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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这个boss有点谜(修真)下——伐蝉

 第39章:章三十九

 
什么叫做自掘坟墓?
 
温聿寒答:请看着我。
 
他躺在地上,小腹隐隐作痛,内心凄风苦雨,顺便得出结论:没话找话前请千万先看看对象是谁,以及说话一定一定要过脑子。
 
“剑意有了,但剑势不足。”容宸点评道。广袖一展收剑入鞘,行云流水般优雅从容。
 
赫连万朔在旁边摇着扇子看了半天,难得居然愿意开口指点:
 
“你啊……你将自身所学融入剑招当中是件好事,但有些动作华而不实,徒有其表,反而本末倒置。现在也许看不出什么,但长此以往,这必定会成为你的一大软肋。高手过招,讲究招招精妙,不求多,只求精,就比如你方才落地旋身一式,看似潇洒凌厉,实则本王都有至少七种方法攻你死穴,你就可以想想,沅公子有多么手下留情了。”
 
那是,容宸要是不手下留情,我连三招都撑不下去,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
 
温聿寒撑起上身,虚心接受来自朔王子的教诲:“多谢殿下指点。”
 
朔王子看他那副虚心的样子的确不像在装,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算你小子还有几分眼色,一边乐呵呵地客气道:“不谢,不谢。”十分虚伪。
 
“心浮气躁,最易走火入魔。”容宸忽然说。
 
心浮气躁?说我吗?
 
温聿寒一愣。
 
“对。”赫连万朔附和得非常快,他接着念叨:“修道炼剑,讲求的是心无杂念。需静心,清心,宁心,安心,如此方能事半功倍。可是我看你现在的状态,事倍功半还差不多。”
 
“有吗?”温聿寒疑惑道。
 
容宸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却流露出一种十分肯定的气势来,叫人不得不信。
 
“好吧。”温聿寒有点心虚,“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个得道高人,都喜欢闭关的原因?”
 
闭关这东西怎么还能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赫连万朔觉得温聿寒这个脑回路有点神奇。
 
“算是其中之一吧。不过若论起真正的原因,其实也因人而异。”
 
他依旧摇着扇子,风流倜傥。
 
“说得有道理。”温聿寒首肯道。下一秒话风却是一转,反诘道:“可是所谓心无杂念是自己的事,如果有人能经得起软红千丈的种种是非考验,始终心若无物,闭不闭关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这个……”赫连万朔一怔,居然被他问住。
 
容宸不动如山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引向温聿寒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不错。”
 
温聿寒得了容宸的肯定,底气更足了。“你闭过关没?”他问赫连万朔。
 
赫连万朔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容宸,方答:“这是自然。”
 
“那你呢?”温聿寒又问容宸。
 
容宸想了想:“不曾吧。”
 
温聿寒一拍大腿,决定了,当机立断道:“所以我也要做那样的人。”
 
赫连万朔立刻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
 
“你以为这种事谁都能做得到吗?”
 
“当然不是。”温聿寒答起话来一本正经,“殿下您这么天纵奇材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赫连万朔不能理解:“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说这种话?”
 
“所以我不是其他人啊。”温聿寒笑了笑。
 
赫连万朔眉头一挑:“难不成你以为你的天资还能越过本王去?”
 
“不敢,不敢。事在人为嘛。”而且我现在,兴许比你离容宸近,“况且此事与天分无关,只与心志有关。我在在寒冰洞里关了十天半月都没有现在这短短几日长进得快,由此可见我并不适合闭关修行。”
 
“哪里有人能成得了二个沅公子。”
 
“说不定呢?我就不喜欢殿下您总是这么否定我的一切。”
 
“谁给你的自信?”
 
“我自己啊。”温聿寒脸上带着些理所当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补充道:“或许还有沅公子吧。”
 
赫连万朔知道他脸皮厚,但是从没想过他的脸皮居然可以厚到这种地步。
 
“你倒是挺狂妄。”他忍不住道,“这话本王可都没有信心说出口。”
 
温聿寒:“所以您打不过沅公子。”
 
容宸还在旁边,赫连万朔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嗤他:“说的跟你能打过一样。”
 
“人这一生总要有个梦想的。”就像我高考立志要考700结果只堪堪上了650一样,或者像我毕业以后立誓要做CEO走上人生巅峰结果只开了一家小洗衣店一样,而且还没等我把那家小洗衣店发扬光大就穿越了。“梦想和目标可不一样。”毕竟它总是比目标要美好那么几个档次。
 
温聿寒眺着天边的红霞,感慨万分。
 
赫连万朔又看了容宸一眼,容宸的视线却全然落在温聿寒身上。
 
温聿寒的目光顺着云霞的走向一路向下,刚好与容宸对上。
 
“你不介意吧?”他眯起眼问。
 
其实他这人模样着实生得不差。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除了上身稍微长些,气质稍微随意些,也没有其他明显的短板。如今身披红霞,倒也算有几分傲然屹立的英雄气概。
 
容宸眼中略染上些笑意。
 
“嗯。”他淡淡应道。
 
“咳。”赫连万朔有点尴尬,在旁咳了一声。
 
闭关的事儿算是这么被推诿过去,可是容宸也没再提过那个只剩半句的回答。
 
又过了几天,温聿寒实在气闷,练起功来,进展也大不如从前,索性把容宸拦在同样的地方,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容宸沉默了有一会儿。
 
期间温聿寒手里抓着那本他看了好几日的《天魔志》,汗水濡湿了书页的边缘。
 
“还是算了吧。”
 
容宸垂着睑答的。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温聿寒说。
 
容宸于是看着他的眼睛,大大方方地又说了一遍:“我们不适合。”丝毫不扭捏作态。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温聿寒问起话来有些浑噩:“真的?”
 
“真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一定是在骗我。”
 
容宸顿了顿,平静道:“我从不骗人。”
 
“是因为赫连万朔?”
 
容宸叹了口气,后道:“你不要多想,和他没有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
 
“感情之事……不可强求。”他拿曾经搪塞过白萱的那一套来搪塞温聿寒,“我早就说过,不要在我身上徒耗精力了。”
 
这话说得十分凉薄。
 
然而温聿寒并不接受这个说辞,执拗地问:“那你对我有感情吗?”
 
容宸斟酌道:“我对这种事情向来不是很看重,所以……”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温聿寒一哽,没由来心头火起。这种事情?你就用一句这种事情来搪塞我?
 
而容宸说的话像白云,空悠悠地浮在他的脑袋上。温聿寒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心情,仍旧浑噩地问:“你和我待在一起,难道不舒服吗?”
 
“不是……”
 
容宸还没讲完,就被温聿寒打断:“那你为什么说我们不合适?如果你对我没有感觉,为何待我与别人不同?”
 
他很少如此强硬地打断别人说话,更不要提这人还是容宸。可以看出来,是当真有些急了。
 
容宸:“原因有很多,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温聿寒抓住他手腕,咄咄逼人:“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样?你成日里又在想什么?”
 
容宸深吸一口气,“放手。”
 
“你的原因总有很多,可是你从来什么都不告诉我。”温聿寒不理他这句话,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容宸试图甩开他,可是对方偏偏越攥越紧,一边又道:“你和赫连万朔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放手。”容宸加重了语气。
 
温聿寒不依他的:“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就算我要做什么。”容宸没有用“我们”,“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他的脸色也逐渐冷下去,“你能阻止吗?还是能帮得上忙?”
 
温聿寒呆了一呆,瞬间朔风凛冽。
 
容宸当即抽手而出。
 
“抱歉。”温聿寒扶住脑袋,一边往后退了几步,“我知道了,刚才有些冲动,我本来以为你……算了,我去静静。”
 
他脸色似乎有点苍白。
 
容宸一直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内屋的门板后,这才收起面上的冷意,抿起唇,流露出几分不忍和无措来。
 
第40章:章四十
 
六月近末,图特王归京。因治理水患兼疫病有功,被提拔为长老院首席大长老,一时间风头无两,朝堂上下隐隐对朔王子有压制之意。据说每日朝会上二妖明里暗里针锋相对,你说左我说右,皮笑肉不笑,女王被他们气得摔了至少三支御笔。
 
这些温聿寒都有所耳闻。
 
近些日子,容宸不常宿在府里了,应该是去忙他的“大事”。温聿寒也一反常态不去找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去溜达撞上容宸,也只是淡淡地和他打一声招呼,二人似乎陷入了空前尴尬的冷战当中。
 
这无不尴尬的场景,有一次就被赫连万朔撞见了。
 
彼时他正与容宸对坐在桌前品茶论书,他说一句容宸便答一句,气氛还算融洽。正巧这时温聿寒从内间出来——容宸另外在内间周围置了结界,因此赫连万朔并不担心他会听去自己在和容宸说些什么,只是鲜少见温聿寒如此淡漠疏离,不免有些惊奇。
 
于是惊奇的朔王子惊奇地看着温聿寒路过而后惊奇地问自己对面的人:“你对他做什么了?”
 
“没什么。”容宸也朝温聿寒淡淡地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什么才怪。赫连万朔一哂,不点破他。
 
温聿寒目不斜视地出门了。
 
赫连万朔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有些潦草,看形状是个“子”。
 
容宸点了点头,拿袖口拂去字迹。
 
“希望你不要后悔。”赫连万朔有些惘然。
 
容宸抬眼,似是不解地摇头一笑:“有什么好后悔的。”
 
赫连万朔心中一扎,举茶敬向容宸:“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你此去一定要万事小心。”
 
“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住,立场不同罢了。就算一定要说,殿下也只是对不住逢平,和我没多大关系。”
 
容宸语毕也举杯回敬,二人对饮过罢,又听他道:“而且此去绝大部分也是出自我一片私心,还要劳烦殿下受些皮肉之苦,仿佛是我亏欠殿下更多了。”
 
赫连万朔拨了拨茶杯,“你我互为助力,半条腿踏在一根绳上,没什么欠不欠的。”他讲得十分客气。
 
容宸正煮着茶,闻言不再答什么,只是熄了火炉。
 
赫连万朔抬袖,替容宸抹了抹额际的汗珠,笑道:“最后一次了,你不会介意吧?”
 
容宸喉结滚动,终究没说什么。
 
温聿寒从他们身后目不斜视地走回去了。
 
赫连万朔改用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脸颊。
 
容宸隔着一层布料,捏住他手腕,唤了声殿下,眼底十分澄明。
 
赫连万朔定定地看他一会儿,道了声别,转身离去。
 
温聿寒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本书,是妖族民间所流传的人族大事记的某一卷,原为赫连万朔带给远天谣的解闷之作。屋子里被他折腾得乱七八糟,地上桌上铺满了各种书册和纸张,上面画满了奇形怪状的符号,旁边标注有汉字和数字,都是很基础的入门万俟语。
 
温聿寒随便拨拉出一个地方,盘腿坐下,结果被天问剑硌到。他把剑往旁边挪了挪,翻开书页。万俟语他只勉勉强强学了几天,自然看不懂全文,但一些关键字是认识的,比如“逢平”,比如年历。
 
他这几日在查一些事,关于逢平的,关于赫连万朔的,关于容宸的。他现在住的内间应当原是容宸的书房,典藏称得上丰蕴。他还在抽屉最下层找到一册容宸自创的琴谱,温聿寒不大能看懂。当时容宸的字体远没有现在飘逸清隽,带着几分固执的幼圆,一笔一划都落得十分认真。温聿寒脑补小容宸鼓着包子脸,趴在比自己胸口还高上一点的桌上认真练字的景象,想想就可爱得不行。
 
他把琴谱悄悄藏起来。这段时间他装作在和容宸在闹别扭,就是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在查他。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温聿寒自认为没有十分也有五分了解容宸了。如果自己主动摆出拒之不理的态度,容宸一定不会主动接近自己……其实对此他是有一点挺不是滋味的。
 
容宸这种性格,这副姿容,很难有人不对他一见钟情。但若是想第二眼依旧动情,还想要爱得起,实在是太难了。
 
不说别的,光说他总想着怎么推开别人,这一点就很糟糕了。
 
温聿寒想起,他问容宸对自己有无感情之时,容宸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暗示给自己一个否定的回答……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在遮掩自己的真心,并且试图扰乱对方的真心
 
如果是真的,那么事实上,他挺成功的。温聿寒后来的确因此消沉难过了整整一晚。后来再细想才咀嚼出几分不对来。他回忆他们这些天来在一起的种种时光,绝不相信容宸当真是一个完全冰冷的人,对自己半分感情也无。
 
他只是爱憎恩怨格外分明。因此温聿寒猜测,这或许与他要做的事情有关。他不想把别人牵扯进去,所以多年来一直独身。温聿寒暗中搜罗他这五年来大大小小杀过的人,正邪皆有,他又不是在替妖族办事,那么这件事,极有可能和报仇有关。
 
报仇……为兄报仇。容宸同赫连万朔十二年未见,女王陛下二十二年前登基,街头巷尾关于朔王子私生子的谣言在那之后才流传开,因此至少可推至二十年前。他从东门庆嘴里套出容宸的年龄不会超过三十,而朔王子在二十三年前成年。中间十年,光死去的皇亲贵戚就有一大把。任温聿寒翻遍了大大小小各种史册,都没有发现“逢平”这个名字。
 
但有一件事比较奇怪。
 
还是二十三年前这个节点,原本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图特王,突然被妖族先王贬出泷都,各册只载是“触犯律法”,却皆未言明是触犯了哪条律法。同年人族一作恶多端的魔头伏诛,名为杜宇。而第二年女王登基,朔王子逐渐得势,自那之后,关于他们的记载才逐渐多了起来。
 
逢平……逢平……他问逢平是否为真名时,容宸的答案似是而非。这么说来,莫非逢平就是杜宇?这样仿佛也能说得通,或许他们带兵围剿杜宇,而容宸为兄报仇,无可厚非。
 
可是这些,可是杜宇……又和妖族有什么关系?
 
信息太少,正因如此才显得奇怪。能全方面隐瞒下这种事的……一定不是一个势力所为。
 
温聿寒隐约觉得,自己在查的,兴许是一桩牵连甚广的大事。
 
而真相似乎近在眼前。这让他既有些激动,又有些惶恐不安。
 
月挂枝梢。
 
图特王近来治水有功,受了封赏,府上张灯结彩,夜夜晃得温白眼花,叫他半梦半醒恍惚间看到了二十一世纪的霓虹灯光。图特王夜夜笙歌,甘圣霖为保他平安,只得在一旁随同。天昊作为甘圣霖的半个关门弟子,又因图特王曾与其母有过一段奇妙的青梅竹马之缘,遂也被日日带在身边跑东跑西见世面;蔚老爷时隔三年未见儿子,猛不丁发现儿子居然变成了一个闷葫芦,表示十分担忧儿子的精神状态,于是拎着他穿梭于各大勾栏酒坊当中寻找自我,如今也不太见得上了。此时纵观全府上下,居然只剩下温白和唐珏两个闲人。唐珏肘着侧脸想他远在天边的温大哥,温白则逗着毛毛想他近在咫尺的主角大大。
 
毛毛很嫌弃温白,但是却很喜欢唐珏。温白想挠他下巴,却被毛毛兴致缺缺地扫了两尾巴,挥开了。
 
“哎……”温白徒劳地伸出手,试图挽留他。
 
毛毛起身优雅地迈了两步,庞大的身躯往怏怏不乐的思春少女身边一卧,脑袋不住地蹭着她肩膀,看起来就是一只求抚摸的大型猫科动物。尽管外形威风凛凛,却毫无作为黑豹神将的尊严可言。
 
“唉。”
 
唐珏今夜第八次叹气。
 
温白习以为常,翻了个白眼。
 
图特王今夜宴请全宫,各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集中在正院,下人们忙忙碌碌奔走不歇。他们两个闲人,为了不给别人添堵,便呆在无人赏玩也不需打理的偏园,伤春悲秋。
 
至于毛毛,原名毛逑,名字很可爱,至于“毛毛”这一爱称则是唐珏给起的。一般说来,除了有些高冷,脾气也很好。但是他的来头却不小,乃是妖族三十四大神将之一。毛逑本是朔王子派来护送他们的保镖之一,结果半推半就地就被图特王留在府中。朔王子和他这位叔父表面上关系不错,只是背地里暗流涌动。朝堂党争太可怕了,温白不敢掺和进去,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让闻天昊那个缺心眼的掺和进去。甘圣霖和图特王大概也这么想,于是这几天,对外一律简单介绍他们一行人为天虞山派子弟,其他的,倒也没有多加赘述。
 
等这段时间过去,甘圣霖打算带他们去颠侠关寻找燎天剑,这与温白之意不谋而合。
 
他们到达西疆永乐堡的时候,据说甘圣霖已经在图特王身边待了几日。除过闻天昊,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这位不世出的绝世强者,尤其是温白,崇拜敬仰之意如滔滔江水奔腾而来。甘圣霖活了数百年,貌至中年,鬓边微白,面容却仍旧俊朗,为人也十分谦和,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像几百年后陆掌门的模样。
 
不过温白发现有一点不对劲。
 
容宸前些天的恶行,甘圣霖应当有所耳闻。按道理他是心怀天下的仁义大侠,太虚尊者同他更是莫逆之交,他提起容宸应当恨之入骨。但事实上并没有。反而是有一回听他们聊起此事,又听唐珏骂容宸狼心狗肺心狠手辣的时候,很不赞同地驳了他们一句,没有人天性如此。
 
在春深阁撕下冉秋成那张面具的时候,容宸提到过甘圣霖,当时温白就确认他们相识,如今就更怀疑了,只是……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却像是容宸单方面对甘圣霖没有好感,而甘圣霖似乎居然对他……心怀愧疚?
 
这桥段原着里完全没有出现过,不由得让温白觉得挺谜。
 
人美就是有好处。如果容宸是个猥琐的秃头大叔,温白一定脑补不出十万字的汤姆苏大戏。
 
虽然他现在也脑补不出。
 
闻天昊说的不错,他们是天虞山派这边的,所以容宸必须死。但如果有可能,温白还是想保住温聿寒一命。他坚信,自己认识的少爷,不会是传言中那样的无耻败类。
 
可是现在……唉。罢了罢了,来日之事不可期,以后再想吧。
 
温白一边想,一边死皮赖脸地贴着毛毛坐下,一定要挠到它下巴。黑豹呲了呲牙,发现威胁没用,最终无奈地由着他去了。
 
“你看开点嘛。”温白劝慰唐珏。
 
“你懂什么。”唐珏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毛毛头顶,“如果跑的是闻天昊,你试试”
 
“呃,我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可以理解你这种心情……”温白委婉地说。
 
唐珏哼了一声。
 
大小姐心情不好,毛要顺着捋,这和以前哄大少爷的道理是一样的。温白身经百战,对敌经验十分丰富,于是道:“那你要不要去找他?”
 
“我怎么找?”唐珏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们都不让我去!”
 
温白特别无辜地摊了摊手。
 
唐珏焉儿下去:“……我也找不到他啊。”
 
“没事儿。”温白抬手拍了拍女孩脑袋,温言道,“不要着急。”
 
以前自己难过的时候,温大哥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唐珏心里的难过和委屈一下子就被他这个动作给勾起来了,眼眶一热道:“我怎么……”
 
“嘘。”毛逑正悠闲地摇着尾巴看戏,突然耳朵一竖,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温白和唐珏一怔,听话地闭嘴了。
 
毛逑凝神细听片刻,忽然一跃而起变成人形,神色前所未所地严肃:“出事了,你们快回去乖乖待着。”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温白忙问。
 
毛逑却不待他问完,顷刻间几步迈出,就消失在原地。
 
周围一片安宁,温白与唐珏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我们先回屋?”温白试探地看她。
 
唐珏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嗯。”
 
她正欲回身,突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后。温白一惊,刚伸出手,却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唐珏被他一掌劈晕。
 
“救……”
 
他的喊话才到喉眼,就被一柄长剑堵了回去。
 
颈侧的锐器冷冷地散发出锋利的杀意。
 
温白估计了一下,持剑之人,或者持剑之妖,至少都要是培胎境的强者了。偏偏灯火幽微,他看不清刺客的脸。只是隐约从兜帽下看到一片侧脸,呈暗红色,皮肤皱起,表面坑坑洼洼如同蚯蚓的尸体。温白只瞥了一眼,就觉得不寒而栗。
 
他火速举起双手:“这位仁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带我去宴筳。”那人冷冷道,声音呕哑难听。
 
“我不认路……”
 
“去不去?”剑刃朝下按了几分,颈侧皮肤已经被割开一道口子。
 
“去!去!去!”
 
温白认怂,十分没有骨气地。
 
第41章:章四十一
 
七日前。
 
“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去做。”
 
正是六月天,窗外艳阳高照。可是容宸这句话一出口,室内却仿佛突然变凉了。
 
赫连万朔摩挲着指腹,半晌后道:“他毕竟是逢平生父。”
 
”您也是逢平亲兄,甘圣霖还是逢平亲师。”容宸看了他一眼,“可是你们一个个,还不是都希望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说起话来,语气没有多大起伏,也没有怨毒的恨意深入骨髓。是惯常的淡漠,就和当初说要离开一样,于是赫连万朔就知道,自己一定无法动摇他的决定了。
 
“斩草除根,祸水东流?的确是一出好计。”赫连万朔幽幽道,“可是本王怎么知道,你要除的根,是谁的根?”
 
“总之不会是殿下。”容宸也幽幽地答。
 
温聿寒和东门庆还在外头吵吵嚷嚷,赫连万朔有些烦恼,他真是不知道他们哪里来那么多话去吵。东门庆其实话不多,所以准确来说是温聿寒哪里来那么多话去撩骚东门庆……不,不对,他跟谁都能想出很多话来,跳脱极了。
 
赫连万朔一边无不感慨,一边干脆直白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七日后,赫连陌陌府上将有大筵,甘圣霖不可能和他形影不离,所以到时候我预备伺机行事。不过知道我和殿下关系的人不少,所以到时候殿下若不想矛头对准自己,兴许要受些皮肉之苦。”
 
“本王知道你的意思。”赫连万朔忖道,“当日与宴,本王也在受邀之列,既然如此,不如由本王去引开甘圣霖。你杀了他之后反正左右都是要捅上本王一刀的,只在甘圣霖眼皮子底下捅刀子,毕竟比干掉一个人要容易许多。”
 
容宸仔细想了想,最终应允:“这样也好。”
 
“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倘若本王还是不答应你这么做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殿下何必如此。”容宸喟道:“何况此事不是说殿不答应,我就不会去做的。希望殿下明白,我并非殿下的属下。”
 
赫连万朔又是一阵凝神细思。
 
“其实你本非生性冷漠之人,又兼有谋士之才,昔日本王曾劝你留在本王身边。当时你若留下,本王定会保你一世无虞。” 他最终说。
 
容宸点了点头:“看来殿下这是答应了。”
 
“你可以这么想,不过本王答应归答应,有件事情还是要确认一下。”赫连万朔眯起眼审视着他,缓缓道:“赫连陌陌的地位举足轻重,你出面杀他,本王一定保不住你。而且你怎么能确定,祸源一定不会转移到本王身上?”
 
“容宸是谁,是怎样的人,女王陛下知道,乌木赞也知道。至于我么,这种事做习惯了,总有去处可觅,就不劳殿下担忧了。”
 
容宸抬袖,闲闲地斟了杯茶,说罢自己饮了。
 
“你这话……”赫连万朔眉头皱得更紧了,欲言又止,最终像是看开了,低声叹道:“罢了。”
 
他看着容宸喉结滚动,下颌优美地扬起,曲线动人,忍不住问:“你都不替我斟上一杯?”
 
容宸笑了笑,另取了一盏,依言斟满递给他:“只是温聿寒那边……”
 
“知道了知道了。”赫连万朔很不耐烦,“以后你我讲话,能不能不要总提起他?”
 
“好。”容宸顺着台阶下。
 
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赫连万朔主动提起温聿寒,一边说他烦,一边又劝告容宸不要轻易放弃他,毕竟这么不要脸的人世间罕有。直到一番劝说无用,就会发生如上的情况。与其说这样是当真讨厌温聿寒,不如说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因此容宸并没有拆穿他,只是补充道:“我并非不放心殿下的能力,只是不放心温聿寒的脾性。”
 
赫连万朔不以为然,转眼就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抛到脑后:“他这个人虽然做派不太磊落,说话还时常阴阳怪气,但是脾气难道还不够好?你难道不就是看他脾气好,才伙同我们一直把他蒙在鼓里?”
 
“他不是脾气好,只是底线低。”容宸摇了摇头道,“而且他也没有一昧心甘情愿被蒙在鼓里,从来了妖族,他有意无意间,一直在查我。此事殿下可知”
 
这件事赫连万朔当真不知,他皱起眉:“他查什么……”突然像是反应过来,“知而不言,你故意的?”
 
容宸搁下茶盏:“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无非是昔年积怨成深,放不下仇。何况该死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再过几日,未来也将成定局。”他想了想又道:“只是他总觉得这些事情是我的禁忌,其实没有,他本不必通过其他渠道来了解这些。”
 
“我担心他查到什么之后,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就像当初在天虞山上那样。”
 
“这也是为什么我方才要对殿下说担心他的脾性了。这次毕竟和以往不同,他其实是很理智的人,应该明白自己贸然出现只会拖我的后腿,只是……”
 
“你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做什么其他出格的事。”赫连万朔替他说了。
 
“嗯。”容宸颔首,“所以还要麻烦殿下了。”
 
“你大可放心,就算是为了我的千秋大业,我也不会让他出去搅局的。”赫连万朔的笑容中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倒是我想错了,你还真是了解他。”
 
“毕竟他救过我不止一次。”
 
“不过都没什么用。”赫连万朔嘲道。
 
容宸:“也不是全无用处。”
 
赫连万朔:“那你说有什么用?”
 
“他把真心剖出来给我,我何尝不想同样待他”
 
容宸又饮了一杯茶,茶香袅袅,他仔细嗅着,头一次觉得仿佛有些苦。
 
他摇了摇头道:“然而我活着只为一个执念,受不起他的真心。他也不必为了一个执念,空耗在其中,平白浪费了许多时光。”
 
“看来你是真的爱上他了?”
 
赫连万朔拨着茶盏,状似无意地说着,目光却不断地瞟向容宸。
 
“谁知道呢。”
 
容宸勾起一边嘴角,笑得十分嘲讽。赫连万朔一瞬间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逢平的影子,也是相似的笑容,只不过逢平还要比他尖锐一些。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好。”
 
赫连万朔晃了晃盏中的茶水,看着叶片浮动,十分隐晦地对他说。
 
容宸没有答话。
 
再回到七日后。
 
温白战战兢兢地走在前面,身后的不知名的煞神把剑藏在袖中,只露出个尖,抵着温白背心。温白浑身凉飕飕的,欲哭无泪,笑得十分难看。
 
温白试着和这位看不到脸的仁兄搭话:“我说这位兄弟……”
 
“废话少说。”结果被人家冷冷地怼回来。
 
温白突然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虽然对方刻意压低了声线,还哑着嗓子。温白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时间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很可怕的猜测,但是很快就被他心中的小人挥了挥手,主动打散了。
 
哈哈哈,温大哥怎么可能在这里……
 
图特王府果然出事了,身披玄铁重甲的官兵在主邸外如潮水般围了一圈又一圈,其阵仗之大,壮观又肃杀。
 
后面那人推了温白一把,温白硬着头皮上前,找了一圈,没看见毛逑,于是挑了一个看起来最面善的姐姐,小心翼翼地打探道:“美女姐姐,请问这是什么情况?”
 
美女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就是一个打酱油的!”温白赶紧举起手证明清白,一边挤眉弄眼地示意不是自己有问题,而是自己身后的人有问题。却不想,这样反而使他看起来更加可疑了。
 
“胡说八道!”美女横眉,长刀出鞘三寸,铮然嗡鸣。她厉声道:“说!你到底是谁!”
 
温白:“……我真的是来打酱油的!”
 
他二人闹出的动静,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有点嘈杂。一人被吸引过来,温白认得他,是毛逑手下的副官,牛咏。
 
牛咏自然也认得他,对那女子挥了挥手道:“无妨,他是府上的客人……你挤眉弄眼做什么?”
 
温白那个急啊,恨不得把眼珠挪到身后。他一边挤眉弄眼一边问:“牛大哥牛大哥,这是怎么了啊?”他搬出闻天昊来当挡箭牌,“我想进去找天昊,结果怎么被拦在外头了”
 
牛咏四下瞟了瞟,揽过他肩走到一侧,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闻天昊没事,你先回去。这里太危险,图特王被人刺杀,大殿下也身受重伤,现在里面正一片混乱。”
 
温白一瞬间眼睛瞪得快赶上他中午吃的那张馕。
 
刺杀?还成功了?!
 
牛咏点了点头。
 
温白一急,拽着他衣角追问道:“怎么可能?你们这么厉害,还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偷袭成功?”
 
牛咏眉心团起一个大疙瘩:“别提了。”他摇了摇头,“是容宸。除了将军,我们都守在外面不敢进去,就是怕反而引发混乱,给了他可乘之机,让他逃掉。”
 
温白闻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吐血。
 
……怎么又是容宸!怎么哪儿都有他!boss你能不能按照常理出牌!
 
他暂时来不及心疼这位只有过几面之缘的王爷了。
 
可是这样的话刚才那人就未必不是……温白猛地回过头去,牛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疑惑道。
 
“没事,没事……”身后空空荡荡,唯有树影婆娑。刚才那位疑似故人的仁兄悄无声息地溜了,温白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一时间心底空落落的,有些失神。
 
牛咏正欲开口说话,突然一阵气浪扑背而来。主邸的院墙被轰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爆破中发出的声音石破天惊。
 
牛咏来不及细察,下意识把温白按倒在地护在身下。一个人影轻敏地从他们耳边掠过,却在即将冲出重围的一瞬间,被另一人拦在身前。
 
“你为何总是要如此自寻死路!”
 
温白听到甘圣霖的声音。他似乎有些气急败坏,转瞬间又是兵戈相交,清脆凛然。
 
另外一人退了几步,冷言诘道:“自寻死路?”
 
温白听到这个声音,小心脏下意识一颤。
 
他保持趴伏在地上的这个姿势,悄悄地抬眼看去,刚好能看见容宸带血的侧脸。他发丝尽散,有些杂乱地搭在肩上,嘴角噙着一抹笑,勾魂摄魄,颇有几分冷艳决绝的味道。
 
“你们自己种下的因,怎么如今反过来要问我为何如此?”他接着说。
 
毛逑是一众人等妖等中最先冲到近前的之一。他旁观着场中局势,手背青筋暴起,欲上前帮忙,却又存了几分犹豫。
 
甘圣霖不与容宸多废话,几招下来,容宸似乎是有些体力不支,被他寻着时机,将手中长剑打飞。
 
身前是甘圣霖,身后和身侧都是举着火把擎着刀剑虎视眈眈的兵将。
 
容宸捏着吃痛的手腕连连后撤几步,四下环顾一番,似乎已经无路可退。
 
第42章:章四十二
 
温聿寒趁温白与人说话的当口,运了闭息术,矮身伏在一旁的树丛中。
 
这是秘笈里的独门功法,可以暂时隐去身形,最多可维持一个时辰。不过以温聿寒尚不如从前的修为,能维持两炷香的时间就谢天谢地了。更不要提他方才在温白面前用了另一个法子虚张声势——同时使用这两种功法,已经犯了禁忌。
 
……看来要抓紧时间了。
 
温白和那两个人的对话他听在耳里,凉在心里。果然,他的猜测没错。容宸今晚起事,应该是与赫连万朔联手演了一出苦肉计。
 
他双眼一刻不离地盯着场间。六月酷暑将近,他还戴着面具,裹着一身厚实的长袍,活生生怄出一身热汗。佩剑就在手下,只要那个黑不溜秋呲牙咧嘴的豹子敢动一下,他立刻出……去制造混乱!
 
不然他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这里不是天虞山,人家不会听他嘴炮。现在在场的大半妖,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碾压他的,更不要提最能靠得住的现在反而是最靠不住的,容宸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就差把人家家给掀了,现在自顾不暇,温聿寒可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他十分绝望,又绝望又气愤到无以复加。从前也就罢了,毕竟我们不熟,但是都现在这种关系了,你要搞这么危险的大事,居然还一点都不跟我商量吗?不商量也就算了,居然连一点风声都不给我透露吗?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
 
好啊容宸,就你厉害是不是!就你会装是不是!要不是我机智,要不是远天谣好心提醒,恐怕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温聿寒心中一股邪火蹭蹭蹭地往上涨。
 
可是一看到本人,一腔怒火立刻变成数不尽的心疼。
 
他所躲藏的位置在容宸斜后方,对方的大半个脸都看不到,不过也大约能想象出他那副紧抿着唇生人勿近的模样,看起来一定高贵冷艳得不得了。温聿寒现在可不会再被他这幅样子唬住,你说他……他怎么……唉!
 
温聿寒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当初就应该死缠烂打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样兴许就不会有今天这破事儿了!
 
他心底涌起一阵酸楚。
 
容宸与甘圣霖僵持着,四周包围着层层叠叠的追兵。不知为何,容宸琴不在手。温聿寒觉得他不大可能没想好退路就贸然出手,可是现在前有狼后有虎,温聿寒不能帮他正面把狼虎怼开,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
 
其他什么地方呢?
 
他只是觉得容宸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于是猜他和赫连万朔是在联手演戏,实际上并不敢确定容宸不是真心要杀赫连万朔。现在情况这么混乱,凶手还未伏诛,赫连万朔就算身受重伤,肯定也没有机会转移出府。
 
他想赌一把。
 
温聿寒最后看了一眼场间,容宸眼里的光被火光映衬得愈发清绝。他把兜帽往下压了压,偷偷摸摸地翻进院墙。
 
很好,没被发现。他默默地为自己点了个赞。
 
没扫几眼就看到有一重兵把守之处,还有东门庆的脑袋,旁边刷刷刷跪了几圈的妖,闻天昊虽然不是妖,也没跪着,但也在其中,守着赫连陌陌的尸体,而东门庆正有条不紊地为赫连万朔处理伤口,只是脸色比伤患还差,嘴唇惨白。
 
“我没事。”赫连万朔伤在胸口,半昏半醒,还不忘安慰他。
 
温聿寒捡起几块石头,往他们左前方一扔。
 
“谁!”
 
闻天昊一跃上前,警惕道。大部分侍卫的视线也警惕地转移到那边。温聿寒贴着墙角往前,一边又往院子的不同地方扔了几块石头。
 
这下连东门庆都不得不在意了。
 
温聿寒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迅速绕背,对准赫连万朔的头顶举起长剑——
 
“殿下小心!”东门庆不可能察觉不到,于是猛然回头,一手拦在赫连万朔上方,一手银针一甩,就冲温聿寒面门而来。
 
闭息术在真元流动的瞬间就失效了。境界压制摆在那里,温聿寒尽自己最大努力也没能避开所有。赫连万朔身边的侍卫统领果真不是浪得虚名,一针下去又准又狠,不知道是不是淬了毒……温聿寒不太懂这些,只觉得一阵剧痛从肩胛处传来,他浑身一抖。
 
回过神的时候东门庆的袖中短剑已经轻飘飘地划了过来,温聿寒略微一闪堪堪提剑挡住,低吼一声,长剑一转,用尽全身力量将他甩开,使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好对付。
 
东门庆正欲再攻,赫连万朔却说:“说不定是同伙,捉活的。”
 
声音虽然虚弱,却很坚定。
 
……同伙?
 
东门庆一愣,眼珠一转,灵光一闪,仿佛明白了什么。闻天昊也提剑跳了过来,东门庆捉住他手腕,低声喝道:“快叫人来护驾!”
 
“可是……”
 
东门庆眼睛一瞪:“殿下的命和那魔头的命,哪个重要?”
 
闻天昊一愣。
 
“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快去。”
 
“……好吧。”他依言被支开。
 
还好闻天昊不是温白,比较好打发。温聿寒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就知道这回是自己赌赢了。
 
温聿寒矮着身子从草丛里钻出去的时候,容宸若有所觉,不甚明显地侧眸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很快收回视线,因此甘圣霖并没有多加注目,只当他是要寻什么法子跑路,又在周围多下了几道禁制。
 
容宸冷笑一声。
 
甘圣霖逼近,容宸回身调了方向,又与他拉开距离。
 
逢平把容宸捡回去之后,曾经带来给他看过,距今也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容宸安静地站在逢平身侧玩他的衣角,不小心扯坏了会被骂。逢平骂容宸,甘圣霖就训他,让他不要和小孩子斤斤计较。甘圣霖依稀还能记得容宸幼时眼里清澈透亮的光,和逢平几乎如出一辙。
 
可是他亲手杀了逢平。逢平视如己出的弟弟对他怀恨在心,也是正常。
 
“一切仇怨皆因我而起,你有什么冲我来就是,何必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你一个人哪里抵得起?”容宸反诘,又道,“不该放过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温白拍拍屁股爬起来,问他:“那温大……温聿寒呢?”
 
“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他淡道,“半点用处都无,居然也敢在我面前替其他人求情。”
 
温白一愣。
 
替其他人求情?怎么回事?
 
“你以为为什么我杀了赫连陌陌,却不杀闻天昊?”容宸从始至终没看过温白一眼,目光始终指向甘圣霖。
 
甘圣霖:“你已经杀了闻子铎夫妇,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的儿子?”
 
“哈。”容宸极为短促地笑了一声,“亲生儿子比不上青梅竹马血脉后代的万分之一,当真可笑。”
 
“你……”甘圣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容宸:“我忘了,赫连陌陌和乐无极,都是你的同门师兄弟,按道理也是竹马竹马的。”
 
这下甘圣霖的脸色可以说是十分难看了:“……你在逼我杀你。”
 
“有这个本事再说。”容宸冷言。
 
甘圣霖却不中他的激将法,而毛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容宸背后,双爪势如闪电,锁向他的咽喉!
 
容宸怎么可能让他得逞,弯腰一避展袖扫去,毛逑却不闪不躲不要命一样,利爪径直嵌入容宸后肩。容宸回身一肘将毛逑荡开,甘圣霖却突然欺上,给他补了一刀。
 
刀锋一转,就穿透肩胛,划开骨头。容宸以攻代守反掌将他拍开,险而又险地保住了自己的手臂。他抿着唇迅速点了自己身上的几处穴道止血,拾起地上的长剑与甘圣霖来往对攻了几个回合,竟然没让甘圣霖从自己手里讨到任何好处。
 
温白从听到闻天昊名字的那一刻起神经就紧绷起来。
 
他有些乱,牛咏揽着肩膀把人推到主邸里让他先去避着,温白差点和风风火火跑出来的闻天昊撞个满怀。
 
”闻天昊?!”温白差点跳起来,“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他拽着少年袖子紧张地问。
 
“我没事。”闻天昊拍了拍他脑袋,一手拨开他,加大声量喊道:“还有刺客!立刻来人前去护驾!”
 
牛咏:“怎么还有刺客?!有完没完啦?!”
 
“你别废话!”毛逑吐出几口黑血,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拍了他脑门一下,吼道:“快随我进去看看!”
 
“哦哦哦!”牛咏忙不迭地点头,吩咐一半的人跟在他们身后进去。甘圣霖似乎也被那边的动静惊扰到,微蹙起眉张望了一下,有些分神。
 
容宸没有放过他这个漏洞。
 
甘圣霖一个分神的功夫,他就已经贴身上前,在甘圣霖腹部剖开一道口子,同时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手心,向那道伤口狠狠按去——
 
他二人间突然爆发出一阵十分强烈的血光,瞬间蒙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温聿寒在邸内,自然瞧见了那团刺眼的光芒。此时毛逑已经带人冲了进来,他惶惶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缴械投降。
 
毒素从银针扎入的地方开始扩散,他有些站不稳了,被一圈人拿刀架着脖子,缓缓地跪倒在地。
 
“活着……别……先押下……殿下……”
 
他大概是被那团血光晃花了眼,人群影影幢幢看不清脸,就连东门庆的声音,也是模模糊糊地传到耳畔,不能缀连成句。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赫连万朔平方在坐榻上的五指紧了紧。然而不待他还凝神细看,就控制不住自己,向地面栽倒下去。
 
直到最后他脑海里还一直飘荡着容宸的名字。它们一圈一圈紧缚上来,怎么甩都无法甩脱。
 
第43章:章四十三
 
温聿寒是被疼醒的,从嗓子到胸口,火辣辣地疼。
 
赫连万朔坐在一旁,幽幽道:“醒了?”
 
“容宸呢?”他下意识问,断断续续地咳了几声。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好吧。”他接受了这个现实,“那甘圣霖呢?”
 
“没死,但是受了重伤,尚在昏迷中。”
 
“这样啊。”他有些怅然,最后才说:“看来殿下是无恙了。”
 
“……”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赫连万朔脸旁幽幽地浮着两盏烛灯,映得他脸色苍白,看起来怪瘆人的,像某种隐秘的祭祀仪式。
 
温聿寒有些难受地清了清喉中的血丝,赫连万朔见状,一抬下巴,于是黑暗中出现一双柔荑,端着水杯递到他唇边,可以说是五星级别的待遇了。
 
温聿寒却并不领情,尽管嗓子真的很疼。
 
“放心吧,没毒,也没药。”大概是伤未痊愈的缘故,赫连万朔的声音听起来凉凉的:“容宸要保你,就算我想害你,也不会害你。”
 
温聿寒盯着水面浅浅的波纹,勉强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道:“可不是么,他帮了殿下您这么大一个忙。只是你们两个,我现在都不太敢信了。”
 
黑暗之中,他听到幽幽的一声叹息。
 
“你怎么不问自己在哪里?”
 
“哦……我在哪里?”
 
“你现在在暗室中,东门庆的银针上淬了毒,暂时不能见光。”
 
“这样啊。”温聿寒冷静地点了点头,而后问道:“可是刺杀殿下是死罪,殿下怎么把我毫发无损地捞出来的?”
 
“你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赫连万朔笑了笑:“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都能被你猜中,这点小手段难道还想不到?”
 
“都是机缘巧合嘛。”温聿寒说,“殿下是故意把那本书给远天谣的吧。您知道我要查,但又不能背着容宸把一切都抖给我听,所以就通过这个方法?套路真深啊。”
 
赫连万朔不否认他的误解,只道:“我没想到你这么敏锐。”
 
温聿寒呵呵一笑,不答话了。
 
他在那本名不见经传的民间绘本中,读到一则故事,一则关于南海鲛人和渔夫的故事。
 
主人公名叫遇安,原为鲛人与人类的禁忌之子,故一出生就被父亲抛弃在海边。渔夫曲平外出打渔,捡到这个孩子,并尽心尽力地将他抚养成人,二人相依为命。
 
讲道理,这其实是一个十分套路的开场。
 
遇安十分感激曲平的养育之恩,对他而言,曲平为师亦为父。他听说南海鲛人貌美声佳,吃了他们的肉还能长生不老,因此就想抓来送给曲平,却不料遭遇海难,反而被鲛人抓了回去。
 
眼看着遇安的身份就要暴露,遇安的生父龙泽,是鲛人一族中声名显赫的大贵族,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居然没死,十分惶恐。可遇安毕竟是他的亲生血脉,龙泽也没办法完全狠下心将他扼杀。于是在一个夜里,瞒天过海,亲自救下他,却并未告知他真相。原来曲平当初捡到遇安的确出自偶然,而他又偏偏曾受龙泽的救命之恩。龙泽暗中派人将遇安送回曲平身边,为了保住遇安的性命,也是为了报答曾经龙泽的救命之恩,屈平带着遇安远迁东土,并在他的姓名中间又加了一个“千”字,更名为“遇千安”,就是希望他经此一劫,再也不要历经任何磨难。
 
可惜事与愿违。遇安在狱中已受奸人挑拨,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他虽怨恨龙泽当年杀他母亲,弃他于野外,但念着同曲平之间深厚的情谊,终究不曾生出什么事端。可惜好景不长,鲛人本非善类,就在远迁东土的第三个月,遇安血脉觉醒,日渐暴虐。为了不连累曲平,他谎称去山下进货,实则偷偷离开,仗着有几分武艺,便开了个小镖局,生活不富裕,但是好歹能够能养活自己。
 
巧合的是,就像曲平曾经在出渔的时候捡到了他,遇安有一回出商,路过一片山谷,也捡到一个小孩。小孩乳臭未干,醒来后一问三不知,大夫说他可能是之前受了刺激,或者头部伤得太重,患了失忆。遇安看他可怜,便将他留在身边。因为小孩是在秋收季节捡到的,所以遇安给他起了个新名,叫秋成。
 
遇安捡到秋成的时候年龄本不大,秋成又不愿意被他收作义子,故二人一直以兄弟相称。秋成跟着遇安生活了四年,镖局的生意也越做越大。遇安离开曲平的时候,脾气就十分阴晴不定了,动辄打骂下属,重伤者非死即残,唯独对秋成十分疼爱——当然,这也只是相对而言。遇安这些年来得罪了不少人,有仇敌也有自己人。直到秋成七岁的时候,东窗事发,遇安最信任的心腹,引着大队人马,将出镖在外的遇安围堵在山林中,欲除之而后快。
 
更让遇安没有想到的是,为首之人,正是曲平。
 
原来曲平并非普通的渔夫,他曾是某隐世门派的末位长老,因受掌门排挤,抑郁不得志,才迁去南海附近以求避世。遇安离开后,门派来了弟子求曲平归山,曲平推辞不得,于是随着他们再度入世,顺便想借此机会,探听一下遇安的消息。
 
人传遇安脾气反复下手狠辣,他在江西混了几年,也算小有名气。而曲平听说了遇安这些年来的种种劣行,十分痛心,认为是自己管教不周。其实他带人前往围堵原意只是想给遇安一个教训,然后拎回山门好生管教。却不想遇安发现从小养自己长大亲如生父的人居然带着人要取他的性命,悲愤交加之余,竟然不惜拼死一搏,也要玉石俱焚。
 
后来结局没什么悬念,也没什么反转。遇安死了,镖局被众人瓜分,而秋成不知所踪。这其实算不上多么博人眼球的一个故事,起承转合均在常理之中。但如果带入到周围的人身上,观感就截然不同了。
 
遇安,逢平,其名皆寓在一生顺遂平安。最关键的是秋成,冉秋成,容宸。再结合容宸之前的话,他肯定是要搞一件大事。赫连万朔肯替他打掩护,这件事一定对他有好处。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迟了一步。
 
“不过本王很好奇。”赫连万朔这次没有摇他那把破扇子,很平常地问:“你怎么知道容宸当晚要生事?又如何得知他不是真的要杀本王?这件事,本王可是连东门庆都没有告诉。”
 
温聿寒:“猜的。”
 
“真是猜的?”
 
“假的。”温聿寒气定神闲,“殿下文武双全,智慧超群,稍稍换位一想便知,何须问我?”
 
“也是,是本王一直小看你了。”
 
温聿寒一讪:“殿下问完了?该我了吧?”
 
“你说。”
 
“我能说什么,还是殿下说吧,展示的机会留给您。”
 
“故事太长了,你不问,本王都无从说起。”
 
“那就说点和故事不一样的,或者没有提及的。”
 
赫连万朔沉默半晌后道:“遇安是逢平,逢平是杜宇,杜宇也是我那皇叔和人类的私生子。”
 
“嗯。”
 
“秋成是容宸。”
 
“嗯。”
 
“曲平是甘圣霖。”
 
“嗯……等等,什么?”
 
“他这辈子只收过逢平一个弟子,后来逢平入魔,杀人无数,他带着各派高手前往围剿。因为这件事不太光彩,就被人妖二族一齐压了下来。”
 
“这么说来,女王陛下也知道此事了。”温聿寒思忖着道,“图特王当年就是因为这件事,落选王储的吧?”
 
“没错,他后来与逢平相认,却是蓄谋已久要除掉他,围剿之事他也出了很大的力。”
 
“亲儿子啊。”温聿寒感慨。
 
赫连万朔:“哪有皇位亲。”
 
这话很有道理。温聿寒首肯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殿下您又承担了什么角色?”
 
“本王么,不过是在其中牵了几根线。”
 
“容宸知道?”
 
