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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灯和月就花阴——椋夏

 文案:

 
邻家兄弟√年上年下看不出来毕竟这篇全篇清水√
 
插叙√各个不同时段的回忆占较大篇幅,现时点就喝喝别人喜酒散散步聊个天√
 
非常平稳平淡以及波澜不惊没啥狗血就是个小短篇√
 
全文预计3w到4w,很久之前的硬盘,全文over,今天发6k之后每天3k改个错别字瞅瞅BUG地来发,预计十来天更完√
 
全文梗和行文比喻相当暴露年龄√
 
warning:这俩应该都是双,分开时段内一个交过女朋友一个宣称交过女朋友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应付相亲,小的那个一笔带过大的这个有部分不算多的剧情√
 
正文:
 
其实最令贺天明措手不及的,并不是在这种场合看到杜逢雨。
 
虽然这场景对他来讲有点玄幻,就好像本以为只是受邀来看一场令人昏昏欲睡的电影,粗制滥造的片头刚刚放完,却突然走出一位手拿黑帽子身穿燕尾服文质彬彬面带笑容的魔术师。
 
魔术师冲着坐在席上的看客鞠了个躬,将手里的黑帽子转了一下以便让观众看清,然后自然地将另一只手伸了进去,熟练地掏出来一只鸽子,鸽子咕咕叫着飞向人群,直接扑到了还茫然着的贺天明脸上。
 
让他不得不振奋了一下精神。
 
但说了,这不是最令他措手不及的。
 
“天哥你要不要坐这边来?那儿没位子了。”
 
杜逢雨端起玻璃杯的时候微微抬头,视线角度精妙,捕捉到了刚从门口走过来的贺天明。他嘴角隐约带了一点笑意,语调轻快而妥帖。
 
世事多巧合。贺天明像是走神一样,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过装潢华贵的大厅和周围挤挤挨挨坐满了人的桌子,最后不情愿地回到了右边靠墙的那两桌上去。
 
看来每个人青春时代值得怀念的校友都不会太多,婚礼现场也只给中学同学留了紧紧挨着的两桌位置。
 
“哦,……好。”
 
稍迟了那么几十秒钟,贺天明才回应了杜逢雨热情的邀请,表情呆滞得像是睡着觉开车被交警拦下来还没有醒。
 
有个关于电影的段子怎么说来着?“‘周末一起去森林鬼屋吗?’‘不去。’全片完。”贺天明的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不相干的,绕过坐满了校友的另一桌,一边笑着跟完全记不得谁谁谁的同学点头示意打招呼,一边目光瞥着杜逢雨旁边的空座位。
 
杜逢雨起了身。
 
要……拥抱一下吗?贺天明脑子里迟钝地想着,胳膊像是要抬起来,手腕又像是要坠下去。
 
“天哥你也来太晚了,睡过头了?”杜逢雨说话的声音挺温柔清脆,动作却异常生猛,抬起手臂就猛地将椅子往外拽了一些,“再走就越过去了。”
 
他挑了下眉,看着直接越过去空位差点绕过自己身后的贺天明,“虽然说地球是圆的,餐桌也是圆的。”
 
看,说得多好,地球是圆的。这点贺天明可以作证。
 
他傻笑了两声,就坐了下去,这才有点安静地打量着杜逢雨。就像是,……贺天明以为不会再见的某个小学弟,就这么自然地跟自己出现在了同一个婚礼现场,并替自己拉开椅子又调侃了一句。
 
茫然无措的观众伸手,迟疑地抓住还扑棱着小翅膀的大白鸽子,却听到周围献给舞台上的魔术师的热烈掌声,仿佛电影放了个开头改换成魔术表演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常识。
 
贺天明盯着桌子上的餐盘,仿佛自己才是唯一走错了片场的那个。
 
他跟杜逢雨,岂止是太熟。
 
在杜逢雨跟他上同一个中学之前,对他的称呼一直是“明明哥哥”、“明明哥”,而某天小伙子长大了,不知道哪根中二的神经搭错,特别郑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喊起了“天哥”。
 
贺天明呆了一下,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杜逢雨给他改换了称呼这件事,只是尚抱有一丝疑惑,“……为什么?以后都这样叫了?‘明明哥哥’不是挺好的。”
 
杜逢雨歪了一下脑袋,挺认真地看着垂到学校围墙外面的柳条,想了一下,“到了这个年纪就不好啦。”
 
“……为什么?”
 
贺天明觉得挺纳闷的,以前也并没有觉得这小子很武侠啊。
 
“小姑娘才管人叫‘明明哥哥’。”杜逢雨皱了下眉,不知道哪来的脑回路,表情严肃地却像是在说真理,“特嗲。”
 
“那个字儿念‘dia’?”贺天明震惊了一下,“那‘沙爹牛肉’呢?‘沙dia牛肉’?”
 
“那就是‘爹’啊。”杜逢雨攥着车把,笑了半天。
 
那时候岂止是太熟。贺天明握着杯子里的橙汁,默默地想。
 
那时候家里的春天总是满天飞柳絮,搞得记忆里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贺天明都已经忘了杜逢雨是什么时候搬到自家隔壁的,似乎读小学的学校还并不是一个,但顺路。
 
杜逢雨刚开始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贺天明正好是四年级,俩人差三岁。
 
那时候贺天明还处在一个同龄人都学会骑自行车而自己还不会的尴尬境地,只能走着先把杜逢雨平安送到他的学校门口,再往回折返一段路去自己学校。
 
不得不说杜逢雨的爸妈也是对贺天明充满了信任。
 
可能是自己从小就长得特别善良。贺天明心里想着,眼见着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把那只白瓷的茶杯拿了过去。
 
“茶还是水?”
 
“……水吧。”这是贺天明多年来应付不想说话又不得不说话的场合而练就的绝招。
 
对于这种无所谓的问题,一个准确的回答远比“随便”能终结话题。
 
“唔,好。”
 
杜逢雨的手指在玻璃转盘上拨了拨,把另一边的茶壶转过来一点。他的手指是标准的年轻男生的那种好看,细长而骨节分明,转玻璃转盘的时候动作轻盈得像是抚摸钢琴琴键。
 
唔,虽然他没学过钢琴。贺天明的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个乱七八糟不相干的念头,又是在走神。他在杜逢雨给他杯子里倒满水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客套一句呢?最终是动了动嘴唇又觉得算了。
 
任由白水注满了杯子,贺天明的视线还停留在杜逢雨的手指上。他犹豫许久,仍旧是觉得自己有开口寒暄的义务。
 
“呃,那个,你……”
 
贺天明刚要开口,杜逢雨就抬起了头,不过却是没有看向贺天明。
 
从他身后走过去的男生拍了拍杜逢雨的肩膀,杜逢雨便仰起头笑了两下,跟对方打招呼,两人像是很熟稔一般,聊了两句轻松的玩笑似的话。
 
而后贺天明看着杜逢雨把茶壶放下又转了回去,将杯子拿下来放置在自己面前,便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像是被照顾着一样。贺天明心想,跟以前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话,……至少在杜逢雨读中学以前的时候,似乎还是自己在照顾着他的。
 
差着点岁数的男生之间的照顾跟女生之间应该是很不一样的,并不是指晨课之前帮忙绑一下辫子或者帮忙捎带一袋果汁送几条手链这样的琐碎细节。
 
男生之间的照顾似乎会更笼统一些,但却又在某个方面显得比女生之间更能带点“权威”或是“主导权”这样小孩子时期还不能理解的词汇。若是谁家隔壁有个年纪小几岁的弟弟,或是父母之间有交情被拜托了照顾着,就会老是带在身边,像是隔壁家的长兄。
 
回想起来,贺天明觉得似乎中学时代就是自己看顾小孩子的巅峰了。那时候的他下了学会不嫌麻烦地先拐到小卖铺买个五毛钱的棒棒冰,再到杜逢雨他们年级的楼底下跟等着自己的杜逢雨一人握住一半掰开分享,回家路上偶尔还会做出一副大哥的样子,拎起来他书包问沉不沉,而后将书包带子拎到自己手上。
 
“会压得不长的。”贺天明拿从爹妈那里学来的知识吓唬杜逢雨。
 
“也好啊。”杜逢雨把书包扯回来背上,嚼着冰块,满脸的不在乎,“一辈子都可以拿儿童票,看电影半价呢。”
 
“也是。”贺天明琢磨着,好像是挺好的。
 
似乎每个小孩都有一个并不渴望长高的时期,在那个时间里,半价电影票和游乐园将近一半的免费项目就已经能够成功拉住迫切想要长大的心。
 
当然,过了那个时期,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男生也许比女生对发育这件事情的渴望会来得更早一些,好像贺天明中学倒数第二个学期还没过半,日影还悠悠长长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开始在离家近的小巷里用粉笔在红砖上画线量身高了。并且新的白线增加得飞快。
 
不知道那半拉红砖墙拆了没。那巷子里以前还有一只常驻的大黄狗,那时候俩人也属于觉得有个宠物特酷的时间,看着译名还是“宠物小精灵”的动画片,把大黄狗当神奇宝贝,每天放了学都飞奔过去拿凑钱买的零食喂给它。
 
后来……后来它咬了贺天明,以此结束了自己毫不知情的小精灵时代。
 
每次想起来那些时候的事,贺天明总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忍不住用力抿着嘴角忍住突然的傻笑。少年的心性太单纯,以为世界很善良很简单,善良简单到一成不变。
 
但显然不是,世界也不善良,也不简单,显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红墙上的粉笔线后来也没再持续增加,因为贺天明在考上高中的那年彻底长过了墙头,才意识到这栋“不可逾越之墙”原来那么矮,然后杜逢雨就不干“在墙上画线”这件傻兮兮的事了。
 
“量身高这种事情太幼稚啦。”小少年如此这般地嫌弃道。
 
好吧。即使世界不善良,明明哥哥还是善良的,他可没戳破小少年每天早晨灌牛奶晚上原地蹦跶一百下的心事。
 
可能现在应该差不多高了。贺天明回忆着刚刚杜逢雨站起身来帮自己拉开椅子的画面,才发现自己脑子里根本没有存下来刚刚这个画面。他只顾着不要有视线接触了。
 
这一晃好多年没有见过杜逢雨,虽然也没有谁搬过家,只是拆迁改换了楼房,两家还挨在一起,前后楼不算远的距离。
 
偶尔邻居之间打个牌聊个天吃个饭,关于“小时候老黏着你的隔壁家小雨弟弟”的信息经由杜逢雨他妈在饭桌上牌桌上步行街上传递给贺天明他妈,在贺天明难得从大学回家的假期里以闲聊的形式传递给贺天明,偶尔加上一句抱怨和感慨。
 
“你说你,也不去看看人家,小雨还快高考了呢。”
 
“嗯……再说吧。”贺天明有点局促。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再说的。
 
“再说什么啊再说,这有什么好再说的。”不愧是母子。
 
贺天明内心感叹了一句,有点搪塞似的,“就,……妈,人家也……准备考试呢,还没放假,得很忙吧……”
 
他找借口向来找不到点子上,在贺天明自己看来,这些搪塞也跟撒谎也差不多了。
 
“也是,说不定也分心,”贺天明他妈用鸡毛掸子打理着茶几和沙发,头也不抬地顺着话聊着,“……哎,你说不定还能帮人看看,学习啥的。”
 
“嗯……分科不一样,你刚不说人家文科?我理科,地理政治啥的……”贺天明有点心虚,视线落在刚被打扫过的地板上,地砖明晃晃的。
 
“这样啊……”
 
便没了话题,显然是相信了这个理由。
 
但即使是不相信呢?贺天明想,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自己话里的推诿抗拒,何况是相当了解自己的亲妈,……但即使是不相信呢?或许就是因为听出来了这层推拒,才会简单地认为“长大后就是疏远了啊”,然后便少提起这个话题。
 
或许到了爹妈这个年纪,毫无蛛丝马迹可循的疏远见多了,童年时候的玩伴长大了各自不过点头之交,这种尴尬也见得多了,便不再去多想,也不会很放在心上,心里明白了就算过去了。
 
什么时候能到那种年纪呢?贺天明有天突然琢磨起来,至少要先交个可爱活泼的女朋友,再结婚,然后再过十年二十年。
 
人生本身可能也是这种东西。世界上多的是一旦没注意就从指缝间溜走的水和沙子。
 
后来有次,贺天明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贺天明接了他妈的电话,闲聊时候电话里顺便提到杜逢雨考完后约了几个同学去杭州玩。
 
“那时候你还没放假哪。”那边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也没打算特别说些什么。
 
“嗯……”贺天明答应着,留了一小段空白,然后才想起来似的,接上一句,“不过他跟同学一起,又不是一个人,应该也没有什么空来找我玩。”
 
“嗯,也没说是去找你玩的。”
 
确实也没再说什么。贺天明想,是不是妈妈总觉得自己一直除了相处最好的几个同学朋友之外也不太爱跟人交往,所以怕他才是内心在意与童年小伙伴渐行渐远却又说不出口的那个,才没再多说几句嘱咐他要看顾一下杜逢雨。
 
只是他稍一走神的空儿,再回过神来已经换了话题,又是每次打电话常聊的那些。贺天明将近况一一汇报过去,脸上却还是走了神发着呆的表情,直到挂上电话,才想起来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杜逢雨填志愿报了哪个学校。
 
也许还没开始报,贺天明偏着头想了半天,最终也记不起来究竟是哪天开始报考的,毕竟对他来说,人生的大考已经结束了三年,早就将对这件事本身的关注连同着当年的紧张焦虑一并丢出了生活。
 
但也无所谓。小孩子时候彼此之间感情深厚,长大以后疏远起来,在长辈看来总归是件正常的事情。
 
像是说起亲戚家的谁谁谁一样,贺天明他妈仍是偶尔在闲聊中向贺天明传递着一些关于杜逢雨的零星信息和事迹,于是后来贺天明也知道了杜逢雨报了同省份一所还说得过去的大学。
 
而其他的更加琐碎的小事,例如被迫参加了学校里的辩论队却很认真最后拿了奖,例如不顾家里反对非要转专业绝食抗议,再例如跟家里闹了点别扭还搞离家出走,等等这样的事。
 
“还是跟以前差不多啊。”说着说着,倒是会这样笑起来。
 
是吗?贺天明心想,原来以前他在你们眼中也是这样的小孩。有点倔又有点难搞,一言不合就开闹,坚持自己的想法又不太坦率,可是聪明又招人喜欢,像是那种不走寻常路的好孩子。
 
贺天明安静听着,偶尔也会抿着嘴笑,有些与印象里相同的样子,有些让人诧异原来他还会这么做啊的样子。
 
后来也是,这样的琐碎闲话一直伴随着贺天明开始工作,过了实习期,也没什么太大动荡地到了该交个谈婚论嫁的女朋友正正好的年龄,都会很偶尔地听到一些事情,例如大学的专业到底还是拼了个级部前几名给转了,在学校里参加比赛的奖项又增加了几个,准备实习的单位似乎还不错,等等这样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像是别的,亲戚家的小孩。贺天明想。
 
学生时候认识的朋友,大多都有了各自十分不同的生活,虽然没发生过什么需要切断联系的事情,贺天明也不是愿意主动跟人保持联系的那种人。除了到了大学人在外地才学会跟人多说点话交一些朋友,渐渐才觉得跟人交流没那么难。可在饭桌上与不记得的昔日同窗攀谈,贺天明也是觉得有点头痛。若不是结婚这主儿是那时候十分亲近这时也尚有联系的同学,贺天明也是想一躲了之,红包到人不到的。
 
偶尔桌上客气地举过杯子来聊几句,贺天明也得反应一会儿才举起来杯子,一边维持着微笑,一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到底是谁谁谁。
 
“我也没认出来他是谁。”
 
在贺天明应付走一个,刚放下杯子愣神的间隙,杜逢雨忽然靠近了一点,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他眨了眨眼睛,“没事儿,强行装作认识吧。”
 
贺天明笑了一下,“嗯。装熟么?”
 
“没办法嘛。”杜逢雨迅速吐了下舌头,“要不然多尴尬。”
 
贺天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你现在呢,……在跟我装熟么?”
 
杜逢雨翻了个白眼,“那不一样。”
 
他强调了一下,“我们是有感情积累的。”
 
贺天明有点后悔自己刚刚说话快了没能考虑一下。杜逢雨说什么来着,要么多尴尬。
 
贺天明在心里叹了口气,才想起来杜逢雨给他倒水的时候自己走神想的事,虽然有点八卦,不像是他会问的,但好歹也是一个不过不失的话题,刚刚好拉过这么几年的空白。
 
于是他盯着杜逢雨左手中指的戒指,“那个是装饰……还是戒指?”
 
杜逢雨笑了一下,“嗯?”
 
细长的很合适戴戒指的手指递到了贺天明面前,贺天明这才能仔细打量一下这枚戒指。没什么繁杂的装饰,细细的银圈儿,挺干脆利落的简约风格。
 
在贺天明目光挺认真地聚焦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杜逢雨突然把手一握拳,吓了贺天明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一点。
 
杜逢雨又笑,没把戒指取下来,只是收回了手,“没什么好看的啊。”
 
“戴在中指上,是什么来着……?”贺天明有点不确定,说实话他并不关心这些细小的暗示和讲究,……他压根儿就不戴这玩意儿。
 
“订婚?”杜逢雨提供了个选项,嘴角带着笑,眼睛却在往台上看。
 
没等贺天明再接下去,大厅里的灯都暗了下来,在宾客的窃窃私语中,新郎牵着新娘走到了台上,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大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放着精心制作的相恋视频。
 
“真好啊。”杜逢雨感叹了一句,语调也没有起伏,好像只是平常的一句感叹。大屏幕上的荧光折下来,照得他手指上的戒指有点淡淡的哑光。
 
“嗯……”贺天明决定从兜里摸出来手机,假装有信息要回。毕竟他真的不擅长找话题也不擅长这种场合下的聊天。
 
“天哥你呢?”杜逢雨打断了他的小动作。
 
“啊?我什么?”贺天明反应了一下,抬眼对上杜逢雨的笑。
 
“女朋友啊……或者男朋友,之类的。”
 
这小子还给他加了个选项,笑得很诚恳。
 
“一边儿去。”贺天明笑着,手指松了手机,“没有啊,很忙的。”
 
他随口一说,将手机揣在兜里,抬头看视频。这里还是电影院,最好不要跟魔术师闲聊。
 
“哦。”杜逢雨抿了下嘴唇,稍微歪一下脑袋,又抬了抬下巴,“新娘挺好看的。”
 
“嗯。新郎也是。”
 
……说了他不擅长聊天。
 
但不是没有过,女朋友的话。
 
还是在大学的时候,也是正儿八经地、顺其自然地就熟悉了起来,又顺其自然地交往了起来。
 
贺天明并没有打算故意隐瞒不提,却又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意提起来的必要,只不过在电脑上跟女朋友聊天语音错过了晚饭时间,母亲给热饭的时候便说道了起来。
 
“真的吗?怎么样的姑娘。”好像是这样问的。
 
“嗯,就……就还好吧。”贺天明含混地回答了一句,紧着往嘴里扒饭。
 
也没再多提过。
 
后来又自然地说道了几次,大约就是到了家里人都知道的程度。他妈在跟人提及下一辈的婚嫁问题时候,也可以顺利地把贺天明身上“求带走”的标签改换成“已有主”。
 
他不知道杜逢雨听没听过这件事。贺天明总是疑心这几年杜逢雨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像是听亲戚家的小孩的故事一样,听着他爸妈在饭桌时候偶尔提及一些关于自己的琐碎事情。
 
应该是会听到的吧,像这些事情,毕竟杜逢雨也到了被逼着谈婚论嫁的年纪,这种话题总是会占据与长辈谈话里的大部分。
 
那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知道了。”“哦……长什么样啊?”“好看不好看?”
 
