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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号: 加大 默认

亲密关系 上——颂偃

 文案:

 
养父子年下 表面乖巧内心病娇小狼狗和狂霸拽爸爸谈恋爱的故事。
 
本文又名《撒娇儿子最好命》
 
前期养成后期谈恋爱,总体还是个小甜饼。
 
cp:外冷内热黑化少女攻×闷骚痞子强受,美强
 
感情慢热,攻受容易逆,后面还有点狗血,如果都没问题,请跟着我上车吧。
 
第1章
 
沈棠被原行声捡到的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
 
风雪遮蔽,树干倾斜,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躲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厂里,紧紧贴着一辆车,依附着发动机的热度,捧着干巴巴的馒头胡乱啃着。
 
大雪带来的刺骨寒风,让他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门口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沈棠警惕的绷直脊背,囫囵吞枣的将嘴里的碎渣咽下去。这算是个废厂,鲜少有人来,沈棠整个人趴在车底下,紧张的攥紧了手边的木棍。
 
他闻到了浓浓的酒气。
 
那辆车是他们的,沈棠想借力往后钻出去,或许是因为太冷了,又或许他的姿势太过僵直,退出来的时候他崴了脚,疼得闷哼一声。
 
饶是他瞬间捂住嘴,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废厂里,依旧清晰的很。
 
沈棠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那两人从车底下连拖带拉的扯了出来。
 
“说!躲我车里干嘛呢?”那人脚步踉跄,动作却粗暴得很,扯得沈棠头发丝儿都疼,他挣动着,被那人劈头盖脸来了一巴掌。
 
“小小年纪就他妈学别人偷东西?”
 
沈棠放弃了挣扎,他直勾勾得瞪着那人,“我没有。”
 
醉汉故意把嘴咋巴得很响,将沈棠提起来,酒精作祟,他朝他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抡了一拳,“还嘴硬?偷东西偷到大爷我头上来?揍不死你。”
 
沈棠这段时间东躲西藏的,被打已经是常态了,至少身体机能在对方巴掌再一次挥过来的那瞬间反应过来往后闪躲。
 
“操!龟他娘的孙子!还敢躲?揍死你丫的!”那人显然已经醉的舌头打结,一脚踹向沈棠,沈棠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复又爬起,接着又被踹了几脚。
 
全程再没有说半句话。
 
这场打斗混着刺骨的冰渣子,似乎更疼了一点。
 
沈棠不言不语承受着,那人喝醉了的暴行变得了无生趣起来,像是机械一般重复着原始动作,沈棠护着头,也护着他没有吃完的半个馒头。
 
不知过了多久,砸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沈棠慢慢的睁开满是血污的眼睛。
 
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紧身修长的黑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毫不在意的一瞥,修长的手指玩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啪嗒。
 
“欺负小孩儿,挺长本事啊。”
 
“原哥……”那人颤颤巍巍叫了一声。
 
“哎,改天我得跟青青姐说一声,你俩闲到能随便欺负小孩儿,店里欠的酒钱能还了吧。”
 
另一个人很小声的骂了句街,拽起地上被揍得腿脚不利索的同伙,“原哥,人喝醉了,醉了……”
 
原行声嘴里吐出一个滚字,看着他们抱头鼠窜的背影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着,才将目光锁定在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孩身上。
 
“没事了,他俩歇菜了。”原行声想蹲下,碍于裤子绷得太紧,他弯了弯膝盖便作罢,声音懒懒散散的,“吓蒙了?你说你一小孩儿大半夜往这儿溜达个什么劲儿?赶紧回家去吧。”
 
语气很不耐烦,动作也是,下一刻他就掸掸衣服往前走了,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沈棠。
 
有时候命运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那个当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从地上爬起来,不去管满身的血污和冰渣,艰难的追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流浪儿,在他有记忆的这段时间里,也有不少人对他伸出援手,他们说着“小朋友,要不要跟我回家啊?”
 
沈棠无一是抱紧了怀里的书包,很感激也很抱歉的摇摇头。
 
有些好心人闻言给他塞了点吃的,便叹着气走了。
 
还有些人对他这个“不知感恩”的家伙气不打一处来,口不择言的呛了几句。
 
沈棠无所谓,梗着脖子继续行走在不知名的小巷里。
 
这还是第一次,他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盘旋在体内,喧嚣直上,让他跌跌撞撞也要抓紧这个人的衣袖。
 
原行声被小孩儿拽住了,他有些无语,本就心情不太爽,闲的蛋疼管了个事儿,没想到招上一小尾巴。
 
沈棠紧紧拉住他的衣服,原行声看见他那件黑色夹克上都染上血了,他刚想开口骂人,回头看见沈棠沾满血的眼睛,幽深黑亮,一眨不眨的仰头看着他。
 
“你……”原行声泄了气,“走丢了吧?爸妈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沈棠低着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儿,“没有爸妈,我不记得了。”
 
原行声服气了,这事儿真不归他管,估摸着还是带他去警局方便点,但一想到警局离这儿十万八千里,雪又下那么大,不好打车,到时候俩人都得冻坏。
 
沈棠很轻的叫了一声叔叔,原行声斜着眼看过来的时候,他立刻改了口,“哥哥。”
 
原行声被他这机灵劲儿逗笑了。
 
“甭哥哥叔叔了,这么着,今晚我带你回家洗洗,雪一停咱就去找警察叔叔,成不?”
 
沈棠吸了吸鼻子,大概是被揍得地方抽抽了,他咳嗽了很久,一边咳一边点头。
 
原行声拢着衣服快步往前走,沈棠犹豫了一会儿,从后面跟上来,但他没敢离他太近,原行声刚才很嫌弃的掸开他带血的手,他看得挺清楚。
 
但是沈棠仍不打算放弃他押的这笔赌注,他内心有种渴望,虽然他什么都记不得了,但人的本能驱使着他,离开寒冷和饥饿,去一个温暖地方。
 
他捏了捏手掌,拖着受伤的腿踉跄而行。
 
原行声的房子很远,沈棠跟着走了很久才到,刚进家门,他就有种浑身卸了劲儿的感觉,没支持住,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门口赫然两个血掌印。
 
原行声把他揪起来,“去洗洗。”
 
沈棠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摆,蒙头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
 
原行声被喷了一脸。
 
“卖喷壶的你?”说完他自己先乐了,“会洗澡吧?”
 
沈棠摇摇头,又很快点点头。
 
“管你会不会,冲干净就行,也不是什么技术含量的事儿,我……”原行声看着他一身污秽叹了口气,“我给你去借件衣服过来。”
 
沈棠钻进浴室,热热的水流划过身体的时候,带来一阵刺痛,他背上腰上都有伤,冲水不太方便,但从清醒过来到现在,他还是头一回洗澡,很痛,也很舒服。
 
但他并没有洗的太忘我,一只耳朵竖起来听着隔壁的动静,直到原行声哆嗦着进门,踢踏着拖鞋往沙发上一躺,才松了一口气。
 
原行声在跟徐青青打电话,徐青青是他老板兼姐,派头很大,但原行声没问,反正选择来他们这种小地方隐姓埋名的人都怀揣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晚场不来了?”徐青青说,“老Q他们专程来堵你的场。”
 
“一个破调酒师有个屁的场可捧。”原行声笑道。
 
“一个破调酒师加破乐队主唱就有场可捧了。”徐青青也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原行声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喝水,“对,我有事儿,急事儿,明天加班补回来。”
 
“行吧。”徐青青明显不信,但还是顺水推舟往下说了,“那我跟老Q说好了,明天你八点场到三点场,让他多带点人来。”
 
“哎你他妈……”原行声话音断了,洗干净的沈棠从门后面出来了,隔壁老张儿子的衣服显然小了一号,穿在沈棠身上撑得死紧。
 
原行声笑了没两秒钟,就收敛了唇角。
 
沈棠脸上的伤口在渗血。
 
原行声拿出积了灰的药箱,给他涂了点药,又顺手拿了桌上的一根棒棒糖递给他,“疼了就叼着,舔舔就不疼了。”
 
沈棠没有拆包装纸,酒精拨弄到他脸上带来火辣辣的触感,他愣是一声没吭。
 
“可以,挺牛啊,小男子汉。”原行声说着看向对方咬得出血的嘴唇,摇摇头道,“你别补了西墙拆东墙。”
 
沈棠明显听不懂,他擦了擦嘴,肚子轱辘叫了起来。
 
原行声转身从柜子里掏了半天,“方便面吃吗?”
 
沈棠点点头。
 
煮一碗面的时间大概三分钟,期间原行声有一搭没一搭问他话。
 
“你叫什么名字?”
 
“沈棠。”
 
原行声听到这个名字后愣了愣,表情深沉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
 
“你不是说失忆了吗?”
 
“书包里作业本写着的。”
 
“读几年级?”
 
“大概四年级。”
 
“四年级……差不多十二岁左右吧。”
 
“嗯。”
 
“你其他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吗?你包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
 
“没了,就书和笔。”
 
沈棠吃面的时候,原行声去翻了翻他的书包,果真除了书本和笔以外,一样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这可有点麻烦了,原行声想,像他这种情况的警局还不一定管,要是管也顶多挂个名儿,没几天就送孤儿院去了。
 
沈棠吃面吃得专注,甚至还吸溜出声了,估计是饿惨了。
 
原行声从里面拿出一床被子,盖在沙发上,自个儿去洗澡了,洗完出来,沈棠已经将碗筷都收拾干净了,桌子抹的一尘不染。
 
还挺乖,原行声想。
 
第2章
 
沈棠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儿,看长相就知道心思挺沉,虽然洗干净了跟个白面团似的,眼睛眨巴眨巴跟小姑娘一样又大又亮,但眉宇间有种深沉气,通俗点说就是戾气,这样的表情不属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儿。
 
但谁知道他之前经历了什么呢?为什么会不记得,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爸妈是谁,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有一口饭吃,一张床睡。
 
原行声夹着烟,吐了口云雾缭绕的气。
 
沈棠睡在沙发上,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表情是安稳的,可身体却不停的抖动。
 
原行声又从房间里扛了一床被子出来,给他盖上。
 
沈棠哆嗦着将自己缩成一个团,紧紧攥着被角。
 
原行声不由得想起了六年前的自己,害怕,恐惧,怨恨,只有紧紧抓着手边的东西才能有安全感,什么都好。
 
命这玩意儿,真他妈挺操蛋的。
 
第二天一早,原行声从被窝里钻出来,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他翻开手机,四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不想接。
 
莫名其妙心情差到极点,原行声想出去揍个人快活快活,或是挤兑挤兑隔壁那小胖孙子。
 
刚推开房门,就闻见了一股小米粥的香味。
 
这个点儿……徐青青不会过来,祁飞也不在市里。
 
原行声将视线投到沙发上,被子折得很挺,却半个人影都没了。
 
沈棠从厨房里捧着粥出来,看见原行声的时候,很青涩的笑了一下。
 
原行声去刷完牙出来,沈棠坐着等他开动。
 
他其实并不爱喝粥,不,他压根就不吃早饭,像他这种日夜颠倒的工作,基本一觉睡到大下午,早中晚三顿一起包了。
 
今天要不是为了送他去警局,原行声已经很久没这么早起过了。
 
他打了个哈欠,舀了一勺勉强的塞进嘴里。
 
出乎意料的清甜软糯,配着青瓜,还挺开胃的。
 
昨晚他喝了酒,胃本来就不太舒服,一碗暖暖的粥倒是适时缓解了他胃里的酸胀。
 
原行声心无旁骛的吃完了,抬头看见沈棠趴在桌子上,脸红得不太正常。
 
“怎么了?”
 
“没事。”沈棠强撑着抬起眼皮来,声音瓮声瓮气。
 
原行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棘手。
 
“擦擦脸。”原行声赶紧拿冰块和毛巾给他物理降温。
 
沈棠刚开始还死鸭子嘴硬,原行声问了两遍没事吧,他都点头,后来被原行声一巴掌拍在了伤口上,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沈棠现在天旋地转,又晕又想吐,喉咙也开始冒火,最后说话的尾音都带上了颤。
 
“没关系。”
 
“没你妈的关系。”原行声呛回去,扶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抱起来,“你再逞强我直接给你丢大街上,雪埋了你。”
 
沈棠不说话了,将脸埋在原行声肩上。
 
“头晕。”
 
原行声把他放回沙发上,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他平时糙惯了,发烧喝几杯热水,闷头睡一觉就好了,但眼前这位烧得要蹿火的家伙,还是个小孩儿。
 
他有些后悔昨天一时心软把他接回来待着,到时候要出什么事儿,他父母不得找自己算账啊?
 