赫连万朔顿了顿:“是,他知道。这些年他杀的人,都是参与过当年围剿的。”
 
“这事被压得这么死,他怎么知道都有谁?”
 
“他亲眼看着逢平被他们扒骨抽筋形身俱灭,七岁大的小孩,已经记事了,多少都是有印象的。后来本王接他过来小住了几年,教他修行。他学成后花了十年时间潜伏到进各大门派,或者浪迹江湖,抽丝剥茧,最终把他们一一找了出来。”
 
温聿寒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我还以为是殿下帮他找的人,原来不是,而且还看着他几次三番以身涉险。看来在殿下心里,也是皇位最亲。”
 
“谁不是呢。”
 
赫连万朔笑容凉薄,寂寂地漂浮在温聿寒眼前:
 
“如果你站在本王的位置上,难道就能为他做些什么?”
 
“我不考虑如果,没必要。况且我本来就不欠他什么。”温聿寒说,“殿下其实也不欠他什么,反而与他是互惠互利。”
 
“……”
 
“事已至此,他既然不愿意我在他身边,那就如他所愿,不妨就此两清。”温聿寒平静道,“我也是有些累了,接下来想为自己活着。所以等这毒好了,就麻烦殿下放我离开吧,我在这,对您也是个困扰,是个把柄。”
 
“……他希望我能护你周全。”赫连万朔沉默后答。
 
“他希望,可是我不希望。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他总是不信。”
 
赫连万朔对此避而不谈,只是站起身说:“你先好好养伤,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改日再来看你。”
 
温聿寒点了点头:“嗯。”格外乖巧。
 
赫连万朔带走了室内唯一的亮度和温度,门一关,黑黢黢的,温聿寒什么都看不到。
 
他仰面朝上,瞪着眼睛发了会儿呆。
 
突然狠狠地一拳砸在床板上,眼中血丝更重了。
 
白萱在子午道关口等了容宸整整五日,守着他的琴,提心吊胆,不眠不休。
 
直到今日子时,空中红光一闪,容宸几乎是跌落出来,直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白萱跳起来:“冉公子……”
 
“先离开。”容宸截住她的话头。
 
白萱欲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手挡开。白萱无法,只得抱着他的琴,跟着他亦步亦趋往外走,一边说:“守关的士兵我已经解决好了……温聿寒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没什么。”容宸看起来有些累,疲惫道:“是我不让他跟来的。”
 
“哦……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容宸步子一顿:“我还有事要办。”他话不说全。
 
“可是你受伤了。”
 
“我没事。”
 
“可是……”
 
“我是大夫,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
 
他唇色发白,脸色倒有些微红。白萱不赞成他的这个说法,有些生气:“现在我也是大夫,我觉得你的情况一点都不好。”
 
容宸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
 
“出去再说吧。”他似乎是无奈道。
 
白萱点头,继续亦步亦趋地抱着琴跟在他身后,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又把他给跟丢了。
 
——上部·病猫发威·完——
 
下部:老虎伸爪
 
第44章:章四十四
 
三年后,穆淞岛,临安客栈。
 
“来来来,下注了啊!沉沙大会头天首场新秀组,天虞山派关门大弟子吕邰对战九霄书院院监齐白首!胜负只在一念间,输赢却是对半分!大赌伤身小赌怡情,输了不亏赢了更好!各位看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客栈里小二拼命吆喝了半晌,左右手各一个倒翻的笠帽,左边写着吕邰,右边写着齐白首,已经热热闹闹地铺了好几层碎银,还不停有人往里扔钱,二者势均力敌。账房坐在柜台前无动于衷,左手拨拉键盘右手记账,稳如泰山,神速无比,显然已经习惯了当地盛行的这幅光景。
 
街市上人妖混杂,叽里呱啦什么语言都有。一黑衣小哥敲了敲桌子叫住小二,一边往左边扔了几两碎银,一边问他,兴致勃勃地:“明天怎么有正式的比赛?首日不都是各派代表发言并进行……呃,友好切磋?”
 
小二看这人独自坐在一处,虽身着廉价的粗布衣裳,姿容却十分俊逸整洁,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气度也勉强算是磊落,料想应当是哪家门派的弟子背着师门偷跑出来,于是扯开一个微笑,好言答道:“客官您不知道啊?今年改了赛制,首日加了两场比试,选的均是当今人妖二族声名最振的青年才俊,正好啊,防止后头有人轮空。”
 
“这样啊。”男子颔首道,“这么说来,妖族那边选的是九殿下和连少爷?”
 
“可不是!九殿下天纵英才,连少爷超群拔萃,那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就连女王陛下都对他们寄予厚望啊!”
 
小二说起他们来眉飞色舞,完全不受手里两个托盘的影响。
 
男子一笑:“我听说,大殿下,就是朔王子,也会过来这边?”
 
“是啊,朔王子是谁?那可是女王陛下钦定的继承人,自然要代表妖族前来。何况三年前这事就是大殿下谈妥的,我们这些平头小店啊,也算是跟着殿下享福了,感恩戴德,嘿嘿。”
 
“殿下毕竟英明神武。”那男子又单独塞给小二几两银钱,“行了,你去忙吧。”
 
“成!“小二眉开眼笑,“谢爷赏赐,爷有什么吩咐叫我,小的立马前来!”一边又吆喝着跑远了,衣袋里鼓鼓囊囊,却并不影响他足下生风。
 
男子夹了一口凉拌三丝,正要往嘴里送,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咋咋呼呼地跑近了,后面跟着一迭声的“少宫主您慢点”。
 
“哎呀,程大哥,这不是程大哥吗?找你好久啦!”
 
男子只觉平地一声惊雷,心中瞬间狂掠过一千句尼玛和一万句卧槽,最终还是嘴角一抽,慢慢转过脸去。
 
他扯出一个微笑:“真巧,是安少宫主啊。”
 
“程大哥怎么与我叫的如此生分?来来来程大哥,你救我一命,怎么说都得至少让我请你吃个饭吧……”
 
“哈哈哈……”后面的话黑衣男子已经拒绝思考了,他配合地笑了几声。热情的少年把他从冷冷清清的一桌拽到了人满为患的另一桌,视线没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黑衣男子满脸写着一言难尽。
 
……唉!走了蔚宁,来了安然!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吃个饭了!能不能啊!简直是人生多艰。
 
——没错,被小二错认成哪家门派的公子哥的黑衣青年,正是没有门派也没有家族倚仗的素衣小生,温聿寒。
 
等看到那桌都坐着谁的时候,他心底又瞬间飘过一万句尼玛和十万句卧槽。
 
一月前新晋上任的青木堡堡主十分吃惊地看他一眼,随后微笑着说:“原来这就是安然小鬼前日里提过的恩公啊,久仰久仰,小女乔芮,敢问高姓?”
 
温聿硬着头皮摆了摆手:“原来是乔大小姐。”他佯装惶恐,一拱手道:“哪里担得您一声高姓。鄙姓程,全名程辰。素闻乔大小姐姿容清丽,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不凡,久仰,久仰啊!”
 
乔芮一挑眉,十分侠气地抬了抬袖,让出对面的位置:“程兄请坐。”
 
“乔大小姐客气了。”温聿寒彬彬有礼道,又应和着周围一圈不认识的人,稍稍寒暄几声。
 
而小店的帐房,似乎若有若无地朝这边扫了一眼,不过很快又低下头,埋首记账了。
 
温聿寒落座后,安然紧跟着坐在他身边。
 
“这就是我之前跟芮姐姐你提过的程大哥,程辰。”安然殷勤地把温聿寒介绍给乔芮,并且同样殷勤地把乔芮介绍给温聿寒:“程大哥,这是我堂姐,青木堡堡主,乔芮。”
 
“您好您好。”温聿寒象征性地继续客套。
 
心却道哪里用得着你介绍,我们不仅做过一个月的便宜师兄妹,而且还打过一架,还彼此坑了一把,呵呵。
 
乔芮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乔芮。她一身水红色束袖长衣,发簪利落地挽起,几乎不施粉黛,眉宇间的凌厉之意也与三年前最后一面对峙时大相径庭,眉梢眼角深沉了许多。看起来不像二十三岁,像三十二岁。
 
半年前,温聿寒随商队走镖去妖族,见到了蔚宁。当时温聿寒带着蓑笠遮住了脸,又故意佝偻着背,因此蔚宁并没有认出他来。他也是完全变了个模样,不苟言笑,剑风冷酷,但是眼底毕竟还有些遮不住的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乔芮又和他不同,彻底变成一潭幽静的碧波,却又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酝酿着风暴。
 
大约是因为当年那桩惨案吧,温聿寒有些唏嘘,毕竟罪魁祸首是容宸,所以多少和他是有些关系的。
 
乔芮:“程兄怎么会独身前来?”又吩咐人多上了几道饭菜和一副碗筷。
 
温聿寒不客气地拿起筷子:“漂泊之人,经年累月,就习惯了。”
 
“芮姐姐我跟你说。”安然凑得离温聿寒更近了些,“程大哥真的特别厉害!那只妖兽有九尺高,老供奉一时间都拿它没办法,结果程大哥一剑就把他挑飞了……”
 
温聿寒:”咳,少宫主,低调,低调。”
 
周围有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被安然的大嗓门吸引过来。
 
他倒不是尬。要说容宸当年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已经摆明是厌烦了要踹了他,之后江湖上还飘荡过一段关于此事的传说,无非是先贬了容宸心狠手辣又嘲了他自作多情。不过温聿寒也的确就是个小人物,经过三年,名字早就湮灭在重重风声中了无踪迹,倒是容宸还时常在整个大陆上都有动静。不过温聿寒基本都去看过了,全是有人借着容宸的名头生事,他一气之下,就把人给收拾了一顿,并且把真相大白于天下。由于他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长此以往,不知道是谁给他起了个百名君的名号,以专怼容宸而小有名气,颇为世人所称道。
 
温聿寒每次听都觉得挺好笑的。
 
虽然是个小人物,但万一被人发现,还是有些难办的。他这次来主要是因为又听到了容宸的消息,探听一下虚实,顺便来沉沙大会当个路人打打酱油开开眼界——毕竟是书里的两大盛会,他好不容易穿越过来,错过一个已经觉得有点可惜。至于一来就被人识破身份……其实已经不太妙了,何况这个人……一直都没那么好对付。
 
乔芮道:“很难相信,程兄如此年少有为,如今居然籍籍无名?”
 
温聿寒:“哪里的话,其实是乔大小姐和安少宫主高看了,前日之事,主要都是老前辈的功劳。”他冲着那位面色不佳的老供奉谦逊一笑,“在下不过是讨了个巧,偶尔时机抓的比较好罢了。”
 
“程兄过谦了。”乔芮淡道。饭菜上上来,她抬起眼帘,“程兄请用。”
 
“这怎么好意思。”温聿寒觉得自己一边拿着筷子一边说这话,十分虚伪。
 
“一顿饭罢了,程兄怎么还如此客气?你救然儿一命,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就是,不必客气,我派自当不遗余力。”
 
安然忙补充道:“对,程大哥,不要客气,桐宫也很欢迎你!”
 
“如此就谢过乔大小姐和安少宫主了。”他笑了笑,“看来在下以后要尽量不生事端,尽量不麻烦二位。”
 
安然:“没事!程大哥你叫我安然,或者然儿就行,一口一个少宫主少宫主的,听着太别扭了。”他在桌上环顾一圈,夹起一个酱肘子到温聿寒碗里,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还有几分傻气,“来,程大哥,吃菜!”
 
温聿寒等其他人动筷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尝了几口。
 
这时乔芮又发话了:“程兄此次前来,可有住处?若还未觅好,不如与我们一道。然儿与你投契,彼此间也能有个照应。”
 
千万别,是他单方面和我投契,我和他可一点都不投契。“多谢大小姐美意,不过在下已在一处寻好客栈,因此就不劳烦各位了。”
 
乔芮沉吟片刻:“也罢,这么说来,程兄也是来参加沉沙大会的?”
 
“没有。鄙人不才,就是想来凑个热闹,见见世面。”温聿寒答。
 
“这样啊。”乔芮颔首。旁边有人道:“可惜了,以程兄的身手,若是参与,哪怕不能夺得头筹,也是决计能进前三甲的。”
 
“是啊。”
 
“是啊……”
 
于是稀稀拉拉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安然不满道:“怎么就不能拔得头筹啦?程大哥这么厉害,我看就算是吕邰和闻天昊,也不一定打得过他。”
 
他话一出口,满座诸人皆静了静,面面相觑。
 
温聿寒嘴角又是一抽,忙打圆场:“少宫主过奖了,诸位过奖了,在下师出无门,于修行一道上不过略有通所,怎敢与日月争辉呢?”
 
“是安然,程大哥。”
 
“好,安然……”
 
温聿寒无奈地陪他们继续打着太极,心却道,的确不一定。
 
第45章:章四十五
 
沉沙大会第一日,吕邰首战齐白首,胜。
 
温聿寒赢了钱,十分开心。
 
第二日,闻天昊又战乔北楼,大获全胜。
 
温聿寒又赢了钱,更开心了。
 
唐珏的对手是个小门派的小弟子,胜负完全没有悬念。他三人不愧是天虞山派最寄予厚望的未来之星,进入第二轮比试,甚至接下来的第三轮,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稳了,天虞山派加油!
 
他又押了一笔银子上去。
 
至于在原着里沉沙大会上是谁拔得头筹……他估摸着应该是闻天昊。其实蔚宁现在也挺强悍的,三个月前走镖遇上,温聿寒看,他已修至金丹后期,按道理实力已不弱于新秀组的绝大数人。可或许是由于年龄不够,他并未受邀正式参与沉沙大会,当下只是乖乖地和师兄弟们坐在一起看着热闹,时不时无聊地偷撇撇嘴。温聿寒的视线在相隔甚远的天虞山派大部队里逡巡一圈,没有发现温白,倒是闻天昊刚才拿着那把原着里吕邰的佩剑——燎天剑,把对手打得屁滚尿流。
 
温聿寒还看见一些熟悉的面孔,大多是他三年间满世界晃悠时见过,甚至小有交情,却和名字对不上号的。他又看向高台之上,果然,人族的前辈占了绝大多数。陆清远坐在中间最首位之一,脸上写满了淡淡的骄傲,据说他这三年,修为也是大有长进。他旁边的另一首位上坐着赫连万朔,三年不见,他依然摇着一把自以为风流的破扇子,胖了一点,黑了一些,显得整个人深沉忧郁了许多,但仍旧丰神俊朗,谈笑风生。
 
“程大哥,程大哥!”安然突然狂拽他袖子,“你看!快看!连少爷又赢了!”
 
温聿寒被他晃回神来,头痛道:“怎么每个有点头脸的人赢了你都这么激动?”
 
“他们赢得开心,我也看得高兴嘛!”安然满不在乎道。
 
温聿寒十分忧虑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八成是个傻的。
 
再看乔芮,他这个曾经的三师妹虽然年纪尚小,但地位已经不能与那些昔日同门同日而语,故与陆清远同坐在高台之上。她应该没把温聿寒现身的消息透露给别人,不过温聿寒一点也没有因为她这个举动而感到安心。
 
乔芮有多恨容宸,温聿寒是知道的,因此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对当初护着容宸叛离师门的自己和颜悦色。
 
最可怕的是他现在被迫夹在桐宫和青木堡的人马中充数,身边坐着一个不仅聒噪还特别喜欢大惊小怪的小少爷……早知道又会碰到这个祖宗,他绝对早点出门!搞得现在原本轻松的观光旅游仿佛变成提心吊胆的副本战争,还不得不时刻提防这傻孩子的和这傻孩子的堂姐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温聿寒简直追悔莫及。你说桐宫身为堂堂天下五宗之一,未来的继承人傻就傻吧,太聒噪了可怎么是好?
 
正好这时陆清远的视线投了过来,温聿寒察觉到,浑身一凛,于是目不斜视地看起了比赛,附和着安然一起拍手叫好。
 
台上陆清远一皱眉,看着青木堡队伍中的某个人,又迟疑地望了乔芮一眼。
 
他压低声音道:“芮芮,你这是要做什么?”
 
乔芮拨起鬓发绕在耳后,笑了笑:“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
 
人多耳杂,陆清远不便多问。只得暂且按下心中疑虑,将目光重新转回场上。
 
赫连万朔眼观鼻鼻观心,将台下的动静和台上的暗流涌动都纳入心中,兀自笑而不语。
 
除了吕邰闻天昊和唐珏,天虞山派还有近二十位年轻弟子也过了初赛,并且是大获全胜,一骑绝尘,占了近五分之一的位置,一巴掌狠狠甩在那些说天虞山派经容宸重创后已担不起五宗之首的人的脸上。
 
温聿寒也因为天虞山派的大获全胜,赢得了对他而言,数目算是比较可观的一笔银钱,于是当日会罢立刻寻了个由头回来退房,打算离小祖宗更远一点。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他才刚对账房说了声“退房”,就见门口一堆人乌泱泱地涌了进来。而为首的两个人似乎是起了争执,一男一女。他们声线都有些变了,一个变得更沉,一个变得更婉转,因此温聿寒乍一听还没听出来,稍微一瞥,才发现是闻天昊和唐珏。
 
他二人的五官和身形都彻底长开了,从两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和黄花闺女变成一个气宇轩昂的绝世帅哥和一个身姿曼妙的绝世美女,这样的两个人,俊男靓女,无论肩并肩走在哪里,都是十分赏心悦目并且引人注目的存在。温聿寒赶紧把头转过去,背对他们。
 
“你刚才干嘛拦我?”唐珏说,“梦仙阁那帮混账是在指桑骂槐你不知道?”
 
闻天昊:“我知道。可难道真要冲出去和他们打上一架?你忘了临行前师父是怎么嘱托我们的?”
 
“可是他们说温……”
 
“行了。”又一个声音喝止他们,“这种事回去再说。”
 
温……?是温白还是温聿寒?莫非都现在这个时候了,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不成?
 
温聿寒的好奇心被他们吊了起来,期盼着唐珏和闻天昊能够多说几句。
 
可惜他俩遭那人呵斥,全都悻悻地住嘴了。温聿寒猜,能镇得住他俩的,应该是大师兄吕邰。可惜时隔三年,他实在不记得吕邰的长相和声音,又不太敢冒险回头去看,因此不能确定。
 
温聿寒听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动静,不由得有些兴致索然,左看右看,试图寻着机会跑路。
 
突然听唐珏道:“如果温大哥在,定然也是能够入选的,哪里会给他们说三道四的机会。”
 
“唐珏。”吕邰的声音也严厉起来,“师尊说过,以后天虞山派上下,谁都不准提起这个名字。”
 
“可是……”少女的声音逐渐低微下去。
 
“吃饭。”吕邰冷冷道。
 
全员噤声,就连整个客栈,都在瞬间静了一静。
 
温聿寒在一旁听着有些感动。不愧是我表妹,不枉表哥以前无怨无悔地给你买买买宠宠宠啊……虽然那个主要宠着你的大表哥其实并不是我。
 
然而还没等他感动完,坏气氛的人就又出现了。温聿寒袖子一紧,有一种近几日来十分熟悉的感觉……祖宗啊。
 
“程……”他一把捂住祖宗的嘴巴,迅速张望了一圈,还不错,至少是一个人来的。
 
账房略略掀了掀眼帘,一双死鱼眼很没精神地耷拉着,面无表情道:“这位客官,请问您还退不退房了?”
 
“先不退了,不退了。”温聿寒忙道。闻天昊一行人坐得离门口很近,现在出去,就算温聿寒能保证自己不被发现,也不能保证他怀里的这个小祖宗不被发现。
 
安然从他手下挣扎出一个呼吸的空间:“程大哥你要退房?不对,原来程大哥你住这里啊?”
 
温聿寒对账房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转头轻声道:“回房说。”
 
“啊……哦。”安然茫然地转了转脑袋。程大哥的手劲有些大,他憋得脸色通红。
 
温聿寒几乎是把人夹在腋下拎上去的。
 
他实在是服了这个祖宗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外面多危险,等会儿我送你回你堂姐那儿。”
 
安然闻言也顾不上喘气了,又跑过来拽他袖子:“程大哥你先别急着送我回去啊!”
 
温聿寒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示意他先坐。而后平复了会儿心绪,才开口问道:“跟你堂姐吵架了?”
 
“没有……”安然扭扭捏捏地坐下。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这么偷跑出来有没有想过其他人该多担心?你堂姐该多担心?”
 
“程大哥你听我说嘛。”安然挺委屈的,“我就是多嘴跟芮姐姐说了一句觉得你跟她……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他倒吸一口冷气。
 
温聿寒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你说什么了?”
 
安然恨不得把头埋到肩膀里,一边偷偷觑着他的脸色,吞吞吐吐地答:“就是……也没什么……就是……”
 
温聿寒抛出了一颗糖衣炸弹:“没事,你大胆说,程大哥不怪你。”
 
安然一咬牙:“我就说了一句觉得程大哥你和芮姐姐郎才女貌挺般配的,她就把我训斥了一顿……还说要关我禁闭!”他气愤地一拍桌子,“程大哥你说,她还讲不讲道理了?”
 
我觉得她挺讲道理的,倒是你不讲道理,哪壶不开提哪壶。这鸳鸯谱点的,长大以后一定是个超越温母的人物。
 
安然见他不说话,慌张地补充道:“哦,不过程大哥你千万别误会啊,芮姐姐不是说觉得你不好还是怎样……”
 
“我知道,你堂姐只是心里有别人了。”温聿寒安慰他。
 
“你怎么知道?”安然大概只有在这种时候脑子转得比较快。
 
“因为我心里也有别人。”温聿寒从善如流,“所以大概能够感觉出来。”
 
“这样啊……”
 
安然似乎在为失去了这么一个堂姐夫而感到怅然若失。
 
第46章:章四十六
 
说起温聿寒和安然,这其实是一段孽缘。
 
当然,这个孽缘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含义,温聿寒只是单纯想表明,他真的很不擅长对付这种人罢了。
 
他没穿越前有个舍友,性格和安然有点相似。做事不靠谱,还偏偏喜欢乱点鸳鸯谱。他甚至拉着温聿寒从学校的下水道往防空洞偷渡,结果不小心踩爆了冷水管,最后还是温聿寒带着他从另一边的下水管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去,才免受处分。温聿寒往往拿这种人没有办法,管他吧太烦,不管他吧又觉得他可怜,进退两难,最终就只好迁就了。可是一迁就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偏偏还掏心掏肺地对你,不理他,总觉得过意不去。
 
如果他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不会遇见背着家人偷走小路的安少宫主;如果他没有一时兴起想吃奇异果,根本就不会走上那条小路……追究前因后果,温聿寒最终只能怪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吃关口王大爷烙的烧饼,如果不贪吃那口烧饼,他就可以直接进城,找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把自己埋在里面,安安稳稳地看完半个月的戏,说不定还能抱得美人归……呵呵,抱得美人归。
 
他心里攒着一股火,这股火一攒就是三年,不见容宸誓不罢休。
 
离开妖族后他先是回了趟丹穴山,发现山顶的小院里只有小九在无聊地摇尾巴。他又去栖霞镇,逢平医馆不出意料休业了,就连白萱也神秘失踪。温聿寒又去汉秋城、锦绣岭……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甚至还偷偷回过天水成看过温母几眼,但都没有发现容宸出没的踪迹,前前后后差不多去了一年的时间。之后两年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碰运气,去一些小地方接一些小生意,像什么走镖除魔采药杀鸡,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摘点奇花异草珍稀鲜果回来转手,手头也逐渐能在养活自己之余有所富裕了。
 
如果不是容宸把自己的行踪隐藏得太过完美,温聿寒都要怀疑他已经大仇得报并且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角落里……呸!想什么呢你!容宸是谁?瞎操什么心。
 
“程大哥?程大哥?你在听我讲话吗?”
 
安然抬手在他眼前摆了几下。
 
“啊?”温聿寒回神,“哦,没事,你说吧,我听着呢。”
 
安然见他刚才突然双眼放空,神情既失落又惆怅,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不少故事。虽然他对这个能让程大哥念念不忘的女子十分好奇,但这毕竟是人家隐秘的私事。世家子弟的涵养摆在那里,他再脱线,也不至于主动去触人家的霉头。而且现在另有一件事让他感到更加的好奇——
 
“程大哥,你和天虞山派之间……?”他说到这里,停下来观察温聿寒的脸色。
 
“嗯?”温聿寒装糊涂,瞪着眼睛看他,“怎么了吗?”
 
“……”安然突然有点,问不出后半句话了。
 
温聿寒像是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没事,就是以前因为除魔的问题,起过一点摩擦,避嫌罢了。”
 
安然:“除魔”
 
温聿寒笑了笑:“是啊。”他可没说谎,除魔除魔,容宸可不就是他们眼里的大魔头吗。
 
安然:“这么说来,程大哥不参加沉沙大会,也是为避嫌咯?”
 
温聿寒:“这倒不是,你要听大哥说实话吗?”
 
安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要啊,当然要!不是因为避嫌那是因为什么?”
 
温聿寒:“因为没有收到邀请函啊。”
 
安然:“……”
 
温聿寒又道:“我既不是什么隐世高手,也不是什么隐世高手的独门弟子,真的没入门派,没拜师父,功夫都是自己瞎鼓捣着练的。我所修炼的秘籍功法都是我心上人交给我的,我刻苦修行,主要就是不想被他落下太多,所以你也不用胡思乱想。”
 
安然被他一语戳破,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
 
不过他的羞愧并没有持续超过十秒,转眼间又抬起头来:“程大哥这么厉害,都还追不上她吗?”
 
“是的吧。”温聿寒答。
 
安然心中瞬间罗列出不下十人的名单。
 
“其实程大哥如果想参加,现在还来得及。”他说,“每年各大门派手里都会保留一些轮空的名额,可以拜托芮姐姐去跟长老们说一声,只要过了面试,程大哥直接进第二轮复试就可以了。”
 
温聿寒:“可是你怎么知道你堂姐和你想的一样呢?这种做法违反赛制,得罪裁判。我既不是桐宫的人,也不是青木堡的人,为了一份小小的恩情,好像不至于吧。”
 
“这……”安然迟疑了,“芮姐姐应该不会这么不通情理……”他自己说着说着,都快没有底气了,最终泄气一般道:“我就是觉得,程大哥你这么厉害,就算面对吕邰和闻天昊都有一战之力,就这么被埋没了,实在是有些可惜。”
 
“自己的水平怎么样,自己清楚就够了。何况他俩一个元婴中期,一个元婴后期,已经是青年才俊里的个中翘楚。我去跟他们比……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他比较委婉地讲。
 
“唉。”安然叹气,怏怏地说:“也对,很多前辈都打不过他二人,更不要说程大哥你了……是我意气用事了,程大哥你不要见怪啊。”
 
“行了,你都叫我一声大哥,我还跟你见什么怪。”温聿寒又是一笑,“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空气静了一静。
 
安然突然警惕,面色一变:“程大哥你还是要让我走?”
 
温聿寒:“这里又不是你家……”
 
安然死皮赖脸地往地上一坐:“我不管!我不走!明明是她无缘无故迁怒于我,至少也要她亲自来找我我再走!”
 
安少宫主耍起脾气来,模样居然带着点委屈。
 
温聿寒额角一跳。
 
赫连万朔一炷香前就发现窗户外面有人了。他送走梦仙阁的副阁主,又把所有下人支开,才打开窗户,让那人进来。
 
温聿寒探头探脑地张望一阵,赫连万朔忍不住道:“没人,也没机关。你别挂外面,这好歹是本王房间,太显眼了。”
 
温聿寒利索地翻身而入。
 
远看不知道,近看吓一跳。温聿寒一脸吃惊:“才三年的功夫,殿下您怎么变得又黑又胖?”
 
“你怎么也……”赫连万朔纳闷地瞅了瞅自己身上。哪有很黑?哪有很胖?他自己也对着镜子看过好几遍了,似乎没有吧。
 
“哦,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啊。那可能就是您之前太白了,也不够壮实,看起来像江南水乡出去的白面书生,与您家族的画风完全不符啊。”
 
“……画风?”
 
“……没什么。”
 
温聿寒摆摆手,突然懒得解释,只是又随口感慨了一句:“岁月真是把杀猪刀啊。”
 
“你有什么资格说本王?”赫连万朔也打量着他。三年不见,五官变得立体了,眼窝也要更深邃些,身高……似乎也长了,但仍然白的反光。“挺久不见,你倒不生分。随便坐吧。”
 
温聿寒很不客气地拖过椅子坐下,面上带笑:“殿下说笑了。从前就不熟悉,现在自然不会生分。”
 
“有道理。”赫连万朔也笑了笑,茶壶往前推了一寸,问他:“喝水吗?”
 
温聿寒:“你一问,还真有点渴了。”
 
赫连万朔:“自己倒。”
 
温聿寒:“那就算了,直接说正事吧。”
 
赫连万朔示意他讲。
 
温聿寒:“你能不能帮我旁敲侧击乔芮一下?她堂弟不见了,让她赶紧来找找。”
 
赫连万朔一愣:“怎么是这个问题?安然又赖上你了?”
 
“是啊,别提了。”温聿寒一听,就知道那小少爷绝对有前科,遂点了点头道,“那小祖宗……够烦人的。”
 
“可不是么,阿宁也这么说。”
 
赫连万朔为自己斟了杯茶,不紧不慢道。
 
阿宁?这个名字仿佛有点耳熟?这是有情况啊?
 
温聿寒双眼一眯:“殿下这么快就又得新欢啦?”他一瞬间脑补出至少三出狗血大戏,然后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你想到哪里去了,是蔚宁。”赫连万朔含混着答。
 
蔚宁居然好意思嫌别人烦?他以前难道不是比安然更烦?不对……原来我之前没听错,这更了不得了好吗?你和蔚宁果然有一腿啊,虽然蔚宁早就开过荤了一点都不纯情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啊!
 
温聿寒有些意外地看了赫连万朔一眼。
 
赫连万朔全然不管他眼中的意味深长,反而把矛头指向他:“你就当真清心寡欲地过了三年?”
 
“这不是原本钟意的还没找见,也没遇上合适的人嘛。”温聿寒笑呵呵的,“要不殿下忍痛割爱?我一直觉得远公子就不错,人美还贴心……”
 
茶杯被主人重重地往桌上一磕,赫连万朔面色微沉,警示他道:“过了。”
 
温聿寒给他一个“我懂得”的眼神。
 
三个月前他做散卫,随蔚家的车队出镖去泷都,路过赫连万朔王府的时候进去瞅了几眼。他们以前住过的小院现在仍旧是空的,干净整洁一如往常。然后正好撞见赫连万朔和远天谣在吵架——准确点说,是赫连万朔在发火,而远天谣不动如山。期间他二人不止一次提到蔚宁的名字,温聿寒大概听了几句,看了几眼,只是没注意内容。
 
只是当时远公子别过头背对着赫连万朔,那个眼神,温聿寒差点都替他心疼。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温聿寒念在赫连万朔曾经照顾过容宸,远天谣也曾经提点过自己的份上,决定好心提醒他们尊贵无双的大殿下一句:“其实殿下有没有发现?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越冷淡,说不定用情越深。不是我说,殿下真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心里分量最重的人是谁了。”
 
赫连万朔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所以你……这是掂量清了?”
 
“是啊。”温聿寒说,“不过我跟殿下的情况不一样,我相信我总能遇见最好的。”
 
他信誓旦旦。
 
赫连万朔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最好的?又怎么知道已经错过的人就不是最好的呢?”
 
“情之所钟,自然千好万好。因此还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温聿寒答。
 
赫连万朔闻言,似乎若有所思。
 
第47章:章四十七
 
“所以殿下究竟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小忙?”
 
温聿寒把话题转回来。
 
赫连万朔道:“这么点小事,你自己去说就行了。实在不行把安然强行拎回去,他也没办法反抗。”
 
“我自己去跟人家说你弟弟赖在我房间不走了像个什么事儿,更不要提我如果把安然强行拎回去……小祖宗脾气大,估计以后就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赫连万朔一挑眉:“没想到你还挺在乎他的?”
 
“殿下是没想到我除了容宸还会在意其他人吧?”温聿寒戳破他。
 
“死心了?”
 
“毕竟都三年过去,该死的心差不多都死了。而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才对。”温聿寒感慨万分,“那么这么一件小事,殿下你到底帮不帮忙?”
 
赫连万朔眼见着转移话题这个法子不起作用,无奈应道:“好吧。”
 
……
 
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
 
温聿寒:“嗯?”怎么没有下文了?
 
“正好我要去找陆掌门,乔芮和他一起,不过一句话的事……你以为本王连这点小事都要你拿条件来换?”
 
温聿寒:“怎么会呢?我自认和殿下还是有几分交情的。”
 
话虽这么说,满眼却写着“你可不就是这样么”。
 
赫连万朔道:“实话说吧,从前本王跟容宸交换条件,是以为他会知难而退,进一步想把人拴在身边,结果不仅没有成功,经年累月的他反而习惯了这种模式,越走越远,十年之后又是三年,其实……罢了,本王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他摆了摆手,一边苦笑着。
 
看来赫连万朔这三年极有可能的确没见过容宸。
 
温聿寒心里嘀咕着,一边展颜一笑:“那就多谢殿下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红霞满天,日暮渐沉,一拱手道:“时间不早,我先告辞,敬候殿下佳音。”
 
然后又从窗户利索地翻出去了,没有惊扰到任何护卫。
 
赫连万朔关上窗,叫了东门庆进来:
 
“你去看看他和安然是怎么回事,别被他发现了。”
 
东门庆:“……是。”
 
其实我觉得不是每个人都和殿下您一样有恋童的倾向的……东门庆暗自心道。
 
温聿寒回去的时候,安然已经毫无防备地趴在床上睡着了。
 
他出去看了看,一楼只剩下一些陌生的面孔。于是放下心,让小二送了饭菜上来,把人叫醒。
 
“先吃饭吧。”他说。
 
安然抱着被子警惕地看着他。
 
温聿寒保持拿着筷子的姿势,和安然对峙着。
 
从小二的角度看,这幅画面是这样的:高个子的那位爷十分强硬地逼视着床上的那个小爷,而床上那个小爷一脸警惕地抱着被子瞪着那位高个子的大爷……不对,不是那个大爷是爷……算了说不清楚,只是这个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两位爷的面相看起来顶多差了六七岁,莫非是兄弟?可是如果说是兄弟总感觉气氛哪里怪怪的……卧槽,这不是隔壁老王刚娶了翠花要圆房前的场景么!
 
小二大惊失色!
 
可是这两位爷都是男的啊?莫非……莫非这就是传说的……
 
小二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神色微妙,欲言又止。
 
他讪讪地摸着后脑笑:“两位爷慢用,慢用……小的先退下了哈,等会儿你们吃完叫小的就行,小的立马上来收拾。”
 
温聿寒完全不晓得小二的脑袋里究竟刮过了怎样的一场头脑风暴,他很平常地回头说了声“多谢”,小二于是猫着腰出去了,还特别贴心地替他们掩上了门。
 
温聿寒敲了敲桌子:“闹了一天,你不吃饭了啊?”
 
安然依然没有放下警惕:“饭菜里没下药吧?程大哥你不会强行撵我走吧?”
 
“不会。”我等你姐姐来接你呢,“程大哥在你心中原来是这样的人?”
 
“没有,没有!”安然连忙澄清。得了保证,才掀了被子,一溜烟跑到饭桌前坐好,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三菜一汤和两碗饭。
 
……如果不是确认过安然的确对二十一世纪的各种术语一窍不通,温聿寒都要怀疑他那位舍友跟着自己一起魂穿过来了。
 
他拍了拍安然的脑袋,十分慈爱地说:“没什么好菜,将就着吃吧。”
 
“没事没事,我不挑的!”
 
安然也不介意被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便宜大哥拍拍脑袋,话音刚落,就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
 
温聿寒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闪烁着父爱的光辉。
 
小二猫着腰跑下楼。他刚经历了一场巨型的头脑风暴,认知受到了冲击,整个人被洗涤得焕然一新。
 
他当了整整一年跑堂的,还是第一次见活的那个啥!
 
账房瞥了他一眼,问:“让你去问那位爷还退房吗,他怎么说的?”两撮小胡子一耸一耸的,眼皮依旧很没精神地耷拉着。
 
……卧槽,忘了问!
 
小二露出羞愧的微笑。
 
他们这个帐房先生姓蔡,是掌柜的半个月前,为了这次大会,特地从大陆请回来的先生。他平常就不爱笑,总冷着张脸,面无表情地拨拉算盘,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店里的员工,包括小二自己,大多都有点怕他。不过蔡先生总体上讲还是很靠谱的,比之前那个老眼昏花的老账房不知道好上多少,上周半路接手结月钱,居然一个店员的都没算错,看的大家啧啧称奇,因此对他倒也算是比较服气。就比如此刻小二看着蔡账房的小胡子一动一动,悄悄地凑过去掩着嘴说:“不过我估计八成是退不成了。”
 
蔡账房手下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你没问怎么知道?”看得小二好生敬佩。
 
小二东张西望,看了看四周无人,更压低了声音道:“这件事我只告诉蔡叔你一个人啊,你可别给其他人说。上面那位金主看起来不太好惹,万一被发现了说不定我就……”他比了一个“喀嚓”的手势。
 
“嗯。”账房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刚才上去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那位爷和那位小爷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床上,那位小爷还抱着被子,哎哟我去,恐怕这两位爷啊……是那个!”
 
“那个?”蔡账房不解道。
 
“哎呀,就是那个嘛,和男女一样,只不过把女的换成男的,这叫……叫……哦对,叫断袖!”小二想起来了,“我看刚才的情况,怕是马上要这样那样了。”
 
蔡账房:“……这样那样?”
 
小二:“就是这样那样啊!”
 
蔡账房:“……”
 
小二觉得,一定是因为蔡账房是个有文化的人,所以听不懂他们这些市井俚语,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两个词来:“就是那个……那个床第之事,逼……逼良为娼!”
 
蔡账房落笔一顿,随后略略掀起眼帘看了看他,平静道:“这样啊。”
 
一人八卦地凑上前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说出来让兄弟也听听呗。”
 
“老铁!“小二一拍大腿,”来来来。”他搂着来人的脖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件事兄弟只跟你一个人详细地说啊,可别叫上面的金主发现是我说的……”
 
墨点在棉宣上逐渐晕开一大片渍迹,蔡先生愣了愣神,然后把这张纸撕下来,揉了,扔在一旁。
 
第48章:章四十八
 
温聿寒等了一晚上,都没等来寻找安然的大队人马。方圆十米的街区到深夜几乎万籁俱寂,他凝神细听了一晚上,半分动静也没有。
 
他怕安然出事,到时候自己又是一个把柄捏在乔芮手里,有苦难言,喊冤不听,索性把床让给娇生惯养的小祖宗,自己在地上打坐,将就着窝了一晚。
 
真元又运转几个周天,破境的征兆仿佛越来越近。温聿寒十分感激容宸借给自己的这个金手指,只是金手指里没有提过化神通圣以后的修行方法,届时,恐怕就要靠温聿寒自行摸索了。
 
他睁开眼,发现安然已经坐起来了。只是大脑似乎仍然停留在睡梦中,眼神离迷,看起来茫然无措。
 
温聿寒一边在心底吐槽赫连万朔办事效率不靠谱,一边过去拍他,毫无怜惜之意地:“嘿,醒醒。”
 
安然:“我醒着呢……”一边迷迷瞪瞪地又往前倒去。
 
温聿寒:“……”
 
他抵着安然脑门往后一推,出门叫小二打盆清水上来。
 
“好嘞,您稍等!”应声的还是昨天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二。他正欲往后井去,却被账房叫住。
 
小二:“蔡叔,您有什么事儿?不急的话麻烦您先等等,我先给上头两位爷……”
 
账房:“你去问问,还有什么需要,比如说……热水。”
 
小二懂他的意思了,啧啧称奇:“没想到蔡叔你懂得还挺多……果然还是蔡叔想的周到。”他竖起拇指赞道。
 
被问到需不需要热水和浴桶的时候温聿寒正在努力唤醒安然,没有多想,随口就道:“不用了吧。”
 
安然突然清醒过来:“不行,我要洗浴。”
 
……好吧,你是娇生惯养的小公举,小祖宗,我忍。
 
他转过头对小二说:“行吧,那麻烦抬一桶热水上来。”
 
小二一溜烟地蹿下楼梯:“蔡叔蔡叔还真让你给说准了,我的个亲娘哎还真的叫了桶热水上去!”
 
蔡叔:“……”
 
他不小心写错一个字,又把纸撕下来,揉了,扔到一边,看起来有点烦躁。
 
乔芮把第四封信交到凌轩手中,待他离开后,才缓缓坐在雕着向阳花的檀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撑着额头。
 
一人从帘幕后踱步而出,站在窗棂之旁,阴影内侧,看不太清脸,但是乔芮知道他是谁。
 
“温聿寒去找过赫连万朔了。”那人冷静道,听声音是个男人,“你呢?准备做的怎么样了?”
 
“信已经送到他们手中,就看东风能不能吹得起来了。”乔芮抬眸,“你真的确定容宸会出现?”
 
“九成确定吧。他如果不出现,能解决掉另外一个,也是好的。”
 
“你说温聿寒?”乔芮嗤了一声,“灭不掉容宸,杀了他又有什么用?”
 
“咬人的狗不叫,乔堡主没听说过这个道理吗?”男子道,“而且他大概还是比狗要凶悍一些的。我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发现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看透,虽然话多,但真正的想法全部隐藏在心里,很难预测下一步会怎么行动。话说回来,如果当日在天虞山派你们能看好他,容宸早就死了;如果三年前他没有跑出来捣乱,等到封魂阵生效,容宸哪里还能神魂离体跑得出去?乔堡主,我们都是吃过亏的人了,警惕一些总没错的。”
 
乔芮闻言沉默片刻,之后方道:“其实我一直都不太相信你说的话,也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杀了容宸,是因为他杀了文彦,而温聿寒放纵这个罪人逃脱,对我而言也是不可饶恕。但是你呢——你有什么理由对付他?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效忠主人,可是你主人若想对付一个容宸,还用得着和我联手吗?”她笑了笑,无不讥讽,“东门庆,我是真看不懂你想要什么。”
 
那男子——现在该说东门庆,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到光下。他的身形称不上挺拔,反而偏向瘦弱,而且长了一张极易讨人喜欢的娃娃脸,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八九岁,既年幼又单薄。
 
可实际上他已经不年轻了,而那双眼眸深沉如同子夜黑云蔽日的天空,似乎半点亮光都透不过来,无论是表情还是气质,都与往日大相径庭。
 
就连赫连万朔也差不多要忘了,其实东门庆的年龄比他还要大上一些。而且他是半妖,真实寿命更要短上许多。
 
“乔堡主没必要知道我想要什么,就像我其实对乔堡主为什么要杀了容宸也不感兴趣一样。”
 
他笑了笑,看起来仿佛有些苍白:
 
“我倒是挺佩服乔堡主的,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亲表弟,都能拿去做诱饵——此等胆识,的确非同一般。”
 
“哈。”乔芮冷笑一声,“你犯不着在这里阴阳怪气。安然是我表弟,我自然有办法护他平安。”
 
“恐怕您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东门庆依旧笑着。
 
乔芮勾起一边嘴角,笑容十分尖锐:“彼此彼此吧。”
 
安少宫主不愧是从小琼浆玉露浇灌起来的小公举,不仅每日晨暮各要沐浴一次,而且连衣服都要人伺候着穿。
 
安然泡在水里委屈地说,昨晚一身脏乱臭就睡觉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程大哥,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很烦啊。
 
温聿寒背对着他,心想还好还好。反正洗澡水也不用我给你抬,地板也不用我给你擦。我还要感谢你没有跟我要九十九朵玫瑰花的花瓣和寅时百里竹上的最后一滴露水,不然这个季节,我还真没有地方给你去找。
 
不过讲道理,你是真的很烦。温聿寒腹诽道。
 
这个无力感在安然一脸无辜地盯着他说自己不会穿衣服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祖宗!爷爷!你都十六了!蔚宁三岁就会自己穿上衣服往花街里钻了!你就比他小一岁!所以你以前过的究竟是怎样反人类的生活啊!
 
温聿寒深深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对他招了招手道:“往前点。”
 
安然虔诚地捧起衣服:“程大哥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你人真是太好了!”
 
呵呵,就算你给我发好人卡我也不会改变对你的看法的。
 
温聿寒一边给他束袍系带,一边在心底感慨自己当真混成了个全职奶爸。他觉得老宫主教育孩子的方式实在是有问题,比蔚老爷子的问题还大,他们俩或许应该好好交流互补一下。于是问安然:“你认识蔚宁……蔚少爷吗?”
 
“认识啊。”安然乖乖地抻开双臂,任由温聿寒给他套上金丝软甲,“不过现在不是很能玩到一块去了。”他瘪了瘪嘴。
 
可不是么。人家都开始奋发努力了,就你还乐不思蜀。
 
温聿寒微曲下膝,双手从安然腋下穿过,在他后腰上打了个结。
 
“程大哥,好像歪了。”安然提醒他。
 
“闭嘴。”温聿寒没好气道。
 
敲门声响,应该是来收拾东西的杂役。温聿寒随口应了叫他们进来,一边把自己系歪的结解开。
 
于是小二进来正好看到温聿寒抱着安然,正在给他穿衣服。
 
“嘶……”他悄悄地倒吸一口冷气。
 
账房跟在他身后,没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刚好也看到这一幕。
 
他愣了愣神,耷拉着的眼皮一瞬间仿佛撑大了些。随后转身,不发一语地下楼去了。
 
温聿寒解开死扣,示意安然转过身去,给他重新打了个结:“这下总没歪吧?”
 
“嗯嗯嗯。”
 
安少宫主的衣服穿起来实在有些繁琐,温聿寒又折腾了半天,才给他全副武装好,最后把折扇往他腰上一别,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成了。”
 
他拍了拍安然后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总之力道一点都不轻。安然一想到刚才自己麻烦了程大哥那么久就有些愧疚……遂默默忍下了。
 
“我姐怎么还不来找我……”
 
出门的时候他小声嘀咕,觉得芮姐姐一定是不爱他了。
 
第49章:章四十九
 
沉沙大会举办共计十四日,第一日开幕之后,分为前半场和后半场,前半场允许实丹极其以上元婴极其以下的人物参战,分为第二日的初赛,第三、四日的复赛,和第六、七日的决赛,第五日开放为自由切磋。由于与会者中青年才俊居多,因此前半场也被称为新秀场,只有初赛是五场同时进行,筛掉半数人马之后进入复赛再筛,之后休息一天进决赛,双轮赛制,最终排名并定出前三甲。沉沙大会与折戟大会不同,能取得佳绩的大多已经是有头有脸的门派的有头有脸的弟子,因此主要目的也就是各门派间相互争个脸面。至于真正的重头戏,还应该在后半场才对。
 
从第八日起,元神境以上的真正强者可以酌情进行相互切磋与比试,被挑战者不能拒绝挑战者的请求,点到即止,不限制观众数量和境界——只要你能挤上看台。因此大多数人其实是冲着后半场来的,包括温聿寒。他此次旁观,其实颇有几分偷师的意思。
 
他境界升得快,只是因为路子奇诡。逢平当真是个奇才,温聿寒得益于他的劳动成果,并不敢沾沾自喜。那秘笈有许多行不通的地方,温聿寒从栖霞镇的小书屋里不经主人同意借了经脉相关的医籍出来,一路摸爬滚打修修改改,发挥仍是十分不稳定……他觉得自己一定又是遗漏了什么关键性的东西,百思不得其解,身边又没有人可以讨教,遂决定来此见识见识所谓的大家风范,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启发。
 
……可是现在,身边跟了个娇生惯养的拖油瓶,温聿寒就连夜里练功都不方便了。他带着安然晃悠了两日,看完了复赛。唐珏对上同门师兄吕邰惜败,闻天昊对上九殿下险胜,总体上讲,赢的钱没有之前那么多了,温聿寒心觉可惜。不过好的一点是安然开始学着自己穿衣服了,温聿寒十分欣慰。
 
乔芮眼睁睁地看着他带着安然穿梭于人群之中,不仅无动于衷,还差人暗地里送了东西过来,说麻烦程兄照顾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小东西了,但却并没有要把人接走的意思。大概意思是,想让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吃点苦头成长成长,想来想去只有程兄可以托付,还望程兄不要见怪。
 
……鬼才信。
 
温聿寒摸不准她的意思。
 
而且这几日他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不知道是友是敌,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或许,他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一星半点的希冀,这个人会是容宸?
 