还是说,如果那时候杜逢雨已经跟谁谁谁交往了的话,会有些心虚,含糊地应上几声,内心祈祷着娘亲千万别发现自己神色不对,心不在焉地希望谈话赶紧结束,好回屋继续跟女朋友谈天说地。
 
唔,……想太多了。那么多年过去,贺天明还是习惯于在安静下来的时候走神,在走神的时候想许多乱七八糟的怪念头。
 
事实上贺天明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的人,很好懂。经常走神,想着些无所谓的念头,却从不十分坚持什么事情。
 
就像是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到的世界不再是文庙里的大型电子游戏机和两块五一瓶、瓶子还能抵五毛钱的酸奶一样,贺天明似乎也记不清大多数事情发生些微妙变化的具体时刻点。
 
而后某天,他才突然后知后觉地醒悟似的,自从他的身高过了高速发展的时期变得稳定下来,而总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子嗓音开始变化正式进入了青春期之后,两人之间的“主导权”似乎就慢慢移交到了杜逢雨手里。
 
与其用“主导权”这么神圣庄严的词汇,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子之间,似乎可以换个更随意一点、轻松一点的说法。
 
在几个语感差别不太大的词汇之间踌躇了半天的贺天明最后还是觉得算了,没必要那么严格,更何况,随便吧。
 
他并不是太在意这些的那种人。而过了很久很久,等到两人之间奇怪地失去了联系,贺天明才稍微想通了一点,关于这件……主导权,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或许跟身高是一样的,这种事情……嗯,非要说的话,也只能用比较庄严的词汇,例如力量,情商,或者心智,再或者其他的什么。
 
这些都不是一个可以无限制往上拉伸的选项,就如同身高一样,它会在某个时期飞速地拔节生长,但总会到达一个限度。力量也好,或者身体或者精神的其他方面也好,总会有一个被迫稳定下来的限度的。
 
换句话说,隔了三岁年龄差的两个小孩子之间,身高也好,力气也好,都因为时间差距而显得是不那么容易赶超过去。
 
可等到一方逐渐稳定下来之后,再怎么样的时间差都阻止不了另一方的接近了。身高也好,力气也好,等到两个小孩子都过了十八岁,甚至用不了那么晚,过了十四五岁这么一个拔节生长的年纪,似乎差距就再也不会那么大了。而两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之间——二十岁与二十三岁也不再有了十足明显的差别。
 
想通这些没什么用处的东西之后,贺天明又进一步地想,那么在过了青春期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之后,处理感情的能力似乎也就没多大的差别了。
 
新郎挽着新娘已经敬过了一圈的酒,轮到贺天明跟杜逢雨这桌起身的时候,贺天明动作迟缓地偷瞄了一眼杜逢雨。
 
后者脸上挂着妥帖的笑意,举手投足都没有分毫毛躁的气息,于是令贺天明再一次想到了几年前才刚刚想通的事情。
 
“怎么了?”杜逢雨坐下的同时把杯子放在了桌上,有一点点奇怪地望着贺天明,脸上却还带着一点点处变不惊的笑意。
 
贺天明摇了摇头,没跟杜逢雨讨论起这些无聊的念头,只是想到应该说点什么话题,便迟疑了一下,指了指杜逢雨的酒杯,“嗯,不开车吗?”
 
“嗯?”杜逢雨顿了一下,对着贺天明迅速吐了下舌头,有几分懊恼,“忘了。”
 
忘了自己开车,还喝了酒。看来还是新手司机。
 
贺天明沉默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找代驾吧,要么。”
 
“那就放这儿,放一晚应该没事吧。”杜逢雨又迟疑了一下,还是有点尴尬,“……好麻烦,给忘了。”
 
“有驾照么?”贺天明只是笑,看着杜逢雨。
 
杜逢雨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刚考的,有空带你转一圈。”
 
“好啊。”
 
于是贺天明就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只好用手指若无其事地磨蹭着玻璃杯的高脚。
 
他还是有点不善应付。工作这两年,对于“有空吃饭啊”“有空多联系联系感情”这样的话,贺天明也从一开始讷讷地点头,因为自己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也实在懒地)联系对方而心怀一点愧疚,也变得对于这种话能够笑笑过去不放在心上的社会人了。
 
可他实在不愿意把自己跟杜逢雨归类于那种关系,像是有点无所适从,但却又无可奈何,就像考试时候拿到试卷,发现全都是自己没有复习到的内容。
 
他没办法再接着跟杜逢雨问工作,问感情,问一些那些久别重逢的发小之间应该去问的问题。
 
一旦开口,就相当于承认了他们现在只能说这些,又会萌生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贺天明暗暗地想着,最终视线还是落在了杜逢雨中指上那圈细细的没什么多余装饰的戒指上。
 
倒是杜逢雨又喝了口酒,颇有点苦恼地看着贺天明,“怎么办,明明哥你陪我出去跟酒店保安问一声吧,能不能把车停这儿明天来取。”
 
“嗯,好啊。”贺天明先答应完了,才意识到两个小重点。
 
一是杜逢雨喊他“明明哥”,二是杜逢雨要他陪着出去,单独出去。
 
这让贺天明脑子里忍不住冒出来另一幅画面:舞台上跑错了片场却让他以为自己跑错地方的魔术师在把鸽子放生到自己脸上之后,又款款地走到自己眼前,彬彬有礼地将手面向上,对自己发出了一个请求协助完成表演的邀请。
 
察觉到自己满脑子这种莫名其妙的画面,又意识到自己为顺口的答应而感到不自在,贺天明看着杜逢雨转头跟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以前贺天明跟杜逢雨不只是不需要这么一大片的人肉背景和喧闹声才不显得尴尬,以前两人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地是一出不缺少任何部分的完整画面。
 
以前他带着小自己三岁的邻家弟弟靠在墙根下逗狗乘凉,一起分吃半个西瓜,翻着凑了四块六毛一起买的漫画,或是在文庙街的电子游戏城里打街机,晃悠着希望能捡到别人落下来的游戏币。
 
那时候还没长高的杜逢雨习惯黏在他身边,或许是夏日炎炎实在是太热,也可能是暑假太长又太无所事事,贺天明印象里每个夏天都别样长,他跟杜逢雨走街串巷地压马路。
 
这么说来,少年时代还真是没有什么事情做,在贺天明印象里也只有跟杜逢雨一起压马路蹲马路牙子上吃雪糕的记忆;再后来,小城镇各处开始拆迁改建,有了更大更好的位于商场上方的电影院,就不再用带着厚厚好几张宣传单当扇子去街边没有空调的小电影院。
 
树影稀稀拉拉的,蝉在每个夏天里鸣叫着荫凉。
 
酒店后面的停车场也很空,而且喝了酒的客人留一晚车也是常有的。根本就不需要特地来保安处说一声。贺天明看着从保安处出来的杜逢雨心想,还真是第一次独自开车出来。
 
贺天明都不知道自己跟出来是做什么来的,好在从酒店正门出来到保安处也就几分钟路程,两人才得以说几句天真冷啊、穿得有点少之类的闲话来糊弄过中间的尴尬。
 
“回去吗?”贺天明把手放进兜里,转头看了看杜逢雨的耳朵。
 
杜逢雨缩着脖子,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喝那么几口酒喝的。贺天明想了想,上次他见杜逢雨喝酒的场合,杜逢雨的耳朵也是红红的,但同样因为别有外因而显得难以判断。
 
然后他才注意到,杜逢雨也在打量着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贺天明问道。
 
“哥你刚刚喝了多少?”杜逢雨挑了下眉,有点好奇。
 
“……冻的吧。”贺天明伸出手来揉了揉脸颊,又把手放回兜里,“进去呗。”
 
“要么吹吹风醒醒酒?”杜逢雨挺诚恳地提议。
 
“……冻死你算了。”贺天明也挺诚恳地反驳。
 
“那算了。”
 
贺天明回头,看杜逢雨还是没挪步。那双挺好看的眼睛稍微弯了弯,似乎在笑,“还是说,天哥你怕跟我呆久了,没话说太尴尬。”
 
啧,这孩子怎么那么实诚呢。贺天明默默地想,冻死你算了。
 
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不是。
 
其实后来的这些年里,贺天明偶尔一个人晚上下了课,或者是别的事情,在偌大的校园里晃荡着,从眼镜片后面眯着眼睛,抬眼看一眼漫天星光,也会想起来那些少年时候,还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小城镇街道上,那个在旁边给自己大声唱歌当背景音乐的小少年。
 
说真的,挺大声的。
 
当然杜逢雨很少那么大声唱歌。用他的话来说,做什么都要启用省电模式,比较节省体力。
 
只除了两人出去玩回家晚了,天都黑透了压着马路往回走,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夜风安安静静的时候。
 
贺天明搓着手,往掌心里呵了口白气。
 
他到底还是跟杜逢雨肩并着肩在前面的海湾旁边散步,大冬天大晚上的,真是风情透了。
 
杜逢雨在他身边,用省电模式小声哼着歌,贺天明还仔细听了听,才确定旋律不是自己听过的。
 
跟杜逢雨分开这些年,贺天明也很少再听些那么多歌了,更别提唱了。他生来五音不全,又喜欢安静,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塞着耳塞但听的都是些小说故事和相声。
 
这首调子轻快,在大冬天里像是呵出的一口白气,飘飘袅袅变成了软绵绵的片雪又落下来。
 
贺天明在一旁听着,心里又生出来少年时候曾有过几次的羡慕,声音好听又会唱歌的男生真的会比较帅。
 
以前杜逢雨很有耐心地教过贺天明一些很撩妹的曲子,最后都以少年人蹲在地上用怀疑人生的眼神瞄着自己的学生为结束。
 
好在贺天明也深知天赋问题怨不得老师,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杜逢雨,想了一会儿也笑,摸着他脑袋,“要么算了,别蹲那儿,上来,接着唱。”
 
杜逢雨趴上宾馆的大床坐贺天明旁边开着伴奏,给他唱歌听,趁着贺天明听得不知是入神还是走神,探过脑袋轻巧地在他脖颈上亲了一口,便窝那儿赖着不起开。
 
贺天明笑着推了两把不起作用,又挠了他一会儿痒,闹腾着扑腾在床上时候轻轻回亲了一下。闹过了又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就红着脸咳了两声,坐起来假装不当回事。
 
而即使现在想起来,贺天明也觉得奇妙。
 
那段时间像是从人生死亡以后的某段时间里预支出来,毫无负罪感的、最为甜美的青春年少,而从某一天开始,琉璃色的糖壳子一下子融化得黏糊糊,让人难以忍受,然后偷取了什么不该偷取的东西的罪恶感才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心脏,要求一个偿还。
 
“我那时候啊,也没觉得多奇怪。”杜逢雨把曲调中断在一个不该中断的地方,从绿化带一侧捡起来石头,晃荡着手臂往海湾里扔进去。
 
贺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杜逢雨注意一下旁边挂着的“禁止投掷垃圾”牌子。
 
“禁止个毛线啊……”杜逢雨小声说着,又抬头笑了起来,煞有介事的样子,“我理解的不能乱扔的垃圾是那种难打捞的生活杂物,石头又不算是垃圾,石头是大海里本来就有的。”
 
贺天明皱着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而后他忽然想到那时候的自己说不定也这样想过。想着没问题的,没问题,虽然好像不应该,但好像却又能够巧妙地算在合理且无可厚非的范围内。
 
他叹了口气,捡了级台阶坐了下来,吹着一点有些冷的海风。
 
杜逢雨便也坐在他旁边。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挑起的话题有多不合适,坐下后他也不再说话了。
 
贺天明犹豫着伸出了胳膊,本意是想拍一拍杜逢雨的头,结果伸手却拍到了他的帽子。
 
冬日里的毛线帽子还带着个小毛球,碰一下便颤颤巍巍的,像是也觉得寒冷一般。
 
“……说真的。”贺天明想了想,“你这帽子有多高?”
 
“摘了帽子也差不多。”杜逢雨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把比较对象说清楚,“差不多赶上你。”
 
“唔。”
 
贺天明觉得自己有中止一个话题的天赋。他有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焦虑,也有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的焦虑。
 
然后他的视线终于再一次无可避免地触及到杜逢雨垂下的细长手指,看着在月光下显得光泽柔和的戒指。
 
“准备结婚了吗?”贺天明动了动嘴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生硬。生硬得像是在冰箱里搁置了三天的过期蛋糕。
 
他本来说话腔调就不太强硬,声音的音质像北方男生,但语气却不像,有点软而温柔,像是好商量能妥协的那类人。
 
而事实也是。若是杜逢雨随便敷衍一句或是不打算说,贺天明也不打算继续追问。
 
不知道杜逢雨是不是也走了神,迟疑了片刻,歪着脑袋,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之后,像是才想起来这句问话发生的契机似的,扬了扬手指,挑着眉,“这个啊?”
 
“呃……”
 
贺天明觉得脸上跳了一下,有点烫。他挺想解释一下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毕竟这时候,他只是想找一个比较妥帖的不会牵扯到过去的话题。
 
他总觉得自己面对杜逢雨不能沉默。哪怕是呼吸都有些不安稳,他也得找出来一个话题来面对杜逢雨。
 
面对一个曾经那么要好的少年时期的玩伴。面对一个……分手了八年、小自己三岁的恋人。
 
但那时候,肯定没谁想过“恋人”这个称呼。在那之前,贺天明甚至都没有想过“恋爱”这个问题。
 
他在自己班级上年级上,都不属于那种显眼的男生。贺天明属于那种典型的普通学生,不调皮不捣乱,不在课堂上出风头,成绩中上,话不多,人缘还可以不算坏,但也不可能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座位离得比较近的就会关系好一些”,换句话说,并不算太擅长主动跟同学交往打混。
 
他是大学之后开始在这方面有些变化的。也许都离家远,也可能在陌生环境下有一点点孤独,也可能是因为课业范围多活动也多,……总之贺天明还是可以说,跟高中时候的他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比如高中时候从来考虑过恋爱问题的他在大学里算是交了一个女朋友。虽然后来又分手了。
 
表面上的原因是若有似无的性格不合,深究下去就是女朋友觉得贺天明不太适合她而她也不是贺天明内心深处的那个人,而再深究下去,似乎又回到了性格不合的原点。
 
也许是性格里的某一部分还是没有太大改变。贺天明想了很久,最后才又一次后知后觉地发现。
 
而他的感情经历一共就那么两次,性别倒是分配得很均匀。
 
“那你呢?”杜逢雨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认真转着戒指,也不嫌疼,低着头抛出来一句,“阿姨跟我妈说,你交了个女朋友。”
 
这句话倒是验证了贺天明的猜想。也许这些年里杜逢雨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与他知道的关于杜逢雨的事情一样多。
 
但不幸的是,似乎他妈只是跟十几年的邻居兼友人报备了一下自家儿子拱了颗白菜,并没有继续报备白菜又骨碌碌地跑掉了。
 
“啊,嗯。”贺天明应了一声,“……又分手了。”
 
玩着戒指的杜逢雨对八卦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也许是跟贺天明一样,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进行下去的话题,“为什么?”
 
“没……没为什么啊。”贺天明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给出官方答案,“性格不合。”
 
“也可能是性别不合。”杜逢雨接梗了一句。
 
他像是很快想到了这话由自己来说简直太不合适,便隔着帽子假装抓了抓头发,站起身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是我们。”
 
贺天明觉得杜逢雨这句话像是日常惊悚片,语气平常,话语内容惊悚。
 
海风还在吹着,贺天明抬头,看着旁边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的男生,似乎有一瞬间险些回到了过去的那个时间点,回到那个跟世界还隔着一层漂亮如琉璃的透明糖壳子的时间里。
 
只是即使在那个时间里,最开始的时候,贺天明也有个明确写在脸上的想法。他觉得杜逢雨要么是在开玩笑,要么是染上了中二病。
 
但那时候还不太流行拿这种事开玩笑,也没有“中二病”这个名词,于是贺天明只能退而求其次。
 
“呃……发春了?”
 
他假装自己足够淡然平静,用十分镇定的声音来维护自己比初中生小少年大三岁的权威。
 
当然,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贺天明才忽然顿悟,似乎在杜逢雨进入了青春期、身高开始拔节生长的季节以后,在感情这方面,从未谈过恋爱拉过女孩小手的自己早就没什么权威了。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是不是发烧了。”杜逢雨也同样假装自己很平静,仿佛在开口询问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贺天明看着杜逢雨脸上的一层烧红,揣测着自己的脸是不是也同样很红,再开口的时候声调便有些变了,“那个,别乱讲啊,嗯……你分不清男女的?”
 