“先躺着,衣服脱了,给你擦擦身。”原行声说。
 
沈棠迷迷糊糊把衣服扯了,又歪头倒在了一边,鼻息滚烫。
 
原行声绞干了毛巾过来的时候,短促地楞了一下。
 
他原本懒洋洋耷拉着的眼皮霎时间撑大了,眼角微微上挑,嘴唇渐渐的抿紧了,凌厉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沈棠露出的胸口。
 
那里除了伤口以外,还有一个海棠花似的胎记。
 
他很熟悉。
 
惊诧二字不足以表现原行声内心的波涛翻滚,他从没想过,还能再次见到带有这个胎记的人。
 
原行声将毛巾攥得死紧,后槽牙快被他咬出血来了。
 
冷风吹开了松动的窗户,灌入胸腔,有些疼。
 
是啊,他也姓沈,这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他真的是……
 
原行声深深皱起眉心,在一阵寂静的沉默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去垃圾桶翻昨天垫方便面的报纸,油污沾满了双手,他没去管,颤抖的翻开那张报纸。
 
“骏龙集团少爷的葬礼于今日八点在城郊殡仪馆举行,届时请各位媒体不要打扰,采访会在葬礼结束后统一安排。”
 
原行声立刻去查手机,骏龙集团夫人的采访视频一个小时前更新了。
 
视频中的女人面容憔悴,声音哽咽,言辞恳切的对媒体说,“请以后不要再对阿棠的事做任何报道了,我们全家都不想再提了,让阿棠好好去吧。”
 
有个记者冲出来说,“梁夫人,有知情人士爆料,近日沈宅频繁有一名八岁儿童出入,请问跟沈先生有什么关系?是否像传言说的那样,这是梁夫人真正的……”
 
儿子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那人就被保安架起来拖走了。
 
而后视频又是一阵吵吵嚷嚷的互相推搡,最后梁夫人擦干了眼泪,毫无刚才的半点悲伤,带着礼节性的笑容,冷冷道,“谢谢大家关心,再次声明,我们沈家很好,阿龙现在还在跟病魔顽强的作斗争,希望各位媒体不要再乱造谣了,阿棠走了以后,我会好好带着沈家好好走下去。”
 
原行声关掉了视频,那天晚上的事情缭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愤怒扭曲的脸,对方事不关己的冷漠笑容,他冲动的拿起了刀,有人冲了过来,他带着血的胳膊和腿……每一秒都历历在目。
 
沈棠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大概被刚才的视频吵醒了。
 
原行声满眼凛然的看着他,目光深邃却冷漠。
 
他在考虑一件事。
 
沈棠不是梁夫人的儿子,别人不知道这事儿,他清楚得很。
 
电视里说,沈棠是因为出游落水而死,是别人故意,还是他不小心,这不得而知,但是从梁夫人对记者说的话来看,她不想让他回来,这是肯定的。
 
现在沈家全在那女人的手里掌控着,他爸植物人多年自身都难保,如果如实去警局报案,沈棠这位被销户的落难少爷,带着一空二白的脑袋,失了忆回去,能被梁夫人承认才有鬼。
 
到那时他或许再次被赶到大街上,在苍茫雪中捧着馒头被人欺负,或许就这么死了,或许苟延残喘的活着,他什么都不记得。他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原行声想,如果这人清清白白就是一走丢的小孩儿,他肯定二话不说给丢警察局去,到时候找不找得到爸妈都不关他什么事儿了。
 
但现在,沈棠跟沈家有关系,原行声虽然对他家介怀很深,但毕竟六年前的事,不是沈骏龙的错,沈棠身上流着的是沈骏龙的血,而不是梁馥郁的血,所以他的恨,其实毫无道理。相反,原行声冷静下来思考,他可以照顾沈棠,收养沈棠,等到他长大后,或许那时候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他可以利用他,也可以联合他,报复梁馥郁,为他爸妈出头。
 
沈棠很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原叔叔看他的目光变得警惕又冷漠,还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他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的注视他,窒息的空气令心跳变得很快。
 
原行声换了块新毛巾出来给他擦身体,擦到他胸前的胎记时,用了点力。
 
沈棠很疼,别过头咬着枕巾。
 
“弄疼了?”原行声回过神来,擦了擦对方额头上的细汗,“行了起来吧。”
 
沈棠沉默着,很长很长的时间沉默着。
 
原行声也站在一旁岿然不语。
 
“要去警局了吗?”沈棠嘶哑着嗓子问。
 
原行声愣了愣,没想到沈棠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未知的恐惧,看到了徒劳的挣扎,看到了浓浓的渴望。
 
沈棠伸出手想攥住他的衣袖,又不知因为什么垂了下去,只是仰头看着他,十分认真的看着他。
 
沈棠虽然在沈家的日子举步维艰,但他毕竟还小,眼睛里透着的无非是孩子般天真的神情,甭管他脸上东一块淤青西一块破皮,眼神却是十分澄亮,干净的。
 
“你想去吗?”原行声说。
 
沈棠一张脸烧得通红,额头发梢湿哒哒的垂着,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原行声,最后很轻的摇了摇头。
 
“那就别去了。”原行声看见他的眼神立刻光芒顿显,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压住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愿意去警局找真正的家人?哪怕他们非常有钱,有钱到你一辈子都花不完,你也不愿意?”
 
沈棠听到真正家人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黯淡了下去,但很快他就开口道,“我不记得了,我在外面流浪了一个礼拜,第一次跟人回家,原叔叔。”
 
“原哥哥。”他紧张的改了口。
 
“什么哥哥叔叔,别乱叫。”原行声说,“那你确定赖我这儿不走了?”
 
沈棠一动不动仰头看着他,嗯了一声。
 
原行声目光从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他衣袖的手指上扫过,忽然笑了。
 
“那行吧,想留下就留下,反正我也一个人。”
 
沈棠顿时睁大了眼睛。
 
“我们这镇小,哥哥叔叔的关系办事不方便,你十二,我二十六,你要不介意,在外头喊我爸,家里随便你怎么喊。”
 
“爸。”沈棠接话很快。
 
原行声:“……”
 
他摸了摸沈棠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蹙了蹙眉,将他捞起来,“警局不去,医院还是要去的,都他妈烫成死猪了。”
 
外面的雪还在飘扬着,沈棠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拉着原行声的袖子不放手。
 
原行声不会知道沈棠此刻此起彼伏的内心,那种熬了很久终于踏实下来,找到落脚点的感觉。
 
他拦了辆出租,将人塞了进去。
 
沈棠睁开眼朦胧的看着他,原行声恍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想要利用他,还是因为他那双莫名激发他父爱的眼睛,才把他留下的。
 
父爱,原行声笑了笑,反正以后也不会有儿子了,白捡的,不要白不要。
 
第3章
 
沈棠风吹雨打了一个多礼拜,身体已是到了极限,稍一松懈,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崩裂了。病来如山倒,咳了有小半月还没好。
 
加之原行声又是个活得比流浪汉还糙的男人,多了个儿子生活作息肯定得调整,但原行声依旧我行我素,怎么舒坦怎么来,工作不到三更半夜肯定回不来,沈棠刚开始还每天坚持给他做晚饭,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自己先吃,吃完收拾干净后,坐沙发上等他下班。
 
饶是再粗心的原行声看见沈棠耷拉着脑袋从沙发上爬起来,摸黑给他热晚饭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怪难受的。
 
第二天他在“寄居蟹”调酒的时候,跟徐青青尝试着沟通了一下,“这段时间,我下午场到晚上十点吧,午夜这块儿不做了。”
 
徐青青把柠檬片塞嘴里嚼了两下,“有钱不赚你脑子进狗毛了?”
 
原行声把酒递给旁边等待多时的女顾客,并冲她勾唇一笑后,压低声音跟徐青青说,“我儿子感冒一直没好,我能早点回去就早点回去吧。”
 
徐青青的脸像是刚听见原行声说“我从路边捡了个小孩儿回家”那时候一样天崩地裂,半分钟后,她失声狂笑。
 
伸手捏了捏原行声的脸,“当爸爸了就是不一样,有责任感咯哈哈哈哈哈。”
 
“边儿去,待会儿还上台唱歌呢。”原行声挥开了她的手。
 
徐青青笑着笑着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撑着下巴朝他眨了眨眼,“行声,突然想起刚遇见你那会儿,都六年多了。”
 
原行声在擦杯子,修长的手指拂过杯沿,将酒灌了进去。
 
“甭给我出阅读理解了,青青姐你想说什么呀。”尾音卖了个萌,徐青青一个白眼抡了过来。
 
“就想感叹一句时光飞逝,人生无常,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好端端一个迷途少年怎么就成人爸爸了。”
 
“好端端的迷途少年。”原行声很轻的念了一遍,笑了。
 
“你那会儿刚出狱时候的样子你记得不?”徐青青脸上带着回忆的神色,“空洞,迷茫,毫无生气,想死不敢死,想活活不了。”
 
“这么夸张?”原行声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有所指,不过没接茬,“怀念人生咱挑个空档时间,诶,我上台唱歌了,唱完就不跟你打招呼了,先回了,明儿下午过来。”
 
徐青青说,“我什么时候去看看你儿子?”
 
原行声回,“当心吓着他。”
 
徐青青反应过来话外有音后朝他丢了一个果核。
 
沈棠今天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咳,但能压住。原行声的家在郊区,据他说,同样的房租市中心只能租一个狗窝,而在这儿能租个两室一厅。
 
沈棠想,两室一厅搞得那么乱糟糟,还不如狗窝呢。
 
原行声把另一个堆杂物的房间整出来,沈棠就在那儿扎根筑基了,他没什么东西,原行声给他买了些新衣服,把衣柜装得满满的。又给他买了很多玩具,沈棠并不感兴趣,但他没有说,毕竟原行声是好意,他不想惹他不高兴。
 
最夸张的是,原行声以为小孩儿都爱吃零食,花了大几百块买的零食堆满了沈棠的书桌,过了很多天,原行声进门视察,那些东西一样都没动,除了几包饼干以外。
 
于是每天晚上原行声回家看他睡没睡的时候,都顺手捞走一点甜食,有时候是棒棒糖,有时候是巧克力。
 
第二天沈棠能在家里的各种角落看见原行声遗留的“证物”。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爸爸爱吃甜的。
 
头三天,沈棠每分每秒都处于缥缈无依,很不真实的状态。
 
睡醒后他很迷茫,在客厅看电视他会走神,半夜原行声很久不回来他会害怕。
 
但这些很快就被新生活带来的新鲜和兴奋给取代了。
 
旧生活埋藏在他记不起的精神末梢里,而新生活每天每天都让他充满期待。
 
即将迎来史上最冷的春节,原行声每天回来都冻得牙齿打颤,他家里都是些“酒吧专用服”,除了穿起来模样好看以外,挡风的用处趋于为零。
 
沈棠看见原行声从外面进来,胡茬都结上了小冰渣,他顺手拿过沙发上的毯子一披,开了空调说,“次奥……”他没说下去,家里多了个沈棠后,他有意克制自己说脏话的频率,但有些时候没个准儿,原行声捂拳咳了咳,将话接下去,“苍了天了……冻死人。”
 
沈棠给他倒了杯热水,趴在沙发后面看着他。
 
“爸爸……”他一本正经又郑重其事的喊了一声。
 
原行声以为他要说正事儿,回头也认真的瞧他。
 
“你……”沈棠垂了垂睫毛,片刻后摇头道,“没事了。”
 
原行声把他拽回来,“有事儿说事儿,别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想了想改口道,“男孩儿。”
 
沈棠盯着他那件色彩艳丽的夹克看了会儿,若有所思的歪了歪头,“为什么不穿棉衣?你那么怕冷。”
 
原行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间也有些无从下口。
 
“工作穿这个方便来钱,哎,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问什么鬼问题。”
 
沈棠将脑袋搁在靠垫上,在这个问题上缠住了,“为了好看吗?”
 
