你现下只是真气凝滞,但多年习武的底子还在,逃走的几率比较大。而且白薇不一定会杀我,等你逃出去以后再来救我也不迟。”
 
温聿寒:“可是万一她要杀你呢?我还能打一打,你怎么办?”
 
冉秋成沉默。
 
温聿寒笑了笑,安慰道:“没事,真气凝滞,可以强冲,本少爷好歹凝丹,他们一群普通人,莫非还从中护不得你一人吗?说不定白薇白萱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
 
心里却道没戏,他可是知道这白薇占山为王多年,怎么着修为也要到金丹中期。他一个刚凝丹的,打个屁啊。
 
如若这次侥幸得以逃出生天,他一定勤修不辍。
 
温聿寒又给自己立了个flag。
 
为了让冉公子多信几分,他特地加上后计:“如果我能打赢他们,你就赶紧把我拖下山救治,肯定还有气。”
 
冉公子依然沉默。
 
灯火葳蕤,他眉心微皱,片刻后方叹:“好吧。”
 
他从腰侧摸出一把匕首,和温聿寒的外衣一起,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上,叮嘱道:“那你一定万事小心。”
 
温聿寒心头一暖,心想英雄救美,能换美人另眼相看,就算死了也挺值。
 
但他从来不知道冉秋成随身带着匕首。接过来出鞘一窥,锋芒毕露,寒气四溢,绝非凡品,想来定是吹须即断,削铁如泥的。
 
温聿寒暗暗心惊:“……这是?”
 
冉秋成平静道:“兄长遗物。还望能助温兄一臂之力。”
 
兄长遗物……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明知道自己面前是死局,带去了就不一定能带回来,但还是愿意借给自己一用。
 
温聿寒感慨万千,拱手一礼,也郑重其事道:“必将归还。”
 
冉秋成抿嘴一笑,抬手将右鬓碎发拨到耳后。容貌无双,十分动人。
 
“温兄以命相救,这恩情我记着。”他道,“所以你也要记得自己的话。”
 
温聿寒应诺:“好。”
 
第7章:章七
 
地牢起闸的声音突然响起。
 
温聿寒一惊,忙将匕首藏到中衣里,装模作样地穿好外套。
 
白萱走进来给他们开门,又给他们解开脚上的镣铐。
 
温聿寒疑惑道:“待遇居然这么好?”
 
白萱掏出一颗药丸,放在温聿寒掌心:“这是解药,一炷香的功夫就会起效。等会我带你们上去,路上你趁机带着冉公子跑吧。”
 
温聿寒:“……你刚才不是叫我们一块去死?”
 
白萱嘴巴一噘:“你这人话怎么这么多。要不是冉公子一个人跑不出去,我才不要放了你。”
 
冉秋成接过解药,嗅了嗅,又还给他,肯定道:“是真的。”
 
温聿寒不疑有他,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白萱:“……哪有你这样吃解药的。”
 
温聿寒:不好意思,麦丽素吃多了。
 
冉秋成出面打圆场:“多谢姑娘。只是姑娘这么做,你姐姐那边……”
 
白萱:“一时疏漏放跑了两个人,姐姐不会怪我的。只要公子见机行事,万事小心就好。”
 
你姐姐的确不会怪你,温聿寒心道,原着里不仅没有怪你还做了你的助攻,把你塞到男主的后宫里去了。
 
唉,白演了一场生离死别的戏。他无不遗憾。不过能提提好感度,好像也是很划算的。
 
他一边想,一边跟着白萱走上去。回头看了眼冉秋成,他正落在一步以后两步以内的最佳距离中。到了要跑的时候,温聿寒一手就能捞过他。
 
约莫六七个壮年男子在外头闲得抠脚。看到温聿寒,毫无反应;但是看到他身后的冉秋成,眼神一下变得热切起来。
 
温聿寒皱起眉,侧移一步,尽量挡住他们氵壬邪的目光。
 
真气逐渐在丹田汇聚,缓缓游走于全身。
 
为首的一个刀疤男搓搓手,讨好地对白萱说:“萱姑娘,你看不是有一个文弱书生吗,大人不喜欢,你不如给兄弟们……”
 
白萱厉声道:“既然抓进来了,就是姐姐的人。要是让姐姐知道,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刀疤男猥琐地缩回脑袋。
 
几人将温聿寒和冉秋成围在中间,看护着往山顶去了。
 
黑风寨其名不虚,处处阴风阵阵,黑雾缭绕,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死气沉沉的。温聿寒推测现在应该快到子时,而自己的功力也已经恢复了大半。
 
他回身与冉秋成对视,点了点头,随后猛然抬脚踢翻了路边的火盆!
 
护送的人大惊失色。白萱反应最快,回身就是一记侧踢,温聿寒拉着冉秋成一个错步,白萱已拔刀而上,攻势凌厉,温聿寒抽出匕首堪堪格挡,仍旧被她的力道逼退几步!
 
温聿寒手心黏腻,尽管知道白萱不会下死手,但还是有些紧张。
 
他原本是一个只在游戏里和梦中舞刀弄枪的21世纪宅男。看小说是一回事,亲身实战又是另一回事。
 
白萱手下一顿,温聿寒趁机脚尖一点,带着冉秋成向山下疾掠而去。
 
他最后一次回头,见白萱正看着这边,只做出一个提刀欲追的姿势,脚下却并未有所动作。
 
温聿寒没由来地有点心慌。
 
直到确定四周无人,温聿寒才敢放冉秋成下来。
 
冉秋成此前一直被他挟在腰间,温聿寒怕他难受,忙问:“你还好吧?”
 
“我没事。”
 
冉秋成的脸色看起来很正常。温聿寒放下心来。但还是不敢松开他的手。这地方仍旧鬼气缭绕,阴森得很,他越看越觉得诡异。
 
果然,他们手拉着手走了半天,还是不见出山的路。
 
温聿寒神经紧绷,犹疑道:“好像不太对劲。”
 
冉秋成没吱声。
 
温聿寒觉得不对,一回头,哪里还有冉秋成的身影。一张血盆大口取而代之,吊着长长的舌头,已经近在眼前。
 
“我操!”温聿寒反手一匕首捅过去,刀尖插入那鬼东西侧脸。那玩意儿却像毫无所觉,张着嘴继续往前。温聿寒连忙灌注真气顺势划下,一刀从脸直抹脖子,下意识抬脚把它踹飞。
 
那东西抽搐几下,不动了。
 
腥臭的血溅得他满头满脸都是,温聿寒却顾不得了。他心脏差点跳出来,腿一软径直摔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血从刀尖滴落,而匕首光滑如新,滴血不沾。
 
我草他妈,太刺激了。温聿寒心悸未定,满脑子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二十四字真言。他勉强从地上支起身体,默念民主法治文明和谐,走到近前拿刀拨弄两下那具尸体。
 
……不像丧尸啊?
 
他十分疑惑。
 
突然打了个激灵,难道是活人?
 
他手一抖,匕首差点脱手。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躬身一滚,抬手掐诀,匕首径直冲那团青面獠牙的鬼气而去,隐携风雷之势!
 
真气激荡!周围鬼气被他一剑破开,竟再无踪迹!
 
温聿寒大骇,冉公子他哥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一剑破魔,非神器不能为啊!
 
冉公子……等等,我靠!
 
温聿寒想起什么,脸色剧变,猴急地蹦哒两步,一瞬间什么二十四字真言都被他抛诸脑后。
 
冉公子呢?!
 
……
 
“冉秋成!”他大吼道,“冉秋成!人呢!”
 
他手握匕首,鬼气不敢靠近,但是人类可以。从旁边又窜出来一人,正是刚才心怀不轨的刀疤男。温聿寒终于能确定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所有人都被鬼气瘴住了。他身体一矮割了刀疤男的脚腱,继续漫无目的地四处搜寻,不知不觉竟又回到刚才逃跑的地方。
 
然而冉秋成还是不见踪迹。
 
温聿寒眼睛都急红了:
 
“冉秋成!冉公子!”
 
喊得久了,他声音有些嘶哑,隐约有几分惊惶和绝望。
 
他抬头一看,山顶黑光聚拢又散开,噼里啪啦,声势十分惊人。
 
温聿寒一咬牙,冲那处疾行而去。
 
……
 
登临山顶,他险些被黑雾呛到。隐约看到木屋的轮廓,但是根本看不清门在哪里。
 
温聿寒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只划拉出一条路,贴着墙壁慢慢摸索。
 
摸到门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而入。
 
结果刚进去,就被一声凄厉的尖叫震得耳膜发疼。
 
屋内的可见度比外头好些,他强忍着欲推门而出的冲动,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贴墙而动,四下搜寻冉秋成的踪迹。
 
冉公子一身月白长衫,应该很显眼才是。
 
快到中堂的时候,他终于在对面的一个角落看到了冉秋成。他脸色苍白,眉心紧蹙,似是感到十分不适。
 
冉秋成也看到他,怔了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找到此处来。
 
温聿寒同时看到的,还有一个满脸刀伤,形容可怖的女人。她正被一团鬼雾缚住双臂,挣脱不得,披头散发,厉声嘶吼道:“是你七星山庄负我在先!如今凭什么来找我索命!”
 
温聿寒心下一凛,落地的石头又提到嗓子眼。
 
白薇!
 
原来这些鬼雾……竟是星月山庄的数百条冤魂所化!
 
他一阵悚然。
 
白薇目呲欲裂,双手一挣,荡开的鬼气就向冉秋成那边袭去!
 
温聿寒顾不得他和白薇差着整整两个丹虚和丹实境,下意识地将匕首往她和冉秋成中间一掷,趁鬼气稍滞,俯身一扑,便将冉秋成护在怀里,硬生生替他挡下这一击。
 
一瞬间眼前一黑,五脏剧痛,狠狠呕出一口黑血。
 
冉秋成有些慌张地抱紧他,左右环顾着,拖着他腋下往旁边挪了挪。
 
“你上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你本来在山下,匕首又在身上,不必怕被瘴住,再往出走一段就能逃出去的。”
 
这些日子以来,温聿寒从没见他如此慌张过。他本来想说几句好话,像什么“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走”、“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哄哄他,顺便up一下好感度。然而那一击太重,以他的修为根本无力抵挡。所以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拍了拍冉秋成环在自己胸前的双手,聊表慰藉。
 
“你不该来救我的。”冉秋成低声道。
 
温聿寒心想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受了这一击还不得当场垮掉,还好我来了,我不救你谁来救你。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冉秋成手背上打着拍子。
 
冉秋成上前把他耷拉在外面的两条腿也搬回来,背对白薇,整个人挡在他身前。
 
温聿寒欲拽他回自己身后,他却特别犟,死不撒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情绪十分复杂。
 
温聿寒感动死了。
 
妈的,伤没白受啊。
 
视线越过冉秋成肩头,可以看到场间白薇真气更盛,情势突变,眼看就要反败为胜。那些鬼气却忽然变换成一张张面目狰狞的人脸,最后凝聚出一个男人飘忽的身影来。
 
“薇薇。”他唤道,“你又要杀我吗?”
 
居然是那个不知名的渣男?真是好一出大戏!
 
“不,我……”白薇有些惊恐地向后退去,转念又想到十七刀刻骨铭心之痛,眼神重新变得狠厉且癫狂:
 
“戚晏生!你负我在先!是你该死!那个贱人毁我容貌!她也该死!你们七星山庄全都该死!”
 
声音刻薄而且尖利,闻者动容。
 
戚晏生看向她的目光十分悲伤:“薇薇,你应该见我一面的。”
 
白薇动作一滞。
 
一把银白色的大砍刀倏而自戚晏生胸前而生,轻而易举破开白薇的防御,又准又快地刺入她心脏。
 
温聿寒猛得瞪大眼睛。
 
冉秋成转过头去,看到这一幕,十指紧了紧。
 
他们都认得那把刀,甚至在不久前,温聿寒才和它交过手。
 
那是白萱的刀。
 
第8章:章八
 
白薇茫然地看着穿透胸口的这把利器。她最疼爱的妹妹,用这把刀用了十几年。
 
鲜血汩汩流出。她踉跄着退后几步,忽然脱力一般摔在地上,不可思议地轻笑起来。
 
戚晏生的虚影逐渐消散,白萱从他身后走出,仍旧一袭红衣薄纱,身姿曼妙,凹凸有致。
 
然而她神色平静,叫人胆寒。
 
温聿寒想起那个笑嘻嘻的小姑娘,莫名难受。
 
白薇抬起头:“是你做的?”
 
她拔出胸前的刀扔在旁边,浓稠的血浆喷射而出。白薇捂着胸口,一字一句说得有些吃力。
 
白萱笑了,忽然落下泪来。她轻声道:“姐姐,不是我,是你啊,是你啊。”
 
苍白的笑容混合着眼泪,别有一番触目惊心。
 
白萱继续道:“姐姐,有因必有果。你我手握数百条人命,是要还的呀。”
 
她眼泪涌得更凶了。
 
白薇怔了怔,很费力地思考她的话,片刻后不解问道:“那我呢?谁来还我?”
 
白萱:“戚晏生负你,你杀了他。赵婉毁你容颜,你屠她满门。后来又杀了那么多人,只是因为他们和戚晏生和赵婉一样,都是修行者……姐姐,你想要的,真的是这些吗?”
 
白薇安静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妹妹,思绪却像飘回到很早以前。
 
她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
 
白薇倒在地上,不懂妹妹话里的意思,也不愿深究她的弦外之音。她只觉得累,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于是油然而生一种解脱感。
 
好吧。
 
她阖上眼睛。
 
白萱跪在白薇面前,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梆梆作响,额头磕破好大一块。温聿寒听得心都揪起来。
 
“冉公子。”她摇摇脑袋,把眼泪甩掉,然后拔下墙上的匕首,塞到冉秋成手中,“你们快走啊,直接下山去。”
 
冉秋成掺温聿寒起身,温聿寒勉力道:“一起走吧。”
 
白萱笑:“你不怕我把冉公子抢走啊?”
 
温聿寒:“不怕。”
 
白萱失笑:“善恶终有报,我帮姐姐抓了这么多人,也逃不掉的。”她抬手搡他们出去,“你们一个普通人一个重伤患者,就不要留下来碍事了。等会儿山底下的道士们就会赶上来,会没事的。”
 
温聿寒才不信,他们消息哪有那么灵通?他坚持道:“不行,你还是和我们一起下山为好。”
 
白萱一脚踹他出去,然后把门咣当一声合上,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白薇已死,屋外的怨气消散了些。
 
白萱从小窗探出脑袋,喊道:“你这个人废话怎么这么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冉秋成替他回道:“温聿寒。”
 
白萱点点头:
 
“温遇寒,温遇寒……倒是个好名字。嗳,温遇寒,你要好好对冉公子呀!”
 
温聿寒扯着内脏吼:“不用你说!”
 
白萱哈哈大笑。
 
“冉公子!”她又叫冉秋成,仿佛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平日里泼辣果决的一个姑娘,一到冉秋成面前就像是二八的怀春少女,“冉公子!我真的好喜欢你啊!我对你一见钟情啦!如果这次我活着下山,你不要他,娶我好不好?”
 
冉秋成抿唇看她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白姑娘,感情一事,不可强求。”
 
白萱嫣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就算啦!”
 
她怅然若失。
 
温聿寒呛她:“你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们,不如一起出来,巴巴地在那里看什么看。你放心,只要你叫我们一声好哥哥,到了山下我绝对待你比亲妹还亲!是不是啊冉公子?”
 
冉秋成不答。
 
倒是白萱骂他:“臭小子不要脸!我至少大你二十岁好吗!该你叫我好姐姐还差不多!冉公子你快带他走,不然我一定要割了他的舌头!”
 
冉秋成低声道:“走罢。”
 
温聿寒抬眼:“真的不带她一起吗?如果你说一声,她会跟来的。”
 
冉秋成认真道:“那我可就要娶她了。”
 
温聿寒哑然失笑。
 
冉秋成:“既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没有权利干涉什么。”
 
温聿寒沉默片刻,低声叹道:“冉公子……其实也挺绝情的。”
 
冉秋成没有接话。
 
温聿寒又回头看了一眼,白萱已经不在窗前了。鬼气缭绕,最终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而后画风一转。
 
温白和闻天昊一路疾行赶到黑风寨的时候还是深夜。唐珏体力不支,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叫他们慢些。
 
原来闻天昊醒后,告诉他们容宸和曾经寄居温家的那位冉公子长得一样,温白和唐珏俱是吓了一跳。他们起初不相信,毕竟冉秋成一副朗月清风温文有礼的模样,怎么看都和“狠厉”二字扯不上关系。温白记得冉秋成说要南行,于是打算和闻天昊去碰碰运气。唐大小姐一听可不得了,于是死缠烂打也要和他们一道走。三人远远地就看到锦绣岭山头黑雾缭绕,又见附近村民纷纷逃难出行,一问大骇,于是忙叫人去给其他修士报信,自己则先行赶来探探情况。
 
然而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糟糕。
 
到半山腰的时候温白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他低头一看,一具尸体被人用刀或者剑从脸划到脖子,还大张着嘴,笑容诡异,死状可以说是十分惨烈了。
 
身后传来蠕动声,一只手抓住温白脚踝。他怪叫一声,整个人挂到闻天昊脖子上。
 
闻天昊也是一惊,搂紧温白,一剑戳去,却被唐珏抬剑挡下:“等等!”
 
她定睛一看:“是个活人,被冤气控制了!”
 
温白:“咦?他为什么趴着?”
 
唐珏绕到他身后,发现脚跟处缺了两块,遂道:“跟腱被人削了。”
 
温白十分诧异,居然有人比他们先行一步?
 
但是他忘了自己还挂在闻天昊身上。
 
比起脚下的,唐珏觉得眼前的更不忍直视,忍不住喝道:“……你能不能先从他身上下来?出息!”
 
她一直看闻天昊不顺眼。
 
温白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我胆子比较小。”
 
他心里直犯嘀咕,心道我一定是看了本假书。剧情里可没有女主看男主不顺眼或者温聿寒翘了折戟大会这一出,也没有boss提前发难更没有黑风寨提前出事啊?白薇和白萱呢?说好的一见倾心男主后宫呢?完全没见到人啊!
 
唉,早知道他以前就不应该一时心软篡改剧情。现在男主丢了妹子没了基友外挂还被抢走……说好的主角光环呢?
 
温白欲哭无泪。
 
……他觉得自己的穿越姿势一定不对!
 
闻天昊戳他,低声道:“容宸?”
 
温白想了想,不确定道:“可能吧……也可能不是……唉,我也搞不懂。”
 
唐珏一脚跨过地上的尸体,不耐烦道:“你俩嘀嘀咕咕什么呢?快走了!”
 
温白无语。心道:大小姐,不是你让我们慢点的吗。
 
闻天昊有些犹豫:“这人……难道就这么扔在这里?”
 
唐珏一翻白眼:“有本事你去救他啊!”
 
闻天昊不说话了。
 
温白有点怂:“我们……还要上去?”
 
唐珏:“那你自己下去。”
 
温白也不说话了。
 
于是接下来唐大小姐开道,闻天昊殿后,温白在最中间,三人一道向山顶摸去。
 
临到木屋跟前,闻天昊把唐珏拽到身后,小心翼翼地拿剑尖挑开门把。
 
温白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水,唐珏也屏住呼吸。
 
吱呀。
 
门普通地开了,什么都没发生。
 
三人才松一口气,又被浓郁的血腥味把心吊起来。温白扯着闻天昊上衣下摆,猫着腰惴惴不安地跟他往进走。
 
越靠近中堂,味道越重,唐珏忍不住捂住口鼻,却突然撞到温白背上。她鼻尖一痛,抬头看去,发现他二人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一口。
 
唐珏侧迈一步探出脑袋,也被眼前光景震住。
 
鬼气尚未散去,但已经可以看清中堂全貌。一女子躺在地上,容貌尽毁,白衣被血洇成暗红;另有一红衣女子侧躺在窗边,胸前插着一把大刀,神色却十分安详。
 
二人俱已没有生机,手却是紧紧握在一起的。
 
白薇。白萱。
 
温白心中蓦地一沉。
 
金丹中后期的两位小boss,按道理应该被主角收到后宫里的白萱妹子……现在却死在这里。
 
完美的双杀。
 
是容宸做的?但是天问剑他已经抢走,主角也没有到黑风寨来,他有什么理由杀掉自己的手下?
 
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温白实在想不出谁有这个动机和实力。
 
他第一次认真感觉到,剧情已经被彻底颠覆了。
 
第9章:章九
 
冉秋成扶着温聿寒跌跌撞撞走了一路。
 
温聿寒体内毒气肆虐。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腿一软,就晕了过去。
 
冉秋成忙将他平放在地上,拍拍他的脸,又去掐他人中,确定他是真的晕死过去,眉心一蹙,不知是忧是愁。
 
周围鬼气见有机可趁,向他二人扑来。冉秋成看都不看,信手一挥,广袖一展,数十怨灵甚至来不及发出凄厉的号哭,就化作齑粉,再难塑形。
 
他扛起温聿寒,足尖轻点,下一秒就出现在山脚的小镇里。
 
深更半夜,账房单手撑在柜台前昏昏欲睡。突然一两银子砸在桌上,伴随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上房一间。”
 
账房吓得心率不齐,险些连人带凳翻倒在地。
 
抬头一看,心脏一停,差点晕厥。竟是一艳鬼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阴测测地看着自己!
 
“你,你……”
 
账房舌尖打颤。
 
冉秋成:“……我不是鬼。”他又重复一遍,“我说,上房一间。”
 
账房被他的气势骇住,忘了一脚踹醒小二,颤巍巍地亲自带他上楼,边走边干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您,您请……”
 
冉秋成:“多谢。”
 
临到门口,他敲了敲木制的门框,直视账房的双眼,缓声道:“记住,你今晚看到了三个人。”
 
账房迷迷糊糊:“可是只有两个……”
 
“三个。”
 
“哦,好,三个,三个人……”账房依旧迷迷糊糊地下楼去了。
 
冉秋成眉梢一挑,推门进屋。
 
他叫人送了一桶热水上来,扒了温聿寒的衣服,把人浸到里头,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温聿寒看起来是被魇住了。眉心拢着一团黑气,整张脸也皱在一起,被半面血痂包裹起来,不太能看出原本的模样。冉秋成看得不顺眼,于是蘸了点水给他擦拭干净,又给他洗了洗头,之后才把人扔在一边,自己去床上闭目养神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把温聿寒从水里提出来。他二人明明身长相近,温聿寒甚至比他还要高上半头,但是冉秋成提起来一点也不费劲。放平之后又拿干布替他把全身擦拭干净,从关元穴一路往上掐到中府,最后指尖按在神庭,心念一动,真元微注。
 
温聿寒猛得抽搐一下,弹起上身咳出几口黑血。表情逐渐平复,眉心黑气也逐渐散去。他全身赤裸,大不咧咧地摊在床上。冉秋成才想起他们的盘缠都被黑风寨劫走了,而他身上唯一一两银子刚才拿来住店,温聿寒就更不必提……那半个馒头他倒是好好装在身上。
 
冉秋成扯过被子,给他将就盖上。
 
他盯着地上那一堆满是血污的衣服,心想这一身温聿寒肯定穿不成了,但是现在也没有多余的银钱去给他买衣服,总不能回黑风寨把盘缠抢回来……这势必会招致疑心。而且他受了内伤,买药也需要钱……半夜三更家家门户禁闭,他到哪里去赚钱?还是说先让温聿寒裸上几日?
 
不妥。
 
他思索一阵,想到什么,眉心一展,施施然起身下楼去了。
 
路上看到三个持剑疾行的人,应该是前去黑风寨平乱的,是两个年轻少年和一个姑娘。其中二人冉秋成认识,一者是温家的小童,一者是温聿寒表妹。另一个少年他觉得有些熟悉,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等他们咋咋呼呼的声音远去了,他才从暗处现出形来。
 
白薇……白萱……
 
冉秋成想起来一件事。
 
……
 
黑风寨坐落于锦绣岭上,往前几里就是汉秋城。
 
汉秋城是商业大镇,位处东土要脉。换言之,就是里面的居民都很有钱,十分有钱。有钱到哪怕只是平头百姓,也买得起西域的绸缎和美酒。
 
而汉秋城有钱人最集中的地方在哪里?
 
答:三里一条街,富豪们在街上挥金如土,夜夜笙歌,醉生梦死。故名三里街。
 
冉秋成的目标不高,赚够他们的盘缠就行。
 
所以他不打算卖艺,更不打算卖身。
 
“公子你……你刚才说什么?”
 
徐娘子觉得自己一定出现了幻觉。
 
她刚才正在里头,叫胧月和汐月去招呼王少爷。两个少年聘聘袅袅地搡着人上楼去了,徐娘眉开眼笑,正欲回身招揽下一位金主,就见拉客的小倌慌慌张张跑进来,连声喊着“妈妈妈妈”,说外头有位公子要来当门房。
 
春深阁的门房可不是看门的壮士,而是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容貌不至于上等也要有中上等,大多为家境贫寒又身无所长之士。虽非小倌,但若是被金主看上也是钱途无量的,因此也算是个抢手的职位。每日来应聘的,不说十个也有八个了。
 
徐娘不以为然道:“如此慌张作甚?每天来投靠我们这儿的落魄公子还少吗?叫王管事见见,若模样尚可,收了便是;歪瓜裂枣的,赶走就行。瞧你这点出息!”
 
陈小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支支吾吾,最后拽着她袖子叹道:“唉,您出去看一下就是了!”
 
陈娘子于是跟着他出去了:
 
“哎哟我看看这是谁……”她正吆喝着,后半句话就卡在喉咙里,“呃……”
 
冉公子拱手一礼,微笑道:“敢问娘子,春深阁还缺不缺门房?”
 
……夭寿啦!公子你脸上这么脏身上这么臭姿容怎么还能这般出挑!这般出挑做什么门房拉什么客!
 
“公子你……你刚才说什么?”
 
冉秋成十分耐心地重复一遍:“您这里还缺门房吗?”
 
“不缺,不缺的。”徐娘忙道,眉飞色舞,“就是缺个头牌,公子你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日入斗金不是梦啊!”
 
冉秋成:“不,我……”
 
徐娘生怕鸭子还没煮熟就飞了,连忙拉着他进去,热切道:“来来来,公子我们进去再说,你说你就算在我们春深阁当个门房也得梳洗打扮一番不是……”
 
冉秋成从来没想过一个倌馆的老板娘力气可以这么大,一时不备,居然生生被拽了进去。
 
……
 
徐娘找了全春深阁最好的两个嬷嬷,欲给冉秋成梳妆打扮。
 
冉秋成免费洗了个澡,通体舒畅,心情也不错。他毫无芥蒂地穿着徐娘为他准备的薄纱长袍,走起路来下摆微开,于是细白劲瘦的小腿若隐若现。宽肩细腰窄臀小脸,半干半湿的头发散在背后,眼角微挑,魅而不娘,徐娘眼睛都看直了。
 
春深阁开了二十年,她自以为阅尽天下美人,然而真没见过这样的……这样的……
 
她想不出来该怎么描述。
 
作为男倌,无论卖身还是卖艺,无论擅长吹箫奏笛弹琴说唱还是舞剑,无论脾气淡然还是暴烈,都总是要在适当的时候流露出几分柔弱,好激起客人的怜爱之心。这位公子则不,他的淡然是真的淡,不仅淡,而且凉,给人的感觉不像水,像海。前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可能就是惊涛骇浪。
 
倒不是徐娘子没有见过这种秉性的人。她勾引过的这些人里面,绝大部分屈服了,少部分选择玉石俱焚。但她觉得这位公可能子并不属于二者之一。
 
等着她的也许是个惊喜,也许是个惊吓。
 
徐娘子不确定,所以叫来了全阁空闲的保镖,从练气境到丹虚境不等,加起来有十余个都候在外头。她挑了一个最魁梧的和一个境界最高的在自己身后,自己则在前面笑靥如花地甩着帕子:
 
“唉哟,看我这记性,还未请教公子大名?为何流落至此?”
 
“在下姓温。”冉秋成客气道,“本在外游历,路上偶遇变故,于是想来这里谋个生计,挣点盘缠。”
 
徐娘笑得意味深长:“可以啊,只是不知道温公子想要怎样的谋法了。”
 
这是他第三遍说了。冉秋成叹道:“在下想来做个门房。”
 
徐娘坐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别呀,拉客才能赚多少钱。不说头牌,随便做个小倌,光客人的赏钱就够您不愁吃喝一个月啦!”
 
冉秋成:“谢娘子好意,不过我也不需要很多。方才来的时候打听了一下,拉客的小倌一晚上大约能赚五十两银子,这些就够了。”
 
他波澜不惊,态度坚决。
 
徐娘一拳打在棉花上,十分郁闷,退而求其次道:
 
“以公子的姿容,如果去拉客,反倒容易被不清不白的登徒子骚扰,我春深阁卖艺的清倌可都是有护卫随行的。如果公子愿意,随便挑,几个都行。不想露脸也可。”她觉得自己开出的这个条件已经优待到不能再优待了,“只是不知公子可有所长?其实不会也没关系,慢慢学嘛。”
 
“倒是会一点。”冉秋成笑道,“只是怕娘子听了,就不敢收了。而且我只干一晚上,所以还是做门房吧。”
 
得,话题又绕回去了。
 
徐娘一拍桌子,两保镖应声上前。嬷嬷们也端着红绸华服和金钗翠冠上前一步。
 
“看来公子是吃硬不吃软了!”她冷笑道,“我春深阁最短的契约都要三日。公子既然来我徐娘这里找钱赚,好,我给你这个机会!可是公子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想干多久,你以为是你能决定的吗!”
 
她做了个手势,左右两大护法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春深阁每隔几日就要发生一次这样的事,那些自命清高的公子哥哪个到最后不是乖乖屈服,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是这次情况有点特殊。
 
冉秋成起身,只略错几步,就闪开他二人的拳头。丹虚境的打手意识到此人怕是同道中人,忙运功回身再袭,不料却一掌拍在同伴胸口,另有一掌正中他背心,二人一同撞开屋门飞了出去。
 
冉公子从容收手,下摆微扬,一个转圈回到原位,拱手道:“我替娘子干活,娘子付我工钱,这样不好吗?”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娘腿一软,差点跪下。嬷嬷手里的镂花银盘摔在地上,踢里哐啷响动一片。
 
你他妈这么厉害随便除个妖都够在这儿拉三天客了!而且你这是来找工作的态度吗?!不!你这是赤裸裸的恃强凌弱!是抢劫!
 
可是她敢说吗!她不敢!保镖都被人家轻而易举地打飞了,她说个屁!
 
“好好好公子有话我们好好说。”徐娘擦擦冷汗,“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要想做老板娘我让你做就是了……别动手,伤了和气多不好哈……”
 
她对嬷嬷吼道:“还不快给公子换件款式上佳的衣服来!”
 
两个嬷嬷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如此便多谢娘子了。”
 
冉秋成淡淡抬眸,又道,“既然娘子院里最短的工时是三日,我也不好贸然坏了规矩。虽然在下来的时候并未打听到这样的规矩,想必是娘子新加的。这样吧,在下就干三日,不过今夜一事……”
 
徐娘心惊肉跳,忙赔笑道:“小女明白,明白,绝对不会外传的,公子放心。”
 
冉秋成十分满意:“那容在下换好衣服再开工,耽误娘子不少时辰,当真对不住了。”
 
“哈哈哈……”
 
徐娘只晓得干笑了。
 
第10章:章十
 
戚晏生与白薇青梅竹马,二人十六成亲,三年后诞下一子,取名戚竹,寓意他品性高洁如竹。
 
这孩子只比他姑姑小九岁。白萱特别喜欢他,他也特别喜欢白萱。白萱拿个稻梗跟在戚晏生身后飞来飞去,他就在旁边看着;白萱出门去学堂,他也要跟着一起。白萱一走他就哭,白薇怎么哄都哄不住,直埋怨说这小子到底是我生的还是萱萱生的呀!
 
戚晏生在旁笑道:他和萱萱投缘是好事,你不要吃醋啦。你要是嫌他不吵你,我们再生一个。一个缠着你一个缠着萱萱,多好。
 
白薇羞得用玉米砸他。
 
可是有一年白薇和戚晏生吵架了,一气之下带着白萱和戚竹回老家,不想却路遇劫匪。戚晏生追来的时候已经迟了。白萱正在被强暴,白薇的衣服已经被扒下一半,三岁小儿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劫匪的小腿,却被一脚踹下高崖。
 
白薇前所未有地凄厉地尖叫起来。
 
戚晏生杀了所有人,带白薇和白萱回家,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找儿子。他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山洞旁找到儿子的尸体——戚竹的胸口被荆棘洞穿,半张脸已经被蛆虫和食尸鸟啃噬干净了。
 
戚晏生悲痛欲绝。
 
这件事他没敢告诉白薇和白萱,只安抚她们说,竹儿没有找见,一定是被高人救走。竹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自己却找上那窝劫匪的老巢,欲杀之而后快。
 
然而他才到半山腰,就被二当家的打回去了,雄心壮志付作笑谈,他败得十分狼狈。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薇和白萱。
 
白薇终日抱着竹儿的衣服,不是以泪洗面就是空怔发呆。白萱学也不上了,武也不练了,就守在门口,嘴里嚼着一根稻梗,整日整日地等戚竹回来。
 
戚晏生守了他们两年,日日与沉默为伴,那帮劫匪却越来越嚣张。戚晏生悲愤难平,说:白薇,白萱,跟我走,我们上京,拜师修行,将来回来灭了他们。
 
白萱摇头说你们走吧,我等竹儿回来。
 
白薇说她也不走。
 
戚晏生拗不过她俩,也不能说服自己就此忍气吞声,一腔愤意难平,于是他孤身上京,幸得七星剑客赏识,因此拜入七星山庄,做了庄主的关门弟子。
 
赵婉是七星剑客的独女,初见戚晏生就喜欢上了他,固执道非他不嫁。于是七星剑客找来戚晏生,问他你要不要娶我女儿。
 
——我有夫人了。
 
——那又如何?
 
——我答应她做一心人,不能负她。
 
——可是星月山庄的独门剑法只有我知晓。你若不娶我女儿,我便不传授给你,你就没办法杀了那帮劫匪为你儿子和妹妹报仇。
 
——我若娶她,哪里还有资格做父亲和兄长。
 
——我女儿很爱你,你可以和她生。
 
——可是我不爱她。
 
赵婉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日她便派人去偷白薇最贴身的玉珠,和白萱戴着的戚竹戴过的银镯。三日后拿到手里,叫人把它们放在猪血里泡了十二个时辰,悲痛欲绝地拿去给戚晏生看,告诉他白薇和白萱都被那帮山野劫匪杀掉了,死状惨烈,只留下这个。
 
戚晏生从不怀疑她,因为她是师傅的女儿,因此闻讯几乎崩溃。
 
负罪感只在赵婉心中停留了一瞬。
 
她哭着抱住戚晏生,道:那帮山贼恁得可恶。晏生哥哥,你娶我吧,娶了我就能修习我爹爹的独门剑法,然后我们去为两位姐姐报仇。
 
戚晏生推开她,回绝道:对不起,赵姑娘,我要回家,为亡妻守丧。
 
赵婉:昔人已逝,你这么回去,一无所成,有什么用?
 
戚晏生麻木道:不管有没有用,都是我的错。
 
又问自己:为什么我还要活着?
 
赵婉:你要报仇啊,晏生哥哥,你甘心看着那帮劫匪逍遥法外吗?
 
戚晏生:不甘心啊。可是报仇有什么意思?
 
他落下泪来:我为了给儿子报仇,把她二人扔在家中。如今仇未报得,她二人却也遇难身亡。我一错再错,现如今还要再错下去吗?
 
赵婉:那你就现在回去送死吧。
 
她气呼呼地走了。
 
戚晏生夜不能寐,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戚竹白薇和白萱,他们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从七窍里流出血来。他走到七星剑客房门口,砍了自己一条胳膊,求师傅传授他关门剑法。
 
七星剑客动容,答应了他。
 
戚晏生足不出户,闭关修行,一学就是十一载,终于臻至化境,半步神圣。
 
赵婉等了他十七年,从十六岁等到三十三岁。戚晏生许她等自己报了仇就娶她为妻,可是还没等赵婉好好开心一场,就听人说有两个女子找上门来了,自称是戚宴生的发妻和小姨子。
 
赵婉一瞬间就明白了,是白薇和白萱。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十七年足够磨灭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全部的爱恋。而她等到如今,为的不过是一个执念。谎言只能用谎言去圆,她已经不能回头了。
 
其实白薇更早以前就想来找戚晏生。戚晏生走后第一年她就开始想他,开始后悔他在的日子里自己对他的冷漠。但是她不知道到要怎么找,该到哪里去找,也没有钱四处去找。她以为戚宴生很快就会回来,一年一年盼下去,足足盼了十七年,可是没有一年盼到他的。直到前些日子师成回乡除妖的李二牛说星月剑客有一位不出世的关门弟子名叫戚晏生,她二人才跋山涉水找上门来。
 
赵婉冷静地听完这一切,说不要让戚大哥知道,也不要让她们进来。
 
白薇和白萱被安置在离山庄很远的一座客栈里,当晚赵婉亲自去见她二人,开门见山就是一句你们不要再纠缠戚大哥了。
 
白薇愣住,只道:我是他妻。
 
赵婉:他已经娶了我,所以现在我才是他妻。
 
白萱:不可能。你个妖女休得胡言!
 
说着就要拔刀出鞘。
 
萱萱!
 
白薇喝她。对赵婉道:这位姑娘,我相公不是始乱终弃的人,我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婉:没有误会。不然他为什么十七年不回家?甚至都不修书一封?
 
白薇逐渐变得慌乱起来,直喃喃道不可能。
 
其实戚宴生每年都要修书回去,但是都被赵婉在半路拦下。
 
白萱拉起白薇:姐姐你不要听她胡说,我们去找大哥,当面对质!
 
赵婉:他不想见你们,所以才要我来的。你们好歹夫妻一场,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好聚好散吧。
 
白薇怔怔的。
 
她年岁已大,风韵却犹存。五官精致脸型小巧,一颦一笑温婉大气,难以想象当年究竟是何等风华。赵婉等了戚晏生十七年,戚晏生却念了白薇十七年。如今眼看着戚晏生终于要属于她了,白薇却突然出现,想要破坏这一切!
 
她不允许。
 
赵婉心生怨怼,于是派人划烂了白薇的脸。当时白萱正好不在,白薇无力抵抗,惨叫着被人划了十七刀,又被扔到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自生自灭。她叫白萱叫戚晏生都无人来应,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竟如此孤立无援。十七年来苦守家中的酸楚和被抛弃被毁容的怨恨顷刻间全部爆发,她浑身是血地往前爬,头发披散,形容可怖,状似癫狂。十七刀不仅划在脸上,也是划在心上,刀刀刻骨,她浑身发冷,心想好你个戚晏生,好你个赵婉,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突然有人停在她面前,欲拉她起来。
 
白薇以为又是赵婉派来的人,张嘴就咬,却差点被人卸了下巴。
 
你不要胡动,我是大夫。那人道。你看你伤得这么重,我先救你。
 
声音清脆悦耳。
 
白薇抬头看去,是个少年,年岁不过弱冠,五官隐约有几分熟悉,但她无暇思索自己在哪里见过。她抱住少年小腿,说我不要你救我我要报仇,我要杀人,我要杀了他们……他们都得死!
 