他在挺不知所措地乱扯。也许几年后的贺天明会有更好一点的说法,但那时候的他只够维持住继续说话就很不错了。
 
“没啊,分得挺清楚的。”
 
杜逢雨彼时还需要跳到有点高的绿化带边缘才能将变声期少年沉下来的嗓音凑到贺天明耳边,“我喜欢你,哥。”
 
难怪说声音好听的时候会讲磁性。杜逢雨的那句话里像是打磨进去了磁铁一样,紧紧地牵引着贺天明的心脏。
 
“啊……哦。”
 
贺天明莫名其妙地应了一声,才意识到刚刚真是高估自己的反应速度了。
 
他感觉到脸上发烫,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脸现在才开始红了起来。
 
那时候的他眼睛看着杜逢雨,心里像是铺了满床的厚鸭绒被子,柔软暖和得不像话。
 
“要是那时候,……没分开呢?”杜逢雨想从地上捡出来个石子儿,可海湾边的台阶还打扫得挺干净的,寻觅半天也没找到什么东西。
 
问句里没有主语,问话的人只得从干干净净的地面上抬起目光,看着夜色下变得像是一整块黑色石头的海面,没法再用动作把这个问话掩饰成一种不经意。
 
“谁……知道。”贺天明想了一会儿,才静静地回答道。他想要尽量维持住成熟的社会人姿态,于是又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遍,“谁知道呢。”
 
杜逢雨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
 
话没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着贺天明,反而站起身,“……有点渴了。”
 
“那回去呗。”
 
贺天明也站起来,看着脚下的台阶,又看着跨到了两个台阶上面的杜逢雨。
 
两个台阶,贺天明就得稍微仰着头看着杜逢雨,也正好看着他背后有点稀疏地嵌在夜幕上的星星。
 
“……头发。”
 
他不由自主地开口,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嗯?”杜逢雨眨了眨眼睛。
 
“被风吹的。”
 
贺天明伸出胳膊,只犹豫了一下,便替杜逢雨拨了拨头发,而后又心虚地看了一下效果,心想这还不如自己用手扒拉这两下之前的海风造型。
 
但是、得做点什么……贺天明也说不清楚这会儿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觉得或许应该尽量拖延某件事的发生。
 
可是拖延又有什么用呢?该发生的,几年前都已经发生了。
 
“喝点什么吗?我是说,酒精之外的。”杜逢雨假装不在意贺天明的动作,一步跨到旁边的石凳上,眯着眼睛打量对街,指了指,“有奶茶,那儿。”
 
刚说完又顿了一下,低声嘟囔着,“虽然这么大了还喝这玩意儿吧……”
 
“好。”
 
贺天明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个“好”。他听见了杜逢雨紧接着的嘟囔,又抿着嘴笑了笑。
 
“嗯。”杜逢雨转过身来,看着贺天明,眼睛弯了起来,笑着,“我从以前就总在想,如果我那时候说‘要不然别分开’,那,哥,你会怎么回答我。”
 
贺天明皱了下眉,“……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那个夏天过于漫长的暑假像是成长过程中独立出来的一个时间段,偶尔想起来也是熠熠生辉的样子,像是拿荧光笔涂了一层。
 
像是很小的时候,广场上会卖的那种来回掰几下就能亮起来的小荧光棒,五毛钱两个,便宜到唾手可得又十分璀璨,但即使晚上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冰到冰箱里,也往往留不了多久。
 
后来大学时候有一天,那时候还没分手的前女友好奇地问贺天明的恋爱史,贺天明稍微想了一下,诚实地说没有交过女朋友。
 
那是他难得机智的一次,巧妙地回答了问题又没有说谎。
 
分手后,他有次独自去食堂,吃过了饭又排了第二次队,准备帮人带饭的时候,看着空下来的食堂发起了呆,突然又想起这个问题。
 
如果非要更坦诚的话,很多时候贺天明也分不清,他跟杜逢雨究竟应不应该被划分在“谈恋爱”的范畴里。
 
他从来都不是很主动的人,而在那个充满少年与夏天的气息的告白之后,之前微妙着的“主导权”就像是默契协商过后一样完全移交到了杜逢雨手里。
 
说实在的,贺天明也并不知道怎样处理这名义上发生变化的关系,于是干脆听任从小学就会买花追女孩的小朋友处置。
 
比如看着杜逢雨用假装不经意的语调,表示情侣套餐比较便宜,从而挡住服务员暧昧奇怪的眼光。
 
那时候贺天明忍不住傻笑。他觉得这时的杜逢雨比平时更加好玩,拼命想做出浪漫又成熟的样子,更显得幼稚可爱。
 
但他没打算吐槽拆穿,只是忍着笑说,你千万别去加两块钱要那束玫瑰花。
 
“嗯?有花?”杜逢雨低下头接着研究红红粉粉的菜单,最后大度地合上,“算啦,我们俩男的,也不怎么喜欢花。”
 
还没等贺天明移开视线,杜逢雨又抬起头,正撞上了他哥盯着自己发呆的眼神,顿了一下,迟疑地眨了眨眼睛,“……你要吗?”
 
“要你个头。”贺天明坚定不移地回答他。
 
窗外七夕气氛浓厚,人潮涌动,贺天明突然觉得,其实加束花也无所谓,就算他跟杜逢雨叼着玫瑰出去晃悠,满街的人也只会以为他俩是卖花的。
 
记忆中那个暑假长得无可救药,对于贺天明来说,那是他应试教育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长的假期。
 
杜逢雨的抱怨说,学校这也太不体贴了,我们才刚交往啊,居然都没有手牵手去上学这一项内容。
 
并且用恶意卖萌的腔调表示“明明哥哥你要不要再复读一年高三”。
 
然后贺天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傻笑了半天,最后表示去你大爷的,你哥好不容易再也不要起那么早了,以后自己上学去,便挂了电话。
 
手机扔床上半天后,贺天明又想了想,伸胳膊捡回来,用短信给小朋友顺利初中毕业而获发的新手机发了个“早点睡”。
 
他本来想加点什么,但总觉得连“晚安”都太肉麻。
 
当然,等贺天明看了一眼回过来的“知道啦,mua”之后,研究了一会儿最后三个字母什么意思,脸上心上都烫了一下,算了,这小子比他还粉红一点。
 
贺天明扣上手机,闭了一会儿眼,又在黑暗里忍不住笑起来。
 
——怕你等着我回,mua。
 
他有点脸红,最后还是把后半句改换成了“晚安”。相比之下,这似乎也没那么肉麻了。
 
那整个夏天里日光与热量纷至沓来,没有一天阴过天下过雨,全中国的人民都在抱怨这么热也不下个雨凉快凉快,只有耽于恋爱中的男生丝毫意识不到那是那几年里最高温的一个初夏,连蝉都受不了了大声鸣叫,却非要以为是自己的好心情招致了持续两个多月的艳阳天。
 
后来似乎也是在那个暑假里看了凉宫春日,两人趴在贺天明房间里的小床上开着电脑吹着空调。
 
贺天明也稍微想了一下,若是时光能够停留在这个永无止境的夏日,似乎也是件挺不错的事情。
 
那个暑假里他们似乎把男孩子所能想到的浪漫都做完了,冰淇淋西瓜动画片,七夕偷偷摸摸避人耳目的浪漫大餐与电影,逛夜市的时候偶尔牵下手。
 
还偷偷攒钱开了几次房,吹着空调窝床上,一人抱着笔记本一人用宾馆里的电脑打联机游戏。
 
两个爱窝家的男生概念里不存在“旅游”这么个高级词汇,当然他们——主要是杜逢雨,对着情侣一般该干嘛的小贴士钻研半天,最后对着排名第一的“一起去旅行”瞎琢磨,最后跟贺天明商量旅行的意义在哪里。
 
贺天明茫然了一下,片刻后回答道,“……住宾馆?”
 
杜逢雨一脸找到知己的表情,把“一起去旅行”这项行为简化成了在网上订个房间,带上3DS和笔记本电脑,跟爸妈表示“明明哥同学聚会在别墅通宵我跟去玩”,然后把这个理由叮嘱给贺天明,还戴了个墨镜口罩,偷偷摸摸地钻出家门。
 
贺天明只看了一眼,便问道,“至于么?”
 
“当然至于。”偷偷摸摸的小贼递过来另一副墨镜给他,“我觉得咱爸妈要是知道了,可能是打断腿的事。”
 
贺天明警惕了一下,“你居心不良?”
 
“有吗?”杜逢雨犹豫了一下,“那你还有钱先借我买杰士邦?”
 
……算了。
 
贺天明有时候真的分不清,他跟杜逢雨到底可不可以被划分到“谈恋爱”的范畴里面。
 
开个宾馆房间吹空调打游戏,饿了就出去买个盒饭边看动画边吃,与以前一样嬉笑打闹吐槽扯淡,偶尔开个黄腔互相调戏调戏。似乎总是些很平常的琐事。
 
甚至在他的记忆里,分手那晚甚至也像是夏天里的一件琐事。那时两个人甚至就那样普通地面对面坐在贺天明屋里的那张小床上,各自戴着耳机,听歌打游戏,他偶尔还探过头去,偷看杜逢雨屏幕里的角色视角来开黑。
 
像是没有任何征兆。但又很奇怪地像是心知肚明要发生点什么事情。
 
第二天贺天明就要坐一夜的火车去往另一个城市,从此一年基本只能回来两次。可杜逢雨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打着游戏。
 
贺天明还能记得填志愿表的时候这小子闹了半天别扭,然后说,随便啊。最后还是靠两根雪糕一份炸鸡来哄好的。
 
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暑假里被假装忘掉,然后每天都在过得很好很热烈。
 
于是贺天明填完表格,耐心且饶有兴趣地安慰杜逢雨了一整个下午,之后的每天仍旧是吹着空调啃西瓜的艳阳天。
 
“哥,你觉得我们跟别的兄弟有什么不一样的?”
 
看样子这局是铁定赢不了了,杜逢雨干脆摘了耳机,活动了一下盘着坐了太久而有点麻木的腿,爬过去看贺天明的屏幕。
 
于是贺天明也摘了耳机靠在枕头上,想了半天,“嗯……”
 
他一边看着公屏上队友在骂他俩放弃太早挂机狗,一边掰着手指,“那个,接吻吧……”
 
“嗯……”杜逢雨靠在贺天明的身上,“还有牵手。”
 
“其他人不会吗?”贺天明想了想,慢吞吞地问道。
 
“不会这样牵。”
 
杜逢雨从贺天明怀里拽过来电脑,噼里啪啦地给队友打字骂回去,傻逼才看不出来这局铁定得输。
 
而后他伸出手去,与贺天明十指相扣握住了手。
 
“大概……”
 
贺天明看着屏幕,又有点不知所措地将视线移到了两人交叠着的手指上。
 
“嗯,还有……”杜逢雨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还没做过。”
 
“嗯……”贺天明的眼神也飘忽了一下。
 
“嗯。”
 
杜逢雨应完后便安静了下来,而后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夏日蝉仿佛躁郁症一般时而高昂时而颓废,吱吱呀呀的遮盖住了游戏里被kill的声音。
 
贺天明觉得在这蝉声里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在心里想着更多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明天要不要带午饭,不然的话车上不方便吃饭吧,车上的盒饭会不会有点贵……
 
“那,这样也行啊,就,到这样的话。”
 
杜逢雨转头看着贺天明,静静地等着他一个决断似的。
 
“好啊。”
 
贺天明吓了一跳。他明明在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琐碎的小事情,却回答得那么快,似乎毫不迟疑,也毫不意外。
 
就如同早就背熟了台词已出演过千百遍的舞台剧,深知应该在这一刻鞠躬谢幕。或者说不像是演员更像是编剧,在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便知道应该这样结束。
 
杜逢雨瞪了他一眼,又深深地看了一会儿,才跳下床收拾电源线,没有再抬头,“明天几点,用不用送你?”
 
“不用送吧,应该。”
 
贺天明的心跳得很快,快要整颗都蹦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回答得意外流畅。
 
“要吗?”杜逢雨回头问了一句,准备掏钱。
 
“嗯,都行。”贺天明扶了一下眼镜。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上面打着光的牌子,最后还是回答了这么一句。
 
“那就要一样的好了。”杜逢雨问完后,刻意停了一下,又轻轻笑了一声,“老板,第二杯半价吗?”
 
贺天明这才想起来是不是应该也掏一下钱,但见杜逢雨已经递了过去,又将手掌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觉得这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今晚足够尴尬,没必要再那么生分得连杯饮料都要抢着买单。
 
“喏。”杜逢雨叼着吸管,把另一杯递给贺天明。
 
他将吸管拿在手里将上面那层塑封用力捅开,低头喝了一口,语气冷静地表示,“不好喝。”
 
贺天明笑了一下。
 
他想起杜逢雨以前就偏好各类碳酸饮料,这种甜兮兮的东西确实喝不习惯,还不如回去喝点酒更好一些。
 
贺天明这才冒出来一个迟钝过头的想法,怀疑地打量了杜逢雨一眼。
 
“嗯?”后者回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想回去才跟我在外面呆着吧?”贺天明皱了下眉。
 
“新郎前女友我认识,回去有点尴尬。”
 
亏你还懂得“尴尬”这个词。贺天明也喝了一口手里的奶茶。确实不太好喝,满嘴都是兑了香精和糖冲出来的味道。
 
其实这种路边卖的奶茶也就糊弄糊弄小孩子,小孩子多好糊弄,兑上些糖水和色素五毛钱一袋的汽水都能喝得津津有味,但不知道哪一天,味觉像是突然从舌头上长了出来,就开始能分辨出来哪些是加了重香精的劣质奶茶,哪些是用真奶冲煮的茶了。
 
真奇怪,好像很多其他的分辨力也都是在某一时刻突然生长出来的,跟味觉的敏感一样,而在这之前甚至没什么预兆。
 
贺天明也不知杜逢雨是在找借口还是说真的,但也并不在意。他又喝了一口奶茶,转头看杜逢雨。后者握着塑料杯子,已经在犹豫要不要扔了。
 
肯定是喝不惯。贺天明瞥了一眼,在某些方面他远比杜逢雨钝感多了,买都买了,凑合着喝完也就算了,喝着喝着似乎也适应了一些。
 
“不好喝。”杜逢雨有点郁闷地重复了一遍,用求助的眼神望着贺天明。
 
“自己喝。”贺天明很不含糊地表示,“谁要你买……的。”
 
他本来想说“这小孩子喝的玩意儿”的,但快说出口的时候又不想在杜逢雨面前说这种“大人才说的话”。
 
“反正你是不介意好不好喝……”杜逢雨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的时候,无意识地摸了摸中指上的戒指,“我妈说了,‘你要是有你明明哥那么好养活,我起码能再喂出来二十斤’。”
 
他模仿着家里太后的语调,表情还有点小委屈,逗得贺天明呛了一下。
 
“就是。好像从小就是这样,跟你说什么都很容易说‘行’、‘好’。”杜逢雨眨了下眼睛,“每次第二杯半价的时候,我选完了,你都会说‘不是半价嘛,那就点一样的’。”
 
这次学的是贺天明那有点无所谓的语调,但贺天明没笑。他总觉得自己当时的语气肯定不是这么呆呆的。
 
“……讲究那么多干什么。”贺天明只好这么搪塞过去,“喝个东西都要挑半天,那是小女生的行为。”
 
“嗯。”杜逢雨笑了笑,“所以我觉得哥你大学肯定是被女孩子倒追的。我妈跟我说你交女朋友了,我就在想,嗯……肯定是人家姑娘主动跟你表白的。”
 
“……”
 
这个贺天明还真的没法反驳。
 
“但也没什么不好的。”杜逢雨的语气俨然情感专家,手里的奶茶握着但没再喝,“起码好追。”
 
“啊?嗯,好追。”贺天明觉得这会儿自己好像稍微放松下来了,本应该绕过去避开的话就顺理成章地吐槽了出来,“废话,你哥也没被女生追过啊,当然好追。”
 
“只被我追过是吧?”杜逢雨翻了个白眼。
 
“所以总想高中那三年我究竟在干什么呢,有点虚度了。”贺天明笑着,又瞟了一眼杜逢雨打死都不再喝一口的饮料,终于有点无奈地伸出手来,“拿过来,我给你喝了吧,不然你要拿一路?”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杜逢雨非常顺从并一脸“就等你这句话”地将奶茶递了过去,开玩笑,“间接接吻。”
 
“……你妹。”
 
贺天明接了过来,杜逢雨却没放手,而是停了一下,维持着手指稍微触碰着的姿势,嘴角边勾起一个像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有点局促又无奈的笑。
 
“那时候,……我后悔过。”
 
而贺天明的手指也停在那儿。两人维持着一个有点好笑的、中间悬着杯劣质奶茶的握手姿势,薄薄的透明的塑料阻挡不了奶茶温软还有点发热的触感。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贺天明才开口,语气尽量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
 
贺天明当然知道他的邻家小弟弟曾经后悔过。
 
比那通包含了告知通讯的亲情电话要晚上几天,贺天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杜逢雨会不会真的特地来找自己。
 
他在那通电话里像是不在意似的敷衍过去,却更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大学里的第一个黄金假期当然要出去玩,而苏杭江浙沪作为一个旅游地点也自然是不错,路程不算远又天气适宜。
 
这样的一趟旅行,要么是跟大学的新同学一起组织的来拉近关系增进友谊,要么就是刚刚高考结束,高中的好兄弟们分散各处,借着探亲访友的名义挥霍自由。
 
跟同学一起的话,自己或许是不需要尽这不怎么必要的地主之谊的,说不定会不方便,之类的。而若是杜逢雨来找他高中好友玩的,似乎不顺带着看一眼少年时代曾关系亲密的发小哥哥也说不过去一般。
 
贺天明之前甚至从未想过这些事情。
 
他一向是不太擅长应付各类亲戚与同学,这种距离的关系让贺天明感到些微的压力与焦躁。
 
小时候不是很熟的亲戚来家里坐坐聊天的时候,要么是借口跟杜逢雨出去玩而溜掉,要么是躲到屋里去看动画借口写作业,来逃避这些应酬一样的场合。他从小便被母亲说闷葫芦,偶尔出去买菜遇到杜逢雨一起回来,又总是说着“要是你有人家半分机灵嘴甜……”这样的话。
 
这样想来,似乎从小便是这样,性格南辕北辙,互为“隔壁家的小孩”。
 
而不擅于应酬不擅于跟不熟的人打交道的那个,对于要不要接待一下来自己读书的城市玩的隔壁家的小孩,也实在是想到头痛,只觉得在这方面迟钝的神经实在是不够用,夏日里本应有的焦躁似是提前被唤醒。
 
而直到女友问他最近怎么总是在走神的时候,贺天明才意识到自己是一直在想这件事情的。
 
“这边……最近有什么,演唱会之类的吗?或者画展、漫展之类的活动……”贺天明随口问着,又忽然想起来,从手机上登陆中学的官网查了查今年毕业生的名单,挨个翻了下去。
 
“最近?最近有的吧,夏天嘛。”女友晃着脑袋,勾住了贺天明的胳膊,一边刷着手机,一边随口应声道。
 
她没有去问贺天明是否要请她去看演唱会。交往了也有一段时间,女孩可是相当了解贺天明可不会主动提出一个美好的约会计划。
 
而贺天明也同时在手机上刷开了那份两三个月还没有从首页撤下去的名单,心里莫名安稳下来。
 
这个城市里不只是有他的,有各种可以玩可以参加的活动,也有着漂亮的风景与来自同一高中的学弟学妹。贺天明总觉得,高中时候的杜逢雨一定会是级部里很显眼的男孩子,交友广泛也并不奇怪。
 
所以他便顺理成章地将似乎是来自理科专业的毕业生划归到了杜逢雨的朋友圈子里去,悄悄松了口气。
 
又说不定,实际上约了女朋友一起出去玩呢?
 