“这衣服还能好看?也就你爸爸我穿上能唬唬人,隔壁张叔穿上,肯定被人当山鸡成精了给抓起来送警察局去。”说完原行声没崩住乐了,余光瞄向身侧那缩成一团的身影,嘴角咧得更开了。
 
沈棠笑得一抽一抽的肩膀微微抖动,不甘心忍了好几回,还是没忍住嗤嗤嗤的笑声。
 
抬头的时候没收住唇边的虎牙。
 
原行声愣了愣,“你牙换全了吗?”
 
沈棠对这具身体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一无所知,只好迷茫的摇摇头。
 
原行声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观望了一会儿,“应该是换完了,诶,你这虎牙很尖,像狼狗。”
 
沈棠摸了摸自己的牙,“虎牙是什么牙?”
 
原行声说,“虎牙就是咬人很疼的牙,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了,朝他脖子上来一口,保证让人终身难忘。”
 
沈棠用牙尖磨了磨嘴唇,又听见原行声说,“有虎牙的人笑起来可爱,这是优点,别一副委屈巴拉想拔掉的模样,有人盼着还没有呢。”
 
沈棠抬头又朝他笑了笑,这回牙龈都笑出来了。
 
“对,就是这样,你得多笑笑,不然过完年去上学人肯定排挤你。”
 
原行声晃晃手里的打火机,点燃夹在指尖的烟后,散了散烟灰,出去抽了个爽。
 
沈棠躺在沙发上,眼睛全神贯注盯着电视,思绪却一股脑儿跑偏了。
 
原行声很少会跟他聊天聊半个多小时的,平时要不就是回来吃完睡了,要不就是吃完强迫他睡觉,自己出去溜达了。
 
总之他俩朝夕相处了快一个月,原行声都没怎么跟他搭过话,今天是个意外,沈棠很开心,而且,听原行声的意思,他马上可以去上学了。
 
虽然记忆里没有学校的半点印象,但学校两个字,好像生来就有让人高兴的成分。
 
年关将至,寄居蟹关了门,原行声有了长达半个月的假期,头天跟沈棠去超市采购了几车年货后,他就选择在房间里闭关躺尸,一躺就是三天。
 
叫醒他的还不是膨胀的惰性,而是一个不速之客的电话。
 
原行声撂了手机,心情极度不爽的闷头大睡。
 
程海拿了钥匙开门,锁孔转动的声音让沈棠立刻充满戒备,他停下了在窗户的雾气上画画的手,回头警惕的看向来人。
 
进来的是一位长得很漂亮的男人,偏阴柔,大雪天的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目光扫到沈棠的时候顿了一下,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样子。
 
原行声踢踏着拖鞋,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老张,酱油瓶我让小棠还给你们了,还没……”
 
“是我。”程海将钥匙放在桌上。
 
原行声的脚步硬生生地刹住,从睡眼惺忪到面色铁青,只用了区区一秒钟。
 
沈棠下意识的绷直了身体,对眼前这人的抵触心理飙升到了最高,见原行声半天沉着脸没有说话,他道,“你是谁?”
 
程海调笑着看向了沈棠,“我是他男……”
 
“滚!”原行声吼道。
 
沈棠从没见过原行声这么凶的模样,有些紧张的往后缩了缩,原行声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扯着男人的领子把他往外推,关门的时候安抚性地朝沈棠笑了一下。
 
“你好好看电视。”
 
咣咣砸门的声响。
 
程海被他揪着领子出来了,窗户没关严实,风肆虐而过,吹乱了原行声的头发。
 
“你这么想我啦,迫不及待想在这里,嗯?”
 
“滚吧。”原行声动作很大,声音却无比平静。
 
程海有些失望的啧啧嘴,“就这么赶我走啊?不来一炮?”
 
原行声把骂人的话压在舌尖底下,混着冰凉的空气囫囵吞枣咽下去了,“别他妈犯贱,在我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赶紧滚,以后也别来了。”
 
程海并不恼火的哼了一声,带了点欠扁的味道。
 
“不滚,我想你了。”
 
原行声被他恶心到了,转头就走,程海走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就没有想过我吗?”
 
原行声冷漠的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程海抱着他不撒手继续说,“你不跟我联系是不是因为房间里那男的?他多大啊?你要喜欢新鲜的我可以装嫩嘛。”
 
话音刚落,原行声的拳头就疯狂的砸了下来,拽着他地上一撂,毫不留情的踹了好几脚,程海连人带帽滚在了垃圾桶边。
 
原行声上前揪住他的领口,捏着他的右肩,一点一点使劲。
 
程海吃痛的叫了起来,原行声松开了他,像丢垃圾一样往地上一摔,“你他妈再敢说一遍,我让你明天就死在没人的地方,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程海疼出了眼泪,但他还是适时找了个台阶下,他知道原行声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揉着肩膀撇撇嘴说,“那……里面那人是谁啊?”
 
原行声刚才揍他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碎玻璃,汩汩的鲜血从他指缝间流了下来,他没管,表情阴鹜的站起来,浑身像是灌满了冰渣般冒着冷气。
 
“他是我儿子。”原行声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最好别惹。”
 
第4章
 
程海满脸惊恐的不可置信。
 
“别他妈上蹿下跳了,难看。”原行声说,“程海我告诉你,当年你为了什么抛弃我,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我在牢里外边儿屁事都不知道。不戳破不是我不恨你,是老子压根就没拿你当回事儿,我看见你就恶心,还男朋友,谁给你的脸说这句话的?你当初拿了钱一走了之的时候就该知道,我,原行声,不是你能随便玩弄的对象!”
 
程海脸上有泪痕,“可是我回来了,你那么生气明明就是还爱我!什么狗屁儿子啊!你哪儿来的儿子!!你跟女人硬得起来吗?你明明还喜欢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沈棠被突然发出的动静给吓了一跳,遥控器从他手中滑落,他低头去捡,看见地板上一滴滴的血珠。
 
“你的手?”沈棠睁大眼睛愣了一会儿,连忙拿了医药箱出来,原行声用纸巾用力一抹后避开了他。
 
沈棠不依不挠的跟着,原行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沈棠迟疑了片刻,大力敲起了门。
 
不出他所料,原行声一直没开门,但沈棠没放弃,贴着门敲了很久,左手酸了就换右手敲,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一筹莫展之际,他想到了刚才那人掉落在地上的一串钥匙,沈棠拿了它,找到其中一个对口的钥匙插了进去。
 
咔嚓一声,门开了。
 
沈棠松了一口气,手里的纱布和药酒却被人碰掉了。
 
原行声倚着门,很不耐烦的说,“什么事?”
 
沈棠捡起纱布,“给你包扎,流血了。”
 
“不用。”原行声作势要关门。
 
沈棠个小,往旁边一缩,艰难的挤了进来。
 
原行声低头打量着他,“我说了不用。”
 
“伤口会发炎的,你刚才出去吹了风,感冒更容易发炎。”沈棠说着就拉过他的手很轻的擦了擦。
 
原行声强行压下去的火气被酒精刺激点燃了,他声音沉了沉,“我说话没听见吗?不用就是不用,你别烦我。”
 
沈棠的手顿住了,他仰头看着原行声。
 
“你别烦我。”
 
“爸爸。”沈棠嗓音中带着明显的惊慌,他还没来得说什么,原行声就决绝的带上了门。
 
沈棠回过神来后,将纱布收好,去厕所找了拖把,拖干净了地,最后坐在沙发上,脑袋抵着胳膊,轻轻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虽然那时候他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正经,沈棠还是记得很清楚,原行声曾经说过,“你要让我觉得烦了,立刻把你送走。”
 
此刻沈棠很害怕,原行声刚才皱着眉头对他说了烦这个字,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他食之无味的舔了口原行声买的棒棒糖,一点也不甜了。
 
原行声是真心爱过程海的,所以在他因为利益驱使背地里后捅他一刀后才会那么的痛不可当。
 
当然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现在这些痛楚早就被生活消磨干净了,他决定抛弃过往,从头来过。在一次一次的试炼中,他发现自己飞不起来了。
 
原行声躺在床上拆了包烟,门外是沈棠扫地的声音,他闭上眼发现心口有点儿疼。
 
伤口会淡,疤痕却不会。他一直以来都是疯狂的人,不然当年也不会只身一人去沈家谈判,其实六年前他和沈棠见过一面了,那个被保姆虐待,身上都是通红印子,哇哇大哭的小孩儿。
 
他收养沈棠,一是利用,就当做这是他的秘密武器吧,拽着一点东西总不至于一个人迷失。二是仍未泯灭的善意,或许是沈棠干净清澈的眼神,或许是他拉着他衣袖,谨小慎微,可怜又倔强的表情,让他想起了当年迷茫无所依的自己。如果当时他没接他回家,那么沈棠被送回去,没了父亲的庇护,家里对他的态度显而易见,他一个小孩儿什么都不记得,他该怎么办?
 
说到底,假意和真心各掺半,到底哪个能更占上风一点。
 
他不知道。
 
而后的几天里,原行声都是早出晚归,甚至有几天彻夜不归,沈棠趴在阳台上等他,小脸都冻僵了,他还没回来。
 
沈棠想,他是不是应该识趣一点。
 
年三十晚上,小区里到处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过节气氛,隔壁张叔叔家门口摆了两个大灯笼,还送了一个给沈棠。
 
他问,“你爸爸不在啊?”
 
沈棠局促的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他做了一桌子菜,用的是原行声之前塞给他吃中午饭的几千块钱,他只用了一点点,其他的都存在小盒子里。
 
菜是按照菜谱上学的,沈棠有时候会看看烧菜节目,他记性出奇的好,很多东西看一遍就记住了,试验了几次后,菜做得有模有样。
 
原行声第一次吃到的时候,咬着筷子说他是天才。
 
沈棠望着窗外幽幽的白雪,无声叹了口气。
 
原行声开门进来,屋内冷不丁的灌进了凛冽的冷风,沈棠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用手捂着嘴巴,将声音压住。
 
这还是沈棠第一次看见他穿着肥厚的军大衣,整个人裹成了蚕宝宝。
 
沈棠毕恭毕敬在凳子上坐好,原行声擦着头发出来一瞅,全是他爱吃的菜。
 
又一瞥眼,沙发上有个小包裹。
 
“你什么意思?”原行声说。
 
沈棠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原行声摸了摸,厚厚的一叠钱。
 
“最后的晚餐?你小子什么意思?”原行声看这架势已经很明白了,沈棠要走。
 
“这里是你给我的五千块钱,我除了买菜以外没动过,还有四千二百块。包里我多装了很多饼干,我怕我走了,一时间找不到吃的,会饿,所以我拿了一些,如果你不高兴,我就不拿了。”沈棠听他声音拔高了,一时间有些害怕,讲话的尾音带着颤。
 
原行声看着他,一口气喝光了桌上的热水,才勉强吐出字句来,“你要走去哪儿?”
 
沈棠说不知道。
 
原行声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为什么要走?”
 
沈棠没说话,背着书包往前走了几步,原行声从背后扯住了他的书包带,沈棠没挣扎,转过头来看着他,半晌闭上了眼睛。
 
“你说你烦我了,烦我就要把我丢出去。”
 
原行声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就是他的一句气话,他这人平时就这样,撒气的时候什么话都往外飘,什么滚蛋,垃圾,傻逼通通往外冒,可是他忘了,听见他这话的不是徐青青,不是他的狐朋狗友,更不是短暂的一时欢愉的火包友。
 
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可怜的,敏感的,脆弱的孩子。
 
原行声看见沈棠紧闭着的眼睫下渗出了细小的水珠,水珠越滚越大,在脸上划过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可是我不知道能去哪儿,在这里我只认识你。”沈棠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带着哭腔说。
 
原行声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疼,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看见沈棠这么懂事一孩子哭都哭得那么压抑,有些心疼。
 
他走过去搂住了他,将沈棠的脑袋按在他胸口上。
 
“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搭伙过日子的吗?搭伙啥意思你懂吗?两个人一块儿生活,谁都不准离开。”原行声放缓了语调,揉了揉他的头发,忽的听见沈棠闷着嗓子哭出声,先是抽泣,慢慢的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拍着沈棠的背,很轻的劝慰着,“你怎么能比爸爸先反悔呢?之前那句是气话,不作数了好不好?”
 