声到最后愈发凄厉。
 
少年一点儿也没有被她吓到,依然目光沉静,道:我先给你止血吧,不要意气用事。
 
他像是看惯了这种事。
 
白薇:我不要止血,也不是意气用事。那对奸夫氵壬妇弃我毁我,我要杀了他们。
 
她已经感受不到脸上的痛了,满心俱是心如死灰的绝望和愤懑。
 
少年蹲下来,认真道:你想好了?
 
白薇没有回话。
 
少年叹道:好吧。
 
他把一个瓶子放到白薇手中:这是能让人功力大增的丹药,只是需得以阳寿来换。你能不能杀掉想杀的人先另当别论。往后你若还想活命,就要不断吸取活人的精魄,与妖物无异。要不要服下在你。既然你不要我救,那我就走了。
 
白薇:你愿意给我?
 
少年:我不太用得着。
 
白薇:你是谁?
 
少年:我叫容宸。
 
白薇仰头吞下丹药,向他一叩首:我记住了,欠你一恩。
 
容宸:你不欠我。因果必报,迟早的事。
 
他转身走了。
 
却不想白萱当晚不在,是因为偷偷溜进星月山庄,拔刀要杀戚晏生这个负心汉。
 
戚晏生一条袖管空荡荡的,不闪躲,反而一边拭剑一边笑道:萱妹?你又来了?你是在怨我还不给你们报仇吗?
 
白萱察觉到不对劲,说:报什么仇?我和姐姐好好的呀!
 
戚晏生五雷轰顶。
 
白萱又问:你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家?还和那个姓赵的结婚了?姐姐等了你这么久,你对得起她吗?
 
戚晏生什么都明白了。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来不及和白萱解释,只急忙道你快带我去见你姐姐。白萱看他这样就猜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也没有多问,急忙带他去她姐妹二人下榻的客栈找白薇。
 
哪料人去楼空,满屋子血迹斑驳。
 
白萱又急又悔:姐姐一个弱女子!我不该把她一人丢在这里的!
 
戚晏生:先去找她,从周围找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不要乱了。
 
语毕,就听见身后白薇巧笑嫣然道:晏郎,你回来啦?
 
戚晏生激动地回头,正欲道声“薇薇”,却被一剑洞穿胸膛。
 
他已经认不出来那是白薇了。她浑身是血,披头散发,脸上没有一块肌肤是完好的。她看着自己倒下,歪着头露出诡异的笑容,既开心又悲伤,眼底尽是疯狂的光芒。
 
她疯了。
 
戚晏生心里一阵酸楚,他算什么男人,从十七年前一直错到十七年后。为什么要和白薇吵架?为什么不告诉她戚竹已死?为什么要把她一人扔在家里?为什么要轻易相信赵婉的话?为什么要执着于报仇?为什么……
 
他想抱住白薇,向她解释,带她回家。可是他要死了,做不到了。
 
他向白薇伸出手去,也被白薇一剑砍掉。她抱着自己笑得浑身发抖,却不自觉地流下血泪。
 
而后画面一转。
 
戚晏生在后院练武,白薇在屋里织布。
 
白萱笑嘻嘻地跟在戚晏生身旁,拿起一根稻梗,装腔作势地胡乱比划一气,戚竹坐在地上咯咯直笑。
 
岁月静好。
 
温聿寒醒了。
 
他不是戚晏生。
 
但是梦中容宸那张脸,只比冉秋成年轻一些。
 
第11章:章十一
 
一个误会,牵扯出无数个误会。最终阴差阳错下,赔上了几百条人命。
 
恐怕白薇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温聿寒心里拔凉拔凉的,他应该是被冤魂托梦了。
 
卧槽,不是吧,冉秋成等于容宸?也就是说这几日来他不仅和大boss同处一屋还想睡了人家?温白可能是穿越过来的就算了,他就说怎么不记得有冉秋成这个人,原来真的没有,冉秋成就是容宸。
 
手上没有练剑舞刀弄枪的茧,他可以是弹琴的啊,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难怪冉秋成一走,容宸就去踢场子。难怪自己问起容宸,他言辞模糊。难怪他一路上都这么淡定,人家那不是超脱世外,而是心想一群渣渣没一个能打的所以并不care啊!
 
可是这样的话,天问剑要怎么解释?那么大一把剑,如果在自己不可能发现不了啊。他抢完了剑大可衣袖一挥直接回山,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和自己同行?自己身上好像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吧?还有黑风寨的事又怎么解释?他图个啥?
 
还有一种可能是冉秋成的确不是容宸,没有武功,但是和容宸有很大关系。而且这样看来许多事情更说得通,没准是兄弟之类的?男宠也不是没可能嘛,万一容宸极度自恋,就想上自己呢?
 
温聿寒心底燃起希望的火焰。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冉秋成是容宸,那他冲上去救人……三个白薇都不够一个容宸打的,他这三角猫的功夫太丢人了好吗。
 
温聿寒几欲掩面。
 
对了,白薇,白萱……
 
他想到这两个名字,浑身又是一个激灵。
 
妈蛋,作者只说白薇是被渣男辜负以后黑化,但并没有说还有这种隐情啊?
 
温聿寒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十分致命的错误。
 
他既然穿越来这个世界,就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那么戚晏生,白薇,白萱,赵婉,七星山庄近百条人命……就都不再是一个个纸片人了。他们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有感情,会和自己产生交集,不是物体,也不是汉字。梦中撕心裂肺的绝望感隐有余温,白薇浑身是血笑到抽搐的狂态历历在目……温聿寒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客观地站在上帝视角看待这一切了。
 
比如现在,他最想知道的就是白萱的下落。她还活着吗?还是死了?他当时没有故意呛她,是说真的,如果白萱愿意和他们一起走,他一定好好待她。
 
温聿寒有些憋闷,想下床开窗换气,一掀被子发现浑身凉飕飕的。温聿寒一低头,就看到自己的大鸟大刺刺地暴露在空气里。
 
……卧槽!
 
温聿寒还没来得及拿被子把自己重新裹上,就听见门吱嘎一声。他抬眼,冉秋成抱着一沓衣服走进来,温聿寒保持掀开被子的姿势僵在床上,两条腿中间的第三条腿正对冉秋成。
 
……WTF!
 
冉秋成愣了愣,十分自然地别开视线,如常问道:“你醒了?”
 
温聿寒内心疯狂咆哮,脸上还要强装镇定。他慢吞吞地把自己塞回被窝里去,嘴角有些抽搐:“醒了,醒了……”
 
冉秋成把衣服放在桌上,道:“你原来那身太脏,我扔了……这是新的,你换上吧,我先出去。”
 
“哎,冉公子,等等。”温聿寒叫住他,“你没事吧?”
 
他习惯性操心道。
 
冉秋成眉心微耸:“……我没事。多亏温兄舍命相护,又得高人出手搭救。”
 
温聿寒:“高人?我的伤也是那位高人治好的吗?”
 
冉秋成顿了顿:“……是。”
 
温聿寒咧嘴一笑:“那劳烦冉公子先帮我谢过仙师,待我更衣完毕再亲自去向仙师道谢。”
 
冉秋成:“不必了,仙师有事先行一步。”
 
温聿寒:“我……”
 
冉秋成打断他:“有什么话,穿好衣服下楼再说吧。”
 
温聿寒忙道:“最后一个问题!冉公子你看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年纪又相仿,不如以后不要在意那些虚礼,我唤你“秋成”,你唤我‘聿寒’,如何?”
 
冉秋成:“……”
 
温聿寒厚着脸皮道:“冉公子这是默认了?”
 
冉秋成被他搞得没了脾气,于是点点头,无奈道:“你随便吧。”
 
他说罢,转身就走,这背影与梦境中容宸的背影完全重叠到一起。
 
温聿寒不由得叹气。
 
哎,冉公子,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是不是容宸啊?
 
最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喜欢我啊?你说你但凡有一点喜欢我,看到我的裸体都不会这么平静吧?
 
唉。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温聿寒认命地起身穿衣。
 
温聿寒几乎没受什么外伤,就是浑身的酸痛劲还没过,伸几个懒腰就舒缓得差不多了。然而一方面有冉秋成和容宸的事吊着,一方面有白萱的事压着,他实在神不清气不爽,于是长吁短叹地下楼去了。
 
冉秋成点了两碗小米粥和一碟青菜。温聿寒下去的时候他鸡蛋剥到一半,抬眼看到温聿寒,咬了一口鸡蛋,推了一碗米粥到他面前。
 
……亏得温聿寒还以为他这个鸡蛋是给自己剥的。
 
唉,自作多情了吧。
 
“秋成。”他叫得十分顺口。
 
冉秋成却听得不太习惯。那声肉麻的“聿寒”他实在叫不出口,于是只照旧道:“温兄。”
 
算是打了招呼。
 
从温少爷到温兄,其实已经有很大进步了,温聿寒安慰自己,看来自己在黑风寨的所作所为也不完全是自作多情,还是有很大效果的。
 
温聿寒在他对面坐下,不客气地舀了一勺粥,正要送到嘴里,突然想起一件事:“盘缠不是被白萱劫走了吗?拿回来了?”
 
“不是。”冉秋成淡淡地答。
 
“那这个。”温聿寒指着桌上的饭菜,“还有这个。”又指着他们身上崭新的衣服,问道:“唔……你还随身带着银钱?”
 
冉秋成“嗯”了一声。
 
“汉秋城物价可不低……”比黄浦区还过分,“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多呆几日了,怎么着不得一百两花,秋成你带的钱够吗?”
 
“够了。”
 
温聿寒犹疑道:“你随身带这么多银子?”
 
“银票。”冉秋成言简意赅。
 
温聿寒感觉自己的智商遭到了鄙视。
 
他解释道:“我是说我可以出去帮工,还能帮忙除妖。其实要赚钱的话有很多条路,你要是没带够,千万不要硬撑。这些钱算我欠你的,日后定会还你。”
 
冉秋成面色仍旧淡淡的,却道:“你几番舍命救我。我都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你就也不要在意这了。”
 
温聿寒看他不像是在敷衍或者欺骗自己,十分感动。虽然他并不觉得钱财是身外之物。但心情还是好了些许,习惯性谦道:“应该的。”
 
“一个人没有义务去救另一个人。”冉秋成摇了摇头,道,“这份恩情我会记得。”
 
“善恶果报。”梦里容宸好像说过类似的话,温聿寒把它提出来试探冉秋成,“秋成也不要太过计较了。”
 
冉秋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顿,气氛一瞬间变得僵硬。
 
温聿寒识相地不再多问。
 
他们旁边的一桌坐了三四个人,看起来是途经此地的生意人。一群人正在讨论昨晚春深阁门口那位据说异常俊俏的公子。
 
温聿寒耳朵竖起来了。
 
甲:“你是不知道,那位温公子往门口一站,春深阁哗啦哗啦涌进来两倍多的客人,徐娘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乙:“说的跟你亲眼看过似的。”
 
甲:“我这不是今晚正要去看嘛!”
 
丙:“你得了吧,小心你夫人打死你。”
 
甲:“就看看,不妨事。”
 
丁:“可是我听说那位公子不接客啊?昨晚李家二少爷想用强的,结果被后面出来的两个护卫打跑了。李二少爷放下话说一定要把温公子搞到手,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温公子?是巧合吗?确定不是冉公子?
 
温聿寒看了冉秋成一眼,冉公子神态自若。
 
他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道:“哎,哥们。你们刚才说的那位温公子是怎么回事?”
 
“你谁啊?”路人甲吓了一跳。
 
“路过的,听你们在说这个,来凑凑热闹。”
 
这几人看温聿寒模样周正,袖口紧束,像是修仙之人。何况冉秋成的选衣服的品味不错,一身黑紫锦绣袍衫更衬得他棱角分明,英气逼人,于是放下心来,道:“你可别打他的主意。李家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的商贾大亨,李二少爷既然放下话了,那温公子迟早是他的,你抢不过。”
 
温聿寒笑道:“不抢,就看看,大家不都是图个热闹嘛。不过我以前也经常来这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那个姓温的?”
 
“那人昨晚才出现,你到哪里听说去?”
 
“昨晚?”温聿寒故作惊讶,“他当真只在门口站了一晚上?”
 
“可不是吗。”那人往温聿寒过来的方向随意一瞅,恰看到冉秋成静坐于此。修眉秀目,顾盼生辉。不由眼前一亮,不满道:“我说小哥,你怎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有一个绝色美人陪在身边还不够,还想要第二个啊?”
 
其余人哄堂大笑。
 
温聿寒:不太懂你们的笑点,而且我说哥们,万一碗里的和锅里是同一个人呢。
 
他一边对路人讪笑着,一边若无其事地坐回去,十分认真地看着冉秋成道:“秋成,我问你个问题,你千万不要瞒我。”
 
冉秋成以为他是疑心“温公子”的事,平静道:“你问吧。”
 
温聿寒:“你早上进门看到我那样,就……一点不自在都没有吗?”
 
哪料他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
 
冉秋成只惊讶了一小会儿,就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态,也认真答道:“你的衣服是我脱的。”
 
那我全身岂不是早就被你看光了?温聿寒心道,我起来发现身上干干净净,难道也是你帮我擦的身子?这么看来那我全身不仅被你看光了还被你摸遍了啊……冉公子你真的不要考虑负一下责吗?
 
温聿寒浮想联翩,冉秋成细长的手指擦过自己的胸腹一直到下身,眼含水波,面色微红……妈蛋,太撩了!
 
他小腹一热,老脸一红,脑内小轿车不受控制地飞速飙起。然而他臆想的对象正安然坐在自己对面,温聿寒狂踩刹车,终于险而又险地在上垒前悬崖勒马……他有些遗憾地长吁一口。
 
冉秋成看着温聿寒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哀叹的,满眼莫名其妙。
 
这人不过睡了一觉,怎么言行举止愈发古怪了?
 
第12章:章十二
 
深夜子时,月明星稀,然而没有乌鹊南飞,只有人影衣袂翩跹。
 
温聿寒尾随冉秋成而去。
 
冉秋成不闪,不躲,不绕路,径直带他去了三里街,春深阁门口。
 
温聿寒一拍大腿,心道,我就知道那个劳什子温公子一定是你!你说你去卖个字画也好!去医馆打下手也好!光刷脸就能刷到多少钱!至于来这种危险又不清不楚的地方吗!
 
他强忍住下去把人拽回客栈的冲动。
 
春深阁门前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有男有女,大多是出不起钱一醉今宵的平头百姓。至于烧的起金的贵客都坐在里面,和小倌们一起翘首以待。
 
这场面着实大了些,温聿寒心道。他自上往下俯瞰,因此看得格外清楚。就算冉秋成样貌身姿气质均属绝佳,这阵势也太夸张了吧?他是不是一觉醒来又穿越到哪本汤姆苏小说里来?温聿寒十分疑心。
 
冉秋成绕着人群外围走了一圈,没发现缺口,无奈道:“麻烦让让。”
 
人群呼啦散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温聿寒觉得冉秋成这个技能真是十分神奇,只要说一句“让让”,其他人立马就给他让路了。要是搁在现代,他这个技能简直是特价区抢物利器,男女老少通吃,一点犹豫都没有的。
 
……莫非是传说中的boss气场?
 
呸,想什么呢!温聿寒给了自己一巴掌。还没确定好不好,不要先入为主好不好!
 
徐娘见冉秋成来了,殷勤地一挥手帕,道:“温公子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李二少在里头等了你好久。”
 
她脸上就差笑出朵菊花来了。
 
冉秋成疑惑道:“李二少?”
 
徐娘:“就是昨晚那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啊!您忘啦?”
 
冉秋成眉头一挑,记起来了。
 
“在下并非娘子手下的艺倌,进去恐生是非,也于娘子生意不利。”他推脱道。
 
徐娘:“怎么会!我春深阁何时这么不通情理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所谓风流倜傥的李二少从春深阁内踱步而出:“没事,温公子若不愿意进来,本少爷出来就是,娘子不要叫公子为难了。”
 
温聿寒:你哪只眼睛觉得冉秋成在为难了?
 
他趴在楼顶凝神细看。
 
李家二少容貌尚可,只是衣着品位不敢恭维。腰带镶金镶银十分瞎眼,一身艳黄俗不可耐,往白衣凌人的冉公子身前一站,妥妥的一只癞蛤蟆……而且还没天鹅高。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就你这暴发户的气场,不说配不配得上冉公子,就算冉公子能看上你,你也是被压的那个好吗?
 
而且他哪有我风流倜傥。
 
温聿寒十分不屑。
 
周围民众见李二少从阁内出来,议论声骤然哄了起来。温聿寒这下才算明白了,他们哪里是来看美人的,都是听李二少说一定要把这位温公子搞到手,所以来看热闹的。
 
冉秋成一拱手:“李公子。”彬彬有礼,不卑不亢。
 
李二少笑道:“公子若不喜欢这里,我给你出十倍的赎金,你到我府上去,我们慢慢聊。”
 
放屁!我看你是想和人在床上慢慢聊吧。
 
冉秋成徐徐叹道:“在下并非春深阁之人,来此帮工不过是权宜之计,恐怕要让李公子失望了。”
 
李二少十分阔气,折扇一展,道:“这也无妨,公子请直说,想要多少钱才肯跟我回府就是了!”
 
温聿寒明显看到冉秋成居然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
 
“在下……”
 
岂有此理!
 
他忍不下去了。
 
温聿寒一跃而下,正好插到冉秋成和李二少两人中间。人群惊呼一片,不知道是被温聿寒突然出现吓的,还是觉得有好戏看了乐的。
 
他比冉秋成还要高上将近半头,骨架也比他大上一圈。因此李二少只看到一个黑影飘下来,然后自己就看不到温公子了。
 
“哪里来的刁民在此作乱?”他不爽道。抬头定睛一看,一道冰冷的视线正对自己,压迫感甚重。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陌生的黑衣男子,正凶神恶煞地逼视着自己。
 
他首先注意到那人紧紧捁着温公子的手腕,心想自己都还没这么做过,不由急了,指着温聿寒嚷道:“你干什么?放开温公子!”
 
温聿寒很想回他我放不放手干你屁事。还刁民呢,不好意思这个世界观下没有皇帝好吗。但是考虑到冉公子还在自己身后,形象不能太不在意,于是换了一种比较斯文的说法,皮笑肉不笑道:“李二少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你谁啊?!”李二少也是有脾气的,听他这话明摆着是指自己逼良为娼,于是眼睛一瞪,身后家丁就开始撸袖子,“一介刁民……温公子你别怕,本少爷现在就来救你!”
 
……你特么是智障吗?这种台词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你连冉秋成人都看不见哪只眼睛看到冉秋成需要你救啦?
 
温聿寒剑眉一挑,忍不住道:“我也姓温,你说我是谁?”
 
冉秋成探出头来,歉意一笑:“是旧识,李公子不必惊慌。”
 
温聿寒被这个冷漠的“旧识”刺激到了。而且他都想把你抢回家了你怎么还能对他言笑晏晏?难不成你真打算跟他回府做男宠去?
 
他回头问冉秋成:“我们认识这么久,也算同舟共济了,结果连朋友都算不上?”
 
冉秋成愣了一愣,改口道:“好吧,是朋友。”
 
温聿寒:“我说是朋友就是朋友?那如果我说是有情人,你是不是也就应了?”
 
冉秋成:“……你冷静些,等我下工后回去再说。”
 
“那就回去说,下工下工,下什么工。”温聿寒一手捞起他,刻意冷下脸色,“我们现在就回去说。”
 
说罢,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带着冉秋成飞离此地。
 
李二少目瞪口呆地围观了一出情感大戏,心想原来温公子已经名草有主了吗?听这个走向他是和对方吵架了所以赌气来烟花地的?
 
……不对啊,你们怎么就走了,等等啊!
 
“你这刁民!我要让供奉去收拾你!”他大声吼道,“雕虫小技,别以为你能逃掉!”
 
温聿寒才懒得理这个傻缺富二代。
 
他足尖一点,挟着冉秋成落在客栈门口。
 
“冉公子不要介意。”温聿寒缓下脸色,不叫“秋成”了,又改回“冉公子”。他道:“情急之下,言语上或有冒犯。”
 
——虽然你那句话真心挺伤人的。
 
冉秋成颔首道:“无妨。”接着转身就上楼去。
 
温聿寒追着他走:“冉公子在生气?”
 
他这句话声音有些大,账房被惊醒。半夜三更看到两个黑黢黢的人影鬼鬼祟祟地站在楼上,差点又吓的从椅子上摔下去。
 
冉秋成脚下不顿,淡道:“没有,温兄多想了。”
 
温聿寒醒了之后,冉秋成就在旁边又要了一间房。他推门而入,正欲回身关门,温聿寒却厚着脸皮挤进去一条腿,趁冉秋成犹豫的间隙侧身滑了进来。
 
冉秋成无法,回身看他,神色平静:“真的没有。”
 
温聿寒关上门。心道哪里没有了,你这一顿简直是无名火起。一边却说: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不过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冉秋成抬眼道:“什么问题?”
 
温聿寒:“如果我说我们是有情人,冉公子会应吗?”
 
冉秋成:“你那不是情急之语么。”
 
温聿寒:“不是,我说真的。”
 
冉秋成:“我不会应。”他直白地说出来,又补充道:“这也是实话。”
 
告白遭到秒拒,温聿寒猝不及防被一把刀子捅进心脏。
 
……亏他还为冉秋成没有否认白萱的话而沾沾自喜好久,这下倒和白萱同为天涯沦落人了……白萱比他强,好歹被拒绝得比较委婉。于是不由得苦笑道:“公子此话当真?”
 
然而几秒后峰回路转。
 
冉秋成心里一扎,看起来有些烦躁:“我不说谎。”
 
“公子当真薄情。”
 
“正是如此。”他毫无芥蒂地首肯道,“所以温兄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冉公子是觉得我最终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是我觉得,而是事实如此。”
 
“可万一事实和你想象中不一样怎么办?”
 
冉秋成冷漠道:“现在就有事情和你想象中完全不同。”
 
“比如呢?”
 
“我……”
 
冉秋成猛然止住话头。
 
温聿寒看他这样,眼睛一点一点重新亮了起来:
 
“冉公子……为什么要用‘温’这个假姓呢?”
 
“顺手罢了。”
 
“这样啊。”温聿寒点点头,含笑问道,“嗳,冉公子……你慌什么?”
 
冉秋成抿嘴。我慌了吗?
 
他抬眼,温聿寒正笑意吟吟地凝视着他。
 
……
 
然后冉秋成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温聿寒险些磕到鼻子。
 
莫非被自己说中,冉公子这是害羞了?所以恼羞成怒,把自己推了出来?
 
温聿寒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然而前一秒他还在沾沾自喜,下一秒就被屋内骤然爆发的杀气激的双膝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第13章:章十三
 
屋内,冉秋成背靠门板,双唇紧抿,神色冷冽,尖锐的杀气毫不掩饰地冲门外而去。
 
片刻后,紧握的拳头徐徐松开:
 
“夜深了,温兄早些歇息吧。”
 
隔着一扇门板,温聿寒听到他的声音,比月色还凉,凉而镇静,不带任何温度。
 
温聿寒深呼一口气,脊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可以确定,不会有错,冉秋成就是容宸。
 
把他从黑风寨救出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得道高人,而是容宸。至于账房所言,当晚有三个人一同进去客栈……容宸通音律,尤擅琴音,对于一个普通人,以声致幻想必并非难事。
 
那么问题又来了。
 
容宸愿意和自己同行,而且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容宸。黑风寨以后他大可以扔掉自己,但他没有,不仅带自己离开,还为自己治伤。他不杀自己,但是一定知道自己在怀疑他的身份,今夜这阵杀气一下子把他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暴露在自己眼前……这是威吓,他不怕被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被自己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甚至托大一点想,他害怕以容宸的身份接近自己。
 
温聿寒对上容宸,无异于蚂蚁对上鲲鹏。他随便挥一挥袖子就能碾死自己……那么他在怕什么?他在生什么气?
 
上帝仿佛在温聿寒心底打开了一扇窗,些许微光照耀进来。
 
他拂了一把背上的冷汗,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炷香的功夫心情大落大起。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他心想。
 
可是他喜欢的,究竟是冉秋成,还是容宸呢?
 
就这个问题,温聿寒躺在床上想了一夜,寅时不到就睁开眼睛。
 
他睡不着,不过一点都不累,双目炯炯有神,半颗心都在隔壁房间里挂着。
 
也不知道冉公子离开了没。如果没离开,睡没睡着。
 
——他下意识地还是叫他冉秋成。
 
毫无疑问,他最先认识的,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冉秋成。最先喜欢上的,也是那样的冉秋成。但是容宸的冷刻在骨里,见面伊始就显露出冰山一角。他并不是很能分清楚容宸和冉秋成的区别。因为他既没有完全认识冉秋成,也从没有和容宸有过真正的接触。
 
但是他觉得冉秋成这个人的存在,并不一定是假的。
 
一个人的性格是从言行举止等方方面面的细节中体现出来的,很难以一概全。容宸心狠手辣是真,难道冉秋成坐在自己身边,听自己天南海北地胡侃而后会心一笑就是假吗?
 
就算是一厢情愿,温聿寒也更乐意往否定的一方面去想。
 
卯时一刻,敲门声响起。冉秋成来叫他下去吃饭。声色如常,完全听不出昨晚有发怒的迹象。
 
温聿寒于是照旧应了一声好,却从床上蹦下来,火急火燎地穿好衣服。
 
开门只见冉公子淡淡地冲他点了点头。
 
“哈,冉公子……”温聿寒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把话挑明,只拘谨道,“我还以为你离开了。”
 
冉秋成不是很明显地一挑眉:“我为什么要离开?”
 
这表情看在温聿寒眼里,说不出的气势凌人。
 
声音里虽然听不出来,神色上还是能看出些许端倪的。
 
“是我失言了。”他笑着妥协道,“吃早饭吧。”
 
冉秋成移开视线。
 
等坐到饭桌上,温聿寒才发现气氛比料想中的还要尴尬。冉秋成沉默不语,只多次抬眸扫视自己。眸光锐利至极,气场也截然不同。
 
被一代大boss这么反复盯着,温聿寒深感亚历山大,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到饭菜身上。今时不同往日,他可不敢冒着生命危险没话找话。boss究竟对他有没有意思是个难解的问题,目前还停留在他的想象当中。万一boss心情不好,手误把自己咔嚓了呢?
 
而且站在反派那边不就意味着要和主角作对……他很虚,可是也的确是自己先撩的人家,万一把人家撩动心了自己却收手……估计会被一巴掌拍死吧。
 
唉,进退两难。果真年少轻狂时,造孽啊。
 
温聿寒陷入了沉思。
 
容宸拿筷子敲了敲桌子,把他敲醒,叹道:“其实……你不用这么害怕。”
 
“我害怕了吗?”温聿寒顺口接道,反问一出口便发觉不妥。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没有,其实我是在想一些事情。”
 
容宸:“挺巧的,我也是。”
 
温聿寒:“那我先吧。万一你说完我没办法说,就很尴尬了。”
 
容宸颔首算是默认。
 
温聿寒放下筷子:“其实也没什么,你今晚还打算去春深阁吗?”
 
“去。”
 
温聿寒讪道:“要不别去了”
 
容宸一顿,温聿寒心里随之一个咯噔,这才听他说:“既然签了三日合约,还是干完吧。你想说什么?”
 
温聿寒犹疑一瞬,最终还是坦然道:“那个阔少应该不会善罢甘休。你若要去,我陪你。”
 
容宸又是一顿,却并未明确表示推拒:
 
“其实你没必要陪我去的。就像当时在黑风寨,你也没必要去找我。”
 
“我也知道,但就是放心不下。”温聿寒答,颇为自嘲,“虽然我这点微末之力,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还是有用的。”容宸接了一句。
 
然而表意十分模糊,他似乎也不打算多作解释。
 
温聿寒心存疑虑,你那么厉害,十个白薇都不够你一只手虐的,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能帮上什么忙?
 
“冉公子就不要安慰我了。”他嘴角一扯,极其不信。
 
容宸又沉默了。
 
不过这么一番对话下来,饭桌上的气氛和缓不少。温聿寒差不多适应了他这副冷漠的模样,觑他脸色还正常,试探道:“那我以后还叫你冉公子?”
 
容宸:“不是说要叫‘秋成’吗?”
 
那时候还不能确定你就是容宸,还以为你是他兄弟或者男宠……你在嘲讽我吗
 
“不是嘲你。”容宸道,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你随意吧。”
 
“那如果我用真名唤你呢?”
 
“我倒没关系,只要你敢。”
 
容宸抬眼,似笑非笑。
 
温聿寒这次确定他是在嘲讽自己了,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还没办法反驳。容宸仇家数不胜数……虽然崇拜者貌似也数不胜数。主角还未长成,boss天下无敌。他要是敢喊出来这个名字,容宸不会有事,他这个小菜鸟可能就要被当成同党千刀万剐了。
 
温聿寒吃了口暗亏,只能和在饭里往胃里咽,没看到容宸眼里的星点笑意。
 
……
 
吃了早饭,无所事事。
 
准确来说,是温聿寒一个人无所事事。他感觉自己宛若一个被土豪包养的小开,成日赋闲在家虚度光阴。
 
他到后院空手逗了一会儿小红,差点被啄死。在回房练功和骚扰金主两个选项中犹豫了一刻钟,最终还是期期艾艾地敲开金主房门。
 
容宸正在列写物品清单。见他进来,只稍一抬眼,叫他坐下,再然后就无动于衷。
 
温聿寒觉得他真是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了。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他问。
 
“你呢?”容宸把问题推回来。
 
“天虞山。”温聿寒道。
 
容宸有点惊讶:“你要入天虞山派?”
 
温聿寒喉头一哽:“有……什么问题吗?”
 
人家好歹也是威名赫赫的天下五宗之一,boss你还能把不屑表现得更明显一点吗?
 
“倒没什么问题。”容宸道,“想去就去,最多不过学之无用,离开就是了。”
 
事实证明他是可以的。
 
然而天虞山派千年底蕴,全天下大概只有你敢说去了是学之无用好吗?
 
温聿寒也只敢在心底默默吐槽。
 
这时容宸搁笔,把清单递给他。温聿寒没注意上面写了什么,只觉得字迹清隽大气,韵味十足,和其人如出一辙。
 
然而容宸想了想,又把纸抽回去,刷刷刷写下几味药材,把腰间的银袋解下来递给正傻坐着的温聿寒,道:“你若是得空,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
 
温聿寒对医理一窍不通,有几味药材连名字都不认识。他疑惑道:“买药做什么?”
 
容宸:“你曾受冤魂附体,内有浊气,五感不明。这几味药材可助你调理身心,于修行有益。”
 
温聿寒闻言一阵恍惚。
 
他没听错吧,boss居然要劳动大驾,帮助自己调理身心?
 
他受宠若惊道:“冉公子费心了。”
 
容宸微微一笑:“顺手罢了,不算什么。”
 
温聿寒试探道:“那……还是一起走?”
 
容宸:“再说吧。”
 
温聿寒怅然若失,乖乖出门跑腿去了。
 
人果然不能太贪心,他心道。
 
第14章:章十四
 
容宸叫他准备的东西其实不多。
 
一辆马车,几件衣服,一袋应急的干粮,几味药草,两本书。药草和书的名字太过生僻,温聿寒不认识,也没听说过,不过倒是听药店老板说的确是用来清脏排毒的。两本书里一本是山川地理实记,一本是从妖族流传过来的志怪小说……温聿寒着实不太懂容宸的兴趣爱好。
 
这个boss和他原先脑补的秃头娘炮老男人天差地别。其人姿容既好,仪态亦佳,只是心思莫测,却并无奸诈猥琐之意,连抢东西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抢的,光明正大,十分高冷并且自信。
 
容宸说自己不说谎,温聿寒相信。但他仍旧对容宸知之甚少。
 
他可以救一个素昧平生的白薇,也可以杀一个德高望重的道人。他做事好像从来不需要理由,恣意随性,谁都不怕。
 
黑风寨的事给他提了个醒。温聿寒吃过一次亏,渐渐地就不爱用上帝视角来看待书中的人和事了——反正剧情都乱套了,人物该OOC的也OOC了。身为穿越者的优势一消失,抱不抱主角大腿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然而温聿寒扪心自问,如果有一天主角和反派开始撕逼了,就他目前的心理状态,还真不能决定站在哪边。
 
他一方面觉得抱不抱主角大腿没有关系,一方面却又无法完全舍弃穿越者的迷之优越感,总想着主角有光环附体反派肯定撕不过他……万一自己也得跟着反派一起死翘翘该怎么办换言之,他喜欢容宸,但是还没有爱到可以舍生赴死的地步。于是问题又回到最根本的地方,他喜欢的人是谁?
 
他对容宸了解多少,谈何喜欢?
 
温聿寒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当中,而且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究竟是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思索间,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犹疑道:“温聿寒?”
 
温聿寒回身,看到一面色冷冽的青衣男子,腰间束着一把玄铁长剑,以绛色发带束髻,面如刀刻,一丝不苟。
 
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是原主的熟人?
 
他抱拳道:“正是。不好意思,请问你……?”
 
那人见他不认识自己,也不惊讶,平淡地一颔首,正欲答话,身后却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你是温二师兄?”
 
啊?什么温二师兄?温聿寒一脸茫然。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有些兴奋,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见到温聿寒的缘故。笑起来眼睛只剩一条缝,露出尖尖的虎牙,嘴边还有一个小酒窝,虎头虎脑的,十分机灵讨喜。
 
“也对,十年了,大师兄变了这么多,二师兄不认识也正常。”他笑嘻嘻地说。
 
嗯嗯嗯?
 
“大师兄”道:“我是吕邰。”
 
吕邰?
 
……卧槽!
 
那不是天虞山派掌门的关门大弟子兼闻天昊的第一基友吗?
 
那小孩叫吕邰大师兄,如果这里的剧情变动不是很大,那么看年纪应该是天虞山小师弟蔚宁。他叫自己二师兄……妈蛋,那按辈分,自己岂不是天虞山二弟子?
 
吕邰看他瞪大眼睛,会错了意,于是勉强拉下脸解释道:“你当年虽任性离山,但并无过错。师尊念你根骨奇佳,为人正直,又肯下苦,故并未将你除名。”
 
温聿寒:“……”正不正我不知道,反正现在不直了。
 
对于这个神展开他该说些什么!这特么到底是原着里没有讲的细节还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如此猝不及防还叫人怎么玩!
 
温聿寒怒撕书。
 
吕邰看他面色不善,以为他还在介意当年之事,不由皱起眉头:“昔者往矣。婵灵后来被师尊在后山关了三年,也知道自己错了。你堂堂九尺男儿,何必记到如今?”
 
不是,大师兄你听我解释……我记个鬼,我啥都不知道,我只是措手不及啊!
 
温聿寒:“大师兄,我……”
 
吕邰打断他,神色微变:“你愿意叫我大师兄了?”
 
他身后那小孩儿眼珠一转,很有眼色地上前一步,躬身拜道:“蔚宁见过师兄。”
 
声音清脆,朗朗大方,惹得路人纷纷回头。
 
吕邰向他解释道:“是小师弟,与你我同门。”
 
温聿寒一惊,正好旁边有家酒馆,于是忙让道:“此处多有不便,师兄师弟不妨进来说话。”
 
“我就不必了,还有急事。”吕邰推拒道,“只是我此去凶险,而小师弟修为尚浅,不便同行,不知可否劳烦二师弟照看几日?”
 
大哥,你们修仙的心都这么大吗?万一我变坏了把你家小师弟卖了该怎么办?而且十年不见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而且我真的不方便啊!我把你家小师弟带回去,万一他认识容宸怎么办?就算他不认识,万一你认识怎么办?
 
温聿寒有苦难言。
 
可是人家话已出口,一副不管你方不方便都得帮我带孩子的态度。温聿寒没辙,只得把苦水都往心里咽,一边应道:“自然可以,师兄放心。”
 
他话音才落,就见吕邰颔首,足尖一点,便雷厉风行地消失在原地。
 
温聿寒:“……”
 
蔚宁:“温师兄!”
 
小孩一蹦三跳地缠上来,一点儿也不怕生。
 
蔚宁年纪轻轻,却十分厉害。
 
这个厉害不是指他的修为,也不是指他的天赋,而是指他这个人。
 
半刻钟之后,温聿寒充分体会到他的厉害之处。
 
“……所以温师兄,你当时为什么和蝉灵姐姐吵架啊?又为什么离开天虞山?”
 
对,他答应吕邰的时候,只记起来原着中的确有蔚宁这个小师弟,而且蔚宁他家十分有钱,但是却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也是蔚宁身上最可怕的一个设定——
 
——他是个话痨。
 
这个话唠究竟可怕到什么地步呢?就拿现在打个比方。他随温聿寒回客栈的路上唠唠叨叨半刻钟,才问出自己要八卦的重点。而期间温聿寒甚至找不到空闲插嘴问一句吕邰去哪儿了……温聿寒有自知之明,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爱说话的人,这一特质不仅被白萱嫌弃过,也被容宸嫌弃过。但是他和这小子比起来简直就算得上是沉默寡言好吗?
 
蔚宁,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小孩。
 
温聿寒感慨道。
 
难怪吕邰把他扔给自己以后风一样地火速闪人了。这哪里是心大,明明是被他说怕了。
 
“昔者既往,毋须多提。”温聿寒答道,心想关键是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你没听你大师兄说起过吗?”
 
蔚宁:“大师兄无趣得很,和他聊天都不理我,怎么会同我讲这些事情。”
 
温聿寒:“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蔚宁:“还有其他师兄啊!”
 
温聿寒:“我离山的时候他们在?”
 
蔚宁:“师尊继任掌门之前,便收了大师兄为徒;继任后不满两年,又收了温师兄你。梁师兄和乔师姐虽然都是在你离山后一年才先后拜入师尊门下的,但毕竟离事发当口比较近,多少有所耳闻……”
 
就这么让他说下去不知道得说到什么时候。温聿寒打断他:“那你又是何时入门的?”
 
“六年前。”
 
“那时候你不是才七八岁”
 
蔚宁一撇嘴:“我爹和师尊有几分交情。他嫌我烦,早早地就把我扔去天虞山了。”
 
……你爹真有先见之明。
 
蔚宁忍不住反问他:“温师兄,我真的很烦人吗?”
 
温聿寒多想诚实地回他一句是啊!可是他又害怕伤害到孩子幼小的心灵,于是很违心地宽慰他说:“其实也没有很烦。”
 
蔚宁眼睛一亮:“真的?”
 
温聿寒:“……真的。”
 
蔚宁兴高采烈,道:“温师兄,我喜欢你,全天虞山只有你说我不烦!你什么时候回山继续修行啊?我们回去聊天啊!”
 
温聿寒:……我顿时不想去天虞山了怎么办?
 
“他很快就会回山了。”
 
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容宸,他从楼上走下,步履从容。
 
温聿寒听到他的声音,急忙回头,仿佛看到了救世主一般,十分殷勤地主动上前:“冉公子,我把东西给你放到楼上去!”
 
容宸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吧。
 
温聿寒火烧屁股一样跑了。
 
蔚宁睁大眼睛,好奇道:“咦?你又是谁?”
 