于是第五日晚,他安置好安然,又跑去赫连万朔窗户底下蹲点。
 
然而这次等的时间格外久,他的直觉告诉他,里面绝对有情况。
 
温聿寒在纸糊的窗户上戳了一个洞:
 
赫连万朔按着蔚宁的肩膀,两人靠在墙角站着,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二人的侧脸,蔚宁闭眼抿唇,赫连万朔则一点一点低下头去……一点一点低下头去?!
 
温聿寒:?!!
 
他脚一滑,一片碎瓦就咕哩咕噜滚落下去,刚好砸到四处巡逻的侍卫头上。
 
“谁他妈……谁在那里?!”
 
温聿寒听到一片出剑的声音。
 
他侧身往旁边一闪,身轻如燕,倏忽间就没了身形。
 
赫连万朔听到动静,开窗查问。一只白色斑点的梅花雀立在瓦檐上,与他……身后的蔚宁面面相觑。
 
温聿寒挑了一个脏乱差的巷子落脚,成功吓跑一只黑猫。他还沉浸在震惊的余韵中无法回神,惊魂不定。
 
卧槽,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什么情况?赫连万朔想亲蔚宁?等等。
 
他掰着指头理关系:赫连万朔、东门庆、远天谣、蔚宁……所以是他们仨各自单箭头赫连万朔,然后赫连万朔对他们都割舍不下?说不定心头还有一颗朱砂痣?可是其他人也就罢了,他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动机跟蔚宁搞到一起去的?十六七岁的小孩都不放过?真·恋童癖啊?他就不怕蔚安一气之下断了和妖族的贸易往来让他们陷入金融危机当中吗?卧槽,可以的,够刺激,他这算不算是一不小心发现了什么宫闱秘闻……这特么贵乱得可以去拍一部宫心计了啊!
 
温聿寒下意识没把容宸算进去,一边忍不住想给赫连万朔贴上“渣男”的标签。
 
赫连万朔你知道你这个行为要是放在法治社会说不定是要遭到报应的吗?
 
然是事实其实跟他所脑补的截然不同。
 
梅花雀默默地飞走了,赫连万朔重新阖上窗,转身看回去。蔚宁依旧缩在墙角,肘着脑袋,若有所思。
 
“我想明白了。”他说,”我果然不喜欢男人。”
 
赫连万朔挑了挑眉:“本王刚才靠过去,你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蔚宁想了想,诚恳摇头:“没有。”
 
“可是你不是跟本王说,你大师兄只是不小心握了一下你的手,你就心跳加速?”
 
“那我应该是……嗯。”蔚宁踌躇道,“只喜欢大师兄一个?”
 
他应该是在反问自己。
 
“不一定,你跟别的类型的男人试过了吗?”
 
“有名的烟花柳巷我都去过了,我承认。”蔚宁一摊手,“跟那些漂亮的公子哥呆在一起,能让我心情愉悦,通体舒畅。然而,我并没有想睡他们的感觉。”
 
“那你想睡本王吗?”
 
“不想。”
 
“你师兄呢?”
 
少年沉默了会儿,随后道:“想。”
 
他面无表情,却神色坚定。
 
“可是你师兄想睡的是你师尊。”赫连万朔提醒他。
 
“我知道,全天虞山派除了师尊自己,所有人都知道师兄喜欢他。”蔚宁难得有些孩子气地撅了撅嘴,“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啊,温聿寒的先例摆在前面,而且师兄自己都管不住自己,凭什么教育我清心寡欲?”
 
赫连万朔:“或许他只是看你天资聪颖,所以不想耽误你?”
 
蔚宁:“开玩笑……师兄眼里除了师尊,什么时候容得下别人?”
 
赫连万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蔚宁,于是只象征性地拍了拍少年的头。爱上一个注定不会爱上自己的人……赫连万朔就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第一,他想要的必须要拿到;第二,他也不会真的去爱人。
 
这么看来,他兴许也没有那么喜欢容宸。容宸走得太远,性格太强势,想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这一点几乎与赫连万朔如出一辙。他更像是盘亘在心上的一颗朱砂痣,他既能小心翼翼地捧着,也能放任他流血受伤。这么看来,他真正想要的反而是……
 
赫连万朔怔了怔,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远天谣撑着绿茗伞,咬唇看他的场景,心底不由得软了软。
 
……原来如此啊。
 
蔚宁:“对了大殿下,你什么时候和远公子解释清楚我俩的事情?还有,以后你二人吵架,能不能不要总拿我当牺牲品?这样我也很尴尬啊!”
 
其实蔚宁和自己说起话来,也挺没规矩的,赫连万朔心道。可是他这种没规矩,更像是小孩子撒娇耍赖,又和温聿寒存在本质上的差别。温聿寒是貌合神离,一口一个殿下一口一个您,姿态摆得十分端正,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认真起来却是句句藏锋,明捧暗怼,而且他本人似乎并没有这个意识。
 
更关键的是,他有脑子,只是身上那股不安定感,隐隐约约叫赫连万朔觉得有些危险,因此三年前他放任此人离开,并不敢用。
 
想到这里,两厢比较,他愈发觉得蔚宁看着顺眼了,于是真心实意地笑了笑道:“你放心,本王这次回去就和他把一切都说清楚,这些日子以来……是委屈你了。”
 
“殿下能及时发现就行,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们这完全就是庸人自扰啊,殿下你看,明明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呃……”不对。
 
他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人设,瞬间闭上嘴巴。
 
赫连万朔仿佛看到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狮虎幼兽,忍不住笑了几声。
 
蔚宁眼皮一抽,不太自在地咳了咳嗓,拱手告退了。结果刚出门又探进脑袋:”别给其他人说啊!”
 
“知道了,英俊冷酷沉默寡言的蔚大少爷。”
 
赫连万朔忍俊不禁道。
 
温聿寒问了挺久路,才绕回客栈。
 
他出门时天色微曦,归来时灯已如豆。不清楚安然那个傻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去吃饭,如果不知道,活该饿他一晚上,下次就知道了。
 
温聿寒十分冷酷地想。
 
主要是他路过一家炒粉店的时候已经顺便进去吃过了,味道还不错。
 
客栈里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今天是二三轮的间隙,各路人马不论高低贵贱一同煮酒论道,还爆了个冷门——乔芮越境胜了梦仙阁的一位宗师,同时为青木堡和天虞山派大大挣了脸面,一时间声名大臊。客栈一楼鱼龙混杂,温聿寒大致听了听,他们所谈论的也的确大多是这件事情,以及对明日决赛的预测。
 
温聿寒对这些没有兴趣,抬腿上楼,推门而入:“安……”却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激得愣了愣,“……然。”
 
窗户开着,地上有一些血迹。温聿寒眉头一皱,剑握在手,隔着一层黑布缓缓地出鞘一寸。
 
他紧掩上门,沉下声线又叫:“安然?”
 
没有回应。
 
恐怕是出事了。
 
温聿寒心狠狠地坠了坠。
 
他顺着血迹走去,逐渐听到一个微弱的呻吟声。走到拐角处,他顿了一步,随后利落地闪身出去,黑布包裹的绝世名剑正抵着地上那人的眉心。
 
……不是安然。
 
那人是个老道,温聿寒记得他,正是安然随身的供奉之一。安然到这儿的第一时间,他就悄悄地跟在他们身边,因此温聿寒并不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反而是自己,因为他在就疏忽大意……他不应该把安然独自留下的。
 
然而后悔也没用,温聿寒忙去查探老人的伤势,却又存了一份警惕,未收剑入鞘。
 
老道痛苦地躬着身,捂着胸口,腹部有一道刀伤,他另一手捂着,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程……咳!”老供奉咳出一口血来。
 
温聿寒忙扶他去床上:“您先别说话。”他撕了自己衣角的一条布下来,“我给您简单包扎一下,然后去叫大夫……”
 
“不用。”老供奉按住他的手,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勉力道:“少宫主被……抓走,抓去七原关,我已经,差人去通知……咳,咳!”
 
老供奉又是狠狠咳了几口血。
 
“前辈可知是何人所为?”温聿寒问。一边放他平躺着,简单地在腰上拿布条打了个结。
 
老供奉摇了摇头。
 
“明白了。”温聿寒颔首道,“前辈放心,晚辈这就先去救安少宫主回来。”
 
他提剑下楼,微皱起眉,觉得事态有些不大对劲。
 
老供奉是怎么知道安然被抓去七原关的?
 
不过眼下救人要紧,没时间给他想清楚这种事情。温聿寒掏出一两银子塞到小二手里:“你去找个可靠点的大夫过来,我房间里有位了不得的伤员,好好照顾,别怠慢了。”
 
小二搓着银子,瞪大眼睛:“必须的!必须的!”
 
温聿寒想了想,又塞给他一两银子说:“你再去找一个人,要机灵点的,知道乔芮乔大堡主住在哪里吗?就说程辰让你传话说出事儿了,速去七原关。”
 
“好!好!”小二似乎察觉到这个事情不太一般,忙不迭地应道。
 
账房这次没在拨拉算盘,而是皱起眉看了他一眼。
 
第50章:章五十
 
七原关位处小岛中部,砻茂之森以内,温聿寒曾经来这里挖过乾坤璧卖钱赶路,不过也只进了它的外围,不敢深入。
 
他依稀记得,原着里沉沙大会这儿有个不太和谐的情节,好像是女主被容宸抓走,下药,还扒光了衣服捆绑起来。妹子被抓走,男主自然要义无反顾地去救她,二人合力赶跑容宸之后情难自已干柴烈火——他们第一次XXOO的地点温聿寒都记得,就是在七原关深处的大昭寺。
 
至于他为什么不记得男主什么时候破圣反而记得他和女主初夜的地点……嘛,都怪无良作者,写什么不好,非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严打期间私下开车还发到读者群里,搞得温聿寒对此印象非常深刻。
 
毕竟肉还是十分香艳的。
 
温聿寒抬手劈了两条一人粗的大蟒蛇,御剑而行,威风凛凛。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在黑风寨上的狼狈模样,感慨万分。
 
原本他只是一介见光死的阿宅,大学之后运动废了旅游也废了,若干豪情壮志败在“懒”字裙底,于是他开着个小洗衣店勉强养活自己。没想到如今,一介阿宅,也能装模作样地耍耍帅了,不仅把原着剧情忘得几乎一干二净,并且很有骨气地誓不与主角团同流合污。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温聿寒觉得,自己当真是穿越界的一颗毒瘤。
 
话又说回来,这次的事件究竟和原着有没有关系?
 
他分析了一下。第一,容宸对安然没兴趣,对唐珏也没兴趣,当然,我希望他对我有兴趣;第二,就算有兴趣,容宸也没可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不如相信他跑到桐宫一剑捅死了老宫主;第三,自己不可能和安然XXOO。就算唐珏也被抓过来,闻天昊来救她,他也不可能和她XXOO……和温白还差不多。
 
所以应该是无关的,那么会是谁所为?
 
不是容宸,就是桐宫的仇家。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要引他到这里来,如果这样的话,就不知道那人所瞄准的,是“温聿寒”本人,还是他用以掩人耳目的其他身份,或者是……温聿寒一怔。
 
好吧,他承认,他这三年的确得罪过一些人,比如那些冒充容宸杀人放火的,就被他揍了一顿然后脱了衣服绑到大街上昭之于众。因此知道他与安然一道的可能有不少人,对他怀恨在心的也可能有不少人。
 
……这就有点尴尬了。
 
俗话说得好啊,好事不留名,坏事传千里,最关注你的往往可能是你的仇家,而不是你曾经救过性命的人。这句名言发人深省,温聿寒先后在容宸和自己身上都有所体会,至于详情……不提也罢。
 
他又是一剑劈了一匹狼妖。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些低阶的妖物,但保不准一会儿会窜出来什么不好对付的大块头。温聿寒只能在心里祈祷乔芮能快点派人过来,安然毕竟是她表弟,乔芮就算再看自己不顺眼,也总不至于拿亲人的性命开玩笑……吧?
 
而且那位神秘的幕后主使,你放话为什么不放得干脆一点?七原关这么大……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具体地点,哪怕真是陷阱我也认了。
 
他决定先去大昭寺看看,毕竟是个剧情任务触发点。万一跟当初在锦绣岭一样,的确出事了,只是事情和人物不尽相同呢。
 
想到这里,温大少爷心累累的。他有预感,自己长达三年的安逸生活,终于要在今天告一段落了。
 
可是他没想到,更让他心累的事还在后面。
 
青木堡和桐宫的人动作极快,一得到消息,就迅速赶到客栈,近百人马将不大的三层楼阁包围起来,住客都被他们堵在其中不得出入。为首一人正是凌轩——乔芮手下心腹之一。送给少林掌门的那封信,也是经他手所为。
 
青木堡实力不弱,桐宫更乃天下五宗之一。少宫主失踪可谓是件天大的事,大水冲了龙王庙,不到半个时辰,此事便如台风过境,刮过了大大小小在岛上的所有门派,而住客们平白无故地被牵扯到这样一桩事里来,不仅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还被拎去单独问话,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别提有多憋屈了。
 
温聿寒走下楼梯的时候周身气场沉穆肃杀,距现在为时也不久,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凌轩称他是首要嫌疑人,小二支支吾吾地小声道:“其实那位公子就是程辰,这些天来对您家那位百般照顾,应该没必要做出这种事情……而且他们之间还有点,有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剩下的话他不敢说,怕被误以为是污蔑桐宫的名声,然后给一刀咔嚓了。
 
“我知道他是程辰,不就是他要那个小乞丐给我们传话说人是他捉走的吗?”
 
卧槽?
 
不是这样的,小二大惊失色,铜钱是我找的,我明明按照那位爷的吩咐,跟铜钱说的原话是“程辰要您火速赶往七原关一趟”,怎么……
 
“不是。”小二有点懵,“这位爷您听我说,这事吧……”
 
掌柜的听到动静,从后厨跑出来,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小二一巴掌,堵住他的嘴,没发现自己嘴边还残留着一星油点。
 
他上前陪笑道:“大人您别听他胡说,就一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哪里比得上大人您明察秋毫呢是不是哈哈哈……”
 
“可贵宫五日前难道不是还和您口里的那位凶手言笑晏晏么?”忽有人发问。
 
凌轩顺着声音看去,发问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塌着双肩,眼皮也很没精神地耷拉着,气息平凡,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
 
凌轩疑惑地打量起他:“你又是谁?”
 
“一个算账的。”那人淡淡道,“而且此事就发生在本店,当时乔堡主与安少宫主都在场,你回去一问便知。”
 
凌轩面上一僵:“你又知道什么?”
 
掌柜的脸已经变成了菜色。他万万没想到,防住了小二,却没防住这个新来的账房。
 
“李代桃僵,请君入瓮啊。”中年男子闲闲地翻了页账本,一边道。
 
“胡言乱语,什么李代桃僵请君入瓮,简直是无稽之谈!”凌轩冷笑着,“我看你莫不是他的同党,才会这么帮他说话?”
 
旁边有弟子附和道:“不要说此事我们一概不知。恐怕堡主也没想到,这人居然暗怀鬼胎。”
 
“就是。”
 
“我倒是听说前几日的确有个姓程无名之辈的救了少宫主,少宫主还特别喜欢他,就连堡主都特地请他吃过饭呢!”
 
“故意来套近乎,果真心怀鬼胎,呸!”
 
那账房等他们稍稍安静下来,才略掀起眼帘道:“贵人多忘事,我出言提醒,怎么就变成帮人说话了。”他语气温和,“此事多人均可证明,并非我一面之词。只是我与那程姓客观并无几面之缘,莫不是贵宫心里有鬼,所以才觉得其他人心里也有鬼?”
 
小二颤巍巍地举起手,结巴道:“我,我也……噫!”
 
凌轩亮剑,冷笑道:“我宫之事,还轮不到尔等无知之人来说三道四!”他挥了挥手,“来人,先把他俩给我抓起来!找不到少宫主,先拉他们去陪葬!”
 
“不是……”小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其余弟子几乎没费什么力,就拖住他的双臂。小二哭丧着脸道:“爷您真的误会了小的……”
 
“带走。”凌轩不耐烦听他说完。
 
蔡账房却并未露怯,也未反抗,只是在他们伸手过来要押送自己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们一眼。
 
阳春三月雪花飘。众弟子突然抖了一抖。
 
说曹操曹操就到,怕什么来什么。温聿寒看着十米开外被扒光了吊在寺庙正中间哆哆嗦嗦的小孩儿,内心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特么还真是按照剧情走的啊……不过这个扒光的方式和剧情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不好意思,他不是恋童癖,对这小孩细皮嫩肉的白斩鸡式裸体不感兴趣。
 
安然哭哭啼啼地看着他:“呜呜呜程大哥救救我……”一边还无能为力地蹬了蹬腿。
 
他被吊起的高度不高,脚离地面大约一尺。一蹬腿,绳子便跟着摇晃,看起来又可怜又滑稽,不忍直视。
 
“安然你……先别哭了。”
 
“哦。”安然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鳄鱼的眼泪!
 
温聿寒看了看四周。安然身后是一座生锈的鎏金佛像,温聿寒于佛修一道知之甚少,因此并不认得这是哪路大仙。不过那束捆着安然的麻绳的确是从佛像后面伸出来的……如果自己贸然割断,安然下一秒会不会变成筛子?
 
他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谁抓你过来的?”他问安然,隔着一道门槛。
 
“不知道。”安然喊道,“我在房间等程大哥你,突然眼一黑就晕了,再醒来的时候就被扒光衣服绑在这儿。”他面上流露出几分羞愤的情绪,“靠!多大仇啊!”
 
“还没扒光呢。”温聿寒瞅了一眼他孤零零悬在腰间的亵裤,提醒说,“知足吧,这么看来至少不是杀父之仇。”
 
安然皱起眉:“程大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取笑我……”
 
“行了行了。”温聿寒不想听他抱怨,朗声道:“不知安少宫主所得罪的是何方前辈?”
 
“我没得罪过谁。”安然很不服气地撅了撅嘴。
 
温聿寒不理他,继续说:“不过一介小辈,前辈何须与他一般见识?若是看不顺眼,等乔堡主派人来了,跟您真诚地道个歉,再把他接回去,让安老宫主好好管教管教也就是了。”他把乔芮等人扯下水,“这小子在上面啰啰嗦嗦哭哭啼啼碍事的很,前辈不如先放他下来?有话好好说嘛。”
 
“呵,有话好说?”
 
佛像之后,忽然传来一丝笑声。
 
这声音有点熟悉,熟悉得温聿寒眉头一跳。
 
他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去,一人缓步而出。容颜未改,身形从容,三年来频频入梦,此刻却是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温聿寒看惯了他的青衫红衣,还是头一回见他穿得如此素净,放在这荒山野岭乱草杂梗中,不仅毫不突兀,反而显得格外出尘,眉梢一提,仍是画中仙。
 
他走到安然身边,淡淡抬眸,十足的清冷。
 
温聿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忍不住向前一步,喉结滚动道:“容宸?”
 
第51章:章五十一
 
温聿寒一直觉得,容宸这个人,十分神奇。
 
这个神奇包含多方面的含义。最典型的,他明明应该是个心狠手辣杀人无数的反派人设,却时常活出自带仙气的清傲感。不循天命,不遵法理,非常任性,然而不服不行,因为打不过。
 
安然懵逼在一旁。谁?容宸?荣辰?还是容陈?果然是我听错了吧?程大哥怎么会认识容宸哈哈哈……
 
“温聿寒。”那人道,“好久不见了。”
 
温聿寒眯起眼:“你也知道好久不见?”
 
容宸抿唇不语。于是温聿寒又向前迈了两步,也默默地盯着他看,颇有几分意气用事的感觉。
 
温聿寒?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卧槽。
 
安然想起来了,温聿寒不就是那个被容宸从床上踹下来的啥啥啥吗?可是……
 
他犹疑地看了看比容宸还要高上一头的程……温聿寒,呃,好吧,先不说程大哥到底是不是温聿寒,这个,呃……算了。
 
安然有点捋不清楚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神不敢乱瞟,却在一旁安静地支起耳朵。
 
“你抓安然做什么?”温聿寒问。
 
“你不知道么?”容宸答。
 
温聿寒大概是轻笑了一声:“你的事情怎么可能让我知道?”
 
容宸却叹气道:“你和安然在一起了?”
 
安然:?!
 
他倒吸一口冷气,十分震惊地抬起头来:“我和程……”
 
“我的事情好像也没必要让你知道吧。”温聿寒打断安然,一边说一边看着容宸,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庞上找出一丝破绽,“你呢?销声匿迹三年,却突然出现,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容宸答,眉梢微微挑起,又慢条斯理地看了安然一眼,直看得安然汗毛倒竖,“只是……”他言尤未止。
 
温聿寒眉心微皱。
 
安然悄悄地冲他挤眉弄眼,整张脸都拧巴在一起。
 
温聿寒在心底叹了口气,对这位小宫主说了声抱歉。
 
“可是我怎么知道——”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停留在容宸身上,“——你真的是容宸?”
 
容宸沉默片刻,叹道:“你果然变得谨慎了。”
 
“其实我一直都挺谨慎的。”
 
温聿寒回得十分冷静。
 
容宸:“仁者见仁罢。”
 
温聿寒:“那你让我……仔细看看?”
 
容宸:“……”
 
温聿寒得了默许,缓缓地接近他二人,眼看着就要到近前来,口中仍旧念念有词:“其实我心里有一个人,三年了,一直放不下。”
 
“我知道。”
 
他拔出剑来:“不过这三年我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你猜是什么?”
 
“你在想……”容宸冷眼注视着他提剑走来,但还是比较给面子地思考了几秒,“……为什么我要把你抛下?”
 
“对了,也不对。”温聿寒答非所问,“至于是什么对你来说大概不重要,总之现在我有答案了。”
 
“什么……”
 
“噗嗤。”
 
温聿寒手起剑落,干脆利索。长剑刺穿肉体的声音仿佛在幽寂的森林深处蛰伏已久,可以说是一鸣惊人了。
 
容宸在一瞬间,确实真心实意地瞪大了眼。
 
“堡主。”凌轩来到乔芮身后,拱手道:“那二人要如何处置?”
 
“他们是什么人?”
 
“一个小二,一个账房。至于再深处的……应该不会有。”
 
乔芮轻轻扣着桌面:“是没有,还是没查到?我不希望听到‘应该’这个词。”
 
“可以确定那小二是个孤儿,从小在岛上长大,只是一介凡人。那账房……看起来也是凡人,据说是半个月前李安从沛城请来的教书先生。属下已派人前往沛城求证,不过路途较远,恐怕需要些时日。”
 
乔芮点了点头道:“看起来?”
 
“看他气息不似修行之人,但是气度……也不像一个普通的账房。”
 
“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看他面相,若是凡人,也有四十了。恐怕也有可能是因为属下修为尚浅……万一是位隐世的前辈,我们可没必要开罪。”
 
乔芮沉吟片刻后:“你再仔细查查,若真是某位前辈,可要赶在人家找上门前好生赔罪。”
 
“是。”凌轩应道,“他二人此刻就在地牢关着,堡主要去见见吗?”
 
“暂时先不必。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万事俱备,只是……”凌轩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乔芮笑了笑:“对我的安排有疑问”
 
“属下不敢,只是恕属下直言,温聿寒不是长线,至于堡主想钓的大鱼……恐怕也不会咬钩啊。”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自然无法相信。”
 
她一挑眉,从凌轩身畔走过,一手扶上窗棱,指面沾起一片尘土,在指尖捻了捻,又似乎是在自嘲一般道:“虽然就算知道了,也很难相信。”
 
凌轩:“属下不知堡主身后那人是谁,但是想提醒堡主,那人当真可信?如果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恐怕……日后就不太方便了。而且安少宫主那边……”
 
“他可不可信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是真的想要容宸死。”乔芮说,“安然不会有事,看着吧,不成功便成仁,左右事后解释起来多费些口舌,于我们而言,也没有实际的坏处。”
 
乔芮转过身来,与凌轩四目相对:“等会儿你就不要去了,多留意一下天虞山派那边,师尊他……罢了。”她蹙起眉。
 
凌轩见她露出这样罕见的带点少女心气的表情,不禁颔首轻笑道:“知道了,属下领命。”
 
乔芮却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微末的神色变化。
 
安然眼睁睁地看着长剑刺穿自己的胸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比起最常见到的愤怒和失望,他眼中更多的是茫然与震惊。温聿寒却若无其事地抽剑而出,甚至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与容宸 ,二人一前一后,均被鲜血溅了一身。
 
容宸居然有些震惊:“你……这就是你说的答案?”
 
温聿寒抹了把脸,嗅着血腥气,出奇冷静道:“现在我和你是同类了,你总没有理由再推开我?”他见容宸欲退,进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儿?我又不会对你出手。”
 
“……你疯了。”容宸低声道,一边想要挣开他的桎梏,压重了语气,“放手。”
 
温聿寒笑了笑,不仅不松,反而另一手也上前抓住他,拿捏得更紧了。
 
“你是谁?”他突然问。
 
容宸眯起眼:“你问我是谁?”
 
“对,你是谁?都这个地步了,”他瞥了瞥旁边人事不省的安然,“没必要再装了吧。”
 
“容宸”听温聿寒说着,渐渐地不再挣扎了,反而倾过上身,勾起一侧唇角笑看着他:“什么时候暴露的?”
 
等于是承认了。
 
明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嗓音,同样的身姿,三年不见,此刻这样笑着,眼底波光潋滟,居然有几分魅惑的味道。紫色的曼陀罗被染成深红,妖娆地盛开在眼前。温聿寒的嘴唇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鼻尖。明知是假货,他仍是一阵难以自持地心猿意马,忍不住想如果是真正的容宸穿成这样站在自己面前这么笑着的话……
 
“……!”
 
他猛地退开,“容宸”也借机抽身出来,素净的白衣与面上艳丽的笑容对比鲜明,却又仿佛浑然一体,并不让人觉得十分突兀。
 
“不对的地方太多了,你一定没有和他真正相处过多久。”
 
“比如呢?”
 
比如白衣易沾血,他从来不穿;又比如他好歹费了心思要保我平安,自然不会在安然面前挑破我的身份;最关键的是如果你是真货,我那一剑根本不可能刺得出去……太多了,可是我没必要告诉你。
 
“至少他不会这样来勾引我。”于是温聿寒开了个玩笑。
 
假货紧跟着给他捅了一刀:“你又没有和他在一起,怎么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温聿寒觉得这句话是对自己和容宸极大的不尊重,于是挑了挑眉道:“你就知道么?”
 
“哼。”假货轻哼一声,“我对他也没有兴趣。”
 
“你对他有没有兴趣我也没有兴趣,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温聿寒握紧剑柄横在胸前,“既然你不说,我不妨猜猜,认识容宸却又对他了解不深的……”
 
“安然!”
 
寺庙突然被人强行冲开,一声怒吼打断了温聿寒已经酝酿好的情绪。
 
他回头,乔芮怒目圆睁,身后跟着两大门派的若干弟子,场面十分壮观。
 
“温聿寒!”
 
又是一声怒吼,来自同一个人。温聿寒被她吼得一个激灵,转回头,身后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什么容宸。
 
倒是安然歪着头被吊在他身旁,胸前的血洞真实鲜活,再不救下来,恐怕真的就要一命呜呼了。
 
“居然真的是你?”一人不可置信道,温聿寒对他有印象,应当是那天中午同一个饭桌上的长老之一,“乔堡主有意同你冰释前嫌,少宫主也对你另眼相待,你怎么能做出如此……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我……”
 
“血淋林的铁证摆在这里,你还有什么想辩解的!”
 
行了,你别说了,我没啥好辩的,我也知道我这么做特别对不起你们少宫主。不过我也没戳很要害的地方。大家都是修行的,没那么弱。你赶紧把他放下来,肯定有救。亲身体验,绝对可靠。
 
“是我做的。”他随手把剑扔在地上,举起手道。
 
“你居然这么承认了?!”发声的又是那位长老,满脸不可置信,“简直是恬不知耻!”
 
温聿寒:“……”
 
那人说着就要冲上来将他碎尸万段,却被乔芮拦住。乔芮与众人一同警惕地盯着他,不让其他人轻举妄动。
 
我连武器都扔了,多好的机会啊,“你们不来抓我吗?”他真心诚意地问。
 
乔芮眯起眼,继续审视了他一会儿,这才挥手屏退其他人,独自走上前来。
 
“堡主……”有人忧心地唤道。
 
乔芮叫人拿了锁元镣过来,亲自为他戴上:“你费了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来自投罗网?”
 
落锁的一瞬间,温聿寒手腕一阵刺痛。随后真气逐渐凝滞,停留在经脉里,重逾千斤。
 
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慌不忙,反而晃了晃手上的链条,笑道:“费了好大劲的可不是我。”一边不忘提醒乔芮,“再不救,乔堡主你表弟的血可就要流光了。”
 
乔芮勃然变色,怒喝道:“带走!”
 
模样倒的确很有一堡之主的威严感了,温聿寒如此心想。
 
第52章:章五十二
 
温聿寒被人一脚踹进牢房里。
 
乔芮没有跟来,大约是去照顾安然了。温聿寒在牢房里四处晃悠找地方坐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一只老鼠的尸体。
 
“嘿,兄弟!”他对牢房外的守卫喊,“地上有死老鼠,怎么也不收拾一下,得鼠疫了怎么办?”
 
守卫白了他一眼:“那也是你活该!”
 
温聿寒:“你确定吗?我活该了,你们说不定也要和我一起遭殃。”
 
守卫甲:“……”
 
守卫乙:“……”
 
温聿寒见他们不理自己,于是把死老鼠踢出去。守卫丙是个小年轻,看了一眼横在地上的死老鼠,不情不愿地把它清理掉,临走前又白了温聿寒一眼。
 
温聿寒找了个没有老鼠洞的角落盘腿坐下,试着运转真气。然而乍一开始就是一股闷痛袭遍全身,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他趁侍卫不注意,从内衣里摸出一根银针,悄悄握在手中,然后把双手拢起,鬼鬼祟祟地动作着,并且对自己的没出息,感到了深深的羞愧。
 
“爷啊……”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呼唤。
 
同时一只手隔着一排铁棍探了出来,抓住温聿寒的袖子。温聿寒没想到隔壁还有人,吓得差点跳起来。他把袖子从那人手里拽出来,屁股往后挪了挪,警惕道:“谁?”
 
一张黑炭脸贴着栅栏出现在他眼前:
 
“爷啊您可算是来了您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你等等。”温聿寒凑过去仔细看他,“我看你好像有点眼熟。”
 
“……我是文二啊,就是您住的那家客栈的小二!就那天,还有那天……我们可是见过不少面了爷,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温聿寒想起来了,大为震惊:“这地牢是用来关押修行者的,你怎么进来了?”
 
“不仅有我,还有蔡叔呢!”黑炭快哭了,闪开上半身让温聿寒看到身后那人,“就是我家客栈的账房!我俩可是因为帮您说了一两句公道话,才被抓进来的啊!”
 
“怎么回事?”帮我说话?居然会有人帮我说话?而且还是是两个陌生人?温聿寒有些感动,心想世上果真还有真情在不枉我穿越这一遭啊。“你详细说说。”
 
“好!”文二激动地又抓起他袖子,“我跟您说事情是这样的……”
 
蔡账房在文二身后撑起眼帘,看着这一幕,正好迎上温聿寒的视线,于是对他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温聿寒莫名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也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蔡账房愣了愣,随即转过头去,不再看了。
 
文二的叙述有点罗嗦,温聿寒大致提炼了一下,总结出事情的始末,不由得对这个姓蔡的帐房另眼相看。
 
这人的深浅连自己都看不出来,恐怕不是个普通人。
 
“敢问前辈大名?”他恭敬道。
 
“蔡文安。”小二替自家帐房答了,“是半个月前我家掌柜从外面请来的先生,学识十分渊博的!”
 
半个月前?这么巧啊?有点意思。
 
温聿寒越发肯定这个蔡账房不是普通人了,至于蔡文安这个名字……温聿寒在脑内搜索一圈,毫无印象,八成是个假名。
 
“多谢前辈和文小兄弟替在下说话。”他客气道,“是在下拖累二位了。”
 
“无妨。”蔡账房说。
 
可不是么!文二却在心里一拍大腿,热泪盈眶地看着温聿寒:“爷,您说现在该怎么办啊?”
 
温聿寒内心:你让我想想,这的确是个麻烦的问题。原本以为最多赔上我一条命,没想到居然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这可怎么办?
 
他决定先和这二位好心人解释清楚:“人的确不是我抓走的。”
 
文二:“那是自然!客官您一看就是光明磊落之徒,何况那位小爷对您而言那么重要,您一定不会做这种事情。可是虽说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但他们如果一定要把脏水往您身上泼,我和蔡叔也没辙啊!”
 
“你先不要激动,我还没说完。”而且为什么你会觉得安然是我很重要的人?温聿寒斟酌着说,“是这样的,我的确没抓人,但是我捅了他一剑。”
 
“……啊?”
 
文二和蔡账房同时盯着他看。
 
温聿寒点了点头:“是的,我捅了安然一剑。”
 
文二的内心是懵逼的,蔡账房的内心是有些震惊的。
 
……
 
一时间,气氛极度沉寂。
 
“可是你和安然……”蔡账房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聿寒注意到,他是直呼安然姓名的,而并非称安然为“安少宫主”。
 
“是啊,您和那位小爷不是……不是……”文二也一时语塞。
 
温聿寒很奇怪:“我和安然怎么了?”
 
“这个,你们不是……”小二吞吞吐吐,最终下定决心,一咬牙,大声道,“难道不是一对吗?”
 
温聿寒:“啊?!”
 
旁边的守卫们被他这句话惊得长矛差点落在地上。
 
守卫甲:卧槽,你他妈是在逗我?!
 
守卫乙:这个不要脸的被容宸从床上踹下来还不死心,居然敢勾引我们家少宫主?!
 
守卫丙:妈的,那他刚才还有脸让我帮他收拾死老鼠?我要去秉告乔堡主,咱家水嫩嫩的小白菜不仅被猪咬了,还被猪拱了!
 
守卫甲&乙:不是,你先冷静,再听听。
 
一阵兵荒马乱。
 
“卧槽!”温聿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从缝隙伸过手捂住文二嘴巴,压低声音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文二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回起话来仍有些懵:“就是前天还是昨天还是大前天,那位小爷刚来的时候,我上去给你们送饭,你们不是正准备那个那个吗?”
 
那个那个……温聿寒秒懂,他回想起那时候的画面,恨不得拎着领子把文二提起来,他就说怎么这几天客栈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合着都是你小子宣扬出去的谣言吧?“你才多大?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健康的东西?我跟安然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还看见您抱着他,给他穿衣服,还叫了热水上去泡澡。”小二不死心地辩解道,突然想起什么,忙回头搬救兵来:“蔡叔当时也在场,不信您问蔡叔,他也看到了!”
 
温聿寒于是看向蔡账房,蔡账房也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嗯。”
 
“还不是因为安少宫主从小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温聿寒那个冤啊,“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为什么要对他出手?”
 
文二更震惊了:“所以您是想等他长大再对他出手?”
 
温聿寒:“不是,我……”
 
守卫甲:欲盖弥彰!
 
守卫乙:禽兽!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
 
守卫丙:忍不了了,我要去找堡主!
 
守卫甲&乙:放下武器,赶紧去!
 
温聿寒看着文二纯真的双眸,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怎么感觉像是越抹越黑了……他放弃辩解:“……算了。”你开心就好。
 
“你和安然真的没在一起?”混乱的当口,蔡账房突然发问。
 
温聿寒心里燃起希望的火焰:“没有!”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了怎么可能舍得捅他那剑!
 
蔡账房审视了他一会儿,无精打采的神色仿佛变得明亮了一些。温聿寒一瞬间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卧槽,不是吧?不对不对应该不会,可是万一……
 
他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我对他从没有过任何非分之想”,默默地咽了回去。
 
“可是这样不是更糟。”文二突然反应过来。他喃喃道:“你捅了桐宫最金贵的小少爷一刀,桐宫的人肯定不会让你活下来,然后我们还帮你说话……”他仿佛已经想到自己被碎尸万段的场景,一刹那黑炭脸都变白了一些,“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不一定。”温聿寒说,“这件事发生在安然被抓走之后,是我一人所为,和你没有关系。”而且乔芮的目标不是你,不是我。我只是一个饵,而你身世清白,她如果对你下手,反而说不清楚,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你不用太担心。”
 
……每年多少个像我这样无权无势无名无份的普通人惨遭你们这些大高手殃及池鱼啊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文二的脸隐约有些扭曲。
 
“你不信我,总得相信你蔡叔吧。”温聿寒说,“你看他多冷静,跟着你蔡叔走,没事的哈。”
 
文二:……好像是有点道理。
 
“那我从现在开始不和你说话了。”文二道,“免得到时候真被误认为是你的同伙。”他说着,果然坐得离温聿寒远了一些。
 
温聿寒笑了笑,没说什么,视线却投在微佝着背凝神静思的中年男子身上。
 
蔡账房假装不知道他在看自己。
 
文二一个人在旁边缩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伸过脖子问温聿寒:“最后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他指温聿寒那无情的一剑,“就算没有爱情,好歹有友情吧?”
 
“正是因为有友情在啊。”温聿寒答得意味深长。
 
文二不懂他什么意思。
 
一个冷漠的女声响起:“所以你表达友情的方式,就是让自己的朋友身受重伤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牢房里的三人同时逆着光看去,乔芮背着手,踱步而来。冰清玉洁的脸庞上尤带着一丝倦意和怒态:“温聿寒,温二师兄,你可真是每次见面都让我大开眼界。那以后,谁还敢和你互称为友?”
 
温聿寒是谁?不是程辰吗?
 
文二又懵了,左看右看,不知所措。
 
“反正没什么差别。”温聿寒笑道。仍坐在原地,抬起头看她:“没想到乔堡主居然愿意大驾光临这小小的牢房——意外,意外啊!”
 
文二觉得他这话真是说得太虚伪了。
 
第53章:章五十三
 
“堡……堡主!”
 
刚才还商量着要去告状的三个小护卫,见乔芮来了,立刻端正地站好。
 
“温师兄。”乔芮冷笑着:“你送了我一份大礼,我能不亲自来看看你吗?”
 
“我这不也是回报乔师妹你一二嘛。”温聿寒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镣,“而且令弟应当也无事,恐怕乔堡主要失望了?”
 
乔芮眉峰逐渐攅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没什么意思。”
 
文二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不敢吱声。蔡账房看一眼乔芮,又看一眼温聿寒,似乎要说什么,但是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去,继续装聋作哑。
 
“还有,不要叫我师妹,不要忘了,你早就被师尊从他门下除名!”
 
“一日师兄,终身师兄。”温聿寒慢条斯理道,“而且难道不是师妹你先叫的我?作为师兄,怎么好不礼尚往来嘛。”
 
“你……!”乔芮气结。
 
“我们谈谈吧。”温聿寒提议,”在这里就可以,如果你不不介意的话。”
 
“我很介意。”乔芮答,“血债血偿,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她略微扬起下巴。
 
“我猜你下一步是要把我刺杀安然被捕的消息放出去……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事。”
 
“你们的事难道不是天下皆知?”乔芮反诘。
 
“不是这个。”你装什么糊涂,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这么巧合,可能没有你的手笔吗?“放长线钓大鱼,顺便借刀杀人?”温聿寒眼角堆着笑,看起来居然挺温柔,“哦对,令弟现在应该已经救回来了吧?”
 
他又提到这个话题。
 
乔芮眸色暗了暗,挥了挥手道:“先放他出来。”
 
“……堡主?”守卫从刚才起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满头雾水,面面相觑,“这恐怕……”
 
乔芮:“量他全身经脉尽锁,也扑腾不出什么风浪。”
 
“多谢堡主。”温聿寒拱手道。
 
他二人相视一笑,各有意味。
 
乔芮带温聿寒单独去了一间禁闭室,四处都不透风,简直是小黑屋 。
 
屏退其他人,房间里只剩下他二人和凌轩。温聿寒比乔芮高近一尺,他们面对面站着,乔芮必须要仰视着他::“你想和我说什么?”
 
温聿寒:“叙叙旧嘛!”
 
乔芮面色更沉,深吸一口气。
 
“凌轩,你先下去。”最终她道。
 
“……是。”凌轩犹豫了一会儿,依言退下了。
 
“行了,现在你可以说了。”乔芮一撩下摆,坐在室内唯一的木椅上,“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温聿寒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座,索性也和她一样,不再装了:“你真当我傻?”
 
他左看右看,盘腿坐下:“安然重伤,现在各大门派应该都知道是我所为。风声放出去,就看容宸会不会来。他若来了,正好趁各大高手齐聚一堂之时,斩草除根;他若不来……就证明我真的没有利用价值,恐怕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乔芮由着他去,象征性地提了提嘴角,不久又放下了。温聿寒权当她这是默认,继续说:“不过你应该没想过我会出手。”
 
“近墨者黑——你果然也逃不开这句话。”
 
温聿寒几乎要笑出声来:“你了解我多少?了解容宸多少?亏你敢说这样的话。乔堡主啊,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只是你未免太小看你这位表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起来,“温聿寒,话可不能乱讲。”
 
“我也是到了大昭寺才反应过来。之前安然跟我说过一些话……你不要以为他真是傻的,天真无邪。桐宫少宫主,有些事情怎么可能看不懂?只是我猜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表姐居然当真对自己动了杀念。”
 
“你那时候就猜到我会赶来,所以抢先动手,却不伤他要害。众目睽睽之下我必定要全力保他……”乔芮眯眼,“看来他说的有道理。”是不能让你活下来。“恐怕你这么做,也不是纯粹好心为了安然吧。”
 
“当然不是,瞧你说的,谁还没点私心了。”温聿寒承认得很爽利,又问:“‘他’是谁?”
 
乔芮挑了挑眉,不答。
 
“知道我和容宸关系的人不多。”温聿寒幽幽道。
 
乔芮等着下文,却没有等到。
 
“然后呢?”她耐着性子问。
 
“然后?”温聿寒耸了耸肩,“没有然后了。”
 
乔芮道:“既然你已经想到这一层了,那么也不妨猜一猜——容宸这次会不会来救你?看看你的预感是否会灵验。”
 
她边说边起身到温聿寒身前蹲下,目光中七分寒意三分挑衅,与他平视。
 
温聿寒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救?我为什么要他救?”同他掀起眼帘,下一秒一个闪身,就已经来到乔芮身后。
 
“咣啷”一声,玉石特制的锁元镣砸在地上。听声音,依温聿寒这几年倒卖玉石的经验来看,还挺值钱的。
 
他单臂卡住乔芮脖子,袖里滑落出一把血红色的轻薄短刃,正稳稳当当地压在她喉管上,“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乔堡主,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乔芮正欲拔剑,却被温聿寒扼住手腕。她面色一变,十分惊愕:“你破圣了?”
 
当然没有。温聿寒这么想着,嘴里却只呵呵笑了两声。
 
门口唐珏不顾凌轩的阻拦闯了进来:“乔芮……”她话没说完就看见这一幕,当即愣在原地。
 
温聿寒架着乔芮,看到她也怔了一下。
 
“是唐珏啊。”他笑开,“好久不见了。小姑娘长大了,一时没认出来。”
 
“温大哥……”唐珏仍没有回过神来,如遭雷劈,喃喃地叫他的名字,“你回来了……”
 
“你清醒点。”闻天昊匆匆忙忙地追上来,把她拖到自己身后,恨铁不成钢一般低喝道:“看看他现在拿剑指着的人是谁!”
 
他一边说,一边面无表情地瞪了温聿寒一眼。
 
温聿寒表示,被主角大大这么瞪着,他还是有些压力山大的。
 
唐珏回过神来,抿唇拔剑出鞘,手抖得厉害,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一双明目秋波越过闻天昊和乔芮,直勾勾地送往温聿寒那处。
 
温聿寒表示他消受不起。
 
“别这么紧张。”他忙道,刀刃又向下压了几分,在乔芮脖颈的正中央划开一道血线。他回忆着电视剧和小说里常见的桥段,模仿着说:“都先让开。”
 
所有人看向乔芮。
 
“让。”她深吸一口气。
 
人群于是呼啦呼啦散开一条道来。
 
温聿寒:“退后。”
 
闻天昊带着人,缓缓向后退去。
 
温聿寒很满意这样的现状,他挟持着乔芮往外走,唐珏的目光与他形影不离,温聿寒冲她歉然一笑,唐珏的眼眶便迅速红了,匆忙低下头去,神态仍与旧时如出一辙。
 
原本的女主至今仍对我这个炮灰男配念念不忘,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作者大大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被气死……温聿寒心底五味杂陈。
 
“不能让他离开。”乔芮忽然出声道。
 
温聿寒一凛,果然见她脚下一顿,银针出手,温聿寒运功去挡,却在堪堪将其弹开之时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你什么时候……?”他十分惊愕,不过很快,就注意到自己手腕上那个细小的针孔,“这莫非是……你?!”他想起什么,勃然变色。
 
乔芮趁他稍有松懈,旋身格开他的钳制,同时反手抽剑向后刺去。温聿寒侧身闪开,袖里短剑顺势划出前递,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乔芮胸前。
 
中招了,妈的……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温聿寒心中无不充满着豪情壮志。
 
可就在关键时刻,真元流经之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均有尖锐的剧痛响彻,仿佛数十百把钢刀同时从身体内部各个角落捅了出来。他才手下一顿的功夫,就让乔芮错步闪避开来。
 
其余众人见堡主脱险,再无顾虑,纷纷提剑上前。温聿寒勉强拿剑转身横扫,真气激荡,将他们纷纷逼退。
 
他又是几口黑血吐了出来,实在撑不住,支着剑,半跪在地上。
 
“唔……”事发突然,他死死咬住舌头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闻天昊上前将他按倒在地,情势瞬间逆转。温聿寒疼懵了,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白眼几乎翻了起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他眼前居然一片漆黑,耳边也浑然寂静无声,只有那股尖锐的剧痛始终张狂地流窜在四肢百骸里,叫他痛不欲生。
 
意识逐渐被深沉的黑暗所吞噬,温聿寒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晕着的了。
 
唐珏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模样。
 
她只是听说乔芮把温大哥捉了回去,还说温大哥刺伤了对他多日来提携有佳的安少宫主……她和温聿寒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必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至于别的顾不上想,只是第一时间匆匆赶来乔芮这边,想要给他讨个说法,哪想一进门就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一柱香的时间之内情势一波三折,急转直下。思绪还停留在温聿寒对她那歉然一笑上,下一秒就见温聿寒浑身是血地被按在地上。他突如其来爆发的惨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闻天昊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却还是险些被他挣开。他双手持着燎天剑,紧紧压在温聿寒喉咙上,已经割开一道口子,若再使力几分……
 
不……不行!
 
“乔芮你疯了!”唐珏拨开人群,将温聿寒挡在身后。闻天昊的注意力被她吸引去一部分,“居然用封魂针?!”她不可置信地喊出声来,“他不过是曾经放跑了容宸,何至于十恶不赦,要你用这样歹毒的手段来对付?!”
 
她说着,就要回身从闻天昊手下抢人。
 
“不过是?好一个‘不过是’!”乔芮冷声道,“如果你觉得他放走容宸为虎作伥还不算十恶不赦,那么好,你难道也觉得安然如今性命垂危是他自己活该?!如果我不对他出手,你以为现在倒下的究竟是谁?!”她十分强硬地躬身捏住唐珏的手腕,逼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唐珏,你不要忘了,他是天虞山派的叛徒,他满心只有那个大魔头,从来没爱过你。疯了的是你,该好好清醒一下的也是你!”
 