贺天明回想了一会儿杜逢雨初中时期便同时具备的男友力和少女心,觉得这小子高中有个女朋友,或是刚进大学便搭上个学姐进行攻略,简直再可能不过了。
 
然后便冲女友傻笑了一下,“没事,想今晚的球呢。”
 
虽然他是说完才忽然想起来,哦,今晚还有场球赛要踢。
 
贺天明高中也跟普通的有点闷的男孩子一般无二,喜欢看球赛,踢足球,球技普通,在球场上也显得很安静。高中时候他也曾经加入过级部里的足球队,不过只是替补,印象里似乎都没有出场过多少次。
 
记得好像一开始,被室友拉进大学校队继续替补生涯的时候还被问到过,高中有没有经常踢球。
 
贺天明想了一会儿,觉得似乎还真没有。然后他又走了一会儿神,似乎高中里没经常踢球,但也没经常干别的事情,没有什么很花费时间的事,而他粗略算下来也只有踢球这么一个可以算作爱好的玩意儿。
 
他疑惑着高中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哪里去了,想着肯定不是在奋发读书,毕竟若是在努力读书的话,他现在大概会换个学校读。没用太久,贺天明便有了结论。
 
似乎少年时光那大把大把的时间里,都在跟杜逢雨漫无目的地度过了。在街上院里大街小巷里乱串闲逛,窝房间里看漫画打游戏吹空调啃西瓜,寻找比较便宜的游戏机厅和能多蹭一场的电影院,把家乡小城里的每个角落都熟悉了起来。记忆仿佛成为了导游,而每到一处,都能拿扩音机讲出一段小趣事。
 
后来大学里的那几年,贺天明从学校放假回家的时候也很少出去闲逛了,爸妈只觉得变懒了恋家了,也成熟了没那么多闲着的时间需要杀了。
 
小孩子才有大把的时间在外面疯玩天黑不回家,大学生似乎都挺宅的。
 
贺天明自己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后来偶尔被从回家第二天便开始不拿自己当宝的父母打发出去买菜,晃悠着走过两条街,看到某个地方,想到某些事,才忽然意识到,其实他以前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爱出门的。
 
只是总有人拉着他要他陪着,而自己又要照顾小孩子,重任在肩。
 
“知道?”杜逢雨显然也并不意外。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故意躲开了视线似的,垂着眼睛,低头看地面,“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嗯,”贺天明看着杜逢雨视线着陆的地方,挠了挠脸颊,“我其实……”
 
……好像也没有什么“其实”。
 
杜逢雨来的那几天恰好在下雨,阴云过境,天气差到与隔壁学校争夺倒数第三名的胜负局都改换了日期。
 
贺天明也想着,会不会来找自己之类的。又觉得其实应该不会了。
 
不见面更好一些,至少不用思考该怎样把握住一个适当的距离,来保证两人之间能够自然一些,避免尴尬。
 
毕竟想来他跟杜逢雨,也算是分过手的人。
 
虽然分过手这件事,归根究底也是可大可小。贺天明一度揣测过,他跟杜逢雨到底能不能成为分手以后还能做朋友的那一类。
 
大概是不能吧。他习惯了逃避,永远都学不会主动,而杜逢雨看似阳光灿烂永远被自家母亲夸赞活泼可爱,可贺天明知道,他的小雨弟弟基本上也算是个傲娇少年。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傲娇”这个贴切的形容词汇,能找到最合适的便是表面潇洒张扬,内心却敏感又敏锐,仿佛没有创造出“傲娇”这个词汇的时代对这个词汇的一个私家解读。
 
大学后来几年,忘了什么时候这个网络词流行起来的时候,贺天明脑子里一开始便是个挺具体的形象,以至于后来根据这属性描绘出来的“猫系男友图”,也不过是让他再往心里那个小少年的肖像上面添了俩耳朵。
 
如此那年夏天的恋爱故事完全可以绘制成图画书,猫系,和,……鸵鸟系。贺天明想了半天,找出来一个还挺不错的动物。
 
一晃而过,一掀而过,通感成了青春时代的一篇小插曲,没有办法再被谁捡起。
 
哪怕这段小插曲偶尔会像是考试的时候不断回响在脑膜的旋律一样重复播放,单曲循环。
 
事实就是那样,在那通莫名而来的电话里,他听见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哼唱着什么旋律似的声音。
 
奈何贺天明跟音乐的缘分浅尝辄止,挂断电话以后便不再能模仿出来,也没办法再搜到那段旋律,识别出是一首怎样的歌。
 
贺天明想了又想,其实他跟杜逢雨在这件事上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如果要来打个比喻的话,就像是贺天明不擅长唱歌一样。他知道这是他最不擅长的事情,所以同学聚会的时候被架到KTV永远是默默凑份子的那一个,被人推给了话筒也总是笑笑再推回去。
 
而杜逢雨唱歌很好听。他那时候还自学吉他,有模有样地抱着弹奏,一副随时可以撩妹的架势。可只有家里人和贺天明听过他大声唱许多歌,跟同学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杜逢雨也并非是主动拿麦的类型,拿了也唱些搞怪的版本。
 
他们两个性格南辕北辙,却又像是绕了一圈还是回了同一个原点。
 
一个从来不会主动说,宁愿在脑子里、心里想很多遍,最后让它憋在那里慢慢死掉埋掉。
 
而另一个,从来不会坦率地说出口,永远是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试探再试探。像是总觉得一旦认真起来事情便会变得不那么安全。
 
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停止掉了以后,贺天明才试着想重复一下刚刚的旋律,却怎么也重复不上来,只能用手指无措地挠着耳边,不断地咽下去声音。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另一只手捂着手机,看上去像是想要声音尽量留在耳边不扩散出去。
 
微风吹拂着河柳,经常有人将其声音比喻成笑,但若是在墙边风口,听上去则更像是在低低地哭。
 
于是贺天明眯起眼睛蹲在阴影里,将手指伸进眼镜下面小心地压着眼皮,表情有些茫然困惑,看着地上稍远一点的日光。
 
像是提前预知到了某部分的事情。贺天明那时候就知道,或许某一刻女朋友会跟他分手。因为他实在不擅长处理爱情这件事。
 
然后说不定,某天会去相亲,找一个相处不多的女孩子,……之类的。或者算了,贺天明也觉得自己应该不太擅长相亲。
 
因为有些话,他永远都不会说。
 
现在他在人生的大富翁的某个格子那里走了神,想点“确定”却又明知道那是不合适的,正确的选择应该是“取消”,于是愣愣地盯着对话框,不能点“确定”,又不舍得就这么点“取消”,便直到后面那个小括号里倒数的秒数慢慢耗尽。
 
那一瞬间恍若隔世,忘了稍远一点晒下来的明亮光斑,也忘了再稍远一点的河边垂柳,忘了亭子坐着的下面晃着脚等着自己的女朋友。
 
贺天明甚至觉得世界都不见了,假的大富翁世界也不见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面对站在高台跳板上的杜逢雨。自己是他唯一想要获得的奖赏,但杜逢雨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在试探着,想要贺天明告诉他一个答案,说“跳下来就行”。
 
但贺天明没办法这么告诉他的小雨弟弟。毕竟他觉得跳下来其实是不行的,下面好像并没有水。
 
“我当时觉得,”贺天明皱着眉头想了好长一会儿,才说道,“其实就是觉得,高台跳水不是一项很安全的运动,因为你不能确定下面是不是真的有水。”
 
好在即使那么多年过去,杜逢雨依旧熟悉贺天明。他知道或许他哥又走神想了许多,最后抛出来一句似是而非的结论来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便也认真点了点头。
 
而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浑不在意一样,扬了扬手指,给贺天明展示着那个戒指,“这个,也不一定是订婚的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
 
杜逢雨有点想笑,觉得自己刚刚挑起话题的方式实在是有些做作而害羞,“热恋中啊、有喜欢的人啊……之类的。”
 
他低了低头,视线紧盯着自己的手指。
 
贺天明笑了一下。若是很多年以前,自己肯定会说,哦,喜欢的人啊。并且总不会有“杜逢雨在跟自己告白”这么一个十足自作多情的想法。
 
只是经历了这么一次以后,贺天明只得尽量不暴露自己内心还有那么一点十足自作多情的想法。
 
“是吗?现在有喜欢的人啊……”
 
“喜欢的人”这个称呼,倒是格外符合他们那时的年纪。当然,或许对于贺天明来说是这样的。
 
毕竟中二期的小少年可是会毫不介意勾住比他大三岁的邻家哥哥的脖子,偷偷摸摸地用脑袋上软趴趴的头毛蹭一蹭,似是肯定“心上人”这类黏糊糊称谓。
 
小城镇里学校与家,各处与各处离得都近,公交车线路少,大夏天更是没人愿意乘坐。
 
“有空调的两块,没空调一块。哥你说它们之间区别在哪里?”杜逢雨在从贺天明手里接过一枚硬币后终于凑足了四枚,慢慢地挨个投了进去。
 
贺天明没能及时回答。他的视线停留在杜逢雨的手指骨节上,有点走神。
 
那时候杜逢雨的手指骨节也有了青春期男生的样子,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看上去干净利落,十分好看。
 
几年后贺天明从女友转发的微博里看到过一条“男朋友手好看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彼时他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往左滑动翻看着每一张图片,一脸不可思议。女孩子们总结出来了好看的部位并画上了红色的重点标注线,贺天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沮丧地发现自己的手可算不进去这些标准里,有点肉肉的,没那么骨节分明干净利落。
 
而他也同时想起来那个燥热得不行的夏天里,杜逢雨往公交车收费箱里塞硬币的手指,抬起来的手腕。
 
那一瞬间贺天明错觉自己简直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而当时在公交车上,他只是像被看过那条微博的未来的自己魂穿回去去一样,站在那里发着愣,直到杜逢雨见他不作答,终于得意洋洋地说出了上车前就准备好的吐槽。
 
“有空调的公交车不开窗户。”
 
他说得没错。贺天明甚至从发愣状态里回过神来,“噗嗤”笑了一声,又推着杜逢雨往后面走。直到两人并排坐下,贺天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热死了。”杜逢雨抬头看着根本没冷风吹出来的空调口子,又转头看了看贺天明,忽然神色都变得十分郑重起来,“恭喜毕业。”
 
贺天明不知道这时候自己是不是也应该郑重一些,于是直了直身子,抬起手来拍了拍杜逢雨的肩膀,“十分感谢。”
 
“押韵哎。”杜逢雨笑了起来,在座位下面握住贺天明的手,又假意要靠在他肩膀上偷偷亲他。
 
贺天明推开那只毛茸茸的脑袋,“不是说热死了?”
 
“全世界都是沙漠,而你是绿洲。”
 
小孩子说起情话来十分了得,贺天明在心里诅咒着收费两块却没有空调风还关着窗户的公交车,真心觉得脸上热得不得了。
 
“说起来,你这次回来去没去过文庙那边?”杜逢雨做出往海里扔石子儿的动作,只是好看的手指之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
 
他的那杯奶茶还在贺天明的手上,后者习惯性地将吸管送到嘴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都扒了哎。”杜逢雨回过头,“那整条街。”
 
贺天明皱了皱眉,不置可否。
 
似乎所有的“迁新校区”、“校园改造翻新”都与贺天明没有着太大关系。他属于那一类,那些“毕业以后母校才进行翻新整建”的绝大多数人。
 
而贺天明更不是每次假期回家还会去母校看上一眼的那种人,属于“毕业以后除了小团体之间的聚会便很少与高中同学老师联络”的那绝大多数人。
 
他没有很怀念的老师,也没有很怀念的校园角落。上学的时候贺天明一直属于那类规规矩矩毫不起眼的孩子,不起眼到老师或许现在也忘了他的姓名和样子。
 
现在旧校区那整条街都扒了,可贺天明的中学又不是在新校区上的,对离家有点远还得坐公交车的新校区更是没有丝毫的回忆,这几年里也是一次未曾去看过。
 
唯独那年贺天明高中都读完了,杜逢雨陪他坐了这小城镇里公交车最远的车程,去了趟新校区,拿了才开始分发的毕业证书。
 
那时候旧校区还没拆扒,新校区说是假期后才收拾好给下一届学生就读,校领导们或许是本着让复读的学生们有一丝欣慰的愿望,要么就是其他贺天明想不到的奇特理由,非要让学生到新校区领取毕业证书。
 
而那时领毕业证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强的仪式感,大学志愿还未填报,分数刚刚下来,谁还会有心思举行高中毕业典礼呢。
 
坚决不打算进行复读的贺天明打算领了证就走,却被杜逢雨拽着,顶着个炎炎夏日里的大太阳,以“参观熟悉新校区”的名义,在校园里每个地方都走了一圈,还爬了爬楼梯,美其名曰“留下些供我高中三年回想的记忆”。
 
时隔多年,贺天明早就忘记当时都办了些什么手续,甚至都忘了去新校区是坐几路车,印象里似乎只剩下了杜逢雨被汗水打得蔫巴巴的头发。
 
而那个前后几年里温度最高的夏天,蝉鸣声异常热烈,像是为了掩盖两个男生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和情话。
 
似乎每个文化的民俗传说里都有这样的说法。
 
走过的路不能回头,哪怕背后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不能答话,不能答话。
 
贺天明紧紧地握着手机,安静地靠墙边站着。那块儿有棵从隔壁院落里伸出来的树枝枝桠,粗壮得足以掠下一片阴影,仿佛将他的身形都隐蔽了起来,只剩下些许光斑洒在身上。
 
再远的地方女友拎着包,靠着凉亭的柱子站了起来,眺望着远处被阳光照得模糊的塔,嘴里似乎也在哼着什么歌声。
 
或许那旋律跟他手机里刚刚响起的旋律是一模一样的,贺天明想。他已经分不清楚是那个夏天还是这个夏天,仿佛自己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时间从未往前走过,仍是罩在那层琉璃色的糖果壳子里面。
 
女友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转头看了过来,于是贺天明有些局促地挥了挥手。
 
电话里面什么都没有说,变声期过后的男生轻轻哼了几句歌,最终还是挂断了。贺天明愣愣地将手机收了起来,迟钝地冲着路边走了过去。
 
现在蝉似乎比以前是少了许多,空气中的蝉鸣声不够热烈,显得分外安静而空白,也使得沉默更加凸显出来。
 
贺天明低着头,伸手想接过女友的包。
 
“天明你之前真是特别不会谈恋爱。”女朋友眨了眨眼睛,缩回了手,没有将包递出去,反而笑道,“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你只会跟着我走,我想要什么会给我买,我将东西全部递给你,你也毫无抱怨地拎着。”
 
“……我不累。”贺天明抓了抓头发。很局促。远比他上一次分手还局促。
 
“但是你也不主动给我买吃的喝的,也不会主动问我要不要拎包,要不要休息,我买了东西拎着,说‘好累哦’,你也只是说‘那就歇一会儿’……直到我说要你帮我拎一会儿包,从此以后每次出门都会伸手要帮我拎包。”
 
贺天明眨了眨眼睛。
 
他没办法提出任何反驳,他不会反驳任何事情。
 
毕竟他可是一个连面对小自己三岁的小男生,除了在那个小男生牙还没换完之前的时光以外,出去玩都是由那个小男生来提议的,而自己成为了那个跟在他身后的邻家哥哥。
 
贺天明后来仔细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样。
 
他不习惯主动,也不习惯决定。他总是觉得别人都比他脑袋聪明,性格要好,天赋要高,也总比他擅于做决定。总觉得若是由自己来做出决定,一定会出错误,会害惨了别人。
 
而他希望身边的、不在身边的,他爱的人都能一切很好,过着很不错的、想要的生活。
 
他不能确定女友想不想喝奶盖乌龙,又担心问了她以后,对方为了照顾自己情绪而接过来,觉得不好喝也尽力喝完。
 
但或许他跟杜逢雨之间是不一样的。贺天明在面对杜逢雨的时候要自在多了,他知道杜逢雨总会对自己说出来最真实的想法,会毫无顾忌地说出他的决定,就如同他向自己告白一样。
 
所以他与杜逢雨相处得时候要容易得多,后者了解他的一切性格和脾气,总会在大多数时候充当主导,比如点哪套七夕情侣套餐,看哪部电影。
 
而他唯独主导了一件事情,促使了那一个决定。
 
或许比迫使别人喝了不好喝的奶盖乌龙这件事要严重,也或许要轻。
 
这些年贺天明运气很好,在他短促的几个假期回家的时候,也没有碰上过杜逢雨。
 
小城镇那么小,小到贺天明有几次被老妈赶出门去超市买菜,都碰见了杜逢雨的爹娘。小城镇也比较巧,巧到那对可爱的老人家拉着贺天明的手话家常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明明啊,还是你乖,我们家小雨又跟同学出去玩,放假都不知道回来”。
 
“小孩子嘛。”
 
贺天明下意识地这么回答。那语气里没带丝毫的犹豫,仿佛在他心里杜逢雨还是一个小孩子。
 
而也确确实实的,在贺天明的印象里杜逢雨还是个少年时候的样子。
 
用了微信以后很少再登陆少年时候常用的QQ,也只有偶尔老妈给他转发杜逢雨爹妈的朋友圈,才能看到杜逢雨穿着高中毕业纪念衫的样子、大学辩论队队服的样子,或者偶尔有视频,似乎是在学校里的活动上弹着吉他唱着歌。
 
可这些摸不着看不着的图像,在贺天明心里都不能算作那个活生生的小少年的延长。
 
“也不小啦!个子都长你那么高啦!”
 