沈棠哭的声音越来越响,而且没有停下的意思,原行声觉得还是让他发泄一下比较好,便搂着他没说话,等对方哭爽后,他发现自己胸口湿了一大片。
 
转头看了一眼摆满菜的桌子,原行声嘴唇张了张,嗫嚅半晌道,“还有,别费尽心机讨好我,这个家里我们是平等的,我们俩大老爷们不整这套,你该花钱去花,该捣蛋去捣,捅马蜂窝都没事儿,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可以。你是我儿子,不是我请来的佣人保姆,照理说,平时该是我照顾你多一点,但我忙,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不用再迁就我,我脾气臭的时候别理我就成,我对你摆脸色你也朝我摆,但是不能说脏话,你好好的别学我说脏话。”
 
沈棠哭得泪水糊了一脸,仰着脸偷偷瞥他。
 
“这脏的。”原行声伸手搓了搓他的脸,“听明白没?”
 
沈棠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跟小狗似的蹭了蹭,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嘿,还撒娇了。”
 
“爸爸,你别不要我。”沈棠说完,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下来,一张干净漂亮的脸哭得通红。
 
“不会的。”原行声拍拍他的背。
 
沈棠顿了顿,打了个哭嗝,半晌才安静下来,原行声笑他,“不哭了?”
 
沈棠点点头,将脸擦干净。
 
原行声说,“眼睛下边儿的泪痣不是让你当开关按一下就哭的。”
 
沈棠摸了摸眼角,将湿气抹掉了,“那是为了什么?”他声音还有些瓮声瓮气。
 
“为了漂亮。”原行声往沙发上一坐,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沈棠“雨过天晴”图。
 
沈棠才不管什么泪痣鼻痣的,他现在肚子饿得快打鼓了,他看了一眼饭桌说,“那我们能一起过年吗?”
 
原行声把他从身上扒拉下来,拿纸巾擦了擦被对方哭湿的衣领,想了想后斩钉截铁地说,“沈小棠,你书包里那些一百分的卷子一定是抄来的吧。”
 
沈棠:“……”
 
哭过一顿适当发泄以后,沈棠好像卸下了心里的重担,变得没那么拘谨了,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多吃了两碗。
 
最后打着饱嗝被原行声请了出去。
 
洗碗的活是原行声来干的,他平时就是没时间做,真正做起来肯定比一个十二岁的小屁孩好,但沈棠偏不放心,扒拉着门偷看他。
 
结局……被原行声丢了一捆葱。
 
外面鞭炮放得很响,原行声给徐青青他们几个回了几条慰问短信后,也跑到阳台上跟沈棠一块儿看烟花。
 
沈棠一眨不眨的盯着看,眼睛因为哭过,红肿得特别厉害,都肿出内双来了。
 
原行声大言不惭的对他说,“红包今年就不多给了,明年考个第一回 来再给,不过今年我还有个礼物送你。”
 
“什么?”沈棠很兴奋的偏头看他。
 
原行声指了指窗外的烟花,“看见没有,这些都是我给你放的,牛逼不?咳咳……帅不?”
 
这当然不是原行声让人给放的,他还没那么空,只是看见沈棠一心扑在烟花上,随口胡诌了一句,没想到沈棠居然信了,“真的吗!好漂亮!”
 
原行声:“……”
 
无语了一会儿又不免有些心酸,他背对着沈棠叹了口气。
 
他脑海中没有关于烟花的任何记忆,不知道失忆以前有没有看过,应该没有吧,看他们家对待他那样子就知道了。
 
沈棠个还没阳台高,垫着脚撑起手臂才能勉强仰头看。
 
原行声看他趴上去没一会儿又掉下来,再努力撑上去的模样颇有些逗乐。伸手把他抱起来,“就一分钟,看完自己跳下来。”
 
沈棠很开心的露出虎牙笑了,伸手够了够天空。
 
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天际,沈棠目不转睛,张大嘴巴看着。
 
“对不起。”原行声忽然说。
 
沈棠头一回露出孩子般天真可爱的笑容,“没关系,爸爸。”
 
斑斓的烟花转瞬即逝,在天空中划过绚烂的痕迹,透过月光,透过星星,将阳台上一大一小两人的侧脸照得通亮。
 
原行声不知为何心绪有些寂寞惆怅,他点了根烟,没有抽,任凭烟蒂一点点燃烧殆尽,指尖触碰到火星的时候,他忽的感到鼻子一酸,以为自己触景生情哭了,摸了摸脸却什么都没摸到。
 
怀里的沈棠在笑。
 
距离有人陪着一起过年的记忆已经模糊的看不清了。
 
此刻他或多或少感受到了一点有家人在的感觉。
 
吵闹,又温暖。
 
大概,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第5章
 
年后沈棠被原行声送进了离家有些远的H市第一实验小学读四年级,沈棠问他为什么不就近读一个,镇中心那个育人小学就不错。
 
原行声掸了掸手里抽了一半的烟说,俩能比吗?一个野鸡一个凤凰。
 
沈棠说,在哪儿学习都是一样的。
 
原行声把桌上书包丢给他说,环境有时候更重要,你得交些值得交的朋友。
 
沈棠听见朋友二字颇为头大,原行声把他送出门问,“你在班上交到朋友了吗?”
 
沈棠嚼了嚼嘴里的面包,飞快的朝他挥挥手,跑下楼了。
 
原行声站在门口,只好匆匆嘱咐了一句:“骑车慢点,别又摔沟里了。”
 
因为家里离学校很远,转车得转两趟,中途等待时间太长,原行声就给沈棠买了辆自行车,车行老板给刷了个荧光黄,骑在路上特别招眼。
 
沈棠不会骑车,好不容易学会,但车技堪忧,经常摔得鼻青脸肿回来。
 
隔壁老张总跟原行声说,“你让你家小子天天晃晃悠悠骑在大马路上,你不怕磕了碰了啊?”
 
原行声叼着烟,把理由说得潇洒得很,“儿子得放养,不让容易养成小娘炮。”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没说你家小路,别这么瞪我。”
 
老张呛回去,“你家小棠上回戴帽子去买菜还被人认成小姑娘了吧,你好意思说。”
 
原行声稍微挑了挑眉,想起沈棠白面团子似的脸,在心底叹了口气。
 
沈棠还没长开,个又比同龄人小一点,眉清目秀,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确实挺容易让人误会性别的。
 
沈棠刚转到班里来那天,穿了一件黄色的卫衣,衬得皮肤很白,头上戴着原行声买的毛线帽,而且当天感冒挺严重,一直低头咳嗽,被老师牵进教室的时候,班里的小男孩都开始躁动起来,等到他哑着嗓子平静的介绍完自己后,大伙儿纷纷偃旗息鼓,没敢相信这货居然是个男孩!
 
他同桌叫魏然,瘦瘦小小,跟猴似的。歪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用胳膊碰碰他的手,“你比我妹妹还漂亮,你没小鸡鸡吧?”
 
沈棠深深皱起眉心,他还没发到课本,只好将草稿本拿出来记板书。
 
同桌又推了推他,“奶黄包。”
 
沈棠低头写字,紧绷的下颚让脸颊更鼓了,魏然笑得很开心,浑然不知沈棠复杂的内心,“我以后就叫你奶黄包了啊。”
 
沈棠中午没在食堂吃饭,哼哧哼哧骑回了家,只为了换掉那件黄色卫衣。
 
相处久了大家就知道沈棠其实并不像他外表展现的那么可爱,有时候挺招恨的,比如他上完一节语文课,下课就能把整篇课文背出来。
 
数学作业在犯困的午休期间写的,结果一题也没错。
 
英语老师更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沈棠字写得好看,在同龄人狗爬式的英语作业本中,他漂亮干净的连体单词,显得别具一格的好看。
 
而且他安静乖巧,不像皮孩子似的滚一身泥,体育课也只是完成老师的任务就回来看书了,班主任有时候觉得他太沉了,小孩子乖固然是好事,但乖得太过就显得有些不合群。
 
有一回她特地找沈棠聊聊,沈棠问一句答一句,最后在老师说“你爸爸什么时候有空,让他来学校里跟老师见个面”的时候抬起了头,下一秒他就抿起了嘴角,“老师,我爸爸有点忙。”
 
班主任想了想说,“可你爸爸一次家长会都没来过,都大半学期了。”
 
沈棠将脸埋在围巾里固执的摇了摇头。
 
班主任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回去上课了。
 
原行声在沈棠四年级里收到过不少老师的电话,大多都是打电话来夸奖他的,偶尔班主任也会跟他谈谈沈棠的人际交往问题。
 
沈棠在学校里是个闷葫芦,这点原行声压根没想到。
 
毕竟在家里他话不少,只要自己在家,沈棠就乐意跟他讲话,有时候还会趴在他背上撒撒娇,完全没有一点独行侠的影子。
 
原行声找沈棠聊过这个话题,沈棠只是表示他在学校里只想好好学习,不想交朋友。
 
“你们四年级有那么多作业可写?”
 
沈棠不想跟他扯拜这个话题,钻到厨房里将炖好的鱼端出来,“爸爸,今天你难得回家吃饭,我做了鱼。”
 
“沈小棠。”原行声叫住了他,沈棠怕对方因为自己刚才逃避问题而生气,刚想张张嘴说些什么,仰头便看见原行声在灯光下的侧脸,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凌厉。
 
“诶,你好像长高了一点儿。”原行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棠被拽到他身边,他之前只到原行声的腰侧,现在快到胸口了。
 
沈棠为这个细小的变化而感到高兴,然而原行声低笑一声说,“还是小矮个儿。”
 
沈棠不服气的踮了踮脚,被原行声一巴掌按下去了,“不爱喝牛奶就长不高。”
 
第二天,沈棠在他同桌魏然每天雷打不动的喝第三瓶牛奶的时候,跟他要了一瓶,魏然很惊讶的说,“奶黄包儿!你居然喝牛奶了。”
 
沈棠将管子插进去,低头唆了一口,嘴边溢出一圈白色奶沫。
 
“你让你爸每天给你塞两瓶到学校里来,我就不爱喝水,喝牛奶能长高!我天天喝。”
 
沈棠眼角的余光瞥过他,笑笑说,“那你怎么还是这么矮?”
 
魏然把管子咬得咔咔响,“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
 
沈棠把作业本收起来,垫着字典趴下去睡觉了。
 
一年的时间过得很快,期末的时候沈棠拿了全科满分回家,还附带了“优秀班干部”,“德智体美劳三好学生”的奖状。
 
原行声觉得倍儿牛逼,拿着奖状去店里向徐青青炫耀。
 
“又不是你带出来的,人本来就很优秀。”
 
徐青青见过几次沈棠,有时候原行声在店里喝醉了,她会帮着送回来,沈棠很懂事,连她都嫌弃原行声身上的烟味和酒味,他却完全不在意,端着脸盆忙进忙出给他擦身体,喂他喝水,给他扇风。
 
比一般孩子都听话,只不过徐青青某一回撞见了他在黑暗中盯着她的眼睛,带着浓烈的防备心。
 
她自觉小孩儿是不太喜欢自己的,不过徐青青权当他的敏感多疑是还不熟悉这里的环境,等到日子久一点就好了。
 
“他比我小时候乖太多了。”原行声低头擦拭酒杯,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我给他的零花钱都存着,前天还给我买了一大瓶醒酒茶。”
 
徐青青感叹道,“这么乖一孩子可惜了,怎么就碰上你这样的爹呢。”
 
原行声说,“男孩儿不比女孩儿,没必要搞这么亲近,他什么都会,我只要经济上满足他就行了。”
 
徐青青指了指他满是淤青的胳膊,“那你也不用这么拼吧。”
 
原行声没说话,他在酒吧上班的工资虽然不算少,但一半的钱他有用处,剩下那一半如果要让两个人都过得舒坦,还差得远。
 
他在监狱里认识了市里鼎鼎有名的远哥,搞打手行业的,帮人讨债过程中,对方失手跌入湖中,淹死了。跟着他的小弟想替他顶罪,不过远哥一向敢作敢当,二话没说舍下一身家当, 自己进去蹲了六年,成了原行声的“同窗”。
 
俩人是一前一后被放出来的,远哥欣赏原行声身上的匪气和义气,有意拉拢他,但原行声那时候严词拒绝了,他说想过平静的日子。
 
远哥这么些年一直也没放弃,以朋友的名义拉原行声出来吃饭喝酒不在少数,不过原行声态度一直坚决不动摇,后来远哥就不再提这事儿了,没想到一年后原行声居然主动要求跟着他干一段时间。
 
他只说一段时间,远哥猜想大概是缺钱,不过他没细问,总之原行声能跟着他干,原因是什么无所谓,人到了就行。
 
从那以后原行声几乎每天都会带人出去讨债,偶尔遇上脾气火爆的,干上一架也算作发泄。
 
暴力归根结底是个单纯的东西,单纯的将人脑袋里的杂念驱逐干净,只剩下原始的本能,很爽,也很可怕。
 
原行声毕竟是吃过牢饭的人了,比远哥底下那些咋咋呼呼的小弟看起来沉稳得多,远哥说他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将疯狂和自持平衡的很干净。
 
原行声那天跟他一块儿喝醉了,难得露出酒醉后的迷蒙表情,他笑了笑说其实现在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沦罢了。
 
不过还好有沈棠在,给了他难能可贵的慰藉。
 
他依赖他,粘着他,会记得他喜欢吃的所有菜,会在沙发上等着他回家,会拿很多很多的奖状,他偷偷瞥着他伤口的眼神,他做噩梦时会喊爸爸,他睡觉时细小的呼吸……
 
虽然他的存在改变不了什么,却让原行声在某些时刻感受到了被人需要的幸福,微弱而炙热,像一把消灭孤独的枪。
 
那天原行声回家,想着徐青青的话。
 
养个男孩儿虽然不用时时刻刻捧在掌心里疼,但等到沈棠慢慢长大,你俩想亲近也亲近不了了。
 
沈棠站在阳台上,垫着脚向远处眺望。
 
“小棠。”原行声把买的外带全家桶放在桌上。
 
沈棠猛地一愣,差点从阳台上翻下去,原行声眼疾手快把他拎起来,呵斥道,“一回来就给你爸爸表演跳楼啊!”
 