“在下冉秋成。”容宸道,“是温兄的……一位好友。想必这位就是蔚老爷独子,蔚宁小少爷了,久仰。”
 
蔚宁见温聿寒方才那亲厚的态度,料想此人所言不虚,定是他这个新师兄的好友。他喜欢大师兄,大师兄信任温师兄,所以他也喜欢温师兄,于是爱屋及乌,对他的好友也有好感。而且此人谈吐不凡,不仅生得好看,还笑得温柔。蔚宁对他的好感度不由得又升了几分。
 
“大哥哥你生得真好看。”他由衷赞道,“除了蝉灵姐,我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
 
容宸似是忍俊不禁,莞尔道:“多谢少爷夸奖。然而我毕竟是男子,怎么好和你口中的那位小姐相提并论呢?”
 
“我觉得要看一个人好不好看是不需要在意性别的。”蔚宁认真道。
 
“世上美人千千万万。少爷年纪尚轻,许是还没有见过真正好看的人,所以才会这样认为罢了。”
 
“我爹带我去过好多个花街,那些花魁我都见过。他们好看是好看,但有时候让人分不清性别。大哥哥就不一样了,我第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男人,但还是觉得你好看……哎,说不清楚!”
 
难得他也有语塞的时候。
 
“那在下也只能多谢少爷夸奖了。”容宸一边说,一边坐在原来温聿寒的位置上,“我本凡人,身无所长,不如削个苹果给少爷致谢,少爷不要觉得寒酸才是。”
 
蔚宁忙道:“哪里寒酸,我最喜欢吃苹果了。多谢……我该怎么称呼大哥啊?”
 
“虚名罢了,少爷随便就是。”
 
蔚宁眼珠一转:“那不如我和温师兄一样,叫大哥冉公子吧?”
 
容宸:“少爷请自便。”
 
于是当温聿寒做好继续接受小话痨荼毒的心理准备,从容宸房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蔚宁十分乖巧地坐在容宸旁边听他讲话,嘴里还吧唧吧唧啃着半个苹果,一口一个冉公子,叫得十分亲热。
 
温聿寒顿感惊悚。
 
……容boss果真非凡人也。
 
他由衷赞道。
 
“你刚才在和他讲什么?那小孩怎么能那么乖?”
 
打发走蔚宁那个烦人精,温聿寒把容宸拽到自己房间里来,忍不住好奇道。
 
“这些年去过一些地方,稍微讲了一下新奇的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逻辑,可能是小少爷喜欢听吧。”
 
容宸气定神闲,为他二人各斟了一杯茶。
 
好吧。温聿寒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把下午的事情稍作加工,对容宸讲了一遍。
 
“蔚宁太吵,我忘了问他。你说吕邰去哪里了”温聿寒不解道。
 
“黑风寨吧。”容宸道,“这样正好,等吕邰回来,你可以同他们一道回天虞山去,也省了拜师这一步。”
 
温聿寒忍不住问他:“……那你呢?”
 
容宸淡淡抬眼,并无杀气,威压感却十足:“我自有去处。”
 
温聿寒大概明白他为什么能镇住蔚宁了。他讪讪地一摸下巴,道:“所以你才对蔚宁说,我不日便会归山?”
 
容宸呷一口茶,不置可否。
 
“黑风寨……你后来回去过吗?”
 
温聿寒犹疑问道。
 
“没有。”容宸面色如常。
 
温聿寒似乎不太相信。
 
很没道理的,容宸对他下意识表露出来的不信任感到十分不悦,于是面色一冷,反问道:“我有什么要回去的理由吗?”
 
“不是,你别生气。”温聿寒无奈道,“是我想回去看看,所以下意识觉得你也想回去看看。”
 
“你还想着白萱?”
 
“……”
 
“当放则放吧。”容宸平静道。
 
温聿寒长叹一声:
 
“其实我很羡慕冉公子,这种事说放下就能放下。”白萱那么喜欢你……容大boss啊,我这个情敌都于心不忍,你内心当真毫不动容吗?
 
“也是有不当放的事情在的。”
 
容宸答道,神色平静得令人胆寒。
 
温聿寒猜想,这一定是他人所不能染指的事情了。
 
气氛霎时间变得有些沉重,温聿寒舌头发干,一连灌了好几口茶水,才重新找回发声的能力:“你还记得白薇吗?”
 
按道理,这个时候缓和气氛最好的方法就是转移话题,但是温聿寒不想逃避了。他真挚地望着容宸,不管答案是什么,他只想要一个答案,最好是一个真心的答复。
 
“……记得。”他没有说自己是出了黑风寨才想起来的,“可是你怎么知道?”
 
不待温聿寒回答,他便想到了,眉头一挑:“冤魂托梦?”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智商压制?
 
温聿寒有点怀疑人生。
 
容宸承认得太干脆,一点儿解释都没有,也不问自己还梦到了什么,温聿寒一时间真的无言以对。
 
最后居然是容宸先开口的:“你如今修为如何?”
 
“丹虚后期,怎么……”
 
“你若未修得金丹,回黑风寨恐难自保。”
 
武力值被嫌弃,暴击x1。
 
“今夜留下来照顾你师弟吧,不必随我一道去了。若有变故,我自能应付。”
 
武力值又遭嫌弃,暴击x2。
 
温聿寒噌地站起来,一拍桌子道:“这怎么可以!”
 
“你那蔚小师弟怎么办?”
 
温聿寒大手一挥:“带他一起去!”
 
容宸提醒他:“蔚宁年纪还小。”
 
“他三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在桂香院的姑娘当中钻来钻去偷人家手帕玩了,还怕这些”温聿寒不以为然,“到时候我看好些,别让咸猪手往他身上摸就成了。”
 
容宸:“……”
 
于是当夜,李二少爷带着自家供奉赶到的时候,发现不仅昨夜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在,温公子旁边还多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娃娃。
 
他身后站着一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身粗布衣衫,十分清瘦。长髯随风微动,堪称道骨清风。
 
容宸眼睛眯起一瞬。
 
李二少指着温聿寒,回头低声道:“老供奉,这就是我同你说起过的人,修为应当不俗。”
 
“如此年轻便能结丹,是不俗。”老者首肯道,又问,“他身后那人……就是少爷你的意中人?”
 
李二少脸一红,支吾道:“是,是……”
 
温聿寒看不出老者深浅,心想这万一要掐起来了,掐不过该怎么办容大boss就在身后看着……好吧,他其实是不嫌丢脸的。
 
老者上前一步,神色不变,问起话来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姓甚?”
 
连名字都没问,可以说是十分轻视了。
 
温聿寒却并不介意,反而抱拳上前,恭敬答道:“晚辈姓温,在此见过前辈。”
 
“你为何要坏我家少爷的姻缘?”
 
“这位公子乃在下好友,权宜之下来此帮工,不日便要随在下离城。不想幸蒙二少爷青眼有加,实乃我二人预料之外。还望前辈体谅。”
 
“你方才也说幸蒙我家少爷青眼有加,既如此何不让你那好友留下?我李家在汉秋城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了,跟了少爷,自然安享锦衣玉食与荣华富贵,有何不好?你若舍不得他,我家少爷也帮你在城中谋一个差事,保你一生衣食无忧,你看怎样?”
 
不怎么样。温聿寒心道。而且我也不缺钱,我身边还有个更不缺钱的主。
 
蔚宁大概听明白怎么回事了,摇了摇头,叹道:“我听明白了,这么说来,岂不是谁有钱谁说了算?”
 
李二少没想到一介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也敢插话进来,不由得横眉冷对:“你又是谁?”
 
“我是蔚宁,我爹是蔚安。”蔚宁坦言,表情十分诚挚,“我家刚好比你家有钱那么一点。照你的逻辑,这位公子岂不是要归我了?”
 
周围人一片哗然。
 
这小孩儿居然是蔚家独子蔚宁?!
 
蔚家是江南第一大户,何止比李家有钱一点?本以为这出戏有李公子一个就够好看的了,结果又冒出来一个神秘的黑衣男士。本来以为有李公子和这名黑衣男士就够精彩了,结果连蔚家少爷都出面了……天下无人不知蔚公子背后不仅是整个蔚家,还有整个天虞山派,这个温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干人等看向容宸的目光皆惊疑不定。
 
“风头都被这小子抢光啦。”温聿寒在后方跟容宸咬耳朵,“修罗场啊,你怎么办?”
 
容宸:“‘修罗场’是什么?”
 
温聿寒:“就是……不是,这个不重要。”
 
容宸:“你带他过来,不是本来就有这个打算?”
 
温聿寒:“唉,知而不言。”他一眨眼,“你不是也想到了这层?”
 
容宸不禁勾起一抹浅笑。
 
而他们小声说话的当口,另一边,老者也吓了一跳,眯起眼细细打量着蔚宁:“你是蔚宁?”
 
“是。”蔚宁迎着他的目光而上,答得毫不畏惧。
 
老道眯着眼思索一阵,拱手道:“原是蔚公子,老朽一时不察,还望蔚公子见谅。”
 
“这倒无妨,只是老前辈,您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他年纪虽小,话又多,但毕竟自小在老油条中摸爬滚打起来,何时该收,何时该放,全都心如明镜。一番话礼数周全却针针见血,老道沉吟许久,不好回答。
 
他头一次注意到这位温公子,只见他周身气息平稳,不似修行之人。不由问道:“不知这位温公子来自何方?又师出何门?”
 
李二少在后面拽他袖子,急道:“韩叔……”
 
“在下未曾拜师修行。”容宸自若道。
 
这是实话,温聿寒心道。
 
“你自然未曾拜师修习!”场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堂堂容宸何须拜师!”
 
蔚宁听到这声音,又惊又喜,喊道:“大师兄?!”
 
吕邰御剑而下,闻天昊带着温白紧随其后。
 
温聿寒脸颊一抽,十分震惊,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容宸。
 
妈的,完了,神展开一旦开始仿佛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反派和正派居然这么早就正面怼上了……这特么该怎么办?!
 
第15章:章十五
 
气氛凝滞。
 
知道容宸的震惊不语,不知道容宸的也不敢发话。场间空前寂静。蔚宁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能消化大师兄的话。
 
冉公子漂亮又温柔,怎么会是容宸……呢?
 
容宸神色如常,却更显漠然。
 
吕邰神色严厉。他深吸一口气,强忍怒气道:“师弟,你们过来。”
 
一边剑指容宸,分毫不颤。
 
温白忙道:“吕师兄,你先别急,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温聿寒也抻开双臂,挡在容宸身前,也道:“大师兄你听我……”
 
吕邰喝止他:“你们过不过来!”
 
蔚宁似乎挺怕他,颇为迟疑地回身看了一眼,最终还是乖乖走到吕邰身后。
 
“大师兄,我也觉得这当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他虽然走回去了,但还是忍不住要为容宸辩解,“我与冉公子说过话,他不像是你说过的那个容宸。”
 
“没有误会。”容宸却不领他们的情。他坦然道,“可是就算你们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不说“又要如何”,只说“又能如何”。温白与蔚宁闻言俱是一怔,尴尬地立在当场。
 
“好心当作驴肝肺。”吕邰不客气地嘲道,“这下你们可看清楚他是什么货色了?”
 
蔚宁不吭声了。
 
温白想说话,却被闻天昊捂着嘴拖回去。原本是来围观情感大戏的一干人等发现情势不妙,这出情感大戏仿佛要变成一场旷古烁金的大型战争。于是胆小惜命的跑了,还想留下看热闹的都向吕邰周围聚拢,最终只剩下温聿寒还站在容宸那边,寥寥二人,独面人潮。
 
温聿寒不赞同道:“师兄,说得有点过了。”
 
吕邰大怒:“他重伤师尊在先,又骗你一路,作恶无数!你怎么事到如今还帮他说话?!”
 
温聿寒诚实道:“其实除了名字,他没怎么骗过我……”
 
他话没说完,就见吕邰脸色比锅底还黑,显然是怒急了。他剑尖往前送了几分,呵斥道:“执迷不悟!”
 
如果不是时机不太合适,温聿寒真想问容宸你是杀了他爸爸还是杀了他妈妈还是杀了他老婆,他为何会对你如此仇视?
 
容宸见状,也向前跨过几步,直到极靠近温聿寒的地方站定,对吕邰道:“你倒是识时务。”
 
他似乎是随口而言,拢袖自立,说不出的高傲凌人,与之前言笑晏晏的温润公子形象完全不沾边。温聿寒就站在他身边,本来以为容宸这么做是把自己划入他那边了,都做好心理准备决定从此和主角团势不两立了,却不想这气势的锋芒首当其冲竟直逼他而来,压得他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来。
 
剧本又不对了……容宸故意的?他想做什么?
 
温聿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吕邰虽怒,但理智尚残留几分。虽然知道对方是嘲讽自己只敢将剑尖往前虚送却不敢攻去,但也并不中容宸的激将法,反笑道:“你抢了别人的东西,如今自己还有理了?”
 
“呵,他的东西?”容宸冷笑道,“你让他自己去问甘圣霖,那是谁的。”
 
他已通圣,反观在场诸人,无一人能与之比肩。如今他朗声厉喝,仅是威压就能逼得人腿软下跪:
 
“既是我的理,我自然有。甘圣霖不仅抢了剑,还自作主张地把剑送人。如今我不过是来拿回我的东西,难道有错吗”
 
温聿寒听他冷言冷语,只能想起一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容宸居然认识甘圣霖?而且听语气,二人之间相处得似乎十分不愉快?虽然说一个是风光霁月的正道大侠一个是人人眼中得儿诛之的魔头,水火不容才正常,但是这一茬他以前可完全没听说过啊?
 
莫非当初甘圣霖重伤也是容宸所为?
 
那可是人族不世出的强者,百年难逢敌手。容宸能将他伤到叫当时还是一介小小家仆的闻天昊去救的地步……他该有多强?
 
对面的温白也是一脸诧异。
 
温聿寒紧张地一咽口水,原来他还是低估容宸了。温聿寒僵着脖子回头看他,只见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面若寒霜,却衬得姿容愈发清冷无双,直看得人惊心动魄。
 
一时间,居然连吕邰如此嫉恶如仇的天虞山派大弟子,都被容宸镇住了。
 
温聿寒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只打听到容宸于五年前突然声名鹊起,可是他的出身,包括在此之前,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温聿寒问过的所有人都一概不知。容宸仿佛一颗陨石,冲破大气层,突兀地降临在凡尘当中,甫一现身便是无人能敌的强硬姿态,因此除了光华璀璨之外一切成谜。
 
他刚灭了苍黄派大当家和二当家的时候还有对立门派想要拉拢他进门,等后来差点斩当时还是天虞山派大弟子的陆掌门于千仞峰之上,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冒着得罪天下五宗的危险去拉拢他了。
 
这几年他也出现过几次,无非是应些战帖把人屁滚尿流地赶回家去。所有人都知道他常年幽居丹穴山,偶尔出来杀几个人,也从不留下切实的证据——虽然这恰恰就是最充分的证据。然而除此之外,容宸既不争名夺利,也没兴趣称霸世界,还在丹穴山设了结界,一副你们不要主动来烦我的态度。于是久而久之,他就彻底成为一个谜题,甚至渐渐的,快变成一个传说。
 
温聿寒心底微苦。余光一瞥,却看到李家供奉正欲带着李家公子从此脱身。
 
这本来没什么,可是容宸略一抬指,就变得有什么了。
 
李家供奉离去的身形逐渐委顿下来,脚步仓皇踉跄,不过几秒,便面朝下栽倒在地。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除了李二少爷,他大惊失色,上前一探,结果吓得跌坐在地。
 
“前辈?!”吕邰一惊,忙上前扶起老供奉,才发现他浑身经脉均被震碎,已经没有生息。
 
众人均是大骇,包括温聿寒,皆站在原地不敢动作。
 
容宸连眉毛都没有挑起。
 
“你居然当众杀人!”吕邰眼睛瞬间红了,脑袋一热,理智被踢飞,冲上前就要和容宸决一死战:“前辈不过是方才对你略有不敬,何至于要你动手杀他?!”
 
“大师兄等等……啊!”
 
蔚宁再手疾眼快,也没能拖住他大师兄的腰,反而被弹到地上,吃痛地揉着屁股。
 
温白伸手扶他,闻天昊前跨一步,将他二人挡在身后。
 
而就在他们一伸手一起身的功夫,吕邰连同剑光一闪,径直贴着温聿寒耳畔擦过。眼看就要破开容宸喉间,却见痛陈头一偏,同时一掌准确无误地劈在吕邰手腕之上。吕邰吃痛,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容宸反手又是一掌,欲击在他胸口。
 
吕邰若是挨了这一掌,必死无疑啊!
 
“等……”温聿寒来不及多想,忙侧身去挡。容宸明明看出了他的意图,却仍不手软,手上动作甚至丝毫未顿,于是这一掌便毫不留情地落在温聿寒胸前。搞得他才说了一个字,就感觉胸腔一阵剧痛,随吕邰一起倒飞出去。
 
虽有温聿寒挡在身前做了缓冲,但吕邰仍是受到余波冲击,一时竟无法稳住身形,二人一起摔倒在地。
 
闻天昊欲上前支援。却见容宸广袖一振,真气荡开,方圆二十米内器物碎裂,房梁巍巍欲催,靠近此处的人也纷纷同温聿寒和吕邰一样被弹飞出去。
 
温聿寒心想这大概真的是命。兴许命中注定他要为主角或者主角的基友挡上一次boss来自boss的攻击。
 
随后便眼前一黑,短短几日的功夫,又一次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临昏倒前只看到容宸仍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只挥一挥衣袖,于是温聿寒的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别说云彩了,他连一点挂彩都没有带走。
 
第16章:章十六
 
温聿寒这一晕,竟直接睡了七日。
 
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身在天虞山了。
 
听到他醒了,最先冲进来的是唐珏,温白和蔚宁紧随其后,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温聿寒都没见过。一群人在他床边围了一圈,这情景居然和他穿越来那日巧妙地重叠在一起。只不过再也没有冉公子在人后月明风清地道一句“麻烦让让”,而后一见惊鸿了。
 
温聿寒盯着帐顶愣怔许久。
 
唐珏见他神情呆滞,以为是被打傻了,十分担忧地探探他额头:“温大哥,你怎么样啦?”
 
豆蔻少女细腻光滑的掌背熨帖在他脑门上,温聿寒却没心思心猿意马。他一把抓住唐珏的手,呆滞的眼神直勾勾地冲向她。
 
唐珏吓了一跳,随即面颊飘红,扭捏地欲挣脱而出。
 
“现在什么时候了?”温聿寒问她。
 
“距,距大哥你昏倒那日已有七日……现,现下正是午时。”
 
唐珏心跳得很快,结巴道。
 
“我现在何处?”温聿寒又问。
 
“天,天虞山……大哥你……”
 
温白见唐珏都快熟透了,自家少爷还紧紧握着人家不撒手,也以为温聿寒是被容宸一巴掌拍傻了,捧着他脑袋摇了几下,忧心道:“少爷您还好吧?”
 
唐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凶巴巴地喝道:“哪有你这么摇病人脑袋的!”
 
温白委屈地收回手,你就不能当我是关心则乱吗。
 
不过温白这几下的确把温聿寒晃清醒了。他猛然弹坐起来,心口却是一痛,眼看又要倒回床上,却被一双手及时扶住。
 
“多谢啊。”温聿寒道,借力稳住上身,同时松开握着唐珏的手。
 
“二师兄不要客气,应该的。”那人递给他一杯水。
 
温聿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疑惑道,二师兄?
 
“多谢。”他一怔,又问:“你是?”
 
“他是四师兄梁文彦。”蔚宁替他答了,又指着身旁一直未出声的女子道:“这位是三师姐乔芮,我曾同你说起过他二人,皆是在你离山后才拜入师尊门下的,因此温师兄不认得很正常。”
 
“二师兄。”梁文彦从善如流,客气地叫了他一声。
 
温聿寒忙道:“原来是梁师弟啊,久闻大名。”
 
梁文彦谦虚道:“师兄言过了。”
 
乔芮则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她这种外露的冷和容宸内敛的冷相去甚远,相较之下,温聿寒果然更喜欢后者。
 
蔚宁拿手肘撞她,小声道:“师姐……”
 
乔芮很固执,仍旧一句话也不肯说。温聿寒看她这样,就知道一定对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二师兄感到十分不满,于是主动开口缓和气氛:“师妹好啊。”
 
“谁是你师妹?”乔芮又是冷冷一瞪,反问道,完全不从台阶下。
 
温聿寒腹诽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刚知道自己是你师兄,你是我师妹。而且你既然不想来就不要来了,何必在这里给人难堪瞧。
 
唐珏眉头一皱:“你这个女人怎么说话的?”
 
乔芮嘴角一勾:“我就这么说话,不服气的话等你能打过我再说。”
 
她说罢,看也不看温聿寒,转身就走。
 
“你说什么?!站住!”唐珏气死了,撸起袖子作势要和她大战一场。温白见状赶紧抱住她手臂,蔚宁也笑嘻嘻地挡在她面前:“珏姐,别气,别气嘛。”
 
一边给梁文彦狂使眼色。
 
梁文彦坐不住了,冲温聿寒歉意一笑,简单解释道:“芮儿和蝉灵关系很好。二师兄见谅。”
 
温聿寒久经情场,哪里看不出男女间的那点小心思。忙道:“我没事,你快追她去吧。”
 
梁文彦足下生风,忙不迭地追出去。他一对上乔芮就跟没骨头一样,蔚宁不放心,道了声别,也跟在四师兄身后出门了。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温聿寒,温白,和唐珏三人。
 
温聿寒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唐珏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紧张道:“温大哥?”
 
“我没事。”温聿寒一摆手,问道,”你们怎么会和天虞山派认识的?容宸去抢剑又是怎么回事?”
 
温白倒了一杯水给他,一边道:“少爷你离开天水成当天早上,初赛第五场,天昊正和青木堡的少堡主比试拳脚,容宸突然从天而降……然后就把人打飞了。”
 
他对于过程的描述简单粗暴,温聿寒心想不错,一个暴力的天外飞仙,的确很有容宸的风格。
 
“至于吕师兄他们,因水路耽搁晚到一日。夫人托他们照顾一下你,于是我们就认识了。因为吕师兄要留下来收拾容宸留下的烂摊子,所以我和天昊还有大小姐就先走一步。未曾想吕师兄脚程竟如此之快,我们在半路偶遇,于是就一起过去了。”
 
温聿寒挑眉:“一起去春深阁?”
 
“哈哈,这个……”温白试图用傻笑蒙混过关。
 
唐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还不是他听人家说春深阁来了个特别好看的公子,被李家老二看上了却又突然冒出来个原配,于是撺掇着闻天昊要去看热闹。说起来温大哥你和那容宸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一路同行?还纠缠得不清不楚?”
 
“其实我一开始不相信他是容宸……算了,这事以后再说。”温聿寒心累道,“对了,大师兄和闻天昊如何了?你们也受伤了吗?”
 
温白摇头道:“吕师兄和天昊已无大碍,就数你伤得最重。那容宸下手也忒狠了,韩老前辈当场毙命,而你胸口淤血,在床上躺了这么久才醒来……他居然丝毫不顾念你二人这些日子同行的情分。”
 
温聿寒扯了扯嘴角,不说话。
 
温白看他怅然若失的表情,想起容宸化身冉秋成时自家少爷对他的百般照顾,不由得心下一酸,以为温聿寒是在伤心容宸的欺骗,宽慰他道:“其实冉公子就是容宸一事,我们一开始都是不信的。冉公子在天水城救过人命,姿容又佳,乃翩翩佳人,哪想真面目竟如此狠戾……少爷,你不要太难过了。”
 
温聿寒道:“我没有难过。”
 
温白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其实温聿寒真的没有很难过。容宸这哪里算出手重了,他都能毫不费力地隔空震碎一培胎境强者的五脏六腑,随便一掌挥出,要自己死还不是一瞬间的事。
 
他其实是看不懂容宸对自己的态度和想法,因此有些怅然罢了。
 
“可还有其他人因此丧命?”
 
温白一愣,心想不愧是少爷,这时候不问自己伤势如何,反而记挂着其他人,于是衷心答道:“除了韩老前辈,并无他人。”
 
温聿寒心想这就不就对了。可是容宸为什么独杀一人?是巧合,还是有非杀不可的缘由?
 
唐珏也接话道:“是啊温大哥,那容宸有什么好的……喜怒无常狂妄自大。冉秋成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一个虚象,你可不要被骗了。”
 
温聿寒看她一脸认真,不由失笑。
 
虽然容宸心思是难猜了点,但哪里就有那么糟糕了……他杀过人,但是也救过人,怎么你们全都只记住他杀了多少人?而且我们的确打不过人家,他实话实说,也能叫狂妄自大吗?
 
他尚未发现,自己现在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立场越来越偏向容宸了。
 
“珏妹,你看我像是那种辨不清是非的人吗?”他宽慰道,却并未直言,“我听你们叫吕邰师兄,应当是也拜入天虞山门下了?”
 
“是。”温白首肯道。突然想起什么,从墙上取下一把匕首,递给温聿寒:“这是少爷你的东西?”
 
这是……容宸的匕首?!
 
温聿寒措手不及,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
 
他接过匕首,仔细打量。不会错,就是容宸随身带着的那把匕首,也即是他在黑风寨地牢中曾托付给自己的那把匕首,它怎么……
 
“你们是在何处发现的?”温聿寒焦急道。
 
温白:“在少爷你那间客房的枕头底下……你不知道?”
 
“不是。”温聿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色道,“此乃一高人所赠,并非凡品。我之前久寻不见……没想到原来被我压在枕头底下。”
 
语毕,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十分牵强。
 
唐珏心思敏捷,疑惑地一转眼珠,正要问他,却被温白打断:“这样啊。”
 
温聿寒十分庆幸好歹这里有一个有眼色的人。否则叫唐珏继续逼问下去,他保准露馅。
 
“你们去过黑风寨了?”温聿寒忍不住问道。
 
他既然能想起地牢,自然能想起黑风寨,于是也就想起了白萱。
 
温白讶然:“少爷你怎么知道?”
 
“这个以后再说……那里还有人活下来吗?”
 
“两位当家的都死了,其他人……不好说。”
 
”怎么死的?”
 
“有一个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还有一个像是自杀。吕师兄后来上前对比了一下,发现她二人胸前致命的创口是一致的。”
 
他说到这里,温聿寒已经明白了。难怪当时白萱不和他们一起走……原来她早就下定决心要去给她姐姐陪葬了。
 
温聿寒心口一扎,一会儿想到容宸,一会儿想到白萱,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温白心存疑虑,问他:“少爷,你究竟……”
 
“以后再说吧。”温聿寒揉了揉额角,“能让我先静静吗?”
 
温白与唐珏对视一眼,均察觉到温聿寒的情绪不太对劲,于是按下满腹疑惑,干脆道:“好,那你先休息吧。”
 
“我晚些再来看你。”唐珏补充道。
 
二人说罢推门出去,留温聿寒一人待在房中。
 
匕首出鞘,寒光一闪,在温聿寒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会有错。
 
容宸曾经提起他有位过世的兄长,而此匕首是他兄长遗物。原着中的确提到过有把神器是匕首……但那是三千里外妖族女王视若珍宝的随身佩刀,容宸再厉害也绝不可能把它搞到手,因此好像不太可能是那把?
 
而容宸的身世和过去一切成谜,他那位兄长更是谜上加谜。如果这是容宸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会留给自己。如果他在意自己,又为什么要一掌把自己拍到另一边去……温聿寒什么都想不明白。
 
他疲惫地瘫回床上,觉得有些头疼。
 
第17章:章十七
 
温聿寒没能清净多久,天虞山派陆掌门就带着首席大弟子找上门来。
 
他进来的时候温聿寒正背对大门,侧躺着盯着床上的匕首发呆。听到推门声还以为又是温白和唐珏,赶紧闭眼装睡。
 
却听吕邰道:“醒了就不要装睡了。”
 
温聿寒一骨碌坐起来,老老实实道:“师兄。”
 
吕邰面色稍霁,但仍有不豫。古来正邪不两立,温聿寒心知他还是介意自己当时不听他的话,执意要挡在容宸身前一事。然而对此,他除了苦笑也别无他法。
 
“想必这位就是陆掌门了。”他起身欲拜,却被按下。陆掌门含笑道:“叫我什么?”
 
温聿寒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改口道:“师尊。”
 
修仙之人寿元极长,少则也有一百多年,多则上千年也不是没有可能。陆掌门是真君子,容颜不出挑,却胜在气质绝佳,仙风道骨,叫人不得不服。他虽资历颇高,年纪却不大,按道理也能称一句青年才俊的。只是天虞山派位列五宗之一,其掌门的身份地位自然不能与同龄人相提并论。而且陆掌门未至不惑便平步入圣,哪怕加上妖族,单论实力,也是排得进大陆前十的,“宗师”一称名副其实。
 
“你总算原意放下过去的事。”他叹道,神色十分欣慰,“你这孩子脾气倔,当年我多次派人去天水城接你你也不愿回来……一眨眼居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是弟子年幼不懂事。”温聿寒摆摆手,“多年来境界也几乎无所寸进,白辜负了师尊的教导之恩。”
 
“倒是更会说话了。”吕邰道,“温白说你自从见了容宸那厮,性格变得温和了许多,现下看来他此言不虚。”
 
唉。温聿寒一叹,大师兄你不知道,其实不是我变温和了,也和容宸没有关系,只是温聿寒彻头彻尾换了个芯罢了。他心道。
 
吕邰见他沉默,不悦道:“你莫不是还在想那魔头?”
 
想,怎么能不想,满脑子都是他。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没发现,现在一分开,却觉得听他嘲讽自己也是一种享受了。
 
“他这一掌伤你还不够重吗?你怎得还识不破,冉秋成此人,不过是容宸用来欺骗世人的假象罢了。”
 
可是我满心念叨的不仅有冉公子温文尔雅提眉一笑,更有容宸凉薄淡漠惊鸿一瞥啊。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冉公子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幻影呢?
 
温聿寒怅然至极。
 
身在曹营心在汉,他觉得自己大概没救了。
 
“阿邰。”
 
陆掌门略一皱眉,提醒吕邰话说得过了。他拍了拍温聿寒肩头,温言道:“你既然还愿意唤回我师尊,那便同师弟师妹们在此安心修行罢,你母亲也更放心一些。而且你根骨绝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更当勉力修行才是。”
 
自然,他也没忘记敲打敲打自己这个二弟子:“昔者往矣。你很优秀,师尊相信你定然能走出来……或许只是时间问题,切莫因此走上邪路。”
 
陆掌门语重心长。
 
温聿寒低声道:“谨遵师命。”
 
吕邰补充道:“婵灵心眼小……日后见了,你不要和她多做计较。”
 
温聿寒笑了笑,顺从地答道:“好。”
 
天虞山派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他大概捋清楚当年之事是怎么回事了。
 
书中的内容他忘了不少,但还是记得婵灵是谁的。婵灵是陆掌门之女,虽然不知道原主当初为什么会来天虞山派主动求学,但应该是十年前,刚入门不久,就和婵灵闹了矛盾,并且遭人陷害,虽然后来误会解开了,但是依原主那个死要面子的犟脾气,肯定是要离开天虞山派回家找妈妈的。陆掌门不忍心看这么一介良才沦为朽木,于是派人去天水城接他回去,然而死傲娇打死也不回头,于是双方就这么冷了十年……这都什么事儿。
 
总结一下,又是傲娇惹的祸。
 
要是能够留在天虞山修行十年,温聿寒也不至于年过弱冠才结虚丹。说不定还能改掉黑风寨的剧情,救下白萱,容宸和主角撕破脸的时候自己也不至于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了……好吧,这个似乎不可能,他大概还是要在一旁干瞪眼的。
 
这么一想他简直弱逼有没有,来了这么久除了受伤好像还是受伤,不说英雄救美没救成,其他的也什么都没干成,穿越者应当具备的积极上进的基本素质他一点都不具备。也难怪乔芮对他会是这个态度。
 
果然,级还是要练的。
 
然而练好级后要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如果容宸愿意接纳他,温聿寒二话不说,一定就屁颠屁颠地跟他跑了。可问题是现在容宸毫不犹豫一掌把他拍开,摆明了一副不要来烦我的孤傲姿态,温聿寒对此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陆掌门说的对,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主角提前进入天虞山派,妹子基友两手抓,根正苗红,前途无量,怎么看都是站在这边更有前途。一次失恋罢了,妹子总会有的。就算他彻底弯了,帅哥也总会有的,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而且比起容宸对自己冷冷淡淡爱理不睬,怎么看都是主角团对自己更好,还不用担心哪天惹怒了boss被人家一招秒掉……
 
可是偏偏容宸要默不作声地留一把贵重的匕首给他,寓意还如此的不分明。
 
他这样的人,有谁能被他真正放在心上呢?
 
“……师弟,师尊正在同你讲话,你发什么呆。”吕邰不满的声音把温聿寒重新拉回现实。
 
……矫情啊!矫情!你特么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跟个失恋的小女生一样扭扭捏捏放不开呢!
 
温聿寒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师尊刚才说什么?”
 
陆掌门看他这样,也很无奈。
 
“罢了。”他道,“你胸有淤血,脏腑受损,暂时不要运行真气。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伤。来日方长,其他的以后再说。”
 
吕邰虽不说话,但仍旧满脸写着“师尊在同你讲话你怎么能走神”的字眼。温聿寒被他盯得亚历山大,忙道:“多谢师尊。”
 
吕邰这才移开自己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陆掌门颔首道:“无妨。你在这里若是住得不惯,给温白说就是。他自请照顾你几日,等你伤愈再行修炼,对你也是很好的。”
 
“温白自小和弟子一同长大,温家从来不把他当外人的。”温聿寒随口道,“只是不知弟子再过多久才能痊愈?”
 
陆掌门一瞬间就洞悉了他的意图:“你想快些开始修行?”
 
温聿寒老实承认:“是。”
 
“这是好事。”陆掌门道,“你昏睡十日,伤已好了大半,最迟再过一周便可痊愈,因此不必心急。”
 
温聿寒觑了一眼吕邰,又问:“不知师尊和师兄可知容宸如今……”
 
吕邰从他嘴里听到“容宸”这个名字,脸一瞬间就黑了。他简直恨铁不成钢,张口就呵:“你怎么还想着他!你……”
 
陆掌门抬掌示意他闭嘴,如常道:“他自那日起杳无音讯,也没有任何动静。你就不要再想了。”
 
温聿寒一哽,低声道:“多谢师尊。”
 
他心头总有疑云笼罩,觉得容宸正养精蓄锐预备搞一件大事出来。
 
而这宁静恰好是暴风雨的前兆。
 
吕邰跟在陆掌门身后,不忘回身掩上门。
 
陆掌门一皱眉,不满道:“你今日在师弟面前,说话怎么这么冲?”
 
“弟子就是看不惯他满嘴容宸。明明差点被那魔头一掌拍死,居然还傻傻地念着他。”
 
吕邰一本正经道。
 
“情之一字最难开解。”陆掌门无奈道,“你叫他自己慢慢想,总会想明白的,何必出言刺激?你在其他师兄弟面前向来稳重宽厚,怎么独独看你二师弟不顺眼?十年前不让着他,纵容婵灵把他赶走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还是这样。”
 
吕邰轻哼一声:“师尊倒一直都格外护着他。”
 
“你这话说的。”陆掌门失笑,“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哪个我不护着?”
 
“那也没这么……”
 
陆掌门打断他:“我还要问你,怎么每次一和容宸扯上关系你就像见了杀父仇人一样?这次要不是你贸然出手,你二师弟何至于伤成这样?这也就罢了,你出手前,可有想过自己的性命?”
 
他说到最后,隐约有些严厉。
 
“此番确是弟子莽撞,弟子知错。”吕邰低声道,“只是那容宸出手歹毒,曾重伤过师尊……弟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当初比试是我先提出的,也是我技不如人。我都不在意,你怎么反而记到现在?”
 
“说好的点到为止,可他哪里打算点到为止了?若非诸长老极力阻止,他恐怕都不打算留师尊活口!”
 
吕邰冷笑道。
 
陆掌门永远拿这个倔起来的大弟子没辙,只训斥道:“你若不服,就等学成之后再打回去。容宸实力境界深不可测,你才刚入元胎,在他眼里和黄口小儿有什么区别?上赶着前去送死吗?”
 
吕邰抿嘴,面有不忿,却没法反驳师尊的话,只得憋屈道:“……弟子知错。”
 
陆掌门眉心舒展:“以后切勿莽撞行事。”
 
吕邰恭谨抱拳道:“是。”
 
然而他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待弟子通神入圣,定帮师尊报当年重伤之仇!”
 
一字一句,信誓旦旦,铿锵有力。
 
陆掌门:“……”
 
第18章:章十八
 
温聿寒暂时在天虞山待了下来。
 
他记着陆掌门的话,一周内未动真气,只是经常握着容宸留下的那把无名匕首,将天虞山派的入门剑法舞得虎虎生威。
 
温白有一次来叫他去吃饭,差点被他失手一刀划开喉咙。唐珏心有余悸道还好闻天昊不在,不然就依他那护犊子护到死的性格,准得因为这个和温聿寒打上一架。
 
她说到这里温聿寒就想起来了:“对啊,怎么一直都没见闻天昊?”同时确定他们的主角大大绝对和温白有了一腿。
 
“他去找宁道长了。”
 
“宁道长?”温聿寒明知故问。
 
“清平小筑宁三绝,陆掌门说他可能知道天昊的身世。恰好那附近有鬼魅作乱,陆掌门就顺便叫几个弟子与他同行了。”
 
温白解释道。
 
温聿寒仿佛恍然大悟:“这样啊。”
 
虽然天问剑已经被容宸抢走,温聿寒觉得他应该不会再派手下妖物去埋伏闻天昊……或者说,以这个容宸的性格,恐怕是连埋伏一事也不屑于去做的。但温聿寒心里总感到不安,他说不清这种不安的来源是什么。甚至直到闻天昊一行平安归来,这种不安都没有消除。
 
而天下风平浪静。
 
除了温白在闻天昊房间里呆了一晚上都没出来。
 
容宸就像一粒石子,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既没回丹穴山去,也没有到天虞山来。日子不温不火,温聿寒不安之余也有几分失望……他倒是希望容宸只是失手将匕首遗落,不然他此后岂非再也没机会见到容宸了?
 
当然,话可以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
 
现在整个天虞山派都知道他喜欢容宸,而且还惨兮兮地被人家甩了——温聿寒猜这其中绝对少不了温白和蔚宁作祟。众弟子但凡路过都要给他一个怜悯加好奇的眼神,还有一些嫉恶如仇的少年少女少不得要不齿他几句,然后被唐珏气势汹汹地怼回去。
 
其中犹以乔芮路过时她怼得最厉害。
 
温聿寒好生感动。
 
他发现唐珏真是个好妹子,而且好像到现在自己都没被NTR……温聿寒决定,将来某一日,如果他能放下容宸,一定要把唐珏追到手。
 
然而无论是在天虞山安定下来,还是要把绝世美女追到手,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能坦然放下这段感情……可是温聿寒不想放下。
 
唉。
 
他又是一声幽叹,引来温白频频侧目。
 
而乔芮冷了他十多天,终于愿意大驾光临。
 
不过不是想通了来致歉的,而是继续来示威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他那挂名三师妹开门见山道。
 
其实温聿寒并不想知道,他当时正在研究那把匕首上有无玄机。比如说断开之后可以在里面发现一卷血书,说不定是容宸留给自己的信,说不定是一本绝世秘籍。
 
乔芮这种性格的女生不是他的菜,明明长得文静,性格却像烈马,风风火火,直来直去。当然他不是说人家不好。乔芮很好,不知道是天虞山派多少男弟子心目中的女神。他只是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降不住这种人……不分男女。
 
然而他如果实话实说乔芮一定要打死他。温聿寒还是很有眼色的,所以真挚道:“不知乔小姐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乔芮眉头一挑:“你怎么不叫我师妹了?”
 