又是一条“从他人口中得知的的已经疏远了的邻家弟弟印象”。
 
贺天明抿着笑,推着购物车陪两位老人家唠嗑。说是陪,他也不爱说话,只是乖乖地安静听着,偶尔给予回应。
 
免不了唠叨着恋爱问题,显然阿姨从他妈嘴里听到了贺天明恋爱的事情,他也就应着问话,自然避免了提及分手。而后也就是默默地听着老人家惯常有的抱怨,说杜逢雨似乎有了对象,不知是怎样的女孩子,这些事一点都不愿意跟他们分享,还说是个人隐私。
 
贺天明忍住了笑。这种话听上去就像是杜逢雨会说的。
 
他甚至能够想象出杜逢雨那种不耐烦不听话的样子。
 
而不可避免的,贺天明又有点想起来很久以前杜逢雨的模样。他的怀念比起来软绵的海绵小蛋糕更像是咖啡泡沫一样的东西,更柔软更轻盈,手指戳上去却没有任何的实感。
 
那不是他的。贺天明每次都会这么告诉自己。
 
“明明你说,要是咱爹妈知道咱们,嗯,……会怎么样?”杜逢雨趴在床尾晃动着小腿,抱着游戏手柄打游戏,眼睛都没离开电脑屏幕。
 
有时候贺天明也觉得这小伙子的家长溺爱过了头,小伙子还没上高中,就给买了各种在小城镇里电器城见都见不到的高端游戏设备。
 
或许是为了弥补杜逢雨小时候没有经常陪他身边的遗憾以及相伴产生的负疚感。那时候杜逢雨的爸妈的确是每日上班的,熟了以后,甚至连小学时候每日接送都由贺天明代劳的。
 
那时候的杜逢雨,每天中午去蹭饭,蹭得贺天明的妈妈到现在都熟记这小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城镇还未改建,家属楼的三四层已经算是相当高的高度的时候,邻里之间还是能够差小孩子互相送送饺子包子的关系。
 
贺天明他妈与杜逢雨他妈原就是少年时代的旧时,又总是心疼这虎头虎脑的小孩子,总念叨着家里没个大人,小孩子得有多孤单,哪怕杜逢雨一早成了脖子上挂着钥匙的那一族,仍旧是时常叫贺天明将他领家里来玩。
 
当然,对于杜逢雨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似乎童年里并没有太多心酸记忆。而这些玩意儿要真是种补偿,小子能愿意跟爹妈再三年不见。
 
“叫哥。”
 
贺天明慢了好几拍,才将雪糕扔在了床上,踢掉拖沓的酒店拖鞋。那个夏天过后,贺天明每次跟人出去玩订酒店的时候,脚底都莫名想起来那种软绵溜滑的薄薄的几乎要赤脚踩在地上的触感,或许是廉价酒店的拖鞋太容易黏在脚上,时隔多年后仍是甩不掉。
 
他趴了过去,一边剥着雪糕纸,一边仔细想着,“打断我的腿吧。”
 
“凭什么呀。”
 
杜逢雨接过来了一只雪糕,心满意足,语气欢畅。
 
“你还是小孩子。”贺天明严肃认真,“就说是我带坏你的。”
 
杜逢雨笑得在大床上打滚,游戏手柄甩到了一旁。他笑过了以后,终于皱了皱眉头,非常不满,“是我追你的唉。”
 
好像是这样的没错。
 
贺天明可以坦率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了,在他终于谈完了两次恋爱,可以假装很有经验了以后。
 
“包括最开始也是这样。”女友晃着包,沿着路边走。她的声音里和着空气中稀薄的蝉鸣声,很轻很绵软,细细碎碎的,“还是室友跟我说,‘那个男生可能喜欢你哎’,我才注意到的。时不时地看着我呀,去早了帮我签到,偶尔做活动的时候我说东西重拿不了啦,你会帮我接过去……也就这种程度而已。”
 
贺天明点了点头,接着低头,紧紧盯着脚下的路。
 
那室友没说错,贺天明确确实实这么想过。觉得这女孩人不错,可爱又漂亮,让人很有好感。但也真的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已。
 
他又不是杜逢雨。
 
甚至那时候他也想起来过杜逢雨。
 
当然他想起来的可不是杜逢雨跟他的告白,而是这小孩小学的时候便拉着他在校门口蹲守了个瘦瘦白白的小姑娘,拿着束花热情告白“你是我心目中二班最美的姑娘”。
 
那束花是在学校门口买的,五毛一支,三块一束,用满天星搭配好,彩纸包扎,系着漂亮的红色蝴蝶结。
 
杜逢雨是特意挑了那天门口有卖花的。母亲节头一天,校门口的小摊贩自然不会错过这天下午放学后的市场机会。
 
于是这时贺天明又一次想起来小孩软软红红的脸蛋与严肃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嘴角就抿起了软软的笑容。
 
他在很多时候想起来杜逢雨的时候都会抿起来一个笑容。而除去了那个放在糖果壳子里被蝉鸣声掩盖了的夏天,他们之间仍旧有许多可供回忆的事。
 
就像是普通的长大后互相疏远了的邻家兄弟与儿时玩伴一样,想起来便忍不住抿起嘴角勾出笑容的小故事。
 
那个夏天里贺天明的时间里的确充斥着很多的杜逢雨,可除了被琉璃壳子罩起来而显得格外甜美以外,那个夏天似乎也没有那么特别。
 
毕竟之前的许多个夏天,或是许多个不是夏天的季节时候,贺天明的时间里也依旧充斥着许多的杜逢雨。
 
似乎他们真的就是普通的儿时玩伴了。普通到彼此的父母都没有那么在意长大后的疏远,只道是时间久了,找不出话题而谁又不好意思先开口。
 
毕竟长大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念书上学,亲兄弟都不一定会从小好到大,更遑论儿时相差三岁年龄的伙伴。
 
“天明,你上一次喜欢别人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忽然很好奇哎。”
 
“嗯。”
 
贺天明先是应了一声,又愣了愣,“我没,……没有过女朋友。”
 
他早就跟女朋友说过这件事,却又在临分手前被聊到这个话题。那一瞬间贺天明有点不知所措,就像是自己呆在了动画里,被上帝视角的观众早早看穿了前生今世一样。
 
“我知道呀。”女友转头望了望贺天明,“你没去追,是不是?”
 
“……嗯。”
 
也不算是撒谎。贺天明心想。
 
他真的是松了口气,毕竟刚刚差点以为女友真的看穿了他心里曾经住过一个男生。
 
但生活又不是动画,哪有人真的能开出上帝的视角呢。
 
女孩子剥了一片口香糖塞进了嘴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贺天明,“是个怎样的人呢?”
 
“唔。”贺天明觉得自己除了语气词也没别的话好回了,便顿了顿,低下了眉眼,想了许久,才憋出来个形容,“活泼可爱。”
 
女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被口香糖呛到。贺天明自己也觉得好笑,便跟着她傻笑。
 
他心里也确实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少年时候的杜逢雨。
 
同时他一边傻笑,一边也有点担心女友下一个问题会不会问自己为什么喜欢他。因为他更没有合适的字词句子来诠释自己的答案。
 
甚至在一起的时候,贺天明都没有合适地表达过那是一种怎样的喜欢。
 
他跟杜逢雨一起在七夕的晚上遮遮掩掩地吃大餐,偷偷摸摸地一起去看3D版的泰坦尼克。
 
这部片子刚上映的时候还是在放假以前,引来了一堆早恋少年少女翘课去电影院,美其名曰“铭记爱情”。杜逢雨说合适,你都填好志愿了,马上也要离开我,不如“铭记”一下,我以后还能跟情感类文章提到的经典电影有点共鸣。
 
小孩子装作大人一样说这话的时候,贺天明一直忍着笑,假装自己也很严肃郑重。
 
但他后来又想起来,忽然察觉,虽然那个夏天仿佛琉璃一样,没人会不识时务地谈论它何时会有结束,但是不是也同时都意识到了它只是被一层貌似琉璃的糖果壳子装着,里面的时光还是那五毛钱两根的劣质荧光棒。熠熠生辉,生命短暂。
 
也或许只是他意识到了应该有结束。而分不清琉璃跟糖果的小少年又意识到了他意识到了会有结束。
 
所以最后才主动提了出来。因为杜逢雨知道他哥在某些时候意外的坚持。
 
“话说回来,哥,你觉得如果那时候,那时候我没说‘就到这里’的话,我们会怎么样?”
 
杜逢雨扬了扬手。贺天明眼睛盯着他手指,差点以为他会把戒指甩出去。
 
“喂。”
 
杜逢雨换了只手,在贺天明眼前扬了扬。
 
“不知道。”
 
贺天明回过神来,又停顿了半天,“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也觉得。”杜逢雨皱了皱眉,又若无其事地跳到旁边的椅子上,很没公德心地蹲了下来,似笑非笑,“但你那时候却知道要推开我。”
 
“我……”
 
“我觉得他还小。很多事情……很多事情没他想象得那么简单。”贺天明说完后似乎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从没想过他会跟谁谈论这件事,而最不可能充当那个“谁”的显然是自己身旁的女孩子,“……可能他什么都没想。”
 
“那你想了?”女友坐了下来,拍了拍长椅旁边的位置。
 
“想了一点。会被打断腿。”
 
贺天明说得认真,女友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也是,诱拐别人家的小女孩是会坐牢的。”
 
贺天明也笑。他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又不说。”女友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说。”
 
“……嗯。”
 
“就像刚刚打电话,你也什么都没说。”女友压平了口香糖,吹出了个泡泡。
 
“你看到了?”
 
贺天明看着那个泡泡在女孩嘴边炸开,变成了白软的薄皮黏在嘴唇上。
 
“你拿着手机一直站着,不张嘴,肯定什么都没有说呀。”女友笑嘻嘻的,转头看着贺天明,“刚刚是想说什么?”
 
贺天明摇了摇头,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会伤害到许多人。他爸妈会难过,我爸妈也会。他以后或许也会难过。而我希望他过得好点,最起码,容易一点。”
 
“那然后呢?结果呢?”
 
“哎哟,还不让我们知道,照片都不愿意给我们看。”“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逃避相亲找借口。”“去你的,咱儿子那么优秀大学肯定得谈啊,哎,明明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们家小雨还堵在学校门口给人小姑娘送康乃馨的。”“那时候你阿姨还着急万一早恋了怎么办,这上了大学又愁还没对象……”
 
“记得啊。我陪他等的。”
 
贺天明将两个购物车里的东西一齐捡了出来,给收银员递了过去,脸上抿着一点笑容。
 
那似乎是他这些年来最开心的时候,却也没有表现得多开心。
 
可能是因为这也是他这些年来,唯一为自己和杜逢雨感到开心的时候。
 
“你就这么给人家小姑娘送花?”
 
十几岁的初中生对于还没满十岁的小学生的行为相当不解。
 
“不然呢?空着手告白?看没看过电视剧啊明明哥!一定要拿花才行的!”小学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从小就惯会装成大人模样的小鬼缩在校门口墙后推着比自己高一头的邻家哥哥,“帮我看看,来了没?”
 
“唔……”贺天明很为难,“我不认识。”
 
“最高最瘦最白最好看的那个啦!”杜逢雨扯了扯贺天明的校服,“别被看见了。”
 
“我觉得……”贺天明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这个话题已经隔了两句,却仍旧又被捡了回来,“小姑娘如果不喜欢你又觉得拒绝会很尴尬,该怎么办?对她来说会不会很……很为难,很麻烦。”
 
“我又不是笨蛋!”杜逢雨眨了下眼睛,“当然要确定她喜欢我,我才会告白呀!告白是觉得两人关系差不多可以升温一下的时候才做的事,放心明明哥,十拿九稳,我感觉很准的。”
 
现在想来,这小子小学时候是得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电视剧跟小说。
 
后来贺天明忘了在哪儿看到别人的转发,“告白是战争快要取得胜利时候的收尾,而不是发起进攻的号角”,竟莫名想起来那个缩在小学校门口探头探脑的小鬼头。
 
细想之下忽然觉得很有道理,同时又更觉这小鬼头果然非同一般,小学时候懂的恋爱道理恐怕比自己到现在懂的还要多上那么十来条。
 
而等到他晚上终于回到了宿舍,躺在上铺,看着手机里那通来电记录的时候,贺天明又思考了一遍三岁看到老的道理。
 
他知道杜逢雨一直都是那个愿意去走那九十九步的人,可前提永远是别人先踏出了一步,让他内心清楚自己能够安全着陆。
 
这小子有多狡诈多敏锐?绝对比看上去要多很多了,而他看上去就已经是个眼神灵动思维敏捷的少年了。
 
以贺天明迟钝的脑子,这么多年来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踏出了怎样的一步,或者说在杜逢雨眼里,究竟是做出了怎样的暗示,让小孩觉得自己也同样喜欢他,可以成为那个会接受他那一束康乃馨的人。
 
那可真应该算是带坏小孩子的事情了,会被打断腿的——那时候贺天明也是少年人的心性,只能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但也只觉得严重到若是父母发现会打断腿的地步——但若是问心无愧,那还好些,若是心里真有愧呢?
 
贺天明皱着眉,很费力似的看着手机上那个颇为陌生的号码和那持续了三分半钟的通话记录。
 
在杜逢雨正式高中入学以前是从来没有带过手机的。
 
一是当时的手机虽然还没有现在的那么好玩,但毕竟也是有着乱七八糟的游戏以及跟女孩子短信聊天的功能,而杜逢雨初中时候的成绩又颇令人揪心;二是有贺天明。
 
毕竟杜逢雨的邻家哥哥从小就被街坊四邻夸赞是个听话靠谱的好孩子,手机随时开机随身携带,绝不会让父母找不到干着急。
 
而杜逢雨则是像贺天明永远随身携带的手机一样被随身携带着,虽然他没有定位,也不是没走丢过。
 
但说到底,那么一个小城镇,小学生都能自己摸回家里来,沿路开店铺的摆小摊子的都有父母熟人,民风淳朴,哪条小路都很多人很热闹。
 
也就一开始,杜逢雨刚搬来的时候。那时候他永远搞不清楚周围的巷子有多深多浅,到底是怎么转来转去的;而那时候他跟贺天明也还没有那么熟,更乐意自己一个人到处在这新鲜的地方溜达着玩,找寻小院里的同龄小伙伴。
 
而在贺天明印象里,起码有两次跟着爹妈陪着杜逢雨的爹妈,在家属院的各个小巷子里翻找杜逢雨的经历。
 
真的是翻找。
 
第一次找到杜逢雨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地钻到了人家楼道里用砖堆起来储煤的小屋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而第二次的时候,藏在了树冠子中间,被蚂蚁咬的浑身都是红疹子。
 
贺天明对于玩游戏没有杜逢雨那样热衷,也就是后来大学里上课无聊,才在手机上下载了好多个小游戏打发时间。而当hide and find类的小游戏兴起的时候,贺天明支着腮在手机上戳着隐藏起来的兔子和猫,又一次想起来小时候find杜逢雨的往事。
 
显然小家属院里的孩子们没那么宽容热情,去照顾一个外来者。
 
对于一同玩游戏的新加入的小伙伴,往往会在回家吃饭或是有了新点子的时候忘记他;而显然那时候杜逢雨还不是个能装出毫不在意样子的傲娇少年,总是默默跟在别人后面认真地藏好,乖乖等着别人来找。
 
在小孩子的“阶层”里,三岁是个颇为尴尬的差距。
 
四五岁的话就完全是两个阶段的区别,一两岁的话可以算作同龄人。而三岁则不尴不尬,你升入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他毕业,你入了初中他便离开这幢楼去了隔壁的高中部,你好不容易升入高中也算是准成年了,他已经去外地读大学只有每年寒暑假会回来两次。
 
贺天明是很早就眼睛近视的那批。那时候还没有太严重又觉得戴眼镜很挫,坚持不愿意配,于是视野里总是模模糊糊的,以至于高中时候第一次配了眼镜之后,贺天明总疑心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假的世界。
 
究其原因,也许是他从小就不爱出门疯玩,是总窝在家里看书看电视的那类儿童。
 
用现在的话来说,一个标准的“宅”。没事的话就窝家里,看看书看看动画,哪怕是发发呆,贺天明都能呆在那里盯着墙走神一个多小时。
 
他刚一开始被拜托了照顾杜逢雨的“重任”,却也仅限于杜逢雨爹妈加班回来晚的时候在自家爹妈的命令下去隔壁门口叫上他来吃饭,以及两家大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将他拎到自己家里来“看顾”着。
 
好在贺天明从小就学不会计较,丝毫不介意杜逢雨分享自己的零食与漫画书,甚至分享他发呆时候最爱盯着的那面墙。
 
却不包括杜逢雨晚饭之后悄然溜出门去院子里找适龄小伙伴尝试加入进去一同玩游戏的时候跟着他。
 
大多数时候,贺天明从那时候还叫《机器猫》的漫画里抬起头来的时候,杜逢雨早就不打一声招呼地走了。
 
贺天明各个屋里看一看,见人不在,也就又回屋里继续拿起来租书屋里借来的《幽游白书》了。
 
那时候在贺天明心里,只觉得杜逢雨是个好动又精力旺盛的小孩子,就像是个小动物一样,要看住他是件颇为困难的事情。
 
而当这种事情发生第三次的时候,贺天明挠了挠后耳根,缓慢地思考了一小会儿之后,只得提前放下漫画书,单独作战,进行hide and find杜逢雨版本。
 
“所以你就一直觉得她是搞不清楚喜欢和‘因为从小在一起比较熟balabala’的那种?”
 
这话有点绕。贺天明摸了摸脑袋,忽然想起来兜里还装着刚刚买的糖,于是剥了一颗。
 
紧接着,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又递了过去,冲女孩问道,“吃不吃?”
 
女友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不要。”
 
她苦笑着伸了伸舌头,给现学现卖的贺天明展示嘴里快褪色的口香糖,以告知他时机不对。
 
迟钝如贺天明,在那段被糖果壳子罩着的时间里从未思考过,分手了以后才开始想,比起来这小子青春期发情了的认知,是不是理解为他搞错了才显得更为自然。
 
否则的话,贺天明也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我是不太清楚你们家庭之间是不是比较复杂比较戏剧化,但照你说的,被发现了铁定会让双方父母觉得不安生,你觉得她会像你一样反应迟钝到相隔很久以后才开始思考这些事情?”女孩晃动着白生生的小腿,皱了下眉,“我觉得你可能才是搞混了的那个。”
 
“嗯?”贺天明把糖塞进了嘴里,慢慢慢慢地眨了眨眼镜。
 
“因为你觉得她是小孩子,才觉得可能很快就过去了呀、很快她就能忘掉了、自己有替她做出正确决定的义务呀、无论在一起有多开心也不应该也是错的……之类的。”
 
究竟是有多不应该呢?
 