沈棠脑袋充血了一会儿,脸涨得通红。
 
“吓到了?”原行声蹲下来看他,“怎么了?趴阳台那儿傻不愣登站着。”
 
“我在等你。”沈棠说,“今天我生日,我以为你又不回来了,结果你突然喊我,我腿一麻就……”
 
“这么不经吓。”原行声笑道,反应过来后忽然神色一凛,“你生日?你想起来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原行声心情是忐忑的,嗓子是沙哑的,他没顾得上手里还沾着炸鸡的油,直接捧上了沈棠的脸。
 
“爸爸,我脸都是油。”沈棠委屈的说,“今天是一月八号。”
 
原行声说,“一月八号怎么了?”
 
沈棠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生气,为原行声压根没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而生气。
 
他转身去厨房擦了擦脸,闷闷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我没想起来。”
 
原行声松了口气,跟他闹着玩似的推了推,沈棠穿着大棉袄,底盘不稳的被他推了个大屁股蹲。
 
“哈哈哈哈。”
 
沈棠:“……”
 
因为沈棠一口咬定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原行声肯德基也不要了,把这玩意儿丢给隔壁的小胖孙子后,带着沈棠出去吃了顿豪华自助餐。
 
俩人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外面下起了小雪,比起去年这个时候,实在称得上是温暖的冬日了。
 
沈棠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原行声把他拉到自己背后挡风,小孩儿快期末考了,不能感冒。
 
“围巾系好。”原行声想了想说,“带你去买礼物。”
 
沈棠看着店员殷勤的跟原行声搭话,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袖子。
 
“爸爸,电脑太贵了,我们还用不上。”
 
原行声已经掏出卡付了钱,低头回道,“现在哪个孩子没电脑啊?你前段时间全优评我还没给你买礼物呢,跟生日礼物一块算上。”
 
沈棠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店员笑着说,“原哥,你儿子真太乖了,还懂得替爸爸省钱,哪像我弟弟,生下来就是个讨债鬼。”
 
说着想碰一碰沈棠的脸,沈棠忍着指尖冰凉的触感,被他揉了好几下,立刻闪到了原行声背后。
 
“得了,别用你狗爪子碰我儿子矜贵的脸,刚摸了显示屏多脏。”
 
店员对原行声的态度并没有多在意,反而兴致勃勃的笑了起来,在付款的时候,沈棠看见店员的手碰到了原行声的屁股,又移到他腰侧,意犹未尽的摸了一把。
 
“原哥,明儿我晚上没班。”
 
“嗯,明天晚上我早下班约你。”原行声打开袋子,“再多送个鼠标和光盘呗。”
 
“好,咱俩什么关系啊。”店员把袋子装的很满。
 
沈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字一顿仰头喊,“爸、爸。”
 
“嗯。”
 
“爸爸。”
 
“诶。”
 
“爸爸。”
 
重复叫了三遍爸爸后,原行声被他气呼呼的样子逗笑了。
 
“你卡壳了?”手指捏着他的两颊左右晃了晃,沈棠微微仰着头看他,腮帮鼓成了球,原行声戳了下,对方冲他呲了呲虎牙,但表情并不是很开心。
 
第6章
 
原行声以为他撑得不舒服,赶紧带他去厕所。
 
沈棠离开了他不喜欢的电脑专柜,绷着的脸立刻柔顺下来,乖巧任由原行声牵着走。
 
这个点,夜市才刚刚开始,街上行车繁多,浓重的尾气扑鼻而来,跟凛冽的寒风互相冲撞。
 
原行声将沈棠按在怀里往前走,沈棠怕痒地缩了缩,笑起来,“爸爸,痒。”
 
原行声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他,“别乱动,乖乖待着。”
 
沈棠看见雪花落在他的黑色大衣上,瞬间就融化成了一片水渍。
 
他将脸贴在原行声的胸口,又喊了一声爸爸。
 
这回声音带上了些许哽咽。
 
想起去年今日,他又忍不住搂紧了对方,抱成一团,原行声被他忽然勒紧的手臂弄得不知所措,低头说,“找抽呢?想勒死我?”
 
沈棠泛着泪花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路过一家新开的糖果店,沈棠停住了脚步。
 
原行声见他不动,“想吃糖?走,进去。”
 
沈棠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块钱,“这个我能自己买。”
 
原行声看他固执的模样就明白了,沈棠自从存钱以后,他想买的东西就一定要用自己存的钱买,别人硬塞都不要,特倔脾气,不过平时这些东西大多是课外书和绘画本,难得见他对零食感兴趣。
 
“我去买包烟。”原行声拍拍他的脸,“别乱跑,买完在这儿等我。”
 
“好!”沈棠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原行声买完烟,又在角落里抽了一根后才搓搓手回到约定地点,沈棠脸冻得通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糖罐子。
 
“毛病,让你待里面等,外面不冷啊。”原行声赶紧用手捂他的脸。
 
沈棠仰头对他笑,“爸爸,送你的礼物。”
 
打开包装才知道,这是原行声第一次给他买的糖,沈棠不太吃甜的东西,所以那些糖最后都到了原行声的肚子里。
 
原行声也不是那么的嗜糖如命,只是偶尔嘴里很淡,补充糖分过后会让他心情好一点,所以家里才常备着一些甜食。
 
没想到沈棠居然记得那么清楚,还省下大把零花钱给他买了礼物,这真的让原行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这样临时的避风港,沈棠却是一心一意当做依靠的。
 
原行声心里蓦地一软,沈棠已经拆了包装纸,将糖塞进他嘴里,“甜吗?”
 
原行声点点头。
 
沈棠小心翼翼的舔了舔爪子,露出了十分嫌弃的表情,整张脸皱在了一起。
 
“太甜了。”
 
原行声很短促的笑了一下,很轻。
 
在沈棠的记忆中,大多时候,原行声不太爱笑,哪怕是平时跟他闹腾,也能一秒钟恢复深沉的表情,而且他的笑声里,仿佛总压着什么东西,很厚重。
 
刚才那么轻快的笑声令沈棠愣了愣,回过神来后,它已经被冷风吹散了。
 
“走吧,小糖包。”原行声不知何时拎走了他手里的袋子,在路边等他。
 
俩人都没撑伞,徒步走回家。
 
虽然后来雪下大了,还有点冷,但沈棠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唯一让他郁闷的就是原行声怕他感冒,在他头上带了个帽子,是路边地摊上买的,女款。
 
沈棠顶着粉红色的兔子帽招摇过市,引来了不少大妈的围观,好几次想拽下来,都被原行声摁住了,抬头看着他忍笑的侧脸,默默拉耸了脑袋。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原行声看见了一只躲在轮胎边的小狗。
 
小家伙瑟瑟发抖,狗毛上都粘上了雪,冷得四肢都僵硬了。
 
沈棠也蹲下来,看着原行声拎着小狗的后颈,慢慢揉着它的腿,半晌,狗狗恢复了知觉,很轻的叫了一声。
 
“它活了。”沈棠两眼放光,撸着小狗的毛。
 
小狗微弱的叫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渐渐清晰起来。
 
黑不溜秋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原行声,仿佛带着某种恳求。
 
原行声捏了捏他的后颈说,“像不像你?”
 
沈棠说,“你前天还说我像猫。”
 
原行声说,“你那时候比它还可怜,满脸的血,脏不拉几跟泥地里滚过似的,又瘦又小,倔强的拉着我的袖子不放,眼睛里冒着熊熊火光,一直不甘愿的盯着我瞧,好像在说“你不能把我甩开,你要带我回家”。”原行声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看着沈棠的表情变了三变,最后笑了,“我说你今天跟我生闷气是什么意思呢?原来气我忘记一月八号什么日子啊?”
 
沈棠低着头不敢看他,大概是被戳破心思的害羞,嘟嘟囔囔的说,“你记得啊。”
 
“看见这家伙就想起来了。”原行声说,“现在高兴了吧。”
 
沈棠仰头笑起来,小兔帽子被他甩飞了。
 
最后原行声没同意把小狗带回家养,沈棠想了想他说的也对,白天他们都不在家,小狗还小,没人照顾不行,但原行声又补了一句,可以把小狗送给隔壁的张叔叔,他家老太太常年在家,能照顾它,你要想看它,串个门就行了。
 
于是沈棠抱着小狗,走在原行声后面,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跟原行声说,“爸爸,我抱着狗,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见原行声不说话,沈棠的语气像在讨价还价,“我这次期末考肯定拿第一。”
 
半晌,原行声蹲下来了,沈棠飞扑到他背上。
 
原行声咬着牙闷哼了一声,他背上前几天受了伤,被这么一压疼的冒汗,不过偏头看见沈棠笑得虎牙乱晃,又觉得没那么疼了。
 
“你长个儿了吧?还胖了!”原行声说。
 
沈棠趴在原行声背上闭上了眼睛,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烟味萦绕在他鼻尖。
 
原行声的背很宽阔,肩胛骨很瘦,下巴卡着会有点硬。
 
就像他书本里读到的所有父亲的脊背一样,那么沉稳有力,那么温厚踏实,可又分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微微用了点力气,将原行声的大衣领子捏的褶皱了。
 
又趴下去深深吸了口气,鼻息中全是原行声大衣上混着糖果味和烟草味的香气,终于安静了。
 
“生日快乐。”原行声说。
 
没有回答,沈棠睡着了,头靠着原行声的肩,手挂在他脖子上。
 
四平八稳的攀住了,原行声浅浅的吊起嘴角。
 
一月八号,去年的星期天,今年的星期三,沈棠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脾气很臭,但怀抱温柔的爸爸。
 
六年级上学期,沈棠成为了学校少先队员的大队长,别了三条杠,每天穿着校服在校门口站岗抓人,魏然有时候真要被他的英勇无私给气死,他红领巾和校牌没带,三回都被大公无私逮住了,沈棠在小本子上记上了魏然名字时,他仿佛看到对方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魏然捶胸顿足一会儿,才猛然发现一件事情。
 
奶黄包居然比他高了半个头!
 
这个暑假他是怎么长高的!
 
沈棠朝他勾了勾手指,“喝牛奶喝的。”
 
魏然沉着脸气呼呼的说,“别扯犊子,没用的,你看看我,快喝成奶牛了!还比何晓丽矮!”
 
何晓丽伸手砸了他一个爆栗,见沈棠歪斜着脑袋对她笑,脸一下就涨红了,挡着作业本飞快的将脸埋下去。
 
“哟、哟哟哟哟。”魏然咋舌道。
 
六年级的孩子们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小了,女孩们发育比男孩快,青涩的身体已经开始有了变化,少女的样子初露端倪。而男孩们也开始拔个儿了,沈棠就是其中一个,他为了长高,每天雷打不动晨跑,在坚持不懈的锻炼中骨头经常硬得嘎嘎响,有时候晚上睡觉还疼。
 
有一回原行声还以为他是生病了,想要带他去医院看骨科。
 
沈棠说,“我那是要长高了。”
 
原行声说,“我小时候怎么没你这动静?”
 