“我很清醒!”唐珏甩开她,一把从闻天昊手里夺过人来,抱在自己怀里。
 
此刻温聿寒的挣扎已经逐渐变得微弱,近乎昏死过去。
 
“阿珏……”闻天昊耐着性子想要哄她。
 
“你闭嘴!”
 
唐珏恶狠狠地看了闻天昊一眼,随即又恶狠狠地环视着四周诸人,朗声道:“师姐离山太久,恐怕不知师尊并未将温聿寒从宗谱中除名!因此,只要他还是一日我派弟子,此事就与我派脱不了干系!”
 
“唐珏!”闻天昊语气压重。
 
唐珏向来不怕他,仍自顾自道:“师姐说温大哥刺了您家少宫主一剑,此事可有人亲眼所见?就算当真,他也是我天虞山派的人,师姐哪里来的资格随心处置?或者干脆点,师姐怎么不怀疑是我派指使他这么做的?”
 
“你胡闹!这种话也是能不负责任,随便出口的吗?”人群之外,忽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小路,路的尽头站着陆清远,赫连万朔在他后侧,眼含笑意,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蔡账房跟在最后,当看到浑身是血的温聿寒,他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瞬间提起一丝凌厉的弧度。
 
“师、师尊……”唐珏呆了呆,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第54章:章五十四
 
温聿寒走后不久,来人说文二可以出去了。文二抬头一看,他家掌柜的就在外头等他,黑着张脸,简直吓死个人。
 
文二缩了缩脑袋。
 
“蔡叔……”他看了看安坐原地的账房,又可怜巴巴地抬头瞅了一眼自家老板,“掌柜的……”
 
“装傻充愣是吧?卖可怜是吧?告诉你,今天这些都没用!”掌柜戳着文二脑袋,十万分的恨铁不成钢,“就你会说话是不是?就你话多是不是?跟着那个姓蔡的胡闹什么?净坏事儿……以后往你嘴巴上贴个封条得了!”
 
“我说你们走不走啊?”旁边的护卫有点不耐烦了。
 
“哎,走,走,当然走!”掌柜的秒变谄笑。他往护卫们手里偷偷塞了点碎银,,躬身拜着:“各位爷辛苦了,得空来本店吃吃酒,吃吃酒哈。”
 
护卫甲咳了一声,悄悄地把钱塞到护甲里面,眼神十分正直。
 
“行了行了你们快走吧。”他摆了摆手,“其实堡主早有意思让我们放人,不过当时温聿寒才抓进来,你知道,这个……不太好办。”
 
“那是,那是。”掌柜的陪笑着,一边冲文二使了使眼色,低声道,“还愣着干嘛?”
 
“不是,蔡叔他……”文二抓住掌柜袖子,”我们走了他怎么办?”
 
“吉人自有天相。人家是贵人,上面有人保着。”掌柜幽幽道,“我看就你傻。”
 
“啊?”文二一脸懵逼地看了看他那位心心念念不动如山的蔡叔。
 
掌柜不忍直视地拽着他走了。
 
果然,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又有人来说,这位前辈也能出去了。
 
蔡账房撩起眼皮看了看,长生宗的弟子来了大半,大约有近十人,都在门口候着。为首的一人见他出来,带着身后的弟子恭敬拜道:“参见大长老。”
 
他身旁还有一人,穿着青木堡的弟子服,跟着长生宗的弟子一起对他拱了拱手。蔡账房没见过他。
 
“久闻长生宗执剑长老修为高深,隐世已久,不曾想竟被误抓进来,真是晚辈们的大不敬了。堡主吩咐过,我等事后自会好生赔礼道歉……还望尊者不要太过介怀才是。”那人笑了笑说。
 
“此事自然是无妨的,只是那程辰……”蔡账房向他投去一个疑惑的视线。
 
“尊者隐世已久,或许不知。近些年来宵小之辈横行,那程辰原名温聿寒,正是其中之一。”
 
“这样。”蔡账房点了点头,抖了抖袖子,长髯飘动,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又问长生宗的带队大弟子:”此次沉沙大会,我派为何只有你几人来了?”
 
“这……”为首的弟子面露难色,看了一眼周围,“长老见谅,不是弟子不愿意说,只是恐怕现在……不方便说。”
 
蔡账房略略思索了一会儿:“那便先不要说了,乔堡主现在何处?”
 
“前辈可是有要紧的事要找堡主?”
 
蔡账房不置可否。
 
那人犹豫再三,才道:“那便请前辈随我来吧。”
 
路上遇见神色严峻的陆清远和跟在后头看热闹来的朔王子,简单地问过好后,他几人并行。擦身而过之际,朔王子折扇一展,眨了一下眼睛。
 
蔡账房冲他稍稍一点头,神色有些木然。
 
陆清远的喝声如平地惊雷,唐珏咬着下唇,气势完全不似方才那般凛人。闻天昊等人见他发话,也停下动作,不再议论,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他质问唐珏,“你能为你说过的话负责吗?”
 
“弟子、弟子……弟子不能。”唐珏低下头去。
 
“松手。”
 
“……”
 
“你不听为师的话了吗?”
 
”……弟子不敢。”
 
唐珏低声道。她扶着温聿寒的后脑,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地。温聿寒丝毫不管别人说他什么,人事不省地昏睡着,下巴被血糊起一片,模样十分狼狈。
 
“可是师尊。”唐珏来到陆清远身前,复又跪下,抬起头仰视着他,“我们不能就这么让其他人随意把他处置了!至少……至少要向他打听出容……那魔头的踪迹!以他和那魔头的关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皆是一怔。
 
唐珏抓住陆清远下摆,小声唤道:“师尊……”眼底尽是恳求之意。
 
陆清远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曾经的二弟子,很快收回视线。他并不理会唐珏的提议,仍沉着脸,反而看向闻天昊。
 
“师尊?”闻天昊试探性地问。
 
吕邰不在,他就是天虞山派陆清远以下的最负盛名者。一抬手一挪步,沉稳有力,已是初具大家风范,与当初那个容易冲动的毛头小子大相径庭。
 
“你先带唐珏下去,稍后再处置。”
 
唐珏十分固执,就是不肯起身:“师……”
 
“唐珏。”闻天昊抓住她手臂,不动声色地使着眼色,“不要再惹怒师尊了。”
 
唐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说话了。
 
闻天昊半推半就地把她拖了出去。
 
陆清远转而面向其他众人,拱了拱手道:“在下管教弟子无方,叫各位见笑了。”
 
在场诸人,除了赫连万朔,谁经得起天虞山派掌门这一拜?他们纷纷回礼,一时间又是一派恭维之音。而原本处在风暴中心的某个人物,此刻竟也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无人问津了。
 
蔡账房想要上前,却被赫连万朔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乔堡主,刺杀少宫主之举,当真是温聿寒所为”陆清远的语气十分客气。
 
“如果不是他自己亲口承认,弟子也不会一怒之下,径直抓他回来,却忘了禀报师尊。”乔芮说着就要跪下,“还望师尊相信弟子。”
 
“你这是做什么。”陆清远忙去扶她,“你现在是青木堡堡主,论地位不比我低,怎么好轻易下跪?何况此事你也受了很大委屈……你没事吧?”
 
“弟子无碍,只是阿然……罢了。”乔芮摇了摇头,虚虚地笑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师尊从小看着弟子长大,这样说,倒让弟子觉得格外生疏。”
 
陆清远:“悬济长老已带着吕邰前往少宫主宿处,希望能帮上些忙。”
 
乔芮:“师尊费心了。”她的目光转向地面,“师尊打算如何处置这逆徒?”
 
她才问出口,周围人的视线就齐刷刷地盯紧了陆清远,等着他的回复。
 
“此事……”
 
“乔堡主都不问问本王的看法吗?”
 
赫连万朔中途截胡。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他其实是和陆清远一道过来的,论身份地位也持平,只不过太久没说话,大家都始料未及。
 
赫连万朔收起折扇,踱了几步上前来,眉目间笑意偃然,眼中却仿佛有森森寒意:“本王觉得唐大小姐的提议就不错。三年前容宸杀我皇叔,本王自己也险些葬身于他手。此事震惊朝野和中土,如果能从谁那里套出他的踪迹——为了我族的名誉,无论要付出什么,本王定然都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乔芮一愣,随后道:“是在下考虑不周,望殿下见谅。”
 
“这倒无妨,只是如此的话,依本王看,温聿寒就不适合关押在乔堡主你的私人地盘上了,自然,也不能还给天虞山派。”
 
乔芮迟疑道:“大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虽居远疆,但对封魂针一名也有所耳闻。虽说那温聿寒不顾封印强行催动真元,导致真气逆流,经脉破损,经此一战,以后怕也是个废人了。但毕竟凡事皆不可掉以轻心。正好,穆淞岛下有座新建的水牢,是一年前,本王同中土其他几位掌门共同督建完成的……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如此……自然是十分妥当了。”陆清远道。
 
“可是若问不出来呢?”旁边有人提出异议。
 
“呵。”赫连万朔冷笑一声,“那便将他一年一年地关下去,直到他死,或者容宸自投罗网。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大的能耐。”
 
“那若是封魂针不起作用,他要越狱呢?之前在天虞山派,他不就是禁闭中突然……”
 
“当时他天问剑在手。可现今他有什么?”这次是人群中的另一人反驳回去,“既无武力傍身,又无名器防身。地下水牢铜墙铁壁,就算他当即破圣入境,恐怕也没有可能逃得出去吧?”
 
哄笑声三三两两地响起。
 
那人又说:“退一万步讲,就算容宸来了,在场众多英杰,难道还怕他一人吗?”
 
“是啊是啊……”
 
“这么看来,大殿下言之有理。”
 
“……”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这个当口,乔芮注意到赫连万朔身后还站着一人,而且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正是方才牢房里,和那小二一起被抓进来的账房。在他身后还有近十名长生宗弟子……虽说本届沉沙大会长生宗因秘宝失窃,来的人格外少些,但领头的大弟子黄岐铭,乔芮还是认得的。
 
“这位是本派执剑长老。”黄岐铭见乔芮瞧着这边,忙介绍道,“长老久居深山,故并不知温聿寒是何人,因此方才替他说了几句话,不小心被您手下的人误抓进去。”
 
长生宗的执剑长老?
 
乔芮打量那人。
 
他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眉毛和眼睛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其貌不扬。同时微佝着背,双肩也略塌下去一点,气质倒的确淡定从容。凌轩说的不假,他果真非同常人。
 
“晚辈得罪了,还望前辈见谅。”她拜道。不卑不亢,却也不失礼数。
 
“无妨。”蔡账房又是这句。
 
那边已经有随从在赫连万朔的指挥下,三三两两过去,先缴了温聿寒的袖里剑,然后抬着他往地下水牢走去。
 
他们从蔡账房身边经过的时候,温聿寒的中指稍微动了一下。
 
蔡账房看到他这个动作,松了一口气,心里吊着的大石沉沉地坠了下去。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抬袖的冲动,同时表情始终如一,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第55章:章五十五
 
温聿寒被人毫不怜惜地扔进水牢中间,周围飞了一堆虫子。
 
待周遭已经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之后,他才睁眼。先抬起后脑左右看了看,确认的确没有人在,才摊开身体,大刺刺地躺在地上,伸展筋骨,闭目养神。
 
虽然有苍蝇,有蚊子,还有蟑螂,但是总的来说,环境还是比刚才那个地方要好上一些的,至少没有血蛭,所以温聿寒不用担心睡一觉起来,连骨带肉都被吸干。
 
其实陆清远刚到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只不过眼帘还有些沉重,不太掀得开。而且当时那个剑拔弩张的氛围下,温聿寒觉得自己还是晕着比较好。
 
唐珏后来说的话他都听在心里,真心觉得自己不值得妹子这样做。如今只希望她能老老实实地被关禁闭,以后再也不要牵扯到这些事情里来,慢慢死心,否则温聿寒还是有些良心不安的。
 
浑身上下各处穴道依旧死命疼着,从前被人一刀捅进胸口都没这么痛苦。他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的针孔,又生无可恋地看回头顶的石柱。
 
乔芮这次真是……太狠了。
 
封魂针,锁元镣……他撬开了后者,却忘记了前者。这根针应该是他戴上镣铐的那瞬间扎进穴道的。温聿寒从来没想过,这个由甘圣霖发明出来并且后来被主角拿来虐boss的东西,居然会先拿来用在自己身上。
 
……不过如果容宸能因此免受其灾也挺好,这滋味可不好受。放在自己身上勉强还能忍下来,放在容宸身上他就不一定了,搞不好还要代替他叫出声来。
 
真是要完。当然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并不是毫无办法。如果会被这种事难倒,逢平也不会在叱咤风云几十年后才被除掉。只是有件事他还想确认一下。
 
蔡账房出来了,文二也出来了,赫连万朔把他安排在这里应当别有用意。蔡账房真的是长生宗那位传说中深居简出的大长老吗?易容之术究竟可以令一个人焕然一新到什么地步?蔡账房的长相眼神身形嗓音还有气质,没有一样和容宸有相似之处。但就是那一眼——温聿寒回想起牢房里他听自己说完和安然没有关系的那一瞬间,眼底一星半点闪亮的光彩,仅仅只是这一眼,温聿寒便不得不怀疑,蔡账房其实就是容宸了。
 
如果他是容宸,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还是说只是自己现在神经过敏看谁都容易像伪装在人群里的容宸……
 
温聿寒胡思乱想着,居然逐渐睡着了。
 
蔡账房跟着长生宗的弟子回房,听他们说了栖魂木被盗的始末。据说栖魂木是在沉沙大会前三个月的夜里失窃的,守门弟子还记得当晚月亮特别圆,星星特别亮,结果回过神来,整棵树就被人连根拔起。这件事被掌门压了下来,除了少数的几名长老与弟子以外便再无人知晓。掌门又派人去寻长老您归山,黄岐铭道,不曾想还未寻到,您就自己出现了,真当意外之喜。他已遣人快马加鞭回去禀告掌门,那贼人来无影去无踪,恐怕还要靠大长老将他捉拿归山,夺回至宝。
 
蔡账房说好,这是自然的。神情非常之凝重。
 
他三言两语把众弟子打发回房,凝重之色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心念一动,腰间玉佩青碧色光华一闪,一根木枝便凭空出现在手中,旁边浮动着一个巴掌大的光球,里面依稀可见一棵小树,根须幽幽飘动。
 
蔡账房拿出棕红色的桤木盒子,是他之前在路边的小摊上随手买的,并将光球放入其中,压在枕头底下,还贴心地拿手拍了拍,不想被人太快发现端倪。
 
做完这一切,他上好门闩。手一抬,玉佩一闪,木枝便又被收回去了。他取来一盆清水,在脸上拍拍打打,下颌处逐渐起了褶皱。他轻轻一撕,面皮便褪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美丽的面庞。皮肤因长久不见光而显现出十分病态的苍白,唯独倒映在水中的双眸亮似星辰,哪里有半分之前疲懒怠惰的模样。
 
情况和他料想的差不多,乔芮的确是打算利用温聿寒钓自己上钩。只是这次她还是低估温聿寒了,蔡账房……现在应该是容宸,就连他自己也低估那人了。他戳在安然胸口的那一剑看起来是自投罗网,实则……容宸也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这几年温聿寒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太多。离得越近,他反而越看不明白。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百依百顺毫无棱角,实际上却并不是一个没有锋芒的人。
 
容宸一直都知道,可是他原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放不下的。
 
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有些失神。
 
朗目修眉,的确是一副上好的皮囊。
 
于是赫连万朔刚写完信叫人送回去给远天谣,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帘帐后露出半张惨白的脸,默默地盯着他看。
 
他心脏漏了一拍。
 
……被吓的。
 
“你……容宸?”他不太确定,“先出来吧。”
 
容宸一撩帘帐边缘深红色的流苏,前进几步,走到灯火可及之处,一语不发。
 
“你没事?”
 
“没事,面具戴得久了些。”
 
然后相顾无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忽明忽暗的烛影落在容宸脸上,叫赫连万朔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不是我不帮你照看好他。”他道,“他自己要离开,我不好拦,也拦不住……何况他现在不是还活蹦乱跳的么。”
 
其实三年不见,他想对容宸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你没事,第二句话也不是这个。他想象中的重逢要比现在美好一些。只是不解释清楚,他总觉得是自己又骗了容宸一次,有些内疚。
 
“我知道,不怪殿下。”容宸说,一点寒暄都没有就切入正题,“剑在哪里?”
 
“天问在乔芮房中的地下暗格,或者陆掌门手中。至于那把软剑……也是你给他的?”
 
“不是。”容宸言简意赅,又问:“殿下看上那把剑了?”
 
“天遥近些日子想学些招式傍身。他起步晚了些,身体又不大好,太重太刁的都舞不了,因此我正有意送他一把短剑。”
 
“他不是有琴在手么。”容宸面无表情,潜台词是在拒绝了。
 
赫连万朔摇了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能走你的老路。”
 
“殿下不过是不舍得他步我的后尘,从此江湖上人人喊打喊杀。”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今天说话怎么带着这么大火气。赫连万朔叹了叹气问,“心情不好?”
 
“……没有。”容宸挑眉,理直气壮。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赫连万朔不挑破他,“温聿寒和安然……”
 
“你想多了。”容宸立答。
 
“我是说他俩之间没有什么。”赫连万朔笑了,“倒是你,想到哪里去了?”
 
容宸:“……”
 
他不想说话。
 
“不过他上次来跟我说,自己总会遇上更好的,兴许不是安然,也会有别人吧。”赫连万朔状似无意道,一边悄悄瞥过眼,观察容宸的反应。
 
容宸从始至终面无表情,心却不若止水。赫连万朔是在激他,容宸看得出来,却没办法同从前一样,理智地反胜一筹。他以为自己摆脱得掉温聿寒这个名字,实际上却徒劳无功。反而愈发黏着,时时刻刻牵引着他的思绪。
 
所以他这三年间其实一直在注意温聿寒的动向,也帮他解决过一些事情,反而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他……还说什么了?”
 
容宸忍不住问,面上仿佛有点烧。
 
赫连万朔瞬间了然。他看着眼前这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忽然有些失落:
 
“其他的倒也没说什么,随便聊了几句。不过三年前他临走时,的确说自己本来就不欠你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
 
容宸仿佛看透一切。
 
“说既然你不愿意见他,那么便从此江湖不见。”赫连万朔的神情看起来意味深长。
 
容宸一瞬间有点喘不过气来。
 
……
 
烛光噼啪一跳,仿佛有火星迸溅。
 
容宸长久不语。赫连万朔看他这样,不知为何,自己居然也不太好受。
 
“你陷进去了。”他苦笑着说。
 
容宸移开视线:“是我自作自受。”
 
原本清浚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居然有些低沉。
 
“你这应该是第一次对别人动心?”赫连万朔试着打趣他。
 
可是很快他就后悔自己问出这句话了。
 
“不是的。”容宸答,看了他一眼,“其实很久以前我也喜欢过殿下,只是殿下不知道罢了。”
 
赫连万朔被他这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惊愕至极:“你什么时候……”
 
容宸笑了笑,却不再继续说了。他似乎是因为稍稍扳回一局,心情好上些许,片刻后飘然离去。
 
直到他离开,赫连万朔都沉浸在震惊当中。
 
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许多画面,最终定格在当年抱琴而立的少年身上。那时容宸年纪不大,才十三岁,只比琴高了一尺冒头,身量也仿佛相当。他看着自己推门而出,暴露在阳光下的一只脚退了回去,缩回阴翳里,眼里突然失去了许多少年人应有的的美好情思。
 
……原来不是从未动心,是他没有抓住,直到现在温聿寒出现,容宸心里便真的不会再容下他了。
 
赫连万朔失神地落回座椅上去。
 
容宸这一招,兵不刃血,的确高明。
 
第56章:章五十六
 
唐珏被陆清远关了起来,每十二个时辰换人看守,接下来的时间到回山都不允许她擅自出门,尤其严禁靠近水牢周边地带。
 
唐珏闹也闹了,该砸的东西也砸了,结果还是没用。她正想要用什么方法假装自杀比较逼真,就听人说,掌门叫她过去训话。
 
出门前,唐珏藏了把匕首在袖中,打算见机行事。
 
结果没想到居然是闻天昊亲自来押她过去,送她回来。一切机会全部破灭,路上唐珏不知道瞪了他多少眼,闻天昊始终硬着头皮装聋作哑,行事作风可以说已经很有温白的感觉了。
 
奸夫yin夫!狼狈为奸!
 
唐珏满心只念着去见他温大哥一面,火气没处发泄,索性连不在场的温白一起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温白远在千里之外打了个喷嚏,成功赢得新入门的小师弟一声殷切的关怀,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你信不信你不让我出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唐珏把匕首横在自己脖颈旁,瞪着眼睛吼,看起来十分凶狠。
 
闻天昊:“你不就是想见温聿寒一面,变成尸体还怎么过去?”他太了解唐珏是什么样的人了,所以完全不吃她这一套,“行了,匕首给我。你乖乖的,师尊说不定就早点放你出去了。”
 
“你……拿走拿走!人也滚!不想看到你!”
 
大小姐气冲冲地把刀往地上一摔,她身旁的弟子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哦。”
 
闻天昊冷静地捡起凶器,听她的话,滚了。
 
唐珏气得摔门。
 
不过回房以后她在桌上看到一张字条,上面只写着一个时间,三日后午时三刻,字迹清隽有力。
 
唐珏眉头一跳,第一反应是房间里有人,可是很快事实证明这不可能,而且门窗桌椅的布置与她出门前并无任何不同……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有些慌张地把字条揉成一团烧了,惊疑不定地看着窗外,舔舔嘴唇,发了很久的呆。
 
三日后午时三刻,午时三刻……她默默念着这个时间。
 
温聿寒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水牢果然是水牢,常年暗无天日不说,中央空地周围还注了满满一圈毒液,看着像水银,温聿寒不敢亲身确认。
 
他作为水牢修建至今的第一位居民,一点也不感到荣幸。
 
“今天没饭吃吗”
 
他冲外头半死不活地嚷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来了两个人。他们打开牢门,石柱升起,二人踩着它向温聿寒走来。温聿寒眯眼打量了会儿,前面那人套着披风,把自己全身上下都遮挡起来,身量较之前两日而言有些矮小,手里端着饭菜,卖相看着比前两日要可口一些。后面那人则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感觉,这三天他是在温聿寒眼前出现最多次数的人,温聿寒勉强记住了脸。
 
这么粗劣的伪装,差评,不可能是容宸,温聿寒在三秒钟以内下了结论。那会是谁?
 
他慢吞吞地蹭过去,先跟面熟的守卫小哥搭话:”我说大哥,今天怎么换人了?”
 
“呸呸呸!你叫谁大哥呢?”那守卫道,“八百年的晦气啊我当你大哥……”
 
那你当我小弟也成,温聿寒心想,反正我无所谓。
 
矮子蹲下来放餐盘,小声地叫他“温大哥”。
 
温聿寒一愣。
 
矮子撩开挡脸的旧布料,一张脸便极近距离地出现在温聿寒眼前。哪怕拿灰刻意抹黑了许多,也仍旧当的起一句花容月貌。
 
唐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悄悄抬起手。
 
温聿寒见她袖中寒光一闪,瞬间洞悉了她的意图,忙抓着她那只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在后面的护卫反应过来之前,一根沾血的银针已经从腕部弹了出来,直射入那人幽府当中。
 
守卫连惊愕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就倒下了。温聿寒松开唐珏,当即从地上弹立起来,身姿矫健敏捷,哪里像是一个废人。
 
“温大哥你不是……”唐珏有点懵圈。
 
“现在没时间说这个,你怎么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捞起唐珏往外跑。
 
“我想救你。”唐珏说,“温大哥,我不能看着你被他们冤枉!”
 
“唉。”温聿寒叹了声气,心想傻丫头怎么这么犟呢,“他们没冤枉我。”
 
“我不信。”少女的声音带着些哽咽,“你又要替容宸挡刀是不是?”
 
“这件事真的是我干的,和他没关系。”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水牢出口,温聿寒随手打晕了另外两人,奇怪道:“水牢的守备原来这么松懈?”
 
“不是的,朔王子向师尊下了战帖,所以能去的都去围观了。现在人群都集中在中心的演武场,温大哥你赶紧趁机直接出岛。”唐珏向他解释,然而下一句又纠结回最初的问题,“你就这么喜欢容宸?”
 
“不是我喜不喜欢他的问题,而是这件事真的是我干的!”温聿寒简直不知道还能怎么跟她说。
 
等等,不对啊。他转念一想,赫连万朔那么个力求稳妥的性子,就不害怕自己输了带着整个妖族一起颜面扫地吗?唐珏又是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破开天虞山派的层层看守成功找到他这里来的?
 
莫非有人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
 
平心而论,他混到这个地步,还有可能也有能力救他的只有容宸……温聿寒猛地停下脚步。
 
他放下唐珏,拍了拍她肩膀上的泥土:“你在这里躲一阵再回去,就说你偷着跑出来找我,结果被我挟持,打晕了,扔在小树林里才醒。”
 
“我不走!”唐珏急了,拽住他袖子,“我……我和温大哥你一起走!”
 
温聿寒笑了笑:“你跟我走了,我可没办法保障你的安全。还有唐家怎么办?你要它倒温家的覆辙吗?”
 
“那就温大哥你跟我回去啊。”唐珏仍然不撒手。
 
“唐珏。”温聿寒有些无奈,“你以为我现在回去,除了你,还有人能容得下我?”
 
“这……”唐珏卡壳了。
 
“安然是我捅的,坏事是我做的,容宸杀了很多人我也知道。当初我跟他走,乃是自愿为之。我在做下这些事情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自己可能要面对的结局,死也罢千古骂名也罢,我不在意,所以并不后悔。可是你呢?你能保证跟我走了之后,放弃美好的前程,放弃母家的荣耀,承受世人的骂名,不会后悔吗?”
 
“我……”唐珏瑟缩了一下,有些犹豫。
 
“这就对了。”温聿寒说,“我很感谢你今天来救我,不过也仅限于此了。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别太拘泥于过去。”
 
“你就那么喜欢容宸?”
 
唐珏忍着眼泪问他。
 
温聿寒点了点头,非常感慨:“是啊。”
 
“那你就真的没有一点喜欢过我吗?”
 
她眼泪快忍不住了。
 
……看看,看看,多么标准的偶像剧台词。苦情女二问男主你就这么爱女主不爱我吗,男主应该回答说不好意思我也喜欢你但是只把你当作妹妹。
 
可是温聿寒不是男主啊。
 
他不想给唐珏发妹妹卡,也希望她能彻底死心,断的干净。于是直截了当地拒绝她道:“没有,对不起。”他看见唐珏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瞪大了那双美目,水花越积越多,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所以你不要把心思再浪费到我身上了,到时候里外不是人,会比我难过一百倍。”
 
“温大哥,你……”唐珏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上,再也憋不住,眼泪扑簌扑簌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却像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样,一点抽噎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你就当我是和容宸一起杀的人,下次见面,不要再心软了。”温聿寒狠下心肠补充说。
 
他转身挥了挥手:“再见。”
 
“容宸说他在那家客栈等你。”唐珏在他背后突然说。
 
温聿寒潇洒的背影一个踉跄,吃惊地转回头去:“什么?!”
 
“我本来在关禁闭,是容宸三天前给了我一张字条,让我准备一下,今天中午放我出来找你。”
 
她脸上仍淌着泪,情绪却好似已经平复下来,扶着树干缓缓起身,冷静道:“我骗了你。让你直接出岛是我的私心,我已经告诉师尊容宸今天下午会出现在福临客栈,条件是放过你。”
 
温聿寒太阳穴狠狠一跳:“容宸找上你,然后你跟陆清远说了这件事?”
 
“对,我只想要你活下来。”她卸下腰上的配剑,递给温聿寒。剑鞘一出,便露出剑身原本的模样:“我本来不打算听容宸的话,把它还给你。朔王子与师尊的比试提前到午时一刻,我在四周晃了一圈才来找你。现在包括师尊在内的各大门派的宗师应该已经包围了客栈,你过去,大概还有希望替他收尸。”
 
温聿寒心下狠狠一坠,低声道:“……多谢。”
 
他抚摸着剑身上的篆文,唐珏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你不怪我吗?”她问。
 
温聿寒摇了摇头:“因果有报,怪不了任何人的。”
 
唐珏吸了吸鼻子:“温大哥,不要再见了。”
 
温聿寒应下来:“好,你多保重。”
 
他腾身离去,唐珏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远天之外,才捂着脸,重新滑坐回地上,毫无顾忌地大哭出声。
 
第57章:章五十七
 
封魂针是甘圣霖发明出来压制逢平的,一百二十一根,全部扎进他身体里,一点后路也没留。逢平大概是弥留之际,把这件事记在功法的最后一页,寥寥几句,笔迹却比其他字深刻许多,力透纸背。
 
除了强行运功逼出,逢平没研究出其他方法。功法倒数第二页画了三十三道杠,大约是他成功的次数,温聿寒猜他正在与第三十四根针搏斗,结果就被包抄起来,然后困杀。
 
所幸乔芮手下留情,只往温聿寒体内钉了一根。可即便如此,温聿寒也要花了三天的时间才能成功。难以想象如果再加上一根,他是不是就真的只能等着去给容宸收尸了。
 
温聿寒脑子里什么都想,一路横冲直撞御剑而行,期间撞翻了三个西红柿摊和六个古玩摊,遭到了老板们的大声喝骂。他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不管是三年前在黑风寨,在天虞山,还是去刺杀赫连陌陌,容宸总是像现在这样自作主张地投身于险境当中去。去他妈的置之死地而后生,都是屁话,这些光环都是给主角的,和反派有半毛钱关系?容宸该不该死是另一回事,为什么他就不能至少有点身为反派boss的自觉,哪怕有原装货十分之一的惜命如金也好?
 
压抑许久的心头火开始冒尖,噌噌噌地往上疯长,甚至渐渐有些控制不住了。温聿寒有些暴躁地推开福临客栈的大门,走进来才发现哪里不对。
 
掌柜的和文二呆若木鸡,俱是一脸震惊地盯着他看。
 
温聿寒退回去看了看,是他住的客栈,文二他也认识,没错。可是客栈里不仅没有容宸的踪影,反而风平浪静,丝毫没有唐珏所说的惊天大动静。
 
要么就是唐珏撒谎,要么是自己会错了意,要么就是容宸骗了唐珏……很好。
 
他看着掌柜:“麻烦给我一桶水,谢谢。”
 
文二终于从云端飘回现实,不等掌柜发话,就撒丫子狂奔而去,又狂奔回来。木杯里盛着清水,递给温聿寒:“爷您慢用。”
 
温聿寒接过来,全浇到自己头上,甩了甩脑袋道:“不够。”
 
“您稍等啊……”文二往回跑的时候绊了一跤,却不是去给他提水的。
 
他在柜台里翻翻找找拿出一个玉佩,递给温聿寒。咽了咽口水道:“蔡叔后来又回来过一趟,这是他叫我交给你的。”
 
“蔡叔?你们那个帐房?”温聿寒摩挲着玉佩上的纹理,“他还有说什么吗?”
 
“没……没了。”文二硬着头皮道。
 
“他也没说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没说。”文二快被他的逼视吓哭了。在他眼里温聿寒此刻双目血红,杀意凛然,他的腿都有点发软,“真……真的。”
 
温聿寒一拳砸在门框上,长吁一口气:“多谢。”
 
他从客栈里随便揪出一个修行的人:“你家头头有没有说他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我家头头现在在楼上睡觉……”
 
“你呢?”温聿寒立马找上下一个人。
 
“我……”
 
最后他打听出来天水有异变,直接破窗而出,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情况?”掌柜一脸懵逼,“乔堡主没跟我说有这一出啊。”
 
他想起一茬,揪着文二的耳朵拧了几圈:“你什么时候见过蔡文安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您去厨房偷吃的时……哎疼疼疼!我错了掌柜!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扣饷银啊掌柜……陈哥!陈大哥!”
 
“算你识相!”掌柜气唧唧地松手。
 
文二捂着耳朵满脸赔笑。
 
被他俩这么一闹,客栈很快又被嬉笑怒骂淹没。大家都是修行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人什么时候来砸场子都不奇怪,于是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除了一名戴着斗笠的白衣女子。
 
她看着温聿寒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又看着他雷厉风行地冲出去,不由得闷笑几声。期间她喝完了两壶酒,随后起身招了招手道:“小二,买单!”
 
她腰上悬挂着一把与她娇小的身量完全不符的大砍刀,看起来惹眼极了。
 
天水是一处悬湖,往前百米便是飞狐口,飞流直下三千尺,场面一度非常壮观。。
 
其实二十三年前水流还没有这么湍急,容宸往前探了探头,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水帘后面的那个小山洞了。逢平用自己仅剩的修为护着容宸进了山洞,并设下结界。他把秘笈卷成一团塞到容宸衣服里,让他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说一会儿会有好玩的事情发生,可以记住,但是不要出声。
 
容宸一直都很听他的话。七八岁的小孩趴在结界上,看着逢平万剑穿心,临死前化作原型——一条巨大的黑龙,被人剥皮抽筋挖心,神魂引于体外,灰飞烟灭,全程居然真的一声都没有吭过。甘圣霖则拿走了逢平的佩剑。其实这把剑原本没有名字,是逢平偶然得一神石,闲着无聊自己锻造出来的。他本身是龙,凡人梦寐以求的龙息铸剑对他而言就是多吹几口气的事,他还说等容宸长大了如果想要就送给他,如果想用新的也没关系,神石还有,再给他做一把。
 
容宸问他那如果师祖也想要呢。
 
不给他,全是你的。逢平回答,又说我给这把剑起了个名字,就叫“天问”。容宸还没来得及夸赞说这名字真帅气拉风,就听他继续道,你给我刻一下,然后把剑甩手丢给容宸。小孩抱着它认真地斫了好久,也才留下几道歪歪曲曲的划痕。逢平觉得他太慢,就抢过来自己动手,更深地摹出那几道歪曲的笔画,完了还好意思嫌弃一个六岁的小孩:“你写字怎么这么难看。”
 
这些事现在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只是逢平的脸……他不太记得请了。
 
他从结界出来已经是十二个时辰以后,眼睁睁地看着逢平的骨血腐化成灰烬,什么都没剩。赫连万朔当时大概是去替自己这个表弟收尸的,结果没看到表弟的尸体,反而看到容宸昏死在岸边,就把他偷偷抱了回去。又过了七年,他学成离开妖族,开始筹备报仇的事情。一筹备就是十一年。当年都有什么人参与围剿,赫连万朔告诉了他大概,却不能帮他查到具体的,他也不想再欠赫连万朔更多的人情,于是就换了一张又一张面具,潜伏到各个门派里打探情报。
 
唯一一次例外是因为五毒谷副谷主好色,于是他用回自己本来的面貌,让人直接交代在床上。事后他把被舔过的皮肤都拿刀削了下来,上半身缠了足足一个月有余的绷带。再然后就遇见了温聿寒,其实他当时寄居在温府不过是为了确认,天问剑确实在闻天昊身上,没想到那个传言中清冷孤傲的少爷会跑来和他搭话,结果这一搭话,就彻底纠缠在一起了。
 
包括后来同行,容宸其实觉得挺好。温聿寒这个人比较有趣,相处起来也容易,不必交付太多的防备。他在黑风寨上不知道他是容宸所以犯犯傻也就罢了,怎么回归天虞山还是执迷不悟。赫连万朔当晚派了人去接应他,所以就算温聿寒不出现也没事,他照样有办法逃得出去。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温聿寒挡在他和陆清远中间的时候,他的确松了口气。虽然当时凭他三角猫的功夫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兴许是块头比较大的缘故,看起来还是有几分可靠的。
 
事到如今,他是真觉得有些累了。
 
赫连万朔在和陆清远比试时受了伤,应该是故意要拖住他。不过现如今栖魂木也到了温聿寒手里……虽然时间还不太够,但是没关系。
 
算一算,该杀的人也杀得差不多了。他杀人不绝后,现在结果如他预想中一样来了,却因为有了温聿寒这个变数,让他有些贪恋人世了。
 
“你逃不掉了!”有人远远地冲他喊。
 
“你居然胆敢冒充太元尊者?还欺骗我们?当真卑鄙无耻!”有人接上。
 
容宸向来觉得他们的逻辑有些奇怪。他只说会去福临客栈,既不是对他们说的,也没说过自己不会离开,怎么就成欺骗他们了。
 
他抱着琴,按弦缓缓地拨弄出三两声,于是仍旧无人敢上前。他站在水面上,丝毫不受湍急的水流影响,提了提嘴角,嘲讽之意尽显。
 
少林寺方丈寂空挥舞着锡杖到他近前来,背后青崆派掌门一掌虎虎生威,容宸拨弦将他们击退,随后眼前落下一片箭雨,他悉数挡掉,却难免被抓住漏洞,中了五毒谷谷主黎骠一镖。他弟弟死在容宸手上,如今见了仇人,招招式式都拼命得不讲道理,居然比陆清远还要难对付一些。
 
容宸拔出毒镖,剜掉周围迅速发黑的死肉,额头渗出几滴冷汗。
 
桐宫的人在旁观,容宸没对他家出过手,因此他们还在犹豫要不要盲目跟风。容宸见状,想了想道:“你们的少宫主,是我刺伤的。”
 
他声音不大,可靠近他的人都听到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人群迅速沸腾起来,几乎没有人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温聿寒又说是他动的手。”乔芮握紧了越女剑。
 
容宸:“那你们就这么以为吧。”
 
黎骠咬牙切齿:“你居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容宸:“不都是人,除了年龄不同,有什么区别?”
 
黎骠:“你简直不可理喻!”
 
寂空合掌:“阿弥陀佛,黎施主,请冷静一下。”
 
“呵。”容宸冷笑了一声,场间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你们听他放屁!”
 
就在这时候,包围圈的外沿,忽然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宗师们都围绕在容宸身边,于是挡路的弟子都被那人猝不及防地几剑轰开。
 
温聿寒杀出一个缺口,被波及到的弟子躺在地上哎哟哎哟不停痛呼。
 
“我就想干个坏事,你还要出来替我背锅!跟我抢!还讲不讲道理了!”
 
他吼道。左手紧紧攥着一个东西,因为太用力,青筋毕现。
 
容宸眉头一皱:“你……”
 
“你的东西自己收好!”他粗暴地打断容宸,把玉佩塞回他手心里,“我又不是你的行礼,凭什么帮你保管!”
 
他火气简直大的不得了。
 
容宸反手拽住他正欲抽回的手腕,二指压脉,眉头越皱越紧。
 
温聿寒一惊,容宸这是怎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碰触自己,难道三年不见他终于发现自己的真爱是谁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久别胜新婚?
 
他呆呆地任由容宸抓着自己,心里炸开一朵烟花。
 
第58章:章五十八
 
现场一片鸡飞狗跳。
 
黎骠:“你是谁?”
 
寂空:“想必这位便是温施主罢?”
 
乔芮:“温聿寒?!你怎么跑出来了?!功力还恢复了?!”
 
周围甲乙丙丁哄然大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现在的情况。有人说我跟你说我就觉得容宸和温聿寒旧情未了吧你还不相信,另一人反驳他说容宸当时做的那么绝你怎么就知道这次不是温聿寒自作多情,然后又有人嚷着你们都不要被自己的眼睛给欺骗了,温聿寒的真爱其实是安少宫主,容宸出于嫉妒想杀死安少宫主没想到温聿寒出现于是功败垂成,现在温聿寒其实是来找容宸寻仇的!
 
温聿寒觉得自己脑袋被他们吵得快要爆炸了,视网膜上投下一片血红,无论看什么人都仿佛充血一般。他抬手一挥,剑气震出,低声吼道:“我是在跟他说话!”
 
简直不像往日的他。
 
黎骠和寂空防备不及,居然当真被击退几步。
 
这下不止他二人,所有人几乎都是面色大变。尤其是乔芮,她最为不可置信,不由得拔高了音量:“怎么可能?!”
 
“你一个毛头小子什么时候通的圣?”黎骠也有些惊愕。
 
我破圣了?温聿寒毫无感觉,破圣了当然好啊,但是我什么境界关你屁事,关你们屁事。他十分暴躁地想,看不顺眼的话现在就来杀了我啊,一个个戏怎么都这么多。尤其是这个叫容宸的,就数你成天戏最多,你他妈有什么话就不能跟我直说,非要一次又一次地代替我做出选择吗?真是受够了,长得美了不起啊?武力值高了不起啊?有本事你跟我在一起啊?
 
是挺了不起的。他心底另一个冷静的小人缩在角落里补充说。
 
温聿寒挥手把他赶走。
 
他顺势抓紧容宸的手腕拽他过来,板着脸道:“要么我跟你一块死在这里,要么在陆清远赶来之前咱们一起杀出去,你选一个吧。”
 
容宸撞到他胸膛上,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反抗。他眼中的惊愕逐渐消失不见,又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你冷静些。”他说。
 
冷静个鬼啊,不冷静了。我觉得以前就是因为我太冷静,所以你才觉得我好欺负。
 
“谁有空看你们在这里谈情说爱!”黎骠在旁边忍了半天,实在是怒不可遏,“走什么走,就算破圣了也是一个毛头小子,你二人今天一个都别想跑,一起到地府再叙旧情去!”
 
他从容宸背后提剑攻来。
 
温聿寒搂紧容宸的腰转了半圈,替他挡下这一剑。容宸拨弦,未成曲调,黎骠却连连退后几步,胸口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我就当你是选择后者了。”温聿寒理直气壮,手圈得更紧了些,随后又转向黎骠道,”我们逃不逃的出去你说了算吗?不算就别说话。”
 
容宸:“……”
 
黎骠冷笑:“果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容宸被他勒得不太舒服。温聿寒讲话时吐息就近在他耳畔,让他觉得不大自在。
 
“你大可以直接出岛。”他压低声音,“唐珏跟陆清远谈好条件,我死了,他们不会为难你。”
 
“这一切都是你算好的?”温聿寒恍然大悟,更生气了,“我要你用自己的命去换我的命做什么?”
 
容宸:“……”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温聿寒现在整个人都处于无法理智思考的状态中,隐晦之言听不懂,他也总不能直白地告诉温聿寒,这一天的到来我早就算计好了,只是你总是突然出现,于是一切都有点乱套了。我只是顺便想保你一命,没想到你却走火入魔,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地杀了进来,叫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该来的总要面对。我现在和你离开,将来也迟早要重蹈覆辙,何不干脆一了百了?”最终他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想杀出去还是能做到的。”温聿寒自动把他这话翻译成另外一个意思,“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真有那一天,我陪你。左右我现在也辜负了你的苦心,不可能再独善其身,你就说要怎么办吧。”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侧过头去看容宸。
 
“……”容宸向来拿他这个无赖样没有办法。
 
他似乎不愿意与温聿寒对视,只平视前方,露出一小截带着血光的脖颈来。他想了想,现在这个情况下,他们也的确只能同生共死了,居然说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容宸喉结上下滚动道:“……陆清远马上来了,要走趁现在。”
 
“好。”
 
温聿寒得了应诺,不多说废话,捞起他就往外杀去。在场诸人中除了黎骠和寂空,还有几位神圣领域的长老,从前方而来,与身后二人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眼看着合围就要成功,容宸十指翻飞,几乎只剩残影。尖锐的声波震出,任凭他们的道行再高深,脑袋里也是瞬间一炸。温聿寒却像不受影响一般,由容宸打掩护,断后路,他只负责向前,硬是成功破开一片刀光血影,姿态十分强硬。
 
等到冲出重围,温聿寒抬手将剑一抛顺势掐诀,马不停蹄地带着容宸御剑而去。
 
背后的呼声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的只剩下风在耳边呼啸,还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毫发毕现。
 
容宸拍了拍温聿寒紧缚在自己腰间的左手:“你先松开。”
 
“……”温聿寒以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抗拒。
 
“我不跑。”
 
“真的?”
 
“嗯。”
 
“我不信。”他反倒又拢紧了几分,这下容宸不得不整个人彻底贴在他身上了。
 
容宸身上的温度不知为何很低,温聿寒觉得像抱着一块凉凉的软玉,只可惜有衣物隔着,不然应该会更加舒服。
 
容宸冷静地抓住他正打算乱摸的咸猪手:“……那你先降下去,这样太显眼了,跑不掉的。”
 
温聿寒眯起眼看了他半晌,似乎是在确认他这话的可信度。容宸感觉到温聿寒下身某处逐渐撑起一个不可描述的弧度……他抿了抿唇。
 
“嗯……好吧。”温聿寒说。
 
他随便找了一处林子,带着容宸落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目所能及之处,连树叶都仿佛镶上一层血红色的边。
 
结果脚才落地,温聿寒还没来得及继续往容宸身上蹭,就被他一肘击在他胸口,又快,又准,又狠,力道之大,叫温聿寒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他踉踉跄跄地退了几部,半跪到地上,死命按着太阳穴,甩了甩脑袋。
 
不,等等,这是什么情况,刚才发生了什么……卧槽他都做了些什么鬼……
 
他头痛欲裂。天问剑直插入脚边。
 
“清醒些了吗?”容宸问。
 
“啊?”温聿寒茫然地抬头看他,又使劲甩甩脑袋眨眨眼,然而周身依旧缠绕着一股狠绝的戾气。
 
容宸走近,半蹲下身,在温聿寒上身的几处大穴点了几下,便见他躬身连吐出几大口浓稠的黑血,这才有所好转。
 
“你将封魂针逼出体外时运功不对,胸有淤血,加之气急攻心,所以走火入魔了。”容宸解释道,“方才是因为太多人在场,不便说。而且你若恢复常态,恐怕抵挡不住我那一击。”
 
“……那我现在这是?”
 
“心魔难去。”容宸答得简洁。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不若从前那般悦耳,沙哑了些,但确实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视野中的红色也慢慢消退,温聿寒看清楚了容宸的模样。
 
这一看,瞬间清醒了大半,理智也随之回上风。
 
“你受伤了?”他小心翼翼地抓起容宸胳膊。
 
容宸是连肉带袖一起挖掉的,此刻胳膊上的血洞就大刺刺地暴露在空气里,猩红的液体顺着手臂蜿蜒而下,隐约可见白骨。
 
“我先帮你简单地止一下血。”温聿寒一边说,一边在身上找比较干净的布料:“疼不疼啊?”
 
“……还好。”容宸因他这句话愣了一愣。
 
温聿寒:“我忘了,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觉得自己没事。”他从中衣上扯下一片白布。
 
“我真的没事,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再说。”容宸抽回手,恍不觉痛。
 
他面色苍白,眉梢眼角带着散不开的倦意,气息有些虚浮。
 
温聿寒真是懊悔死了,自己刚才是傻了吗,为什么没发现他受伤了,为什么要那么用力地去拽他这只胳膊。
 
容宸翻出一颗药丸吞了,血渐渐止住。温聿寒看着这一幕,稍微放下心来。
 
“你……”他抬头觑着容宸,明明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突然哑火,如鲠在喉,最终只闷闷道,“我们去哪里?”
 
“去找白萱。”容宸说,“然后离岛。”
 
“……我跟你一起。”温聿寒支着剑起身。
 
容宸垂下眼睑,没说什么。
 
起身的时候,温聿寒嘴角抽了抽,强咬着牙。方才一路狂躁化地杀出来还没什么感觉,直到现在才发觉身上每一寸的肌肉都在颤抖,一定是用力过猛了。
 
容宸看他这样,适时地伸出手去,同时有些犹豫不定地向前迈了半步:“要不……呃!”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脚下的枝桠绊了一下。温聿寒眼疾手快,下意识拽住他,哪想容宸居然没有顺势站好,反而腿一软,险些栽倒。
 
温聿寒心跟着一抽。
 
他面色一变,这才发现容宸比他预想中还要虚弱得多,既诧异又紧张道:“你怎么……”
 
“有点累了。”容宸打断他。
 
温聿寒才不信。他回答得这么快一定有鬼。而且他当时单刷完天虞山受伤比这还重,也没见虚弱成这样。
 
他揽住容宸肩膀:“白萱在哪儿?”
 