连捧着两桶爆米花在电影院遇上杜逢雨的爹妈,都需要临时换了下一场的票,以避免同一场次看“杰克与肉丝”的尴尬。
 
那场偶遇让杜逢雨在微笑目送爹妈进场之后笑得差点洒了一地的爆米花,郑重地拍着贺天明的肩膀,声音都在颤,“亲哥哎,就是说我们也去看泰坦尼克,他俩也不会多想的,其他,啧啧。”
 
是的,贺天明在长辈们说到“去看泰坦尼克”的时候,下意识地回答道,“我们去看‘其他’。”
 
而那一会儿,在他眼里,电影院上映的全部电影分类也只这么粗略地分为两类了:经典永恒的《泰坦尼克号》和其他。
 
而显然他们应该去看“其他”,而不是一部爱情片。
 
“哪怕我们去看《断背山》、去看《蓝宇》,他们也不会多想的。”杜逢雨在候场区的椅子上坐下,从桶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贺天明深吸了一口气,再深深地白了杜逢雨一眼,最终也是拍拍他的肩膀,回应道,“小雨弟弟,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欺骗一对十分信任你的老人家是件良心多痛的事情了。”
 
“我不会。”杜逢雨郑重地从贺天明的爆米花桶里抓出一把来补充到自己的桶里,“我没有良心。”
 
事实上,后来贺天明也觉得杜逢雨或许真能够扛得住。
 
自从贺天明从“杜逢雨离家出走”的母亲速递版八卦后续中得知这小子不是为了转专业的矛盾也不是为了想弄个乐队而闹腾以后。
 
他仅仅是突发奇想,在脚踝和小腿上文了朵颇为扎眼的花又死活不愿意洗,跟父母对翻旧账,显然就到了世界大战的程度。
 
贺天明挂了电话之后就有点哭笑不得,开始想象杜逢雨这几年高中生活以及大学生活是不是仍旧鸡飞狗跳。哪怕是缺少了他。
 
……也或许缺少了一个在关键时刻制止杜逢雨跟父母坦白准备跟一个男生手牵手去看泰坦尼克来纪念爱情的他,杜逢雨的生活会更加鸡飞狗跳。
 
毕竟若是贺天明当时在场,一定会一巴掌拍过去建议杜逢雨委曲求全,不要刺到小腿肚的长度,而仅仅是刺上一朵小蔷薇。
 
母亲速递的评论版也说得很对,若是他俩性格能中和中和便好了,一个太过闹腾,固执己见,一个太安稳,随遇而安。
 
但杜逢雨却是知道他明明哥哥的固执的。而贺天明也知道他小雨弟弟的敏感退缩。
 
毕竟虽然杜逢雨是走出那九十九步的人,但贺天明或许才是先走出那一步的人。
 
虽然贺天明始终保持着迟钝的嗅觉,无法察觉出自己在那时候究竟是走出了哪一步,才让杜逢雨吹响了结束战斗的号角。
 
但显然杜逢雨的判断没有失误,贺天明像是哄小孩子一样陪他玩了一个暑假的恋爱游戏,但那确确实实是贺天明自己最为心动的一段过往时光。
 
而贺天明清楚地明白那段时光理应结束时候,是自己踏出了那一步,而杜逢雨被迫接受了那一步,不知是真的认识到了理应如此,还是了解到了贺天明会是如此坚持。
 
跟兄弟又有什么不同呢?接吻?那我们至少还可以当一对比较娘的有法国基佬血统兄弟。
 
贺天明的心里还是有些宽慰的,起码在发生真正无可挽回的事情之前,他得做出那个正确的决定。
 
他自以为那是个正确的决定。
 
而这决定唯一体现出它应有的正确性而给人带来宽慰的时刻,也只有那在超市里收银台前面的几分钟时间。
 
那时候贺天明推了推差点滑落下去的黑框眼镜,将购物车里杜逢雨爹妈买的菜肉都拿出来,懂事地要求替他们结账而后被拒绝,便默默替他们往袋子里装着。
 
他不擅长再进行第二次热情的推让,而从小待他如亲人出差带来好吃的好玩的永远记得给他和杜逢雨一人一份的叔叔阿姨显然也知道他从小安静安稳,丝毫不介意贺天明只是随声附和着关于杜逢雨的恋爱话题。
 
随声附和是最简单的,认真的附和与仅仅盯着菜肉发呆的附和永远是一模一样的,无法被看出来区别。
 
而结账的时候阿姨突然“哎呀”了一声,从旁边的货架上抽出来一块巧克力,一并结了账递到了贺天明的手里,笑得眼角细纹抿了起来,“明明你从小就爱吃这个,阿姨记得。”
 
过去许久,贺天明仍旧记得收银台上有牛肉和包心菜,西红柿和土豆,还有香菜,和那一块递到他手心的巧克力。
 
都是些很平常的家常菜色与零食。平常得一如生活。
 
“刚高考完的时候,我给你打过电话。”杜逢雨低了低眉眼,忽然又笑,“从小爸妈就让我记了他们号码,叔叔阿姨号码,还有你的。我记性特别棒,还能记得。”
 
“是。”贺天明也笑了笑,忽然有点怀念,“小时候你都能记得‘机器猫’哪个故事是哪一卷的,比背书还溜。”
 
这可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毕竟那时候四块六一本的小薄册子可是永远都没有目录的。
 
“说起来,我家里还有几本没了皮的。”杜逢雨忽然皱了皱鼻子,“……那是你第一次帮我打架哎。”
 
“啊?”记性不那么好的那个当事人反而一下子没想起来,片刻后才有了记忆,“哦,那次。”
 
“唯一一次。”杜逢雨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往前走着,一脸的怀念,“我唯一一次可以吹嘘有个高年级的哥哥来帮我收拾你们哎!”
 
“……”
 
贺天明愣了一小会儿,又笑了笑,只好说,“是吗。”
 
但显然那时候杜逢雨没有什么机会说这句话。他甚至一开始都没有跟贺天明坦白说明那几本小漫画书的事情,反而将它们藏了起来。
 
那时候四块六一本的小漫画都是盗版的,小孩子还总以为是正版,毕竟四块六在小鬼心目中已经是很高的价格。
 
那时候杜逢雨跟贺天明也不算是熟悉,大约是稍微比不熟悉的程度熟悉那么一点点。刚开始搬来的时候,杜逢雨还是满院子里乱跑期望与小院里的团伙打成一片的那种小鬼,后来偶尔才会安静下来跟着贺天明窝在房间里看看漫画。
 
贺天明对于分享他零食和空间的小鬼进一步分享他的漫画书也没什么介意的,自然也不介意杜逢雨偶尔借走,拿到班上去看,只是叮嘱他千万不要被没收,不然会被叫家长的。
 
而那之后过了两三天,杜逢雨才带着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放学路上跟着贺天明往家走的时候小声嘟囔着学校里的事,即使那时候他还没那么黏贺天明,放学一路两人会说得口干舌燥。
 
而当时的贺天明随口附和着杜逢雨的话,走了半路才听到了重点,便有点呆,“漫画丢了?”
 
“嗯、……嗯。”杜逢雨低了低脑袋,“对不起。”
 
这么回忆起来,这小子小学时候还算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至少有着一个十来岁的大孩子轻易便能看出那种无地自容的真诚的愧疚。
 
于是贺天明在愣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了个“没关系”。
 
那时候贺天明想,反正已经看过了。
 
再说丢了又能怎么办呢,也不是很大的事情,毕竟杜逢雨也不是故意的。
 
他想着不跟小孩子计较,不要再提起这件事,就当没什么事情发生过一样,却是在两个小时以后便被打破了。
 
那天晚上杜逢雨爹妈回来接他走的时候,贺天明顺手提起杜逢雨的书包帮他递出去却抓住了书包盖上的带子。没扣紧的书包散开,东西落了一地,贺天明模糊看见有什么东西,还没等看清,小孩子便整个扑了上去妄图掩盖。
 
“呃。”贺天明迟疑地指了指地上,“漫画?”
 
被撕了皮的漫画书被杜逢雨压在身下,小鬼头快速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在贺天明疑惑的目光里沮丧地道出实情,为自己私自将漫画再次出借的事情道歉。
 
贺天明愣了愣,又迟疑地坐了下来,“我不是指这个?他们就这么还给了你?没有粘好或者赔给你一本新的?”
 
杜逢雨点了点头,又低着头,小声辩解,“我跟他们说只借一天,不能翻坏的。”
 
贺天明用十几岁的脑袋粗略而缓慢地思考了一会儿,初步判断这似乎是一个想跟周围同学打成一片的转校生为了交际借出漫画书,然后被故意欺负了的故事。他从小在小院里长大,知道小院里的孩子们从小上一个学前班,又读一所小学,而七八岁的小孩子对于外来者的抵触又是必然的,并非不可理解。
 
他也知道小孩子们不爱带着杜逢雨一起玩,而在贺天明的心里,那都是无需干涉的可以理解的事情。但这件事可没那么好理解了,抵触、排斥,跟赤裸裸的欺负可不一样。
 
只是那时候的小鬼头还远没有长成少年以后那么精明,丝毫察觉不到这是颇有些幼稚又带有某种针对性的刻意行为。
 
于是贺天明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大人模样,拍了拍杜逢雨的肩膀,并告诉他“没事”。
 
“但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会拦住他们训嘛。”杜逢雨笑嘻嘻的,“以为你要索赔。”
 
“那好像也是我第一次教训别人。”贺天明摸着后脑勺,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好像也是唯一一次……”
 
似乎是真的,他似乎再没有真的发过火训斥过谁,虽说那时候的训斥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大孩子拦住七八岁的小孩子认真而一板一眼地教育了他们一顿,核心是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要道歉。
 
但那确实是贺天明少有的感到恼怒的时候,包括他拍着杜逢雨的肩膀深吸下那一口气的时候。贺天明有点生气,可能那时候杜逢雨在他眼里还是个颇为可爱又老实的小鬼头,连恶意都不能很彻底地辨别出来。
 
当然,多年以后杜逢雨成长为一个能硬拖着他去看泰坦尼克的少年人,这可真的不是贺天明能够看出来的。
 
而现在这个酒桌上能与人寒暄客套得自然又亲昵的成年人忽然转过头来,看了看贺天明,眨着眼睛,“我那时候,不觉得怎么着。后来就越来越想,这件事不对哎。起码有一大半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便私自将漫画借给了别人,你没教训我,反而替我出头。”
 
“然后呢?”贺天明抿着笑,只觉得已然没有了一开始的尴尬,甚至还能开上两句玩笑话,“你就把明明哥哥当成了大英雄?”
 
“没有。”小雨弟弟十分无情,仍旧是笑嘻嘻的,很快便说,“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就很喜欢你。”
 
“其实我觉得……”
 
贺天明终于想起来刚刚想说却没说出来的话。
 
但这话再次被杜逢雨打断了,“你觉得我那时候是把‘依赖’和‘喜欢’混为一谈了?”
 
很好。文科生的表达用词比他精准多了。
 
贺天明想起来曾经有过一次说这话,似乎是在西湖边上跟女友分手时候说起来的话题,那时候他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忘了,但显然不是那么精简的两个词。
 
“不是。”杜逢雨想了想,“可能刚好相反。”
 
唔。但是贺天明记得当时女友也说过一句“刚好相反”。
 
“刚察觉到发生‘异变’的时候,我才是觉得这应该是错觉。觉得‘喜欢’才是错觉,那应该是‘依赖’过头造成的错觉才对。”杜逢雨像是忽然又想了一件事,顿了顿,“明明哥你还记不记得,小学时候我给女孩子送过花哎。”
 
“而那女孩子没能以为你要认她当干妈而是顺利成了你为期一个月的初恋还真是可惜。”贺天明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去!”杜逢雨显然不希望这段回忆里掺杂着校门口卖的五毛一支三块一把的康乃馨,“我对待感情是很慎重的。要先试探很久,确定这喜欢是实心的,才敢下脚去踩。”
 
“那我要是真被打断腿,还真是丝毫也不冤枉。”
 
“我喜欢了很久,判断了很久,想了很久。比中考完的那个夏天要早很久。”杜逢雨低着头,在地上踢了踢压根儿就没有的石子,“这些年也是。我知道‘依赖’是什么样子的,‘喜欢’是什么样子的,然后也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贺天明忍不住问道。
 
杜逢雨转过头来,眼睛里星辰北斗,铺了一层银河。
 
“——都是你。”
 
那时候杜逢雨才刚刚搬来这个陌生的地方,理由是在小学生听来颇为时髦的“父母工作调动”。
 
而故事后来的走向也与一般经常跟小朋友们相约进入仿佛每个小城镇都会有的“实验小学”之后又屡次无法完成约定、独自去了另外城市的小学生别无二致,杜逢雨跟小家属院里那群从小一起长大早就混熟的同龄小伙伴之间开始便有着一点别个世界的隔阂。
 
小孩子不总是容易接纳外来者的,尤其是七八岁已经有了相当的集体意识与小团体间亲密感的家属院里的孩子们。
 
玩捉迷藏的时候悄悄藏在没人发现得了的煤堆里最后却发现并没有人来找,仿佛被全世界遗忘的感受对杜逢雨来说可并不能算是太好,更不要说屏息凝气汗水淋漓地靠在树干上悄悄注视着下面经过的小伙伴,小心将自己藏好却听到他们已经改换了别的游戏。
 
这似乎是幼年时候经常搬家又很少见到父母的钥匙儿童共有的经历和记忆,过了一段比较长的年岁便安静地蛰伏了下来,敏感的内心悄悄藏在了后面,造就了颇为潇洒自在的性格。
 
但与其他大多数的童年故事不一样,杜逢雨新搬到的家里隔壁有一个大自己三岁的邻家哥哥,并受了拜托替那段时候总是晚回家的父母照看自己。
 
杜逢雨可不愿意跟着什么“大哥哥”一起玩。
 
年龄是这样一种东西,如同身高一样。二十岁与二十三岁之间仿佛能够算作是同样的成年人,七十二岁与七十五岁便几乎没差,能够共坐一张沙发共同回忆同一个年代。
 
毕竟基数越大越显得差距渺小,而在七八岁的小孩子眼里,这三岁之差便仿佛是差了一个时代,是一道巨大的不可逾越的横沟。
 
并且大哥哥似乎也并不爱主动带着他去外面玩,永远都是安静地招呼他到屋里坐着,搬来小椅子给他安置在电视机前面或是书柜旁边,放地上几包虾米薯条,任由他翻吃零食,翻看漫画和那时候小孩子还不知道是盗版的DVD碟片。
 
杜逢雨偶尔回过头去,悄悄盯着贺天明看上很久,总以为那是他永远也达不到的大人模样,心里便偷偷觉得他们永远不会熟悉起来。
 
而爸妈总是会在吃饭的时候言语里提及贺天明的事情,更使其成为了一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于是杜逢雨想,或许以后也会一直这样下去。从小到大,再到长大以后,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他都不会跟贺天明有什么像样的深交,永远会听着爹妈聊天里出现“那个从小带着你玩的隔壁家哥哥”。
 
所以后来杜逢雨在贺天明只去过一次的新校区里读高中,寄宿,周末回家偶尔还是能听到父母在饭桌上聊起来贺天明大学里读的专业,偶尔的消息,贺天明爹妈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甚至听说他哥交往了女朋友,也只是低着头沉默扒饭,咀嚼得让父母以为学校虐待青少年。
 
吃完了杜逢雨回屋里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才在心里想,没差的。
 
与他幼年时候曾经设想的结局是一样一样,没差的。
 
差的仅仅是过程而已。杜逢雨摸起来手机,手指在上面晃了晃,心想,毕竟幼年时候的自己可没有设想过以后很久,自己还能背下来贺天明的手机号码。
 
那时候他还未被批准拥有自己的手机,如同那三岁的差距在耀武扬威一样,杜逢雨只得背下来父母的号码和贺天明的号码,仿佛这是他最亲近的三个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拨打他们的号码都会得到应承一般。
 
就像是,如果他被坏人绑架了,绑匪打给他爸结果在开会,打给他妈结果也在同一个会上,那还可以再背出个号码叫贺天明来帮忙送赎金。
 
甚至更好,他可以叫贺天明给他捎个棒冰,毕竟父母从来不会允许他每天都吃学校小卖部的棒冰。
 
后来智能手机人手一只,手机游戏开始流行起来,各种休闲游戏占据着人类等公交挤地铁的碎片时间,消消乐碎冰冰连连看这一系列令人上瘾的经典小游戏也毫不意外地占据着杜逢雨的手机内存。
 
类似于小时候曾经玩过的“找不同”一样的hide and find类小游戏登陆手机的时候,杜逢雨坐在公交车上死掉了三颗心,忽然想,这个游戏或许很适合贺天明。他可是find高手。
 
尤其在找寻总会迷失在纵横交错的家属院巷子里的七八岁那年的杜逢雨这方面。
 
直到后来很久,杜逢雨也想不通为什么贺天明会在那个搭建得歪歪斜斜的砖头“房子”面前蹲了下来,正如同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用心选择了一个hide的好地点,灵光一闪,便拔掉“房子”后面的砖头钻了进去,躲进了煤堆里。
 
特地用手指小心翼翼顶出去半块砖创造的“观察孔”前面被一张安静的脸挡住,一双安静的眼睛默默往里面探寻着,与杜逢雨对视。
 
杜逢雨不知道在贺天明的视角里,当时看到的是怎样的情形。多年后他在电影院里看3D版的恐怖片,当视角转换到往掉落的猫眼里看,刚好与变态杀手对视的瞬间,杜逢雨一拍大腿,啊,或许就是这个feel。
 
而在自己宁愿被当成一个热爱煤炭的怪小孩也抵死不说为何会躲到这里面,不愿承认自己被游戏伙伴集体抛弃了的事实的时候,贺天明也是这样,跟在四个大人身后,因为距离有点远,声音嘈杂的训斥声后面才显得更加安静。
 
贺天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小声提醒各位家长,人找到了,该回家吃饭了。
 
多年以后杜逢雨偶尔想起那时的场面,仍会有一种被人从尴尬之中拯救、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轻松的感激。
 