沈棠说,“那是你原本骨架就大。”
 
原行声点点头,“所以拔苗助长是不好的,顺其自然吧,你注定就是个小矮个儿。”
 
沈棠气得加大了运动幅度,从七点起床提到了六点,每天清晨绕着公园跑三圈,再跑去早餐摊买早饭,最后顺着街道跑回家。
 
下半学期学校体检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班上高个中的一波了。
 
老师不得不给他换了位置。
 
魏然差点没哭崩过去,嚷嚷着以后他的作业没法儿抄了。
 
沈棠跟他说,“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考十三中吗?给你个机会好好学习。”
 
魏然:“……”
 
沈棠脑袋顶着原行声下巴的时候,原行声嘴里那句“你就是个小矮个”终于说不出口了。
 
“爸爸。”沈棠志在必得的笑道,“我早晚比你高。”
 
“我183,给你个目标,你继续拼吧傻帽儿。”
 
沈棠心里估量了下,“那我要长到186以上。”
 
原行声在看电视剧,眼睛都没往沈棠那儿瞟,装模作样的鼓鼓掌,“赶紧报个国家队,为国争光。”
 
沈棠扑到原行声身上,“爸爸,你很久都没跟我一块儿打篮球了。”
 
原行声一把按住他,不客气的往旁边一丢,“黏黏糊糊的,热死了。”
 
沈棠现在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肉呼呼了,虽然脸还是没褪去婴儿肥,但是拔个儿后修长挺拔了不少,五官渐渐长开,初露少年人的秀气英俊。
 
原行声为男孩子的成长感到不可思议,愣神之际,沈棠又挨过来了,原行声推他的腰,并顺手捏了捏,“没几两肉了,抱着一点儿不舒服。”
 
沈棠说,“爸爸你比我还瘦呢。”
 
原行声将脸转向电视机,剥了个桔子塞嘴里,“这婆婆跟媳妇儿是傻逼吧。”
 
沈棠在一旁说,“每天看这个的爸爸,你也是傻逼吧。”
 
“沈小棠!”原行声回头瞪着他,声音拔高了一点,“以后傻逼这词不许说。”
 
“哦,那爸爸是笨蛋。”
 
原行声扛起他就往沙发上一丢,回头再将电视机关了,“再说了,我是因为傻逼才看这玩意儿的吗?我是因为不用动脑。”
 
沈棠在沙发上行动自如的翻了个身,更加蹬鼻子上脸,“爸爸,你跟我打篮球,谁输了谁是傻——哔——。”
 
他还学会自动消音了,原行声笑着回房间换了件运动服,一拍他的脑袋,“走!虐死你个菜鸟。”
 
六年级期末的家长会,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跟原行声说要来,之前那几次原行声嘴上应了无数个好,实际上他挂了电话这个好字就作废了。
 
没办法,家长会都在晚上开,他抽不出空来。
 
但是这一次……毕竟小升初,要毕业了。
 
原行声从口袋里掏出烟叼着,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家长会开始前夕,由优秀学生代表在主席台前讲话,沈棠发完言,回班级位置上的时候被班主任拉住了。
 
“小棠,你打算考哪个中学啊?”
 
“十三中。”
 
“这学校好,进去了就等于半只脚踏进重点高中了,挺有志气。”
 
“嗯,离我家近,这样我就能给爸爸做好早饭再上学了。”
 
“你……就为了这个?”
 
“嗯。”
 
“……好吧,小棠,你爸爸今天家长会来吗?”
 
沈棠习以为常的摇摇头,“不会来的,他晚上很忙。”
 
校长统一致辞接近尾声,大冬天在主席台边开会,每个人都冻得手脚发麻,脸通红。
 
操场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都等着会议结束后领着自家小孩去班级里开会。
 
沈棠压根没往那边看,下台后就因为太冷把脖子缩在高领毛衣里。
 
人群熙熙攘攘散开了,大家各回各班,沈棠直接越过操场抄近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个低沉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小糖包。”
 
沈棠立刻顿住步子,急刹车过快,差点一个磕绊往前摔。
 
回头,原行声静静靠在大槐树边上,穿着一件棕色的长风衣,侧影高挑清瘦,应该是匆匆赶过来的,身上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嘴里叼着烟,但没点燃,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冲他笑了笑。
 
“爸爸!”沈棠眼睛亮了亮,愣神过后,直接朝他扑了过去。
 
在一旁被他爸逮住一顿胖揍的魏然,“????”
 
他是不是睁眼的方式错了?眼睛都笑弯了,还这么乖巧软萌爸爸小棉袄的人居然是沈!棠!?
 
第7章
 
因为没想过原行声会来,沈棠这次家长会开得异常积极。往常他只负责在点名表扬的时候笑一笑而已,现在魏然觉得他快要笑出癫痫来了。
 
班主任把这学期期末要完成的目标大致讲了讲,又让几位学习成绩好的同学上台发了言,最后收尾的时候,眼神不知怎地就瞥向了靠窗坐着的原行声身上。
 
由于前桌家长体积过于庞大,原行声被挤得只能侧坐,长腿无处安放,驾着二郎腿搁在过道上,一只手随意的搭着膝盖,正低头给徐青青发短信。
 
看沈棠的模样就知道他爸爸长得应该不错,虽然俩人眉目丝毫不像。
 
原行声一看就是个活得特别炫酷的人,面目英挺,眼神透着矛盾的戾气,却能在与人目光交汇的时候瞬间收起锋芒,班主任正对上他看似正经实则不羁的笑,又看了一眼正在窗口温顺趴着的沈棠,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沈棠爸爸,能不能请您上来跟咱们家长分享下您的教育方法啊?”
 
沈棠也没料到班主任会来这招,他想原行声肯定会觉得麻烦立刻拒绝,他平时就懒,而且讨厌在人多繁杂的情况下开口,说不定这会儿肚子里已经蹿火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原行声,这个教出了十项全能学霸代表的爸爸。
 
似乎……挺不像那么回事儿的。
 
原行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沈棠紧紧盯着他,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他刚挤出一个爸字来,原行声就往他那儿瞥了一眼,少年紧张又期待的伸了伸手,想喊住他,又犹犹豫豫停住了。
 
原行声低头笑了笑,三步就跨到了讲台边。
 
他声音很低,透了股慵懒,不经意的调侃道。
 
“没什么特别的教育方法,给他吃饱就行了。”
 
台下有家长笑了,原行声又说,“我儿子生来优秀,功劳不在我。”
 
沈棠见他没不耐烦,松了口气后就开始笑,魏然站在他旁边,他俩趴在窗口,原行声的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但从他表情能看出他有意在开玩笑。
 
“你爸好帅哦。”魏然发自内心的说。
 
“那是。”沈棠嘴边的笑意慢慢扩大,眉毛微挑,原行声的长相确实在家长堆里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家长会结束后,沈棠就跑到了原行声身边,脸上带着难得的稚气,“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原行声说,“小学最后一次,得把之前缺席的夸奖补回来。”说着又指了指偷瞥他的同学,“儿子,你在班里人气不错啊。”
 
沈棠咬文嚼字的从原行声话里挑毛病,“是不是以后初中你也只来最后一次啊。”
 
“初中?说不定到时候你爸给你找个后妈,让后妈过来开家长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棠听到后妈两字后犹如当头棒喝,愣了一会儿心情就莫名低落下来,刚蹿起来的小火苗还没扑腾几下就被强行熄灭了。
 
这样的情绪持续到俩人来到“寄居蟹”门口,原行声终于发现沈棠的表情不对劲,眼神扫了扫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用手一戳,“得,漏气了,您歇会儿。”
 
沈棠肩膀耸动,但表情依旧不为所动。
 
徐青青开门要原行声进去,俩人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原行声神色一凛,蹙了蹙眉头将跟在后面的沈棠拦住了。
 
“你在外边儿等,别进来。”
 
沈棠把自己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退了一步后,心有不甘的看着他。
 
原行声也不知道他在不快什么,总之没头没脑解释了一句,“你还小,成年了才能来这里,先乖乖在门口待着,我跟徐阿姨聊点事情。”
 
沈棠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因为冷,用围巾将自己裹成了个球。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或许是因为原行声无意间的一句后妈,又或许是他因为还小这个原因,永远不能正式参与原行声的生活。
 
他觉得自己跟原行声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隔阂,他所有的事情原行声都知道,而原行声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模糊的雾,他拨开一层还有一层,他从未真实的了解过他。
 
父子之间都各自有怀揣着秘密,何况他们并不是亲父子。
 
沈棠这么想着,沉默的垂下眼,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渐渐扩大。
 
不到半刻钟,店里陆续有人出来,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表情狠厉,动作粗鲁,酒气熏天,沈棠知道这是闹事的,他躲到了角落里,等到人走完才耐着性子慢慢往前走。
 
原行声从后面一把抱起了他。
 
“沈小棠,刚喊你怎么不回话?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抱走了。”原行声喘着气,抱了他一会儿,扬手就把他拉到身后。
 
沈棠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回头,原行声已经不动声色的将带血的胳膊往柱子上一蹭,松开了沈棠,沈棠看见他把手藏到背后,继而露出一副困出天际的模样,示意他赶快回家。
 
沈棠搓着冻红的鼻尖,一路上费尽心机想看原行声的手有没有受伤,只可惜道高一丈,原行声压根没给他机会,背手而立直到回家。
 
洗完澡原行声随便在手上贴了张创口贴,到客厅喝口水的间隙,看见沈棠坐在沙发上,满目忧郁的叹着气。
 
“六年级就叹气,你高三还活不活了?”原行声走到他身边。
 
沈棠肚子突兀的响起来,原行声乐出声,从冰箱里给他撕了个面包,“你晚饭吃什么了??”
 
沈棠咬了一口面包说,“一盘饺子加两个馅饼,一个炸鸡腿,魏然还请我喝了一杯珍珠奶茶。”
 
原行声对于沈棠的食量是很服气的,沈棠大概经过几日的流浪生活,对于吃的东西特别在乎,平常他的零用钱大部分是不用的,用的那小部分就是买吃的,还不是零食,是能填饱肚子的那种,原行声看了看垃圾桶边拆封的三包饼干,又看着鼓着嘴啃面包的沈棠,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沈棠吃完面包后摸摸肚子,又趴那儿不动了。
 
原行声让他自个儿消消食,便从茶几上抽了包烟,刚想转身回房间,沈棠突兀的说了一句“不要”。
 
“不要什么?”原行声问他。
 
“不要后妈。”沈棠闷闷的说,竖起胳膊遮挡自己的脸。
 
原行声终于明白沈棠这一路在郁闷个什么劲儿了,他笑得毫无形象,沈棠又气又恼,索性躺在沙发上艰难的“装死”。
 
原行声笑够了就去闹他,沈棠忍功了得,愣是无动于衷,原行声使出了绝招——挠痒痒,沈棠八年抗战毁于一旦,扑腾着身子跟活鱼似的。
 
“我之前就是开了个玩笑,你爸没想找个后妈。”原行声摁住他手臂,歪着身子说。
 
他大概明白沈棠不开心的点在哪儿,以他敏感的心思来说,他怕自个儿有对象了以后会对他关心少了。
 
“一点儿也不好笑。”沈棠想了想后说,“我没让你不找老婆,我就是不想让她给我开家长会。”
 
原行声又说,“老婆也不会找的。”
 
他说的是实话,他本来就不喜欢女人。
 
沈棠暗自揣摩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抬眼看见原行声手掌上印着血的口子,想劝他“找个老婆能照顾你”,又觉得没必要,等他长大了,自然也能照顾他。
 
于是就这么语焉不详的嗯了一声,原行声见他没事了,扬手拍拍他圆鼓鼓的肚子,憋着笑说,“猪八戒的肚子都没你圆。”
 
沈棠这下才觉出些窘迫的尴尬,他用被子将脸遮着,“刚吃的时候光想事儿了,我吃了三包饼干,两个面包啊。”
 
“嗯。”原行声揉着他一点点泛红的脸,笑起来,“我儿子怎么这么可爱啊。”
 
沈棠被子一卷,仰面一躺,动作快很准的为他表演了一个“一秒入睡”。
 
六年级下半学期,沈棠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原行声依旧早睡晚归,有时候跟沈棠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沈棠现在自行车骑得很好,后面带一个小胖完全没问题,一手还能提着酱油呢。原行声周末休息的时候会跟他一块儿打篮球,但沈棠总输,输了太多次就麻木了,偶尔还能变相欣赏原行声打篮球的姿势,充满力量,潇洒帅气。而且每回原行声投篮的时候,肌肉线条特别好看,饱满且颇具男人味。
 
沈棠没肌肉,他生来就长得白,饭量还多,要不是他每天坚持跑步,估计能整成个大胖子,原行声见他偶尔瞥过来的羡慕眼神,便有意逗他,宝贝儿你每天再多吃一碗饭就有了。
 
沈棠摸着他的肌肉,使劲戳了戳。
 
最后沈棠趁原行声睡觉,偷拍了一张对方侧躺着露出小臂肌肉的照片,随后在网上买了一个哑铃,每天对照着开始练。
 
沈棠最不缺的就是耐性和意志力,他读书之余,坚持锻炼,跑步哑铃两不误,在小升初那年暑假终于略有成效。
 
原行声见他光着膀子在他面前溜达来溜达去半天,一句话也不说,也没别的事情,尽瞎炫耀,他手臂一挥,“知道你有肌肉了下一题!”
 