温聿寒:“乔小姐既然不愿意听,在下怎么好再叫。”
 
“见风使舵!没骨气!”乔芮指摘道。
 
“那……乔师妹?”
 
乔芮不可思议道:“你这个人还能不能有一点自知之明?!”
 
“……”
 
温聿寒无言以对。
 
反正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觉得不对。那好吧,你开心就好,他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状,说完赶紧走就成。
 
乔芮见他不答话,更生气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做你师妹吗?”
 
温聿寒佯作思考状。
 
他在想一会儿要怎么去借陆掌门的配剑,和这神秘匕首互砍几下。陆掌门看似好说话,其实最不好糊弄,借剑容易,但想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太难。可是原着写到过的神器统共就那么几把,除了陆掌门,天虞山还有谁有?
 
乔芮耐心地等他想好,半晌后,听到他答:“因为我太弱?”
 
“是。”乔芮毫不留情地首肯到,“梁师弟比你还小三岁,境界却已越过你去。你打不过大师兄很正常,但是连我们都打不过,这个关门二弟子又如何服众?”
 
“的确是个问题。”温聿寒道。陆掌门不好糊弄,有没有个好应付的……他眼睛一亮,“咦,你的佩剑是不是越女剑?”
 
乔芮一怔,下意识把剑往身后藏去,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温聿寒火速起身:“我们来比试比试。”
 
“啊?”乔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温聿寒耐心地重复一遍:“我说,我们来比试比试。”他还特地贴心地放缓了语速。
 
于是半个时辰后,整座天虞山主峰上的弟子都知道陆掌门的二弟子和三弟子要打起来了,地点就选在熊耳峰后山小树林中央的演武场里。
 
其实温聿寒的初衷很简单,只是想试试越女剑能不能砍断这把匕首,没想到最终竟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顶着近百人围观的压力,硬着头皮走到场间,真心实意道:“师妹手下留情啊。”
 
乔芮持剑而立,一袭紫裳,袖口紧束,威风凛凛。反观温聿寒,只握着一把小匕首,面色还略带苍白,寒酸至极,在气势上已然输了几成。
 
乔芮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刺激到温聿寒,因此才有了现在这个展开,不由得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心想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没有血性的一个人,于是抱拳朗声道:“温师兄哪里话!应该是我叫温师兄手下留情才是!”
 
蔚宁仗着自己身量娇小,从人群的缝隙中一路挤到最前方。梁文彦更干脆,直接从参天古树上一跃而下,站到蔚宁身边:
 
“怎么就打起来了呢?”他忧心道。
 
“谁知道。四师兄你就看吧,左右都是自己人,能有什么事。”反观蔚宁一点儿担心都没有。他向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于是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道:“温师兄!加油!”
 
这下无异于火上浇油,乔芮狠狠剜了蔚宁一眼。
 
“……”温聿寒真想把这小子的嘴巴缝上。
 
——乔芮对温聿寒,实丹对虚丹……本来境界就不占优,他还是个小菜鸟,私下里输掉倒没什么,但是蔚宁偏偏要吼这一声……还嫌他马上要在这么多人面前一败涂地不够丢人吗
 
乔芮:“二师兄伤可好全了?”
 
温聿寒:“已无大碍,师妹尽管出手便是。”
 
内心却道:你听听我真正的声音,其实我伤还没好。
 
乔芮:“那便有劳温师兄多多指教了!”
 
她说罢,一个闪身率先起势,越女剑划出一道莹蓝色的光弧,不过瞬息便近在眼前。温聿寒不认得这是什么招数,但也知必是杀招——毕竟直取他心口而来。这可和黑风寨的实战等级完全不同。温聿寒脑子跟不上,但是身体的条件反射还在,匕首出鞘正欲格挡,哪料乔芮剑尖忽地一转,眼看就要割破他的喉咙!
 
温聿寒侧手一滑,勉力挡下,却被乔芮的大力震退几步,而刀刃离他脖颈不过毫厘,乔芮顺势抽剑而出,温聿寒一个狼狈的下腰躲闪过去,差点重心不稳栽倒在地。
 
……卧槽,你们天虞山派同门练剑,原来都这么血雨腥风吗!
 
温聿寒冷汗涟涟。
 
乔芮还真不轻视他。一点思考的机会都不给,一个横扫把温聿寒抡翻在地,同时抬剑就劈。温聿寒就地一滚避开锋芒,然而作为堂堂陆掌门的关门二弟子,这模样已经可以说是十分狼狈了。
 
蔚宁诧异地瞪大眼睛,梁文彦也是一脸不解。
 
乔师姐虽然实力强劲,但他们这二师兄按道理也是青年才俊,功夫不俗,怎么居然才开场就落了下风,而且动作既笨拙又生硬的
 
温聿寒单手一撑,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
 
乔芮也是一脸震惊,心想我知道你弱,然而你怎么能这么弱?
 
这还是温聿寒来到这个次元以后,所面临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只有真正身处其中,才能发现所面临的来自对手的压力是多么巨大……他突然无比佩服话本里那些怪力乱侠。
 
输了不要紧,能把匕首劈开也是好事,聿寒只能这么宽慰自己了。
 
没想到这么安慰自己,反而镇静下来,动作也愈发流畅自然了。他越不在意乔芮的出招,一招一式反而越应对自如。而乔芮不欲以境界压制,因此二人一时间竟堪堪战成平手。天虞山派其余众弟子原先一直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关门二弟子是个草包,没想到瞬息间情势忽变,纷纷啧啧称奇,倒是对温聿寒有点刮目相看了。
 
温聿寒觉得这是一种很玄妙的体验。
 
他的脑子仿佛不是自己的,浮现出许多零零散散从未接触过的心法与招式,而后逐渐拼凑成一张完整而且奇异的网络。同时这个脑子又仿佛是自己的,因为他的确在思考,乔芮的招式看在眼里居然能够连成词句,该如何应对也心里有数。月挂长林,而后击空,转身之际腋下有一尺的空挡,他瞅准机会足尖一踮,匕首对着那处送去,却在即将得手之际被乔芮强行以真气荡开。
 
温聿寒手腕一抖,也不甘示弱地甩了一波真气出去。对撞后爆裂开的余波将二人各自卷退几步,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乔芮也不例外,她身在战局,只会更为震惊。
 
温聿寒还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匕刃略微下倾,完全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虎口破裂,鲜血顺着剑柄精致的花槽流到刃上,被气流弹开时刀身上银光一闪——温聿寒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把匕首果然有鬼!
 
他十分激动地想道。
 
却忽然听对面乔芮一改之前嚣张的口风,拱手一礼道:“小女此前自视甚高,今日一番切磋才发觉自己的鼠目寸光。之前对师兄多有不敬,还望师兄见谅。”
 
温聿寒: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是我输了。”乔芮又道,神色平静,并无不忿。
 
“没有,如果继续打下去,我不如你的。”温聿寒连忙回道。
 
看来这次多亏了原主的记忆,不然他第三招就要被放倒了。等回去之后要好好消化一下,原主不在,这以后就是他的东西了。
 
温聿寒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占山为王的猴大王,拿了别人的东西还沾沾自喜。
 
然而现在他就是温聿寒。而且他向来脸皮比较厚,因此并无愧意。
 
蔚宁一蹦三跳地扑上来拽住他手臂:“温师兄,你破境啦恭喜!”
 
小话痨说啥呢?谁破境了?我?
 
温聿寒一阵恍惚。
 
蔚宁比温聿寒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温聿寒一个不稳险些被他拽倒。
 
梁文彦第一时间先去看乔芮有没有受伤,之后才随她一道走来,恭谨拜道:“恭喜师兄。”
 
温聿寒:“……”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已经听不到其余众人跟风式的道贺声了,恍恍惚惚回了房间。
 
第19章:章十九
 
然而他回了房间,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让乔芮拿越女剑砍一下这把匕首。
 
算了算了,也不重要。玄铁刀刃遇血却生银光,这其中一定有古怪。温聿寒立刻把破境的事情扔在脑后,捧着匕首细细端详起来。
 
他想起来了。
 
原着曾经提到过一种空间法器,以人血为钥,不知是哪个妹子临死前托付给男主的又一外挂……原着里的很多情节和人物温聿寒已经想不起来了,总之这么个东西是肯定有的。
 
当初容宸把昏迷的自己带到山下,随随便便就可以取到自己的血用作封印。温聿寒想到此处十分激动,当机立断把虎口上的血痂重新剥开,模仿对战结束时自己那个姿势,任由鲜血滴滴答答从柄一直流到刃尖。
 
他满心期待,然而匕首毫无变化。别说银光,连日光都没有反射一下。
 
难道要灌注真元?
 
他提息运功,真元经由指尖源源不断地汇入刀身。真气催动着血淌得更欢,而里面仿佛一个无底洞,无论温聿寒汇入多少真气,他都照单全收。
 
到后来温聿寒面色苍白,满头冷汗,迫不得已只得停止运功,跌坐在床上气喘吁吁。
 
难道是他多想了?温聿寒面露犹疑。可是他刚才灌注真元进去的时候,这把匕首的确是有在吸收的……这么看来大方向应该不会有错吧?
 
是方法不对,还是真元太少?
 
温聿寒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容大boss的嘲讽。
 
要不还是让乔芮多砍几刀?
 
他正想着,乔芮就来了,不过来的不止她一人,还有梁文彦。
 
梁文彦一开门就闻到淡淡的腥气,定睛一看,温聿寒脚下一滩血泊,而他本人紧握匕首坐在床边,面色苍白至极。
 
梁文彦大惊失色,端着纱布和清水一路小跑过去:
 
“二师兄?!”他失声叫道,“这是,这是……方才有什么人来过了吗?你可无恙?”
 
乔芮还算镇定。她环顾屋内,干净整洁,并无争斗的痕迹,又至窗边一窥,窗框上灰尘依旧,窗外野草拂动,也无异样。
 
“梁文彦你冷静一些好不好”她无奈道,疑惑的目光投向温聿寒:“二师兄,你这是……?”
 
“没事。我方才……仿佛有所领悟,于是不自觉使了几招,不想虎口重新崩裂,其实只是看着比较凄惨罢了。”
 
他硬着头皮诌道。温聿寒啊温聿寒,你下次说话前能不能过过脑子?怎么自己还这副熊样就随口让人家进来了呢!
 
他后悔万分。
 
另一边,梁文彦已经蘸着清水在替他擦洗伤口了。
 
温聿寒受宠若惊,手一缩,忙道:“一点小伤,不劳烦四师弟了,我自己来就好。”
 
梁文彦原先常听乔芮在自己耳边念叨温聿寒,因此最开始其实对这个时隔十年再次归山的二师兄殊无好感。然而今日一战,温聿寒几乎与乔芮打成平手,剑意连贯犹入无人之境,更在最后当场破境,虚丹化实,他在一旁目睹全程,对这位师兄的实力深感服气。又听温聿寒一心想着将新悟得之物尽快融会贯通,甚至不顾自己有伤在身,果然如师尊曾经所言是个武痴,对于这位师兄的人品也是大为改观。因此不由得叹服道:“二师兄尚武成痴,文彦自愧不如,从今往后还要拜托二师兄多加指点了。”
 
他想了想,以二师兄要强的性格,定然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伤麻烦师弟,于是倒也算乖巧地把纱布递过去,好顾全温聿寒的面子。
 
殊不知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尚武成痴的是原来那个温聿寒,死要面子的也是原来那个温聿寒,现在这个温聿寒和那两个词可是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他但凡要一点面子,就不会在被人一脚踹开之后,还冥思苦想着要如何见人一面。
 
温聿寒知道自己这个四师弟一定是哪里误会了——不止四师弟,恐怕是所有人。然而这对他而言并不一定是坏事,至少乔芮和梁文彦也终于承认他们这个二师兄是货真价实的二师兄了……从这个角度上说,其实更像好事一桩。
 
想明白这一点,温聿寒不再多言。他接过纱布把血洗掉,只颔首对梁文彦道:“多谢师弟了,只是我境界不如师弟,怎么担得起‘指教’一词?”
 
梁文彦:“师兄谦虚了。”
 
他二人这厢言笑晏晏,却没有注意到乔芮在一旁沉吟许久。他从温聿寒解释完就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眉头越皱越紧。
 
“可是二师兄……”她突然出声,“若你是在练剑,血迹为何只停留在这一处呢?”
 
温聿寒与梁文彦尚在寒暄,闻言俱是一怔。
 
……卧槽,说好的种马文配角无智商呢?
 
乔芮继续道:“而且你方才离去时伤口已经结痂,还是说你有自残的癖好?所以才能冷眼看自己流这么多血却坐在床上无动于衷?”
 
梁文彦:“兴许是……二师兄的肢体活动不大?”
 
他话一出口,发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不说练剑,但凡手动,血就不可能如此规整地滩成一片,除非站在原地毫无动作……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二师兄真的有自残倾向?
 
他不由得也犹疑地望向温聿寒。
 
温聿寒被他俩盯得冷汗都要出来了。
 
他诚挚道:“师妹,你想多了。”
 
乔芮犹疑道:“真的吗?”
 
废话!我特么不是抖M为什么要去自残!又不能直接告诉你们这把匕首是容宸给我的好像有点古怪所以我想看看哪里古怪!万一容宸在里面藏了不得了的东西叫你们看去该怎么办!
 
温聿寒在内心狂吼。
 
乔芮见他半晌不语,似是虚心,疑心更重,无形的猜测也逐渐现出实体,说起话来底气更足:“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猜测是有人来过,而你站在这里同他讲话,一时不慎伤口崩裂”
 
梁文彦:“可是二师兄方才说没有人来过啊?”
 
乔芮双眼直视温聿寒,目光凌厉,直言不讳道:“你在包庇那人?你为何要包庇那人?那人与你相识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来我天虞山派,然而却能在主峰来去自如,想来境界必然十分高深……我说二师兄,方才当真没有外人出入吗?”
 
她隐有所指。
 
温聿寒脸颊狠狠一抽:
 
妹子你真的想多了好吗!刚才真的没有人来!你说你在这个时候智商突然上线做什么!而且完全想歪了好吗!真的!没有!人!来啊!
 
他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先不说真的没有人进来,就算我是在与人说话,伤口崩裂,你难道最先不是应该想到我与那人起了争执?”
 
梁文彦:“争执?”
 
乔芮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欲言又止:“师兄你居然是……你……”
 
温聿寒:“不是……师妹,我觉得你误会了什么,我就是打个比方。”
 
乔芮意味深长:“误会啊……是不是误会,就要问师兄你自己了。”
 
……问个屁啊
 
这条路走不通,温聿寒又换了一个角度:“那好,不说这个。堂堂天虞山派,天下五宗之一,外人怎么可能瞒天过海直上主峰”他忽地一笑,”而且师妹,你这么怀疑我,证据在哪里?”
 
他本以为乔芮会被这个问题难倒,然而她没有。
 
乔芮一笑:“这么说师兄承认我的怀疑有几分道理了?”
 
“非也。”温聿寒摇头道,”我是想说,此事无中生有。”
 
“可是师兄是不是忘了,这天底下还是有一个人是可以做到的。而师兄你不仅与他相识,关系或许还不一般?也许除了你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梁文彦越听越觉得不对,突然也想起一个人,脸色一变,起身回到乔芮身后,谨慎地与温聿寒拉开距离。
 
温聿寒只见他脸色突变,自己却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一皱眉:“谁?”
 
“师兄不清楚吗?”
 
温聿寒一怔。
 
来无影去无踪,上得了天虞山下得了绝情谷,普天之下这种事并非只有一人能够做到,但是在温聿寒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可以办到——
 
“就是容宸。”
 
乔芮字字重音。
 
第20章:章二十
 
温聿寒觉得这个小女生的思维真是太可怕了,无中生有的事情都能分析得条条是道。
 
说完容宸这个名字,乔芮问他:“二师兄,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如果我说有,你肯定觉得我是在辩解了,对不对?”
 
他的反应太过平淡,乔芮一愣,首肯道:“是的。”
 
温聿寒颔首道:“清者自清。那就没什么话要说了。”
 
乔芮所脑补的一切可能全凭臆测,这本身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然而容宸来去无踪不留痕迹,这本身也是最明显,最无可反驳的证据,再加上人人皆知自己对容宸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心思,原本很荒唐的一件事情,竟也莫名变得有理有据。
 
他当然不是无话可讲,只是不打算同乔芮讲。她但凡信自己超过五分,首先都不会怀疑自己与容宸暗通款曲。
 
乔芮与梁文彦秘而不宣地带着温聿寒去见陆掌门。乔芮先行向师尊禀明情况,只留梁文彦和温聿寒在外相对无言。
 
梁文彦听了乔芮一番话,越想越有道理,不过他没有乔芮想的那么多,因此单独面对温聿寒时只是戒心很重。温聿寒看得明白,一个是青梅竹马的师姐,一个是只见过几面的师兄,更不用提这傻小子喜欢乔芮,信谁的话一看便知。亲疏有别的法则不管在哪个世界都适用。而众口铄金,谣言传得多了,也就变成了真相。
 
其实最开始梁文彦能帮他说一句话,温聿寒已经挺满足了。
 
只是座下两个弟子,一个从小看着长大,一个十年前任性离山,近日方归,不知陆掌门要如何抉择了。
 
……最重要的是乔芮刚才到底在脑子里脑补出个什么离奇的剧情啊唉。
 
温聿寒完全搞不懂她。
 
不过三炷香的时间,乔芮就就出来了,换温聿寒进去。
 
温聿寒先是躬身一拜:“师尊。”
 
“你坐。”陆掌门面色如常,指着下首的雕花木椅叫他坐下,似乎并未动怒。
 
温聿寒依言落坐,从善如流。
 
陆掌门提起一个不相干的话题:“我听说你今日和芮芮比试,竟当场破境,二人平局。这很不错,看来这些年你人虽不再天虞山,却依然秉持我派教义,未曾虚度光阴。”
 
温聿寒并不意外他会从此切入,抿唇一笑,谢道:“师尊过奖。”
 
“芮芮下手不知轻重,你可有受伤?”
 
“同门切磋比试,受点小伤也无妨。何况弟子也无大碍,所以师尊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必兜圈子了。”
 
他这么坦然,陆掌门反而有些意外。乔芮方才进来同他说温聿寒私会容宸,不知有何目的,要他多加提防,他还半信半疑。现下看温聿寒这样,反而不怎么相信了。
 
何况十年前他护女心切,平白冤枉了温聿寒,心里本就有疚。想着这次怎么说也不能再冤枉他了。然而作为一派之主,他又不得不去考虑乔芮所言。须知一旦属实,就是很严重的事情了。先不说如何平息众怒,光是温聿寒答应留在天虞山派的目的,就需要重新考量。
 
“唉。”陆掌门叹道,“你既然这么说,一定知道芮芮进来同我说了什么,也一定知道我想问你什么,不妨也就直说罢。”
 
容宸留给他一把匕首,但是温聿寒并不知其上有何玄机。他只要把这件事和自己的动机告诉陆掌门,再将匕首拿出来叫他一窥,依陆掌门的性情铁定会信,一切不攻自破,说不定陆掌门还能帮他解开匕首上的秘密,怎么想都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也是摆脱窘境最有力的证据。
 
但是温聿寒不想说。
 
这是容宸留给他的东西,可能也是容宸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温聿寒至今仍抱着一点小侥幸,因此私心作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
 
就让他赌上一回吧。
 
“没人进过弟子的房间。”他只道。
 
陆掌门:“那你缘何……?”
 
温聿寒:“弟子在走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那样了。”
 
他这答案太过耿直,陆掌门忍不住一笑:“在想什么,居然连知觉都没有了吗?”
 
温聿寒认真道:“师尊可是要听实话。”
 
“自然。”
 
“那好吧。”他下巴一点,“弟子未见容宸,但是在想容宸。”
 
——这的确是实话。
 
他越不避开容宸,就显得自己的话越发可信。陆掌门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也不是信人唯亲之人。闻言虽是一怔,但是见温聿寒目光坦荡毫无遮掩,不像在说谎,心底反倒越发偏向他这一边了。
 
“这样啊。”陆掌门感慨道,“你还是放不下。”
 
“师尊不生气吗?”
 
“为何生气?”
 
“弟子毕竟是在念着一个众人眼里的魔头,也是一个曾经重伤过师尊的人。”
 
陆掌门无奈道:“他技高一筹,我输得心服口服。阿邰总把这件事情想得太过严重,连带着所有年轻弟子都跟着他学。其实当时是我先提出要与容宸战上一场,而他并无杀心,就是出手重些,让阿邰以为他要杀我。我怎么劝都不信,而且一直记到如今。”
 
春风化雨,一笑无形。和陆掌门说话是种享受,温聿寒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大师兄当真很护着师尊,每次我一提起容宸他就变脸,从不例外。”
 
“他就那个脾气……不过聿寒,你也是该收心了。”
 
温聿寒苦笑道:“弟子在努力,然而师尊也明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掌门道:“你心中执念太过,迟早要生魔障。”
 
执念太过?他有吗?
 
陆掌门见他不解其意,又点拨道:“当局者迷。你真的是在努力忘记容宸,而不是在努力将他记得更深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
 
温聿寒张了张嘴,如遭雷击。
 
陆掌门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其实从没有想明白过。
 
陆掌门相信温聿寒是一回事,彻查此事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后来又拉着温聿寒问他这十年间的琐碎小事,见他答得浑浑噩噩,不在状态,索性叫他搬去寒冰洞呆上几天。言既对修行有所裨益,又方便他静心思过,自己则正好趁此机会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同时他让乔芮和梁文彦唯二两个知情人不要出声,除了负责查办此事的吕邰,连戒律堂的长老都没有告诉。或者为了保全温聿寒的名誉,或者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倘若容宸真有动作,也可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温聿寒没有陆掌门想的那么深,只相信他是好意,因此搬进去的时候毫无心理障碍,反倒是外面炸了一圈,温白唐珏蔚宁排着队跑来看他。
 
温白是真的出自担心,然而还没等温聿寒组织好语言宽慰他几句,闻天昊就黑着脸把人拖出去了。
 
温聿寒觉得闻天昊对他的态度真是越来越仇视了……所谓的假想情敌?还是说他得知容宸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因为裙带关系连自己也一起恨了?
 
如果是叠加效应的话那温聿寒觉得自己也太惨了。
 
人家穿越过来都是忙不迭抱主角大腿和主角搞好关系……他这可好,主角这边的好感度唰唰唰降成负的,反派那边的好感度也没刷上去,更没有混成绝世强者,半吊子挂在空中,果然是有史以来最鸡肋穿越者好吗,哭唧唧……个鬼啊!
 
第二个最麻烦,真的哭唧唧了。
 
唐珏一副要哭不哭泫然欲泣的模样,温聿寒最头疼女孩子这样子,隔着一层结界,哄了老半天才把人劝离。结果一个时辰之后就得知唐珏气势汹汹地杀到乔芮屋子里去,两人差点又掐起来。
 
温聿寒真心觉得唐珏也是个很神奇的存在。
 
二八年华的少女,除了在她温大哥面前小鸟依人,在其他人面前都十分的真性情。她什么都不怕,见着不喜的就要骂,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成天带着蔚宁在天虞山上蹿下跳和乔芮作对——天虞山没有一个男弟子比她活泼好动。
 
这可和温聿寒印象中的女主形象差了太远。
 
第三个是来看热闹的,日日跑来找他讲话。温聿寒只有午餐间隙陪他聊上一会儿,最多不超过三炷香,就叫人麻利地滚了。
 
详情太吵,略过。
 
不过小兔崽子有一次离开前,特别谄媚地说:“二师兄,我问你个事啊。”
 
“哟,你问事儿前还学会征询一下对方的意见啦?“温聿寒睨他,点点头赞道,“不错的进步。”
 
如果不是有结界挡着,他现在手就落在蔚宁肩上了。
 
“不是……哎。”蔚宁实在找不到委婉的方法,一咬牙,直接问道:“二师兄,你和容宸……原来你是下面的那个?”
 
“噗!”温聿寒一口水呛到气管里。
 
他咳了半天没缓过气来。
 
“我知道了。”蔚宁当他是默认,眼睛一转,“那,那你好好休息……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才是上面那个!你放心,我……我不会和其他人说的!”
 
温聿寒眼睁睁地看着小兔崽子火速逃离案发现场,凌乱了。
 
不是……这事我都不知道你知道个啥?
 
他才不信蔚宁这个大嘴巴子不会往外说。
 
果然第二天,守门弟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没想到自己一世英明最终居然栽在这里……可是蔚宁怎么突然想起问这种事情了?他看起来肩宽体壮眉目硬朗俊逸非凡哪里像受了?虽然平心而论他的确有可能压不过容宸……其实只要能在一起他就不在意什么攻受了……大概。
 
……但关键是他们现在这莫名其妙的关系还离掏心掏肺远着呢。
 
糟心啊。
 
然而不管怎么说,有人惦记终归是件好事。而且这三个人一个是主角的情夫,一个对自己真心相待的绝世大美女,还有一个是江南首富独子,三个顶十个,温聿寒已经很满意了。
 
然而满意过后,还是要接受现实的。
 
陆掌门当日一阵见血,戳破了温聿寒用来欺骗自己的那层假面。往事历历在目。他以为自己没那么喜欢容宸,然而事实上呢?
 
温聿寒还是觉得自己没那么喜欢容宸。
 
他想要人家对自己掏心掏肺,但是首先,自己能做到对人家掏心掏肺吗?
 
人家又会给他机会掏心掏肺吗?
 
事实证明,机会是会有的。
 
第21章:章二十一
 
温聿寒的不安变成现实,容宸果然搞了个大事出来。
 
他蛰伏一月,于春末杀上天虞山。从天启峰一路掠到碧华山,杀了戒律堂七位长老和副掌门袁鸿飞,其中包括隐世二十三年的太虚尊者乐无极——天虞山派前任执剑长老,也即陆清远陆掌门之师。
 
其余弟子重伤近百人,但死去的不过寥寥数人。
 
其中有一人是梁文彦。
 
温聿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寒冰洞。吕邰奉师尊之命查了整整五日,尽心尽力,守山的弟子挨个问过,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此陆清远正打算第二日一早放温聿寒出去,所以叫他提前收拾好东西。
 
寒冰洞位处天虞山神脉中心,灵力充沛,名字里虽有“寒冰”二字,但事实上并没有多冷,历来是各培胎境大长老清修之地,陆清远此番将他关押在这里,乃是明贬暗擢。吕邰查了五日,温聿寒却在寒冰洞里待了十日,虽日日练功修行不辍,但因心有杂念,因此修为并未长进多少,说起来其实白费了陆清远一番好意。
 
温聿寒有些羞愧。
 
他正羞愧着,却发现洞外陡然骚动起来。起初温聿寒并没有把外面的吵闹声放在心上,然而过了一会儿,噪音却越来越大,隐约还夹杂着惊呼声和惨叫声。
 
他意识到事态不对,走到洞口一看,差点被一片血光闪瞎双眼。
 
这光景就像被强盗洗劫的小山村!里里外外到处是人,有的躺在地上呻吟不止,有的扛起伤者来去匆匆。更多的人在往山下疾驰,面带愠色,杀气滔天。
 
然而哪一帮强盗敢上天虞山烧杀抢掠?!
 
温聿寒震惊至极。
 
陆清远在洞口布下结界,温聿寒出不去,于是扯着嗓子吼道:“哎!发生什么了?”
 
然而他喊了好几嗓子,并没有人理他。
 
温聿寒觉得他们是在故意无视自己。
 
不过还好他眼尖,抓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忙道:“蔚宁!”
 
蔚宁正急吼吼地往山下冲去,闻言足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温聿寒倒吸一口冷气。
 
小孩发丝凌乱,亵衣都没换,只批了件外袍提了把剑就匆匆往山下赶去。应该是在睡梦中突然惊醒。他红着眼眶,抿起嘴紧紧盯着温聿寒,一点儿也不像往日那个吵吵闹闹嬉皮笑脸的蔚宁。
 
好像不太妙。
 
“发生什么了?”
 
隔着一层结界,温聿寒小心翼翼地问他。
 
蔚宁不说话,仍旧死死地盯着他看,明显在忍泪。
 
温聿寒觉得小孩是害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声来,于是声调放柔,又问了一遍:“你先告诉二师兄,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我二师兄!”
 
蔚宁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汹涌而出。他嘶吼出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边,明显也都带着敌意。
 
“不是,你别哭哈……”温聿寒完全搞不清状况。
 
Excuse me?怎么他在寒冰洞里老老实实关着禁闭还能惹出事来?
 
而且蔚宁今天中午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唠嗑呢,怎么到了晚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一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他尚思忖着,就见吕邰从天而降,一掌劈晕了蔚宁,把他扔给其他弟子,叫他们和伤员一起捎回去。
 
“容宸杀了戒律堂七位长老和袁副掌门。”吕邰声音冷到掉渣,“文彦奉师尊之命去师祖处取书,也惨遭毒手。”
 
温聿寒:“他,他……他一个人?!”
 
吕邰:“好在是他一人。现下身受重伤,已被师尊拦截在山脚,待我杀之,再来听你辩解。”
 
宇宙大爆炸都不能比这件事情让温聿寒更为震惊。
 
容宸,单枪匹马,灭了天虞山派大半主力。
 
乔芮猜忌他与容宸暗通款曲,眼看着冤情即将洗清,各方守备也有所松懈,容宸却在这个节骨眼攻上山来。如果温聿寒是吕邰也一定怀疑是自己给容宸通风报信……
 
……然而都到这时候了这种事算个屁啊!
 
容宸重伤?伤得有多重?听吕邰的话他今日若遭围追堵截定然必死无疑
 
“我不解释,只求大师兄带我一起过去!”
 
“你过去做什么?”
 
“容宸……”
 
长剑铮然嗡鸣,直插入脚边土地。吕邰眼中寒意森然,一瞬间杀气直指向他:“那魔头的名字你以后要是敢说第二遍,就不必叫我大师兄了!我定连你一道杀了,同那魔头一起去给诸位前辈和四师弟祭血!”
 
他双目赤红,一看就知并非玩笑。
 
吕邰正处在盛怒之下,如果自己还敢提容宸的名字,或者提起这样的话,他说不定真的会回过头来一剑劈了自己。
 
温聿寒似乎认识到这一点,双手颓然垂下,不发一语,放任吕邰转身离去。
 
然而这只是做做样子给吕邰看的,温聿寒脸皮这么厚,怎么可能是轻易放弃之人
 
眼下这个情况,大多数人都会以为他是跟容宸一伙的。哪怕是唐珏,都不会冒着大不违前来帮他,因此想过去还是只能靠自己。
 
然而他一个小小的丹虚境,能想出什么办法破开神圣领域强者设下的屏障?就算能想出来,依这个速度,等到赶过去容宸都要死透了,有什么用
 
总要试试的。
 
他一咬牙,从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开始,现下也只能指望这把不知名的神器争气一点了。于是将全身真气灌入其中,对着结界就是奋力一击!
 
这个动作中二至极。
 
更打脸的是,这是镜门。
 
也就是说他使了多大力,结界只会用更高的倍率给他反弹回来。
 
原来陆清远从一开始就在提防着他
 
温聿寒干看着一团白光声势浩大地直冲自己而来,而四周狭窄,避无可避,他心一横闭上眼,直道吾命休矣,这下恐怕非死即残了!
 
然而他手中短刃却忽地脱手飞离,笔直向前撞上前方那道光刃。
 
温聿寒始料未及。
 
强光乍现,他被气浪往后掀翻了十多米。爆炸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一瞬间仿佛丧失了五感。
 
……?!
 
一块冰柱把温聿寒从懵逼中砸醒。
 
他才勉强能够视物,就感觉四周地动山摇,心知一定是刚才的爆炸太剧烈,快把洞穴搞塌了。
 
不好意思啊陆掌门还有各位长老,我不是故意要把你们修仙的地方给毁了的。他在心中默念,也顾不上结界究竟有没有破开,跌跌撞撞地摸瞎往前走去。
 
结果才走了几步他就踢到一个东西,硬硬的,发出当啷一声。温聿寒伸手一摸,是剑柄,心道一定是那把匕首了,于是随手提起来继续往外冲。
 
只是他怎么感觉这匕首仿佛重了一些?
 
算了,先不管,能出去再说。温聿寒一咬牙,也是拼了。
 
他运气好,这把匕首着实靠得住。不愧是大boss留下来的东西,成功撞开结界。他后脚刚出去就听见身后地动山摇“轰”的一声。温聿寒腿一软扑倒在地,待眼上的刺痛感逐渐消去,才咸鱼打滚一般翻身坐起。
 
“呸!”他满嘴的灰,很不讲文明地吐了一口痰。
 
看着被一块块巨石掩埋的洞口,温聿寒心有余悸:他只要稍微走慢一点,现在就是肉酱了……等等。
 
匕首的触感不对啊。
 
他从手柄往下,一路摩挲过去。指尖所触之处光滑如新,冰寒刺骨。他足足摸过一尺都没有结束?
 
温聿寒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哪里是一把匕首,分明是一把长剑!
 
他急忙起身,将其捧于双手之上,定睛细察。在火光的照耀下,三尺青锋银芒乍现,犹如水镜,清晰地映出温聿寒双目里的震惊之意。而剑身气势凌人,锋芒毕露,温聿寒仅是捧着,已觉森然寒意入骨三分。他翻来覆去细细打量此剑,护手上雕有日月明暗双纹,大气磅礴,旁边却刻着极为小气的两个小字,“天问”。
 
温聿寒双手微颤。
 
这把匕首居然是天问剑?
 
他张了张嘴,百感交集。
 
当日还是冉公子的容宸站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双手捧着它,眼神明亮,郑重其事地嘱托他道:“兄长遗物,还望能助温兄一臂之力。”
 
当日依旧是冉公子的容宸坐在桌前,一边吃着小米粥一边对他说:“我会记你恩情。”神色平静如腊月冰封之湖,因此温聿寒只当此话是他在同自己客套。没想到他说记恩却是真的记恩,到手的天问神剑意义非凡却留给自。而同时他先是把自己一掌推开后来又单枪匹马杀上天虞山来……莫非是心中早有计划因此怕自己被他牵连?
 
几秒钟的时间里,温聿寒心思千回百转地绕了一圈。
 
他怎么这么蠢?为什么没想到这一层?
 
手越攥越紧,刀锋割开掌心,鲜血滴落在地,与野草尖上将近干涸的血迹融为一体。
 
其实温聿寒觉得自己当日真算不得救他,不仅一点儿作用没起,还做了拖油瓶,要他把受伤的自己拖下山去。
 
可是容宸记恩,不记结果,只记情义。
 
温聿寒眼眶一热。
 
万一这种猜测属实,那么到底是谁欠谁的恩?
 
周围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寒冰洞倾塌,温聿寒逃出。又见他在原地呆楞半晌之后拔腿欲行,方才反应过来,拔剑合阵将他包围,就连上赶着去杀容宸的人里面都有数人停下脚步,剑锋一转,警惕的目光转向温聿寒。
 
陆掌门新带回来的温二弟子喜欢一个大魔头,此事全天虞山派人尽皆知。而他喜欢的这个大魔头今晚屠了他师门十余位前辈和同门,从此双方必然势不两立……在场的所有人都想知道温聿寒会如何抉择。
 
为首的一人代替他们问了出来:“温二师兄,你想做什么?”
 
他正是刚才喝令围阵之人。温聿寒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他。主角算个啥,天虞山死了多少长老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派又怎么样,千刀万剐又怎么样,容宸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钟情的那个人。除了蔚宁和温白,天虞山人人猜我忌我防我,反倒不如一个容宸真心待我。他记我情义,我却罔顾他性命,哪有这个道理这还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拨云见月,豁然开朗。
 
一瞬间,温聿寒什么都不怕了。
 
他忍不住笑道:“当日曾有一人借我一物,我允诺要亲手归还给他。如今正是践诺之时。”
 
至于那人是谁,不言而喻。
 
众人神色一绷,双手握得更紧。为首那人闻言怒目道:“结阵!”
 
温聿寒不敢与天虞山派合剑术作对,也不欲在此浪费时间。所幸容宸吸引了大批火力,留下的这些弟子修为尚浅,彼此间又缺乏默契。温聿寒长剑一扫划过半弧,借神剑威势,很容易便抓住空隙突出重围。
 
他把头发散下,从一旁的小树林里绕了一圈甩开身后追兵,隐在夜色和天虞山派众多弟子当中,鱼目混珠,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管救不救得下,他都必须去救容宸。
 
第22章:章二十二
 
容宸单手抱琴,立于高台之上。
 
他一袭黑衣,面容虽苍白,却毫无惧意。对面只有一个陆清远,而其余一百多人均站在高台周围的平地上,嘲笑怒骂声不绝于耳,声势浩大。只可惜百无一用,除了境界相仿的陆清远,竟无一人能耐他如何。
 
“我派从未招你惹你,你为何要杀我师尊,屠我前辈,灭我子弟!”陆清远眼圈微红,冷声道。
 
容宸也是一脸冷峻不遑多让,如腊月白梅,冷艳无双。他唇角一勾,淡淡道:“想杀便杀了,何须理由?”
 
着神情看在众人眼里,可以说十分倨傲了。
 
“强弩之末!”
 