贺天明是知道他不想说的。
 
没有小孩愿意承认自己被院子里的小集体排斥了,更别提当着大人的面这样承认。或许十年以后,甚至用不了那么久,或许再长大三岁,便会觉得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时候人被小集体排斥只不过没人喜欢变化而已,并非一定是自己的错,而这也不是那么丢脸的事情。
 
但七八岁的小孩子仍旧是很看重,并且是人生头一次感受到尴尬与局促,并不渴望被戳破。
 
而杜逢雨想贺天明是知道的,并且用看破不说破的安静来体贴了自己脆弱的自尊心。
 
毕竟当贺天明第二次找到他的时候,也只是仰着头,伸手示意杜逢雨从树上跳下来,只字不提刚刚看到他的小玩伴们经过的事情。
 
杜逢雨知道他看到了。毕竟再矮兮兮的小鬼爬到了树上,视野也真的是很宽广。可以看到撇下他商量新游戏的小玩伴们,也可以看到与他们错身而过,转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地看着、摸了摸后脑勺的贺天明。
 
“依赖”这码事,始于对方的善意与贴心维护。
 
杜逢雨始终觉得贺天明什么都懂,看着永远一副什么都未曾细想过的样子,却总能不动声色地保护他那时候还敏感脆弱的小心灵。
 
“走吧。叔叔阿姨快回来了。”
 
第三次find到杜逢雨的高年级小哥哥犹豫了一会儿,蹲下来轻轻拍着低年级小孩的肩膀。
 
杜逢雨看都没看贺天明,只是蹲在那儿拔着地上的杂草,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小声嘟囔着,“不是我的错。”
 
余光看到贺天明迟疑瞟过自己身上擦伤的视线,杜逢雨便又在嘴里嘟囔了两声,便不说话了。
 
贺天明稍微靠近了一点。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没继续问下去,应了一声,“嗯。”
 
杜逢雨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贺天明会继续问,问他为何会受伤,是否跟人打架了。而他确实没跟人打架,可理由更加说不出口。
 
僵持了一会儿,杜逢雨才瘪了瘪嘴,“他们老是要我演妙蛙种子。”
 
“妙蛙种子很好的。”
 
贺天明像是不知要如何作答,过了很长一会儿,才闷闷地应声道。
 
“妙蛙种子可丑了。”杜逢雨又瘪了瘪嘴,很不开心,眼眶也有点红。
 
“唔。”
 
相隔三岁的审美差距可不算小。而贺天明想了一会儿,终于低着头,将总得四脚着地的妙蛙种子的膝盖上的泥土擦了擦,“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逢雨再次诧异地看了看贺天明。他不能确定贺天明是指哪一件事。
 
每次一起玩的时候都被要求扮演被挑剩下的角色这件事,还是争吵之后便被小朋友们孤立了的这件事。
 
“没得玩啊,国内不能玩。”
 
杜逢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看见队友过来攻击,才赶快补了上去,同时调了调语麦,继续说道,“羡慕嫉妒死了,你们这些时差。”
 
那边嘻嘻哈哈地笑着,又聊了几件捉小精灵时候发生的趣事,最后又是求杜逢雨帮忙收个快递。
 
“要不是高中基了三年我才懒得理你。”杜逢雨瞥了一眼宿舍里窄小的私人空间,叹了口气,再接再厉握着鼠标啪啪啪连击,“不回来你还买东西搁我这儿,放假了还得给你扛回家去。”
 
高中好友在大洋彼岸毫无自觉,嘴里瞎扯着一些玩笑话,软硬兼施。杜逢雨辅助队友攻击,边分心跟他互相吐槽,终于还是答应下来,挑了挑眉,“寄吃的就给女朋友寄,求人扛快递就求我扛,后悔没在你跟薇薇好之前先下手为强。”
 
而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突然说道,“跟薇薇分啦。”
 
杜逢雨愣了愣。这俩感情从高一下学期开始一路到好友出国,而杜逢雨一早预定了证婚人的席位,此时生了变故,足足当了三年电灯泡换来的证婚人自然是愣了,“……啊?”
 
“这不难得给你寄了回吃的吗,不用扛回家,吃了吧,别再说哥心里没你了。”那边还能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杜逢雨叹了口气,屁,这他妈的明显是订了爱的小零食突遭分手赶紧给店家改换了地址来笼络一个情感热线。
 
“不是,怎么回事啊?”杜逢雨盯着屏幕,伸手摸过来剩的小半杯雪碧,“你俩那几年没羞没躁的,好成那样还挨不过异地魔咒?那这世界可还真是没童话。”
 
“总觉得,没什么能念想的了。”
 
那边慢悠悠又踌躇的话让杜逢雨空放了个大招。他赶快放下杯子,一边键盘打字着抱歉,一边继续听哥们儿的情感故事。
 
“就是,……离得远了,渐渐地好像都忘了一起做过的事,没什么感觉了。”显然友人也很莫名,不知道要如何跟杜逢雨解释一样,“就是,……忘了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啧。”杜逢雨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靠在椅子上等待复活,安静了半晌后忽然说道,“刚刚你说POCKMAN,我忽然想起来……”
 
“我以前,小时候,跟我哥把我们院儿后面巷子里的那条老黄狗当神奇宝贝玩来着。”
 
不是,确切来说也不是这样。
 
确切来说是明明哥牵着他脏兮兮的小泥手,把那只“伪装成普通狗的宇宙无敌霹雳小精灵”的饲养权分享给了他一半,允许他当精灵训练师而不是总得四脚着地容易被人踢的妙蛙种子。
 
但显然那只老黄狗没多大自觉,吃他们的喝他们的最后还追着俩精灵训练师满巷子跑并咬了贺天明一口。
 
所谓“依赖”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从小跟一个人一起长大,童年回忆里永远都是彼此的身影,即使后来各自分开了,遇到了很多新鲜的事物很多鲜明的人,第一反应里想起的永远是小时候共同的回忆。
 
在一起的时候依赖他,分开以后依赖回忆。
 
杜逢雨偶尔会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得要死,也偶尔又觉得自己也算是个乐观积极的好少年,哪怕是少年时期唯一一场恋爱惨淡收尾,仍是能够开心地回忆很多事情。再不开心的时候,一想起来那些共同经历过的事情,仍是控制不住嘴角上扬起来,心情会变好。
 
而他也想过,若是自己从未说出那句话,最好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彼此或许仍是关系最好的兄弟,只是各自走了不同的路联络变少,只是逢年过节见上一面,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聊聊工作,聊聊各自的女朋友,聊聊婚期甚至或许还会聊聊彼此做伴郎的时候穿着千万不能抢了对方的风头。
 
这些颇为轻松和谐的未来与现在他得到的之所以有着某些不同,若是要由杜逢雨来归结缘故,他会归结到那次意外的拖堂。
 
中学时候杜逢雨的成绩一直不算太好。他偏文科,英语不错,地理也不错,但物理化学差,数学更是差到一塌糊涂。
 
那时候的数学老师是班主任,十分负责,初二会考之前特地在晚自习的时候在对面的空教室里坐镇,让需要补习数学的学生移到那个教室里去上晚自习。
 
杜逢雨虽然不是什么乖乖牌,但也没傻到那种份儿上,真不把学习当回事儿。为了应付会考,该读的他还是会去读,至多下了课回家路上跟他哥抱怨一路。
 
于是每次晚上的大课间一过,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杜逢雨永远会带着课本和卷子坐到隔壁教室里去,边做题边等着老师过来挨个检查辅导。
 
那天晚上是意外,意外有一道几何与函数结合的题目让杜逢雨老是弄不明白,老师拿出了十足的耐心,晚自习放学后十来分钟了,仍旧是给他耐心地讲着。
 
杜逢雨在心里叹着气,最后认了输,“搞不懂的题目还真就是搞不懂,教练我决定放弃了。”
 
“放弃个屁!”
 
数学老师有着跟文弱外表不符的暴戾的性格,书本在桌子上拍得啪啪响,“用点心去想,总能解决的。”
 
“老师我心都滴出血挤出泪来了,真的好痛苦。”
 
杜逢雨吐了吐舌头,开玩笑,手里的铅笔夹着划来划去的,始终搞不明白从哪里着手,哪怕老师说从哪儿下手都行。
 
那种无从下手的局促感觉还真不是盖的。
 
他是在那时候看见贺天明的。
 
拎着个书包咬着吸管,安静吸着玻璃瓶酸奶的贺天明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子外面,静静地看着他笑,眼神安静且温柔。
 
杜逢雨回头的时候,贺天明还没有注意到,仍旧是走神一样安静地隔着玻璃看着杜逢雨跟老师耍嘴皮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杜逢雨就这么看着,心跳突然落了一拍下去。手里的笔下意识地一划,将一条辅助线给画了出来。
 
老师在耳边吼出来的一句话里掺杂着骂和鼓励,而杜逢雨还没回过神来,仍旧是隔着玻璃窗,静静地看着贺天明,仿佛呼吸都暂时停止了一般。
 
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站在走廊上面,晚自习放学后走廊关了灯,只有这间教室里自己头顶亮着一条灯管,将微弱的光散发到了玻璃之外。可贺天明的眼睛里像是有着微弱的月亮光一样的东西,轻柔地铺在了眼底,暖得要命。
 
而这时候贺天明听见被蹭掉的碳素笔掉落在桌子上的声音,愣了愣神,回过神来,这才算是对视。
 
那双安静柔和的眼在触到杜逢雨的时候,一刹那又增添了几分笑意。里面的月亮化了。
 
杜逢雨于是也笑了起来,世界和心里都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他是在那个时候看见贺天明的。在他们一起成长了那么多年以后。
 
但那道题仍旧是没有做出来,最后数学老师不得不拍着脑袋痛苦地将杜逢雨拎了出去表示了投降。
 
补习以失败告终,老师只好让这看上去还挺聪明的小孩子不要去看卷子后面的最后两道大题,考试的时候一定要保持前面题目的准确率,以此糊弄过了会考。
 
而后来中考时候,已经高考结束只等着出分数的贺天明送杜逢雨去考场后不肯回家,坚持在学校对面书店里边翻着漫画边等着,让靠着窗边的杜逢雨恰恰好好能够隔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家长们瞥见一点他的身影。
 
卷子的套路永远是一样的,最后两道之内必有一道几何与函数结合的题目。杜逢雨拿着黑色碳素笔在草稿纸上戳戳点点,最终仍旧如一年前的某个夜晚一样叹了口气,心想就不能简单一点。
 
几何题目,函数题目,为什么两样完完全全不同的东西会结合在一起给人出题呢?这根本就是欺诈。根本没有人想过这种事情好吗。
 
几何不太简单,各种弯弯绕绕,又是杜逢雨从小最打怵的空间思维和各种角度转换;函数还算是得心应手,从小学开始便接触,起码熟悉。
 
但杜逢雨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熟悉的函数会跟不太熟悉的几何搅和在一起,分割不清。
 
若是贺天明醒着的时候,那还只是单纯的函数问题。
 
杜逢雨可以跟他哥聊天扯淡,一同上学放学,路上抱怨抱怨老师,谈猫谈狗谈最近看的东西,哪怕是叶子掉了都能闲扯上半天的口水话。
 
可贺天明睡着的时候就不行了。
 
杜逢雨试过。在贺天明房间里玩着电脑打着游戏的时候,隔壁已经上完全部课程正在辛苦复习的高三学生课本下面压着本最新卷的《火影忍者》,已经趴那儿睡着了。
 
贴心的小雨弟弟伸手抽掉漫画书,给他藏好,又将脑袋凑了过去,颠来复去,来来回回地看着贺天明的头发和眼睫毛。
 
贺天明的头发没有那么黑,有点点发黄细软,眼睫毛也没那么长,没那么密。
 
后来杜逢雨第一次当电灯泡陪高中好友初次约会他心目中的小女神的时候,看的是一部不算太有名的文艺爱情电影。电影中有一个画面,女主角睡着了,男生侧躺在她对面,屏住呼吸,在心里细数她的睫毛。
 
灯光给了镜头特写以完美的效果,女孩睫毛一颤一颤的,男主角紧张地动着嘴唇默数着数字。而电灯泡内心不屑,心想才不会这样,没有人会在心上人睡着的时候还有思维去数他的睫毛的。
 
人只会大脑放空,而后走神,满脑子都是会考以前的那晚没能解出的那道复杂的数学题。
 
而那人的青春暗恋里也没有那么完美的镜头,没有羊皮帐篷与星空,背景里多的是一些堆杂着的乱七八糟的书本杂志,小房间里有些年岁的书桌,或是从教学楼上俯瞰下去的操场草坪与数不清认不清的闲杂人等。
 
那时候杜逢雨真心希望自己是个电影镜头,可以调近景远景,毕竟隔那么远,三层楼,度数已经逐渐赶上他哥的杜逢雨真的看不清绿茵场上的哪个才是他的……心上人。
 
但那时候究竟想没想过“心上人”这种称呼呢?
 
杜逢雨还真不知道。
 
“天哥你说我万一喜欢上了一个人怎么办?”
 
杜逢雨跳下了车子,将它推到了家门口,蹲下给其上锁。
 
贺天明想了一会儿,有些忍不住笑,“买康乃馨?”
 
“……就知道会黑历史一辈子的。”
 
杜逢雨仇视地盯着自己的车子前面的横杆,转而又换上了认真的语气,“我是说真的。”
 
贺天明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杜逢雨的视线看过来,才有点茫然,语气讷讷的,“不知道。”
 
“唔。买个酸奶去。”杜逢雨拍了拍车座。
 
有时候他也会错觉贺天明是喜欢自己的。杜逢雨是说,也许贺天明没有他那么聪明,可以那么敏锐地觉察到那种隐蔽在“依赖”之下的“喜欢”。
 
也或许人心里都是自恋的,偶尔杜逢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贺天明站在走廊上,发着呆望着自己的眼神,总觉得那里面似乎倾泻出了一些隐藏得不那么好的心绪。
 
他是说,那么安静而温柔的眼神,仿佛总归应该是带着点爱的。
 
“瓶子没拿。”
 
杜逢雨趴在那儿,费力地够着冰柜里面冻好的酸奶的时候,贺天明从他背后凑了上来,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院里门口小卖部的空间不够大,夏天燥热,前面是冰箱,里面冰着回收玻璃瓶的酸奶,身后便更显得热,闷闷的。
 
而贺天明似乎是迟了很多拍,才慢悠悠地拍了拍杜逢雨的肩膀,“跟她告白?”
 
“你确定?”
 
杜逢雨回过身来,递给贺天明一只玻璃瓶,眨了眨眼睛。
 
“确定吧。”
 
贺天明的语气还有些犹豫,最后仍是拿出了大哥哥应有的权威,“你确定人家喜欢你吗?”
 
杜逢雨看着他的眼睛,“确定。”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也喜欢我的。”
 
贺天明再次犹豫了,仿佛在掂量什么东西一样握着那瓶酸奶,语气仍是讷讷的,“这样啊。”
 
“那就告白吧。”但他打开酸奶瓶盖的时候没有那么犹豫,“你不是说过你对待爱情很谨慎嘛,那判断应该不会错。虽然我不太理解一个小学生竟能说出‘爱情’这种词。”
 
“……”
 
“怎么了?”
 
杜逢雨也跟他哥一样用牙咬开了瓶盖,“那万一以后做不成朋友呢。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那就算了。”
 
杜逢雨笑,“怎么回事嘛,那么不坚定。”
 
“我不知道你确不确定,是不是很喜欢。”贺天明转头看了看杜逢雨,又仰头喝着冰凉的酸奶,“很喜欢的话,应该就,……跟人家说吧。”
 
“有时候我在想,”杜逢雨看着手里的酸奶瓶子,停下了脚步,“为什么非得是爱情呢?我是说,这世界上感情有那么多种,又不是非得爱情才能天长地久。”
 
“可能,”贺天明这次没有犹豫,但有点走神,“可能爱情很好。如果很喜欢的话,还是爱情更好一些。”
 
杜逢雨转头看着他,仿佛漫不经心,“是吗。”
 
“……是吧。”
 
小学时候夏天里常吃的那种棒棒冰好像在学校小卖部里没那么受欢迎了,冰柜里一律改换成了正宗果味与奶味的雪糕。但好像还是那种可以掰开来一人一半的比较好。
 
城区改建原来的家属院扒掉准备盖高一点的新楼,模糊的粉笔线随着墙皮渐渐剥落,才知道原来那堵墙竟然还是粉刷过的。
 
老黄狗在杜逢雨上初中的时候就不见了,听人说是老死了便被带走了,不知是真是假,带走了又是埋到了哪里。
 
一张大书桌一半放着笨重缓慢的电脑一半是划得乱七八糟的课本和卷子,压着卷子睡觉的高中生突然醒过来,正好对上初中生的一双眼睛。
 
“吓我一跳!”观察者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像是一个未曾作案的小贼,长出一口气用以掩饰不太正常的心跳。
 
“怎么了?”作俑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着电脑前的小鬼。
 
小鬼心虚地指了指脸上,“明明哥你脸上有红印子哎。”
 
丝毫没有注意到称呼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而当绿茵场上有人传出一记漂亮助攻,奔跑过去与队友大肆庆祝胜利的时候扬起了脸露出畅快的笑容,杜逢雨才终于看到了自己找寻了一整个二十五分钟课间的那个人。
 
于是他忍不住左右望了望,赶忙将视线转移到操场旁边拿着两瓶矿泉水欢呼的女孩子身上,就仿佛整个教学楼的人都能听见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而不得不迅速加以遮掩。即使并未有人往楼上看一眼。
 
那是“喜欢”。杜逢雨分得清。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能拿出来当时拒绝我电话的二分之一的坚持来、……跟我在一起,我们会怎么样?”
 
寻觅了很久,杜逢雨终于找到了一颗小石子。他也没舍得扔,握在手里冲着海里比划了两下,便又垂下了胳膊。
 
贺天明没有说话。他的思维不知道是不是一并沉浸在了海与夜风中,过了很长一会儿之后,才露出像是有些怀念的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那时候在等着向我说明白。临走前一晚。”杜逢雨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又眯了起来,“你又不知道怎么跟我说,怎么跟我解释,你觉得那就是个假期,可余生还很长。”
 
他想了一会儿,才皱着眉头,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并非最佳的比喻,但也找不到再好的,“就像是没办法跟一个小孩子解释奥特曼是皮套演员扮演的一样,没法开口。”
 
贺天明转头静静地看着他。
 
杜逢雨笑了笑,片刻后才继续道,“所以我觉得干脆由我来说吧,反正我本来也不是小孩子了,并不是不知道。”
 
贺天明也笑,“真的假的。奥特曼不是来自于M78星云光之国么?”
 