沈棠挺直了腰杆,风将他短发吹得微微扬起的同时,笑得明目张胆。
 
十三中离他们家近,也算H市数一数二的好中学,在竦秀区附近,沈棠家门口有公车直达,所以在老师问他要不要住校的时候,他一口回绝了。
 
老师知道这是棵好苗子,也想悉心栽培,便又劝导,“在学校能参加晚自习,对你的成绩也是有帮助的。”
 
沈棠的话在别人耳朵里听起来那便是大言不惭。
 
“老师,不参加晚自习我也能考第一。”
 
初中不比小学,十四五岁的孩子心思活络,该懂的都懂,在某些方面还有异于常人的敏感,简称中二。
 
严格那天正好在办公室里帮老师整理卷子,听见这话以后就对沈棠记恨上了。
 
他觉得沈棠就是个只会吹牛逼的公子哥儿,没点真本事。
 
第一次摸底考的时候,沈棠狠狠打了严格的脸,严格自小也是众星捧月上来的,还从没遇到过能赢过他的人,他心有不甘,想找沈棠晦气,沈棠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落下一句,“我不认识你。”
 
严格气得快吐血,他一边大吼“我他妈跟你一个升旗队的!”一边在心里把他揍了个底朝天。
 
沈棠哦了一声,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绕过他走了。
 
这般目中无人,令严格对他颇有成见。
 
第8章
 
沈棠蹿个儿蹿得非常厉害,很快就长到了一米七五,十三中特有的白衬衫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高挑颀长,清俊干净,没有毛头小子的浮躁之气,纯粹的简单好看。
 
大多时候他都安静的坐在位置上看书,带着原行声送他的近视眼镜。
 
他很少跟班上的男生闹成一团,偶尔也会在魏然的起哄中,追着殴他。
 
故作成熟却又不经意的散发着少年意气的模样很快让班上的女生芳心暗许。
 
半个学期不到,他就收到了不少情书,自己班的,别人班的,都有。
 
原行声有一回在洗衣机里发现一个被被洗烂的粉色信封,八卦之魂熊熊燃起,拎着“赃物”想从沈棠嘴里挖出点什么来,哪想到对方毫不在意的继续写作业,“我不想谈恋爱。”
 
原行声说,“初高中不谈恋爱,等于白活。”
 
沈棠柔软的头发贴着面颊,他用手捋了捋,“那你谈过吗?”
 
原行声反应了一会儿才笑笑说,“我高中中途辍学了,觉得读书没意思,就打工去了。”
 
沈棠回头看他,原行声因为太热只穿了一件贴身的背心,臂膀上露出了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疤了,有些才刚愈合。
 
他不知道原行声平时除了酒吧的工作以外还在做什么。
 
曾经有一回问他这事儿,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别大惊小怪。”
 
沈棠讨厌他那么不把受伤当一回事,气得跟他大吵起来。
 
原行声不是软脾气,忍着沈棠几次三番的越距,最终在他锲而不舍的追问下蹿火了,俩人有了几年来第一次情绪失控的争吵,谁也不服气谁,差点上升到打起来的程度。
 
沈棠觉得对方不在乎他,委屈得仿佛天塌。
 
加上青春期多多少少有些不安的躁动,他一口气憋闷在心里,爆发得很彻底。
 
原行声始终把沈棠当小孩儿,尽管对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了很多,与他只差了大半个脑袋而已,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事不需要跟小孩报备,他觉得沈棠就是多管闲事。
 
俩人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原行声揍了沈棠一顿,沈棠往原行声手腕上咬了一个深深的齿印。
 
原行声摔门而走,沈棠坐在大大的客厅里,觉得四周空气都被抽干净了,他偏斜着脸,心里不甘又委屈。
 
过了两个小时,原行声回来了,手上拎着一袋炸年糕。
 
沈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被手腕压着的作业本上有着一滩模糊的水渍。
 
在原行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沈棠已经醒了,只不过不想理他,便又装睡。
 
原行声伸手将他的下巴掰起来,左右看了看,嘴角上有一道红肿的伤口,在他白皙的脸上异常突兀。
 
沈棠倔强的别过脸,又被原行声扭了回来。
 
强行开始上药。
 
原行声的手指很凉,刚触碰到沈棠嘴角的时候,不知是因为凉还是因为疼,他瑟缩了一下,原行声低头看他,眼里有些不忍,他抿着唇,微微皱眉,昏暗灯光下,沈棠盯着他泛起青色胡茬的下巴,哽塞的喉间忽然一热,觉得更委屈了。
 
“还哪儿疼?”原行声哑着嗓子问。
 
“哪儿都疼。”沈棠如实回答。
 
“屁,老子只揍了你脸。”原行声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掀开他衣服仔细瞧着。
 
忽然感觉手腕上有一滴清凉的液体滑落。
 
转身,果不其然,沈棠眼圈红着,一眨眼,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沈棠一直以来是个喜行不于色的人,所以他的眼泪极度有杀伤力。
 
距离上次他哭,差不多有两三年了。
 
原行声果然软下了语调,“对不起,是爸爸不对。”
 
沈棠用袖子擦脸,幅度太大脸搓得通红,原行声只得按住他的手,用纸巾给他擦。
 
“我关心你。”沈棠一抽一抽的说,“我只是想关心你而已。”
 
原行声嘴里说着知道了,捏捏他的后颈,跟逗小狗似的。
 
沈棠在他怀里哭了一阵后,感冒堵塞的鼻子都通气了,他擦了擦鼻涕,眼睛耳朵鼻尖都是通红的。
 
原行声觉得他这样又可怜又可爱,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沈棠喜欢原行声对他的亲昵,探着脑袋往前蹭。
 
原行声收了手,将炸年糕取出一块塞进沈棠嘴里。
 
“有些事儿,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你呢,现在给我好好享受学校生活,大人的事情就不用管了。”
 
沈棠想反驳,但又怕跟原行声再闹脾气,这回他会来哄,下回呢?
 
原行声会不会直接走掉了,然后再也不理他?
 
沈棠怕这个假设。
 
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沈棠握紧拳头放在身侧,最后低声说,“爸爸,我不问了,你别生气。”
 
原行声最受不了沈棠低声下气的语调,看着他满目认真的眼睛,忙搂住他用力拍了拍。
 
沈棠顺杆子往上爬,也给原行声塞了一块炸年糕,仰头露出甜甜的笑,“超脆。”
 
又哭又笑的精分少年令原行声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觉得沈棠的泪痣真神奇,刚才给他擦脸不小心触到了,他滴一下就哭了,然后又滴一下好了,什么毛病啊。
 
但沈棠的脾气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有几次徐青青来家里的时候,他旁敲侧击问了问原行声以前的事情,徐青青也不太了解,只是说他需要钱。
 
需要钱干什么?徐青青模棱两可的说,养你和赎罪。
 
这两者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沈棠对于赎罪这个字眼异常敏感,他不知道原行声之前到底遇到过什么事需要赎罪,但听徐青青沉重的口气,他莫名感到心口一阵疼。
 
但他最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是在课余时间找了个临时工,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里当服务员,数目不大,但不需要再让原行声担负他的生活费了。
 
他能自己买衣服,买参考书,买吃的,有时候还能存下一点。
 
到初二上学期期末,沈棠已经攒下了四千多块钱,他在原行声生日的时候大言不惭的说请他出去玩。
 
“去哪儿?”原行声说,“我就在家看电视。”
 
沈棠很嫌弃的说,“婆媳剧就这么吸引你?”
 
原行声依旧是千篇一律的说辞,“看这个不用动脑。”
 
沈棠动之以理晓之以情,最后以撒娇做推手,“爸爸~陪我出去玩玩嘛,我下礼拜就要期末考了,很烦恼。”
 
原行声诧异道,“你居然还会为了成绩烦恼?这理由一点没说服力。”
 
沈棠半趴在他肩上,露出虎牙笑道,“爸爸,我没看过海,去海边吧。”
 
原行声的生日在大夏天,以往徐青青跟他说生日怎么过的时候,他都会说,随便,只要待在有冷气的地方就成。
 
这还是头一回破了天荒,在八月头上到海边晒日光浴。
 
沈棠明显很兴奋,犹如脱缰的野狗,不对,原行声见他在海港排队的时候还是挺正经的,一来到他身边就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险些破了音。
 
沈棠不管长没长大,在外边都是一副乖巧可人,甚至有点沉默的小孩,但一跟他接触就原形毕露,乖是乖的,但赖皮劲儿也不容小觑。
 
原行声会冲浪是沈棠没想到的,他原先以为他只会调酒和弹吉他。
 
沈棠站在海滩边,看着海浪拍过原行声的肩头,他蹲下来踩在板子上,弓起的背像蓄势待发的剑鞘,在一阵波涛翻滚中,势如破竹般迎面而上,迎着海风,挡着海浪,阳光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身后有几个女生开始尖叫,原行声的背影跟海岸线融成一片,他动作轻盈的越过海浪,像一阵清风,很自由。
 
沈棠在对方提着板子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还发着愣。
 
原行声身上滴着水,他皮肤并不是很白,而是健康的古铜色,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头发也被海水打湿了,贴在面颊上,他随意的一捋,懒散的笑着。
 
沈棠一直都觉得自己长得太白了,小学的时候被认成小姑娘的怨念一直残留到现在,所以在学校里说他漂亮的人他一概不想理会。相比较他还是喜欢原行声身上那种充满力量,时刻彰显着男人味的帅气。
 
“对眼儿了。”原行声搓搓手臂,“爸爸带你玩板子,去不?”
 
沈棠身上皮肤嫩,已经晒红了一大片,原行声给他涂了点防晒霜,“晒秃噜皮了都,宝贝儿你要不躺沙滩上点杯果汁算了。”
 
“不。”沈棠说,“你带我玩儿。”
 
原行声带着他翻了几回,沈棠能站起来,但很快就被海浪拍下去了,呛了好多口水。
 
沈棠头发湿哒哒的贴着脑门,模样颇为可怜,但他心有不服,尝试再三终于能在板子上坚持七秒的时间。
 
原行声说,“七秒男人不短了。”
 
跟自己儿子开黄腔的某人硬生生被无视了,因为沈棠压根没把他那话琢磨明白。
 
原行声咳了一声,心里有些微妙。
 
沈棠自己练习着,原行声便在沙滩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沈棠向着海的背影,忽然有些感叹,弹指一挥间,沈棠跌跌撞撞的成长,从稚嫩的孩童,长成了翩翩少年。
 
像被触动了脑海中的哪根神经,心里蓦地一酸,再一软。
 
似乎沉浸在一种名为“我家有儿初长成”的百感交集中。
 
再睁眼的时候,沈棠不见了。
 
原行声猛地从躺椅上蹦起来,看见教练往前跑去,他心里一紧,连忙奔上前,推开人群,跳入海中,朝着沈棠的方向游去。
 
好在沈棠呆的地方离海滩不远,原行声游了没一会儿就从海底下将沈棠揪了出来。
 
沈棠紧闭着眼,身体瑟瑟发抖,似乎经历了一场恐怖的梦境。
 
原行声将他拖上岸,又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沈棠始终闭着眼,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没事了没事了。”原行声拍着他的背。
 
沈棠的声音发着抖,“都是海水声,全都是。”
 
原行声有些疑惑,因为冲浪教练看着,所以沈棠即使落水也没什么,很快就会被人捞上来,况且他刚才只是踩着板子被海浪拍翻了而已,也没怎么呛水,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从对方苍白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后怕,原行声抬手捂住沈棠的耳朵,“什么都没有,你听,爸爸在这儿。”
 
沈棠紧紧抓着原行声的衣服,很用力的吸气。
 
缓了半天,他说,“爸爸,我是被人推下船的。”
 
原行声闻言很震惊,心下凉了凉,片刻又被心疼所取代,他想起沈棠曾经在沈家的处境,立刻明白新闻里的不慎落水是多么无耻的谎言,他根本不是不慎落水,而是被……被丢弃的。
 
在经历过漫长的脑中空白之后,沈棠抱紧了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一般。
 
“你想起什么来了?”
 