陆清远怒急,终于按捺不住,抬剑起手苍黄式,风云涌动,杀机毕现。容宸另一手拨弦来应,几秒钟的功夫,二人已过十余招。
 
诸弟子心惊胆战。
 
陆清远自继任掌门以来,哪一日不是温文尔雅如松如竹,与人切磋也是点到即止。天虞山派一干人等何时见他如此锋芒毕现,步步杀招?他眼里恨意滔天,攻势凌厉却丝毫不乱。容宸不得不暂避其锋芒,一退再退,竟然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他方才独身战毕天虞山七大长老和副掌门袁鸿飞,八人中有一半通圣,其中太虚尊者实力只比陆清远强而不会稍弱。他抱着玉石俱焚的信念将毕生功力附在捅入容宸右腹的那一剑上,因而此刻容宸体内两股不相容的真气相互碰撞,经脉与脏腑均被搅和得乱七八糟。全靠清心丹暂时压着才没有咳出血来。
 
他深知自己此行凶险,不受重伤难达目的。因此早前就打听清楚天虞山夜间守卫布备十分松懈,预想杀完人后立刻抽身,不能全身至少能退。哪知下山时正遇吕邰和乔芮带着一列弟子四处逡巡。他一时不察,被发现踪迹,随后便被堵在契山石处。其实如果来人不是陆清远也没什么,但偏偏来得最快的正是陆清远——天虞山唯二两个能打的之一。
 
若是在往日,容宸自然不怵他。但此刻对上,就显得十分捉襟见肘了。陆清远说的不错,他是强弩之末。然而强弩之末奋力一击,未必不能杀死一人——哪怕这人是境界高深的天虞山派掌门也不例外。
 
只是他心愿未竞,还不能就此死去。
 
而现下他已退到契山石边缘,往后一步就要踏空。
 
容宸一个旋身身形一挫,将要划破他胸膛的掌门令剑便只在大臂上留下一道血痕。而陆清远剑尖倏忽一转,正是当日乔芮对温聿寒使出的那一招,这一招由陆清远施展出来更显精巧迅疾。容宸本欲下腰躲避,闻天昊却突然一跃而起,长剑对准他背心直扎过来,而吕邰杀气腾腾地锁住另一侧的退路。这下左前方是陆清远,右边是吕邰,正后方是闻天昊,何止腹背受敌,他看起来已经避无可避。
 
容宸眉头一皱。
 
他单脚离地转身,七弦古琴随之一转,两端同时抵住后方和右方的两把长剑。容宸略微使力将他二人震飞出去,然而陆清远来势汹汹一剑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他在心里叹了声可惜,双手一松,古琴向地面坠去,自己却主动送到陆清远剑光之前,同时抬掌向陆清远胸口拍去。
 
掌门令剑没入胸口两寸,他掌心也堪堪击上对方胸口。
 
正是紧要关头,突然有一股大力锁住他后腰并带着他向下坠去,二人一道平缓落地。
 
剑尖才插入又被拔出,不消说还是心脏旁边。这下饶是容宸也禁不住疼得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一只大手却扣住他肩膀,把他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会救自己的没有几人,容宸第一时间就猜到是谁。他挣了挣,那句“温聿寒”却卡在喉头,被泛上来的血气抢了先。
 
他脑袋一转,于是一口血正咳在温聿寒胸口,浸红了他一片中衣。
 
温聿寒心跟着一揪,低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容宸勉力道。
 
清心丹的药效开始散去,他有些站不住了。虽然勉力支撑,半身的重量还是不自主地倚在身旁那人身上。容宸不太习惯这种感觉,因此也不管自己站不站得住,手一撑就要离开。
 
“行了。”温聿寒手臂收紧,一点儿也不打算让他如愿,“都现在了逞什么强。”
 
他刚说完,就有一道冷光从怀里发出,直扫他面颊。
 
温聿寒装作没感觉到。
 
死活他们现在在一条船上,容宸总不能当场把他搞死。
 
陆清远随即落下。见温聿寒一手抱人,一手抱琴,天问剑横锁在容宸胸前,十足一副保护的姿态。
 
陆清远满脸满眼都写着不可置信。
 
“温聿寒!”他怒喝道。
 
温聿寒也是第一次见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陆掌门气成这样,更不要提不远处闻天昊和吕邰也黑着脸提刀杀来。他现在的心理状态,何止是一个亚历山大可以形容。
 
然而只要低头一看容宸,瞬间就有了底气。
 
这个人伤得比预想中还重,温聿寒刚才在高台之下看他主动把自己送到陆清远跟前叫他戳,心脏差点跳出来。
 
天虞山派死了七个长老一个副掌门和他一个师弟,温聿寒听到这个消息的揪心程度甚至不及现在的十分之一,就好比九个人加起来也不及容宸一人在自己心中地位的十分之一。温聿寒从前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小说里的配角可以为了深爱的主角心甘情愿赴黄泉,直到此刻方明了,哪里需要理由呢。
 
哪怕只是单恋,雾里看花,水中看月,也美好得胜过人间千万风花雪月。爱情果真奇妙,而且一点道理也不讲。
 
虽然如果可以,温聿寒是尽量不想死的,然而看情况,如果容宸没有后手,那他俩今天大概要一起交代在这里了。
 
“他杀了你师弟!”吕邰怒道,“还杀了你师祖!”
 
温聿寒就知道他要搬出这个来压自己。
 
陆清远胸膛起伏不定,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穿过吕邰,直指他那个久未相见的二弟子。
 
他视作亲人的师父和师叔被人所杀,他自小珍视有加的四弟子也被同一人所杀。而现在,他的二弟子正在义无反顾地维护这个杀人凶手!
 
陆清远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聿寒。”他沉下声线,抬手制住周围欲上前围攻的天虞子弟,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温聿寒一拱手:“弟子不肖。”除此之外便无下文。
 
态度可以说十分坚决了。
 
温白终于挣脱闻天昊的桎梏,一路小跑过来,然而没跑几步,又被吕邰捏着肩膀拽回去了。
 
“少爷!”他吼了一声。
 
接下来却突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温聿寒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就没回过神来,现在仍是浑浑噩噩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穿越来的时候这具身体还小,就瑟缩在垃圾堆旁边,是温聿寒把他捡回去的。十多年来温聿寒表面上对他冷言冷语,实则十分关照。倒不如说他对所有人都冷言冷语,同时也对所有人都十分关照。这是个十分俗套的展开,然而作为被救下一命的当事人,温白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个俗套的故事。对他而言温家少爷是个十分特殊的存在,所以他撺掇温夫人送温聿寒入天虞山派,就是希望他能逃过那场死劫。
 
后来温聿寒在折戟大会当日独自离去,温白惊诧之余也有些庆幸。因为容宸不按常理出牌的关系,闻天昊与唐珏也并未如原着中写的那样进入九霄学院。他本以为温聿寒身处红尘俗世,远离剧情的主要纷争,算是逃过一劫,哪料他自己却又主动踏入另一场劫难中去。
 
温白知道他家少爷一直都是个挺温柔的人。他原先只当他喜欢冉秋成,因此治好自己的傲娇病。而容宸的假象一破裂,他伤心几日,自会醒悟。哪知他在天虞山待了一个月,表面上波澜不惊,还曾笑着去拍唐珏的脑袋,不忍直视地叫蔚宁圆润地滚开,实际上却一天没有忘记容宸,或者是那个从不存在的冉秋成。
 
直到现在,温家少爷就像一道坚壁,挡在容宸身前,站在所有人的对面,眼中殊无惧意,握剑的手也分毫不颤。
 
温白曾经怀疑过温聿寒是不是也被魂穿了,也试探过,然而他的回应处处充满了不对劲,又处处让人觉得没什么不对。温白完全搞不懂他的心思,明明已经被人家无比嫌弃地一掌拍开,何至于又腆着脸纠缠回去,为一个冷情冷性的容宸,搭上自己的性命?
 
“少爷,值得吗?”他不由得问出声来。
 
“你们总记着他把我一掌拍开,记得比我还清楚。”温聿寒一笑,“然而容宸只动一根手指便可震碎培胎强者的五脏六腑。他若真的对我下手,我现在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容宸面色明显一僵。
 
温聿寒没看到,但是温白看到了。
 
温聿寒又说:“你们都不了解他,值不值得只有我说了算。”
 
容宸面色又是一僵,手悄悄地攥紧了。
 
于是温白还没说话,当事人就拆台道:“你也不了解我。”
 
温聿寒侧首认真道:“然而我是想了解你的。”
 
容宸冷言冷语:“可是我若不给你这个机会呢?”
 
温聿寒微顿,随后一叹气:“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再讨论这个问题。”
 
……
 
明明刚才气氛还很悲壮,此时此地,温白却觉得他被糊了一脸狗粮。
 
不止是他,许多人都这么觉得。
 
陆清远深吸一口气:“你不肖,何止作为弟子?你做出此举,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母家,有没有想过你母亲?”
 
他的目光极其严厉。
 
温聿寒发现自己还真的没想过这一茬,不由一怔。
 
临行前温母的两行清泪浮现在眼前,随后紧跟着蔚宁那张悲愤交加的小脸。他又想起小表妹抓着他胳膊要买东西的欢喜神态,和温白那双转来转去一看就鬼精的眼珠。
 
总有真心待自己的人,要温聿寒辜负他们,想想还是有些难过的。
 
“可否两全?”他问陆清远。
 
陆清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可两全。我天虞山派,自此与容宸,势不两立。”
 
吕邰也嗤道:“白日做梦!”
 
陆清远:“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温聿寒沉默良久,跪地俯身一拜:“陆掌门也知道弟子向来固执。弟子不肖,恐负师恩。”
 
容宸从他手里接过琴矗在地上,整个人半倚在上面,眯眼打量这一切。温聿寒在他身前,头快埋到地里去。容宸轻咳一声,道:“陆掌门说的对。”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不容置疑,既客气又冷漠,口中那个“陆掌门”正是方才在他心脏旁边捅上一刀的陆清远,他却仿佛一点也不在意。
 
温聿寒当即破功。
 
或许是容宸这个虚弱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又虚倚在一侧,眉眼间略透露出一抹倦意。他胆子肥了,扭头一瞪:“那你怎么办?”
 
容宸淡道:“你留不留下来有区别?”
 
……似曾相识的暴击。
 
我好歹是来救你的,即使你是boss,即使你在说实话,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瞧不起我的武力值啊。
 
温聿寒的心好痛。
 
却见容宸颔首,自答道:“还是有点用的。”他伸手:“起来吧,剑给我。”
 
陆清远的台词全被他给抢了。
 
然而陆清远却顾不得这个,他神色一变,抢身上前。只是容宸的动作比他更快,须臾间天问剑已握在手中。双剑相击,真气碰撞,陆清远竟被他压制得退后几步。他都如此,更不消说其他人,早就被气浪轰得一退再退。
 
这哪里像个身受重伤的人了?!
 
陆清远一骇。
 
容宸趁此机会手腕一转,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裂缝,竟是一扇空间法门!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即便全身带血,却依然从容不迫,风姿凌人。温聿寒不由得一呆,他起身正到一半,膝盖还弯着,就被容宸提着后领,拖进了裂缝当中。
 
容宸一句废话都没有,也不给温聿寒道别的时间。陆清远才到跟前,裂缝就果断闭合,将他二人与天虞山派彻底割裂开来。
 
温聿寒知道现在自己一定是一脸懵逼。
 
……原来天问剑还有这么bug的设定来着?
 
第23章:章二十三
 
温聿寒眼睛一闭一睁,就从一座山脚到了另一座山脚。
 
夜深露重,空中星子闪烁。然而景致相似,人却不同。温聿寒很难相信他们居然这么简单就逃出来了——就在盛怒的陆清远眼皮子底下。
 
劫后余生,难免有几分唏嘘。温聿寒停下脚步感慨人生的功夫容宸已经向前迈了几步,他回神,一把拽住容宸手腕,千言万语翻江倒海,最终汇成一句话:“你怎么样?”
 
容宸咬紧牙关:“归山。”
 
于是温聿寒便晓得此处定是丹穴山了。
 
他见容宸依然背对自己,身受重伤还不忘逞强,不由无奈道:“你这样怎么上山?伤成这样还想瞬移?”他掰过容宸肩膀:“我背你上去。”
 
容宸面色苍白至极,额头上挂满冷汗,然而月色下,自他眼底映出的光仍旧清醒而明亮。
 
他就这么直直地与温聿寒对视,不说话,也不把手抽回去。叫温聿寒心底被酸酸胀胀的感觉撑满。
 
“我背你上去?”温聿寒重复一遍,句末语气变化微妙。
 
容宸点了点头,绷直的背脊稍有放松。
 
于是一星半点的雀跃逐渐在酸胀的心底挤出一片空间,以至于温聿寒扶起他双腿的时候手脚微颤。
 
面前是一道陡峭的绝壁,没有山路,他问道:“怎么走?”
 
“东。”容宸下达的指令十分简洁,温聿寒晓得他是要自己往东走。丹穴山机关遍布,要见到入口听他指示再上山,可是……
 
“东是哪边?”他诚恳问道。
 
容宸:“……左。”
 
这下就十分简单明了了。温聿寒忙向东走去,其余话也不多说,只忧心道:“你伤势如何?”
 
“还好。”容宸回话时气息不太稳,呼吸就拂在温聿寒颈边,不温热,反倒凉凉的,和他整个人的温度一样,让他的这句“还好”看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不过的确,容宸虽一袭黑衣,处处沾血,然而无论温聿寒碰到他身上哪一个地方,他都不哼痛。因此除了心口那一刀,温聿寒根本分不清他哪里受伤哪里没受伤。甚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温聿寒都不会相信,掌门令剑居然当真捅入过他胸口当中。
 
这种毅力叫他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还好?”
 
“还好。我是大夫,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明白。”
 
“唉……那你别睡过去啊。”
 
“呵。”容宸只回他一声轻笑。
 
温聿寒百爪挠心。
 
他正心痒,猛不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听他胡说。”
 
一颗枣核却从正前方又快又准地砸向温聿寒神庭,容宸抬手替他挡下,却不防一根手指恰落在自己风府穴上,他夹着枣核的手便松开了。
 
容宸脱力,脑袋松垮垮地软在温聿寒颈窝处,晕了过去。
 
心猿意马之前温聿寒首先是大惊失色。他第一时间回身,后退几步和神秘来人拉开距离,却在刚迈出一只脚的时候被人按住肩膀:
 
“在他眼里只要死不了就都没事。”那人凉凉地出口道。
 
温聿寒定睛一看,是个男人,模样周正,却不如自己高。
 
他戒备道:“敢问阁下何人?”
 
“我是他故交的熟人。”那人不以为然道,挥一挥手,“你跟我来……跟不上的话就不要救他了。”
 
听了这话,温聿寒哪里还顾得上他是谁,忙不迭地跟在后头,生怕掉队。
 
容宸夜袭天虞山派大肆屠杀,不过一夜这一消息就像蝗虫过境一般传遍了整个大陆。
 
同时跟着容宸叛离师门和家门的还有陆掌门的关门二弟子,原独臂剑侠温孟如的独子温聿寒。
 
容宸犯下此等滔天罪行并不稀奇,容宸的名号再次响彻天下也不稀奇。但是这个温聿寒就有些奇怪了。其父的名头说出去哪怕并非家喻户晓也是小有名气的,他这个儿子二十年来却仿佛毫无声息。如今一夜之间跟着容宸一道声名大臊,反倒突然叫人想起来,十年前陆掌门的确收过一位弟子,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突然杳无声息,因此才籍籍无名。
 
天虞山派对此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一传十,十传百,所谓流言蜚语,总是在传递中不断更新的。因此等温聿寒听到传言的时候,已经完全变成另一番模样。
 
不过这是后话,暂且押后不提。
 
恰逢妖族大皇子赫连万朔携使团来中土大陆与会,五宗派出代表与之共同商议三年后沉沙大会的举办事宜,最后举办地定在穆淞岛——作为人妖两族分界线的沅海中央最大的小浮岛上。会议上赫连万朔对天虞山派的现状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担忧,并且表示如果有需要妖族一定不遗余力竭己所能。
 
陆掌门委婉地回绝了妖族的“善意”,委婉地表示人族内部事务人族有能力解决,并且淡淡地撂下一句话:容宸必诛。
 
其音虽淡,其志却坚。陆清远从来言出必践。只是天虞山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又不知容宸在丹穴山势力如何,故陆清远勒令诸弟子不可贸然行动。
 
赫连万朔赞道:“陆掌门果然英明。”又说:“我等虽居远安,但容宸之名也有所耳闻。敌暗我明,素有传闻称丹穴山奇珍异兽诸多,难保不被他收为己用。”
 
“正是此想,大皇子果然明察秋毫。”陆清远陪他客套下去。
 
“这么说来,我们应当暂时无虞。”温聿寒道。
 
容宸午时方醒,此刻半倚在床头,颔首道:“正是如此。”
 
他才抿了一小口水,仍旧面无血色,却和弱柳扶风一词沾不上任何关系。
 
他二人方才分析了一番现状,准确说来是容宸提示温聿寒分析。温聿寒觉得天虞山派应当暂时抽不出闲暇,跋山涉水来千里之外的丹穴山寻仇,因此放下心来。
 
“此番天虞山损失惨重,没有个十几年怕是难回鼎盛了。”温聿寒感慨道。
 
容宸捧着茶杯,看他一眼,复低头不语。
 
昨晚温聿寒跟着那个自称是容宸的故交的熟人的神秘男子一路把容宸背上山顶,顾忌他身上的伤,尽量不颠一下,那男子到后来又故意健步如飞,到山顶以后还一点不客气地使唤了温聿寒一晚上。加之容宸看起来不重实则不轻,故温聿寒小臂到现在还是十分酸痛。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想起昨晚的情形来还心有余悸:“你昨晚怎么还跟我说你没事,明明伤得那么重,后来又几次三番强行运功,险些丧命……”吓死我了。
 
容宸身上两道伤,一道在腹一道在胸,因为拖得太久,衣料已经粘在上面,那男子为了防止感染,索性咔嚓几下连伤口处的碎肉一起剪了下来,出手的时候眼睛不眨手也不抖,徒留温聿寒在旁端着一盆盆血水出出入入,一边看得心惊胆战。
 
容宸摇头道:“伤在我身,我是大夫,哪里就不清楚致不致命了,定是某人在吓唬你罢?”
 
许是伤势仍重的缘故,他说起话来竟异常温和。
 
温聿寒心想我呼吸差点跟着你一起停掉你怎么还觉得自己伤势尚可……你以前是做什么去了莫非受过比这个还重的伤?
 
想想就扎心。
 
他搬来个小凳子坐在容宸床边:“总之你这几日还是先不要下床走动了。”
 
容宸定定地看他几秒,最终撤回视线,敛目应下:“好。”
 
温聿寒松了一口气。
 
本来他是在真正的床边上坐着的,然而容宸似乎不太习惯和其他人靠得太近,因此乍一醒来差点又是一掌把温聿寒拍飞……而且这次可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
 
即便容宸身受重伤,刚才那一掌也不是他能受得了的。因此保险起见,温聿寒还是搬了个小凳子和他拉开一定距离:“可是这才一晚上,你如何得知外界情况?”
 
“东门庆在你之前来过一趟,他告诉我的。”
 
温聿寒一愣:“谁?”
 
“就是昨晚带你上山的大夫。”
 
“……他叫东门庆?东方的东?大门的门庆祝的庆?”
 
容宸疑惑道:“正是,你怎么……你认识他?”
 
温聿寒憋不住了,哈哈哈大笑几声,一拍大腿道:“我不认识他,但是认识一个叫西门庆的!”
 
容宸并不能get到他的笑点,看着温聿寒不断循环忍笑忍不住继续忍还是忍不住的这个过程,他平静道:“这样啊。”
 
“而且我认识的那个西门庆不是什么好人。”温聿寒凑近道。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身后突然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温聿寒火烧屁股一样蹦起来,回身赔笑道:“东门先生这是哪里的话。东西虽一字之差,但正如指向完全相反,为人也是天差地别啊!”
 
“哼。”东门先生冷哼一声,十分傲娇。他越过温聿寒,把一碗黑糊糊还泛着红丝的药汤塞到容宸手里,“喝了。”
 
容宸端起来一闻,皱眉道:“怎么加了山桕和土蜈蚣?”
 
东门庆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毛病,一听就知道他不打算喝了,眉头一挑,代替他说:“山桕清热,土蜈蚣性阴,你是想说你也是大夫,觉得这两味药材于你并无用处,对不对?”
 
容宸盯着手里那碗药,没理他。
 
温聿寒听到土蜈蚣三个字的时候汗毛就竖起来了。
 
“半斤八两。”东门庆说完就嗤道,“医道高深,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懂多少,莫不是还像儿时一样不爱吃山桕罢了。”
 
容宸脸色微变,终于愿意抬起头来。
 
温聿寒捕捉到两个字:“你们年幼相识?”
 
“是他年幼,不是我。”东门庆对于温聿寒的这个误解十分不满,补充道,“他那些医书还是我给他的。”
 
“横竖也不是你主动给我的。”容宸道,一派淡然,“木桕清热去火,是个好东西,东门大夫大约比我更需要。”
 
东门庆一手拍案:“你……!”
 
温聿寒偷笑。
 
他算是发现了,这个东门庆,一点就着,根本经不起逗。
 
“笑你个头!我打不过他难道还收拾不了你吗!”东门庆又一拍案,指着温聿寒鼻尖怒道。
 
温聿寒忙摆出一副正经脸:“前辈,你听错了,我没笑啊。”准确说是没笑出声来。
 
东门庆:“你放屁!”
 
容宸仍旧一派淡然,眼朝门口一睨,道:“他的确没笑。”
 
“对,是我笑的。”
 
温聿寒听着这声音清脆狡黠……仿佛有点耳熟,但也没那么耳熟。
 
……
 
他猛然回过头去。
 
红衣女子斜倚在门口,身姿分明曼妙,风情万种,容色中却又隐隐透露出一种少女才会有的娇俏可爱。她笑意吟吟地看着屋内,眼波流转间,喜色尽上眉梢。
 
温聿寒脱口而出:“白萱?!”
 
第24章:章二十四
 
白萱径直走到容宸身边,屈膝仰视着他:“冉公子在黑风寨救我一命,还没有对冉公子道过谢。”
 
容宸视线略向下落,却并未完全落到白萱身上。他平静道:“我非良善之人,救你是出自私心,反倒不能让你达成夙愿,因此你没必要谢我。”
 
白萱:“白萱已死过一遭。公子既救我一命,那我这条命从此就是公子的了。”她态度执拗。
 
容宸微叹:“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这里。”
 
白萱眨了眨眼睛,粲然一笑:“多谢公子。”
 
温聿寒犹如被雷劈过,此时方才回过神来,讷讷道:“你没死?”
 
“是啊。”白萱瞥他一眼,“温遇寒?好久不见啦。”招呼打得十分敷衍。
 
她又转过头对容宸笑道:“既然冉公子答应小女留在这里,那小女以后就是冉公子的人了。”
 
容宸嘴角微勾,笑而不语。
 
温聿寒的震惊被她这句话还有容宸对这句话的态度打碎成渣。其实在黑风寨的时候白萱也没少向容宸表过白,但均被容宸以一句”感情之事不可强求”给推拒掉了。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原来容宸回黑风寨救下了白萱……虽然这样就不知道温白看到的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了,更重要的是,白萱说以身相许,他居然没有拒绝?这特么莫非铁树开花又一春,这一春还砸不到自己头上来?
 
他看着那厢二人其乐融融,突然生出浓重的危机感来,不悦道:“你说你就算不是女孩子,是女人吧,也不能随便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啊。而且你怎么到现在还冉公子冉公子叫个不停,还不改口叫容公子”
 
东门庆拿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
 
真酸,简直倒牙。
 
白萱瞪他:“你怎么话还是这么多?公子都没说什么倒是你意见最多,而且要对公子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呀”
 
虽然好像和我的确没什么关系……岂有此理!铁树开花也应该开在我身上,你算他的什么人?他在心里不忿道。
 
“冉公子不喜欢吃木桕?”白萱还缠着容宸在说话,“为什么呀?我觉得木桕很好吃啊。”
 
容宸:“也不是不喜欢……”
 
东门庆拆穿他:“他受不了那个味道,小时候吐过几次。”
 
温聿寒:“那你还往里加。”
 
东门庆:“人总是要成长的。”
 
容宸在旁凉凉地道:“不过是你当时不敢,所以现在想讨回来罢了。”他说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行了,什么事情都没有。我有点困了。”
 
言外之意你们都出去。逐客令下得简洁又明了。
 
温聿寒特别积极地把白萱从他身边拽开,应道:“行,那你好好休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你拽我干嘛!”白萱嚷他。
 
“你让容公子好好休息。”温聿寒一本正经道,“你在旁边吵闹不休他怎么休息?而且他都说不想有人打扰了。”
 
“那也不用你拽。”白萱抬脚踹他。一转头又是春风拂面,笑意嫣然:“那公子便好生歇息。公子今晚想吃什么?我下山给你买。”
 
“都可。”容宸颔首道。
 
温聿寒发现他身上有种骨子里透出的清贵感,被一堆人围着伺候也显得理所当然。如果不是确认这个世界观下没有国家军队宫廷侯爵,他真要以为容宸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哪家厌倦侯门生活而出逃避世的皇亲贵戚了。
 
“对了,碗没收。”
 
临出门,容宸在他们身后补充道。
 
温聿寒心思一转,主动应承下来这份跑腿的活:“我去取。”
 
东门庆活了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他别有居心。然而他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因此仁慈地没有拆穿小孩子的别有用心,只是十分老成地摆一摆手:“要去快去。”
 
白萱撇嘴:“无事献殷勤。”
 
温聿寒不理她,忙不迭地回身进屋。药碗捧在容宸手心,温聿寒凑过去的时候听见他低声道:“我确实没回过黑风寨,白萱是我托人救下的。”
 
温聿寒一怔:“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容宸不答。他还摆着那副安之若素的淡然面孔,温聿寒却从他眼中瞧出几分不知所措来。
 
他稍一思索便懂了。眼前一亮,含笑道:“你以前不是说过一次?我记着呢,你何必还要说第二次。”
 
容宸难得有些发愣:“……这样啊。”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着实可爱,表情也比之前多出许多人间的烟火气息来。温聿寒接过药碗,忍不住道:“你想吃什么?不要让白萱再跑一趟了,我给你做。”
 
他怕容宸拒绝,因此又加上一句:“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容宸抿唇道:“后山有一处禁地,东门庆知道,你……”
 
温聿寒本来想给他一个wink,后来觉得这样太过轻佻于是改成双眼一眨:“不急,修行一事,等你伤好再谈吧。”
 
容宸便也不再推辞。他想了想,最终迟疑道:“平桥豆腐?”
 
“好。”温聿寒一口应下,“还有什么?”
 
容宸:“没有了。”
 
温聿寒盯着他的发旋,突然特别想把手放在上面摩擦一番。
 
但是就在将要抬手的时刻,他堪堪忍住这股冲动,只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沫,道:“你可以先睡一觉。”
 
容宸低声应了一声。
 
温聿寒抱着满心的欢欣雀跃离开房间。
 
既然要做饭,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必不可少。
 
温聿寒原来那一世,小学的时候曾经寄住在舅舅家。为了讨好舅妈,他主动承担了家里百分之五十的家务,包括烧菜做饭。大学毕业以后他过着寂寞如雪的单身生活,觉得成天叫外卖不健康,就琢磨着把小学的手艺捡回来,厨艺倒是大为精进。只可惜他当时只做给自己吃,连个能炫耀的人都没有。现在终于能在喜欢的人面前露露脸,他却翻遍了整座丹穴山,也找不到一双碗筷和一袋大米……更不要提豆腐了。
 
不过倒的确找到间久不使用的灶房,从柴火堆里拨拉出几只膘肥体壮的黑老鼠。
 
“你不用找啦,他从不在山上用餐的。”
 
旁边吭哧吭哧爬上来一只小松鼠,探出脑袋对温聿寒说。
 
应该是只道行尚浅的松鼠精。温聿寒还是第一次见活的妖怪,不由好奇道:“那他平时吃什么?”
 
“他一般下山去吃。而且他在山下有座药庐,栖霞镇的人时不时会送些饭菜过去。”
 
温聿寒意外道:“他们不怕容宸?”
 
小松鼠:“原来他叫容宸啊?我听山下的人都叫他沅先生。”
 
温聿寒:“名字倒是多。”容宸,冉秋成,沅先生。他忍俊不禁道:“那你们一般叫他什么?”
 
“我们不叫他名字啊。”小松鼠理所当然道,“整座山上就他一个人类,直接叫他‘人类’就好了。”
 
“可是现在山上不止他一个人类了,又多出至少三个,你说‘人类’岂不是分不清在叫谁?”温聿寒逗他。
 
小松鼠一呆,耳朵耷拉下来。它张大了嘴巴:“好像的确是个问题哦。”
 
“可是不是才多出来两个人类?”他不解道。
 
“啊?”温聿寒一怔。
 
小松鼠挥舞着小小的前爪向他解释道:“就是那个凶巴巴的穿着白衣服的家伙,他不是人类,是我们的同类啊。“
 
这回换温聿寒张大嘴巴:
 
东门庆居然是妖族?
 
【不过是你当时不敢,所以现在想讨回来罢了。】
 
他想起容宸这句话。东门庆为什么不敢?听他的话,应当是看着容宸长大的,但是他却害怕容宸?或者说,他是害怕容宸,还是害怕容宸身后的人?
 
温聿寒心底浮现出一个离谱的猜想。
 
莫非容宸所属为妖族皇室一脉或者哪一重族?
 
可是不对啊。妖族排外,普通人家也就罢了,若是皇族,别说容宸是人类,哪怕是半妖都不会认……莫非正是因此他才会流落至此?这么看来东门庆的存在仿佛也说得通了:假设容宸此前一直长在沅海那边,假设他身份尊贵,忽有一日却被人堪破身份,不得已只好装作人类隐蔽在沅海这边。有人不放心他,于是派了东门庆跟在他身旁多加照拂……而这件事恰发生在五年前,于是才有了容宸一身成谜却异军突起……
 
温聿寒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如此看来,容宸怕也不是他的真名,而他在山下假称姓沅或许也并非巧合了。可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惜性命也要上天虞山大闹一场?他在天虞山杀的近十人可与之前要过的人命有所联系?妖族又怎会放任他如此为所欲为?如果自己的假设成真,那么倘若有朝一日容宸的真实身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他的所作所为难道不会成为人妖二族开战的导火索?还是说……另有他人要除掉这些人,只是不便出手,于是将容宸当作棋子,容宸也打算将自己当作弃子。太虚尊者,夜行长老,袁副掌门,陈谷主,端木宫主……容宸这些年来杀过的人皆属人族翘楚,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妖族可能会有吞并人族的狼子野心。
 
一番推敲下来温聿寒越想越胆寒,整个过程看似毫无纰漏却总有哪里不对……对了,刚才那只小妖怪很确定地说过容宸是人类,这究竟是他隐藏得太深还是……当真另有隐情?
 
如此看来自己的推测看似正确,却也有可能完全是错的,而真正的着手点还要落在东门庆的真实身份上去——他究竟是什么人……啊不,妖?又是谁派来的?
 
温聿寒脑袋一阵一阵紧抽着疼。
 
他头一次这么痛恨原作者在除了主角和主角妹子以外的其他地方上花费的笔墨太少。
 
第25章:章二十五
 
丹穴山的结界是单向的。
 
换言之,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却能出去。但是出去之后要怎么再进来,就是个问题了。
 
而温聿寒此刻正面临着这个问题。
 
他一时疏忽,下山的时候忘记考虑这个问题。想来东门庆只依言画了地图给自己,却没有提醒自己回山一事,八成不会是忘了,而是故意的。
 
温聿寒发现他这个人真的很小心眼。
 
因此现在就变成一个很尴尬的情况。温聿寒左手提着锅碗瓢盆右手提着柴米油盐酱醋豆腐,站在山脚下干瞪眼,恨不得变成大力金刚直冲山顶。
 
打扫灶房花费了不少时间,白萱在旁边看着他吭哧吭哧瞎忙活笑得特别开心,东门庆更过分,直接神隐,因此等到他出门已经是未时三刻。加上跑遍栖霞镇搜罗各种东西的时间,现在怎么说也有酋时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落日西沉,觉得自己宛如一个离家出走后顺理成章被拒之门外的孤寡老人。
 
他决定今晚不给白萱和东门庆做饭吃了。
 
容宸估计还睡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二人才能良心发现。
 
温聿寒一屁股坐在地上,差哀叹人生多艰。
 
说起他俩,什么时候还要找机会套一下话……如果容宸愿意告诉自己是最好不过的了。不过温聿寒更愿意等到容宸愿意主动对自己敞开心扉的那天,单看他今天中午的反应,这好像不是一件没有可能的事情。
 
想到此处他又乐了。容宸是什么人?说一不二。他从不需要向人解释自己做事的意图和缘由,可是中午却愿意放软态度跟自己说一声他没有撒谎,等到他迟疑着说出那句“平桥豆腐”的时候温聿寒差点笑出声来,要知道他不久之前才对白萱说自己没什么想吃的。这证明什么?这证明容宸开始信任他开始接纳他了啊!温聿寒怎么可能不开心。
 
然而有一点他想错了,容宸没那么能睡。
 
温聿寒刚出结界他就醒了。白萱被东门庆打发去继续满山遍野地挖木桕,东门庆趁他们都不在,进来找容宸,手里还拿着个大白梨,咔嚓咔嚓啃个不停。
 
他还是不信容宸居然能安然无恙地喝下那碗药,因此特地来求证:“你真的没事?”
 
“有什么事?”容宸略一抬眼,“不是你说人要成长的吗。”
 
态度十分冷淡。
 
“就你还成长呢。”东门庆翻了个白眼,“十多年来臭脾气一点儿都没改。你要是成长了,现在就赶紧回去。”
 
“我不在,岂非更合你意?”容宸故意反问道。
 
东门庆一噎,梨肉卡到喉咙里。他痛苦地咳了几声,脸色涨红。
 
“而且也没有什么回去不回去这一说。”容宸又道。
 
“咳,咳……”东门庆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对他这两句话嗤之以鼻,不屑道:“死犟!”
 
容宸面上仍旧淡淡的:“你也没必要勉强自己这么说话,你家主人又不在这里,不用做出关心的派头。”
 
“好吧。”东门庆刚才被噎住,一时不爽,把剩下的一半梨全扔到竹篓里,“亏你还记得我家主人。我说小白眼狼,你和那姓温的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有牙签吗?”
 
“没有。”
 
“那算了,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容宸一顿,答得含糊:“也没什么。”
 
“骗鬼呢?鬼都能看出来那小子喜欢你。”他随手掏出一块石头把玩起来,“可是你又是怎么想的话说那小子是谁啊”
 
容宸挑眉:“你不是声称最擅长看透世间百态?”
 
东门庆把石头抛来接去:“可是我看不透你,有谁看得透你?不过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没兴趣看透你,只要我想还是可以的。”一块石头快被他玩出花来。
 
容宸对这话没什么反应,态度依然冷淡:“既然没兴趣,就不要管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嘛,谁还嫌八卦多啊?”东门庆皱皱眉,“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冰冰的?明明刚才那小子还在的时候温柔得都快化出水来了。我好歹是你前辈,按道理你还要叫我一句师父……”
 
容宸刺向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一句“师父”出口,东门庆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于是悻悻地止住话头。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容宸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不管受没受伤他都是容宸,或坐或站或躺或卧,既可以是一幅画,也可以是一把剑,全凭他心意而定。
 
“人善我,我亦善之。”他从容道。
 
东门庆仍旧悻悻道:“你倒向来如此。人不善你,你也不善之。说到做到。”
 
容宸一笑,轻描淡写:“我若不善,你现在如何还能站在这里?”
 
“你……”东门庆无话可说。
 
容宸这才慢条斯理地收起作恐吓用的威势:“温聿寒不认路,你等会儿叫白萱去山脚接他。”
 
他吩咐起东门庆来简直熟门熟路。
 
东门庆跺脚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也可以不听我的。”容宸颔首道,“我其实没有意见。”他话中有话。
 
东门庆暗暗咬碎一口银牙。靠啊,这小混蛋就仗着主人喜欢他,从小就只会拿这个来压我!
 
“咣!”
 
他满怀着一腔悲愤之情,摔门而出。
 
容宸闲闲地倚在床头,食指一屈,掉在地上的石头就回到他掌心。
 
他漫不经心地揉搓着石头粗糙的外壳,似乎若有所思。
 
温聿寒啊,温聿寒。
 
酋时三刻,白萱姗姗来迟。
 
温聿寒全副武装,在草地上打坐,听到脚步声,抬头就怼:“你故意来这么晚是不是?”
 
“是啊。”白萱老神在在,伸手拽他进来,“这不是看你打坐打得挺开心,不忍心打搅。”
 
你就睁眼说瞎话吧。温聿寒硬是忍住这句,转而问道:“容宸醒了吗?”
 
“不知道啊。公子不是说不喜欢人待在身边所以我下午还没去看过。”她拍拍手上的泥土,“给我点东西,帮你拎吧。”
 
温聿寒不客气地把豆腐和栗子给她。
 
白萱皱眉道:“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而且才给我这么点……也太小看我了吧。”
 
温聿寒睨她:“那你拎锅?”
 
“好啊。”白萱居然当真把锅抢了过去,不屑道,“就这么一口大铁锅,还没有我的刀重。”
 
温聿寒:“……”
 
白萱补充道:“我是看在你为公子忙活了一晚上的面子上。”
 
温聿寒:“这么说你昨晚也在?”
 
白萱拿一脸“你这不是废话”的表情瞅他。
 
温聿寒讪讪地一摸鼻尖,忍不住问道:“你这个……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确是自杀了。”白萱道,“但是没想到自己还有睁眼的一日,而且一睁眼就看到冉公子。”
 
这么说来,应该是事发不久容宸就救你下来。算来那时候自己和容宸还安然地呆在客栈里,“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我不知道。”白萱皱眉,“醒来以后很快又晕过去,再睁眼他就不见了。”
 
“只看到东门庆?”
 
“对。”
 
温聿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这样啊。”
 
二人心照不宣,就当黑风寨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又闲聊了一阵,说话间,已经走上山顶。白萱和他一起去灶房放东西,正好被温聿寒留下来当苦力。
 
白萱这次倒很大方,温聿寒举起菜刀,刚好从反光面看见她抱着一堆柴火扔到地炉里,抬手一掐,火光冲天。
 
温聿寒:“灭火灭火!锅里还没加水!”
 
白萱手忙脚乱地把火熄掉。
 
温聿寒心疼极了,把白萱撵去洗菜,自己则放下切到一半的豆腐去刷锅。
 
“哎哟我去……”锅底一片焦黑。
 
温聿寒忙活了半天才刷好锅,白萱左手端着一盆青菜右手举着一个大冬瓜走过来。温聿寒拿起一棵青菜掰开一看,不满道:“你看你这根都没洗净。”
 
白萱不以为然道:“土生土长原生态,吃了也不会有事,你这人事儿怎么这么多”
 
温聿寒忍了又忍:“你是不是不会做饭?连菜都没洗过?”
 
白萱:“对啊!”
 
温聿寒果断把她赶了出去。
 
温聿寒不知道从哪里倒腾出一个容宸都没见过的小桌子,刚好能架在床上。两盘菜,一盘是容宸说的平桥豆腐,其实也不一定是平桥豆腐,温聿寒只记得老家的豆腐做法;一盘是青菜炖冬瓜,青白交加,香脆欲滴。还有两碗稀米粥,温聿寒没控制好火候,因此煮得有点碎。
 
他打发白萱自己去锅里捞饭吃,顺便让她转告一声东门庆。白萱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温聿寒舀了一勺豆腐叫容宸尝尝,一边随口问道:“东门庆人呢?”
 
“他下午吃了一个梨。”容宸接过勺子,小嘬一口,“梨园是鹿木留下来的。他以前为了防止其他人偷梨吃,去山下讨了农药回来。”
 
温聿寒明白了。
 
“鹿木是谁?”他问道。
 
容宸不多说:“一只鹿精。”
 
他又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到嘴里,抬眼道:“怎么都有股糊味?”
 