容宸默了默,没有拨开他:“不知道。”
 
“……不知道?”
 
“去大昭寺等吧,佛像背后有暗室,连着的地道通往海边,适合暂避风头。”
 
“好。”温聿寒不疑有他。
 
路上容宸下意识往他那边靠,过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于是脊背僵了僵。温聿寒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于是大着胆子揽他过来,不动声色地憋着笑。
 
容宸不自在地挣了挣,态度却并没有很强硬,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征兆。随后他发现容宸的后颈连同耳根不知何时染上几丝薄红,反应过来,心里窃喜,于是憋笑憋得更明显了。
 
他现在只想把人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上一口,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第59章:章五十九
 
亲一口,亲一口……
 
温聿寒满脑子还想着给容宸一个爱的拥抱和一个爱的亲亲,就突然猛地翻身坐起来。
 
——什么情况?
 
“醒了?”一个女声凉凉地道。
 
“等等。”温聿寒扶着脑袋,他现在难道不应该是搂着容宸在往大昭寺走,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大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仿佛凭空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任凭温聿寒绞尽脑汁地思索,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是躺着的。
 
难道说都是一场梦?
 
他愣愣地想。
 
“你这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又是那个女声,满满的都是嫌弃之意,“莫非痴呆了?”
 
“你才痴呆了……啊,白萱?”
 
温聿寒抬起头,身姿曼妙的红衣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是我。”她说。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材,熟悉的大刀,熟悉的配方。温聿寒张开双臂:“好久不见,拥抱一下吗?”
 
白萱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好吧。温聿寒耸了耸肩:“什么情况?你见容宸了吗?”
 
白萱诧异地蹙起眉:“你不记得了?”
 
“呃……什么?”温聿寒虚心求教。
 
“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只记得我跟容宸正要往大昭寺去……不是梦吧?怎么一睁眼你就来了,我还躺在……呃这是哪里?”
 
白萱打量着他,眉头越蹙越紧。
 
不知为何,温聿寒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不是梦,也没什么。”她咽回原本想说的话,“你路上体力不支晕倒了,正好我过去,就顺便把你们都带了出来……容宸也没事,只是有点累,先去睡了。”
 
从她口里听到的这句话,可以说是十分新奇了。看来他应该不是有点累,而是很累。
 
对比一下,他反倒没有什么感觉。
 
“这么说我们已经出岛了?没想到你速度挺快。”
 
“废话,你已经晕了七天。再不出岛,等死吗?”
 
“七天?!”温聿寒吃惊道,“怎么这么久?!”
 
“我怎么知道。”白萱又翻了个白眼给他,“我差点以为你死了,打算今天下午你要是还不睁眼,就找个坑把你埋了。”
 
“哈哈,哈哈……”温聿寒干笑着。
 
他心里嘀咕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无缘无故他怎么就晕倒了,毫无记忆不说,还一晕就是七天,太诡异了。
 
“是不是容宸不让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白萱。
 
白萱颇为吃惊地瞪大了眼,满脸写着一句“你怎么知道”。她挣扎犹豫了半晌,艰难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是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她补充说,“我赶到的时候你的确是晕着的,容宸倒是很清醒。”
 
“他又这样……”温聿寒按着太阳穴揉了一圈,另一手掀起被子,“我去找他。”
 
“哎你先别!”白萱忙拦住他,“他帮你输了几天的真气,都没阖过眼,好不容易……呃……”
 
完了,说漏嘴了。
 
白萱绝望地捂住脸。
 
她一说,温聿寒才发觉,不仅是体内的沉郁燥热之感一扫而空,就连真元的流动,也仿佛比以前顺畅了许多。
 
容宸居然……?
 
“你说什么?”他舌头有些打结,“他……”
 
白萱见状,跺了跺脚,索性自暴自弃道:“算了算了,都告诉你吧。你以为他这次去穆淞岛干什么?容宸现身的假消息是有人故意放出来引你上钩的,他担心你出事,这才过去瞧瞧,没想到你是真傻,居然真的出事了。”
 
“我……”温聿寒摸着鼻子,心里头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早知如此他何必当初,温聿寒还当他巴不得和自己一了百了……“好吧,是我傻。”
 
他总不能老实交代他自投罗网,也是故意要引容宸现身……依白萱这个亲妈粉的尿性,非得砍了他不可。
 
“还有之前有一次你跑到森罗峡谷里去,心脏差点被西王母掏出来,也是容宸去救的你。”话匣子一开就止不住了,她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地抖给温聿寒听,“你说你闲着没事干跑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不是,我那次是误闯进去的……那他没事吧?”
 
“没事,那丑八怪打不过他。”
 
“……哦。”温聿寒忘了这茬,原着里西王母貌似还是原着里容宸的手下来着。
 
“那我更要去看看他了。”温聿寒说,他赶在白萱之前保证:“我一定静悄悄的,绝对不吵醒他。”
 
“那……行吧。”白萱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其实她才不信温聿寒能乖乖呆着不动手动脚。
 
他们暂时躲在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村民们指给他们这座主人已经死了很久的农屋草舍。白萱带着温聿寒进村的时候用的是夫妻的名义,她叫温聿寒别说漏嘴了。
 
“那容宸呢?”温聿寒问她,觉得自己有点亏。
 
“他戴着斗笠。”白萱说,她觉得自己真是吃大亏了,“对外称是我弟弟,毁容了。”
 
温聿寒秒懂:“因为长得太不安全了?”
 
“是啊。”白萱心有戚戚焉。
 
他俩从没觉得和对方这么心有灵犀过。
 
“对了你……”温聿寒有些踌躇道,“你真的不知道我记不起来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白萱英眉一横:“我都说漏嘴了还骗你做什么?”
 
“那你有没有感觉他现在比以前虚弱了一些?”温聿寒皱起眉,“我怎么觉得他当时闹完天虞山,身上两处致命伤,精神都比现在要好上许多。”
 
“是吗?”白萱愣了愣,“我和他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了……他这几年在做什么,其实也不太清楚。”
 
“……或许是我想多了吧。”
 
温聿寒这么说,却还是放不下心来。
 
白萱:“那你自己去问他啊。”
 
温聿寒摇了摇头。
 
他是见识过容宸有多能隐瞒多能硬撑的,不想说的话别人绝对套不到半分去。他就担心容宸又在背地里独自打什么小九九,就像之前一样,等他发现,为时已晚。
 
……可是这些给白萱说了也没用。
 
他有些忧愁。
 
而且他真的很在意这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隐隐约约间,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容宸就在隔壁,温聿寒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果然见一个人影侧身躺在破烂的草床上,盖着一片薄被,脸朝向这边,微微蜷着身。
 
温聿寒到他身边坐下,容宸居然没有惊醒,看来是真的睡得挺沉。
 
长发散乱地披在枕边,缠着绷带的手臂轻轻搭在身上……温聿寒的视线从容宸身上一路逡巡过去。晨光从破屋顶和侧面的罅隙间漫无目的地透射进来,投下密密麻麻的几片光斑。容宸合衣而眠,眼睫微微颤动,呼吸平稳而绵长。
 
温聿寒才发现,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样的容宸,卸掉冷漠强硬的装甲,他的气质其实非常平和,甚至有几分脆弱在其中。
 
温聿寒百感交集。
 
在此之前他假设一百种再见面时要说的话,从欲擒故纵到苦肉计,三十六计招招套路,皆旨在怎么把容宸骗回自己身边。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哪里还剩什么火气,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想什么三十六计。他能在身边就是好的,总好过一场镜花水月。
 
他都不知道容宸究竟瞒了自己多少事……好的坏的。原来他那次在鬼门关前隐约看到容宸的面孔,既不是梦境也不是走马灯,而是真的。
 
他看着床上那人出尘的面容出神。盯得久了,眼眶都有些泛酸。
 
容宸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淡然,仿佛毫不在意。如果白萱不告诉他这些,恐怕温聿寒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就算想到,也不敢相信。
 
就像容宸曾经说过的……一个人有什么义务去救另一个人呢?又是出自什么理由,三年来居然对他念念不忘?
 
温聿寒是因为恋上了,那容宸呢?
 
……
 
能被boss信任,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温聿寒忍不住低笑出声。
 
看来当真与有荣焉,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放手了。
 
温聿寒一边想,一边勾起散枕上的一绺黑发,轻轻摩挲着容宸光滑的脸颊,只觉得这人越看越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容宸在朦胧间,只觉得脸上痒痒的。他下意识抬手拨了拨,不一会儿又软绵绵地卸了力道,眉心微皱,小声咕哝着:“逢平,你别……”
 
他突然清醒过来:“温聿寒?”
 
那声咕哝带着点平常绝对不会出现的小奶音,只可惜叫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还没等温聿寒脑补完容宸用这样的嗓音唤自己,他就醒了。
 
他的确叫了温聿寒的名字,只不过音色正常,一开口便是惯例的,以淡漠示人。
 
温聿寒一瞬间有点嫉妒逢平了。
 
“嗯,是我。”他点了点头,“对不起,吵醒你了?”
 
容宸这才发现他手还停留在自己耳边,上面缠着一绺头发。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所幸温聿寒先抽回手去,若无其事道:“这几日多谢你了……要不你再睡会儿?”
 
“不必了。”容宸也反应过来,同样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你醒了,就不要耽误了。”
 
不要耽误了?
 
温聿寒很快就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第60章:章六十
 
“我们现下已经离栖霞镇不足百里,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找,光靠躲,肯定躲不过去。”白萱向他解释说,“所以我们乔装一下,就说是兄弟还是什么……这个都无所谓,总之先直接钻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去,反而更安全一些。”
 
温聿寒知道她口里的“他们”是谁:“所以我们先回栖霞镇?”他看了看自己的长袍马褂以及大胳膊大长腿,“你好说,本来就没几个人认识,个子又矮。可我这要怎么乔装?光看身形就要暴露了吧。”
 
容宸靠坐在草席上,看着他们收拾行李。温聿寒刚才不小心把白萱的裤群装到他和容宸的包袱里了,现在刚扯出来,遭白萱骂了一声“流氓”。
 
“就算是流氓也没兴趣对你。”温聿寒怼回去,一边把衣服扔回给她。
 
容宸眯起眼:我当时伪装成蔡文安,你可觉得和容宸有半分相似之处?”
 
“……没有。”温聿寒老实承认,又小声补充道:“不过我后来认出你了。”
 
“那是因为我问了你安然的事。”容宸说。
 
温聿寒记起这茬,顺势问道:“你说如果,当然我是说如果,我和安然真在一起了,你打算怎么做?”
 
“没有如果。”容宸波澜不惊。
 
白萱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满头问号。
 
温聿寒简单地把大昭寺的事情讲了一遍。
 
“消失得这么快,无影无踪……大概是幻觉。”容宸思忖着道,“有人也想致你于死地……看来应该是熟人了。”
 
温聿寒叹了一声,感慨万千:“可是会是谁呢。”
 
“先躲过这阵再说。”白萱拿他衣角擦了擦手上的灰,“躲过这阵我们就归山……走之前我让小九下山躲着,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话。”
 
“小九啊……”温聿寒想起那只总赖到容宸身上吃豆腐的小松鼠,“他现在怎么样?”
 
“他已经能化形了,大概这么高。”白萱比了比自己的胸口,笑得挺开心。
 
“这么快啊……看来天资可嘉,将来说不定就出息了。”温聿寒感慨道。看来以后可不能让他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接近容宸了。
 
“话说你是怎么认出那是个冒牌货的?”
 
“我还想问你怎么不叫容宸‘公子’了?”
 
“你就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白萱不悦道。
 
“你问你的,我说我的。嘴巴在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这个人也太没礼貌了。”
 
“这不是因为对象是你,所以礼尚往来嘛。”
 
“你……!”
 
白萱气得差点拔刀。
 
“行了,都安静一下。”容宸发话,一个顶俩。温聿寒和白萱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看他。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半巴掌大的小瓶,晃了晃,从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碰撞声。
 
“缩骨丹。”他说。
 
“缩骨丹?”温聿寒好奇地接过去,扭开瓶塞闻了闻,“是做什么用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温聿寒听他这么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会影响功力吗?”白萱也凑过头来。
 
容宸:“不会。我加了蛇兰草进去,反而可助你们调理心脉。”
 
“既然如此……那到时候就要靠你啦!”白萱踮起脚,拍了拍温聿寒的肩膀。
 
温聿寒:“……靠我什么?”
 
“你不是通圣了吗?到时候万一暴露了,你记得留下来拖住他们,我和容宸先跑。”她看了一眼容宸,“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靠!”温聿寒笑着骂了一声。白萱不提,他都要忘了这事。“行吧,看在容宸的面子上。”他开着玩笑说,“到时候如果我身先士卒,你们记得把我找个地方埋了,然后每个月给我烧烧纸钱。”
 
“还每个月,两年给你烧一次就不错了……”
 
“这种生死之事。”容宸忽然打断白萱,“还是轻易不要拿来开玩笑为好。”
 
方才还在嬉笑怒骂的二人,顷刻间均是一怔。
 
容宸的表情依旧很淡,话中所隐含的深意却很重。温聿寒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心中一暖,忙道:“好,以后都不说了。”
 
容宸定定地与他对视片刻,方才挪开视线,看向屋外了。
 
崎岖的山间小路上,有一架小驴车。
 
赶车的是个身穿黑衣的少年,仔细看去,“少年”胸部居然微微隆起,腰上还悬着一把长足四尺的大刀,威慑力十足。
 
驴车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到外面,若不运功去听,便听不太清。
 
“赫连万朔那天为什么帮你?”温聿寒戳了戳容宸,低声道,“他十几年没管过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要知道他和你一个鼻孔出气这件事万一被陆清远发现了……不敢想象。”他抖了抖。
 
“也没什么。”容宸顿了顿,“告诉了他一件事。”
 
“能让他不计稳妥,应该不是一般的事……嗯,是什么?”
 
“没什么。”
 
“你又这样。”
 
“我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以后我们有话都好好说,说清楚……所以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你真的要听?”
 
温聿寒坚定地点了点头:“你说吧,我承受得住。”
 
容宸于是道:“和你没关系。是我喜欢过他。”
 
“什——么?!”温聿寒后一个字的调被惊得拐了九曲十八弯。白萱好像忍无可忍地在马车外面冲他吼了句什么,他没注意听:“你喜欢过他?!喜欢他?!”
 
容宸掀起眼帘,淡淡地看他:“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你现在喜欢谁?”温聿寒不假思索道,“我知道肯定不是他。”
 
“现在么。”容宸挑了挑眉。
 
温聿寒就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结果容宸道:“逢平吧。”
 
“不是这个意思。”温聿寒锲而不舍,“那你现在爱谁?”
 
容宸皱了皱眉:“有区别么?”
 
“还是有一点的吧。”温聿寒想了想说,“那我说的再直白点,就是想上床的那种。难道你想跟比你大了不知道多少轮的兄长上床?”
 
容宸:“……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吗?”
 
“我说不直白,你难道不是又要和我绕?”他笑了笑,“容宸,我喜欢你,爱你,在我眼里这两者没有区别,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是不是我一厢情愿,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这样说你能听明白吗?”
 
“……”
 
“为了防止你像以前一样忘记,我决定以后每天对你说上至少三遍,一直到你忘不掉为止。”
 
温聿寒十分严肃地提议。
 
容宸被他这话酸得仿佛有点倒牙,又一次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了。我没有在和你绕;我早就知道……怎么想都不对。
 
他不太有应付这种情况的经验,于是移开视线,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词汇。随后又因为自己的这种反应,而莫名其妙感到有些懊恼。
 
温聿寒觉得他这幅难得手足无措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容宸的懊恼直接体现在他的神情上,间接体现在他的语气上。他双唇一抿道:“你是要烦死我吗?”
 
“好好好。”温聿寒见他这样,晓得是要炸了,于是适可而止,赶紧顺着毛捋,“不烦你,不烦你。我出去跟白萱换班。”
 
临走前他壮着胆子抚了抚容宸头顶,换得了十分惊愕的一瞥。
 
温聿寒笑容满面地钻出去,白萱满脸惊诧地钻进来:“他又吃错药了?”
 
结果进来就看到容宸右手搁在自己头顶,正愣着神,像是没听到她在问什么。
 
白萱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眼珠一转,仿佛明白了什么,蹭到容宸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
 
容宸回过神来,僵了僵,把手放下。
 
……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不是他吃错药了,就是你对他做了什么。”白萱肯定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容宸有些烦躁地皱起眉:“我没对他做什么。”
 
“那就是她对你做了什么。”白萱的逻辑顺理成章。她又问:“你知道他想对你做什么吗?”
 
“……”
 
“我知道。”白萱语重心长,“但是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厉害也很强势的人,可不能输给他啊。”
 
温聿寒闻言,毫不客气地笑了几声,意味深长地。
 
白萱随手抄起一个梨子砸了出去:“要不要脸了你居然偷听?”
 
没听到落地的声音,大概是被温聿寒接住了。他擦了擦梨上的灰然后啃了一口,心情特别好。
 
要什么脸,要人就好了。他想。
 
容宸:“……嗯?”
 
第61章:章六十一
 
缩骨丹,顾名思义,可使人缩骨换形,易容改颜。
 
但温聿寒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粉粉嫩嫩的小胳膊小腿,掐了一下自己肉嘟嘟的小胖脸,确认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温聿寒:“……我是不是缩得太过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萱爆发出一阵可以称得上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声。
 
容宸刚去外面探风回来,就看到一个小胖子裹在足足大了两倍的黑衫里,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肉乎乎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瞧。
 
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间连容宸也忍不住掩面,差点笑出声来。
 
事情还要从前夜说起。
 
为了第二天的潜入行动更加逼真,他们放生了驾车的几头驴子,自己则缩到一个地洞里,打算将就过上一晚。临睡前,容宸各给了他们一粒缩骨丹,说服下后五个时辰便可起效。温聿寒抱着强烈的好奇心嚼了嚼……居然还挺好吃的。
 
地洞不大,勉强铺得下两张草席。白萱独自占了一张,容宸和温聿寒则挤在一起。
 
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温聿寒半夜醒来,悄悄地把容宸拢到自己怀里。容宸当时有些不太自然地挺直了背脊,应该是被他的动作惊醒了,随后却放松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温聿寒仿佛一瞬间明白了,那句再肉麻不过的“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究竟是怎样一种充实的心理体会。
 
他对着月亮乐了将近半个时辰,觉得胜利就在眼前,温聿寒同志再努力努力,就能生米煮成熟饭啦!
 
就连醒来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他笑着醒来,结果发现不仅容宸不见了,自己还缩小了不止一号……
 
温聿寒看看容宸和白萱又看看自己。他这粒的药效好像有点大,既不像容宸一样变成了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也不像白萱一样变成了个十七八岁的平胸少女,而是变成了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七岁的又矮又胖的小屁孩。
 
妈的,本少爷明明那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真是岂有此理!还我低音炮!还我大长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萱快笑抽了。天知道她一睁眼就看到温聿寒从一个穷装正经的大老爷们,变成了一个又矮又胖的小屁孩,是多么爽快的一种心理体验。
 
“笑什么笑。”温聿寒没好气道,“没见过这么帅的小孩啊?”
 
“真没见过哈哈哈!”
 
白萱本来都要憋住了,结果温聿寒那奶声奶气嗓音一开腔,她就又忍不住了。
 
温聿寒:“……”
 
容宸走过来,仿佛也忍着笑。他此刻的姿容远远没有以往那般惊尘绝艳,却多出几分清冽剔透的玲珑之意来。眉眼略弯,眼中闪着光,叫温聿寒一眼就知道是他。
 
他又哼唧了几声,逐渐没那么生气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问容宸道,“怎么就我变得这么小了。”
 
“或许是体质原因?”容宸也不大确定,“也或许与你修行的功法有关。”
 
“……好吧。”温聿寒绝望地捂住脸,“既然已经变成这样,原因就无所谓了。”
 
“至少这下你一定不会被他们认出来了。”容宸安慰他说。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你以为我听了这话会开心吗?
 
……好吧,是挺开心的。
 
“对啊对啊。”白萱也来凑热闹,笑眯眯地捏了捏温聿寒肉乎乎的小脸,“你看你现在多可爱,他们怎么可能想到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温聿寒。”
 
“被你这么说,我才是真的开心不起来。”他怏怏地打开白萱的手,颇有微词,“而且我怎么凶神恶煞了?我到现在连人都没杀过几个……多么善良。”
 
白萱一愣。
 
“原来准备好的衣服用不上了,你去买点适合他穿的来。”
 
容宸见她愣住,抬眸淡淡地扫了一眼,一边说,一边拿手在温聿寒身上比了比。
 
“记得买稍大一号的。”他补充说。
 
“……哦。”
 
白萱回过神,乖乖地出去了。
 
温聿寒眼珠一转,顺手就扒住容宸的胳膊:“那你先帮我拿着剑。”他故意嘟起嘴,“你既然帮我拿着剑,我就要和你一起行动……你和白萱不会要假装夫妻吧?我可不要做你们的儿子。”他不满道。
 
容宸眉头一跳:“没有。”温聿寒这个联想能力有点可怕,“对外宣称我们是兄弟即可,白萱的意思是她要扮大哥。”
 
就她那个身高和脾气还大哥呢。“那我以后就叫你二哥了。”温聿寒又往他那边蹭了蹭,开始满嘴跑火车,“其实如果我没变成这样,我们俩可以扮夫妻,如果你介意的话我来当女方,我们真情流露,天衣无缝……”
 
“行了。”容宸打断他,烦不胜烦地。
 
温聿寒闭嘴撒手,适可而止。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不甘寂寞地提起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那天我晕倒了……这事情和我有关,所以你老实告诉我,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也想问你。”容宸从善如流,“我已帮你逼出体内淤气,为何你还会突然晕倒?”
 
“……我不知道。”温聿寒犹豫道,“呃,我的意思是,有点担心自己在不清醒的时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你懂得,就像之前那样,嗯……走火入魔之类的。”
 
“你倒没做什么,就是晕倒了而已。”
 
容宸的回答却很简单。
 
温聿寒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真的。”
 
容宸也看回来,星子中盛着一泓清泉,不躲不闪。
 
气氛有些僵硬。
 
“……好吧。”温聿寒率先败下阵来,转开话题,“我们什么时候能恢复原样?”
 
“七十……”
 
他突然噤声。
 
温聿寒也跟着他屏住呼吸。
 
从地面上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正在逐渐靠近这里。温聿寒仔细听了听,少说也有五人。
 
他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个洞!”一人拨开草丛,露出下面的地洞来。乍一看到下面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他还以为是鬼,一声“卧槽”出口,直接蹦开老远。
 
然而这个世界观里是没有鬼神的……他又回去拨开杂草,定睛细看,发现果然不是鬼,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孩。
 
他用更大的音量冲其他人喊道:“洞里面还有人!”
 
“哪儿呢?”
 
“这里怎么会有人……”
 
嘀咕声和脚步声几乎是同时传来。
 
容宸和温聿寒就坐在原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与那人面面相觑,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无辜。
 
……温白。
 
温聿寒默默地盯着少年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面庞,下了结论。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容宸的袖口,轻轻拽了拽,示意他自己要开始表演了。一边颤颤巍巍道:“你们……你们是谁?”
 
从旁边又伸出四个脑袋,围成一圈盯着他们。
 
温聿寒迅速入戏。
 
他鼻子一瘪,眼眶一红,登时眼泪就挤了出来,爆发得毫无征兆:“哇啊啊你们不要杀我们啦大哥快来救我和二哥哇……”
 
这个年龄的小孩哭起来声嘶力竭,杀猪似的哀嚎十分具有杀伤力。
 
容宸毫无防备,吓了一跳:“?!”
 
他似乎是有些手足无措,随后便明白了温聿寒这样做的用意。于是也进入状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难得这么温柔……虽然是在演戏,但温聿寒还是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被他拍起来了。
 
温白心想我明明长得这么正气凛然这么纯善你这小孩到底是什么眼神,一边声音又放软了几分:“你们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只有坏人才说自己不是坏人哇啊啊……”
 
没想到小胖子越哭越起劲,到最后干脆整个扑到他兄长怀里,脊背一抽一抽的。
 
温白:“……”
 
那少年身材偏向瘦弱,眉清目秀。他揽着小胖子,在他背上拍了拍,似乎是低声安慰了他几句,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温白。
 
那双眼睛……十分漂亮的一双眼睛。灰尘掩盖不住琉璃一般的光华,日光一照,里头便清晰地映出他几人的身影。
 
“几位兄台。”少年声音清亮,似是带着几分怯懦,“可否……可否麻烦几位,救我和舍弟上去?”
 
温白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忙道:“好的,没问题。”没想到他身旁一年轻力壮的师兄比他还积极,立刻伸出手去:“你抓紧了,我拉你们上来。”
 
“多谢兄台!”少年起身,含笑道,却在指尖即将相触的时候,有些迟疑地看了他们一眼。
 
“你放心,我们是天虞山派的弟子。”温白见状,笑了笑说,“既不是人贩子,也不是山贼。”
 
“在下并非……”少年脸上泛出些红色。
 
他伸手递给那位师兄,上面的人一个使劲,就将二人一起拉了上去。
 
他怀里的小胖子此刻倒是不再哭哭啼啼了。大约是因为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大家站在同一高度上,温白才发现,那少年居然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弱一些,堪堪只到自己鼻尖。
 
“没事。”他摆了摆手,又关切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没受伤吧?”
 
“在下程思远,这位是舍弟,小名程三。” 容宸从善如流地答着,“我二人是跟着大哥一起过来的。昨晚驾车的驴子跑了,大哥去找,我二人一时不慎,掉入洞中……幸蒙诸位兄台搭救,不然恐怕等不到大哥来,就要困死在洞里了。”他露出苦笑来。
 
“这有什么,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那天虞山派的师兄仍握着容宸的手,摸摸后脑道,“这样吧,我先带你二人到镇里去,你大哥此刻兴许正着急呢。”
 
“师兄……”温白无奈地叫了声他。
 
他师兄挥了挥手道:“没事,我去就行,你们继续找着。”
 
容宸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去。
 
温聿寒拿余光不住地瞟着那边,一边不爽地哼唧了几声,借机又往容宸胸口蹭了几下。容宸含笑同身边的人客套着,一边揪起温聿寒背上的一块肉,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
 
温聿寒觉得,容宸这是在挑逗自己。
 
第62章:章六十二
 
原来这位师兄姓竹名方唯,刚好早温白一届入山门,是他的直系师兄。
 
容宸同他套话,温聿寒总结了一下他套来的东西,大意是现在满世界都在通缉他们,因为天虞山派离这里比较近,温白等人就先过来搜查。容宸三年前离开的时候顺手撤了山下的结界,他们已经要把丹穴山极其周边地带翻个底朝天,也仍旧没有找见他二人的踪迹。至于陆清远等人为何至今仍滞留在岛上……此事被竹方唯含混过去,只惯例念了句容宸当真丧尽天良,温聿寒当真狼心狗肺,得了当事人之一好大一个白眼。
 
这个当事人之一,自然就是温聿寒。
 
他们在岛上也没干什么啊。不就是捅了安然一刀,而且竹方唯还说安然没事……刻板的固化印象真是可怕,温聿寒心想,明明你们这些大门派成天打着正义的旗号,却也不一定做正义的事。
 
不过血海深仇摆在眼前,温聿寒还是比较理解他们这种赶尽杀绝的做法的。
 
……嗯,理解,但是不接受。
 
他们在客舍里坐了一会儿,竹方唯有事,就先走了。他一走容宸立刻就把温聿寒扔到三米之外。一路上小胖子仗着自己现在的体型吃了他不少豆腐,手差点伸进衣服里,还以为容宸没发现他想做什么。
 
温聿寒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也不装嫩了,也不演戏了,乖乖地爬到床上坐好。
 
他还是有太多话想跟容宸说,只是现在的时机……似乎还是不太合适。
 
容宸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温聿寒心想不是你刚才把我扔出去的吗,一边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问:“怎么了?”
 
容宸:“你到床上睡觉,我去椅子上坐着。”
 
“为什么?”
 
容宸瞥了他一眼。
 
“……哦。”温聿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问了多么愚蠢的一个问题。
 
他现在才七岁,受了一晚上惊吓,刚才又大闹了一场,比起坐在椅子上和二哥说话,果然还是没心没肺地睡死过去比较正常。
 
不愧是boss,心思缜密,稳!
 
他往床上一滚。容宸刚要起身,就被他抱住大腿。
 
小胖子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腿上,理直气壮道:“既然戏要做全套,我觉得,这样的画面看起来更温馨一些。”
 
容宸:“……”
 
所以当白萱嚷嚷着“你们把我弟弟怎么了”,急匆匆赶进来的时候,正好与容宸对上视线,而温聿寒正没羞没臊地趴在容宸大腿上,咂吧着嘴,人事不省。
 
她梗了梗,随后真心实意地关切道:“思远,你没事吧?”边说边提起温聿寒扔到一边,劈头盖脸就骂:“是不是你又调皮!才害你二哥和你一起出事的!”
 
温聿寒揉揉眼睛坐起来:“我……”
 
“又想狡辩是不是!”白萱撸起袖子,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打算给他,“小兔崽子!我今天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顿不成!”
 
温聿寒:……你这个开演方式和时间真是让我猝不及防。
 
他钻到容宸背后去,哀嚎着:“二哥救我!”
 
白萱可以说是在真情流露了:“思远你让开!我想揍他很久了!”
 
“这位道友,这位道友……”温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笑着上前拦她,“有话好好说嘛,令弟还那么小,是不是。”
 
“平常就是他二哥太宠着他了,才给惯成这个脾气。”白萱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几下手,“这是我们家事,兄台你不要管!”
 
好吧,不管就不管……什么态度啊?怎么一家三口除了老二也是居然没有一个明事理的,和闻天昊一模一样的。那个他们的大哥……不对,是女扮男装的大姐,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们你弟弟们现在可能已经被埋了?还有那个白白胖胖的熊孩子,哭哭闹闹停不下来胡搅蛮缠的技能点也是满了……好好说话就有那么难吗?
 
温白悻悻地出去了,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行了,都走了。”温聿寒从容宸背后爬出来。他上下打量着白萱这一身,“容宸当时给我说你要男装,我就知道绝对露馅,光身高都远远不够。”
 
“本来按辈分算我就是最大的。”白萱冷笑一声,“你懂个屁,这都是战术。”
 
“你的战术就是演得这么浮夸?”
 
“我怎么演得浮夸了?我明明就是真情流露,你说我说的哪一点不对?你难道不欠揍吗?你……算了。”
 
白萱居然会主动停止对自己的炮轰?
 
温聿寒大感惊讶。
 
她转向容宸,求证道:“我演得哪里浮夸了?”
 
“挺好的。”容宸言简意赅,话题一转,轻描淡写地提醒他们,“小点声。”
 
温聿寒一摊手,对着白萱道:“说你呢,小声点,听到没有?”
 
“……”
 
白萱额头上青筋跳了又跳,表示他现在是个小孩,所以自己不和他一般见识。
 
“你去哪儿了?”温聿寒问她,“怎么现在都下午了,才回来?”
 
吵架归吵架,白萱毕竟是个女孩子,这么久都没找过来,他难免有点担心。
 
……虽然现在看来,应该是自己的担心白喂了狗。
 
明明长相娇俏可爱身形也玲珑娇小,偏偏行事作风和说话语气都豪放过了头。这根本就不是个妹子,连女汉子都算不上,完全就是个金刚芭比。
 
原着那个男主的口味怎么这么重,收人都不检验质量的么。
 
“我回了一趟山。”白萱说,“就去找了找小九……也没其他事,他应该是下山躲起来了。结果一回来就不见你们,还以为暴露了。结果到镇子上一打听,才发现你们在这里。”
 
“这个风口浪尖跑回去……还好没出什么事。”
 
温聿寒皱了皱眉。这个严肃的表情放在他原来那张脸上并无不妥,但是由现在这个小胖子做出来,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咳。”容宸有些忍俊不禁。
 
“所以你这一路打听出来什么没有?”温聿寒问她,似乎并没有发现容宸的忍俊不禁。
 
“当然。”白萱看了一眼容宸,话却是对温聿寒说的,“你知道陆清远他们为什么留在岛上没有离开吗?”
 
“为什么?”温聿寒好奇道。
 
“岛上五毒谷的人死了一大半,包括谷主黎膘,所以他们现在有点忙。”
 
“死了?”温聿寒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我们临出岛前,不是才和他打过一架?”
 
他想了想,默默地看向容宸。
 
“不是我。”容宸淡淡地说。
 
他说不是他做的,那么就一定不是他做的。容宸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一个很坦诚的人,对于这一点,温聿寒从不怀疑。
 
“那么难道是他们找不到真凶,所以就把这顶帽子扣到现成的人身上?”他颇有微词,“这也太无耻了。”
 
“谁知道呢。”容宸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件事。
 
他不在意,温聿寒也就不在意了,又听白萱说了几句,话题逐渐被岔开,他随口问了几句白萱近些日子来的现状,得知她姑且算是弃武从医,还惊讶了好一会儿。
 
聊着聊着,温聿寒突然想起一件很严肃的事。
 
他叫了声“容宸”,容宸“嗯”了一句。
 
“我觉得那个姓竹的,对你有意思。”
 
“所以?”
 
“你小心点。”他严肃道,“我知道凭你的本事一巴掌就能把他扇飞,但你现在表面上毕竟是个普通人,万一他要对你做什么……”
 
容宸以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于是道:“我不会轻易动手的。”
 
“不,我的意思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温聿寒神情坚决,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这两天都跟你住一间房。”
 
白萱:“……”你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简直是狼子野心!无耻至极!
 
“好。”
 
可是没想到容宸眯起眼,想了想,居然当真答应下来。
 
白萱:“……?!”
 
那竹方唯下午果真又来了一次,一来就对着容宸嘘寒问暖,还说已经为他们找好了住处。容宸再三道谢,温聿寒在一旁听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果然图谋不轨。
 
他阴侧侧地想着。
 
一边趁竹方唯不注意,把泻药加到茶里,端给他。
 
竹方唯饮罢,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借口有要紧的事处理,黑着一张脸走了。
 
容宸转头看向温聿寒,小胖子正悬着腿晃来晃去,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
 
容宸发现,他现在装起嫩来,真是愈来愈不识脸色了。
 
第63章:章六十三
 
及夜,容宸抱来两床被子,都扔在床上,并指着里面那个说:“你的。”
 
“哦。”
 
温聿寒盯着他无论何时何地都非常漂亮的锁骨看了一会儿,然后乖乖地钻进去,露出两只眼睛继续看。
 
容宸熄了灯:“睡吧。”
 
有人掀开身边的被子,侧身躺了进来,面朝门口,背对着他,剪影瘦弱而纤细,叫温聿寒恍惚中,仿佛看见了年少的容宸。
 
他游走于各派人士之间,袖里藏着短剑,从小就是一朵剧毒的曼陀罗花,美丽又勾人,一般人却不太敢靠近。
 
所以温聿寒觉得,自己果然不是一般人。
 
这样寂静的夜里,他们同床共枕,虽然现在脸和体型都不大对,但盖着被子纯睡觉也太浪费时间了。
 
于是沉默持续了有一会儿,他开口道: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走?”
 
典型的没话找话。
 
“不知道。”容宸答,“静观其变吧。”
 
他这么一说,温聿寒才想起,自己还真的有事想问他:
 
“对了,天问剑你是怎么拿到手的?这也算是一柄奇兵了,我还以为陆清远应该会随身带着。”
 
“他碰不了。”
 
“碰不了?”
 
“这把剑是逢平一手打造而成,有灵性,与一般的兵器不同。后来跟了你,认你为主,其他人便碰不得了。”
 
“可你不是照样能动……啊。”
 
他才问完就想到什么,神情有些微妙。不待容宸发话,便自顾自地答了:“原来这把剑还看脸的。”
 
容宸:“……逢平是我兄长。”
 
“……”
 
“剑名是他取的,铭文是我刻的。”他继续道。
 
“……”
 
温聿寒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大概是随着身体,一起回到了学龄前。
 
“那你……”他咽了咽口水,掩饰不住话语里的欣喜,“真的愿意把他送给我?”
 
“逝者已逝。”容宸平静道,“我不太用剑,拿着也是累赘。”
 
听他说着逝者已逝,温聿寒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你之前曾经拿他做空间转移用,为什么我后来试了试,却不行?”
 
“你现在再试试。”
 
“……这样啊。”温聿寒明白了,言外之意是他以前太弱。
 
容宸:“你想做什么?”
 
温聿寒:“没什么,就是觉得万一以后东窗事发,我们能有条退路就最好不过。”
 
他在心底默默盘算着一件事,仿佛若有所思。
 
沉默再次降临。
 
温聿寒悄悄地把手伸进隔壁的被子里,然而连拇指都还没进去,就被容宸一把抓住,扔了回来。
 
“……我还是一个渴望温暖的孩子。”温聿寒义正言辞。
 
容宸轻轻地嗤了一声:“有没有人说过你话太多了?”
 
”有啊,只有你嘛。”温聿寒笑道,“除了你,其他人,我有什么必要对他们说这么多话?”
 
容宸似乎是梗了一梗,仍旧背对着他,却不答话了。
 
温聿寒再次试着越界,这次容宸却没有管他。他心中一喜,看来是刚才的直球攻势起作用了。
 
很好,温聿寒,继续加油。
 
于是半夜里他悄悄拱过去,到距离容宸一寸远的地方停下来,抓住他的衣角,偷笑着埋头睡去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竹方唯又来了,而且是一大早,容宸刚把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的温聿寒从怀里扯出来不久。
 
他尚且只穿着中衣,长发未束。竹方唯看到他这个不设防的模样时愣了一下,仿佛咽了咽口水。
 
“思远。”他道,有些紧张,“你……你今日可有空?”
 
容宸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唤名,随后和颜悦色道:“自然,竹兄有事?”
 
“哦,没事,没事……”竹方唯眼神乱瞟着。温聿寒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一定不怀好意,哧溜一下跑到容宸身边,拽住他的衣角,十分警惕地看着对方,假如换个模样,定然是一番十分护犊的姿态。
 
竹方唯被他吓了一跳:“这是……”
 
“舍弟怕黑,以往在家中,都是我抱着他睡,习惯了。”容宸简单地跟他解释几句,一边问:“竹兄这是……?”
 
“哦,没什么。”竹方唯想起自己这次来的正事,“今日答应要给你兄弟三人寻个去处,正好趁早,你若有空,我们现在就去吧……顺便吃个饭。”
 
顺便个鬼,我看最后一句才是你的真实目的。
 
“吃饭?”小胖孩于是眼睛一亮,“我也要去!”
 
呵呵,我追了三年都没追到手的人,怎么可能让你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龙套占了便宜去?
 
“那……好吧。”竹方唯点起头来十分地不情愿,心里暗骂这个小电灯泡实在是太没眼色了。
 
温白:“竹师兄,不要怂,大胆上,我们支持你!”
 
其余众:“对!支持你!”
 
竹方唯:“支持个屁!温聿寒找到了吗?!容宸找到了吗?!成天满嘴跑火车,能不能靠点谱啦?”
 
温白:“竹师兄你脸红什么?”
 
竹方唯:“滚滚滚!都给我滚去干活!”
 
温白&其他众:“哎,好嘞!”
 
这段对话发生在竹方唯刚见到程思远的第一天晚上。竹方唯后来苦思冥想了一中午,在温白的点拨下,终于确定,自己对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秀气少年,的确是一见钟情了。
 
然后依然是在天虞山派第一八卦人士温白的指导下,他决定,先把程思远拐回山门,再做打算。
 
“你看,你把他带回去,到时候就是他师兄,平日里多加提携,温水煮青蛙,还怕泡不到手吗?还是说人家现在明显摆出一副对你没兴趣的态度,你仍然有自信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把人拐到手?”
 
温白的逻辑是这样的。竹方唯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故竹方唯在今日见面之前,已经提前找程思远的大哥说过自己的这个意向,对方表示,他绝对尊重二弟的意见,如果能把那个最小的一起带走最好,正好他一个人浪迹天涯,乐得逍遥自在。
 
看程思远的年纪最多不过十七,据他所说,最多也不过是个小城镇的小少爷,家道中落,才随大哥一起出来谋生。因此大概没见过什么世面,自己好言好语地劝上几句,说他天资聪颖最适合修行,约莫就会松口了。
 
……他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现在,竹方唯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思远,我是说真的……你跟我回山,等将来学成,振兴十个程家都不是问题!”
 
他有些着急了。
 
“竹大哥,你理解错我二哥的意思了。”温聿寒夹了块肉到容宸碗里,鼓着腮帮子道,“我二哥是说,他根本不想跟你回去。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容宸敲了敲桌子:“吃你的饭。”
 
温聿寒:“……哦。”
 
“思远,我喜欢你。”竹方唯锲而不舍。他甚至突然抓住容宸的手,情真意切道,“所以跟我回去吧,你大哥已经同意了。如果你放心不下程三,我们可以带着他一起。”
 
“你这什么逻辑?”温聿寒忍不住道,“你既然喜欢他,怎么就不问问他如何……”
 
“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
 
温聿寒再次,默默地低头扒饭去了。
 
容宸抽了抽手,居然没有成功。
 
竹方唯盯着他,目光灼灼。
 
容宸使了巧劲,挣脱出来。
 
“竹兄。”他道,“三弟说得不错,我确实没有此意。而且大哥曾说我根骨虚弱,并不适合修行,不好辜负竹兄一片苦心,故还望竹兄另觅良人。”
 
“思远……”
 
“竹兄这声,思远担当不起,竹兄还是叫我全名罢。”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今日这顿饭,算是我答谢竹兄的。只是在下生平所愿不过是能做一介凡人,还望竹兄体谅。”
 
他说着,对温聿寒使了使眼色。温聿寒立刻站起来,抓着他衣角,同他一起先行离开了。
 
竹方唯被拒绝得如此直截了当,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他面前摆着两杯微凉的茶水,恰如他此刻的心境,冷漠,凄清,又惆怅。
 
他呆呆地看着门口,眼中突然掠过一道暗影。
 
第64章:章六十四
 
又至夜深,经过一晚上的锤炼,温聿寒已经可以做到非常自觉地拱到容宸身边,不需要任何提醒。
 
“你拒绝起人来,都这么直截了当吗?”
 
“嗯。”容宸应了一声。这次倒没有背对温聿寒,而是平躺着,任由身边的小孩扒着自己一只胳膊。
 
“可是你没有拒绝我。”
 
“我拒绝过。”容宸纠正他。
 
“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可没有。”温聿寒坚持道。
 
“……”
 
容宸哑口无言。
 
温聿寒简直太痛恨自己现在个形象了。你说,好不容易和心心念念的人躺倒同一个被窝里,结果居然要他和人家盖着棉被纯聊天,这在温聿寒为数不多的情史中可是绝无仅有的事。暧昧的情侣场变成温馨的亲子戏……按道理来说,就算上本垒不大可能,他也好歹有自信能尝点甜头……结果到现在他连人亲都没亲过一口,抱起来还要小心翼翼,真是太委屈了好吗。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在一起了?”他又是一记直球过去。
 
他发现和容宸相处,绝对不能藏着掖着。越是大方,容宸反而越无防备。
 
不过这次,容宸居然没有逃避。他沉默了很久,也是一记直球抛回来,打得温聿寒……何止措手不及。
 
他说的是“算是了”。
 
“啊?”温聿寒茫然地看着帐顶。
 
等等……
 
他猛地弹坐起来,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容宸把他按回去:“睡觉。”
 
“睡什么睡,你还真拿我当七岁小孩啊?”温聿寒嚷嚷着,但还是乖乖躺回去,“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还以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早知道是这样我们现在说不定都上本垒了。
 
容宸:“你不知道?”
 
温聿寒:“……不知道啊!”
 
容宸:“哦,那就不用知道了。”
 
温聿寒:“……”
 
他当真有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脑袋。
 
温聿寒躺在床上滚了半天。好了,现在来让他捋一捋,这是个什么情况?
 
容宸往另一侧挪,离他远了点。
 
他还想着要怎么把boss追到手,boss却突然对他说他们居然已经在一起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久旱逢甘霖啊……
 
“可是在你眼中我们这就叫在一起了?”他紧接着疑惑道,“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啊?”
 
容宸:“嗯……搂搂抱抱?”
 
小胖子想了想,随后挑了挑眉道:“之前那些其实不算。”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一边四爪并用地爬到容宸身上,“现在这才是搂搂抱抱。”
 
“而且两个人在一起,能做的事情并不只有这些。”他补充说。
 
“我不是不知道……你先起来。”容宸推了推他。
 
温聿寒一瘪嘴:“我连亲都没亲过一下。”他卖起了委屈,卖完委屈又装惨,“你早这样觉得,早告诉我啊,我还以为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容宸抿唇道。
 
“好,是我的问题。”温聿寒顺着他讲,一边更加热切地凑上去,“既然这样,我想补偿一下你,你看……”
 
“砰砰砰!”
 
容宸迅速把他推开。
 
深更半夜有人敲门,而且还偏偏没长眼色一样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温聿寒瞬间黑下脸来,不知道打扰人谈恋爱是会被驴踢的吗?
 
“可能是白萱,我去看看。”容宸边说边起身。
 
他披了件外袍在身上,点起油灯,拉开房门。
 
“唔……竹兄?”
 
温聿寒心中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容宸才叫了他的名字,就忽然被人一把拽了出去。温聿寒大凛,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
 
“竹兄,你这是……”
 
他既疑惑,又惊讶地看着对方。
 
竹方唯攥着他的手腕,因为太用力,周围一圈皮肤都被勒得有些失血发白。而森森月影下他双目微红,神色阴冷,与白日里那个忠厚热心的弟子简直判若两人。
 
容宸觉得有些蹊跷,没有挣开,而是将计就计故意问着:“不知竹兄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对方又这么楞楞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按住他肩膀,倾过上身,把他压在门板上。
 
“思远,我是真的喜欢你。”他喃喃道,“你为什么不信?为什么要拒绝我?你就这么瞧不上我?”
 
他问着问着,居然有些癫狂,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容宸的双肩,像是要把他捏碎,晃了几下,愤愤不平地质问着:“你凭什么瞧不上我……我乃师尊座下第一弟子,说出去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籍籍无名之人凭什么……?!”
 
一阵尖锐的杀气突然毫不犹豫地直指向他。
 
竹方唯浑身一个惊颤。
 
小胖子慢悠悠地从窗棂里探出脑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二哥,怎么了?”
 
小孩的音色依旧奶声奶气,仍拖着撒娇般的尾音,竹方唯却仿佛从中,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哎呀,竹大哥?这么晚了,你来找我二哥有事啊?”
 
小孩笑了笑,问他。格外强调那个“我”字。
 
容宸反手扣了一下竹方唯的手腕,对方并没有发现。他从指尖悄悄地输了一丝真气进去,对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甩了甩脑袋。
 
当他看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当即触电一般松开容宸,踉跄着退后几步,面色苍白,“我……”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惊疑不定,“不是……我……”
 
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不,不……”他抱着脑袋,神色里浮现出几分痛苦来,“不是……”
 
“竹兄……”
 
不待容宸尾音落毕,他便落荒而逃。
 
温聿寒这才不动声色地收了杀气,哼了一声,拽容宸进来:“不用管他,我就说他早就对你图谋不轨……”
 
“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容宸打断他。
 
温聿寒顿了顿,他当然知道。但是这也不能成为你容忍他这么对你的理由啊?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一晚上整个人生都处在大起大落之中,温聿寒表示,有点刺激。
 
“他邪气侵体。”容宸落好锁才说,“不过这邪气不似一般的邪气,有些诡异……我没见过。”
 
外袍被扔在地上,他在清水里洗了手才重新坐回床边。而温聿寒仍旧站在原地,闻言皱起眉,仿佛想到了什么。
 
容宸:“你在想什么?”
 
“啊?”温聿寒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如常道:“哦,没什么,应该是我想多了。”
 
话虽如此,他心底所笼罩的疑云却竟是愈发浓厚。
 
他想到了一个……大概只有开了上帝视角的穿越者才可能想到的问题。
 
第二日,温聿寒早起,碰上白萱,特别亲热地喊了他一声“大哥”。
 
白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话好好说。”她指着温聿寒,戒备道,“你想干什么?”
 