好像也不全是,最早的六兄弟完结之后又有了新的来自狮子星座L77星云的雷欧和阿斯特拉,后面平成时代更是花样翻新。
 
杜逢雨当然知道贺天明那时候要跟他说的不是这件事。
 
他哥始终把他当做琉璃罐子里的天真小鬼,不知道这到底算谁比较天真。而最起码,杜逢雨是知道的,知道成长中所有看上去像是琉璃壳子的东西其实都是糖做的,总有一天会黏糊糊地融化掉,像是比较恶心的那种怪兽黏液。
 
而他也同样知道在贺天明心里,那是人生中允许给他和他们的一个假期。
 
高考完之后杜逢雨去帮贺天明收拾教室里的东西,旧校区的大楼顶上一群考生撕了大摞大摞的卷子与“五三”抛下去。而说不定,在贺天明心里,他亲爱的天真的小雨弟弟中考后立刻跟他告白,也属于同样的放肆。
 
但杜逢雨不介意。即使他深知贺天明是带着他这个小劳工去教室将教辅书与课本都扛到楼下卖废纸的那波人,连卷子都捆成了一摞,码在旁边等称重。
 
他觉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贺天明得知道这跟考完后的放肆是不一样的,也总有一天,贺天明得知道他那时的答应与宠溺纵容从小带大的兄弟的放肆是不一样的。
 
杜逢雨是说,……总得有天吧。
 
乐观的小少年并没有他哥想象得那么天真,小学时候追女孩还记得买束花,十五岁的年纪也不会不明白再继续往前走下去总得迎来一个必然的关于现实的探讨与分手演练。
 
但他毕竟乐观,曾在心里反复排演了很多遍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刻,以及或许会经历的分手、痛苦、对未来的不安,而那之后永远会跟着一个复合的结局。
 
浪漫而成熟的他让明明哥相信爱情足以打败一切妖魔鬼怪和小怪兽,最终说服他与自己坚持下去。
 
像是小学时候买的那束花最终因为经济原因选择了康乃馨来凑活,现实与设想永远会差着蔷薇科与石竹科的距离。
 
现实像是客厅里放着充当背景音乐的家庭剧一样颇为轻易便被猜中后续,演员照着预料的剧本提出分手,只是稍有不同的是,在得到明确的结局的时候,杜逢雨也是真的头一次感受到无力和真切过头的痛苦。
 
明明一切都如同早就设想好的一样,可原来现实跟想象真的不一样。在想象里似乎不会有那么痛苦,也没有一下子便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认真去考虑这些事情。
 
那一声犹豫了一整天终于找到出口的“好啊”让杜逢雨设想里的金刚心被金刚一拳打碎。
 
他这才发现,原来说不定他哥是对的,那个人生的假期里他们没有一刻讨论过现实,仿佛处在另一个爸妈永远不会为他们伤心,世界永远会对任何情侣都抱以宽容的异次元里。原来他哥是对的,他真的禁不住去考虑这些事情。
 
杜逢雨是说,认真考虑。
 
而不是在脑海里将它们都设想成小怪兽然后一拳打倒,成就浪漫爱情故事。
 
“嗯,所以就这么着了?”
 
杜逢雨利落地按着鼠标键退出游戏界面,伸手拿过桌上剩下不多的饮料,叼着吸管。
 
插在笔记本上的小风扇还在呜呜地转着,杜逢雨伸手将它调了个角度对准椅子,而后自己靠在了椅背上。
 
“那还能怎么办呢。已经就这样了嘛。”
 
当代语音通话技术水平堪比手机。杜逢雨心想,他仿佛真的能从精准传输过来的语气里读到好友那一张皱巴巴的脸。
 
“不觉得可惜吗?我是说,”杜逢雨将杯子放回桌子上,掂量着此刻比较合适采用的语气,“……毕竟你俩这也,好几年了。”
 
“那也没办法。那种……感觉真的不在了,杜逢雨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当时的事情是当时的,后来发生的事情和人生里,我的没有她,她的没有我,也不想跟对方讲了,互相之间就像是……就像是很难再想起来了。”
 
“没有。”杜逢雨坐了起来,拿着鼠标点开了浏览器。他迟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该点些什么,于是只好划到左下角打开扫雷,接着问道,“难受吗?”
 
“难受。可能还要难受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慢慢可能也……”
 
“像是想不起来了?”杜逢雨挑了挑眉,右键插上个小红旗。
 
“可能会吧。”那边的声音讷讷的,似乎是转移了话题,“说真的,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有时候朋友好像也是这样,发小啦,哥们儿啦,好几年了,异地了,然后感觉很奇怪,像是少了点什么,时间长了又像是想不起来少了点什么。”
 
“……没有。”
 
“……那你感情经历还真是不咋丰富。”友人像是撇了撇嘴,意识到自己的零食投喂到了错误的情感热线一般。
 
情感热线沉默了好半天,噼里啪啦将中间大片地区突破后死在了经典二选一上面,又忽然反而向着来做情感咨询的哥们儿抛出个问题:
 
“那你有过认识了很久忽然喜欢上某个人,然后跟他告白了的经历吗?有没有过快乐地交往了一个假期,异地前分手,结果还一直想着对方?也有时候,分手了四五年,却从来没觉得像少了点什么,遇到点什么事情总是会想起来他和以前的很多事。”
 
“……”
 
“哦对不起,你就薇薇小姐这一个。”杜逢雨坏笑着道了歉,引得对方一阵怒骂,待到骂声平息下来,他才笑着,像是在嘚瑟,“哥有。”
 
“……雨啊,问个问题。”
 
“嗯?”
 
“你这说的是一个人啊?”
 
“嗯?”
 
“……咱俩一个高中也没见你谈过仨啊,傻逼。”友人补刀了回来,“不就你说的初中谈过的那一个,切。”
 
“……”
 
呵。哥这一个情史就丰富得碾压不死你,要真往细了跟你说,哥还有过跟邻家大哥哥谈恋爱的情感经历呢。
 
杜逢雨开了盘高级的,又将话题绕了回来,“那你以后要是后悔了,怎么办?”
 
“后悔?”
 
“对啊。例如婚礼的时候还得考虑要不要请薇薇。”
 
“……我俩爸妈还一个单位的,我刚想起来。”
 
“啧,那到时候别安排到我在薇薇那桌啊,多尴尬,我可不愿意承担这种场面,我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娃子。”
 
“后悔的话,就再追一次试试看吧。试试看能不能追回来。”仿佛嘴里永远没有正经话的好友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就像你刚刚说的,如果一直想着的话,这段感情这不还是没有结束嘛。念想死了才算是真的死了,要是还是老想着,我就再……”
 
杜逢雨愣了愣,打断了那边的话,“我忽然想起来得打个电话。”
 
“干吗?”
 
“订宾馆。说好了十一不回家了,跟他们几个找虾哥玩去。”
 
杜逢雨想过,若是贺天明没接电话的话。
 
他知道这通电话不是贺天明想要的。
 
童年时期随着父母工作频繁搬家,杜逢雨又是个害怕孤独的小鬼,却每次都不得不跟朋友讲再见。后来好不容易被许诺了安定下来,他自然是十分想要融入到新的环境里去,交往一些没那么容易就分散的朋友。
 
小孩子对于外来者的排斥比想象中要来得强烈,杜逢雨经历过几次搬家更加明白这点。他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小孩,虽然总是掩饰以毫不在乎的模样。
 
人总是要向环境学习着点东西,而至于杜逢雨小时候最初学会的,便是观察别人的情绪。
 
他后来便习惯了这样做,为了避免玩游戏的时候再次被小集体抛弃在煤堆里或是一直被迫扮演妙蛙种子,杜逢雨决不去挑战任何有可能会遭受到拒绝的人和事。
 
例如那束康乃馨。
 
小姑娘扭捏着对花的品种表示不满,捂着脸一溜烟儿跑上了校车,可杜逢雨知道她在隔着窗玻璃悄悄看自己,也知道第二天小姑娘会愿意做游戏的时候牵着自己的手。
 
他才不是那种当众告白跳楼求婚的笨蛋。若不能确定别人同样喜欢他,不能确定自己的行为会被对方接受,他才不会动弹一步。
 
他可以走剩下的九十九步,但前提永远得是别人先走了第一步。他得知道对方会允许他走这九十九步,至少在他走到对方面前的时候会得到一个拥抱,而不是尴尬的回避。
 
而贺天明是他的缓冲垫。从小就是。
 
他知道贺天明总是能够接受他,接受他不是那么听话的乖小孩,接受他任何突发奇想的怪点子,愿意陪他去买康乃馨。也永远会接受他不太好的那一面。
 
而杜逢雨在他面前永远不需要犹豫那几秒来观察。他在贺天明面前永远是最自在的。
 
他不用怕暴露自己,不用怕说任何话,做任何事;也不怕说错任何话,做错任何事。因为他知道贺天明不会因此而排斥他。
 
除了“被自己喜欢”这件事。杜逢雨观察了接近一年的时间,终于有了八九成的把握,贺天明会接受他的,会允许这件事的发生。
 
但他不确定贺天明会不会允许自己现在突如其来的番外篇继续发生,若是不允许呢?那岂不是比现在更坏的局面?
 
他曾经想过或许人生真的会如贺天明曾经给他规划好的剧本一样,如他希望的,十年后二十年后,各自带着家庭街头相遇重逢,才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互相之间早就放下了。
 
但万一呢?万一电话打通,那以后的以后是不是会更惨,二十年后街头偶遇,一个假装接电话一个假装去厕所,四目相对如同陌生人。
 
可他没有放下,起码那么几年过去长大成人也还没有。
 
贺天明握着终于挂断了的电话,手心里的汗水黏腻得发痒。
 
那里面的旋律戛然而止,即使五音不全如贺天明,也总觉得那首轻柔和缓的调子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那不是一个小结的结束,也不是高朝唱过了以后。
 
他握着手机,颇有点茫然困惑地靠墙蹲了下来,蹲在巷子里,紧紧盯着对面的墙。稍远一点的地方树荫浓密,风抚河柳,婀娜如少女的纤腰。再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现在喜欢的女孩子坐在亭子那里喝着奶茶。
 
夏日里的蝉鸣薄得很,远远不像是那个已经逝去的夏天。
 
贺天明将手指伸到了眼镜下面,有点困惑地按着眼皮下面,心想现在的蝉是不是都被人逮了吃了。
 
不能出声,不能出声。
 
贺天明忽然发现自己或许还是有一点音乐细胞的,也或许是某个人曾经教了他太多遍直到放弃,即使手机那端的声音与他原先熟识的、这么些年偶尔回忆里清晰如昨的声音有着微妙的发育后的差别,贺天明仍是听得出曲调旋律的熟悉。
 
可是不能出声。
 
变声期结束后的嗓音有着更加明显的磁性,磁铁一般将贺天明的心脏紧紧地吸住,似乎连跳动都变得更加费力了起来。
 
它在努力挣脱,差一点点就回到了那个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充满蝉鸣和夏日流光的时间里去。但那是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是用琉璃糖壳子构筑出来的异空间。
 
那无疑是那么多年来贺天明最为拼命抵抗一件事物的时候,他从没有这样做过,除了曾经有过一次,抵抗过同样一件事的发生。
 
但那时候他明确知道应该这么做,这么做是对的,就像是顺其自然地存在于脑子里的念头,相信这件事情一定不能发生。
 
那时候他想——或许也没那么刻意地想过——就像是默契一样,跟十五岁的杜逢雨的默契,跟那个夏天里的蝉鸣与日光的默契,在那个夏天结束以前,一切都不要提,仿佛全世界都不存在一般。
 
而到了时限,该收回的便一定会被收回。童话永远是这样的故事,幸运的小孩子进入到了梦境般甜美的世界里,可他不能带走任何东西,除了完美无缺到令人惊叹又疑心虚假的记忆以外,他不能带走任何东西。
 
当然小孩子永远不会听从而招致灾祸。
 
但他们不一样。他比杜逢雨大三岁,他有责任和义务在最后时刻制止杜逢雨从童话世界里拿走一个叉子。
 
而他总觉得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小孩子能有多少记忆呢?以后的现实生活丰富多彩,就像温蒂会忘掉永无岛一样,总有天杜逢雨会不那么执着于少年时候的一场恋爱,或许以后想起来也会笑笑过去。
 
而至于他自己记不记得、后不后悔,这不重要。他是那个有责任和义务的大孩子,从小被拜托照顾邻家弟弟的小哥哥,自然不能在杜逢雨打算拿走一个叉子的同时跟他一起拿走配套的勺。
 
就像是还没有想通这件事的时候,曾经有一天的晚上,忘了是因着什么缘故,杜逢雨被单独留在了自习室里。
 
隔着玻璃窗,贺天明安静地看着他,忽然就走了神。那天杜逢雨没有看见他,只顾着跟班主任耍嘴皮子,手里的碳素笔不老实地转来转去。
 
贺天明总觉得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不同。他没能想明白,却本能地不允许自己去想明白。他知道,那不是应该去想明白的事情。
 
贺天明蹲在那里,茫然而困惑地将眼镜重新擦干净。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有点错觉,错觉曾经年少时候经历的恋情,或许在两人心里都可以被称之为“爱”。
 
而他们其实都懂得。
 
杜逢雨轻轻将手机拿开,静静地放在了桌子上,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
 
刚刚没来得及关闭的扫雷界面还停留在那儿,鼠标压在其中一个格子上,不知道下面会是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曾经那年他十五岁,少年情窦初开,生来又死去。
 
十五岁那年的杜逢雨想,他懂“依赖”。
 
依赖就是炎炎夏日里等待着自己的半根棒棒冰,被强迫背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定余生都不会再忘记的电话号码,被老师骂上课跟同学玩水枪请家长时候咚咚咚拼命敲的那扇生命之门。
 
就是拼命奔跑着躲避身后被自己用精灵球砸了好多次终于惹恼了的大黄狗,躲到比自己大着小孩子以为永远追赶不上的三岁年龄的邻家哥哥身后便以为安全。
 
而很显然他也懂“喜欢”。
 
那个没那么复杂,或者说是看上去复杂而实际上并不复杂。后来高中时候,杜逢雨终于有天开窍,没看答案解析便做出了立体几何的解题辅助线的时候,终于意识到这并不复杂。
 
喜欢便只是那一瞬间世界悄然无声,心跳咚咚咚,海水涨潮上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但他还不太懂“爱”。那是少年时代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令人头疼的词汇,微积分,定积分,爱。文科生在心里对于难易程度做出了令人满意的排序。
 
但杜逢雨觉得总有天他会懂的,总得有天会懂吧,就跟突然有天懂得了喜欢一样,总有一天。
 
趴在走廊栏杆上视线无聊地追寻着底下绿茵场上那个头发软趴趴的后脑勺的时候,杜逢雨无聊地想,那得什么时候才能懂呢?学完了微积分和定积分以后?或许是几年以后。三年以后,四年以后,十年以后。
 
“戴了好久。”
 
杜逢雨晃了晃手指,假装若无其事,跳到旁边的椅子上,看上去很没公德心。
 
“嗯?”
 
“这个戒指。”
 
“嗯。”贺天明应了一声。
 
杜逢雨看了看月亮,停了大约有一拍的时间,几乎是整个人弯下腰来,抱住了贺天明的肩膀。
 
“哎、慢点儿你,慢点儿……”
 
算了。贺天明的手在身边迟疑了两下,还是抬起来,稍微扶住杜逢雨的腰,有点生疏地回应着少年时代的爱情。
 
“我还是很喜欢你。也爱你。”杜逢雨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我不确定是不是还有点依赖。”
 
“我猜有。”贺天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杜逢雨松开了胳膊,坐在长椅的靠背上,却没有再说下去。
 
贺天明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道,“车。”
 
“不是这样算的啦。”女孩晃荡着两条细细白白的小腿,掰着手指,“身高、智力、情商、思考能力,都有一定限度的,不是吗?”
 
“嗯。”
 
贺天明丝毫没有在意女孩突然转变的话题,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继续听下去。
 
“所以不太一样。”女孩从长椅上跳了下来,“你那时候觉得比她大三岁,好吧,你十八,是一个成年人,所以你要对感情负责,或者觉得她是一时冲动也好,是搞混了弄不明白也罢。但现在你二十多,她也二十多,二十岁与二十三岁的差别几乎就是没有的。至少没有小时候那么大。”
 
贺天明并没有搞明白他的女朋友在说些什么,于是更加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松了松,任由它落到了口袋里。
 
“总觉得……‘未完待续’,这样的感觉。”女孩笑着感叹。
 
“未完待续?”贺天明看着她的侧脸。
 
女友伸了伸懒腰,“你觉得不应该发生,所以在发生之前就赶紧喊了‘停’,那根本就不是个‘ENDING’。没试过怎么知道,就像是暗恋永远都不会有结束一样,这段感情不是还没有完嘛。”
 
“车?”
 
“停车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车了。”
 
很显然朋友圈是父母简讯报的升级版。
 
在杜逢雨考过了驾照顺利得到驾驶资格以后,他爹妈也就顺利换了辆新车,并把旧车子扔给了杜逢雨。
 
而现在杜逢雨在车子上贴的贴纸和自创喷漆显然成为了父母不得不发朋友圈苦笑“现在的年轻人啊……”的头条,也成为了贺天明他妈不得不转发给贺天明以供欣赏的“邻家弟弟花边新闻”。
 
“我把车子停好后围着,看了看。”贺天明忍住笑和良心,夸赞道,“装饰得挺好看的。”
 
“……不赖我,买的喷漆不好用,晃着晃着就手抖了!”杜逢雨耳根通红,大声反驳来自同代人的嘲讽,又小声嘟囔着,“我就不该自己捣鼓……”
 
“车子在,所以我猜,……我猜你可能也会在。”
 
贺天明的耳根也红了。他抿了抿嘴唇,继续努力走着这开始的一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停好车后就进去了,我觉得你会在。”
 
杜逢雨愣了愣。他还没从周末没来得及去车厂洗喷漆的懊恼中回过神来。
 
而过了好长一会儿,杜逢雨才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中指上的戒指。
 
那上面似乎生长着年少时节的一整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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