温聿寒讪讪一笑,有些尴尬:“白萱把锅底烧焦了。”
 
容宸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第26章:章二十六
 
日子平淡地过。
 
白萱还是成天粘着容宸,整日看温聿寒不顺眼,全天候不分场合地耍大刀。一边耍大刀还要一边喊,说公子你快看啊。
 
东门庆没过几日就请辞了,可惜的是当时温聿寒还没有套出什么话来。白萱客气地送他下山,两人背地里不知道说了温聿寒多少坏话。
 
温聿寒可不管他们有没有说自己坏话,他正忙着和小松鼠套近乎,巴不得东门庆连白萱一起带走,只剩他和容宸两个人,二人世界,求之不得。
 
然而独自一人呆着的时候,他还是免不了会想起千里之外等着儿子归家的温母,或者想起在天虞山短暂的二十天,难免唏嘘感叹一番。
 
温白和唐珏大概对他失望至极,至于蔚宁……兴许此刻已经要恨死他了。
 
但是温聿寒不后悔。
 
他上次下山买了栗子,用来收买那只好心的小松鼠。多亏利诱,温聿寒从它口里套出不少话来。比如再三确认容宸的确是人类,而且十一年前就来过丹穴山了。当时此山的原首领鹿木还在,带着一干小妖精把当时年纪轻轻的容宸赶了出去。五年前鹿木被鹿王一纸文书调回本族,容宸才扎根于此。不过据说他上山前已经在栖霞镇做了几年的大夫,还开了一家医馆,名叫“逢平”。
 
而山下的结界也不是容宸设下的,但究竟是怎么来的它就不清楚了。问起东门庆的真实身份它也不知道,于是温聿寒撺掇它带其他小可爱过来玩耍。结果第二天,他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倾巢出动,乌泱泱一堆松鼠,还有几个能化形的,把温聿寒围在中间抢栗子。
 
温聿寒觉得自己就是那颗最大的栗子。
 
小松鼠没有名字。它在这一辈排行第九,所以他家人都叫他小九。小九的爷爷是一只修炼了数百年但道行并没有很高深的松鼠精,据说是因为在本族总受欺负才举家迁来丹穴山。他认为温聿寒对妖族的误解很大,比如说很少有妖能够完全化形成人的模样,包括皇室龙脉,大部分还是要带个耳朵或者尾巴的。妖族长寿,三十六岁成年,但是修行天赋因种族而异,像他们这种小松鼠天生就不是打架斗殴的料,小九爷爷修炼五百年都打不过狼族一个刚成年的小屁孩,甚至皇族一个未成年的小崽子,不服不行。
 
温聿寒于是问到半妖一事:“可是我听说半妖的修行天赋不是都比较强?那如果是一只松鼠和一个人好上了,这样那样以后,生下来的小孩究竟是强是弱?”
 
他一只手挠着小九的下巴,小九舒服地把尾巴扫来扫去。
 
“这个就不好说了。”小九爷爷说,“我族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温聿寒顺杆向上:“这么看来半妖还挺稀少的。”
 
“不是。”小九爷爷习惯性纠正他错误的认知,“只有地位越高的族层,越追求血统的纯正,因此半妖越少,而且都要记档。像我们这种平民阶级,其实不太在意这些,比如那个叫东什么门的,就是半妖。”
 
这可是他今天最想要的答案了!温聿寒在心底拍手叫好,一边佯作惊讶道:“他居然是半妖?”
 
“我就说你们人类看不出来,他还是个鸟。”
 
“什么鸟?”
 
温聿寒心想那个东门庆脾气这么火爆估计不是金雕就是秃鹫,却听爷爷答道:“梅花雀。”
 
“啊?”梅花雀长什么样?温聿寒一脸茫然。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泠泠悦耳:“就是那边那只。”温聿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只红色的小鸟嘴里叼着一根羽毛,翅翼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圈,色彩艳丽,煞是可爱。
 
刚才还在争抢最后一颗栗子的松鼠一家瞬间作鸟兽散。
 
温聿寒:“……”
 
阳光正暖,微风不噪。他一转身就看到容宸逆光踩在长没脚踝的青草和野花之间,一袭浅灰色衣衫,落落大方。而树影婆娑,日光恰淋在他身上,叫温聿寒以为自己恍然间看到了谪仙托世,踏云而来,出尘不染。
 
事实上,这个谪仙手下,曾经血流成河。
 
他结巴道:“容宸……啊不,不,容公子。”
 
这个梦幻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容宸奇怪的一眼给捅破了:“你这几日不是习惯叫我容宸了么?怎得又改口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波动。
 
于是温聿寒清醒过来,正色道:“听白萱成天公子公子地叫多了嘛。”
 
“嗷呜……”
 
脚边突然传来一声可怜兮兮的呻吟。
 
温聿寒的视线被这一小声吸引过去,容宸的视线也随着他转了转。只见小九双眼迷蒙地趴在地上,神色间饱含痛苦之意。
 
温聿寒俯身道:“你没事吧?”
 
小松鼠耳朵一抖,尾巴一团,小爪子捂着肚子,站都站不稳,更不要提说话,看起来委屈极了。
 
容大夫撩起下摆蹲下身去,与温聿寒相隔不到一寸,可以说近在咫尺。温聿寒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草幽香,怡心怡神,十分撩人。
 
如玉般形容姣好的指尖在小九肚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嗝……”小九打出一个余音绕梁的饱嗝。
 
容大夫下了结论:“吃撑了。”
 
温聿寒心存愧疚,把小九捡了回去。
 
毕竟小九吃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
 
丹穴山地广人稀。他,容宸,还有白萱三人,一人住一个温家大院都绰绰有余,但是白萱坚持要住在容宸旁边。温聿寒怎么可能放任她和容宸孤男寡女独处一院,于是也说要搬进来。他现在的卧房原是容宸的琴房,这个大院则是依托数百年前某没落门派的遗址而建。容宸主南,白萱在西,温聿寒在东,三足鼎立。容宸对于这个安排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有温聿寒和白萱,每天早上出门看见对方都像看着一个二百二十瓦的锃亮灯泡,别提有多碍眼了。
 
他很快就后悔自己一时心软,把小九给捡回去了。
 
这个小混蛋眼里有水光,没赖上自己,倒赖上容宸,天天扒着他手指撒娇卖萌吃豆腐。其实容宸既不宠它也不凶它,小混蛋仗着容宸不管自己就成天在他身上胡作非为爬上爬下,白天吃饱喝足晚上酣梦一场,小日子过得特别舒坦。
 
关键是容宸还不让自己收拾这小混蛋,就连白萱这个女中异类都喜欢它喜欢得不得了。温聿寒气煞,百思不得其解,这小东西牙尖嘴利,究竟哪里可爱了?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了了,他要把这个混吃混喝的小混蛋扔回家去。
 
靠啊!我这么多天任劳任怨结果连容宸小手都没拉过,你一只小松鼠却敢成天往他脖子上爬!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岂有此理!
 
因此温聿寒特地当着小九的面把一麻袋栗子藏到床底下,等着他去偷,自己再趁机将它堵在门口抓个现行。这种计划用来对付小混蛋这种智商的生物堪称完美,他志得意满,踌躇满志,袖子都撸好了,没想到最终还是出了岔子。
 
起因又是容宸。
 
温聿寒一进门发现他坐在桌边,小九抱着个栗子,特别没志气地把耳朵凑过去要容宸捏捏。
 
袖边卷起又放下,温聿寒整了整头发抖了抖衣服,把小九从窗户扔出去:“找对面的玩去!”
 
又把窗户和门全都关上,以绝后患。
 
小九从地上爬起来,委屈地瘪了瘪嘴,跑去找白萱了。
 
温聿寒:“不好意思啊。”
 
他自然地坐下:“呃,喝水吗?”
 
“不喝了。”容宸道。
 
他打功力恢复之后对谁都是这个态度,不冷不热。
 
那天之后温聿寒还以为自己终于有希望撬开容宸的心房,哪想曙光转瞬即逝,看起来倒又像是他自作多情了。
 
“你来找我……有事?”温聿寒试探道。
 
容宸点了点头。
 
说不上是很久还是不久以前,他们在客栈,每天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容宸还自称是冉秋成的时候,会很耐心地听温聿寒讲话,脸上总挂着得体的微笑;但是当他做回容宸的时候,对温聿寒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这种不客气和他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又有些不同。没有那么疏离,甚至还有点任性的意味在里头——温聿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你喜欢我。”容宸开门见山道。
 
温聿寒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27章:章二十七
 
然而温聿寒是什么人,他的震惊怎么可能持续超过五秒。
 
“是。”他坦言,心跳加速,“我喜欢你。”而且是想和你上床的那种喜欢。
 
“我不明白你喜欢我哪里。”容宸道,面色微嘲。
 
“唉。”温聿寒叹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你什么。”
 
他对面的人神色依旧古井无波,小指却不是很明显地缩紧了些,也不大愿意直视温聿寒的双眼:“既然如此,留在天虞山不好吗?”
 
“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你的青梅竹马也不赖。”
 
“你说唐珏啊?”温聿寒支着下巴作思考状,“的确是个大美女。”
 
“美则美矣,可我偏偏钟情于你,也没有办法啊。”他又道。
 
容宸:“温夫人今晨放下话来,如果你一周之内不滚回温家改过自新,就和你从此断绝母子关系。”
 
温聿寒一愣。
 
“我这次来就是想和你说清楚。”容宸继续道,“你在我身上的投入,并不能得到什么。此番你又救我一命,这恩情我会记住。而你现在如果回家去,还来得及。”
 
“你说真的?”
 
“自然。”
 
温聿寒依然支着下巴:“可是我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放下话说一定要跟着你了,就算现在回去,也没有人会相信我啊。”
 
“只要你想,我有办法。”
 
“你看看,你又有办法了。”温聿寒摊手一笑,“可是我不想你有办法怎么办?我也不想你和我这么客气怎么办?”
 
这次换成容宸一愣:“你不难过吗?”
 
“你说温夫人的事情啊?还好吧。”温聿寒上身前倾,故作神秘道,“容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容宸不解其意,但还是配合地凑过耳朵。
 
温聿寒对他耳语道:“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容宸猛然侧目,眼睛都瞪大了。
 
“就是那天在温府,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过来,温白以为我脑袋磕坏了,就把你叫过来,然后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温聿寒继续说,“所以其实……你不要觉得我是为你放弃了很多,只是我和他们的感情本来就不深罢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容宸吃惊成这样。
 
容宸的眼睛本来就大,眼黑又多,如今一瞪,仿佛是西疆最上等的黑珍珠,里面拢着银河万里,熠熠生辉。
 
温聿寒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接触越多,他只会越来越喜欢他。
 
“你……”容宸竟一时语塞。
 
温聿寒终于把这个话题坦然地说出了口,心中一块大石坠地。
 
他收回上身,随口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过来了。我跟你讲的那些故事……你可能不记得了,其实都是原来那个世界的人写的,我只是剽窃人家的创意。”
 
容宸沉默。半柱香后方道:“那你之前说的什么‘修罗场’,也是那边的词了?”
 
“修罗场?”他什么时候说过?“对啊。”
 
“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看看咱们现在住的这个院子。你,我,还有白萱,三人共处一室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个修罗场了。”
 
容宸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这样啊。”
 
温聿寒觉得他这个偏离重点的样子特别可爱:“那边和这边有很大不同,如果你有兴趣,我以后可以讲给你听。”
 
“这个以后再说,我这次来是想……”
 
“反正我就是喜欢你。”温聿寒开始耍无赖,“多一个不要工钱的厨子和苦力,没事给你做做饭打打杂,难道不好吗?”而且白萱什么都不会干你不是还让她留下来了?
 
容宸按了按额角:“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那个人并不是我,而是冉秋成。”
 
“冉秋成是一见钟情。”温聿寒锲而不舍道,“然而日久生情的是容宸。再说,冉秋成和容宸,不都是你吗?”
 
他含情脉脉,说着说着,上身又要前倾过去。
 
容宸被他不间断的喜欢接着又是喜欢说得有些心烦意乱,下意识后仰,欲避开他前倾的动作。
 
温聿寒怕自己话还没说完人就跑了,赶紧抓住他手:“所以……”
 
容辰一惊。
 
白萱正坐在院子里,拿青黄色的嫩柳搔小九的肚皮,忽然听见近处传来好大一声响动。她来不及细察,一个激灵,反手就抽出刀来。
 
小九则吓得滚到桌底去。
 
定睛一看,原来是温聿寒房间的大门被撞开,一个人影和门板一起倒飞出来。
 
那个人影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噗。”白萱一个没忍住。
 
她慢悠悠地收刀回鞘,小九见状,也从石柱后好奇地探出脑袋。
 
“对不住,我……”容宸紧随其后,面容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不大习惯有人突然接近。”
 
温聿寒一甩头发,摸摸鼻尖:“没事没事,是我不好哈哈哈……”也是笑得一脸尴尬。
 
白萱在听到“身体接触”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就不对了:“等等!”
 
她拽了一下温聿寒,厉色道:“你对冉公子做了什么?”
 
“我就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容宸,讪讪道,“没什么。”
 
“你在心虚……你在心虚对不对?哈!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白萱不依不饶,拽着温聿寒衣袖不让他走,一边将目光转向容宸,“冉公子,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我就算怎么样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松手!”
 
“嗨呀你还理直气壮了是吧?”白萱反而拽得更紧。
 
温聿寒要被她烦死了。白萱力气还生大,袖子扯了半天都没扯出去:“我说你这个女人事儿怎么比城管还多?”
 
“冉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都没说我事多你这个臭流氓凭什么说我事多?”
 
“哎我说小姑娘家家用词能不能注意点?什么叫臭流氓啊?”温聿寒指着她鼻子说,“我看有不轨之心的是你才对!”
 
白萱一把拍开他手指:“你要不是臭流氓冉公子为什么要……”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容宸左看右看,双唇微启,似乎有点无措。
 
“什么都没发生。”他上前替温聿寒解围道,“都冷静一点。”
 
“没事。”白萱摆了摆手,“冉公子你不要管,我来收拾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温聿寒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容宸。
 
容宸掩唇轻咳一声,道:“你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吗?到我房间里来说吧。”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温聿寒耀武扬威地冲白萱一挑眉:“松手。”
 
白萱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他袖子。
 
温聿寒亦步亦趋地跟着容宸进屋去了。
 
然而随着屋门落锁,气氛重新变得尴尬起来。
 
“坐吧。”容宸随意一指。
 
温聿寒乖乖地搬着小板凳坐到他身边。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在征得容宸同意之前,他绝对不随便动手动脚了,温聿寒对天发誓。他怎么能够因为容宸对自己态度稍好,就忘记他是boss的这个事实呢?
 
不过容宸的手摸起来真舒服啊……他浮想联翩。
 
容辰看他不说话,自己也沉默了。
 
其实他除了劝离,其他也没什么好和温聿寒说的。加之温聿寒刚才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他难免有点心慌意乱。更不消说这些年来他和另一人不藏戒心独处一室的次数着实有限,冉秋成的能说会道那都是对着外人的,可是温聿寒算是外人吗?
 
他不清楚。
 
“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有意的。”好在温聿寒先开口了。
 
可是他明显面无愧色。
 
“无妨。”容宸道。
 
又冷场了。
 
温聿寒:“其实我刚才的确话没说完。”
 
容宸:“那你说吧。”他为二人各斟一杯茶水。
 
“在我说话之前,你能不能先看着我?”
 
容宸摩挲茶杯的指尖一顿,却并未依言抬眼看他,只道:“我听着就是了。”
 
他这样,温聿寒也很无奈。
 
他十分做作地咳了几声,又紧张地搓了搓手,仍然没有把容宸的注意力从茶杯上引开。
 
……好吧。
 
“我在原来的那个世界,因为意外,六岁的时候父母就双亡了。”
 
容宸的动作又是一顿。
 
他不知道温聿寒突然说这个要做什么。
 
“之后六年我住在二叔家里,再之后的十年住在学校。我在学校委实算不得什么好学生,打架,染发,抽烟,收保护费……你先不要管这些都是什么,反正齐齐整整,学生不该做的坏事一样不落,做遍了。”
 
他说到这里,抬眼觑了一下容宸的脸色,还不错,没有不耐烦。
 
“其实爸……爹娘留给我的遗产还蛮多的,因此后来我开了家小……商坊,挣钱不多,但是好歹能养活自己。期间也谈过几个女朋友,但最后无一例外都分开了。说什么嫌我太自我,又说我外热内冷,忍受不了……之类的。”
 
“是挺自我的。”容宸想了想自他们认识以来温聿寒的所作所为,得空插了一句话。
 
“是啊。不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温聿寒笑道,“这不就遇上了个比我还自我的?”
 
容宸忍不住嘴角一勾,没说什么。
 
温聿寒回到自己的话题:“虽然谈过几次,但是我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她们从来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们说。哦对,其实我在那边就知道你了……你是一本书中的人物。”
 
容宸:“哦。”
 
温聿寒:“……”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热切,容宸终于给了点反应:“那我的结局是怎样的?”
 
千夫所指,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是他。”温聿寒纠正道,“所以也不会有他那样的结局。”
 
“或许吧。”
 
“你不信我?我真的不是在编故事。”
 
“没有不信。”容宸淡道。
 
……好吧。
 
温聿寒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一口水才继续:“刚才说到我的前任。我不和她们提起过去的事,是因为当时觉得往事无须多提,还纳闷为什么她们会这么生气……现在设身处地想想,好像大概明白了。
 
“容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其他,就是想和你讲明白。”
 
容宸听到这里,神色微动,终于愿意抬眼正视他了。
 
温聿寒:“我把心剖出来给你,你愿意要吗?”
 
他认真地凝视着容宸。
 
第28章:章二十八
 
“我愿意要吗?”容宸冷静地重复一遍这句话,咀嚼其中的意味。
 
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是温聿寒看出来了——他其实有点懵。
 
“那我换种说法。”温聿寒穷追不舍,“你喜欢我吗?”
 
“我……”容宸将手中的茶杯往前一推,烦躁道,“你整日把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温聿寒万万没想过,困扰他的,居然是这么可爱的一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咧嘴一笑,抬头纹都出来了。
 
容宸看他笑成这样,不由得更为烦躁。他拿指节不住地扣着桌面,眉心微皱,鬓发垂落下来,撩拨着温聿寒心中的一池春水。
 
“不明白没关系,我帮你捋捋。”他主动请缨。
 
容宸一噎。
 
温聿寒打了个响指。他明明长得正气凛然,此刻却十足一副小酒馆算账先生的精明神态,只差长袍马褂和一顶帽子加身。
 
“我不明白你的计划,但是知道你肯定有事情要做。而我既然说自己想把心剖给你,”温聿寒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子破罐破摔彻底豁出去的勇气,“也不怕说,我从这座山上的其它妖怪那里听说了,东门庆是半妖,对不对?”
 
“……是。”
 
“其实我怀疑过你也是半妖。”
 
“你既然听说东门庆是半妖,自然也听说了我是人类。”
 
“你是人类吗?”
 
“是。”容宸看他,“你怀疑我替妖族做事。”
 
他起身,负手踱至窗边,嘴角噙着一丝冷意:“你记着,要做什么,不做什么,皆由我亲手所选。”
 
温聿寒也跟着起身,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这件事也和我现在要说的干系不大。”
 
容宸定睛看他。
 
温聿寒的双眼,则刚好与他头顶持平:“你不疑心我,我自然不疑心你。”
 
他此言倒是十分真心。
 
“从你化名冉秋成住在温家,到现在,肯定对我动过杀心。”连我自己都至少感觉到两次,“你总说记我的恩,其实应该是我记你的恩。那日在黑风寨,是你自己跑去山顶的吧?如果我没想错,你应当是想借机与我一刀两断;还有那晚在春深阁,你也是想借天虞山弟子的出面,顺势将我推开吧?
 
“可是你看,白萱现在不也好端端地跟在你身边,为什么你偏偏要我离开?”
 
温聿点到即止,眉梢眼角的笑意未曾褪去,让人看了觉得安心。
 
容宸却如芒刺在背。
 
其实温聿寒无论是声调还是语气,从始至终都很温和。但偏偏他越是温和,容宸就越提不起发怒的兴致,反而要逼着自己,去思考他话中的深意。
 
“大概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变数吧。”
 
他坦言道,仍旧负手而立。
 
温聿寒自动解读出他话里的第二重含义:“你果然在意我。”
 
“也许吧。”容宸并未否认,零星的笑意和冷漠混合在一起,居然显得有些苦涩,“给我些时间,让我想想清楚。”
 
“……好。”
 
温聿寒看他这样,没缘由的有些心疼,于是小心翼翼地抻手,挨上他另一侧的肩膀。
 
容宸的脊背一瞬间有些僵直。
 
片刻后,僵直的脊背逐渐松弛下来。
 
温聿寒手指拢紧,心里冒出些许得寸进尺的想法。
 
然而这想法还未付诸实践,就变成一场空梦。容宸挣了挣,他立刻松手,如常道:“天问剑还在我手里,等会儿我给你送过来。”
 
他这句话拖了很久都没说。
 
“不必了,你正缺把剑。”容宸却道,“本来就打算赠你,你先拿着用,日后若找到更合心意的,再还回来就是。”
 
这可真是……温聿寒感动极了,信誓旦旦道:“我日后一定好好修行。”
 
容宸抿唇一笑,三尺琴弦瞬间被拨乱了两尺半。温聿寒对他这种笑容没什么抵抗力,一眨眼的功夫,又变得七荤八素。
 
可是接下来,容宸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一池春水:“是该好好修行了,此剑至少要至培胎方可使用。”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透心凉,心飞扬。温聿寒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好吧,我知道我弱,但是你也不至于一遍一遍地和我强调这个事实?
 
“想来你在天虞山一月,也不可能将其剑法融会贯通。自修行以来又这个沾一点,那个沾一点,真气运行和经脉系统乱七八糟,不如打碎重来。”容宸又道。
 
温聿寒:“……”
 
他深感惭愧,咀嚼这四个字的含义:“打碎重来?”
 
容宸颔首道:“修行不同于读书,博览万卷需得在从一而终之后。我这里有一本心法和与其配套的剑谱,虽然残缺,不过前期练起来,并不妨事。”
 
他一说起这些话,瞬间又变回之前那个高高在上、大杀四方的容宸了:“等会儿我找来给你,你先将就练着。”
 
温聿寒还在纠结那个“打碎重来”,虚心求教:“这么说,我需要废掉自己之前的内功心法了?”
 
“你若想臻至神圣,还是如此做吧。”容宸淡道。
 
“好吧……会很疼吗?”
 
温聿寒发誓他不是怂。只是小说里总讲废去一身修为须承受什么锉骨抽筋之痛,他就是担心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能不能挺得过去。而且这些在容宸眼里一文不值乱七八糟的内功心法,可都是他现在的宝贝,难免会有些不舍得。
 
容宸:“只需斩断现有经脉的四大关窍,再以真元重塑即可。我试过,不怎么疼。”
 
你怎么什么都试过?温聿寒对他的过去愈发好奇了。不过有了前车之鉴,温聿寒十分怀疑容宸口中“不怎么疼”这四个字的真实性:“那我过几日闭关看看”
 
“闭关就先不用了。你平日可先在此修行,后山有一清幽之地,等你改日随我要了剩下的残卷再说。”
 
“那……”温聿寒踌躇道,“我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你吗?”
 
容宸顿了顿,才答:“我会尽力而为。”
 
boss不愧是是boss,温聿寒心想,这个时候了还这么谦虚。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他想起来,“如果那天,我没有带着天问剑出现在契山石那里,你要怎么办?与陆清远同归于尽?”
 
容宸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死。”他只是这么回答。
 
温聿寒叹了口气:“好吧。”他可以等,现在的状况已经比他预想中好上太多。温聿寒忍不住心想,如果哪一天,容宸也愿意把心剖开给他看就好了。
 
容宸又是沉默。
 
温聿寒给他时间,主动退了出去。
 
容宸第二日果真把他说的那本心法找出来,路过温聿寒门口的时候顺便交给他。
 
boss的东西一定非同凡响。抱着这样的心态,温聿寒信心十足地翻到第一页。
 
……
 
一炷香后,温聿寒跑去敲隔壁的房门。
 
他原先的卧室门板没了,晚上灌风,透心凉。因此容宸叫他把紧挨着主房的侧卧收拾出来先住下,地广人又特别稀就是有这个好处。
 
敲了半天无人来应,就连小九也不在。
 
温聿寒这才想起来,今晨容宸过来的时候,交代了一句他今日要下山回医馆看看,让温聿寒留在山上好生修行。
 
他凭着记忆绕过机关,匆匆地往山下跑去。
 
温聿寒第一次下山置办东西的时候,几乎跑遍了栖霞镇的大街小巷,更不要提之后听说容宸在小镇上开了家医馆,他还因此特地来找过一次医馆在哪儿。
 
逢平医馆门庭若市,尤以女性居多,男青年也有不少,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温聿寒才不信他们都是来看病的。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啊!”温聿寒恨不得变成小九,从缝隙里挤进去。
 
一大妈不满道:“你这个人怎么还插队呢?”
 
温聿寒觉着她长得特别像春深阁拐卖青少年的徐娘子。
 
“阿妈,我……”他本来想说他不是来看病的,可是心念一转,忽然计上心头。
 
“对不住了。”他笑道,“家亲重病,是我刚才太心急了,没顾得上。”
 
“谁家还没有个急事啊。”大妈继续数落他,“沅大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家闺女的顽疾也等着让大夫给看看。小伙子看起来长得挺俊,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
 
“是,您说得对。”我看他一回来全镇的少女全都有病了,“有病就要治嘛。”
 
温聿寒斜眼去瞥容宸。可是被人群左挡右挡,他只看到柜台前一片青色的衣角。
 
“你既然知道,还插在这里做什么呀?”
 
大妈身后一白衣女子也不满道。
 
温聿寒挑了挑眉,认命地排到她后面去
 
白萱正站在药柜前给人抓药。
 
“嗨,冉公子。”她叫了一声,“烦人精找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是坚持要叫容宸“冉公子”,而不改口为“容公子”。
 
“嗯。”
 
容宸淡淡地应了一声。
 
温聿寒的身高扎在人堆里十分显眼,他稍稍一瞥就能看见。
 
队伍一走一进,山寨版徐娘子握紧容宸的手,哀声道:“小女胸闷气短,卧床不起,大夫今日可一定要随我去家中看看呀!”
 
容宸平静道:“怕是小姐的心悸又发作了罢?待在下开些进补的药方,夫人一同带走便是。”
 
一人在后接话道:“沅公子说的有理,恐怕您家小姐是相思成疾了。”
 
山寨版徐娘子转头怒瞪了那人一眼,换李家小姐坐下。
 
容宸替她把脉,问道:“小姐可有咳痰?”
 
李家小姐咳了几声,应道:“正是。”
 
“小姐并无大恙。”容宸道,“待回府后取藜芦来煎,和以少许食盐,瓜蒂调服,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沅大夫果真医术高明。”李小姐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去,不甘心道,“可是小女最近偶感心中沉郁,胸腹气闷,当真没有其他病了吗?”
 
“小姐这恐怕是心病。”容宸神色如常,拾笔写下药方。
 
李小姐揪着手帕:“那大夫可有法子医治小女的心病?大夫不在的这些日子,小女当真难受得紧啊。”
 
“心病恐需心药医,小姐何苦来为难沅大夫。”
 
方才那人又出声呛道。
 
李小姐秀眉蹙起,心想你一个刚才还想插队的,怎么哪哪儿都有你?
 
“而且后面还有这么多病人在等着呢,小姐可不要耽误我们啊。”
 
人群十分配合地发出“就是就是”地应和。
 
李家小姐双瞳如剪水,十分怨怼地回头瞪了那不解风情的男子一眼,走去药房的路上仍旧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这下终于轮到那男子坐到容宸面前。
 
“沅大夫也帮我看看。”温聿寒主动翻出手腕搁在脉诊上,笑得一脸正气浩然。
 
第29章:章二十九
 
身后有人道:“小伙子,你刚才不是说你家人有病吗?”
 
“就是啊,怎么又变成你有病了?”另有一人附和道。
 
温聿寒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一家都有病。”
 
白萱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容宸看他一眼,继而替他搭脉。
 
“公子脉象平稳,不像有病之人。”片刻后,他道,“许是公子身患隐疾,而在下医术尚浅,诊断不出。”
 
“沅公子医术高超远近闻名,不如再诊诊?”
 
“在下当真无能为力,公子还是另寻高明吧。白萱……”
 
温聿寒手腕一翻,反手握住容宸正要抽离的左手。
 
容宸眼角一抽,手一挣,却被握得更紧了。
 
温聿寒抿唇笑着,一边笑还一边眨眼,这模样看起来有点傻。
 
容宸深吸一口气,道:“白萱,带这位公子去后厅候着。”
 
白萱嘹亮地一声吼:“好嘞!”
 
她一溜烟钻过来,搡着温聿寒就走,边搡边小声道:“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你跑下来添什么乱?”
 
温聿寒小手还没拉够,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他回身一手把白萱推开,又扒住案几边沿:“闲坐着多不好,浪费时间。沅公子,我也可以帮上你忙的呀,比如抓抓药什么的。”
 
容宸抬眸:“你认得药草吗?”
 
温聿寒:“我就是打个比方,不抓药也可以,我帮你看门啊!”
 
容宸:“这是医馆,要见客的。你不能把客人赶走。”
 
温聿寒:“……”
 
白萱哈哈哈地拍着他脊背狂笑。
 
狼子野心被boss一眼洞穿,温聿寒老老实实地跟着白萱去了后厅。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白萱。
 
白萱斜他一眼:“我跟着公子学医啊。”
 
温聿寒十分震惊:“你居然在跟着他学医?不对,你居然想学医?”
 
白萱皱眉:“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
 
温聿寒诚恳道:“不是我容易激动,而是我还以为你只喜欢玩你的九尺金环大砍刀。”
 
“滚吧你!”白萱踹他,“我还没跟你计较你刚才摸公子手的事情。哦对,说起这个,你昨天是不是也这样,所以才会被打飞出来?”
 
温聿寒走位风骚,成功闪避:“要你管啊?而且我这么做容宸都没说什么,就你事多。有本事你也冒着生命危险试试看啊?”他得意洋洋。
 
白萱又是一脚过去,气冲冲道:“现在是忙,懒得搭理你,看我今天回去怎么收拾你!”
 
温聿寒这次闪避失败,腿骨差点被她踹断。
 
所谓后厅,其实是一个小书房。书架上摆放的全是医书。温聿寒大致翻了翻,从歧黄之术到各类偏方法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本在讲巫蛊之术和交欢之道,看的温聿寒脸不红心狂跳,津津有味。
 
没想到容宸还看这种书……他啧啧称奇。
 
不多时,容宸掀帘而入。
 
彼时温聿寒正捧着一本《龙阳入门一十二式》看得聚精会神。容辰在门口轻咳一声,温聿寒连忙合上书,笑道:“忙完啦?”
 
“还没有。不过,你……”容宸瞟了一眼桌上那本书,“你下山做什么?”
 
这就是被女朋友逮住自己在看小哔书的感觉吗?
 
涨姿势了。
 
“你不要误会。”温聿寒忙把书放回原位,掏出容宸今晨交给他的那本秘笈,“我其实是想来问问你,这本秘笈上的语言是妖族的?”
 
容宸疑惑地一挑眉,接去一看。
 
“怎么会是妖语。我手里的残卷的确是……”他忽的眉头一皱,似是有些懊恼,“东门庆。”
 
“你是说东门庆把这东西掉包了?这残卷究竟是……”
 
“是我兄长所着。”容宸道。
 
这是温聿寒第二次听他主动提起自己的兄长,神秘程度堪比地下黑-邦老大。至于上一次是在黑风寨地牢中,他将匕首……不对,天问剑,交给自己的时候。
 
“你兄长……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温聿寒感慨道,真心实意。
 
容宸对他这句话很是受用:“那是自然。”
 
温聿寒心里微酸,不由得侧目而视。
 
容宸沉吟道:“当年兄长自创此秘法,原本为汉本,交给我。另一份为万俟语,交给他……另一亲人保管。后来出了点意外,我手中的原本被人抢走一部分,只剩残卷。”
 
“那东门庆……”
 
“东门庆是那人的手下。”容宸道,“现在这本是万俟语的全本。东门庆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做这种事,想来应当是那人授意了。”
 
“你说的那人是你兄长的亲人?”可是你兄长的亲人不就是你的亲人?为何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
 
“是。”容宸颔首道。
 
“唉。”温聿寒叹了一声,“如果我能看懂你说的那什么万俟语就好了。”
 
“想学?”容宸一笑,道,“我教你啊。”
 
温聿寒呆了呆。
 
容宸笑起来眼角会挑起,于是好好的一汪冷泉变作了狐狸眼,勾人心魄。
 
“你不是说你是人?”温聿寒于是呆呆地问。
 
容宸不解道:“这二者有什么联系吗?”
 
温聿寒想了想,容宸是人类,与他会妖族的语言,这二者好像的确没什么冲突。就好比一个中国人会说外语,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不过万俟语十分复杂,学起来恐怕要费些时间。”
 
温聿寒好奇道:“那你当初学了多久?”
 
“三年。”
 
“……那还是算了。”温聿寒嘴角一抽。
 
他学外语不行,学方言还差不多。
 
“那便罢了。”容宸似乎若有所思,“其实那人这么做,未必是在针对你。”
 
温聿寒心想我也觉得,我一个小小的跟班,又没什么名气。不过他如果不针对我,那就是在针对你了。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温聿寒一摊手,忽然心上一计,“要不你教我?”
 
容宸眉头一挑:“那你可就要拜我为师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已经叛出天虞山了嘛。”温聿寒说起这种话来毫无羞愧之意,“再说你都能收白萱为徒,顺便再收个我也没有什么损失啊。”
 
容宸一愣:“我何时收白萱为徒了?”
 
“她不是说她正跟着你学医?”温聿寒也是一愣。
 
容宸摇了摇头道:“我从不收徒弟。”
 
温聿寒不死心:“就不能开个先河?”
 
容宸:“不是这个问题。我修琴道,与此功法所求相去甚远,因此也无法教你什么。”
 
温聿寒:“那如果,我就是假设一下,如果你修剑道,或者我修琴道,你愿意收我为徒吗?”
 
“你……”
 
容宸被他纠缠得快没脾气:“既然是不可能的假设,你还问我做什么?难道你真要单为拜我为师就转剑修琴?”
 
“这倒不是。”温聿寒一耸肩,“就是问问……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
 
容宸略一叹气:“你又想起什么了?”
 
他发现温聿寒此人,不仅话多,而且真的很擅长带跑话题。
 
温聿寒对此却像是毫无所觉:“你既是琴修,为何这么多日以来,从未见你抚过琴?甚至还把琴房收拾出来给我住。”
 
“……你想听?”
 
“其实也没有很想……好吧,有点。”温聿寒被他盯得败下阵来。
 
容宸顿了顿,后道:“我记得你此行,本来是要问我这本心法的事情。”
 
“可是现在我也看不懂,要不就算了。”温聿寒答。
 
容宸神色如常:“无妨,再等几日罢。”
 
话题就这么顺水推舟地被绕开。
 
第30章:章三十
 
容辰说再等几日,果真等了几日。
 
期间温聿寒充分发挥前世追起人来死缠烂打不怕揍的功夫,凭借自身强大的心理素质,在容宸的药庐谋了个看门小弟的差事。
 
当然没有工钱。
 
不过他依然尽职尽责地赶走了一堆居心叵测的人。包括来说媒的大妈和那位不死心的李家小姐。
 
容宸权当没看到他在做什么。
 
某日晚,容宸带白萱出诊。
 
逢平医馆卯时开张,戌时谢客。温聿寒趁他们都不在,摸进书房。入门十二式没什么好看的,他直接跳到进阶二十四式。这系列小哔书文思巧妙,附有精致的插图和相关的注释。虽然再精致也比不得二十一世纪人民的无穷智慧,但它至少没有和谐这码事。
 
温聿寒弯得猝不及防,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棵小雪松,突然被风吹弯了腰,因此为了日后的幸福生活,他打算从头认真学起。
 
可是他看看也就罢了,容宸为什么会看这种书,难道他本来就是弯的?
 
温聿寒陷入遐想。
 
看着不像啊。还是说他只是单纯涉猎广泛,博览群书?
 
……唉,boss的心意,真是猜不透啊。
 
“砰砰砰!”
 
砸门的声音十分响亮。
 
温聿寒正看到兴头上,不耐烦道:“谁啊?”
 
按道理这时候逢平医馆已经挂上了谢客的门牌,容宸出门少说又得半个时辰,就算白萱回来发现门被自己锁了也决计不会选择砸门这么文雅的方式。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时辰还如此来势汹汹,莫非是谁家老婆被容宸勾走了心,有人来找他寻仇的?
 
好像很有可能啊。温聿寒拍掌道。
 
“是我!”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这个声音何其熟悉,他曾经被这个声音支配过整整一个晚上!温聿寒瞬间觉得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他忙跑去开门。
 
“东门庆?”他瞪大眼睛,“你才走不到十天,怎么又回来了?”
 
东门庆的暴脾气没变,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愿意回这个鸟不拉屎的臭山沟里来啊?”
 
“你也是鸟。”温聿寒提醒他。
 
东门庆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想必这位就是温公子了。”忽听一人含笑道,“阿庆,退下。”
 
温聿寒这才注意到原来炮仗后面还跟着个尾巴。尾巴一袭藏青色水纹长衫,手执一把山水画扇,眉目清俊,贵气自成,颦笑间隐约透着几分运筹帷幄挥扇定江山的气势,瞬间压过温聿寒一头。
 
东门庆听到尾巴发话,瞪了温聿寒一眼,乖乖走到他身后。
 
“阿宸没在?”尾巴问。
 
阿宸?
 
阿宸?
 
我都不敢这么叫他?你居然敢叫容宸“阿宸”!
 
温聿寒心中警铃大作。
 
他皮笑肉不笑,嘴角一勾,道:“他有事,出门了,留我看家。”他特地在最后一字上加了重音。
 
尾巴淡定自若:“温公子应该不介意我进去等他吧?”
 
温聿寒挡在门口不让路:“敢问阁下尊姓?”
 
尾巴折扇一收:“你姑且可称我为双飞月。”
 
温聿寒依旧挡在门口,大大方方地审视着他。
 
双飞月任他审视,同时自己的目光也逡巡在温聿寒全身上下。
 
东门庆眉头一皱,不悦道:“这医馆又不是你开的,你怎么胆敢拦在我家主人身前?”
 
你家主人?双飞月?啊哈,他就说东门庆身份不简单吧。
 
而且这假名怎么听起来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gay里gay气。
 
温聿寒眉头一挑。
 
“有道理。”他眼珠一转,拾阶而下,“好吧,进来再说。”
 
温聿寒引他二人到内厅坐下:“喝水吗?没有茶。”他手疾眼快地把那本进阶二十四式插回书架。
 
“随意就好。”
 
温聿寒小气地端了两杯水出来。
 
双飞月未坐,走来走去环顾四周,东门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主人看哪儿他就看哪儿,不像梅花雀,倒像大型犬。
 
不过待他一转眼看到温聿寒,气势就变了。
 
合着还是个忠犬……不对,忠鸟。温聿寒心道。
 
双飞月见他出来,随手抽出几本书,坐回桌前。温聿寒没有细看,顺势坐在他对面,递了一杯水给他,另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
 
东门庆站在双飞月背后,杀气腾腾地怒视着他:“我的水呢?”
 