“哦,不干什么。”温聿寒恢复正常。
 
“那你怎么今天这么春风得意?”白萱依然戒备地盯着他瞧。
 
她忽然面色一变:“你不会是对容宸做了什么吧?”
 
“想什么呢你。”温聿寒无奈道。
 
……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想对他做什么也没办法做什么啊!
 
“那你这是又吃错药了?”
 
“没有。”温聿寒装出一派轻描淡写的模样,“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跟他在一起了。”
 
“……你再说一遍?”
 
“我,跟他,我们在一起了,他,听明白了吗?没错,就是你想的那种。”
 
“……他?”
 
温聿寒点了点头,佯装淡定,眉梢眼角飞扬的神采却完全遮掩不住:“对,就是他。”
 
白萱:“……”
 
她安静了一会,随后冷静道:“你过来。”
 
“我不过去。”这次换温聿寒警戒了,“你想做什么?”
 
“没别的,就是突然想打你。”白萱捏了捏手腕,嘎嘣作响。
 
温聿寒飞一样地蹿到刚出房门的容宸身后,哀嚎着:”大哥又要打我,二哥救我!“嗓音十分嘹亮。
 
周围院落里的人基本上都被他这一嗓子给吼醒了。
 
“真的?”白萱看向容宸。
 
“什么真的?”
 
容宸莫名其妙。
 
“他说,你和他……嗯,那个。”她简单意会了一下。
 
容宸反应过来,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小胖子,意味深长,而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白萱嘴角一抽,顿时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来。
 
“唉……”她心痛地叹了一声。
 
这下反而是温聿寒,被她搞得莫名其妙了。
 
……
 
又过了几日,天虞山派的大部队无功而返。
 
容宸和温聿寒没有把那夜的事情宣扬出去,竹方唯也没有再来找过他们,即便路上偶遇也是远远地避开,大概是因着羞于见面的缘故。
 
等他们走了,自己也恢复原样,温聿寒打头阵,先回山走了一遭,简单收拾了一下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山顶小院。容宸回了一趟医馆拿书,白萱陪他,傍晚才踩着暮日归来。白萱主动请缨帮他提着包袱,非得走在他前面不可。
 
嗯……我们成了。这就在一起了?
 
对,是这样的,成了。
 
温聿寒还是觉得这件事对他而言有点梦幻。
 
他看着夕阳下二人的身影,突然觉得好日子就会这么日久天长下去。爱人亲人朋友,人生圆满……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接人。
 
这一过去,包袱自然就落在了他手里。十几本书,装在一个蛇皮袋子里,拖起来还挺沉。
 
对此,温聿寒毫无意见。他现在正浮在蜜糖里,浑身可以说是充满了力量。
 
比起三年前,白萱沉稳了不少,没那么叽叽喳喳,甚至大多数时候,还是比较安静的。她一直牵挂着小九,在山上仔细地找了一圈,没找到,担心他出事,于是又跑去其他地方,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原先热热闹闹的小妖怪们如今都不知道逃难去了哪里,偌大的山上只剩下容宸和温聿寒二人独处……这么好的机会,温聿寒却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容宸近几日似乎很忙,每日除了在书房就是在丹房,甚至连卧房都没怎么回过。不过他倒没有瞒着温聿寒什么的想法,只是温聿寒自己觉得不好打扰他,因此仅在送饭的时候瞥了几眼。最关键的是那医书上尽是古语,他根本看不懂。
 
……不是说这样的情况不好,只是明明秀色可餐,他却只能看着不能吃,看着锅里快煮熟的肉流口水,却不敢动筷。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甚至喜欢到一点事情也不愿意强迫他去做的地步。而且这个人还不是个省油的灯,是个武力值逆天的超级大反派。温聿寒光是想想,就觉得真是太玄幻了。
 
因为太闲,他每日只好勤加修行,再学容宸的样子,找几本稀奇古怪的书看着,打发时间,日日清汤寡水,活得比当初在天虞山上还清心寡欲……不过没关系,毕竟是吊炸天的一代boss,他不在意,他甚至都做好了,只要容宸希望,自己就算被他上,也无所谓的心理准备。
 
所以他真的不在意……吧。
 
温聿寒有些寂寞地想。
 
“来!”温聿寒把整整一大坛酒重重地搁在桌上,挥起手来豪气十足,“让我们今天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容宸刚被他从丹房里生拉硬拽出来,无奈道:“你哪儿来的酒?”
 
温聿寒:“我上次给王师傅送药,嫂子非让我搬回来。后院还有两坛,王师傅说我们如果不够就去找他买,才十文一两,特别便宜。”
 
白萱没找到小九,今天午时才回来,正郁郁寡欢着,一见到酒,眼睛顿时亮了。
 
“那你把那两坛也搬过来。”她说,“咱们有三个人呢。”
 
温聿寒:“……应该没那么能喝吧。”
 
白萱:“你先去呗。”
 
温聿寒看向容宸:“你能喝酒吗?”
 
容宸迟疑了会儿,似乎欲言又止,而后点了点头。
 
温聿寒以为他是在装淡定,其实不能喝酒,于是窃喜着,把剩下两坛也搬过来了。
 
然而一个时辰后他就被打脸了。
 
温聿寒扶着桌子,甩了甩脑袋:“我靠你们两个怎么这么能喝……”
 
他们在院外的槐树下摆了一方小凉桌,三人围成一圈坐着。温聿寒左手边是容宸,右手边是白萱,桌上放着两个空坛子,白萱正在开最后一个,容宸则面不改色地又灌了一口酒下肚,除了面色稍有酡红,其他皆与常人无异。
 
“垃圾。”
 
白萱哼了一声,对他的评价十分简洁。
 
温聿寒:“……”你们这是开了挂吧!
 
“家族遗传千杯不倒,羡慕吗?嫉妒吗?没用。”她说完,哈哈哈哈哈,一阵嘹亮地大笑。
 
温聿寒看向容宸,那人的身影映在眼里,有些模糊:
 
“不说她了,你……你怎么也这么能喝?”
 
“我……”
 
“不行我要吐了……”温聿寒摆了摆手,不待容宸说完就道,“你们先喝着,我去吹吹风冷静一下。”
 
他扶着树干往前走,脚下有点不稳。
 
隐约听见白萱在背后招呼着容宸:“来来来,阿宸啊我们继续喝,不要管他……”
 
见鬼了阿宸也是你能叫的吗?我都没叫过!
 
温聿寒无不愤懑地想着。
 
他不分东南西北,随便走着,不知不觉竟然绕到后院的凉亭里,就顺势坐了下来,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
 
夏日夜晚,山顶凉风习习,他眯着眼睛闲靠在柱子上,对月发呆,果然清醒了不少。
 
算起来,他三年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跟着容宸回来的。
 
他看起潇洒其实不负责任地抛下一切跑了,留下温母一个人挡在温家前面,替他承受世人的非议……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如果三年前,他乖乖地在寒冰洞里关着禁闭,袖手旁观,那么依原主的资质,他现在指不定也能在天虞山派出人头地,和闻天昊他们互相称兄道弟了。名声虽然可能不如现在响亮,境界也不会提升得如此之快,但其他人见了,好歹也会好声好气地唤他一声“温公子”,从此容宸走他的独木桥,自己有自己的阳关道,大概很快就会忘记对方是谁,他日战场相逢,最多一声“好久不见”,便算是道尽一切。
 
听起来似乎也不错。而且如果是这样,他说不定已经和唐珏在一起了。既有主角罩着,又把到了主角的妹,名利双收,堪称真正的人生赢家。
 
所以说缘分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就像他第一眼看到容宸,就知道他就是自己想要的人。现在更是觉得,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别人,因为他就是最好的,没有理由。
 
他这三年以来,也算是逼着自己经历了不少,想了不少。初来乍到之时的犹豫和胆怯,基本上都砥砺干净了。温聿寒甚至觉得,自己还可以为了容宸,变得更强大一些。给他十年的时间,他未必不能在万千强弩之中潇洒地一挥衣袖,带着容宸飘然离去。
 
至于原来那边的世界……大概除了某个自以为是的傻小子,也没人会惦记着他,就无所谓了。
 
正想着,背后就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气息,挟着不淡也不浓,恰到好处的酒香气,来到他身后。
 
温聿寒知道是谁,没有回头,闭眼假寐。
 
“别装了。”那人淡淡地道。
 
温聿寒装作没有听见。
 
背后的人有一段时间没有动作,而后绕到他身前。一道暗影压下来,挡住了朦朦胧胧的月光。
 
他要干什么?
 
温聿寒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同时做好了被那人暴力拆穿的准备。
 
那道气息越靠越近,随后一个软软的,带着酒气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嘴唇。温聿寒猝不及防,猛得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双贴到极近处的墨黑色眼瞳,眼角缀着薄红,似是微醺,深处仍旧有星河万千,甚至带着一分从未见过的狡黠的媚意。
 
……
 
一瞬间,身体里残余的酒精,似乎全都被这人的这一个动作给彻底点燃了。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起身,舌头勾了回去,辗转舔舐,同时把人更加用力地按向自己。
 
第65章:章六十五
 
容宸似乎没想到自己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居然会勾起他这么大的反应,愣了愣,似乎萌生了些许退意。
 
可是温聿寒是什么人?见好就收,乘胜再追的道理,他比谁都掌握得炉火纯青。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哪里有白白放跑的道理?
 
更何况那厢也并非无情。
 
于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温聿寒反客为主,一手掐着容宸的腰,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更加卖力地吮着他。另一手也不闲,三两下就解开了容宸的中衣,而后探进去,沿着人鱼线,一路下滑抚到臀部,一轻一重地揉捏着。
 
他手上带着常年习剑的厚茧,还有几道伤疤,一路刮擦下去,勾起一阵陌生的,接近战栗的快感。
 
毕竟是在外头,尽管周围无人,容宸还是被他撩得有点臊。里衣从肩上滑落,松松垮垮地挂在肘弯处,他大半个身体都暴露在夜风中,温聿寒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探了另一只手进去,轻轻覆在胸上,若有若无地拿指肚蹭着,却又故意不得要领。于是肌肤表面的凉意和由内而生的燥热感混杂着,感觉着实有些奇异。
 
容宸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几乎是炸响在温聿寒耳边。
 
“我操!”
 
他低声骂了句娘,从嘴巴啃到耳垂再到脖颈,最后叼着容宸锁骨慢慢厮磨。容宸任由他动作,下颌稍抬,眼里一汪寒潭尽消融,春意无边。
 
温聿寒一抬头就看到他这副神情,心头那把火瞬间被引爆,哪里还忍得住,覆在左樱上的手指猛得掐住一拧,另一手就探到容宸亵裤里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他那活儿。
 
“呃……!”
 
上身下身同时受到如此陌生且强烈的感官刺激,容宸一僵,差点叫出声来。
 
温聿寒就喜欢看他这个模样。
 
他索性把容宸推到柱子上紧紧贴着,贴着他耳朵道:“容宸?阿宸?”
 
指尖往下绕了一圈,撸过柱身,轻轻掐着身下人的囊袋,他又含着笑意说:“你被我撩起来了。”
 
容宸全身的火基本都被他点得差不多,小家伙颤颤巍巍地立起来。他没有反驳,只是唇角漏出几声沙哑的喘息,听起来难耐又诱惑。
 
温聿寒的呼吸也加重了,早在容宸带着酒气主动倾身过来的时候,他就有些蠢蠢欲动。然而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仍旧既轻又慢,犹如隔靴搔痒。容宸下意识合拢双腿,一边又忍不住肖想他手上的动作能再重一些。温聿寒的右腿不知不觉地便由上而下,紧紧抵在他胯下——于是这副画面,看起来反倒像他主动在蹭着身上的人求欢了。
 
所以当白萱奇怪他们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找的时候,恰好就看到这一幕。幕天席地之下两个人影荒唐地交缠在一起,而容宸雪白修长的大腿就半遮半掩地搁在温聿寒身体两侧,颇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阿……”
 
她那个“宸”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了。
 
容宸听到她的声音,身体一僵,下身一阵抽搐。温聿寒见状,赶紧摸了摸头发叫他别紧张,一边又忍不住拿自己鼓起的那处顶了顶他,似乎是有些不满。
 
白萱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难以置信。
 
看看看……看你个头!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眼色!”温聿寒实在忍无可忍,转头对白萱那边吼了一句。
 
白萱这才如梦初醒,捂住眼睛,飞一样地跑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
 
容宸抬手把温聿寒推开,从耳根到脸颊已经彻底红透了。他瞪着温聿寒,温聿寒却死乞白赖地又缠上去,一边道:“是你先过来把我撩起来的,可不能不负责任啊。”
 
说着说着,又把自己和容宸的那活贴在一起蹭了蹭,模样甚至有点委屈。
 
隔着一层衣物,却像千万只蚂蚁挠在心上,容宸甚至觉得再让温聿寒这么为所欲为下去,他马上就要烧着了。
 
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他抿着唇静轻轻了一会儿,才挣开温聿寒,把衣服重新挂回肩上,一语不发地回房去了。
 
“砰!”
 
闭门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
 
好吧,可能是他刚才有点激动所以没有顾忌场合……温聿寒摸了摸鼻尖,也跟过去。于是容宸刚进屋,门就又开了,一个人影闪身进来上好门闩,顺势又将他压在墙上。
 
“这下总没人能看到了。”那人说。
 
“……”
 
才挂上肩头的衣物这回彻底褪了下来,不一会儿,容宸全身就只剩一条亵裤。温聿寒就着背压的姿势掰过容宸的下巴与他接吻,一边解开自己的腰带,放出那根直挺挺的,已经硬到发烫的巨物,于是它就剑拔弩张地打在容宸臀边,甚至若有若无地往他臀缝中间蹭去。
 
容宸在温聿寒舌尖上狠狠地咬了一下,泄愤一般,温聿寒吃痛地退了回去,容宸却又主动伸过来与他纠缠。二人呼吸均有些粗重,小兄弟直挺挺地翘着,显然皆是情难自已。
 
容宸其人,标准的宽肩窄腰大长腿,九头身,浑身上下都长得恰到好处,简直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温聿寒捞着他,二人前胸贴后背,一起滚到床上去,终于连最后一层遮掩物都彻底扔到一边,没羞没臊,赤裸裸地抱在一起。
 
他摸到容宸身上好几处积年的旧疤,十分心疼:“疼吗?”
 
容宸摇了摇头,牵着他的手,离开那些地方。
 
两情相悦,情正浓时。温聿寒再没有任何顾忌,抓着容宸的分身上下撸动,时轻时重,或缓或急,还不忘周到地照顾他两边的圆球。他整个人横在容宸双腿之间,一边俯下身,从脚尖一路辗转舔舐到大腿内侧。
 
容宸膝盖曲起,双手抓着身下的被褥,也随着温聿寒的动作一松一弛,显然是被伺候得比较舒服的。快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他主动挺腰将自己往他手里送了送,温聿寒于是顺从地加快了速度。直到容宸浑身猛得一僵,他却忽然伸手堵住了铃口。
 
“哈啊……!”
 
将要释放的高朝瞬间堵在关口,容宸上身猛得一弓,几乎弹坐起来,口里也牵扯出一声猛然拔高的呻吟。
 
温聿寒下身更硬。
 
“温聿寒……”他气息有些不稳,眼前一阵天花乱坠,“你,你做什么……呃啊!”
 
温聿寒还好死不死地拿指甲在柱身上下划动着。
 
他抓住容宸的手放在自己的小兄弟旁边,故意道:“你帮我也摸摸,摸得舒服了我就让你射。”
 
“你……”
 
“那不然你就把我打下床去,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
 
容宸别过头,喘息都咽回肚子里。
 
温聿寒笑了笑,覆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柱身上。容宸起先被这温度烫得瑟缩了一下,后来才慢慢包裹上去,简单粗暴地上下撸动起来,耳朵红得可以滴血。
 
这是他喜欢的人,他现在正在同自己……做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温聿寒一边想着,一边任由他有些生涩地动作着,快感从下身直冲头皮。
 
容宸已经不太能觉出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只晓得温聿寒再不松手,自己就要爆炸了,于是无意识间哼唧了几声,目光迷离,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腰。
 
他往日越是清傲自持,此刻就越发显得媚眼如丝,一双眼里满满地全是水光,看得温聿寒心痒难耐,只想现在就把他按在底下狠狠地操,直到把他眼里的水花彻底地操出来为止。
 
他又挺了挺腰,继而一松手,容宸便浑身抽搐地射了出来。半透明的液体有一部分落在温聿寒脸上,更多的则落回他自己身上。温聿寒捻起一点舔了舔,尝到腥味……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变态。
 
容宸原本握着他性器的手松松垮垮地坠了下去。他失神地躺着,微微喘着,最柔软的一面就暴露在温聿寒眼前,是毫无防备的一面。
 
温聿寒双指并起,捻起他肚皮上的经验,探到臀缝里,在穴口周围轻轻浅浅地按压着。
 
“你以前和别人做过这种事吗?”他问。
 
容宸回过神来,懒懒地答了声“没有”。
 
“女人也没有?”
 
容宸瞥了他一眼,察觉到他不安分的手指,蹙起眉道:“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温聿寒一边说,一边猛得戳进去一指,“做些我们都会觉得舒服的事。”
 
容宸被他这突然的动作一惊,瞪大眼,一口冷气卡在喉头。同时肠壁缩紧,试图把侵入者推挤出去,可实际上却只能将温聿寒的手指绞得更紧。
 
“总不能你舒服了,我憋着吧。”他委屈地说,又拍了拍他的屁股道,“没事,放轻松点,我看你以前性命垂危都没这么紧张过。”
 
“这两个不一样……。”
 
“好,好,不一样。”温聿寒抽过圆枕垫在他腰下,吻了吻他眼角,顺从地问:“那我现在退出去?你来?”
 
“你……”容宸深吸一口气,“算了。”他动了动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温聿寒的指头仍戳在里面,就顺势曲起指节刮擦着内壁,又带起一波难以言喻的感觉。
 
容宸仍旧有些紧张,肠壁一缩一张,他自己也抓紧了身下的被褥,从紧抿的唇角中漏出几声断断续续清清浅浅的喘息来。
 
温聿寒看他逐渐适应了,食指也跟着缓缓推入。一边耐着性子亲了亲容宸嘴角,安抚他道:“又没有其他人在,忍着做什么。”
 
“……”
 
容宸犹豫了会儿,也试探性地舔了舔温聿寒湿漉漉的嘴角。
 
……!
 
温聿寒被他这么一勾,脑子差点炸掉,两根手指一下子捅到最里面去,唇舌再次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
 
……真是要命,太要命了,明明平时那么强势的一个人。温聿寒努力克制自己,才没有抽出手指,一鼓作气地直冲进去。
 
三根,四根……等到感觉差不多了,他扶着自己疼到发涨的小兄弟,一手掐着容宸的腰道:“我进去了。”
 
他也是第一次和男人做这种事情,之前没什么感觉,直到箭在弦上才终于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嗓子有些发干。
 
容宸不答,只是支起上身,同样搂着他,竭力放松,满是汗水的鼻尖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蹭了蹭,然后被温聿寒顺势叼住舌头。
 
他一点一点把自己探了进去,每深入一点,就抬眼观察着容宸的表情:“痛你就说,我退出来。”
 
容宸皱了皱眉,勉强道:“没事。”
 
可温聿寒却被绞得有点痛,他一手揉捏着容宸紧致的双臀叫他放松,一边舔舐着他的耳廓,稍稍退出去一些,又继续往进撞。
 
等到整根没入的时候,二人均是松了一口气。不仅一点快感也没有享受到,反而像是刚度了劫回来,大汗淋漓。
 
温聿寒试着动了动,容宸揽在他背上的双臂突然收紧了些,脊背也绷直了,脸则埋在温聿寒的颈窝中,身体微微颤抖着。
 
温聿寒扶着他坐下,柱尖瞬间到达了更深的内部。容宸被顶得有点想吐,温聿寒就噙着他的嘴唇温柔地吮吸。直到细嫩的软肉逐渐适应了银茎的宽度,层层叠叠地缠了上来,他才终于感受到一丝快意,低叹出声,缓缓抽动起来。
 
“嗯……”
 
容宸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温聿寒瞬间又紧张起来,停下动作问他:“疼吗?”
 
“……不是。”容宸闷闷道。
 
温聿寒又是瞬间明白了。
 
“不舒服的话,要不你自己动动?”他故意这么问。
 
容宸咬牙道:“闭嘴。”
 
“好,我闭嘴。”温聿寒顺着毛捋,笑眯眯地掐着腰把他抬起一个高度,然后——狠狠地按了下来。
 
“啊……”
 
容宸再次被他打得措手不及。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温聿寒紧接着又是好几下,次次都钉到最深处去。容宸紧紧抓着他的后背,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浮木,随着海波无力地上下颠簸,让他有些不安。
 
“容宸,你看着我。”温聿寒忽然掰过他的下巴,与他直视着,“我就在这里,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边说,又是深深一顶。这次似乎到了不太一样的地方,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突然传遍全身,容宸浑身发麻,居然直接软倒在他怀里,失控地叫了出来。
 
温聿寒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卯足火力朝那点开炮,大容宸和小容宸都没有忘记招呼,一边又问了一遍:“你知道我是谁吗?”
 
容宸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脚趾又痛苦又舒服地蜷缩起来,他从来没想过和男人做这种事情居然真的也能得到快感,半睁着眼断断续续道:“温,哈,温聿寒……”
 
“呼……你爱不爱我?”
 
“我……”容宸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聿寒就着还在他里面进出的姿势将他放倒,又在那点上狠狠地戳了一下,才整根拔出,只在穴口处浅浅地戳弄着,问他:“爱不爱我?”
 
原本被填满的肠道忽然一空,莫名其妙的空虚感直冲大脑。容宸顿了顿,咬紧牙关,仍旧不说话。
 
温聿寒眯起眼,又撞了进去,却总是故意避开深处那点,不紧不慢地抽插着,就等着容宸的回答。
 
可是容宸向来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什么事或者说什么话。
 
他掀了掀眼帘,慢条斯理地抬起双腿,勾在温聿寒腰上,然后,主动磨蹭了几下。
 
……!
 
温聿寒一个激灵,倒吸一口冷气,也顾不上什么爱不爱的问题了,险些直接缴械投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一个深撞,咬牙切齿地问。
 
容宸哼了一声,表示默认。
 
温聿寒双手撑在他枕边:“我原本只是想尝尝甜头,想着来日方长。”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喷洒在容宸耳边,“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容宸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有点警觉。
 
温聿寒也学他之前的样子,笑一笑,不说话了。
 
第66章:章六十六
 
先醒来的是温聿寒。
 
他抬手试图去挡从窗户透射进来的,强烈的日光,却因为胳膊上的重量而功亏一篑。
 
温聿寒偏过头,容宸侧缩在他臂弯间,还在睡着。大约是和他一起没羞没臊地折腾了半个晚上真的累了。他眉头舒展,呼吸平稳而绵长。两个人裹在一张被子里,浑身赤裸,双腿纠缠在一起。
 
温聿寒空闲的手揉了揉脑袋,想起昨晚,还有几分恍惚。
 
屋子里满是经验和汗水混合的膻腥,提醒温聿寒他没在做梦。昨晚他拉着容宸粗了大半宿,直到最后那人无力地跪在床上任他动作,喉咙里滚出几声带着哭腔的低哑呻吟来。温聿寒也有些累了,最后一次发泄出去就顺势抱着容宸倒在床上,亲了几下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看着容宸的睫毛发呆,数着数着又忍不住过去亲了一口。容宸翻了个身,温聿寒也跟着翻身,双手环在他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拽,脑袋就埋到他颈窝里。
 
这下不仅跟boss跑了,而且真的爬上boss的床了。他嗅着容宸的气息,开口道:“睡都睡过了,你可要对我负责啊。”
 
容宸:“……”
 
温聿寒又不怀好意地向下摸去,被容宸一掌拍开。
 
“别动。”容宸的声音沙哑极了,说完咳了几声。温聿寒连忙去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重新把脑袋埋回去,蹭了蹭,双手倒的确老实了。
 
“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温聿寒突然说。
 
没有回音。
 
温聿寒在心里有些酸酸地叹了一声,正打算放弃,却听见容宸“嗯”了一声。
 
“你答应了?”他愣了愣。
 
“可是我不会做饭。”容宸说。
 
温聿寒笑开:“没事,我会。”
 
“我也不洗衣服。”
 
“那就买新的,换着穿。”温聿寒想了想道,“我还可以给你试药。”
 
容宸转身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十分复杂,而后默默地低下头去。温聿寒按着他的后脑把人拢在怀里,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不带任何情欲的意味。
 
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容宸忽然道:“我心悦你。”
 
他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温聿寒昨晚折腾了他一晚上他都不愿意出口的话,居然在这个时候轻而易举地抖了出来……他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我也是。”他说,“所以以后有什么事,不要瞒我了。”
 
“……嗯。”
 
“你看,现在你我在了,白萱也在。”温聿寒掰着指头跟他数,“等小九回来,就有三人一妖……挺好的。虽然白萱吧,既神经质又烦人,还是个暴力狂。”
 
“其实她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容宸居然颇有微词。
 
“你怎么帮着她说话?”温聿寒不满道,“在她心里我指不定比这还要糟糕多少倍呢。”
 
“其实也没有……”
 
“你又什么都知道了?”温聿寒一挑眉。
 
容宸不吭声了。
 
温聿寒忍不住偷笑,而后继续絮叨:“以后也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我看大家现在就都挺好的。”
 
容宸叹了一声道:“没这么容易逃过去。”
 
“普天之下豺狼虎豹一天天的层出不穷,比我们凶神恶煞的也有不少,我们只要不惹是生非?他们也没必要一直揪着我们不放吧。”
 
“你就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按道理,你现在也能出人头地了。”
 
“出人头地?”温聿寒蹭了蹭他,低声笑着,“你觉得我像那么有志气的人?”
 
“修仙立道,不就是为了扬名万古。”
 
“我也没办法啊,提不起劲。”温聿寒说,“我这个人吧,比较懒,比起事业,本来就更求安稳,所以原来才选择去开了家小商铺。来到这边以后难得起了点抱负,可是大概所有的都给你了。除非你跑在前头,否则我肯定跑不动……况且我拿着你的秘籍,你的剑,却要去他们面前出人头地……这是个什么意思,没意思啊——还是说你最开始修道也是为了名利?”
 
“倒不是,我原先是想学医,逢平的意思也是教我点功夫,能自保就行。只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还是变成现在这样。”
 
温聿寒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谈起自己过去的事。
 
他挑了挑眉道:“你这话可别让别人听见。”
 
“不争名却破圣入境……你这话难道就能让别人听见吗?”
 
“当然不能,我还想跟你一起活一辈子……不,十辈子,所以这不是只说给你听嘛。”
 
“油嘴滑舌。”容宸给他一个很中肯的评价。
 
“嘿嘿。”
 
温聿寒没骨气地笑着,一边十分感慨:三年了,总算不枉穿越一遭啊……
 
“砰砰。”
 
他正感慨着,敲门声响起。
 
“呃……你们要热水吗?”白萱问,难得语气也会有十分谨慎的时候。
 
得,坏气氛的又来了。
 
不过她不提,温聿寒差点忘了这件事。
 
“行,麻烦你了。”他撑起上身回道。
 
“没事,嗯……还有一件事,小九回来了。”
 
温聿寒一愣:“什么时候?”
 
“哦,就在昨天晚上。”白萱语气平静,“你们搞得热火朝天死去活来的时候。”
 
温聿寒:“……”
 
容宸本来懒懒地闭着眼睛,闻言一僵,大约是想起他们昨晚具体是怎么被白萱看见搞得热火朝天的,也慢慢撑起上身。方才躺着还没什么感觉,一坐起来,才发觉小穴里仍残留着一些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汩汩流出。
 
他面色突然变得异常丰富。
 
薄被从他肩上滑落,露出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来,锁骨上还有一道牙印,到现在都没有消退。温聿寒做着做着就喜欢去啃他的锁骨,要么就是去亲他的眼睛。容宸刚开始还搡一搡,后来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其他地方,索性任他去了。
 
温聿寒咽了咽口水,看着眼前的春意无边,歹意又生。
 
“你……先出去。”容宸说。
 
“我帮你清理一下……”
 
“出去。”容宸下达命令总是如此简洁。
 
“……哦。”温聿寒从地上拾起衣服,随便一裹,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他本来还想让白萱抬个大一点的浴桶进来……
 
……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瞬间看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萱离得挺近,第一时间就看到衣衫不整的温聿寒,以及他上身半隐半现的抓痕,同时嗅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她“哎哟”一声,一边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一边往后跳了几步,捂住眼睛,“你怎么不穿好衣服就出来啦?”
 
……啊。
 
温聿寒差点忘了她是个妹子。
 
他扣好系带,挑了挑眉说:“原来我们萱萱也会害羞啊?”
 
白萱被他这声“萱萱”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直接就把给他们拿的新衣服砸到他身上,怒道:“你能要点脸吗?!你睡了我家阿宸,我都没说什么!”
 
“哎,哎,注意一下你的措辞。”温聿寒十分不爽,“什么叫‘你家阿宸’?我的。”
 
“废话我是他……”
 
容宸在房间里“咳”了一声。
 
温聿寒面色一变,忙推着白萱,催着她去烧热水。
 
“行了你别添乱。”她掩住鼻子,表现得十分嫌弃,“水都烧好了,等会儿你先到那边把自己冲干净……别碰我先,臭死了。”
 
温聿寒:“不行,我要先把水抬进去。”
 
白萱:“……我和小九来就好了啊?”
 
“那怎么行。”温聿寒正色道。白萱以为他要说这种粗活累活怎么能让女孩子家家和小孩来干呢还是我来吧,就听他道:“他才刚醒,你们不能看。”
 
白萱:“……”
 
如果现在她手里有一块砖,绝对会拍到温聿寒脸上去,而且要多拍几次,拍到砖碎为止。
 
真是……太不爽了!
 
她咬牙切齿。
 
温聿寒拖着一大桶水进去,容宸又裹回被子里,昏昏欲睡。
 
“醒醒。”他捏了捏容宸侧脸,带着点小窃喜,“沐浴完再睡,去我房间,这里有点脏,我收拾一下,你再回来。”
 
“你不累吗?”容宸懒懒地掀起眼皮。
 
“不累。”温聿寒说,眼睛弯起来,笑得有点傻。
 
容宸转了个身:“知道了。”
 
“要不我帮你……”
 
“不用。”
 
“你一个人……”
 
“出去。”
 
“……哦。”
 
温聿寒摸摸鼻子,乖巧地滚了。
 
“那你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一定要叫我啊。”
 
滚之前他补充了一句,十分的忧国忧民。
 
容宸沐浴了相当长的时间,长到温聿寒已经梳洗完并且神清气爽地在准备午膳。他今天开心,所以决定做顿好的,给容宸补补,顺便庆祝一下他终于把媳妇拐上床。于是打发白萱下去买肉,留下小九给自己帮工。
 
小九化人,如今大约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面相看着倒是机灵,和之前那只呆呆的小松鼠截然不同。只是仍不爱动,也时常笨手笨脚的,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白萱说他是下山避难的时候迷了路,好不容易误打误撞地跑回来,还差点被白萱当做穷要饭的,拿笤帚扫出去。
 
温聿寒看着他毛茸茸的大尾巴摆来摆去,突然特别想媷一把。
 
他心情好,所以看什么都喜欢,就连眼前的这口大铁锅他都觉得圆圆胖胖可爱得不得了,更不要提里面飘香四溢的……醋溜土豆丝。
 
用白萱的话说,他现在大概看坨屎都是香的。
 
温聿寒认为她这是偏见,于是严肃地否认了。
 
小九再笨手笨脚,也比白萱能干,而且比她听话。要他往东就绝对不会往西,要他去烧饭就绝对不会烧了灶台。对此,温聿寒还是比较满意的。
 
“挺久不见……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温聿寒随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小九小心翼翼地觑着他。
 
这个叫温聿寒的,本来对他好好的,还给他买栗子吃。可是自从有一次看到他趴在容大哥肩上睡觉,就突然变得特别凶。三年前他和容大哥离开了,之后萱姐姐也离开了。那两人彻底不见踪影,只有萱姐姐隔段时间会回来陪陪自己。爷爷他们恐生变故,要搬到另一座山上去,于是只剩下小九继续留在这座不大的山头上。自己玩着玩着就没什么意思了,所以他每天最盼着有人回来。再后来他稀里糊涂地化了人形,隔了不到两个月萱姐姐就说这边可能有变让他赶紧下山避避,还没来得及夸奖他一句,就急匆匆地又走了。小九没怎么下过山,跑着跑着就不知道是在哪里,之后的记忆模糊不清,等回过神来,就看到了熟悉的景致,也便回到山脚下来。
 
结果上山之后,却发现不仅萱姐姐回来了,那二人也回来了。其实小九还是有点开心的,然而第二天一见,那个叫温聿寒的看起来居然比以前更凶,身上还隐隐约约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反倒让小九在开心之余,更怕他了。
 
看来果真如白萱所说,是高级路痴了。
 
温聿寒心想。而且小孩脸上隐约流露出的惧怕,也让他感到有些不太舒服。
 
我还不够平易近人吗?
 
他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
 
可是怎么看我都要比容宸平易近人吧,怎么你不怕他反而怕起我来?
 
“我又不会吃了你。”温聿寒和善地笑了笑,又故意问他,“你忘了以前那几斤栗子,都是谁给你买的啦?”
 
“没有,没有!”小九赶紧摇头。
 
“那你怕我做什么?”
 
“呃……”
 
小九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来。
 
温聿寒看他这样,觉得仿佛是自己在欺负小朋友,瞬间起了点罪恶感,无奈道:“算了。”他抬了抬下颌,“你去看看米粥好了没有……”
 
“砰!”
 
有人撞开门。
 
“我靠!”白萱粗暴地把东西往地上一扔,仿佛低声咒了句什么。
 
温聿寒和小九都被他吓了一跳。
 
“你这是……”
 
“是什么是,烦人的家伙们又回来了!我靠,说不定现在已经打算上山了!”
 
第67章:章六十七
 
她喘着气道,显然是狂奔回来的。
 
“那群人?”温聿寒脑子拐了个弯,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于是锅柄一扔,眼睛一瞪,“不是吧?!”
 
铁锅在灶台上狠狠地震了一下。
 
“不是你个大头鬼。”白萱也没给他好脸色,“不仅回来了而且好像还多出不少人,我亲眼看到……怎么办?”
 
“都有谁?”
 
“至少十几个境界和我一样的。”
 
温聿寒当即把围裙一扔:“你们跟我来。”
 
“等等……你要干嘛?”
 
“跑路啊!”
 
“我靠,这就跑啦?你怂不怂?”
 
白萱不可置信。
 
温聿寒手一摊:“逃跑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打架?本来可以毫发无损为什么要伤筋动骨?”
 
“不是……”
 
白萱觉得他这个逻辑很有问题,但一时居然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因为仔细想想,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还有我们这其实叫战略性撤退,这时候就不要有什么同归于尽的英雄气概了……不服的话你去跟他们单挑啊?”
 
“……行了闭嘴。”白萱被他吵得青筋一跳,赶紧打断,“小九你跟他走。”她把一脸茫然的少年拽过来,推到温聿寒身边,“我就不走了,人多不方便行动,小九平常可以变回原型,你把他俩带出去。”
 
“啊?你不走?不是吧我说……你真要去跟他们单挑啊?不行。”温聿寒果断道,一边就要去扯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
 
“我没跟你开玩笑。”
 
“那你难道想死吗?”
 
“你别激我,没用。”白萱反手把他拍开,“别磨蹭了,我留下来,比跟着你安全。”
 
“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
 
“她说的不错。”容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扔给温聿寒一个包袱和一把剑,解释道,“白萱救过温白一次,他们认识。”
 
“这……”温聿寒恍然大悟,却仍然犹豫着看向白萱,“可是真的不会出事?”
 
“真的。”
 
“真的?”
 
“真的!”
 
“可是他们一定会怀疑你跟我们有染……”
 
“你他妈话怎么这么多?”白萱忍无可忍,破口大骂,“温聿寒!我他妈没你想的那么没用!”
 
“谁闲着没事干觉得你有用没用啊?”温聿寒的火气也上来了,“就算你再厉害,一旦被他们发现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也只有死路一条!你上回难道还没死够?你姐姐她……”
 
“温聿寒。”容宸沉声打断他,“关心则乱,你们都冷静些。”
 
温聿寒一个激灵,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白萱听他提起白薇,眼眶有点红,像一头饿狼,恶狠狠地盯着温聿寒看。大有一副他再说下去,就把他撕了的打算。
 
温聿寒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温聿寒啊温聿寒,白萱说话一直这样你难道还没习惯吗?你说好好的你跟她急什么,关键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不起啊。”他道歉。
 
白萱别过头去,不理他。
 
“行了。”容宸发话,“你不是要走吗?”他对温聿寒说,“她有办法保全自己。”
 
“那好吧……万事命为先啊。”他恢复了往日好脾气的模样,千叮咛万嘱咐道。
 
“……废话。”白萱白了他一眼,面色终是稍霁。
 
她看了一眼古朴的黑色剑鞘:“你用这个?”
 
“嗯。”
 
温聿寒抬起手掂了掂,肯定道。
 
白萱的气只有一阵,这会儿缓过去,也不由得语重心长地叮嘱着:“你们也要小心啊。”她看向温聿寒,“照顾好小九,还有阿宸……我可是把他交给你了。”
 
“本来就不是你的……”温聿寒撇了撇嘴。
 
“别废话了。”容宸说,又转向白萱:“你多保重。”
 
白萱也看着他:“你也是。我看温聿寒不太靠谱,还是你照顾好自己。”
 
温聿寒听着这话,感觉怪怪的,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他喉结几番滚动,终于还是忍住没问。
 
“别听她的。”温聿寒左手把容宸一牵,右手把小九一拽,“发什么呆?跟你萱姐姐道声别,我们走了。”
 
“哦,哦……萱姐姐再见……”
 
小九一脸懵逼地小跑了几步,跟上他们,却在无人注意之时低下头,眸中划过一丝似曾相识的暗色。
 
温白等人从丹穴山离开不久,沿路搜过去,就见闻天昊带着一行人先行,没日没夜地御剑从岛上飞来拦住他们,要他们掉头。
 
“容宸他们就躲在丹穴山上。”
 
“怎么可能?”温白不相信,“能藏人的地方我们里里外外都找过一遍。”
 
闻天昊抿着唇:“你怎么确定不是你也放跑了他?”
 
“什么叫我也放跑了他?”温白猛地抬起头,面色十分不佳,“闻天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算了,没什么意思。”他把话题生硬地一转。
 
温白当即炸了:“温聿寒的心上人是谁天下皆知,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我跟他除了亲人,什么关系都没有!没有!没有!”
 
闻天昊一撇嘴,哼哼唧唧:“那你怎么每次一听到他的消息就激动的不得了,这次也是……”
 
“把我捡回去好吃好喝地养了十年的是谁?我半夜烧到四十度又是谁给我连夜叫的大夫?是你吗?”温白觉得他吃起醋来简直不可理喻,“他和夫人这么多年一直拿我当亲人对待,我在意一下他的事怎么了?怎么了?你他妈能不能有点脑子?”
 
“好,按你说的,我是没脑子。”闻天昊的语气也有点冷下来,“但至少我知道我是什么立场,你呢?温聿寒杀了黎谷主和青崆派的大半弟子……”他突然停下话头。
 
“啊?”温白愣住了,”你说什么?他怎么了?”
 
闻天昊舔了舔嘴唇,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我……”
 
温白仍然愣愣道:“那些事……不都是容宸做的吗?”
 
“不是,是温聿寒。”唐珏走过来,神色平静,“他二人当日从包围圈中逃出,幸得朔王子机敏,派手下转告我们,他们会去大昭寺与前来接应之人会和。黎谷主先带人过去拖住他们的脚步,哪料温聿寒疯了一样,在师尊带人赶去之前就将人全部杀了个一干二净……这些都是青崆派一弟子亲眼所见,他也没了一条胳膊,不会有假的。”
 
温白瞬间面无血色。
 
闻天昊心里一紧,赶紧上前圈住他。
 
“不,等等……”温白揉了揉脑袋,“你怎么突然……”
 
“温聿寒本来已经被抓住,是我放跑了他。”唐珏的声音有点颤抖,仔细看去,还能看见眼里的一点红,“闻天昊怕你接受不了,叫人瞒着你,可是我觉得这种事……迟早都是瞒不住的。见面后才发现我这些年惦记的那个人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所以我死心了……你也早作打算吧。”
 
温白挣开闻天昊,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回了栖霞镇,他还保持这个模样,浑浑噩噩,沉默不语。闻天昊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好几次想上前劝他,都被唐珏拉住。
 
“你让他自己想明白。”唐珏说,“他总说我执迷不悟,可是他自己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闻天昊有些气闷:“怎么温聿寒在你们眼里……就有那么重要?”
 
“我和温白基本上都是他带大的……不过也是过去的事了。”唐珏揉了揉眼睛说,“以前他脾气特别倔,不解风情,还死要面子。蝉灵姐当年中意于他,师尊也觉得他俩郎才女貌,有意撮合,可是他偏不,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一点也不喜欢蝉灵姐所以一定不会娶她。蝉灵姐一气之下就说他污过自己清白,想出出气,他只要稍微服一下软,等蝉灵姐气过了自然会说清楚这件事,可是他还是不,甚至直接收拾了包袱回家,还说再也不要回天虞山去。”
 
“啊……温白跟我说过这件事,夫人差点被他气死。”
 
“可实际上他心肠特别软。温白可能没跟你讲过,他刚来温家的头几年,有一次高烧发到差点岔气,温聿寒衣服都没穿,就跑到医馆去敲门……当时那个脸色大概是吓坏了,等温白醒后还故意装出一副冷言冷语的样子骂他没用。再后来遇上容宸,不知道容宸对他下了什么迷魂药……自从喜欢上他,他整个人就变得越来越多。你都不知道他那时候,第一次说要带我去逛街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可是现在我宁愿他还是从前那个不知变通吊着张脸的模样……面冷心热,一眼就能看透。至少不像后来,只有脸上温温和和的。他不喜欢我没关系,至少娶个良家女子,还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山修道。从前师尊说他被心魔所梏我还不信,可是现在看来……如果没有心魔,他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助纣为虐,杀人不眨眼的地步。”
 
这些话,她大概是一个人憋了太久,如今说起来,还是忍不住有点哽咽。
 
“唉……”闻天昊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只好拍了拍她肩膀,“都过去了,嗯……想开就好。”
 
唐珏点了点头:“是啊,过去了。”她抬起头看天上几行鸿雁飞过,“温白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都能想通,他不可能想不通的。”
 
“嗯……”闻天昊仍是有些担忧地看着那边。
 
正看着,温白忽然抬起头,勒住马,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白姑娘”。
 
闻天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身材娇小的白衣女子静静地站在路边,腰间挂着一柄与她身量接近的大长弯刀,仿佛正在深思,就连差点被马队撞上,也没有反应。
 
唐珏“咦”了一声,也跟着喊了句“白姑娘”。
 
“谁啊?”闻天昊问。
 
“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前我和温白去天山除妖,他中毒昏迷?”
 
闻天昊当然记得:“你还说有位高人救了他。”
 
“对,那位高人就是白姑娘。”
 
闻天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正好这时,白萱也回过神来,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看见是他们,愣了愣,而后朗声笑道:“这不是温公子和唐小姐么……怎么,你们也是要去往丹穴山的?”
 
第68章:章六十八
 
温白听她此话,似乎与他们来意相同,忙牵了一匹马来,邀白萱同行。
 
白萱客气地接过,纵身一跃,也加入到车队里来。
 
温白把闻天昊往旁边挤了挤,给白萱腾出一个位置,问她:“白姑娘此言何意?”
 
“是这样的,我在这山下有家医馆,前几天听说容宸现身,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未曾想,居然会看到这么大的阵仗。”
 
温白现在一听到容宸就想起温聿寒,一想起温聿寒就想起他杀人的事情,一想起他杀人的事,从前那个面冷心热的傲娇小少爷就在心里来回翻滚,别提有多难受了。
 
唐珏见他面色不佳,忙接过话茬:“莫非白姑娘也与容宸有过什么不快?”
 
“不瞒各位。”白萱叹了口气道,“家姐亡故,其实正是间接被容宸所害。”
 
温聿寒跑起路来驾轻就熟,凭空出剑一划,便是一道裂口,穿过去就看见南海波涛万顷,白沙万里无垠,而裂缝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小九震惊到忘了怎么走路。
 
温聿寒帮他把嘴巴合上,若无其事地挽了个剑花道:“运气不错。”
 
容宸面不改色地往他脚上轻轻一撞,温聿寒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
 
“……”
 
……丢脸,丢脸啊!
 
容宸伸手给他:“不要硬撑了。强行在两个空间中撕开一条通路,逢平都不可能若无其事。”
 
温聿寒就不喜欢听他提起逢平,握住他的手,顺势一拉,二人就一起躺倒在沙丘上。
 
容宸由着他来,脑袋枕在他胸上,半天也没有拿开。
 
“我说我总有一天会变得比逢平还厉害……你信不信?”
 
“等你能打过我再说。”容宸作势要起身。
 
温聿寒又把他圈回去,滚了一圈,压在身下。他撩起容宸的一绺头发,上面沾着沙子,被他拂掉了:“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他故意凑得离容宸更近了些,呼吸就打在他脸上。
 
容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嗯”了一声。
 
温聿寒等他继续说。
 
“三年前,黑风寨上,你被冤魂托梦,并非无缘无故。”
 
“你突然提起这个……什么意思?”温聿寒也直勾勾地看回去。
 
其实他以为,容宸瞒着自己的,是当时在穆淞岛上,自己昏迷之后发生的事。
 
不过现在看来,远远不止这一件。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他们不敢来找我,只好去纠缠你。而山上的怨灵大部分受戚宴生所控,他托梦给你,其实是想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温聿寒想不明白。
 
“我的容貌和白薇很像。”
 
“等等……”温聿寒的脑子突然短路,“你的意思是……”
 
“戚宴生是我生父。”容宸阖眸道,“三岁之前,我的名字是戚竹。”
 
“那白薇……”
 
“是我亲手害死的。”他又睁开眼,淡淡地说,“不过我也是后来才发现。若是当初不曾救下白萱,恐怕就真的永远不会知道了。”
 
温聿寒猛然坐起身来。
 
“这件事,温公子是知道的。”白萱说。
 
“嗯,对。”温白回过神,应和她道,“详情就不告诉你们了,不太好。”
 
“倒也无妨。”白萱忖了忖讲,“我既然和诸位同行,藏着掖着也不好。实不相瞒,我姐姐当然受容宸蛊惑,做了恶事,我也曾在旁出力。后来死过一遭,侥幸生还,更侥幸与其他亲人重逢,于是便想着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就随我那位亲人学了医。不求抵债,好歹弥补我这些年的过错,让我稍稍能够心安一些。”
 
“原来竟有如此之事?”唐珏皱起眉,心底对容宸的厌恶更甚了几分。她正色道,“白姑娘当年也是受人蛊惑,迫于无奈。若要怪罪,也应怪罪到罪魁祸首头上。何况白姑娘如今悔过,为时不晚,也不要太过介怀了。”
 
“是啊,是啊。”闻天昊也是十分感慨,“我双亲也是遭他毒手,想来能够理解姑娘的感受。只是姑娘年纪轻轻,医术与修行却均已不凡,想来那位亲人,也定然是位得道高人了。”
 
“他确实是很厉害的。”白萱笑道,眼里泛出一丝温情来,“我悟性不佳,因此只粗浅地学了些奇门诡道,没想到竟误打误撞地治好了温公子,实乃巧合,二位却一直记到如今,反倒让我过意不去了。”
 
“不管是不是巧合,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白姑娘不要这么谦虚……说起来我还没问。”温白被提醒到,“白姑娘是药庐里有人传信给他,可你们又是如何得知的消息?”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师尊总不会骗我们罢。”闻天昊笃定地答。
 
“那是自然,陆掌门风光霁月,小女也有所耳闻……只希望真如他所所言,去了以后,不要又是人走茶凉,来迟一步啊。”白萱淡淡地道。
 
闻天昊不由得对她侧目了几分。
 
容宸用一个十分平淡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并不十分平淡的事实。温聿寒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甚至有点发麻:
 
“所以……”你看着白薇被毁容,把药给她,让她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嗜杀成命的怪物。你又看着白萱把她杀死,而且后来才知道,她是你亲生母亲。
 
温聿寒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就连一个吞咽唾沫的动作,仿佛都有点艰难。
 
容宸点了点头。
 
温聿寒一瞬间心疼到无以复加,仿佛这么做的是自己一样。
 
他扑上去给了容宸一个大大的拥抱:“唉,你不要难过,毕竟你见到白薇的时候她已经毁容,认不出来也是很正常的……”
 
“松手。”容宸嘴角抽了抽,“我没有难过。”
 
温聿寒权当没听到,厚着脸皮继续问:“这么说来白萱这些天这个反应……她怎么知道你是戚竹的?”
 