“你看你,还拿自己当外人啊?”温聿寒笑道。
 
东门庆气得七窍生烟。
 
双飞月转头叫他坐下,揉了揉他脑袋。东门庆被他一揉,舒服地眯起眼睛,立马温顺下来。
 
哎哟。温聿寒没眼看,低头默默喝水。
 
这是个很尴尬的情况。
 
丹穴山再闭塞,一些大事也是有所耳闻的。看看双飞月,再联系一下最近的传闻:妖族大皇子近日启程归乡,不用猜都知道他是谁了。
 
“阿宸”这么肉麻的名字都叫得出口,他估摸着不是情敌就是未来的亲戚。再看他和东门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微妙关系,气氛十分暧昧,他估摸应该是一对,因此这个双飞月大约会是自己未来的亲戚。是亲戚就好办了,好好拉拢一下,说不定可以变成助攻。
 
温聿寒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只是没想到容宸口中他兄长的亲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有点厉害啊。温聿寒心想。
 
可是容宸亲口承认自己是人类,人类又怎么会和妖族扯上关系?他之前怀疑过容宸是在替别人办事,但是这个猜想被最主要的当事人一口否决。莫非他兄长是半妖,他俩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想着想着又觉得这关系也忒复杂了,还不如说是捡来的呢。
 
“没想到他真的把这三本书带走了。”双飞月先开口,感慨道。
 
温聿寒定睛一看。《入门一十二式》、《进阶二十四式》、《终极一十八式》,整个系列齐了,三本书齐刷刷地摆成一排。
 
“噗。”温聿寒一口水呛在喉咙里。
 
“我就说在书房里怎么找不到它们。”双飞月继续感慨。
 
您看这种书,您的娘亲知道吗?
 
温聿寒干巴巴地扯出个笑容。
 
东门庆挑起一本,草草翻了几页,瞬间像拿到一个烫手的山芋,火速扔了回去。
 
他结结巴巴,脸色逐渐泛红:“这,这种……简直有伤风化!殿下!您怎么能想着看这种书呢!”
 
双飞月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听到他这声“殿下”,温聿寒基本已经确定自己的猜测了。不过他最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只附和道:“有伤风化,的确有伤风化。”
 
双飞月给他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不要装了,我已经看透你了。”
 
温聿寒装作不知,正色道:“想不到容宸会看这种书。”
 
双飞月:“十多年未见,我也不清楚他如今喜好如何。不过我记得阿宸以前对这种书是没有兴趣的,会带过来,恐怕也是因为……”
 
温聿寒:“因为什么?”
 
“没什么。”
 
双飞月又笑而不语了。
 
所以温聿寒一直就觉得那些个有权有势的上位者说话只说一半的毛病非常不好。
 
“看来我不该这么问。”他饮了一口水,“那我若是问一句双兄怎么知道我的,总不算逾矩吧?”
 
“自然不算。”只是双飞月一愣:“温兄没有听说吗?”
 
“听说什么?”温聿寒满头问号。
 
东门庆替他家主人答了:“天虞山派孽徒温聿寒,只因嫉妒同门师兄弟天资聪颖,竟丝毫不顾念多年情谊,与大魔头容宸里应外合,狼狈为奸,趁深夜守备松懈之时引其上山大开杀戒。丧心病狂,欺师灭祖,天理难容!”
 
他念得慷慨激昂,温聿寒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知道自己这么一走铁定要背锅……但是亲耳听到果然感受非同凡响。
 
“世上怎能有如此无耻之人。”他衷心道。
 
东门庆:“你不在意?”
 
“他们爱说就说吧,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的想法。”温聿寒说得十分肉麻。
 
小样儿,你就装吧。东门庆心想。
 
“咳,还没完呢。”他一清嗓子,“你们人族这个说评书的可真有意思。”
 
他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题,突然兴奋起来。双飞月忍俊不禁,含着笑转头看他。
 
可惜东门庆兴头刚起,压根没注意到自家主人的眼神:
 
“再说温聿寒那厮也忒下贱了。世间修行,刻苦努力方为正道。他却好,不分黑白善恶,绞尽脑汁想走捷径。结果大腿是抱上了,可是也被人家给抱到床上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主动曲意逢迎。要说陆掌门风光霁月,座下弟子除了他,哪个不是行事端方的青年才俊?更不要说当年独臂剑侠行侠仗义叱咤江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争气的败类儿子。温老爷地下有灵,要是知道这事,恐怕气得棺材盖都压不住了!”
 
“岂有此理!”温聿寒当即拍案而起。
 
“装不下去了吧?”虚伪!东门庆嗤之以鼻。
 
温聿寒:“要抱也应该是我把容宸抱到床上去!”他指着东门庆的鼻子说:“你看着我的眼睛,我说的对不对!”
 
东门庆:“……”
 
双飞月:“温兄看待问题的角度……果然,呃,别具一格。”
 
当日众目睽睽之下本少爷把容宸搂在怀里明明男友力爆炸你们都是瞎吗?虽然他的确不强吧而且暂时还没有考虑过他和容宸在床上的攻受问题,但是你们严重歪曲事实居然在没有眼见为实的情况下擅自把本少爷描述成一个溜须拍马的妖艳贱货受就不可以了。本少爷虽然练功不勤,但每日也是有在练功的好吧?
 
他把剑往桌子上一拍,对东门庆勾了勾手指:“秘笈速速拿来!”
 
温聿寒眉目本就冷峻,只是往日总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如今一板下脸,东门庆一时间居然真有些被他唬住了。
 
双飞月也起身,往前挡了挡:“秘笈在我这儿。”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把剑,又道:“阿宸没告诉你吗?这册功法离经叛道,奇诡难断,修炼起来太危险,而且从未有人修炼成功过,包括我和他。”
 
听听,这简直是金手指标配好吗。而且你修炼不成功可以理解,容宸怎么可能修炼不成功?
 
他忍不住说:“我觉得容宸要是想的话是可以成功的。”
 
“我试过,不太容易。”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但是我觉得他可以。”
 
容宸背着药箱,不知道站在门口听了多久:“而且也是我要他修炼此功法的。”
 
我是谁,他是谁,自然不必点明。
 
温聿寒眼前一亮:
 
“容宸!”
 
“阿宸。”
 
却听双飞月与他同时唤道。
 
温聿寒一转头,发现双飞月满眼笑意,一瞬间,眼睛比自己还亮了一个色号。
 
“殿下。”容宸放下药箱,从容道,“好久不见。”
 
第31章:章三十一
 
陆清远站在契山石上。
 
这里是天虞山山脚,已属天虞山外围。此时明明已是春末夏初,绿树红花正当盛年,前来打扫的弟子却个个没什么精神,周遭仍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萧索之意。
 
当日他就是在这里放跑了容宸。
 
只差一点,他便可为诸位师叔、师尊,还有文彦雪仇。
 
只差一点。可惜,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如果当日温聿寒不曾……罢了,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未必情至深处,心存执念便成痴。
 
他以为自己当日能够点醒温聿寒。现在看来,是错估了。
 
晚风迎面而来,他衣袂猎猎,鬓发飞扬。
 
“师尊。”吕邰落在他身后,轻声道,“大殿下的仪仗已经平安出了洛水,当下正驻扎在洛河西岸。”
 
“那就好。不过未过子午道,万不可掉以轻心。”陆清远颔首道,又问,“阿宁呢?”
 
“还是那样,闷声不吭。”吕邰也是忧心地一皱眉头,“任温白如何旁敲侧击都没用。大殿下说要带着他出去玩,他也不应,犟着呢。”
 
陆清远:“你往日老嫌他烦,如今他不说话了,也不缠着你了,我看你倒比谁都操心。”
 
吕邰苦笑道:“师尊就不要取笑弟子了。毕竟从小看着他长大,弟子嘴上说说,哪里会当真觉得他烦。”
 
陆清远勾起一丝浅笑。
 
“温聿寒在时,一直对他很好,也算是少见的愿意和他聊天的人,时不时还带着他练剑修行。阿宁是真的拿他当亲人看待的,结果却出了这种事……”
 
陆清远回身:“你想对为师说什么,不妨直说。”
 
吕邰拱手道:“人虽不是他杀的,但他既知此事还要站在那魔头一边,自然也和他杀的无异。弟子想问,若有朝一日狭路相逢,该拿他如何是好?”
 
“留他是死是活……真到那一日,再依情况而定吧。”
 
“师尊还是不能下定决心?”
 
“事无绝对,变幻莫测。来日之事不可预料。”
 
“五年前师尊就这么认为,所以才有容宸五年后血洗我天虞山派。”吕邰咄咄逼人,“倘若师尊不曾出手阻拦,各位长老早就将他剿杀于此,他怎能有机会作恶多端?如今温聿寒弃正改邪,师尊怎能担保他不会变成第二个容宸?待来日他二人联手,岂不是要为祸苍生?”
 
面对大弟子的步步紧逼,陆清远面色仍旧温和:
 
“你说的,为师怎能不知?”
 
吕邰不满道:“弟子知道师尊明白。只是不理解师尊何故……怕是您还当他是您的二弟子,他却已将您抛诸脑后了。”
 
“为师若还顾念他是我的二弟子,就不会对种种江湖传言置之不理了。”陆清远摇头道,“他既做了因,自然要承受果,为师的顾虑与此无关……只是想起一件事。”
 
吕邰一怔:“何事?”
 
“一桩二十余年前的隐秘旧事,不提也罢。”陆清远淡道,片刻后又微微拧起眉头,“你是为师的关门大弟子,在同辈中修为最强。此番护送大殿下出行,本该由你出面才对。”
 
“护送一事,凡我派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可。可是如今我派事务繁多,师尊日夜操劳。而四师弟亡故,三师妹忙于操办其后事,阿宁年级又小,算来算去,真正亲近的,能为师尊分忧的,唯余弟子一人……弟子怎能离去?”
 
吕邰的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弟子这么说也并非是对师尊有所不满,弟子只是……”
 
“为师明白。”陆清远仍如他幼时一般拍了拍他肩膀,“关心则乱。”
 
“弟子没乱。”吕邰又不大乐意了。
 
“好吧,你没乱,是为师乱了。”陆清远忍俊不禁,“随我去替你师祖上香吧。”他说到此处神色一黯,“再去看看你师妹。”
 
“弟子遵命。”吕邰颔首应道。
 
有一瞬间他似乎想抬手,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陆清远才上香,未来得及叩首,就有小童前来通报,说青木堡少堡主同天音坛坛主前来拜会,现已至山脚。
 
陆清远匆匆赶去,临行前吩咐吕邰稍后带乔芮过去。吕邰应下。
 
待师尊走后,他恭恭敬敬地冲师祖排位三叩首。
 
乐无极数十年前曾与天元道人甘圣霖齐名,并以太虚尊者之名响彻江湖。如今乐无极二十三年未出山门,甘圣霖也已在世间销声匿迹三十多年,众口铄金,均传他二人实已坐化。如今天元道人他是不知去向,太虚尊者却是实打实地死不瞑目。而曾与他二人齐名的绝代强者或死或匿,虽说各路新秀正如雨后春笋一般源源冒出,包括吕邰自己,闻天昊,乔芮,蔚宁……甚至是那个寡廉鲜耻的叛徒,但新老一代之间终究还是隔了一个断层。否则也不至于放任容宸那魔头嚣张至此,他们一干人等却束手无策。
 
吕邰家乡曾遇大涝,是外出游历的陆清远将他从滔滔洪水中捞了出来。当时陆清远尚是太虚尊者座下首席大弟子。乐无极生性孤僻,座下虽不独有陆清远一名弟子,他却独偏宠陆清远一人,因此连带着也十分待见自己的徒子徒孙们,多年来照拂有加。师祖身亡后师尊三日未曾入眠,而门派内外事务纷沓而来,陆清远同时还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一一应对。他是掌门,谁都可以倒,唯独他不能,吕邰日日看得揪心,恨不得把他手里的所有活都揽到自己身上来。
 
陆清远越憔悴,他便越厌恶容宸,还有他那死心塌地跟着容宸跑的原二师弟。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血海深仇拦在中间。容宸哪怕有一百条命,都还不起他这些年所造下的孽。
 
“师祖请安息。血债血偿。”吕邰低声道:“弟子定会好好照看师尊。”
 
祠堂的火烛被风吹得一直晃动。
 
祭拜事毕,他去找乔芮。
 
然而乔芮不在房中。
 
吕邰转而走向后山,果然见她在练剑。
 
花落成雨。她一身素缟,长发挽起,单脚一踮,全身旋过,莹蓝色光弧划过一道半月,而她收势入定。
 
“大师兄。”她朝向吕邰这边,颔首淡道。
 
“师妹。”吕邰也唤了一句,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梁文彦死后,蔚宁变得最多,其次就是乔芮。分明是桃李年级的少女,应该如唐珏一般活得恣意而热烈,她却彻底沉寂下去,眼底一片晦暗,深沉如子夜星空,叫人看不分明心中所想。
 
“我听说,唐珏他们带着阿宁,与大殿下同路,一起去往妖族了。”
 
最终是乔芮先开的口。
 
“嗯。”
 
“阿宁怎样?”
 
“……就那样。”
 
乔芮一笑:“小孩子,总会好的。”她收剑入鞘,“大殿下倒是当真很喜欢阿宁。”
 
“是啊。”吕邰一叹,“大殿下听说蔚家少爷从小就喜欢逛花街,还特地问阿宁要不要一起去……虽然被拒绝了。”
 
乔芮沉默片刻,感慨道:“看来他真的受到很大打击。”
 
吕邰心有同感,点了点头。
 
“那你呢?”他问乔芮。
 
乔芮怔住:“我?”
 
“我挺好的。”她又是一笑。
 
“文彦……”
 
“师兄。”乔芮打断他,“我听婵灵说,我弟弟来了。”
 
她弟弟是青木堡少堡主乔北楼,她是其同父异母的大小姐。当初折戟大会,闻天昊与乔北楼战至正酣,虽被容宸横插一脚,不过他二人也因此结识,颇为投契。后来闻天昊能够顺利拜入天虞山派门下,也有她的一份助力。
 
吕邰心知她是在转移话题,却也无法,只得无奈应道:“是啊,你消息倒是灵通。”
 
“是婵灵的消息灵通。”她道,“师兄,带我过去吧,我刚好有些话,想对师尊说。”
 
“……好。”
 
吕邰愣了愣。
 
第32章:章三十二
 
温聿寒发现容宸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冷。
 
尤其是,他看着双飞月的时候,眼底的笑意啊,怎么藏都藏不住。
 
当然,他一定也没想过要藏。温聿寒就是打个比方。
 
“阿宸。”双飞月快步上前,叫得十分亲热。
 
“啧。”温聿寒咂嘴。
 
双飞月抬手拍了拍容宸肩膀,万分感慨:“长高了。”
 
容宸眼帘微垂,清浅一笑。
 
……当然是在温聿寒视角中的清浅一笑。
 
“啧啧。”温聿寒连咂两下嘴。十多年过去了,不长高你当他是天山童姥吗。
 
“这位是妖族皇长子,赫连万朔。”容宸向他介绍道。到了温聿寒,却只有十分简单粗暴的一个名字,“温聿寒。”
 
你好歹加一句温家长子……不对,温家现在已经同自己断绝关系了。温聿寒悻悻地想道。
 
他故作惊讶:“原来是殿下?”一边拱拳一拜,“失敬,失敬。”
 
“都这时候,就不要装了吧。”赫连万朔笑道。
 
“呵呵。”
 
呵呵,你知不知道在我的家乡,这么笑其实是嘲讽的意思?
 
“殿下换了秘笈?”
 
容宸开门见山。对于熟人,他的字典里大概不存在“寒暄”这个词语。
 
“我让他们先带回王都了。”
 
“殿下何故此为?”
 
“你不知道吗?”
 
容宸默然。
 
地位尊贵的大皇子眼含笑意,只不过细看深处,却是一片沉寂。
 
温聿寒实在不懂。既然是个玄幻小说的世界观,你们说话就不能按照玄幻小说的套路来吗?好吧,我知道你们是活人,就算不行,也用不着犹抱琵琶半遮面,非要说出一众宫斗文的感觉吧?
 
温聿寒仿佛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不知殿下的车辇现在何处?”
 
“今晚就启程吧,衣服我已经替你们准备好了。”
 
东门庆配合地扔给温聿寒一个包裹。
 
赫连万朔又道:“你若不想易容,便随我共乘一辇。外人只会当我又要带哪家的公子回去,不会多问。”
 
“不必……”容宸正要拒绝,却见赫连万朔对他使了使眼色。他心领神会,叹了一声,“好吧。”
 
“等等!”温聿寒好不容易找到插话的机会,“我们要去哪儿?妖族?”
 
东门庆从刚才起就没怎么说过话,此刻淡讽道:“还算不笨。”
 
温聿寒十脸懵逼。
 
这个懵逼状态一直持续到他裹上头巾,又拿头巾捂住脸,牵着马站在装潢低调奢华的轿辇旁边,随着百人仪仗跪拜行礼,恭迎大皇子和沅公子入账,并且不小心踩了东门庆一脚的时候。
 
最可怕的是他踩了东门庆一脚,东门庆居然没有踩回来。
 
温聿寒:“不好意思啊。”
 
东门庆摆了摆手,神色怏怏。
 
“你在吃醋?”温聿寒猜。
 
“本来就不是我的,吃什么醋。”
 
温聿寒得出结论:“你果然在吃醋。”
 
东门庆抿嘴不言,翻身上马。
 
白萱留在栖霞镇看家。行李都不用他们收拾,赫连万朔已经备下了。第二日一早,就带着他们回了车辇,一看就是早有图谋。
 
温聿寒没辙,暂时化用回之前的名字,宁致远。
 
容宸要休憩,温聿寒不好打搅。何况他功力虽恢复了,伤却没好全,胃口一直也不好,温聿寒不愿打搅。可是不问他,东门庆和赫连万朔又是两个只会和稀泥的,除了打太极话官腔说着今夜月色真好,什么要紧事都不告诉他。
 
温聿寒真的很想知道赫连万朔和容宸究竟是什么关系,以至于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一个大魔头带在身边。他本来以为赫连万朔和东门庆是一对,然而事实上并没有,那么那个未来亲戚的假设就不一定成立了。
 
最关键的是容宸的态度。容宸对赫连万朔,脾气也太好了些。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万一被人知道了堂堂妖族大皇子居然和魔头有染,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温聿寒还是没有失去理智的。
 
“爱上一个人,我们都没有错。”温聿寒差点唱出来,“我看他挺护着你的,肯定还是在意你。时间还长,你又成日跟他呆在一起,温水煮青蛙,总会成功的。”
 
东门庆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明明是怕容宸被殿下抢走。”
 
“你看出来了啊?”他一摊手,“合作个?”
 
“合不合作都一样。”东门庆嗤道,“反正你的抢不走,我的得不到。”
 
你的?容宸?你的抢不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温聿寒眼前一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俩的事情我知道什么?”东门庆速答,冷下脸凶他,“你能不能有点作为殿下随行侍卫的自觉?不要随便说话。”
 
你这反应明明就是看出了什么,他心道。容宸说让他考虑一下,那好吧,考虑就考虑,可是都这么多天了,温聿寒才不信他还没考虑出结果,不免有些着急。
 
这次妖族之行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他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又要抓不住容宸了。
 
……不过东门庆今日因情感问题心情不佳,他还是暂时不要去招惹了。
 
温聿寒颇为识相地闭上嘴巴。
 
车内二人将车外二人的一番对谈听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都没告诉他?”
 
容宸抿一口茶,不语。
 
赫连万朔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既然愿意将逢平遗物交给他,至少会告诉他一些事情。”
 
“他对我有恩,所以……”
 
“我对你也有恩,怎么问你要天问剑,你都不给?”赫连万朔笑道。
 
容宸立答:“但是我也没有欠过殿下什么。”
 
一时沉默。
 
他们面前有一方案几,上面铺着金丝银线绣成的桌布。轿底铺有厚厚一层白山羊的绒毛,容宸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一侧,赫连万朔要比他随意一些,脱了外衫,支起左膝,右腿盘坐在地。
 
“的确,殿下做过的一些事,他做不到。”容宸面色不变:“但是殿下要承认,他做的事,有很多殿下也做不到。”
 
“是啊。”男人叹道,“可如果你当时错杀的不是梁文彦,而是蔚宁,唐珏,或者温白,他如今可未必会同你一起。”
 
容宸顿了顿。
 
“那是他的事情。”片刻后才回话。
 
“你当真不在意?”
 
“如果哪一日我错手杀了东门庆,恐怕殿下就问不出这种话了。”
 
“……”赫连万朔一噎。
 
容宸:“而且我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人一吊就是几十年。”
 
赫连万朔:“我可不知道你还会为他打抱不平。”
 
容宸:“只是提醒殿下,珍惜眼前人。”
 
赫连万朔:“你都做不到的事情,反过来提醒我有什么意思?”
 
容宸抬眼:“何以见得?”
 
“你若真的珍惜,就把他留在身边,何必要塞给我。”
 
“殿下又知道了。”
 
“我不喜欢这种膀大腰圆的,看着都不赏心悦目。”
 
“或许殿下可以打发他去当个厨子,派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也不行,心理上会有障碍。你怎么不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好吧,殿下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你这样的。”
 
“殿下说这话,自己信吗?”
 
赫连万朔眉心微动,自嘲道:“大概是不信的。”
 
“如果陛下喜欢我这种人,恐怕要注孤生了。”容宸替他斟满酒杯。
 
“……‘注孤生’?”赫连万朔疑惑道。
 
容宸掩了掩唇角:“这是温聿寒他……家乡的一种说法。”
 
“哦——”赫连万朔这个哦字咬得意味深长,“看来人族语言文化博大精深,是我才疏学浅了。”
 
“殿下哪里的话。”容宸顺着台阶下。
 
气氛还算是和睦。
 
突然间,轿外传来东门庆的怒骂声。
 
赫连万朔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容宸先不要说话。
 
“殿下。”不一会儿,东门庆的声音透过轿帘的缝隙,清晰地吹到二人耳中,“蔚小公子等人求见。”
 
容宸面色一变,不由侧目。
 
赫连万朔举杯欲饮,猛地听到这句,手一松,酒杯便落在桌上,发出十分响亮的“咣当”一声。
 
容宸被他伸手一勾,揽着腰倒过去,正靠在他胸口上。
 
满杯琼浆雨露倾巢而出,濡湿了半片桌布。
 
赫连万朔拿外衫罩住容宸,又把自己的领口扯开一些,方沉下声线道:“让他们进来吧。”
 
蔚宁带头掀开帘子:“殿……”
 
他才说了一个字,看到轿内的光景,就卡壳了。
 
第33章:章三十三
 
话要从挺久以前说起。
 
容宸来闹事的时候,温白和闻天昊刚做完某种有益身心健康的有氧运动。腿挨着腿胳膊挨着腰,没羞没臊地抱在一起说悄悄话。
 
准确点应该是温白说着闻天昊听着。
 
两个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平时交谈起来格外有共同语言,虽然是从二十一世纪的不同次元过来的。不过这次,温白把《不朽》编成一个故事讲给闻天昊听,发现闻天昊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听到原着温聿寒为救原着男主英勇就义时开始变得敷衍,再到后面原着男主自断手臂向天虞山派请罪时开始明目张胆地走神……
 
于是温白砍了后面一大段剧情,直接空降到结局:“后来boss一看跑不掉了,心想反正我也活不了了不如拉你们一起陪葬。于是趁着男主把剑刺入自己胸膛的当口,把神剑抢来,割裂空间屏障。于是数千年前被强行驱逐出那片大陆的魔族怀揣着狼子野心纷纷涌入,一时间天地混沌生灵涂炭……”
 
闻天昊越听越困:“反正最后还是被主角收服了呗……哈。”他打了个哈欠。
 
温白躺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没错。”他瞪着天花板,“天下太平。”
 
其实原着的结局并不是这样,这是温白曾经在心里YY过的一种。原着里那个容宸在把剑抢来之前就一命呜呼了。作者自己估计和读者一样,也是到结尾才想起来还有魔族这个设定,后来干脆新挖了一个坑叫《乱世》。死了一个容宸还会有千千万万比容宸更吊炸天的反派出现,作者接着写统治了人妖二族的主角是如何带领后宫们与魔族头目们作斗争的。结果温白才看个开头,就穿越了。
 
闻天昊侧过头,下巴搁在他颈窝上,呼吸均匀而安稳。
 
“嘿。”他戳了戳旁边那人,“醒醒,知道你没睡。”
 
闻天昊睁眼,无奈道:“又怎么啦?”
 
温白:“再过几年,如果你能通神入圣,有信心打过容宸吗?”
 
“不知道啊。”闻天昊答,“不过容宸必须要死。我打不过,还有你和唐珏。水漫金山,能淹死他也好。”
 
“为父母报仇?”
 
“是啊。”
 
“其实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温白说,“我们一定要与容宸为敌吗?你看你和这边的父母其实也没有什么感情。”
 
“你要做圣母啊?”
 
“不是。”温白踹他,“就是看温大哥这么喜欢他,我想他一定也有可取之处吧……而且你说,毕竟长得那么美。”
 
“温大哥温大哥……又是温大哥。”闻天昊一撇嘴:“他有我美吗?”
 
“我觉得你是帅,容宸是真美。”温白道,“你说如果他不是容宸,只是冉秋成该多好。温大哥抱得美人归,我们整日里看着也赏心悦目。”
 
“是你看得赏心悦目。”闻天昊说起话来酸酸的,“难道你每天看着我还不够赏心悦目的吗?我看你还很有精神。”他说着说着手就向下摸去,“要不我们再……”
 
然后便是火光爆起,东窗事发。他们哪里还有再来一发的心情,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一夕之间,梁文彦死了,温聿寒跑了,天虞山派损失了大半战力。容宸“大魔头”的名号彻底坐实,那么多条人命横亘在中间,想和缓也再没可能了。
 
温白难过,可是一想到其他人的心情,顿时觉得自己这点小小的悲伤不值一提。蔚宁第二天醒来以后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不稳定期,听温白说完所有的事情以后,呆了挺久,然后把自己蒙回被子里,说想静静。
 
结果他这一静,就彻底变了个人。
 
也不胡闹了,也不话唠了,每天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练剑,勤修不辍。温白伙同天虞山派一众弟子在旁边撩来撩去,他都没有反应。
 
至于乔芮……唉,乔芮。梁文彦的丧事是她一手操办的,夏初随着乔北城回了青木堡,据说临走之前还因为何日讨伐容宸一事和陆掌门吵了好大一架。这时温白和闻天昊唐珏还有蔚宁已经位于妖族的队伍里。蔚宁去找爹,闻天昊去找大皇子他叔,温白想顺便帮他找个外挂,唐珏觉得无聊,就跟来了。
 
而且唐珏到现在都不相信温聿寒主动跟着容宸跑了,温白估计她跑出来是想偷着去找温聿寒。事发那晚她在闭关,出来已是万事休矣。
 
“大殿下昨晚去逛了倌馆,今天早上才回来。”温白说。
 
闻天昊:“大殿下喜欢年轻貌美的男子,这事人尽皆知。他不是还叫蔚宁一起去,然后被拒绝了吗。”
 
唐珏跟在这次带队的掌门师弟身边,离他们远远的。
 
她昨晚果然想偷溜出去丹穴山找温聿寒,结果被大皇子的贴身侍卫逮回来。现在还在闹脾气。
 
温白:“关键是我听说他带回来一个特别好看的小公子。”
 
闻天昊:“……你又有兴趣了。”
 
温白对美人简直有种无法磨灭的执念。他见闻天昊这边走不通,一转身过去找蔚宁:
 
“蔚宁。”
 
蔚宁一脸正色,目不斜视。
 
“行了,别装了,你当我没发现你在偷听。”温白拆穿他,“我们去看看呗?”
 
“不去。”
 
“你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没有。”
 
“真的?”
 
“……真的。”
 
“真的?”
 
“……”
 
“走嘛,大殿下喜欢你,我说不顶用,但是你说想看他一定会让你看的……我就跟着瞅几眼。”
 
“……好吧。”蔚宁松口。
 
闻天昊也凑过来:“还真去啊?”
 
温白无情道:“你不去就留在这儿,或者去找唐珏。”
 
“好吧,好吧。”看你一脸八卦的样子。闻天昊笑道,“那我也去。”
 
三人同带队的孟师兄说了一声,策马向前而去。
 
“从那个侍卫长到端茶送水的小仆役,我发现服侍大殿下的人都有一个特点。”温白边跑边说,“你们发现没有?”
 
“什么啊?“闻天昊很配合地问。
 
蔚宁支起耳朵。
 
“颜值高啊。”温白道,“而且面容清秀的少年居多,还有一些看起来弱柳扶风的。”
 
“是这样吗?”闻天昊讶然。他对外貌没有温白那么敏感,因此真的没有发现。
 
“咳。”蔚宁故意咳了一声。
 
东门庆就在他们身前,距离在十米以内。
 
“都说了叫你不要把脸露出来!你面容毁了莫非耳朵也聋了吗?这下惊扰到公子,若非殿下宽宏大量,你以为你如今该当何罪!”
 
他正在大声训斥一名属下。那属下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跪在地上,唯唯诺诺地低着头,任凭东门庆的马鞭落在自己脚边,不敢出声。
 
“这不就有现成的一个。”温白和闻天昊咬耳朵,指的是东门庆。
 
蔚宁一马当先,勒住马缰,朗声道:“东门大人。”
 
东门庆抬眼一愣,而后微笑道:“蔚公子。”又分别向温白和闻天昊问了好。
 
他踹了那人小腿骨一脚,低声喝道:“滚!”
 
那人牵着马,一跛一跛地滚了。
 
温白多嘴问道:“请问这是……”
 
“没什么。”东门庆一拱手,“手下办事不力,叫各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东门大人管教下属乃分内之责。”温白忙道,结合一下前情后景,他差不多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是在下多嘴了。”
 
东门庆似是一哂,朗声道:“诸位可是寻殿下有事?”
 
蔚宁点了点头:“劳烦大人通报一声。”
 
东门庆颔首,于是依旧朗声道:“殿下,蔚小公子等人求见!”
 
温白仿佛听到里面传来杯盏坠地之音,“咚”的一声闷响,恰砸在他心上。
 
过了近十秒,低沉的男声方才响起:“进来。”似是有些不悦。
 
蔚宁对他们使了个颜色,侧身掀帘而入:“殿……”
 
然而他才说了一个字,就卡壳了。温白和闻天昊从他掀起一小半的轿帘处往进看,正好看到他们丰神俊朗的大殿下领口微敞,怀里抱着一人,以外袍遮身。温白猜测外袍底下的人不是全裸就是半裸。而他们的大殿下一手环着人腰,一手放在人脊背上轻轻抚着,神色阴晴莫定。
 
刚才被呵斥走的跛子忍不住攥紧马缰回头张望,被东门庆一个白眼瞪了回去。
 
蔚宁眼角一抽,打小混迹于花街的大脑只花了不到一秒就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他飞速放下帘子,恭敬道:“看来晚辈来得不是时候,若是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赫连万朔的声音从里头沉沉地传来:“无妨。”像勾着一弯冷月,却也没有再召他们进去。
 
蔚宁识相道:“那我等就先告退了。”
 
里面隐隐传来案几被推动的声音。
 
白日宣氵壬?!车震?!
 
温白十分震惊。他们这还没走呢?!
 
“咳。”东门庆不大自在地清咳一声。
 
他三人一时莽撞,不仅没见着想见的人,反而貌似是平白撞破一场活春宫,哪里还敢在此久留,忙不迭翻身上马,灰溜溜地退回队伍末端。
 
“都怪你好奇心旺盛,如果不是你撺掇我们去看美人哪里会出现这么尴尬的情况”
 
“你不也……”
 
“你不要说什么我明明也很好奇之类的话。好吧我承认我那一瞬加的确是动心了,但是归根结底如果不是你先挑起我们的探究欲我们根本就不会去找大殿下对不对。这下好了,你说以后见面尴不尴尬?而且没美人也没看到,你说接下来我们要拿什么表情来面对大殿下才好?”
 
事后蔚宁埋怨起他来颇有几分往日的风采。
 
闻天昊难得不站在温白这边,附和道:“阿宁说的对。”
 
“你先闭嘴。“温白不爽道,又转向蔚宁:“我记得你脸皮没有这么薄啊?”
 
蔚宁一双大眼一瞪:“那是以前的我好不好?你难道没发现我现在变了很多吗?”
 
温白一耸肩:“是变了很多,不过恭喜你,马上就要做回真正的自己了。”
 
“靠!”蔚宁骂了一声,拧身缩回被子里。
 
作为穿越者,看原着的描写,温白还以为妖族生得糙活得也糙,根本不讲究什么情趣。现在看来不仅不是这样,作为领头人之一的朔王子思想还相当开放……
 
温白仿佛对这个原着中只用寥寥几句一笔带过的人物有了新的认识。
 
第34章:章三十四
 
想象与现实之间永远存在差距。
 
在蔚宁等人眼中柔弱无骨的美人,的确缩在宽大的外袍之下,只不过不仅衣着齐整,而且指尖抵着朔王子脐上七寸。以他的本事,只需稍一用力,朔王子说不定就会爆体而亡。
 
赫连万朔环着他的双臂缓缓松开,容宸的指尖也随之撤离。他坐回原位,掀起窗帘一角,温聿寒果然已经不在外面。
 
赫连万朔眯起眼:“你防备我?”
 
容宸放下心,这才揭下墨色外袍,叠好之后置于身侧,从容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呵,以彼之道。”赫连万朔眉目微冷,“你觉得我在防你?”
 
容宸又去扶倾倒的酒樽:“殿下已是兵行险招,如果没有,为何还对我二人有所隐瞒?”
 
“你行事向来谨慎,思虑周全,既然看到天虞山的马队,怎么这次竟想不到他几人也在其中?”
 
“殿下这是反倒要怪到我头上来?”容宸也冷下声音。
 
“你扪心自问,若是往日,你何至于如此大意?况且那温聿寒才与你认识多久,连你手都拉得。我看着你长大,怎么就想抱一下你都得……”
 
容宸把酒樽往桌上重重一放:“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他连“殿下”这个最后的尊称都省了。
 
驱车的马匹被他这下一惊,乱了些阵脚,车辇随之一颠,刚扶起的杯盏“桄榔”一声又倒了,最后滚到厚实的白羊绒毯上。
 
东门庆忙稳住马儿,担忧道:“殿下?”
 
“无事!”赫连万朔烦躁地挥了挥手。
 
车架内焚香袅袅,一时间陷入沉寂。
 
明明一炷香前尚温情脉脉,一炷香后却剑拔弩张。
 
“殿下的恩情,我记着,但是殿下做过的事,也请殿下记着。”
 
半晌后,容宸缓缓道。冷意犹存:“殿下帮我这次,我必不会让殿下空手而归。”
 
“你总是分得这么清楚。”
 
“不敢分不清楚。”
 
“你处心积虑要把那姓温的小子支开。可是你有没有问过他是怎么想的?他可能并不在意生死一事,不然也不会……”
 
“他不在意,我在意。”
 
容宸只用一句话,就把赫连万朔没说完的,全部堵回肚子里去。
 
“你在意他,却不在意他的感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赫连万朔笑意微嘲:“而且你不是说过,不随便剥夺其他人选择的权利吗?”
 
“我向来不按照世间的道理走,殿下应当明白。”容宸道,“若是真正在意,总会有些自私的。”
 
他双目微眯:“也希望殿下明白,我和殿下是在做一个交易。我为殿下取来殿下最想要的东西,但也请殿下尽力保他无虞。我们互不相欠。”
 
两项比较之下,容宸的态度已经摆得很明显了。赫连万朔紧了紧拳头道:“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即便是你,到手也并不容易。”
 
容宸颔首道:“殿下放心,容宸言出必践。”
 
赫连万朔盯着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说话,容宸也不说话,就等着他回答。
 
“好吧。”
 
赫连万朔深吸一口气,最终应道。
 
容宸抿着唇:“多谢殿下。”
 
赫连万朔脸色又沉了些许。他起身,撩开帘帐,吩咐东门庆道:“这香熏得人头疼,叫人进来换一下。还有桌布,脏了,也换一下。”
 
叫人进去换一下?可是您一直惯用的就是这个香料啊,而且里面坐的不是……东门庆恍然大悟!
 
“是,属下这就叫人进来换。”东门庆拱拳道。
 
不一会儿,一个跛子一手挽马,一手端着小巧的银色方盘,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赫连万朔坐在车辇最前列的马驾上透了会儿气,见他过来,投去居高临下的淡漠一瞥,先行回轿了。
 
跛子恭谨地低着头,一言不发,跟着入内。
 
跛子一进轿,立刻换了一张脸。他把银盘往案几上随意一搁:“热死我了……可以摘头巾了吗?”
 
“腿怎么了?”容宸问。
 
“哦,没事。”温聿寒捶了捶小腿骨,“磕了一下。而且刚才那几只小猴子不是过来了吗?还是要适当装一装的,不然怎么瞒过去。”
 
他忍着疼,正常地踏了几步:“看,没事吧。”
 
其实是东门庆踹的,他这一脚可真狠,绝对是公报私仇,温聿寒记住了。
 
“这样啊。”容宸不再问了。
 
“对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温聿寒凑到容宸身边问,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肩膀挨着肩膀,“还有,我说大殿下。”他看向赫连万朔,“您是不是有点事没给我们说?”
 
赫连万朔气还没过,越看他们这样越想起方才容宸抵在自己鸠尾穴上的指尖,心里越不舒服。不由沉着脸道:“注意你的用词。”
 
“这招对我没用。”温聿寒一笑,“我是人类,暂时不受您的管制。”
 
你很快就要受我的管制了。赫连万朔眯起眼,若有若无地瞥着容宸。
 
“没什么。”容宸答,“大殿下也不能对我怎么样。”
 
温聿寒不信,看着容宸:“真的?”
 
容宸也也看回去:“真的。”
 
温聿寒只有信了:“……好吧。”他无奈道。
 
赫连万朔咳咳几声,硬是将他二人的注意力强行转回自己身上。
 
“闻天昊是我卖皇叔的一个人情。”他斟酌道,“至于蔚宁……蔚安与我们有生意上的往来,故而托我带他过去。”
 
什么人情?
 
而且还有一个小问题,你作为妖族,为什么不说妖情,要说人情?
 
他看向容宸。
 
果然,容宸问:“什么人情?”
 
“没什么。”赫连万朔敷衍道。
 
“赫连陌陌现在西疆督治水患,温白和……”
 
”闻天昊。”温聿寒提醒容宸。
 
“温白和闻天昊应该会在子午道与我们分别。”
 
“不错。”赫连万朔首肯道。不等容宸再问,就主动交代:“蔚宁会和他们一起离开。”
 
容宸眼一眯,温聿寒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殿下。”他道,“其他的事情您不告诉我们无所谓,但是有熟人在这种事还是提前说一声比较好吧?容宸是谁。”他拍了拍容宸肩膀,“深仇大恨啊。万一被发现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您就当是为自己考虑,也应该让我们事先有所准备啊。”
 
温聿寒一席话言毕,手还搭在容宸肩膀上。容宸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提醒他道:“桌布,香炉,记得换。”
 
温聿寒这才记起正事。他一边忙一边说:“蔚宁他们极有可能会四处晃悠。殿下您可能不怕,但是我怕露馅。你呢?”他又问容宸,“你怕不怕?”
 
他怎么可能会怕。赫连万朔就差笑出声了。
 
容宸也没想到温聿寒会这么问,不由微怔。
 
容宸是谁一个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他人生的中间十几年基本上是独自一人走过来的,因此准确来说,之前也不会有人问他这么愚蠢的问题。
 
而且这种小事的确谈不上什么怕不怕的。只是温白等人实在太熟悉温聿寒了,而他们的真实身份一经暴露,难免会产生许多麻烦,有一些事情,也需要重新考量了。
 
思及此处,他道:“不怕,但是有些麻烦。”
 
“所以等我待会儿化个妆。”温聿寒点了点头。
 
赫连万朔:“化妆?”
 
温聿寒:“你们不是说我毁容了吗?”他把换完的香灰和桌布重新搁回银盘上,揶揄道:“配合你们啊。我在里面呆了太久,先出去了。不然再吓着沅公子,可就不好了。”
 
“等等。”容宸叫住他。
 
温聿寒回身:“怎么了?”
 
“不用这么麻烦。”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布巾,“妖族有一部落,天生面容丑陋。我这里有一个面具,你先用着。”
 
温聿寒手一抖,差点摔了盘子。
 
人皮面具!他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温聿寒腾出一只手,略激动地揭开布巾……果真奇丑无比!
 
他轻轻地扯了扯坑坑洼洼的表面,不寒而栗道:“你怎么……什么都有?”
 
“以前用过。”容宸道,“东门庆知道怎么戴,让他教你。”
 
温聿寒:“如果他拒绝呢?”
 
容宸看向赫连万朔。
 
赫连万朔还能说什么?
 
他顶着容宸的目光,勉强道:“你……就说是我的命令,他一定会听。”
 
“明白了,多谢殿下指点。”
 
温聿寒这时候倒变得十分客气。
 
第35章:章三十五
 
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温聿寒都不得不戴着面具。
 
他只要把头巾一摘,鲜少有人或者有妖愿意靠近他三米之内。这技能效果绝佳,无需冷却就可重复使用。因此他决定日后抽时间,向容宸请教一下真正的易容之术。
 
他愈发觉得容宸这人十分神奇了。
 
他会弹琴,擅医术,会用剑,还会易容。就算哪一天容宸告诉他自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温聿寒都不会觉得奇怪。而且他后来从东门庆嘴里套出,万俟语是妖族圣言,除此之外他对其他部族的方言也有所涉猎。温聿寒听后更是深感敬佩。容宸这个人设,如果单单只有这些方面,不管放在哪个时代,妥妥的,都是肤白貌美才富五车的汤姆苏或者玛丽苏男主标配,不知要引多少英雄竞折腰……
 
……可惜是个冷情的大魔头。冷不冷性不知道,温聿寒还没敢试过。
 
还好他是个大魔头。
 
温聿寒很想知道容宸除了做饭,还有什么不会的。可惜后来东门庆说是为了避嫌,把他撵到马厩洗马。温聿寒怕其他人生疑,之后也没有主动找过容宸,每日兢兢业业地刷马喂马牵着马溜,浑身马粪味。算来至少有一周没见到自己的心头好了。
 
而且他还当妖族骑的都是威风凛凛的狮鹫兽,没想到居然和人族这边一样,都是马匹。他后来听旁边的哥们讲,是因为几十年前狮鹫兽一族的族长联合其他三大部族的首领就此事提出抗议。这个事件妖族各启蒙读物中都有记载,他还疑惑自己为什么不知道,被温聿寒用家里穷读不起书给糊弄过去了。
 
那哥们是一熊族青年,质朴纯真。温聿寒后来诈他,故作神秘道:“你知不知道大殿下轿子里那位是他的新欢?”
 
“啊?”青年一愣,“当然知道,大家都知道啊……哦,你家在远疆,你刚调过来,可能不清楚。”
 
“什么啊?”
 
“殿下喜欢漂亮的少年,人妖不忌。现在皇都,他府里,还养着好几个呢。”
 
温聿寒:“殿下丰神俊朗英明神武,这么说来,怎么尚未婚配?也无后代?”
 
“王妃十几年前薨了。”青年压低声音,“据说殿下……”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示意温聿寒把耳朵凑过去。
 
温聿寒跟着他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据说殿下有过一个私生子,以前养在别府,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有人说……”青年又犹豫了。
 
温聿寒趁热打铁:“说什么?”
 
“说……说那小孩是殿下和一人族女子所出,后来……后来母子俩都被陛下派人杀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件事?”
 
“我也是听族中长辈说的,距今至少得有二十年了。”
 
私生子?温聿寒眉头一跳,莫非是容宸?
 
不可能。
 
谣言误人,不可轻信,自己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案例就摆在眼前。而且容宸是人,赫连万朔是妖,他俩之间怎么可能有血缘关系……容宸没有必要骗自己的。
 
可以确定的是容宸幼时绝对在赫连万朔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是究其原因就说不清楚了,一定还有最关键的一环他不知道。
 
熊族青年说完还紧张兮兮地扯着他袖子:“千万别乱说啊。”
 
温聿寒扯了扯嘴角:“一定,一定。”
 
其实父子比情敌强,温聿寒心想。他这个NTR光环该不会从唐珏身上转移到容宸身上了?
 
温聿寒其实心里没底。
 
他上次告白后,容宸一个问题思考了大半个月,除了态度比以前热络一些,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冷,就再也没有其他变化,也没有任何对自己动心的迹象。依他以往的经验,这都是没什么兴趣但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表现。毕竟在意不等于爱,温聿寒对此心如明镜。本来文火慢煮,日久生情未尝不可。哪料天降灾星……对比一下,赫连万朔比自己有钱,比自己有权,比自己武力值高,还比自己帅那么一丢丢……
 
他心里能有底才见鬼了。
 
更别提现在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虽然只要容宸不愿意,赫连万朔是绝对不敢把他怎么样的。但万一人家日日聊着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哪天就真的在一起了,到时候一句“你是个好人我不想耽误你”,他就只能和白萱凑合凑合额搂在一起哭了好吗。
 
长相是天生的,钱财和权势都不是问题,归根结底,他要是能再厉害一些就好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修真界更是如此,谁强谁是大爷。而且他现在跟着容宸,一点儿也不想拖他后腿。不能做他身前的人,也至少要有资格和他并肩而立吧,不然容宸在前面打他在后面鼓掌……这像个什么样子。
 
温聿寒心底的虚荣心急速膨胀起来。
 
赫连万朔的降临像一个棒槌,突如其来砸在他脑门上;温白等人的出现,则打碎了他给自己编织的黄粱美梦。要知道跟着boss的生活不仅有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随时可能起来的腥风血雨……温聿寒默默地把日程表上练功一事提到做饭前头。
 
过了子午道,温白等人果真随着人族的大部队一起离开。只不过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蔚家接应的人提前几天就在那里候下,不过赫连万朔还是不放心,又派了几名亲信随同。
 
这几日蔚宁又来过一次,不过没带温白和闻天昊。他去的时候那位传说中的美人公子正依在朔王子怀里,轻声细语,的确秀色可餐。他见蔚宁来了,脸一红,想要起身,朔王子却搂着他不让动,蔚宁眼见此情此景只觉十分尴尬,道了声歉,又匆匆走了。
 
赫连万朔觉得有点可惜。
 
小公子名叫远天谣,的确是洛河西岸疏影楼中的头号艺倌,只不过不是赫连万朔亲自带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去找容宸,另派人乔装成自己的模样赎下远天谣,就藏在一山野小队中秘密同行。
 
他带容宸回来的那天清晨,容宸趁机施了幻音术,因此没有人看清他的相貌。而当天晚上赫连万朔假称带着沅公子去散心,实际上打的却是偷梁换柱的主意。云天谣也的确要比容宸温柔体贴不止百倍。一朵是紫色曼陀罗,一朵是白色木槿花。朔王子天性骄傲,一朝在容宸那里碰了钉子,接下来的几日,要格外偏疼这朵贴心的解语花一些。
 
蔚宁等人离去后两日,容宸方归。
 
马车前的众人只感到一阵轻风拂面,而轿帘被掀起一角,瞬间又轻飘飘地落下了。
 
轿内的琴声断了两秒,复又响起。
 
彼时远小公子正在奏一曲潇湘水云。琴是容宸留下的,往日可难得见它如此轻声慢语。而朔王子斜倚在一侧,含笑晃着酒樽,好不惬意自在。他正欲抬手轻抚远小公子的鬓侧碎发,容宸就不解风情地出现了。远小公子惊得浑身一震,赫连万朔也是有些意外。
 
“继续。”他示意远天谣。
 
远小公子是个聪明人,尽力稳下心神,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只是换了一首曲子。
 
“形势有变。”容宸低声道,“没有得手。”
 
他脸色不太好。
 
“你可无恙?”赫连万朔脱口而出,“叫东门……”
 
“无事。”容宸看了一眼远天谣。
 
远天谣专心致志地低头拨弦,背脊微冷。
 
赫连万朔点了点头。
 
容宸在地上划了几笔,用的是万俟语,翻译过来是一个字,“甘”。
 
赫连万朔眉心纠成一团,侧目看他:“他怎么会在?”
 
容宸摇了摇头。
 
赫连万朔又迟疑道:“你……”
 
“我没机会做什么。”容宸紧抿着唇。
 
赫连陌陌并未通圣,哪怕有甘圣霖在旁,容宸也绝对有机会去拿东西,除非他觉得风险太大,搞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是以他的实力怎么可能害怕甘……
 
赫连万朔脸色忽地就是一变:“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没想到他居然在。”难得容宸的声音里也有几分懊怒。
 
“不是这个问题。你……”赫连万朔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回府之后让东门庆再给你看看。其他一切我会照旧安排。”
 
“不可。”容宸坚持道,“我有办法,只不过要再等些时日。”
 
“我也有办法,你不要管。”
 
“他至少要留三月,殿下手里有什么人能瞒得过他的法眼?”容宸抬眼,“我答应过殿下的事一定会做到,殿下放心就是。”
 
赫连万朔微恼道:“你一定要把是非因果分得这么清楚不可?”
 
“不敢分不清楚。”容宸给他的是一样的回答。
 
“好,好。”赫连万朔发现自己永远拗不过他,反笑道:“那至少你等待时机的日子得留在府上好好休养。”
 
“好。”
 
“痊愈前不要出手。”
 
“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
 
“那就不等了。”
 
“殿下放心,事未毕前,我断不会危及自身。”
 
“……”赫连万朔又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远天谣在一旁直听得冷汗淋淋。
 
第36章:章三十六
 
六月初二,朔王子归京面圣。
 
他早前就命人时常打扫着容宸住过的小院,因此提前有所准备,倒省去许多麻烦。容宸回来后,远天谣就又被秘密送离车队,归京后才接过来与容宸同住,掩人耳目。而蔚宁等人一走,温聿寒就被东门庆从伍最前面调到最后面,继续任劳任怨。他因为这件事不爽了很久,一到泷都就迫不及待地撕掉面具,乔装成小厮混在容宸身边。当日容宸把温聿寒惦记已久的秘笈汉本交给了他,并简单地嘱咐了一句:“不可急功近利。”
 
他都不怀疑温聿寒其实是不可雕琢的朽木。这让温聿寒十分受用。他按照容宸说的,百分之十凭理论,百分之九十凭直觉,找到那四处经脉的关窍所在,强行切断,结果疼得在地上翻滚,浑身抽搐,十分惨烈。
 
容宸听到动静,进门就看到温聿寒呲牙咧嘴地躺在地上,手脚直哆嗦,形容十分不雅,难得也被吓了一跳。
 
他把温聿寒扶到榻上,替他把脉。
 
越把神色越复杂。
 
“你……”容宸似乎有问题要问他。
 
温聿寒不等他说完,就一把抓住他手腕,虚弱且坚定地看着他:“爱过,无悔。”
 
容宸:“……”
 
温聿寒:“保大的!”
 
容宸:“……”
 
温聿寒现在的样子看着实有些可怜,虽然可能脑子有点不太正常,但容宸也实在不忍心给他一掌。
 
他如常问道:“你怎么把那四处经脉给彻底震碎了?”
 
温聿寒前一秒还在窃喜容宸现在被自己拉小手拉得越来越习惯了,后一秒就懵逼了:“啊?”
 
“按道理,你只需切断那四处的真元流动即可。日后若是发现此心法不适合自己,还有回头的余地。”他摇了摇头,“如今经脉已毁,真要重头再来了。”
 
温聿寒明白他的意思了,追悔莫及。也就是说他自断后路,从今以后大概只能和前面唯一的一条路死磕到底了。
 
……妈的智障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想着想着浑身又疼了起来,抽着脸问:“那还有补救的余地吗?”
 
“有的。”容宸答,“只不过修补起来费些时日。”
 
……哦,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人不仅是输出,还兼职控场和奶妈。
 
“不过待你恢复后就只能走以前的老路了。”
 
“……唉。”温聿寒一声叹息缠绵悠长,“那就算了,我自己来吧……可是这么说来,我若是修行此功法没能成功,岂不是就变成废人一个?”他担忧道。
 
“呵。”
 
身旁传来一声极为短促的轻笑。
 
温聿寒抬头又见容宸眼中的星河万丈。
 
“只要你把心思放到练功上。”
 
他一愣:“这倒是……”
 
“那还有什么问题”
 
得到了boss的肯定,温聿寒顿时觉得哪哪儿都不疼了,浑身上下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欢快地应道:“没有了。”
 
“那你便好好修行吧。”容宸点了点头。
 
温聿寒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抓着容宸的手腕,遂十分不舍道:“那你呢?”
 
容宸神色平静:“我就在外间。”
 
“……哦。”
 
温聿寒松手放他离去,心中喜忧参半。
 
当今大陆以洛河为界对半而分,东一百三十二城属于人族,分由各门派治理;西四十一郡属于妖族,以图尔特郡内泷都为京。各郡往下还有细化,也是分别由当地最大的部族自治管理,并封郡王,受长老会制约,长老会则直接向当代妖王负责。赫连万朔是现任女王殿下最看重的嫡长子,其上有一叔父名叫赫连陌陌,十几年前夺位失败,现作为长老会首席之一,表面上替其姊办事。
 
这些都是温聿寒闲来亲眼或者亲耳挖掘到的消息。《不朽》是什么原作者是谁温聿寒表示还没有boss靠谱,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更不靠谱的是,他来了这边才知道,这个世界观里不是没有魔族,而是数千年前魔族被人妖联手打退到云墓另一端的世界里去……而且据说在那个时代,像容宸和甘圣霖这样的天才比比皆是。你说这特么不是坑爹吗,万一到时候和主角团掐着掐着乌泱泱涌出一堆奇形怪状的玩意儿,他们这架还打不打啦?
 
温聿寒觉得自己实在是操心太多。一天十二个时辰,他练功九个时辰,睡觉两个时辰,摸鱼只剩下一个时辰,拿来想这种事情未免太浪费了。容宸偶尔会来见他,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温聿寒往外跑。他之前在路上憋了太久,一天不见容宸就心里难受。
 
而且他至今还记挂着容宸那句”让我考虑清楚”。
 
温聿寒就不信他到现在都没考虑清楚。
 
而这本据说是容宸兄长所着的独门秘笈,温聿寒练了几日,算是理解为什么容宸说它难修了。修行者每到一个阶段都要遵照不同的修行法门,否则极有可能走火入魔。此功法却完全剑走偏锋,却有奇效。温聿寒用金丹的法子重塑了经脉,修完了炼气境,进展神速。现在要用元神的法子去结丹。等到金丹后期就可以专心辟谷修行……唯一的问题就是在哪里闭关了。
 
出于种种方面的考量,温聿寒不信任赫连万朔。而且他也不想闭关,他觉得每天出来摸摸鱼聊聊天挺好的。但容宸却叫他放心待着。
 
……温聿寒勉勉强强地放心了。
 
相较之下容宸就清闲多了。
 
他说自己在外间,果然一直在外间,种花养草看书配药,小日子过得看似十分舒坦。
 
自回来之后,他还没见过赫连万朔,就连秘笈也是自己去他书房拿的。南疆水灾尚未治好,又并发瘟疫,赫连万朔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命令远天谣不准出院。
 
但是远天谣不出去,其他人可以进来。
 
他是疏影楼第一才子,擅音律,腹诗书,气自华,才子佳人,明眸善睐,温柔可亲,让人想刁难都刁难不起来。因此天天都有赫连万朔的其他小男宠跑过来小弟长大哥短的。光温聿寒见过的……他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个了,各有千秋。其中跑得最勤的是一只小狐狸,日日托着腮听远天谣弹琴。
 
当然,他现在弹的这把七弦古琴是赫连万朔另外置备的。容宸的琴被他收回随身空间里,收回去后就再没掏出来过。
 
温聿寒看着小狐狸和远天遥情意绵绵,感慨道:“我觉得朔王子这个后宫吧,可能是要要起火了。”
 
“后宫起火?”容宸不能理解他这句话。
 
温聿寒指着院子里的一人一妖:“你没觉得他俩之间有奸情吗?”按道理你日日坐在这里,感受应该比我要深才对。
 
“没注意过。”
 
他说自己没注意过,那就是真的没注意过了,温聿寒莫名有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
 
不过他怎么可能被这么点小小的挫败感打败呢?
 
“我觉得你一定弹得比他好。”他倚坐在窗框上,看着小狐狸手舞足蹈,耳边琴声悠扬,转头对容宸说。
 
容宸在他们这间房的外面设了结界,一般来说,外面的人或妖都看不到他们。
 
而彼时容宸正握着温聿寒很久之前买给他的志怪小说在看,手边搁着一摞药方,拿砚台压着。他头也不抬,随口道:“没有,我不如他。”
 
“怎么可能。”温聿寒不信。
 
“技巧上没什么区别,但是情意上差得太远。”
 
外面远天谣一曲奏毕,小狐狸吵吵嚷嚷,简直要把他夸到天上去。
 
温聿寒仿佛见到了大号的蔚宁,习惯性有点头疼。他想了想道:“可能只是情还未至,曲调已毕。”
 
“也许吧。”容宸翻过一页书,不置可否。
 
温聿寒又说:“看来你虽然用琴,但是并不喜欢弹琴。”
 
容宸一顿。
 
温聿寒有些小得意:怎样,被我发现了吧。
 
却听下一秒容宸道:“你为何现在才发觉此事?”
 
温聿寒:“……”
 
不过他仍旧有百折不挠的精神,因此只消沉了一秒,就锲而不舍地继续说:“而且你明显对医术更感兴趣。按理说,医道既能救人,也能杀人,以你的天分,若是专精此道,未必会比如今差。”
 
“这琴……”容宸犹豫了一下,方道,“是我兄长留下的。”
 
又是你兄长。
 
“你兄长想让你学琴?”
 
“也不是。”
 
“好吧。那我能问一句,你兄长是谁吗?”
 
他自然而然地问出口了。
 
容宸抬眼,温聿寒的心脏随之“咯噔”一声,多跳了一下。他惴惴不安,心想自己该不会是,戳中了容宸的哪篇逆鳞吧?
 
可是容宸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真的只是看了温聿寒一眼,然后便迅速收回视线。
 
“逢平医馆。”他提醒道。
 
“逢平医馆?”温聿寒一愣,“他叫逢平?”
 
“对。”容宸承认得很爽快。
 
温聿寒仔细想了半天,终于确认,不管是来到这边之前还是之后,他都绝对没听说过逢平这号人物,也绝对没有听人提到过天问剑的来历。
 
可是逢平既然是天问剑的主人,能创造这种古怪却精妙的功法,还能养出容宸这样的弟弟,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
 
他犹豫道:“逢平……是真名吗?”
 
“是也不是。”容宸似是而非,“何至于如此惊讶。”
 
“我主要惊讶的不是这件事……好吧,这件事也挺让人惊讶的。不过我是想说……”温聿寒觑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叫我不要问了。”而且连挨揍的准备都做好了。
 
容宸沉默片刻,头颅微抑,下颌略收。他今日散着发,只随意地绑了一根白色发带,松垮垮地坠在脑后。额发垂落下来,遮住眼帘,叫温聿寒看不清楚其中是否有暗流涌动。
 
“你没问过我。”容宸若无其事道。
 
“你是说我问你你就会说?”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温聿寒心脏狂跳:“那如果别人问你呢?”他补上一句,“比如说白萱,比如赫连万朔,你也会告诉他们吗?”
 
容宸捏着书页的食指和中指拢紧了些:“不会。”
 
温聿寒突然跳下窗台,贴近过来。顷刻之后俯在书桌一侧。容宸只感觉一片巨大的阴影向自己压了过来,最终停留在距自己不到一寸的地方上。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他说话间,温热的吐息就拂在容宸耳畔。
 
容宸没有闪开,双眼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书看。
 
温聿寒躺过他怀里,背过他上山,并肩坐过马车谈天说地。这绝对不是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刻,但绝对是迄今为止,温聿寒深觉人生中最有希望也是最可能失望的时刻:
 
“有一件事,你之前说你要考虑一下,现在考虑清楚了吗?”
 
窗外的琴声很久没有响起过了,周围安静到他能听见容宸呼吸的声音。
 
容宸扣上书,像是下定决心,抬眼看向温聿寒:
 
“考虑好了。”他答。
 
第37章:章三十七
 
双目交汇的一瞬间,温聿寒紧张得全身僵硬,喉咙干痒,心如擂鼓。他敢保证他第一次在床上脱他第二任女朋友的衣服的时候,都远远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容宸启唇的动作放在温聿寒眼里突然变得十分缓慢。很好,他的嘴巴张开十分之一了,八分之一了……
 
“砰!”
 
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赫连万朔朝服未换,手中折扇却是一展,极尽风流,与他一身镶金戴银的华美装扮格格不入。
 
他微笑道:“阿宸,好久不见。故地重游,你在这里住得可还舒坦?”
 
方才还十分旖旎的氛围,瞬间像被乌鸦啄破的气球,烟消云散。
 
一瞬间,温聿寒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容宸的结界只对神圣境界以下的人或妖有用,而窗户正对院门。因此赫连万朔一进来就看到温聿寒吊儿郎当坐在窗台上的背影。外面有美景,有美人,他不可能宁愿对着一团空气也不愿面向窗外,明显是在同人说话,而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小狐狸本来就有点怕他,加上的确很久没见,瞬间从远天遥身边撤离,恭敬地问了一声殿下好。
 
远天遥也起身行礼,倒是比小狐狸镇定许多。
 
赫连万朔叫他们不必多礼,虚虚地掺了一把远天遥:“这些日子忙,没顾得上来看看你,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他问这话的确是出自真心的。
 
远天遥笑道:“有劳殿下挂心,都很好。”
 
小狐狸犹豫不决地看了远天遥一眼,怯嚅道:“既然殿下有话和远公子说,属下就先告退了。”
 
赫连万朔点了点头,显得有些淡漠。
 
他身后,东门庆的眼神就更淡了。
 
小狐狸咬着唇退下。
 
“不要让其他人进来。”赫连万朔吩咐道。
 
“是。”东门庆低低地应了一声。
 
赫连万朔趁房内的人还没注意到自己,敛起气息走到门边,做了点小手脚,注意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正好听到容宸的声音:“你没问过我。”
 
赫连万朔上一次听到他这么说话时,他尚在龆年。不由得十分怀念,同时觉得有些扎耳。
 
“你是说我问你你就会说?”
 
”嗯。”
 
其实按道理,赫连万朔觉得自己这点小计俩还不足以瞒过容宸。也许是容宸真的全神贯注在这场对话中,并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也许容宸发现了,只是没有心思管。
 
“那如果别人问你呢?比如说白萱,比如赫连万朔,你也会告诉他们吗?”
 
“不会。”
 
这可真是……有点难过啊。
 
赫连万朔持扇的手一顿。
 
他听到有人落地的声音,应该是温聿寒跳下来了:
 
“那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有一件事,你之前说你要考虑一下,现在考虑清楚了吗?”
 
什么事?容宸还需要考虑的,一定是感情之事了。
 
“考虑好了。”
 
赫连万朔仿佛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瞅准这个时机推门而入。
 
一时间二人俱是一僵,他看的很清楚,温聿寒现在这个胆大包天的姿势,就差搂搂抱抱一亲芳泽了。
 
“阿宸,好久不见。故地重游,你在这里住得可还舒坦?”赫连万朔微笑道。
 
一瞬间温聿寒看着他的目光就像饿了三天之后护食的狼,凶狠极了。
 
这一瞬间赫连万朔的确有点被他惊到。
 
温聿寒下意识靠得离容宸更近,双臂在桌上一撑,往他身前多挡了一些:
 
“殿下,偷听可不是个好习惯。”他皮笑肉不笑道。
 
“这是本王的王府。”赫连万朔好心地提醒他,“因此本王就算要听,也是光明正大地听。”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妖!
 
温聿寒现在的心情就好像坐过山车到最高点的时候机器出故障卡住了,上不去下不来,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也是咳不上来咽不下去。
 
他气得脸色发青。
 
“以后再说。”容宸低声道。
 
随后起身绕过他,对赫连万朔略一拱手:“殿下。”
 
他的气势又和方才截然不同。这回是真的镇定自若,全无半分慌乱可言。温聿寒见状,心里头稍微平衡了点儿。
 
至少他只在我面前失态过,你们都没有这个待遇。
 
赫连万朔对着温聿寒:“你练功练得如何了?”
 
“还好,昨日刚破炼气境。”
 
难得他居然会主动关怀自己。温聿寒心中怨念颇重,心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准儿没安好心。
 
果然,他下一句是:“怎么越练越回去了。”
 
温聿寒:“从头开始,打好基础嘛。”
 
“看来本王听说你一不小心震碎了自己的经脉,此言不虚了。”
 
“那是。不过您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比较懒,也没什么决心,因此不得已出此下策,权当是逼自己一把。”
 
“竟有此事?”赫连万朔无不惊讶地看向容宸。
 
容宸无不意外地看回温聿寒,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比较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赫连万朔这才信了,稍微赞了他几句,而后回到正题:“跟我来一下。”
 
自然是对容宸说的。
 
“不用了,有什么话你们就在这儿说吧。”你把他带走我更不放心,“我进去……算了,我出去吧,说完叫我。”
 
“也好。”容宸想了想答。
 
温聿寒自觉地关好门出去。
 
东门庆果然在院子里侯着他家主人,远天遥也在他身旁。
 
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了,就算有其他人在温聿寒也不怕。他的相貌和言行都没有容宸那么出众,如今境界也不高。赫连万朔府里人妖混杂,走出去人家最多觉得他面生,也只会当他是远公子的小厮或者侍卫。
 
至于东门庆和远天遥二人,按道理应该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没想到居然言笑晏晏,相处得十分和谐。
 
温聿寒脑补了一出后宫大戏。
 
如果赫连万朔是皇帝,那么东门庆就是陪她最久的皇后,远天遥则是新入宫的小贵人,至于容宸……是皇帝求而不得的梦中情人。本来皇后和小贵人互相敌对,结果梦中情人一来,立刻转变成统一战线要筹谋着先干掉梦中情人。不过温聿寒真的无法想象容宸待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和其他人斗智斗勇的场景,他觉得,还是容宸干掉皇帝,直接登基的画面比较容易想象出来。
 
……太暴力了。温聿寒抖了一抖。
 
当然容宸根本不可能被赫连万朔收入后宫,因为他是我的。等本少爷功成身就的那一日……呵呵。
 
“宁公子。”远天遥颔首一笑。
 
他知道温聿寒和容宸的存在,不过温聿寒此前在车队里并没有见过远天遥……兴许是在其他的轿子里,而他一心牵挂在赫连万朔和容宸身上,因此错漏了。
 
东门庆抬眼一瞥道:“你对他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温聿寒正愁自己不能和赫连万朔打嘴仗了,赫连万朔的傲娇小忠鸟就送上门来。而且上次东门庆公报私仇踹他的那一脚温聿寒还记着,此时他的出现正合温聿寒的心意: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东门大人你一样不拿我当外人看的。”
 
“谁不拿你当外人看啦?”东门庆果然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温聿寒谆谆善诱:“你看啊,你不拿你家主人当外人看,你家主人不拿容宸当外人看,容宸不拿我当外人看,合起来不就是你不拿我当外人看吗?”
 
“等等。”东门庆被他绕得有点晕,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怒道:“强词夺理!”
 
“尊老爱幼啊,不要动手。”温聿寒忙道。
 
“放屁!你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小兔崽子了?你尊老了吗还好意思让我爱幼!”
 
“我骂你了吗?我说你坏话了吗?”
 
“……”东门庆无言以对。
 
“没有。”温聿寒自问自答,“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个老人了。”
 
东门庆气得满院子追着他打。
 
远天遥在一旁笑道:“宁公子可真是个妙人。”
 
“远公子过奖了。”温聿寒得空回了一句,“闲散之人自有趣意,比不得你们这些风流名士。”
 
“你不是闲散,你就是讨人嫌。”东门庆在他身后冷冷道。
 
远天遥笑得更厉害了。
 
东门庆和温聿寒吵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屋内二人就算不刻意去听,都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赫连万朔听着外头东门庆东一句“你站住”,西一句“你别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在丹穴山也是这样?”
 
容宸:“没有这么……”
 
“贱。”赫连万朔替他说了。
 
这个词着实不怎么好听。
 
“殿下刚才可能没听清。”容宸提醒他,“是东门庆先开口的。”
 
赫连万朔:“但矛盾却是温聿寒先挑起的。”
 
他这话很有道理,容宸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理由。
 
“原来你也会护着别人。”赫连万朔怅然道,“我还以为这世界上除了逢平,再也没有人能入你的法眼。”
 
“殿下这话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容宸虚虚一让,“殿下请坐吧。”
 
“坐什么。”赫连万朔一哂,“如果我这次不来找你,你是不是也不会去找我?等到时机成熟就一个人跑到西疆,先斩后奏”
 
容宸一板一眼道:“殿下果真慧眼独断。”
 
赫连万朔见他这样,轻轻叹了一声:“你的算盘永远打得这么好。”
 
“殿下谬赞了。”
 
“我原先还当你是要等涝灾治理告一段落,皇叔返程回京再做打算。如今看来,只是为了等他罢了。他这一闭关少说也要两三年,你担心他留在丹穴山哪天被人和山头一块踏平了,这才想到要交给我,对不对”
 
“殿下此言有理,但是有一点错了。”他说到这里一顿,“殿下稍等。”
 
容宸上前关窗。
 
赫连万朔跟着他走了几步。
 
二人在桌边站定。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赫连万朔道,“路上不方便。这段时间又的确忙了些,还没来得及问你。”
 
“我在那边停了六日。”容宸徐徐道,“按照原本的计划,应当是混在乐伶当中,趁其不备接近之,而后出手。”
 
“皇叔好色,你倒是擅长利用自己的长处,投其所好。”
 
“殿下知道他好色,结果学他这一点,还是学了个十成十。”
 
”本王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不知道?”
 
“说不上清楚,但也知道一些。”容宸颔首,“其实殿下此番要我去做的事情,府上的一些人物都能做到。赫连陌陌反意昭昭,只差铁证,如果是殿下手下的人去做,说不定比我做的更加干净。”
 
赫连万朔沉默片刻。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的。”他轻飘飘叹了一句。
 
“是,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殿下既然交给我去做,等价交换,我自然想为殿下做些不一样的。”
 
“……你想做什么?”
 
“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殿下。”
 
“你问。”
 
朔王子双眼微眯。
 
“我此次随殿下来到泷都一事,除了在场的几人,可还有第二人知晓?”
 
赫连万朔面色一变,陡然沉了下去。
 
容宸就明白他一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颔首道:“不错,甘圣霖在防我。”
 
他的神色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第38章:章三十八
 
温聿寒活动了一会儿,舒展筋骨,心情果然好了些,于是转身支掌对东门庆道:“休战,休战。”
 
东门庆不依:“那你过来让我踹一脚。”
 
“好吧。”温聿寒举手投降。
 
东门庆果然给了他一脚,不痛不痒地。
 
温聿寒随便找了个角落蹲下,东门庆也跟着蹲在他身边。
 
“难得东门殿下愿意赏脸和小人待在一处。”温聿寒一本正经道。
 
“虚伪。”东门庆就差拿鼻孔怼他。
 
远天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低头信手拨弦,十分安然。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装作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
 
其实他们也没做什么,就是说说话,温聿寒兼之拔了几根草。他突然感慨道:“我们这样,似乎有点像两个失足青年。”
 
“什么叫失足青年?”
 
“唉,说了你也不懂。”他掐着草根往地上扔,“你下次能不能让你家主人有点眼色?”至少等我处刑结束再出场啊。”
 
东门庆一默,撇了撇嘴道:“我一个侍卫,怎么可能左右殿下的心意。”
 
“也别这么瞧不起自己嘛。”温聿寒拍拍肩,安慰他。下一秒却又抱怨道:“我就说你家殿下棒打鸳鸯的这个做法简直不厚道啊。”
 
“哎你说话注意点。”东门庆反驳他,十分不忿,“殿下的坏话也是你能说的吗?”
 
“我是现在可是最自由的人,不受你家殿下的管制。我说不成难道你能?”
 
“我当然不会说。”
 
“那谁能说?”
 
“谁都不能说殿下的坏话。”
 
“……”
 
东门庆又反诘道:“难道你就能放任别人说容宸的坏话?”
 
“他可和你家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殿下不一样,这天底下说他坏话的人排着队都能绕洛水三圈了,我哪里管得过来。”温聿寒嘴角一扯,“而且他做的那些事情的确有资本被人排着队喷,我也没有道理不放任啊。”
 
只是他们说坏话可千万别让我听见,尤其是那些无中生有造谣生事的。本少爷现在前途一片坦荡,等来日修成正果,见一个揍一个。
 
“主要是你也没力气管。”东门庆给他捅刀,“你别剑还没拔出来就被人一拳头撂倒了。”
 
“……”
 
这一刀有点痛。
 
温聿寒嘴角一抽:“看来是我平时对你们脾气太好了。”
 
东门庆继续补刀:“你也没有底气硬气起来。”
 
温聿寒认真道:“我跟你讲,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发起飙来是什么样子,所以你们都不要惹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东门庆对此十分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如何确定他是在防你?”
 
“我与他交过手,自然知道他的种种防备皆是冲我而来。”
 
赫连万朔眸光沉沉:“……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了。”
 
“你去抢剑还是去杀人?”
 
“本应二者兼有。”容宸眯起眼答,眉梢挑起的弧度看着有些危险,“可惜了。”
 
赫连万朔拾起他桌上的书册:“天魔志?可是我看你并无憾色。”
 
“这正是我要说的。”容宸平静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赫连万朔打断他,“你之前也说,我要你去做的事情,我手下的也能做到。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去了,这个膀大腰圆的温聿寒我也不收,等避过这段风头,正好你伤愈,就和他一起回去吧。”
 
书册被他轻放回去。
 
容宸:“这就是殿下进来打断我说话的理由?”
 
“也不全是。你这个人向来很自我,可是也不要总当别人是猴耍。这个温聿寒,看着好脾气。可是你怎么知道你把他逼急了,不会有反效果?”
 
“我记得我并非殿下的手下。”容宸抿唇道。
 
“是。”赫连万朔笑着,“我这么说,也不是在置喙你。”
 
“那殿下所欲何为呢?”
 
“我就是想你能过得好一点。”
 
“当放则放吧,殿下。”
 
“究竟是谁放不下?”
 
“彼此吧。”
 
赫连万朔静了静,后道:“你看看你,说着说着,话里又带上刺了。”
 
容宸别开视线。
 
“对了。”赫连万朔想起来,“你那边不是还留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你是谁。”容宸肯定道。
 
赫连万朔虚虚一笑,其中自有千万般意味:“这可不一定。”
 
“殿下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随便说说。”眼见容宸的目光又要冷下去,赫连万朔放缓语气,“究竟是谁泄的密,这件事我会去查,总之你不要管了。既然甘圣霖已经对你有所防备,最近一段时间还是不要太过张扬。”
 
“我说过想为殿下做些不一样的事情,殿下可还记得”
 
“记得归记得,只是你不为政,不晓得其中的厉害之处。”
 
容宸忽而一笑,笑里仿佛带着毒:“斩草不如除根,孰轻孰重,殿下当真不要再好生思虑一番”
 
“你……“赫连万朔皱起眉头,似乎很是纠结,徐徐叹道,“斩草除根啊……你就这么确定自己能够得手?”
 
“只要殿下愿意配合。”容宸颔首,“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去做。”
 
“……”
 
赫连万朔不说话了,指腹无意识相互摩挲着。
 
容宸平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东门庆和温聿寒还在那片草地上,百无聊赖,只不过由蹲姿改成坐姿。
 
“我还以为你会去偷听。”东门庆道。
 
温聿寒还在拔草,若无其事道:“他要是想让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要是不想,去了也是白去。”
 
“我知道你是努力想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东门庆忍不住说,“但是你能别拔草了吗?”
 
温聿寒面前那一小片草皮快被他揪秃了,东门庆看着就心疼:“你知不知道植物也是有生命的?”
 
“知道。”温聿寒拍拍手上的尘土问,“他们怎么还没出来?”
 
东门庆不可置信:“你就这么冷漠?”
 
温聿寒:“他们怎么能有这么多话说?”
 
他正说着,赫连万朔便推门而出。温聿寒大步上前,殷勤道:“殿下这是说完了?”
 
赫连万朔点了点头。
 
“那殿下慢走。”温聿寒依旧殷勤道,而且一边说一边从赫连万朔身侧飘了进去。
 
“……”
 
赫连万朔一口气哽在喉头,差点噎住。
 
东门庆:“殿下?”
 
“没事。”赫连万朔不动声色,“今晚本王宿在这里,陪陪远公子。”
 
“哦,那属下让人为殿下准备……”
 
“不必准备了。”赫连万朔抬手制止了他,一边对着远天遥温柔一笑:“本王就是许久不见远公子,想和远公子说说话,聊聊天。”
 
“而且里面还有个看着锅里的肉,吃不到,干瞪眼的人,本王可不想刺激他。”赫连万朔贴心地补充道。
 
东门庆嘴角一抽。
 
远天遥回报他以同样温柔的一笑:“有劳殿下挂心了。”
 
东门庆习以为常,麻木地旁观着这一切。
 
赫连万朔召他过来,耳语几句,东门庆一瞬间睁大眼看向自己主人,直到瞥见远天谣,才收起满脸震惊的神色。
 
他长了张极易讨人欢心的娃娃脸,眼珠鼓起来,煞是可爱。赫连万朔不禁拍了拍他脑袋,低声道:“去吧。”
 
“是。”
 
东门庆也低声应道,向远天谣告了别,缓缓退下了。
 
温聿寒飘回房间,容宸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你……你和朔王子说了什么?”
 
其实温聿寒本来想问他考虑好的答案是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退缩回去,转而变成另一番模样。
 
“没什么。”容宸回身,已是处变不惊。
 
其实不到半个时辰之前他还不是这样的,当时温聿寒靠过去的时候他简直快把书盯出一个窟窿来,结果一转眼,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哦……”
 
现在温聿寒也没有勇气继续刚才的动作,想问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太尴尬了,他得找找机会。可是接下来该说什么才不算太不自然?
 
真难办啊!
 
温聿寒在心里抓耳挠腮。
 
这是他近三十年来第一次体验到主动冷场的感觉。
 
于是容宸抬脚走近,嘴巴刚张开一条缝,就听温聿寒喊道:“等等!”
 
容宸:“?”
 
他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
 
呃,不,其实我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呃,要不,你陪我比划几下?”
 
话音才落温聿寒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容宸初闻此语,着实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平静道:“好啊。”
 
其实你这时候不用这么给我面子的我本来是想等你拒绝然后再顺理成章地……
 
温聿寒绝望地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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