“是她先认出我来的。三年前,我离开妖族,受了些伤,她恰好在旁边,看到了我身上的胎记……不过大约不止于此,更具体的,你若想知道,以后去问她好了。她说过的一些事情距离现在太久远,我记不大起来,所以也没什么感觉。”
 
容宸抬手推了推温聿寒,没推开,对方仍然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身上,还蹭了蹭,问道:
 
“可若是你知道地上那个女子就是你母亲,你还会把药给她吗?”
 
容宸顿了顿:“……这种事情都是没办法讲如果的。若要论如果,你怎么不问如果戚宴生和白薇没有吵架,如果逢平还活着,或者如果我不曾知道赫连万朔把逢平的行踪泄露出去?这样的话或许便不会有现在的我,你也没必要站在这里了。”
 
“……”
 
“如果如果,可凡事有因才果,有因必果,哪里能用结果去论起因呢?而且追溯过去实在是没有意义的,不如关心当下。”
 
“……所以你一直都活得这么清醒?”温聿寒忍不住问。
 
容宸点了点头。
 
“可是这样。”温聿寒怅然道,“完全不逃避,逼着自己正视一切,看清楚一切,难道不会很痛苦吗?”
 
“比起被自我欺骗,被心魔所控,总还是要强一些的。至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如何得到,而得到之后,又要承担怎样的后果。”容宸替他拍了拍背上的沙土,笑意居然十分温和:“所以我希望,我们都能活得清醒一些。”
 
“都活得清醒一些?”
 
温聿寒咀嚼着他话里的含义,隐约觉他是意有所指。
 
容宸不等他考虑清楚,便轻描淡写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也不必急着明白。既来之则安之……先找个地方落脚罢。”
 
小九本来蹲在一旁玩沙子,听他们说要离开,生怕他们忘了自己,于是三下五除二变回原型,爬到温聿寒肩膀上待着了。
 
没想到居然让白萱说中了,又是人去楼空。
 
“灶房上的饭还在煮着,他们不可能逃出太远,所以封锁周围,继续搜。”闻天昊吩咐下去。
 
温白拽了他一把。
 
“怎么了?”
 
他把闻天昊拽到一个没人的小角落里,偷偷摸摸道:“你还你不记得当时在天虞山,他们是怎么逃掉的?”
 
闻天昊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顿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他眉头越皱越紧,“不会吧?如果这样我们还能去哪里找?”
 
“那把剑很古怪。”他是指天问剑,“不过虽然它看起来是个bug,可以穿越空间,但我觉得,它肯定也没这么万能,不然当初那个叫逢平的,不会那么乖乖地束手就擒,所以我也只是怀疑有这种可能,就像也不排除他们在故布疑帐一样。”
 
闻天昊环视一圈:“这件事先不要让别人知道?”
 
温白点了点头,而后眼神指到正在与唐珏谈笑风生的白萱身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闻天昊凑到他耳边:“白萱不可信?”
 
“你对她没有印象吗?”温白叹道。
 
“好像是……有点眼熟。”
 
“三年前锦绣岭,我们看到过两具女尸。其中一个,就是她口中已亡故的长姐,另一个,就是她自己。”
 
“嘶……”
 
闻天昊倒吸一口冷气,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然他不记得了,但是温白既然这么肯定,就应该没有错……他忽然觉得周围阴风阵阵。
 
“能不能有点出息。”温白白了他一眼,“而且据我所知,她并没有其他的亲人。”原着里作者大大可是很清楚地说过白萱家里人都死光了,这件事发生在他穿越来之前,蝴蝶效应总不会向前延伸至那时候的。“所以他口中这位高人究竟是谁,就有待商榷了。”
 
闻天昊想了想道:“莫非是容宸?”
 
温白:“……你觉得他像是那种会医术的人?”
 
闻天昊:“……不像。”
 
他二人对视一眼,闻天昊挠了挠头,看起来像只咬坏了东西的大型犬,正在诚恳认错:
 
“对不起。”
 
温白捏了捏他的脸:“没生你的气。”
 
“我以后再也不因为这种没所谓的事情跟你生气了。”闻天昊抓紧对面人的手,问起话来有些小心翼翼的:“你想通了?”
 
“嗯。”温白苦笑一声,“也没有其他路了。不过我还是想亲眼见他一面……如果可以,至少保住他一条命。”
 
“哪怕他现在手上已经彻底不干净了?”
 
“算是吧。也许不像唐珏那样亲眼见上一次,是没办法彻底死心的。”温白皱了皱眉,“而且我还是怀疑那日之事,另有隐情。”
 
闻天昊觉得他还是想不开,不过倒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第69章:章六十九
 
温聿寒和容宸都曾经来南海走上一遭,如今故地重游,称不上熟稔,但也算是有些眼缘。温聿寒和这边的鲛人有点交情,过去打了声招呼。容宸就在一边驻足观望,并未上前。
 
“难怪你当时看不上我。”
 
银白的尾巴轻轻拍打着水面,男子眼瞳接近纯白,发丝微蜷,容颜绮丽。他坐在港口的礁石边,撩起胸前湿漉漉的长发在手上绕着,边绕边说:“如果不是他身上的气息确实是人类,我都要怀疑他是我的同类。”
 
他看向容宸的目光中,明晃晃地带着嫉妒。
 
“还好不是。”温聿寒摇了摇头道,“不然要不就得我下水,要不就得他上岸。”
 
“前者是不愿意,后者是不舍得。”那鲛人酸溜溜道,偏偏神色看起来,又十分漫不经心,“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爱上我?”
 
温聿寒想起容宸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眯起眼,故作深沉道:“没有如果。”
 
男子于是撇了撇嘴,嗔他无趣。
 
温聿寒:“而且我劝你,还是不要对他出手为好。”
 
鲛人银色的眼瞳瞥向他:“不然你就杀了我?真是好生熟悉的一句话。”
 
“不是。”温聿似笑非笑,“我其实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鲛人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温聿寒道,挥了挥手,“我要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呆的久了,再叫人发现可就危险了。”
 
鲛人又撇了撇嘴,尾翼拍起一片水花,溅了温聿寒一身。
 
他哈哈哈笑了几声。
 
“我如果再被抓住,你还会来救我吗?”他问。
 
“别做傻事。”温聿寒语重心长。
 
容宸表面上在看海,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
 
鲛人听他这么回答,有些生气,“哼”了一声,颇为高贵冷艳。他纵身一跃,入水的水花再次溅了温聿寒一身。
 
一双银白色眼瞳浮上水面。
 
温聿寒笑道:“后会有期。”
 
鲛人一个转身,便消失在蔚蓝无际的大海之中。
 
“鲛人性格善变,还是不要轻信他们为好。”
 
容宸走上前,淡淡地说。
 
温聿寒随便拧了一下身上的水,潮湿的海风糊在脸上,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鲛人貌美,歌声婉转,肉质鲜美,常遭人觊觎。苏溟以前被人类抓走过一次,我路过,就顺手救了。”他向容宸解释说,“为了报恩,他送我一把水红的袖里软剑,可惜落在穆淞岛上,如今……不知在何人手里。”
 
“所以他喜欢你。”容宸肯定道。
 
“那又如何?现在是我们两情相悦。”温聿寒笑着,“你也说鲛人善变,我也知道他的确不懂真情。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此久留了。”他揽过容宸,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才低声道,“找个地方稍事休息,然后我们就离开。一路掠过去,处处留痕,动静越大越好,叫他们也尝尝无头苍蝇的滋味。”
 
“还是分开行动吧。”容宸补充道,“你拿着剑,小九跟我,我用幻容术,可以让他暂时冒充你一段时间。”
 
温聿寒顿生警惕:“你又想做什么?”
 
“兵分两路,反倒更容易混淆他们的视听。你看。”容宸捡起一块扇贝,在沙地上划了几笔,“你现在去妖族,自西出发,我从东走,一个月后我们在人妖二族交界的函口关汇合,从那里直入森罗峡谷……”
 
“不行。”温聿寒在他的路线上打了个叉,“要走一起走。而且你身边带着一个小拖油瓶,我不放心。”
 
“三年前我不也没什么事吗。”容宸把他那个叉抹掉,重新勾了一遍地图。
 
温聿寒反应过来,眼睛一眯,有些气恼:“你的意思是我当时也是个拖油瓶?”
 
容宸侧目看着他,有些忍俊不禁,但是不说话。
 
温聿寒哪里会当真跟他生气。
 
“……好吧,不管我以前什么样,现在。”他加了重音,“对,我是说现在,不行。我觉得我现在已经不会再拖你后腿了……所以有什么事,我们大可以一起面对。”
 
“我也正是觉得你现在可以托付,才会这么提议的。”容宸同样说,“一起行动,脚程慢,隐藏起来也不方便,甚至可能在到达下一个地方之前,就被包围。等我们进了森罗峡谷,直穿入林,深处有座山庄,西王母会带我们进去。那里居住着数千年前的魔族遗民,所以隐蔽得很深,不会被发现。”
 
“……!”
 
温聿寒一惊:“卧槽,你怎么会知道……?!”
 
他发现容宸今天总是语出惊人。
 
小九本来在一旁懵懵懂懂地听着,大尾巴晃来晃去,闻言居然也是一顿,扒着温聿寒的肩膀问他魔族是什么。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温聿寒把他弹开。
 
小九捂着脑袋,双眼泪汪汪。他发现,自从跟了温聿寒,他就一直很委屈。
 
“魔族之事并非秘辛,只是大多数人安稳了千年,渐渐就忘了。”容宸说起话来仍旧淡淡的,“所以有些事情……也不是只有你在考量。”
 
不是只有我在考量?你怎么知道我在考量什么?难道你也有过这种想法?
 
温聿寒隐约觉得,容宸所指的,并非那么简单。
 
他在考虑什么?原着的最后,那个容宸不甘于孑然赴死,于是拉了整个三界一起陪葬……魔族涌入,生灵涂炭。温聿寒没有那么疯狂,他只是在考虑,万一以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他可不可以只是划出个口子带着容宸或许还有白萱去魔界暂时躲躲……难道是还有人知道天问剑的这个秘密并且时刻觊觎着他这把剑……人类?妖族?还是……
 
温聿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向容宸。
 
“可是。”他咽了咽口水,手心逐渐泛起冷汗,“西王母?你又是什么时候……她和你说的有什么关系?她会听你的话?”
 
“等你过去就明白了。”容宸偏偏要和他含糊其辞。
 
“我……”温聿寒刚想问清楚,对面就走来一个秃瓢老男人,色眯眯的眼神瞟向这边,瞟得温聿寒心头火起。
 
他跟容宸换了位置,沉着脸瞪了那人一眼。
 
小九似乎是被他突然漫出的杀气,吓得浑身一僵。
 
容宸蹙起眉,拽了拽他。
 
“啊?”温聿寒有些茫然地动了动眼珠,周身的戾气有所减弱。
 
“咕噜。”
 
温聿寒看向容宸肩上,只见小九两只前爪捂着肚子,十分羞愧地低下头去,尾巴裹住脑袋,怯嚅道:“我饿了……”
 
温聿寒:“……”
 
容宸赶在他发火之前,领着他们进了临近的酒居。要了一间上房,又叫了好几碟酒菜,在众人的瞩目当中,挑了个角落,一起坐下了。
 
被他们这么一搅和,温聿寒彻底失去问话的机会。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他恶狠狠地戳起一块肉,然后扔到容宸碗里去了。
 
四周有人在对他们指指点点。
 
有人叫了温聿寒一声“兄弟”,又拍了拍他的肩。看着容宸,问他:“怎么卖?”
 
他见温聿寒不答,又客客气气地补充道:“价钱好商量的。”
 
……怎么卖?怎么卖?!怎么卖?!!
 
“不好意思,他是人类。”温聿寒把容宸挡在里面,强忍着怒气道,又忍不住补充说,“您有这个钱,不妨去好好看一下眼睛。”
 
那人怒了:“不想卖就不想卖嘛,你什么态度啊,怎么还带骂人的?”
 
“就是。”他旁边的小弟也说,“长得这么漂亮,不是鲛人?骗鬼呢你。”
 
“我什么时候骂您了?”温聿寒冷笑着,“物种不辨,是非不分,连自家的狗都看不好,您可不该好好看一下眼睛么。”
 
“你说什么?”那人不可置信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他妈管你是谁。
 
温聿寒冷笑一声,剑一横,反问道:“想打架?”
 
一炷香以后。
 
地上躺了一圈人,为首之人正是方才主动来向他搭话之人,鼻青脸肿地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呜呜呜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几位爷还望……”
 
“行了行了。”温聿寒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滚吧。”
 
“哎,哎,哎……”
 
一群人灰溜溜地滚了。
 
其他人原本也存了几分和那人相同的心思,结果见状,也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视线移开。
 
惹不起,惹不起。
 
温聿寒一撩下摆,坐到容宸外侧,把他挡得更严实了。
 
“眼神不好没关系,以后说话能不能注意点。”他嘟囔着。
 
容宸夹了一块鱼肉给他,轻飘飘道:“舒心了?”
 
温聿寒一看,居然是剔过刺的,一瞬间受宠若惊,什么怨气都没了。
 
“舒心了,不过我发现我最近的确有点易怒。”他皱起眉道。
 
“是有些。”容宸淡淡地答。
 
“这样不好。”
 
“你意识到就行。”
 
“可能是有家庭的男人,都会变得凶一点?”
 
温聿寒找了个他自己觉得很靠谱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容宸抬起头:“什么家庭?”
 
“你看。”温聿寒又开始掰着指头跟他数,“你和我不用说了,白萱是你小姨?虽然她好像不太待见我。小九的话……勉强当他是个孩子,就是能吃了点……不提其他的,这可不就是个家么。”
 
“咳……”小九噎住了。
 
容宸一边听他说,一边也有点愣神。
 
“你也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对不对?”
 
容宸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
 
温聿寒嘿嘿一笑。
 
第70章:章七十
 
温聿寒随手帮小九顺了顺气,又想起另外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奇怪道:“说起来我一直都很奇怪。”
 
“嗯?”容宸抬了抬眼皮。
 
“嗯……怎么感觉你随时都很有钱?”
 
“很奇怪”
 
“有点。”温聿寒老实承认,“我觉得一般来说,大夫应该是没有你这么有钱的,还是说你还有其他的副业?”他是真的很好奇。
 
“也没什么。”容宸说。
 
一边十分优雅地吐出一块鱼骨,擦了擦手,掏出一张印着黑字的宣纸给他。
 
温聿寒将要展开,却被容宸一手抵住:
 
“先别看。”
 
温聿寒怔了怔:“这是?”
 
“地契。”容宸简单地答。
 
温聿寒:“……所以?”我居然不知道原来你还是个地主?
 
“嗯。”容宸点了点头,浑不在意道,“正好你问起……那就拿着吧。”
 
温聿寒:“……”
 
他忽然觉得这方宣纸有点烫手。
 
“还是不要了……不要了。”他笑得尴尬,“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爱丢东西,这么重要……万一丢了损失该多大啊?”
 
“倒也不是很重要。”容宸随口道,“说不定以后你能用上。”
 
“好吧,那我就先帮你保管着……我再确认一遍,你真的不怕它丢?”
 
“嗯。”
 
……壕!
 
温聿寒觉得容宸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睽违三年,他终于能够再次体会到被金主爸爸包养是怎样一种感受了。
 
“……容宸。”
 
温聿寒真心实意地唤了他一句。
 
“什么?”容宸疑惑地抬头看他。
 
温聿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清脆的一声“吧唧”。
 
他这一下偷袭得猝不及防,容宸捂着脸,闪电一般转过脑袋,惊愕地瞧着他。
 
温聿寒笑眯眯的,眉梢甚至缀着几分洋洋得意:“除去以前总喜欢把我往外推,我发现你对我真的很好……看来我以后也要对你更好才行。”
 
以后……
 
容宸一哽,哑然失笑。
 
“既然如此。”他想了想道,“不用等以后了。你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
 
“……你之前的提议?”
 
容宸颔首,一边反问道:“你不是也想尽快过了这一阵,然后找一个谁都无法涉足的地方,好好地过日子吗?”
 
温聿寒没想到他在这个问题上居然这么执着,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温聿寒摆了摆手,含糊道:“我再想想吧……”
 
这一想,便又是一日。
 
半夜三更,温聿寒把小九踢出去,从后面搂着容宸,不安分的爪子往他亵衣里探去。
 
容宸一把抓住,无奈道:“你不累吗?”
 
“不累。”温聿寒跟他咬耳朵,神采奕奕,“我知道前天才折腾了一晚上,但是我今天问你,你不是也缓过来了吗?”
 
容宸一愣:“你何时问过?”
 
“就是白天,我问你还好吗,你不是跟我说挺好的?”
 
“我……”容宸一梗,“我怎么知道你是在问这个。”
 
“那就是你觉得我伺候的你不舒服?”温聿寒反手握着他,带着他自己的手在自己身上四处撩着,“我器不大吗?活不好吗?你不爽吗?你……”
 
“闭嘴。”容宸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几分羞恼,呼吸也急促了些。
 
温聿寒心下了然,低笑一声,随手一拉,就解开了他的腰带,并将人按在身下,沿着后腰一路舔舐上去。
 
容宸伏在枕上,感觉下身突然一片冰凉,而温聿寒湿热的舌头还在自己身上放肆游走着,处处点火。
 
他叹了声气,阖上眼,便随他去了。
 
于是又是一夜春宵。
 
结果第二日早饭,温聿寒还是没能逃得过那个问题。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容宸问他。
 
“什么怎么样?”温聿寒装不懂。
 
“别装傻。”容宸淡淡道。
 
温聿寒就知道自己蒙混不过去了,于是放下碗筷,支起一肘在桌上:“不怎么样。”
 
容宸也停箸。饭桌上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小九仿佛嗅到了些火药味,见状,也不敢吃了,乖乖地袖手坐在一边,左看右看,模样十分无辜。
 
“就算我们真的如你所言,进去隐居了,那白萱呢?”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无权干涉。”容宸平静道。
 
“那我又怎么相信,你这一路上真的不会出事?”
 
“比起我,你或许更应该好好担心一下你自己。”
 
“我的目的只是逃跑,所以当然有信心不被他们抓住。可是你呢?”他认真道,“你当真会依言行动,与我会合?”
 
“……”
 
容宸同他直视,语气略微放缓了些:“我或许隐瞒过你,但只要说出口的话,何时骗过你了?”
 
“真的?”
 
“嗯。”
 
“不,我是说你隐瞒过我这件事情。”
 
语毕,他自己都是一怔,更不要提容宸了。
 
话已至此,温聿寒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桌子问: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形势忽然急转直下,从昨夜延伸至今晨的旖旎一瞬间收回触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到僵硬氛围。
 
容宸的眼色也有些变了。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容宸不答话,温聿寒便也不继续问,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恨不得在他身上看出几个洞来。
 
“先不提这个话题,我们……”
 
“那好,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温聿寒一摊手,“你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分开?”
 
“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他挑了挑眉,明显不信:
 
“所以还是要回到那个话题上……你究竟还有其他多少事情瞒着我?”
 
“……”
 
容宸不吭声了。
 
“一件?两件?”温聿寒看起来是在冷静地追问着。
 
容宸移开视线,焦点重新汇聚在眼前的小半碗米粥里。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他答:“……还要多一些。”
 
“还要多一些?”温聿寒重复地念了一遍他这句话,似乎是在品味其中的深意。
 
……
 
“你一定不是在逗我。”他看起来还是很冷静。
 
容宸敛着眸:“不是。”
 
“不能说吗?”
 
“……”
 
“那至少告诉我,多出多少?”
 
“……”
 
“……好吧。”
 
温聿寒深吸一口气,脸上一瞬间掠过许多精彩的颜色,突然有点心肌梗塞。
 
“容宸。”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对面的人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眼里没有半分心虚与躲闪,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差点叫温聿寒觉得,理亏的人反而是自己了。
 
“我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欺骗是最要不得的。”他忖度着,缓缓道,“你对我有所隐瞒,没关系,时间还久,我们慢慢来。”
 
他说到这里,有些难过,所以笑容也变得不大自然。
 
“可是现在,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心的。”他苦笑着,“你总是这个冷冷淡淡的样子,不想谈的话题就避而不谈……我真的是,不太能看得透你。”
 
“我避而不谈?”容宸提了提一边的嘴角。
 
他周身的气场一瞬间变得有些尖锐,“我哪句话是真心的……你不知道?”
 
“不……我不是要和你吵架,我们也没有吵架的必要。”温聿寒温言道,“只是我觉得在议其他之前,这个问题,还是有必要解决一下的……你觉得呢?”他掏出地契,放回桌面,“这个我还没看,还是你先收起来吧。”
 
“……好。”容宸只犹豫了一瞬间,就依言收走了。
 
温聿寒见他这么爽快,反而觉得怅然若失,不知道他答应的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了。
 
他二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周围人声逐渐鼎沸起来,温聿寒才放下碗筷,干巴巴道:“那我上去收拾一下昨晚的那个……嗯。”
 
容宸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
 
温聿寒有些麻木地走了上去,中途偷偷回头看了几眼,容宸还是那个不动声色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孤零零地坐在原位,一点要睬他的意思也没有。
 
“……”
 
温聿寒按捺住自己拔腿返回的冲动。狠下心进屋,关上房门。
 
直到他消失不见,容宸才深吸一口气,脊背微躬下去,吐息的时候有些颤抖。
 
小九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它再转起眼珠来,十分机警,可以说是与之前木讷呆板的模样大相径庭。
 
第71章:章七十一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冷战了,温聿寒心想。
 
在此之前,他还真没想过,他们之间居然也会出现冷战这码事。
 
温聿寒自认虽然不算情场老手,但也是很会哄人的。为数不多的几次恋爱经历里从来都只有他哄别人的份,而没有别人和他冷战的机会——温聿寒本人也乐见于此。但这次的情况,的确不太一样。
 
正因为格外看重,所以才不想将就,也不想含糊。
 
他在楼上又要了一间房,自掏腰包,结局果然如他所料,他不去找容宸,容宸也不来找他。每天下楼见了,差不多就是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温聿寒有时候干巴巴地跟他问声好,容宸才干巴巴地答上一句,冷冷清清一如旧时,叫温聿寒恍惚之间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结果自然是心里更加郁结。
 
是他被容宸主动瞒着,之前也都事事依他……然而如今这情况,究竟算是个什么道理。
 
他不生气,真的不生气,他只是觉得,信息交流不对等这个问题当真非常严肃。他是真的想和容宸一起好好地过日子,最好是粗茶淡饭,再来一亩三分田,养个孩子谈谈情。他死心塌地恨不得把心肝脾肺都剖出来给人家看,人家倒是比他理智许多,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大约都为自己留了转圜的余地。
 
他这么做,或许是习惯使然,温聿寒不是不能理解。他为了一个执念,十多年孤身一人游走在生死边缘,温聿寒想想,也是心疼的。如果还没在一起,他可以不在意容宸对自己的隐瞒,甚至是欺骗。可是两个人既然在一起——还是容宸亲口承认的,该亲的亲了该抱的抱了,这样那样的事情都做过了,也说好以后有什么事都不瞒着对方,结果容宸给他来这一出……温聿寒才不信他当真有那么神通广大,所有事情都能一己扛下,他这么做归根结底还是不信任自己嘛。可是他对容宸不够好吗?不够由着他吗?就算在床上他们也是很合拍的啊……温聿寒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自己还能怎么做,才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容宸始终不能对他坦诚相待,那他理想中的好日子,恐怕是没办法继续下去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容宸瞒着自己的,肯定还不是小事。温聿寒又实在不想从外人那里打听,搞得像自己真的怀疑他一样,可是……
 
“啊啊啊啊!”
 
他烦躁地抱着脑袋,发泄一般低吼了几声。
 
“扣扣。”
 
正烦不胜烦胡思乱想着,就听见敲门声。
 
“……谁啊?”温聿寒心里一个咯噔。
 
“我。”门外传来一个干爽的声音。
 
说曹操曹操就到……说容宸容宸就到?
 
温聿寒一怔。
 
他反应过来,赶紧去开门。路过桌边的时候有点慌张,没注意有椅子横在前面,差点和地板扑个满怀。
 
容宸找自己做什么?
 
他满腔瞬间又是欣喜又是期待又是胆怯的,心情别提有多复杂了。
 
其实容宸在外面站了挺久,一直没有动作。直到听见屋内那人低吼出声,表情才稍有松动,难得显露出几分犹豫来。
 
隔着一层泛黄的门纸,他沉默地看着屋内灯影幢幢,而后像是下定决心,提了提气,攥紧拳头,扣响了门。
 
“……谁啊?”
 
“我。”
 
屋内那人的动静着实停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才响起。他大概是在半路撞到什么,容宸听见一句低声的咒骂,有些忍俊不禁,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毕竟他一直都是一个很能忍的人,从来没有主动向任何人服过软,包括逢平,也包括他自己。但是温聿寒这次大概是铁了心要和他比谁先松口……这是第一次,容宸觉得,自己有点忍不下去了。
 
“进来吧。”温聿寒开门迎他,看起来古井无波,可实际上笑容明显不太自然,眼睛也往旁边瞟着,“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
 
“……”
 
容宸闻言,眉心微耸,指甲稍稍陷进肉里去,却是没说什么。
 
宽大的袖边遮住他手,所以温聿寒没注意他这个动作,只是见他又是沉默以对,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成天连对象心里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他这个恋爱谈的也是挺不靠谱。
 
“坐吧。”
 
他引着容宸到床边来,倒了杯热茶给他,自己也估摸着,隔出一尺的距离,坐在他身旁不近不远处。
 
容宸抿了抿唇,温聿寒抠着指甲,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重。
 
最后居然是容宸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明天就动身吧。”他说,“不能再久留了。”
 
一盆凉水泼下来,温聿寒心底原本的那些期许,仿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浇灭。
 
“……好。”他应道。
 
“还有……”
 
“还有?”
 
很好,马上就要被浇灭的那点火又顽强地冒出头来。
 
“如果你不愿意分开行动……一起也无妨。”
 
他说得很是勉强。
 
温聿寒等他继续,可是……没有下文了,室内又重新归回一片静寂。只有床边烛火被风吹动,溅出几粒火星来,爆裂时噼啪作响。
 
“……然后呢?”温聿寒忍不住问他,“你就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
 
容宸顿了顿,而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
 
温聿寒深吸一口气,突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还能说什么了。
 
他没看容宸,容宸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微微咬住下唇,似乎想要探出手去……
 
“把那些事情告诉我……有这么难吗?”
 
却被温聿寒一句话给顶了回来。
 
温聿寒苦笑着看他。这时候容宸已经缩回手了,目光向前,又恢复了之前沉闷冷清的模样。
 
他其实也是个能言善道的人,温聿寒知道,他甚至有本事把日理万机的朔王子怼到说不出话来。所以他现在保持沉默,大概不会是因为无从表达或者无话可说,只能是因为不想说了。
 
——但其实这次他料错了。
 
容宸眯起眼想了很久,隐瞒已久的事情在大脑和口腔里来来回回兜着圈子,最终却还是被咽回最深处去。
 
“对不起。”
 
他只能这么讲了。
 
这是他十三岁以后第一次道歉,也是第一次向谁低头。克服心理障碍花了挺久的时间,但是温聿寒并不知道,也不会看到。
 
“唉……你说对不起做什么,我不要你说对不起,你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就是想要一个真心相待,这很难吗?”
 
他又提到了“真心”这两个字。
 
容宸勾了勾嘴角,有些嘲讽,却是自嘲。
 
温聿寒最见不得他这个落寞的表情,心脏一揪,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麒麟臂,直接揽到他肩膀上去。
 
你要控制你自己啊,在这个原则性的问题解决之前千万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他不停地催眠自己。
 
“真心啊……”容宸低低地叹了一声,“何为真心?”
 
“真心就是……呃……”温聿寒突然卡壳,答不上来。
 
“大约我从未对人付出过真心。”容宸像是随口,“所以不明白罢。”他淡淡地叹道。
 
“呼……那我呢?”
 
“……”
 
容宸眯了眯眼,突然提起上身。温聿寒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近些天来十分熟悉的柔软的东西就主动凑上来,堵住了他的口。
 
……!
 
温聿寒一惊,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容宸几乎是整个上身都贴到他胸膛上来,舌尖在他牙关上来回舔舐着。温聿寒被他舔得懵懵的,下意识张嘴放他进来,舌尖相互挑逗勾引,纠缠在一起。
 
不对……
 
他突然把容宸推开,狠狠地甩了几下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用上的力气有点大,容宸在被推开后的几秒内,好像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看,你又这样。”温聿寒轻轻喘着气道,语气却着实放柔了许多,“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转移视线……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只要把事情都告诉我,或者哪怕不告诉我,只说你为什么瞒着我也行……真的,我现在只想要这个。”
 
他握着容宸的双肩,主动去追寻他的视线。容宸却闭上眼,侧了侧头,再睁开时已经是一贯的冷静与自持,而难过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温聿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它。
 
但他还是跟着一起难过起来。
 
果然恋爱中的人,不分男女,都会变得矫情起来。他心想。
 
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容宸的长发:“我知道你那天的提议,不仅仅是为了干扰他们……你自己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对不对?”
 
“对。”容宸抿唇道。
 
“……反正你肯定又不会告诉我是什么事。”
 
“嗯。”
 
温聿寒:“……”
 
他一瞬间又有些心绞痛了。
 
“……其实分不分开行动我都无所谓的,只是真的被你跑得有些怕了……你说最后会去和我汇合就一定会去的,你也的确从来没骗过我……对不对?”
 
他这么问的时候,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冀。容宸看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对。”他点了点头道。
 
温聿寒凝神看了他许久:
 
“其实暂时分开,也不一定是坏事……正好我们彼此都冷静一下。”他笑了笑,神色却很认真,“容宸,我爱你,所以一直都相信你,而且也从来没有要和你分开的打算。因此我希望你也能信我几分,下次见面,我们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好不好?”
 
“……好。”
 
容宸挣开他,起身道。答话的时候背对着温聿寒。
 
温聿寒小小地心酸了一下,也顺势起身。他看了看烧到只剩一半的蜡烛,本来想开口把人留下。可是看着容宸的背影,摆明了是一副拒绝的态度……于是又退缩了,讷讷地把话咽回肚子里去。
 
“……时候不早了,睡吧。”容宸转过身说,“还有……”
 
“嗯?”
 
他深吸一口气:“我也爱你,还有……”
 
“还有?”温聿寒鼻头一酸,心想我当然知道你爱我,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个问题,我只是担心你不够信任我。
 
他攥紧了拳头,才没把人拽到怀里来。
 
“……没什么。”
 
容宸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什么都不做,也不说,只是看着温聿寒。
 
“……”
 
“……”
 
相顾无言。
 
容宸滚了滚喉结,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后,温聿寒给自己脑门上,狠狠地来了一巴掌。
 
第72章:章七十二
 
温聿寒彻夜未眠,也未运功。就那么盯着头顶上的房梁,想了许多。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似乎也是这样的画面。然后容宸从千篇一律的人头里冒出头来……他当时还化名为冉秋成,温聿寒还被温母当成天之骄子捧在手心。“冉公子”笑着叫他伸手出来,温少爷便对他一见钟情。结果一晃眼这几年过去,公子还是那个公子,一边美艳一边孤傲地遗世独立着,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展现出不同于常人的另外一面……自己却渐渐不是原先那个自己了。凡事有失未必有得,有得却必有失,他用心魔换了功力,于是那些曾经烙在逢平心上的印记也在他身上逐步蔓延:暴戾、浮躁、冲动……温聿寒感觉得到。
 
陆清远很早以前就说他心有魔障,当时他不懂此言何意,如今却隐约明白。他看似洒脱,但从来不是真的洒脱,反而最容易对某个人,某件事,生发出不可磨灭的执念。稍不留神,一念入魔,恐怕便要如逢平一般……
 
所以温聿寒决计不会让自己成为第二个逢平,容宸也不行。
 
逢平当年在崖底或许看到两个男童,他捡走了容宸,留下另外一个,阴差阳错地让戚宴生误以为戚竹已死。温聿寒大胆地猜测,那具真正的尸体才应该是真正的原着里那个容宸……他只觉得庆幸。
 
同时又有点嫉妒,反正都是穿书,为什么自己就没穿越回那个时候。如果先逢平一步捡到容宸,那么或许现在又是另外一幅光景了。
 
不过这样,恐怕也看不到现在这个他所钟情的容宸了。温聿寒发现自己就是喜欢他的棱角,但是也割舍不下他内心真正的柔软,就连他现在坦白瞒着自己许多事情温聿寒也对他恨不起来……所以这还真是一个矛盾的问题。
 
他这几年简直像在做一场梦。先是从一家洗衣店的小老板穿越成一本书里的小配角,然后从主角的小弟变成boss的小弟最后变成boss的相好。美人有了,武力值也有了,还被全世界追杀,虽然只是顺便……多么玄幻的人生。
 
他算了算,三年,按原着的时间线,才是书的十分之一不到。而原着里那个温聿寒,到现在,也差不多该死了。
 
不过他现在是boss的人,男主也打不过他,不怕。
 
只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树,毕竟人多力量大。你说原着里容宸那么多小弟,随便给这边匀一点,他们现在也不至于满世界逃窜。而且容宸的胳膊上还没多少肉。他身上真的是一点赘肉都没有,肌肉倒是紧实,然而被高挑的身材一撑,就不那么明显了。温聿寒每次抱着他的时候都有点心惊,因为和自己比起来实在是太瘦了,随随便便都揽得住。
 
所以等他们安定下来,温聿寒决定每天都给他做肉吃。红烧肉,清蒸鱼,酱肘子……他想吃什么就做什么,还有他最爱吃的平桥豆腐。只是不知道那个据说是魔窟的地方环境怎么样,原着没怎么提过魔族的事,坑爹的作者只说会开第二部 ,结果温聿寒还没等到,就穿越了。
 
唉……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夜。
 
然而叫温聿寒意外的是,第二日天明,当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的时候,却发现住在容宸那间房里的已经不是他了,而是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刚脱了外衣,正在解扣子。
 
温聿寒走进来才想起,他忘了敲门。在丹穴山的时候习惯了随意进出,一时竟没改过来。
 
“你是谁?”他谨慎地问。
 
为了确认这不是容宸的障眼法,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姑娘,最终确定那个胸……的确不是假的,也并非幻觉。
 
“啊——!”
 
少女愣了半天,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来。
 
“不好意思啊。”温聿寒立刻确定,这真的不是容宸,于是合掌陪笑道,“进错门了……”
 
“咣!”
 
兜头就是一个椅子砸了过来,正好落在温聿寒脚边。
 
“登徒子!滚!”少女一声暴喝。
 
啧啧啧……这个世界的姑娘脾性莫非都这么大?
 
温聿寒一边心想,一边连连赔了好几声不是,还贴心地帮姑娘把椅子摆回原位,才风骚地走着位退了出去。
 
少女的脸色一瞬间青红不定,精彩纷呈。
 
“小二!”
 
温聿寒到楼下去叫人,打探消息。
 
“您说哪位公子啊?”
 
小二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位人高马大的俊逸公子。他记得这位前几天才在他家和当地有名的地头蛇掐了一架,应该是个不太好惹的料。
 
“就是那个容貌十分不凡的。”温聿寒跟他简单比划了一下。
 
小二大概知道是谁了,这店里住过的,容貌称得上十分不凡的人,他也只记得一个。
 
“那位今早辰时就退房啦,怎么……您不知道?”他诧异道,随后又加了一句,“小的还以为您是他家主人呢。”
 
“不是,他是人类。”温聿寒已经有点厌倦和其他人不停地解释这个问题了,“那他有没有什么话要你或者是其他人转告我的?”
 
“没有……吧。”小二仔细想了想道,“哦,不对,有一句。”
 
“什么?”
 
“这几天的饭钱八两二,他说先记在您账上了。还有,他说,他冷静一下,您也冷静一下……您二位这是吵架啦?”
 
关你屁事……“没有。”温聿寒深吸口气说。
 
可以啊,不仅有事瞒着我,现在还偷跑……
 
“啪。”
 
一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柜台上。小二正擦桌子,账房正在算账,都被他吓了一跳。
 
见他脸色不佳,小二怏怏住嘴,不敢再问。温聿寒就站在他身侧不足半尺,面色阴晴不定,时不时露出一丁点诡异的笑容……
 
小二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正尴尬的时候,忽有一群人破门而入,为首之人嗓门很大,在客栈了雄赳赳气昂昂地环视了两圈,不屑道:“我听说容宸和他那个小姘头在这儿?”
 
……姘头你大爷!
 
温聿寒把银两往小二手里一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匆匆抓了剑和钱袋,便破窗而出,飞一般地溜走了。
 
他决定,下次见面,绝对要好好给容宸点颜色看看。
 
白萱在天虞山派的大队人马里厮混了一周,混到已经可以唐珏称兄道弟并且把酒话青天的地步,终于探听到容宸他二人一妖的消息。
 
他二人的踪迹最初是在东海被发现的,据那边的鲛人说,他们看到温聿寒在与其族类攀谈,而容宸就站在一边。毕竟是哪怕在鲛人里也极为少见的美貌,所以稍稍一想,不难猜到。他们跟踪去这两人暂栖的客栈,当地鼻青脸肿的地头蛇说,另一人绝对是温聿寒,他和手下都看到了他手里剑柄上的黑龙篆文……可是当天门山庄的人赶过去之后,却发现容宸和温聿寒都不见了,反倒在容宸的租房看到了他们离家出走誓要手刃容宸为父报仇的大小姐。温聿寒的行李倒是还在房间,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衣物,最重要的剑和银两都没了,大约是见势不对,临时逃跑的。
 
天门山庄庄主沈天朝遗憾得扼腕叹息,忙带人去追,事态却在此时,有了新的变化。
 
先后是在东西尽头同时传来他二人现身的消息,而后每次都在诸人反应过来之前,又绕到下一个出其不意的地方去。容宸这些年几乎招惹过满世界的门派,温聿寒倒是相对老实一些……除过青崆派三十余人的血债。如今大势所趋,人人喊打,可偏偏喊打的这边人心不齐,反倒被他二人玩弄成一盘散沙,因而总是棋差一招。
 
白萱每次听着都暗自发笑。心想我家阿宸是什么人,只要他不想被你们抓住那么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得到他……温聿寒那家伙虽然不及阿宸聪慧,但其实也是个鬼精鬼精的人,不然他和容宸怎么可能臭味相投,搞到一处去?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觉得他好下手……白萱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白家落魄,大小姐白薇方及笄,美貌已是名动几城,腹中亦有诗书气自华,却险些沦落风尘。当时白萱还不到十岁,跟着姐姐进了青楼,幸蒙青梅竹马的戚大公子搭救,一段良缘也顺便就此缔结。后来戚家惹了不该惹的人,戚晏生遂带着他们逃到乡下,也算是安居乐业了几年,并且有了戚竹。至于再后来……不提也罢,如今总算是她在这世上还留有唯一一个亲人,并且这个亲人也有了自己的爱人,有了一个真心待他并且能够让他敞开心扉的人。对此,白萱已经很知足了。
 
……虽然她一直坚信容宸应该是上面那个,结果没想到被温聿寒给……真的是一言难尽。
 
不过总体上讲,她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等这段时间过去,她也要去找他们,加上小九。从此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白萱原本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是后来渐渐的,她发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第73章:章七十三
 
按道理容宸和温聿寒就算分头行动,最终目标也应该都是森罗峡谷。而且当时是她亲自去联系的西王母,所以基本可以确保那边不出问题。那么就奇怪了,白萱大致勾了他二人的路线出来,森罗峡谷在大陆中东部,可是容宸上次现身是在断水崖,往南偏了至少十余公里。温聿寒就更奇怪了,直过峡谷,向东而去,刚好与容宸错开一个微妙的角度……
 
而白萱他们此刻地处东南,与断水崖相距不足千里,东西南北各面征讨的部队也在源源不断地向中心聚拢。容宸如果再向西南行,势必会与乔芮撞上,而他们从后追及。一旦前后夹击得逞,各方闻讯势必迅速赶来,到时候四面围攻,寂空,陆清远,张铎……满世界的青年强者都在,他再强,也是插翅难逃。况且心魔本不可抑,他却硬是凭境界给温聿寒压制下去,自己却因此损神耗元,修为已是大不如前……
 
白萱忽地一怔。
 
难道他是故意的?
 
容宸不是温聿寒,说话与做事都不可能毫无理由也不可能漫无目的。如今天下诸人见风使舵,于是剿杀魔头的呼声愈演愈烈,反过来助长火势更甚。容宸如此大张旗鼓地把自己暴露在青天白日下,手里的近百条人命几乎吸引了大半兵力,他就不怕自己……
 
白萱突然想到什么,拳头一紧,背后汗毛几乎树立起来。
 
乌鸦被她捏得怪叫了一声。
 
她在一小片宣纸上匆匆写下“勿念”二字,塞进乌鸦嘴里,放它去传信。结果乌鸦刚飞出去不久,唐珏就急忙过来找她:
 
“容宸现身了!”
 
“什么?”白萱心里咯噔一声。
 
“他回丹穴山了。”
 
“你们确定是他本人?”白萱抱着一点希冀问,“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是个幌子?”
 
“这次绝对不是。”唐珏摇了摇头道,眉目间颇带着些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是一路杀上去的,被他打伤的弟子现在还在山脚躺着,不会有错的。”
 
白萱险些倒吸一口冷气。
 
“……你怎么啦?”
 
白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没什么……就是太激动了。”
 
“那就快随我们过去呀!”唐珏说着就要来拽她,“四面临敌,他这次插翅难逃!”
 
她这条命是容宸救下的,所以自然会随他们过去。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白萱不动声色地避了避,顺便把方才黑鸦送来的信又往袖子里掖了掖——是西王母送来的,第三次催她快些离开。
 
她点了点头,跟在唐珏身后。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却冷忽然被一阵寒风袭过,冷得像冰。
 
可是这么大的动静,温聿寒不可能察觉不到,除非是有什么别的牵绊,才引着他向东而去,连弯都不再拐上一下。
 
森罗峡谷往东能到锦绣岭,锦绣岭再往北一点就是……天水城。
 
温聿寒此刻正站在天水城挂满了白幡的的街巷里,虽未拔剑,却仍然四顾心茫然。
 
温府的牌匾上坠着白绫,满院都是苍白的纸花。他藏在门口,似乎能听到灵堂传来的飘渺钟声,和凄凄切切的哭丧道哀声,一齐混杂在耳边,伴随着温母临行前那句殷殷的“记得回家”,一重又一叠地敲在他脑壳上,简直生疼。
 
今日温母大殡,他来得既赶巧也不赶巧,大约是刚出完丧,正在哭灵。
 
温聿寒捂着脑袋蹲下去。
 
白色,白色,红色,白色,车鸣,剑翕……满目锥心。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那个沉寂已久的灵魂带着无能为力的绝望与负罪感,从他得知温母死讯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不停地撕扯着他的心脏。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阵撕心裂肺疼痛也不属于他。
 
这些都是温聿寒的。
 
一只手忽然递到他眼前来。
 
其实白萱也有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情没告诉过容宸。
 
比如容宸一直以为,白萱是因为他后腰上的胎记才认出他的。其实不尽然,自从知道容宸跟戚竹一样吃不了木桕,她就开始格外注意起容宸的身份来。甚至在最早,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白萱心里就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觉得他不是一般人。
 
嘴里说着喜欢,心里也的确是喜欢,何况他和白薇长得那么像,伪装成冉秋成的时候气质也那么像,甚至白萱第一次见他,险些以为自己见到了旧日的白薇,有一瞬间是当真想要嫁给他的……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她猫在树丛里看容宸和温聿寒谈笑风生看了好久,阳光就那么支离破碎地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映得他眼里的光点更加熠熠生辉,整个人从头到脚,从轮廓到内里,都是柔和而且美好的,一如往日白薇注视着戚宴生,全心全意,专注又满足。
 
就是当时温聿寒实在是聒噪了些,和容宸仿佛活在两个世界当中。所以后来她忍不了了,站出去,却在某个傻子发现自己中毒的一瞬间,从容宸眼里窥见了一星半点的警告意味。
 
她便是这时候觉得容宸并非一般人的。
 
白薇堕魔之前,常取笑她长了狗鼻子和猫舌头,直觉准得吓人。在她眼里,这幅光景,简直就是一个不喑世事的世家公子,和一个深藏不漏的隐士高人。公子负责闯祸与耍帅,高人负责为他保驾护航。也只有温聿寒自己还傻不溜秋地觉得“冉公子”这么柔弱就应该被好好保护起来,明明他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也得靠人家罩着,成日里说风就是雨,见谁都想撩上几句,却唯独在容宸面前怂得不要不要的。而且一边怂一边还要得寸进尺,看得白萱都替容宸手痒得厉害,也只有当事人还不动如山任由他来……真是没眼看。
 
直到现在,三年不见,温聿寒仿佛突然摇身一变,蓦地沉稳下来,叫白萱突然就看不透了。甚至不久前,在他昏迷的那几日里,时常醒来,却都像疯了一般,双眼充血,险些暴走。若不是有容宸在旁压制,恐怕他们现在要不就是葬身鱼腹,要不就是葬身刀下。容宸说他这是走火入魔了,当时那个神情白萱到现在都记得——他早就下定决心了。
 
可没想到温聿寒醒来之后居然把自己走火入魔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白萱在听说青崆派死了那么多弟子的时候,就怀疑这事是温聿寒干的。等容宸暗示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温聿寒,这种怀疑就变成了确信。她觉得这么严重的事情本来就不应该瞒着当事人,容宸却反过来问她,告诉他又有什么用?
 
她这个侄子,一直都将温聿寒走火入魔的错音归咎到自己身上。而白萱与他许久不见,他详细的过去已不可考,如今的确活得十分明白,却也太过固执。而温聿寒哪怕如今已经沉静下去,但其实从始至终都是少年心性,不吃一堑便不长一智的那种。他虽然站在容宸这边,内心却仍旧没有放弃那份对原来同伴的可笑的天真与信任,甚至非常自信地以为他们都能健健康康地活着……白萱实在不明白他这份自信是从哪里来的,简直就像是自我欺骗——他总以为自己看得挺清楚,但其实一直都是在逃避现实。
 
于是也渐渐能明白,为什么很多事,容宸哪怕告诉自己,都不会告诉温聿寒。
 
白萱自觉未必有容宸活得清醒,但在年岁上还是略胜他们一筹的,有些事情,也往往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毕竟白萱有时候看着温聿寒那一脸死心塌地的傻样,都有点于心不忍,何况是容宸。更不要说容宸虽然看着冷血,但其实和白薇一样,都拿自己心上的人没辙。当年戚宴生劈柴划破了手,白薇都要心疼好久。而如今温聿寒哪怕稍微出点事,容宸就忍不住心软。只不过容宸还是要比白薇独断专行许多的,自己就能解决的事情,便坚决不会假手他人。白萱一直觉得他这点太决绝,非常不好,比起温聿寒来问题更大。温聿寒充其量是个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看不清现实,于是连自己走火入魔杀了人的事实都不愿意面对;容宸却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活着要做什么,以及必须面对什么。他从不逃避,却也太过现实和自负,以至于所想所为始终冷静缜密,只在意结果,而完全不顾忌其他人的想法,和自己身为人的感受。
 
他家阿宸,他家小竹,从手刃第一个仇人的那刻起,就不再像个人一样活着。温聿寒的出现稍微唤醒了他身上的那点人气儿,然而他仍旧……随时都在准备赴死。
 
白萱看着火舌逐渐吞没那封信纸,眼里突然冒出点幽深的夜色来。
 
第74章:章七十四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宁致远站在灵堂里,面前摆着一口棺椁。亲戚们遵照他父母的遗愿,将二人合葬。宁致远穿着小了一号的旧西服,捧着一束小菊花,低眉顺眼地站在最前方,带头凄凄切切地掉眼泪,真可谓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那些突然之间就全部冒出来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往他身上投去了怜悯又窃喜的目光,一边小声地叹:“唉,这么小就没了爸妈……真可怜。”
 
但宁致远其实只是在想,作为他们的儿子,不哭一哭,起好带头作用,赢得点同情心,实在是说不过去。
 
于是哭得愈发悲伤了。
 
偌大的灵堂里挤满了人,宁总和宁夫人戏剧化的死亡方式震惊商政二界。排场摆得足够大,来吊唁的亲戚大约能排到宁家四代之前,媒体灯光打下来,旁边不知道是谁请来的人居然在拉着二胡……可实际上是就连他们的亲生儿子都不是在真心为他们哭,人情冷暖向来如此,你真心待人都未必会换来别人一份真心,何况在这个饱暖思氵壬欲物欲横流的上层社会,就连亲人间都未必能奢求来几分真心,遑论其他人了。
 
所以他不难过,一点也不难过。
 
七岁的小致远看着皮鞋锃亮的圆头想道,面上仍旧哭得隐忍而悲伤,肩膀一抽一抽的,叫见者不忍。
 
身后有人搂住他的肩膀,而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是他叔。
 
宁致远目不斜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边悲伤一边还有空心想,实在是不明白叔你是在为什么而叹息。
 
宁爸宁妈的死其实颇有点戏剧化。
 
他们像往常一样吵了架,宁爸像往常一样动了手,可是宁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边哭一边受着。她拉开阳台的窗户纵身一跃,非常果断决绝,宁爸去抓她,可是没抓住,反而被她下坠的力道带了下去。于是宁致远刚下车,抬眼就看到一个黑影兜头罩了下来,随后眼前一花,脸上一湿,再低头,才发现原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血色在地上蔓延,就连司机和管家,一瞬间都吓懵了。
 
反倒是宁致远,不知道当时怎么有勇气,身先士卒地把长发的人翻了个身,结果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当真是脑浆都迸裂出来,摔得连儿子都不认识。
 
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士就那么一脸惊惧地看着,七岁的小孩费力地把他妈的身体翻了个,白衬衫和黑色背带裤上沾满了血。小孩居然伸手碰了碰女人血肉模糊的脸,随后像是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怪叫,然后晕了过去。
 
整个院子这才七手八脚地轰然炸裂。
 
一夜之间,宁式夫妇的死讯成了所有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甚至挤掉了当下正红的流量小花与小生的绯闻照片,在娱乐版面也霸占了一席之地。
 
谁让他妈原来也是个姿色不错的十八线女星。
 
然后就是家暴一事被证据确凿地流传出去。一夜之间宁式夫妇相敬如宾携手戏金媚的谣言不攻自破,群情激奋,又是哀叹又是蜡烛,仿佛都曾经是宁董事长及董事长夫人的身边人……反倒是最身边的那个人最冷静,一觉醒来第一句话是我饿了,该吃吃该睡睡,还有空让管家大爷在百忙之中帮他去修个游戏机,其没心没肺程度之高简直令人发指。
 
其实七岁的小孩,该懂的都懂了,只是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警察也不忍心再提审他,于是便没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情,任由他把这件事封印起来,欺骗自己,本人还事不关己一样,浑然不觉。
 
脸盲这个毛病也大概是那时候养成的。
 
有小姑娘在评论里嚎着再也不相信爱情了,热度嗖嗖嗖长到第一。往下拉好几页才看到有人提起宁致远这个人,感慨着小孩儿要怎么办,稀稀拉拉得了三十多个赞,叫后来重翻旧物的宁致远好生感动,突然意识到人间其实还是有真情在的。
 
从此决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于是把车还给叔叔,黄毛染回黑色,爆炸式的鸡冠头剃回板寸,乖乖地穿起校服背起书包,从此摇身一变又成了个三点一线认真学习并且积极参加社会活动的乐观少年。就像他三年前从这样的乐观少年摇身一变成一个桀骜不驯的杀马特一样迅速,前一秒还乖巧地一边洗碟子一边笑,后一秒就穿上朋克外套铆钉靴,靠在跑车上一边叼着烟吞云吐雾,一边冲路边清秀的学姐学妹甚至学弟们吹口哨。
 
成功地再一次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甭管外形怎么样,其实宁致远很早以前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全心全意好好对待自己的恋人或者是老婆,能把她宠上天就绝对不把她宠下地,争取不蹈老爹的覆辙,从此你开心,我开心,大家都开心,皆大欢喜。
 
……然并卵。
 
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他谈过六任女票。其中有四任和他分手的理由都是“你对我太好了所以我反而没有安全感”,言外之意就是觉得他像个中央空调。宁致远说我冤啊,我真的只对你一个人好,某姑娘以及她闺蜜就列出十米罪状单来证明他这话的不可靠性。宁致远莫名其妙地背了渣男的锅,说好吧那就如你所愿和平分手……姑娘打了他一巴掌,转身跑了,边跑边哭,还悄悄回头看。宁致远晓得她是在等着自己去追去挽留……但他有时候也觉得累,你说不管是叛逆一些还是乖巧一些都不行,我对你不好吧你肯定嫌我渣,我对你好吧你居然还嫌我渣……人活着怎么就能这么麻烦呢。
 
所以当时知道自己穿越了之后宁致远一点也不难过。毕竟除了手机pad游戏机,他对自己原来的人生着实没有什么留恋。而且遇到容宸以后他才明白,什么才叫全心全意地把一个人捧在心上去牵挂。不是在他受了委屈的时候给几张纸巾一个怀抱和几句甜言蜜语的事,而是根本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和伤害,恨不得在所有事发生以前就当在他面前,全部防患于未然。
 
可偏偏容宸是那种完全不需要他保护的人。
 
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遇事也习惯了自行解决,比宁致远本人还要自我中心。可是内心剖开却又是柔软的,像刺猬,张开蜷着的肚子时甚至带着几分无从适从的笨拙。宁致远实在是太喜欢这样的他,于是看清了原来他以前心里想想,嘴上说说,但其实从来都不明白。于恋爱一事上如此,于生活中亦是如此。他三分之一的人生都活得稀里糊涂,逃避现实,欺骗自我,以至于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是此时此刻方才明白过来。
 
真心难能可贵,他轻易不付,但一旦付诸,便如长江逝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话又说回去。
 
宁爹死后,他叔接手了公司,倒是依旧对宁致远很好,没有他想象中的冷漠与打压,甚至还问他有没有意愿来董事会继承他爸的股份。所以这么看来,宁致远当真做过一段时间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也的确是个少爷,成日里跟着狐朋狗友一起厮混。只不过他叔这么问的时候宁致远刚大学毕业,便顺水推舟卖了他个人情,说还是不要了,公司交给叔和表哥,我很放心。
 
他叔明显松了口气。
 
宁致远净身出户,一瞬间从富到流油的小少爷变成了个每天累死累活为生活打拼的穷光蛋,自断霸道总裁路线。他叔答应得也很爽快,之后果真没再管过他一分钱,宁致远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家里开庆功宴……难免还是有些失落的。
 
他觉得自己真是傻,但是一点也不后悔。以前活得太空虚,还是现在有安全感。他亲爸亲妈活着的时候从来视他于无物,死的时候也没念过他,开开心心地继续去地府里打架了。既然如此他好像也没必要为他们守着公司,把自己困在里面……于是昔日风光无限的宁少爷就这么默默无闻地泯然众人矣,没了跑车,天天和人挤公交挤地铁,乐呵乐呵挤了三四年,没想到又厌倦了。
 
那些他自以为的安全感原来只是忙碌带来的错觉,倏尔便又被风吹散。于是宁致远辞掉工作,拿着他妈留给他的唯一一张银行卡,张罗着开了家洗衣店,成天翘着个二郎腿呆在店里看小说看八卦看剧,重新活回了空虚而且没有意义的人生。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上进心,也没有能坚持下来的计划和目标,不着调地活到快近中年,却依然一事无成。
 
“这方面我不如你。”他对身边那个少年老实地讲。
 
“……”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宁致远安慰他,“人生老病死总有别离,晚痛不如早痛……你别哭了,你一哭尴尬的是我啊。”
 
少年瞪着一双兔子眼看他。
 
宁致远挥了挥手道:“看也没用,这具身体还是我的。现在允许你任性一会儿,哭完就滚蛋吧……别再出现了。”
 
宁少爷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说起话来理直气壮,不留情面。
 
温少爷怒视着他:“鸠占鹊巢!”
 
“个人私心,理解一下。”宁少爷拍了拍温少爷的肩膀,温言道,“而且现在这个局面,我怕你出去了受不了。”
 
“……还不都是你的错!”
 
“追求自由嘛……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宁少爷耸了耸肩,眯起双眼,“我反而觉得我做过最正确事情就是这件……虽然的确是占了你的身体做了点坏事,对不起。”
 
他还算是比较诚恳地道了声歉。
 
他们现在面对面蹲在温府门口,看着对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都觉得有些滑稽。
 
“虽然挺对不起,但我还是要出去的,有人还在等我……所以麻烦你让让。”
 
“不让!”
 
“不让没用。”宁少爷轻描淡写,扯出一抹笑来,“因为你不是温聿寒,我才是。”
 
幻境骤然崩塌。
 
他全想起来了,宁父宁母的死状,青崆派弟子的死状,以及自己杀人时的狂态。
 
红色与白色在视线里不断交错,心里浑浑沌沌泛起一阵惊涛骇浪。最终这两幅画面定格成彩色的默片,裱在相框里,挂在他心底。
 
他醒了,不会再忘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宁致远的一生差不多该彻底结束了,从现在起他就是温聿寒,也必须是温聿寒。
 
温聿寒接过那只手里的手帕,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涕,大大方方地起身道:“谢谢。”
 
“不客气。”那人回他。
 
温聿寒环视了一圈四周,笑着说:“我就哭了个丧的功夫……这是怎么了?大家都聚在一起?”
 
“温聿寒。”有人沉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做过什么事?”
 
温聿寒顿了顿:“自然记得……青崆派那些人命嘛。”
 
“可是容宸说你是被他所控,才做下的这些事……这个你承不承认?”
 
“他这么说?”温聿寒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
 
乔芮颇为挑衅地看着他。
 
他周围有青木堡的弟子,天虞山派的弟子,还有其他三位掌门坐镇,几乎拢成一个完美的圆,将温聿寒包围在中心。
 
电光火石间,温聿寒脑海里掠过“陷阱”二字。
 
可是……
 
“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想起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过?”
 
“……”
 
温白默默地收回糊满了他眼泪与鼻涕的手帕,不语。
 
四周一片寂静。
 
温聿寒眼中倏忽掠过一道红色,神情莫名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他眯起眼问:“容宸在哪儿?”
 
第75章:章七十五
 
容宸推开房门。
 
这房间温聿寒曾经住过,后来房门坏了,就被容宸重新改造回琴房。如今也有三年弃置不用,落了许多灰尘上去。
 
丹穴山下的结界原本是逢平设的,甘圣霖原先就带着他生活在这里。后来甘圣霖回了长生宗,逢平出师,捡到了容宸,也带他住在这里,偶尔还会带他去见见甘圣霖。这把无名琴原本也是他打算做来送给他师父贺寿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场酩酊大醉回来,又扔给容宸了。
 
不久之前,温聿寒问他,这琴有没有名字,容宸答了声“没有”,他就笑眯眯地凑过来说:“要不我给他起个名字?”
 
彼时容宸正坐在后院的凉亭里,随手挑了几根弦试音。见他过来,信手一拨,便奏了一曲凤求凰,而后才道:“可以啊。”
 
不过温聿寒大概并没懂他这曲是什么意思,只傻笑了几声:“那你得让我好好想想,这事可马虎不得。”
 
结果这一想,直到今日都没有结果。
 
他这个人,于乐理一道上真是完全不通。三年前说想听自己弹琴,如今给他弹了,却也体会不到其中深意。
 
容宸摇了摇头,不禁勾起一道微笑来。
 
小九站在门外等他。
 
“小九。”容宸第一次叫他名字,“你进来。”
 
小九应声而入。
 
容宸拂开圆凳上的灰,自己坐下了,方才那一笑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他一身青衣,发髻未束,只用发带松松垮垮地将长发拢在脑后,几绺落网之鱼垂在颊边,随着他低眉颔首的动作轻轻地落下来,带着点亦正亦邪的清傲与疏离感。时间并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使他美得愈发醇香起来。
 
小九唯唯诺诺地低着头,站在他对面。
 
陆清远正在山下,守株待兔。
 
“师尊。”吕邰紧了紧手中的剑,“那魔头让我们在这里等着,我们当真要听他的话吗?”
 
“是啊,陆掌门,这……万一他跑了可怎么办?”
 
“他若是想跑,就不会回这里了。”陆清远淡淡道。
 
吕邰皱起眉:“可是……”
 
“乔芮那边如何了?”陆清远打断他。
 
“……详情不知。”吕邰犹豫道。他看了一眼闻天昊,闻天昊主动接过话去:“不过温白传信说,温聿寒似乎是当真有些乱了,一听到消息便直奔天水城而去……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
 
“先不要对他下死手。”陆清远冷静地吩咐下去,“告诉青崆派与五毒谷的人,关于这逆徒,我天虞山派日后定会好生处置,还望诸位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是。”
 
吕邰磨了半晌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可他若是反抗呢?”闻天昊有些担忧,低声道,“以他如今的境界……恐怕不好对付啊。”
 
“他知道轻重缓急的。”
 
众弟子都不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他实在是不想要他那条命了……就随他去罢。
 
“那容宸……”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不管有仇没仇,只待陆清远一声令下,便会当机立断杀上山去,将那传闻中蛇蝎心肠的魔头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掌门令剑重重地拍在石桌上,原本七嘴八舌的众人均是一噤。
 
“等着。”
 
陆清远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面色仍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他的视线投向近处层峦耸翠的山峰,明眸稍眯,忽得显现出几分锐利来。
 
天下五宗之首的掌门人,在不该和颜悦色的时候,历来比谁都要凶狠。
 
“你不是向来不怕我吗?”容宸叫小九坐下,随后好整以暇道,似乎并不知晓自己已经被包围一事,仍旧淡定自若。
 
然而事实上,的确是他打伤了守山的弟子,并且当着陆清远的面撂下一句等他下来,然后拎着少年直上山顶的。
 
“我自然是不怕容大哥的。”少年绞着衣角答。
 
“是么,那你告诉我。”容宸的声音冷而沉静,“你不在丹穴山的那段时间,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他说,“我也不是问你。”
 
“小九”身形蓦地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忽而划过一丝玩味,再开口时语气竟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轻轻鼓了鼓掌道:“不愧是容宸……我该庆幸还好你不是与他们一伙的。”
 
少年原本清澈的眸中,逐渐拢起一团黑雾。有些邪气的表情放在这张不喑世事的脸上,两厢对比,反倒显现出一种诡异的天真来。
 
“不装了?”容宸略挑了挑眉。
 
“不装了。”少年拍拍手坐下,十分自来熟地,“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容宸漠然地瞥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用的还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
 
少年一噎,竟无言以对。
 
容宸给自己沏了半壶茶,沉默地饮着。少年就在对面托着腮帮子看他喝茶,谁都不说话,也仿佛都不在意山脚正在合围的部队,正专注于和对方较量谁的耐性更好。
 
可惜少年还是棋差一招。
 
论耐性,容宸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忍不住了,“我觉得你是个人才——要不要来我手下做事?”
 
“既然我是个人才——”容宸慢条斯理道,“为什么要去你手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少年忍不住问。
 
容宸掀了掀眼帘:“有必要?”
 
“……”
 
“左不过一缕无处安放的幽魂,今日之后也与我无关,何必在意。”他淡淡道。
 
居然被形容为“一缕无处安放的幽魂”……少年真心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和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少年皱了皱眉,“你死了,的确一干二净,潇潇洒洒,但是温聿寒可不一定——你就不担心他?”
 
“没什么好担心的。”容宸笑了笑,“他恨我也是件好事。”
 
只有提起温聿寒这个名字,他眉目间的凛冽之意仿佛才能褪去些许。其实他本身的长相是很温润的,真正笑起来七分都是含情脉脉,剩下三分余韵无穷,的确有资本撩拨得人心神荡漾。
 
不过可惜的是,一汪寒谭只解冻了个表面,尚不及化作一江春水,便又被冰封回去。
 
“小九”不过一瞬间的心动,容宸就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我真是不懂你们人类。”他手指关节不住地扣着桌子,眉头挑起,“一边对一个人用情至深,一边隐瞒他,欺骗他,打着为了他好的幌子,实际上是行一己私欲。哈哈,有意思吗?”
 
“你不懂是你的事。我向来这么独断专行,而且凭借一己私欲办事。我以为你跟了我这么久,多少能明白一些。现在看来,是我高看了。”
 
容宸的回答高傲又强硬,很有一副“不想和你多说废话”的架势。
 
那一瞬间的心动,顿时灰飞烟灭了。
 
少年咬牙切齿:“你以为你死了,他能好过到哪里去?”
 
“你用不着搬出他来激我……还是说你能用的手段只有这个?”对比起少年的气急败坏,容宸仍旧表现得十分淡漠,“从戴上第一张面具起,我就没打算活多久。我杀我的,他们要杀我也尽管来。可是温聿寒偏偏要出现……我从来不是圣人,私心甚至更甚常人。只是因果已经铸下,既是我亲手所为,自然要由我亲力承担,断没有让他同我陪葬的道理。”
 
少年眯起眼:“这么说……你早就知道自己身边机关密布,却故意一步步踏进陷阱中去……我们想做的事,你全都知道?”
 
“不敢说全部,但也是知道一些的。”
 
那壶茶差不多要见底了。
 
“那你要是想避开这些,岂不是易如反掌?”
 
“因果必报,迟早的事。”他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容不达眼底。
 
“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我真是不能理解你这个人。”
 
“用不着你理解。”容宸瞟他一眼。平白无故的,少年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冷。“我不知道你怎么联系的乔芮和东门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让陆清远相信你的。”容宸继续说,“只是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当年兄长把剑给我,如今我把剑给他。人在剑在,人亡剑毁。”
 
言外之意——你自己看着办。
 
“你在逼我保他。”少年一字一顿,“你以为我只能靠那一把破剑不成?栖魂木……”他突然反应过来,神色一凛,“你把栖魂木放到哪里去了?”
 
容宸连笑都懒得笑了。
 
“我在这世上信过的人很少,现在他是唯一一个。”他紧了紧握着茶杯的手道,丝毫不理会少年的问题,兀自说着,“这些话你可能是最后也是唯一一个听到的。他觉得我对他并非真心相待,可实际上,我只骗过他这一次。”
 
”你不打算杀了我吗?”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连人都算不上,我杀不死你。”容宸摇了摇头,“——可是除了这一次,我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每一句。”
 
话到此处,他喉咙突然有些干涩,下意识再去倒茶,却发现已是杯盏尽空。
 
他愣了愣,随后缓缓站起身来,从大开的门口眺着远处沉沉的暮日,轻声道:“时候到了。”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暮色下,他的眸色更暗了许多。
 
第76章:章七十六
 
“师尊。”
 
吕邰看着陆清远的背影,看了有一会儿,才低低地唤了他一声。
 
陆清远正同方丈说着话,闻言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什么。”
 
吕邰欲言又止。
 
闻天昊戳了戳他,挤眉弄眼道:“师兄。”
 
吕邰面无表情地拍了他一巴掌,于是闻天昊乖乖地退到后边站着了。
 
陆清远打发走方丈,叹了一声:“你到底想说什么?从方才起就一直犹豫不决的。”
 
“那个白萱。”吕邰立答,十分严肃,“弟子觉得她有问题。”
 
“还有。”
 
“都过去一盏茶的时间了,我们再不攻上去,恐怕众怒难平啊。”
 
“还有。”
 
“好吧……弟子有一事一直不明。”
 
陆清远抬起眼皮:“何事?”
 
“师尊,你……”
 
“哎,师兄。”闻天昊在旁边拽了拽他,示意他还是不要再说下去了。
 
吕邰甩开他。被这么一拦,他的态度反而更坚决了些,于是压低了声音道:“你与那魔头当真只有过两面之缘吗?”
 
闻天昊闻言,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陆清远静了静,而后笑道:“你何出此言?”
 
吕邰看了看四周,大部分人都看着这边。所以他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弟子只是一直奇怪,那魔头触犯我派之前,师尊说话就不像是对一个曾经重伤过自己的人,甚至颇有偏袒之意;之后几年,师尊的态度也颇有奇怪之处,比如现在,那魔头随口一句,师尊您居然当真在这里等他……”
 
“简而言之,大师兄的意思就是……”
 
“你闭嘴。”吕邰转向闻天昊的时候,又恢复了惯例面无表情的威严感。
 
“我与‘容宸’,确实只有过两面之缘。”陆清远说,“今日之事,你不必担心,断不会重蹈覆辙。”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有些事情你的确不算想多。为师身为天虞山派掌门,为正道又不尽为正道,确实失职。”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刻意回避什么。因此不少人都听见了,皆向此处投来诧异的目光。
 
“你们也都长大了,到了堪当大任的年纪。”
 
陆清远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句。
 
吕邰隐约觉得他这话的弦外之音不太妙:“师尊……”
 
“……!”然而再一次地,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只不过这次打断他的不是陆清远,而是他自己。
 
吕邰猛地扭头看向下山的路,屏息静待。这动作与其他众人不约而同地重叠在一起。
 
一袭青衣逐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那青衣人每往前一步,就有人往后一步。他明明孑然一身,却硬生生走出了洪水猛兽的架势,气势分毫不逊于诸人,甚至隐有压制之意。
 
陆清远站起身来,将吕邰拨到自己身后。
 
“陆掌门,久等了。”
 
容宸抱着琴,冲他颔首。
 
陆清远来到最前方,将所有人拦在自己身后,首当其冲地面对着他。
 
“还行,不算太迟。”
 
他答道。
 
……
 
陆清远就这样沉默地与容宸对峙半晌,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身后的一干人等大概是被这个诡异的氛围给震住了,纷纷面面相觑。
 
“我去查过当年的事了。”陆清远突然说。
 
他们站得说近也不近,说不近也近。这个音量,恰好能让容宸听清他在说什么,又不至于将动静传播得太远。
 
容宸有点惊讶,眼睛稍微睁大了。
 
“所以陆掌门想说什么?”他问,“道歉?”
 
“我并不认为家师当年做错了什么。”
 
“那看来是继续追究责任的。”容宸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是逢平先做了恶,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飞狐口之变。”陆清远继续说,“所以才有了你后来大杀四方,也才得了今日的果。”
 
容宸挑起眉:“陆掌门不动手,就是为了站在这里和我感慨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那我不妨也说一句——按照陆掌门的思路,断绝这些事的最好方法其实应当是将我当年与逢平一并处置了……可惜啊。”他勾起一抹冷笑。
 
他这态度,理所当然地又勾起了一片怒火。
 
“陆掌门,我们不用与他废话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师尊,你何苦与他多费口舌?”
 
“你既然将我们引到此处,便定然知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陆清远不动如山,“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有。”容宸眯起眼,“我做下的事我自己承担,但是留温聿寒一命。”
 
山底下静了片刻。
 
“不可能。”陆清远答得斩钉截铁。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轰然炸裂。
 
张铎大步上前,眼眶怒红,声音微微发抖:“我派三十二条人命和义兄的仇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
 
陆清远:“张副掌门稍安勿躁……”
 
“哈,陆掌门!”张铎怒急反笑,“莫非你是打算包庇你那‘好弟子’不成?”
 
吕邰立刻出声:“前辈,话可不能乱说。我师尊方才明明白白地答了‘不可能’三字,既不打算耍赖,也毫无偏袒之意,您何出此言?”
 
“那陆掌门缘何与这魔头一而再再而三多费口舌?”
 
张铎仍是冷笑着。
 
“张副掌门误会了。”陆清远仍旧很镇定,甚至往旁边移了几步,给张铎腾出一个位置来,“在下只是仍有一事不明。”
 
张铎皱起眉,陆清远看向容宸。
 
“我知道陆掌门不明白的什么。”容宸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了,“那三十二条人命,的确跟温聿寒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
 
张铎:“你这是什么意思?”
 
“人是我让他杀的。”
 
“呵,信你的鬼话!”
 
“我给他下了蛊,所以这件事情他完全没有印象。如今残蛊仍在,不信你们到时候可以亲自看。”
 
容宸抬眸道,这神情看起来,别有一番惊心动魄。
 
白萱跟在唐珏身边浑水摸鱼。
 
时近日暮,远远地就能看见,一群人密密麻麻地堵在山口处。她一猜就知道容宸肯定在里面,而且绝对是众矢之的的那个。
 
“哎白姑娘你慢点……”唐珏居然有点追不上她,”我理解你要手刃仇人的心,但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白萱突然转过身,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她。
 
唐珏一怔:“什么啊?”
 
“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骗你。其实容……”
 
一团黑雾悄悄地从她衣领中钻出来,攀附在她后颈上,稍一使力,凭空做出一个“掐”的动作。
 
于是白萱眼前一黑,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唐珏大惊失色:“白姑娘!”
 
待她扶起白萱时,她背后那团黑雾已经散得一干二净。只有十余里外的桂树上站着一只乌鸦,转了转脑袋,意味深长地怪叫几声,随后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振翅飞走了。
 
兴许是容宸的态度实在太过理直气壮,张铎不由得有些疑惑地陷入了沉思。
 
“不对啊。”他说,“你要杀人,还用得着让其他人替你动手?”
 
“他那时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许是疲了。”陆清远在旁淡淡道。
 
“那也不对。就算当真如你所言,你让他去杀了人,现在又何必把这个黑锅重新从他身上揭下来,多此一举?”
 
容宸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冷冷地回道:“这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向你交代?”
 
当日容宸带着温聿寒破围而出,将要逃脱,却遇上了前来围堵的黎骠等人。容宸自身体力不支,于是便利用温聿寒替他解决了这些麻烦……乍一听起来完全没有问题,的确是他会做出的事,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现在的说辞……他为什么要把温聿寒择出来?
 
“看来你是真的动心了。”
 
陆清远代替容宸,回答了张铎的这个疑问。
 
容宸眉心耸了耸。
 
于是一切云雾拨开都见月明。
 
张铎仿佛像听见了什么好笑到不能自已的玩笑话,几乎是大笑出声道:“你这魔头原来也有心的?你既然也有正常人的感情,怎么就不懂这些年来多少人因为你命丧黄泉,妻离子散?”
 
“那是他们活该。”
 
容宸冷笑着说。
 
张铎立刻又要发作:“你……!”
 
陆清远按住他肩膀,接过话去:“可是你怎么能保证,你想保的人,不会变成第二个你?”
 
“我不是他,自然不能保证。”只有在面对陆清远时,容宸的态度能稍稍变好一些,“不过我知道他。”他定定地盯着陆清远道,“陆掌门,我只是想留他一条命。”
 
“其他任由我们处置?”
 
容宸顿了顿:“那是自然。”
 
陆清远长久地盯着他看,不知道是想从他那一派云淡风轻的神色中瞧出什么来。
 
“好。”他颔首道,“我答应你。”
 
张铎面色不善:“陆掌门,此事恐怕不是你一人能够决定的吧”
 
“不过你应该知道。”陆清远继续对着容宸说话,顺便回应了张铎的疑问,“我能做的,最多也不过是保住他一条命。至于之后……还是要同各位道友商议之后,才能决定。”
 
“我明白,多谢陆掌门。”容宸抿唇道,“想必陆掌门定是一言九鼎的。”
 
“自然如此。”
 
“不要动他。”
 
“好。”
 
容宸这才像松了一口气,手一松,琴便坠在地上,顺着下坡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寒光一闪,是陆清远拔剑出鞘。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清远用极低的声音念了一句。
 
“天将不天,人将不古。”
 
容宸同样用极低的声音答了一句,只不过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第77章:章七十七
 
“容宸在哪儿?”
 
“你先回答我。”乔芮寸步不退,“容宸说他对你下了蛊……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他在哪?”温聿寒仍旧不依不饶地问,梗着脖子,完全没有要跟乔芮对话的意思。
 
温母从人群背后,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红着眼眶,抖着嗓子唤了一声“寒儿”。
 
温聿寒仍眯着眼,轻轻地应了一声“娘”。
 
温母听到这声久违的“娘”,瞬间老泪纵横。红着的眼眶里滚出几大滴浑浊的泪水,几乎站不住脚。要勉强靠温白的扶持,才能立在原地。
 
三年不见,其实温聿寒已经不太能记得温母的音容笑貌了。但他依稀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温母头发还只是半白,把持着温府上上下下也仍旧精神矍铄,不见疲态。吩咐起事来干脆利落,嗓门又大,是个地地道道的女强人。
 
可是没想到三年不见,她就像被蛀虫迅速掏空的树干,佝偻着背,头发花白,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从小放到掌心里宠大的儿子说跑就跑,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并且之后三年果真没再回来看过一眼。温聿寒换位思考了一下,要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小孩这么没心没肺……他似乎也不能怎样,最多是打断他的腿。
 
“是我对不起您。”他含着歉意说。
 
温母彻底说不出话来,捂着嘴呜咽,脊背躬的更厉害了。温白扶着她,眼圈也有点红
 
温聿寒下意识伸出手去,却被乔芮一剑挡开。
 
“你也看到了,夫人如今这个样子……温大哥。”他又换回了以前的称呼,“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那就证明容宸说的没错——你确实是为他所迫,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不知道。”温聿寒无奈道,“我就想和我娘说几句话……可以吗?”
 
温白犹豫了会儿,和乔芮视线相交,随后掺着温母,缓步来到温聿寒身前。
 
温聿寒扶着她坐在温府门口的石阶上,深吸一口气,眼里逐渐泛起血丝。
 
“您没事就好。”他温言道,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的儿子一般,轻轻拍着老人骨瘦嶙峋的手臂。
 
温母颤颤巍巍地扬起一个巴掌,终究还是没能挥下去。
 
温聿寒正襟跪下,恭恭敬敬地朝她磕了三个响头:“是儿子不孝。”
 
温母又哭了出来,像一块终于找到根的浮萍,紧紧攥着他的手,拽他起来,却说不出话。温白为她拭了拭眼泪,见状也有些动容,同时有点欣慰……温聿寒的注意力终于不纠结在容宸身上了。
 
温聿寒轻声同温母说着话,大多是询问她的近况,再抚慰她几句,从始至终都非常温柔。温白朝后比了个手势,于是原本严阵以待的各路人马,皆心照不宣地靠拢过来,刀剑就藏在身后。
 
温聿寒像是没发现他们的这些动作,视线仍旧专注地停留在温母身上。
 
“母亲当初只是气话,哪曾想你居然当真就不回来了……”
 
温聿寒拍拍她:“我知道。”
 
“母亲从来也不盼着你出人头地,就想你平平安安的。你离家那会儿怎么说的?说一定会回来,结果,结果……”
 
“是孩儿的错。”
 
“寒儿,回来吧。”温母哽咽着,“母亲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识人不清,放你和那个害人的一起离开,以至于叫你被他把心都蛊惑了去。好在他现在已经不在了,寒儿啊……”
 
温聿寒拍着她手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略微抬起下颌,停了一会儿,看起来似乎是没听懂温母刚才说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问:“您刚才说什么”
 
温母一愣,呢喃着:“母亲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识人不清……”
 
“不是,后一句。”温聿寒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
 
温白终于回过神来,见情势不对,欲将温母扯到自己身后,却没想到温聿寒的力气简直出乎想象得大,他甚至和温母一起,朝前趔趄了两步。
 
温聿寒眼里的血丝越来越重,却仍轻声道:“您刚才说容宸怎么了?”
 
“他……我……”温母被他吓住。
 
“温聿寒!”温白吼出来,”她是你母亲!生你养你二十年!”
 
“我是问容宸怎么了!”温聿寒的声音比他更大,所有人都被他这突然的爆发给唬了一跳,“你们打亲情牌,打友情牌,转移视线……可是我只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你们却偏偏连一句明白的话都不给我。”
 
“他死了。”乔芮果断道,带着浓浓的快意,“千刀万剐,魂飞魄散。”
 
“我不信。”温聿寒冷静下来,就近拽过温白,抵剑在他喉管上,“他那么强,怎么可能……”他忽然笑开,“我明白了,你们一定又是想故伎重施,逼我露出马脚,好趁虚而入。”
 
温母被他一把甩开,有些无力地摔在地上。
 
温白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此刻居然一点也不怕自己脖子上那柄锋利的凶剑,反而主动往上凑了凑,划出一丝血痕来——
 
“是真的。”温白说,冷静又冷酷,“掌门亲自动的手,魂魄离体,彻底打散……几百个人都亲眼看着,没有希望了。”
 
有人上前扶起温母。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混沌的眼眶中掠过一丝茫然……温聿寒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仍觉得自己身处云里雾里。明明前几天他还缠着容宸撒泼耍赖要抱抱,怎么一觉睡过去,一切都截然相反了。
 
说什么容宸已死……真是太可笑了。
 
“而且你看看夫人现在这个样子……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心疼?”温聿寒麻木地念着这两个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张口随便道“是啊,你们都有人心疼……多好,亲情,友情,孝义……可是怎么就没人心疼他看着自己的兄长被你们一剑一刀剜成碎片,如今还要承受魂飞魄散之苦呢?”
 
他笑得有些僵,攥着剑的手却没有放松,仍旧目光机敏地注意着四周的变化,大喝道:“都别动!”
 
手背撞上温白侧颊,犹如千尺寒冰,毫无热度,也无生息。
 
“他没有抵抗,条件是留你一条命。”从他们正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温聿寒抬眼看去,是陆清远缓步而出。他沉声道:“温聿寒,你舍得白费他这一条命吗?”
 
“舍得”这个词一瞬间砸在温聿寒软肋上,他胸腔一紧,忽然就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向我几次三番确定了会保住你,才扔下琴的……温聿寒,你应该早就知道,他杀人从来不绝后,是为了什么。”陆清远依旧平静道。
 
停滞已久的思绪这才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
 
他前几天还在想,见面以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给容宸吃。还想着以后一起养几条狗或者几只猫,实在不行几条鱼或者几只乌龟也行,只要容宸不挑,他就不挑。他还想着要给容宸的琴起什么名字。天式从横,阳离爰死;春兰秋菊,终古无绝……天问,礼魂。他肚子里统共就那么点墨水,费尽心思挖出来才想好……都想好了,全都想好了,就等着见面了。
 
温聿寒一吸气,胸口瞬间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想见他。”
 
他哑着嗓子道。
 
陆清远迎着他的注视,缓缓地摇了摇头。
 
温聿寒一瞬间卸了力,长剑落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立刻便有乌泱乌泱一大堆人上前,按着他跪在地上。
 
“我的确不舍得。”温聿寒自言自语着,“他总是仗着这一点,为所欲为……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舍得,就是拿他没办法,从来都……”
 
他低着头,说不下去了,两滴泪在土地里砸出两个坑……也只有两滴。
 
温白看他这样,心里没由来地涌起点哀恸来。
 
容宸伏诛的消息三天以内传遍了整个大陆,天下大赦,各门各派就差关起门来阖家大庆,为了江湖上终于少了个横行霸道的魔头由衷地欢欣鼓舞。
 
温聿寒的处置很快也就下来了。他先是被按在斩仙台上废了全身奇经八脉,又被人看着将封魂针钉到体内,最后关押起来。三重保障,为的就是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差不多都是修行者可以承受的极刑了,温聿寒却愣是一声没吭。
 
不过相较容宸伏诛一事而言,温聿寒的问题实在掀不起什么水花,很快就沉没在汪洋大海里,杳无声息了。
 
他不声不响地被关押在寒冰洞里。当年这个洞被他毁得彻底,重建以后彻底失去了灵脉的作用。陆清远又在其上补了几道禁制,索性改成一处囚牢,专门做关押他用。
 
对此,温聿寒说“他受宠若惊”。
 
第一任和第二任主人都死的挺惨,现如今第三任主人也被抓走,天问剑大概是被刺激到了,戾气极重,仿佛随时随地都能暴起杀人,就连陆清远都不太敢碰,只好将就镇压在望仙台北部的地底溶洞中。一层一层锁链捆上去,以量取胜,从此成了新一个后山禁地。
 
直到大事小事均已尘埃落定的一个月后。温白才壮起胆子,背着闻天昊向守门弟子去打探温聿寒的消息。温聿寒被抓走前留下的那点哀恸实在是太深入他心,而且本来就是他想出的这个利用温母之死诱导温聿寒上钩的缺德主意……心里总是有几分挥之不去又不敢面对的愧疚感。
 
“他怎么样?”温白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探了探脑袋。温聿寒在最里面,而洞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大开的嘴,隐约透着几分危险和不安定感。
 
他已经做好了听到各种最坏的消息的打算,像什么他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挺好的。”守门弟子说。
 
“啊?”温白张了张嘴。
 
“睡得挺香,吃得也挺多。”守门弟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昨天还抱怨我们给他的饭越来越难吃,让人给他加餐。”
 
温白:“……”
 
第78章:章七十八
 
寒冰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温聿寒翘着二郎腿躺在地上,闲来无事,拿起石头,又在胳膊上划了一道。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温聿寒大概猜到是谁了,一般人可没办法进来看他。
 
他前些日子才在油锅里滚过一遭,身心俱疲。紧接着没花很久的时间,就让自己接受了“容宸真的死了而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的这个事实。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在默念这句话,直到把心里变成一个冰冷的熔炉,就算再从旁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充其量也只是皱一皱眉的事。
 
容宸要他活得清醒一点。好,那他就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
 
那人隔着一层结界,在黑暗中面朝着他坐下。
 
“听说你这几天总是吃不饱。”那人推进来一个东西,淡淡道,“所以给你带了点吃食来。”
 
温聿寒闻到饭菜香气,慢悠悠地磨蹭过去,客气道:“多谢陆掌门。”
 
陆清远点了两个火把支在墙上,莹蓝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甚至一直延伸到入口那里,隐约连上了外面亮白的日光。
 
温聿寒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捂住了眼睛,听到陆清远说:
 
“太暗了,以后点个灯吧。”
 
光线不强,他很容易就能缓过来。温聿寒慢慢放下手,眨了眨眼,端起饭菜尝了一口,还是那句话:“多谢陆掌门。”嚼了几口发觉味道果然不错,于是又补上一句,“陆掌门偷着给我开小灶,就不怕手下的人有意见?”
 
陆清远轻轻地叹了一声:
 
“看来你精神还好。”
 
温聿寒笑了笑:“都这样了,能不亏待自己,还是不要亏待自己了。”
 
“你怎么不问过去了多久?”
 
“都一样。”温聿寒随口答。
 
陆清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温聿寒就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还有心思敲碗开个玩笑:“陆掌门这是要把以前没见弟子的全都补回来?”
 
陆清远是什么人?才不会像乔芮这种沉不住气的小辈一般和他扯皮,自顾自地就开口了:“我以前见过他一面。”
 
温聿寒知道这个“他”是谁,顿了顿,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想到陆掌门和他还有这样的渊源……然后呢?”
 
“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容宸。”陆清远拿手比了比,“大概这么高吧,二十一二,比阿邰大一点,看着却只有十六七岁。”
 
温聿寒又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他受了伤,坐在溪边清洗伤口。我正好路过,就去帮了一把,顺带捎他去了盐城。后来我问他要不要随我回山,他拒绝了,再见面……你就知道了。”
 
温聿寒放下碗筷:“您用不着可惜,他不可能和您回去的。他想做的事情从来没人能改变。就像这次一样,如果不是他自己想死,你们谁都拿他没办法。”
 
陆清远抬眸:“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在这方面其实和他挺像。”温聿寒道,“陆掌门,你应该也知道,我这次会乖乖进来,真的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我当然知道。光是你那把剑——但凡你当初有一点玉石俱焚的打算,我们现在都不会这么轻松。”
 
温聿寒一哂,点了点头道:“陆掌门果然是个明白人。”
 
“……”
 
“你们都不知道他。”温聿寒接着说,老神在在。
 
“你知道?”
 
“对。”温聿寒答得果断。他似乎是想起什么,笑容里不由分说地带上了点傻气,“不能更知道了。”
 
可是下一秒,这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就消失不见。他拾起筷子,却没有继续动嘴,反而发起了呆,低头看着地面,将所有情绪都藏掖起来:
 
“可是直到他临死前我都还在跟他闹别扭。”他的声音平静犹如一汪死水,“他知道我们是最后一面,想跟我和好,我还要推开他。我一直觉得是我在忍着他,让着他,可实际上是他一直在宠着我。一个人何至于数十年当真日复一日坚强至斯?……的确是我活得太不清醒了。”
 
“他瞒着你一意孤行,你当真一点也不怨他?”
 
温聿寒舔了舔干裂的上唇道:“他人要是还活着,我自然有一百种方法去生他的气。”
 
陆清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他是温聿寒名正言顺的长辈,大可以教育他一番,就相对吕邰那样,语重心长又不乏殷殷期盼,劝他浪子回头,改过自新……可是他知道这些,对于现在的温聿寒而言,都只是白费口舌。
 
幽幽的蓝光打下去,陆清远没在他的眼里看到任何迷茫。
 
“你要为他报仇?”他平静地问。
 
“如果我说要,是不是这辈子都没可能出去了。”
 
陆清远长舒一口气:“正是如此。”
 
“那还不要了。”温聿寒摆了摆手,“我知道,这种事,谁都怪不了。你杀了他我就要杀你……其实没什么意思。既然不能让死人复生,那就没什么价值。”他笑得嘲讽,“而且不说如今我就是个废人,想报仇也没办法。我也没有他那个魄力将你们全都赶尽杀绝——陆掌门,你们打算把我关上多久?”
 
“酌情而定。”陆清远思忖着道。
 
“哦。”温聿寒露出有些古怪的笑容。
 
在冷色灯光的照耀下,他这笑容显得愈发冰冷了。
 
“他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你。”陆清远拂袖起身,“‘天将不天,人将不古’……你可知这是何意?”
 
温聿寒一边听他说,一边皱起眉。
 
突然他像想起什么,眼中蓦地闪过一道精光,朗声笑了出来。
 
“陆掌门。”他抬起脑袋,“你们都小看他了……这话他可不止是说给我听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聿寒笑呵呵的,身上一瞬间迸发出一种别样的生气来:“不知道啊。”
 
陆清远皱起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温聿寒于是捧着碗饭与他对视,坦坦荡荡,眼里的那堵围墙密不透风,无懈可击。
 
陆清远无奈地摇了摇头,拂袖离去了。
 
出去的时候看见在洞口探头探脑的温白,心一软,便放他进去了。
 
“仅此一次。”他严厉地说。
 
“是,弟子明白,多谢掌门。”温白忙不迭地抓紧时间跑进去,头一次没顾得上和陆清远多打招呼。
 
温白走进寒冰洞,冻得打了个颤。他左右四顾寻找温聿寒的身影,结果见到一个披头散发,满脸胡髯,衣衫不整,不修边幅的野人。野人手边放着一个小碗,不哭闹,不发疯,安静地坐在结界后面……抠牙。
 
“嗝。”
 
他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
 
温白搓了搓手,十分尴尬。
 
温聿寒见是他,笑了笑:“今天可真热闹。”他随意指着自己面前的一块地方,似乎已经全然把这里当成自家,熟稔道:“坐啊。”
 
温白依言坐下,不到一秒又弹起来……太凉了。他看温聿寒穿着单衣一动不动地坐在冰上,还以为没有多冷。
 
温聿寒哈哈大笑起来,温白的眼皮抽了抽。
 
笑够了,他问温白:“你是穿来的吧?”
 
温白一瞬间没理解他在说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一句卧槽卡在嗓子眼里,十分震惊地看过去。
 
温聿寒点点头:“真巧,我也是穿越过来的。”
 
温白艰难道:“你……不,等等……这……”
 
他震惊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个反应深得温聿寒之心,于是他挑了挑眉,颇为自得地说:“你没想到吧。”
 
“我也没想到。”他不等温白接话,又道,“你们这个boss可比原着中刷得轻松。”还顺带开了个不太像玩笑的玩笑,“这么轻松,我可是最大的助攻啊。”
 
“哈哈哈……”温白尬笑。
 
我就说我的温大哥就算突然为了爱情性情大变也不可能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卧槽!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温白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不过现在看来。”温聿寒揪了揪自己的胡子,“同为穿越者,我算是混得挺惨的那个。”他颇为自嘲,“最开始就没什么。没有外挂,没有金手指,到头来更是连人都没有了。”
 
温白依然在尬笑,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来:“也不能这么说吧……温,温大哥。”他咽了咽口水,“其实我们都在,你完全没必要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
 
“没用。”温聿寒打断他,“你们是在我身上,找原来那个温聿寒的倒影。”他耸了耸肩,“可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和他完全不同。”
 
“其实我觉得……还好。”温白犹豫道。
 
温聿寒嗤了一声:“一个根本的不同——我没他那么要脸。”
 
温白:“……”
 
“所以只有容宸是真的看着我的……他才最明白我是怎样的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我?”
 
“想说就说了。”温聿寒浑不在意,“左右都混到这个地步,没所谓了。”
 
“……”
 
温白觉得自己不能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不然迟早节奏得被带着跑。
 
“哦。那个。”他故意转移话题,“你……还疼吗?”他是指前些天温聿寒被按在斩仙台上受刑一事,“我给你带了点药过来……”
 
“不疼。”温聿寒大手一挥,扯了扯嘴角,“多大点事。”
 
温白:“你,唉……那你有什么需要的,吃的啊衣服啊……我下次让人给你送进来。”
 
“真的?”
 
“嗯。”
 
“那好。”温聿寒想了想,随口说,“我要容宸,你给吗?”
 
温白一惊,定睛看去。温聿寒眼里是死水一潭,正波澜不惊地逼视着他。
 
“我……”
 
此情此景,再加上周围十分幽暗诡异的灯火,温白一瞬间以为自己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鬼魂,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哈哈哈。”温聿寒见他这样,立马换了脸色,一瞬间又回到了最初那个心胸开阔人畜无害的模样,“逗你的。”他像是自言自语,“你们谁都没法给我……对了。”
 
可是他这诡异的换脸画风,看在温白眼里,只会更加惊悚。他着实有些惊到了,正狂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应了一声:“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们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温聿寒掀起眼帘,“那日在大昭寺,我和容宸离开的时候,黎骠还是活着的。我只砍了他半条腿,他的意识却是十分清醒的。”
 
“可是天昊说他们过去的时候黎谷主已经……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你没骗我?”
 
温聿寒似笑非笑地甩了甩手上的镣铐:“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有必要骗你吗?”
 
“也对……我靠,这个意思难道不是说……温大哥,我改天再来看你!”
 
温白不知是想起什么,火烧屁股一样跑走了。
 
“帮我替老人家捎声好!”温聿寒在后面喊。
 
直到温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闲闲地站起身来,收起脸上的笑容。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他一人。
 
袖子里抖出一根银针,针上犹带着血迹。他握在手里打量着,若有所思,忽然勾起一抹笑,眼底划过许多阴冷潮湿犹如河苔一般的情绪,却又在同时……仿佛燃起一丝希望之火。
 
“天将不天,人将不古……这是不破不立啊。”
 
他笑着念,意味深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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