“我好像记起我掉下海的那瞬间,可是其他……其他却什么都记不起来。”沈棠将下巴搁在原行声肩膀上,痛苦的皱着眉。
 
“爸爸,他们为什么要丢下我?”
 
原行声没有回答,只是很轻的给他顺气,一下一下,频率很慢。
 
沈棠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最后伸手环住了他,扣得死紧。
 
“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沈棠像被捡到那天一样,用渴望的,期盼的目光看着他,求助般握住他的手。
 
原行声隐去眸底的挣扎,沉声道,“不会。”
 
“嗯。”沈棠说,“我也不会离开你。”
 
“好了,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原行声摸他湿漉漉的头发,睫毛和脸。
 
沈棠脑子里一片混沌,好像有人使劲朝他劈了一把,把脑浆搅得一团乱,他分不清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所有东西都模模糊糊罩了一层纱。
 
那些残缺的记忆片段戳得他心口发痛,几近窒息。
 
分明是不想哭的,可不知为何,原行声的脸和眼前的海景一起模糊了起来。
 
他很害怕,他很恐惧,他觉得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耳边,捂住了他的耳朵,很轻的揉了揉,最后盖住了他的眼。
 
原行声说,“想不起来就别想,那不重要。”
 
四周一片黑暗,他闭上眼,再睁开。
 
眼前是原行声不断滴水的脸,身后是光芒万丈的夕阳。
 
沈棠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那些笼罩着他的海浪渐渐褪去,周围很平静,他看得很清楚。
 
原行声就是他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他是我爸爸,我再也没有别的家人。
 
其他的,那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以前……他本能的抗拒着以前这两个字。
 
沈棠的青春期来得很晚,在之后的某一年里,他开始对于感情有隐秘的冲动时,他总会梦到在海边的原行声,他湿透的发梢,尖削的侧脸,坚实有力的胸膛,他不顾一切,自由的冲向海浪的背影。
 
心里有颗种子在生根发芽,似在蠢蠢欲动着什么。
 
他想,也许是那天的阳光太炽热了,他才一直念念不忘。
 
第9章
 
原行声的生日过后,沈棠时常觉得他有心事。
 
总是叼着一支烟两眼放空盯着远方,仿佛在克制着什么,思考着什么。
 
烟蒂烧没了,灰烬落下来,烫伤了他的手背和虎口上才有所反应。
 
沈棠戴着耳机写作业,悄悄观察着原行声,好几次他想开口问他怎么了,怕他又跟上回那样发火,只好压在心里憋着。
 
于是这几天沈棠憋出病来了。
 
大概是食欲不振又猛吃的结果,导致消化不良,下午上着体育课,沈棠突然胃里翻江倒海,伴随着一阵腹绞痛,他去厕所将吃的东西都吐完了。
 
体育老师急忙联系班主任,班主任赶紧打电话给原行声,原行声电话却始终都是转接到语音信箱中。
 
沈棠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都是酸水,但是胃里依旧跟火烧似的痛,仿佛过电般抽搐。
 
他忍了两节课,老师看这情况不行,一边送沈棠去医院一边再联系原行声。
 
原行声今天有事去了一趟乡下,接连下了几天暴雨,那儿信号不好,直到回到市里手机才接通,一听是班主任说沈棠急性肠胃炎送医院了,他连衣服都没换,拦了辆车匆忙赶去。
 
班主任对沈棠爸爸印象很好,他虽然平时很少来学校,但偶尔也会来接沈棠回家,高高瘦瘦,眉眼很英俊,见过的人都觉得,沈棠模样这么周正大概也是遗传他爸的。
 
可这回再见到原行声,班主任有些诧异。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上面都是泥巴和灰,伤口被雨印透,正不断渗着血,脸上也是,嘴角,额头都有淤青,显然是刚被人揍了一顿。
 
班主任对他从绝世帅哥到流氓混混的转变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眼神粘在他脸上没动过。
 
原行声平时到学校为了沈棠的面子会装一装脾气好教养好的老爸,现在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直截了当问原地呆傻在那儿的一老师一学生。
 
“沈棠在哪儿?”
 
他语气非常不耐烦,甚至有些冲,那学生被原行声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坏了,哆嗦着手指指了指对面的输液室。
 
原行声往前走,忽然回头冲老师感激的笑了笑,“谢谢赵老师。”
 
因为脸上有血,班主任居然从他笑容中辨出了一丝嗜血的锋利感,帅的是惊心动魄,但被他这么看一眼,心脏着实承受不了,而且,她姓王,班主任愤愤的抬头。
 
原行声从护士那儿讨了个口罩戴上,才向靠在椅背上输液的沈棠走去。
 
沈棠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原行声的时候,眼睛亮了亮。
 
“肚子还痛吗?”原行声问。
 
沈棠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但痛感未消,整个人迷迷蒙蒙的,眼神好像染上了一层雾,“还好,不痛了。”
 
原行声点点头,“以后别吃冷饭了,我没回来你就自己吃。”
 
“不。”沈棠粗着嗓子说,“我等你一起吃。”
 
“随便你,痛死都随便你。”原行声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生气了?”沈棠斜靠过去,原行声扶着他的手,怕吊针歪了。
 
“哪儿敢啊。”原行声摸摸他的肚子,“行了,好好休息,我给你看着。”
 
沈棠安心的闭上了眼,没一会儿,他听见了原行声轻微的鼾声,他歪头动了动,原行声立刻条件反射般的醒了,抬眼看着点滴,慢慢的又垂下了脑袋。
 
沈棠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也看到了他口罩下的伤口。
 
他不敢去碰,怕他疼了。
 
沈棠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心里涌起了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或是心疼,或是憎恨,心疼原行声的疲惫,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如果能再有出息一点就好了。
 
好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赚很多的钱,让爸爸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长大了,或许就能知道徐青青嘴里说的“赎罪”是什么意思,他虽然不能消除原行声的伤口,却可以为他分担痛楚。
 
那天晚上,原行声没有回房间去睡,他跟沈棠窝在了小房间里,原因是沈棠说他肚子疼。
 
不知道是撒娇还是真的,原行声猜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不过他还是留下了。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上未免太过拥挤,沈棠整个人缩在了原行声怀里,跟小时候一样,但原行声却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怪异。
 
沈棠已经快十六岁了,个头也蹿得比同龄孩子要高,现在长开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圆润可爱,浑身上下透着干净舒爽的少年气,是一种很透明很美好的气质。是一种隐藏在温和表面下非常尖锐的帅气,很拔尖儿,原行声想到自己初中那会儿,不由得升出一种“岁月催人老”的惆怅来,他都奔三了。
 
双手揉着沈棠的肚子,沈棠舒服的直哼哼,拉耸着眼皮即将睡着。
 
可原行声一松开手,沈棠就立马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着他。
 
“敢情您肚子这儿有开关呢吧。”原行声乐了,“叮——睁开,叮——闭眼。”
 
“嘿嘿。”沈棠露出了虎牙,“一起睡不行吗?”
 
原行声说,“你看看隔壁张叔叔跟他儿子,整天不是打就是踹的,哪儿一起睡过啊?”
 
沈棠反驳道,“那是他们都太胖了,睡不了,我俩这么睡,正好。”
 
原行声盯着他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会儿,无奈躺倒,“晚上我把你踹下去就不管了。”
 
沈棠计划通,往原行声那边挪了挪,鼻尖立刻被一阵浓烈的烟味给包围了,他嗅了一口,觉得浑身舒畅。
 
原行声给他揉着肚子,动作慢慢轻下来,最后手搭在他腰上,呼吸渐渐平缓。
 
外面下着大雨,到大半夜雨势渐渐大了,砸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行声睡得宛如死猪,沈棠却醒了好多次。
 
做恶梦醒了或是被吵醒后他都会喊一声爸爸,回应他的是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沈棠用手枕着脑袋,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很轻的说,“爸爸,等我长大就好了。”
 
中考前的一个月,原行声都忙得脚不沾地,但他再怎么忙都会回家跟沈棠一块儿吃饭,吃完饭再去酒吧干活。
 
沈棠的成绩他是一点儿不担心,只要不发挥失常,市重点稳拿稳准。
 
中考那天,家长都在外面排队等候,原行声挤在人群里,跟满目焦急的父母一块儿等人出来,校门拉开的那瞬间,所有人都往前涌,原行声看着他们有些互相抱着抹泪,有些激动得话也说不利索,有些沉默的看着对方,空气里夹杂着各种纷乱的情绪,但没有一种能描绘原行声现在的心情。
 
雪地里那个满身血污可怜巴巴的小孩儿和现在神采飞扬站在校门口来回张望的少年,莫名重叠在了一起。
 
好像做梦一场。
 
四年过去了,沈棠比他想象的还要优秀,还要出色,他从小树苗长成了小树,再慢慢变成亭亭而立的大树,昨天晚上他没睡着,沈棠说的那句话他听得很清楚。
 
他说,“爸爸,我真想长大,长大了我就能保护你了,你也可以依靠我,我会照顾你,一直对你好,不会让你受伤,你想干什么都行,冲冲浪啊弹弹琴,怎么爽怎么来,我赚钱给你花。”
 
傻子,原行声想。
 
原来看着自己的小孩一点一点长大是这么奇妙的滋味。
 
兴许被家长的情绪所带动,走到沈棠身边的时候,他百感交集,眼眶有点红。
 
沈棠背着书包跟周围的同学说话,一看见原行声的身影,立刻露出了笑容,魏然是原行声的脑残粉,他觉得原行声跟别的爸爸不一样,非常极度以及特别的帅,见沈棠喊了一声爸爸,他立刻狗腿的跟上,嘴巴快于脑子,也跟着喊了一声爸爸。
 
原行声跟沈棠同时看他,只不过一个用瞥,一个用瞪。
 
“哈哈哈哈哈,考试考傻了。”魏然摸摸寸头,“原爸爸好。”
 
“你好。”原行声忍着笑,“你发型挺可爱啊。”
 
魏然的寸头上刻了花纹,他哥哥是理发师,经常拿他做小白鼠,不过魏然也一改小学时候的瘦猴模样,跟沈棠内敛的帅不太一样,他帅得很奔放阳光。
 
“小棠,晚上想吃什么?”原行声看向一旁抿着嘴的沈棠问。
 
“我都可以。”沈棠说,“爸爸,你怎么方便?”
 
“我今晚不去酒吧。”原行声说,“魏然你呢?回家吃吗?要愿意的话,原爸爸请你们吃饭。”
 
魏然不会放弃跟偶像的近距离接触,立刻举双手赞成,“好好好!我跟你们一块儿。”
 
沈棠瞪了他一眼,“你哥今晚不是请你吃自助餐?”
 
魏然摸着脑袋站到了原行声旁边,“管他呢,哥哥的饭什么时候不能吃啊。”
 
沈棠还想说什么,原行声已经跟魏然并排走了,他只好将心里莫名其妙的嫉妒压下去,走到魏然身边说,“你以后见到我爸爸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魏然说。
 
沈棠悄悄的说,“他打人很痛。”
 
原行声回头,“说人坏话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沈小棠,话筒给你,灯光也给你,说吧,还有什么想控诉的?”
 
原行声说话的时候往后退了几步,魏然还在前面,沈棠见机行事,一溜烟抢占了原行声右边的位置,很乖巧的眨了眨眼,“没了,除了打人很痛,其他都很完美。”
 
第10章
 
于是三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大夏天开着空调吃火锅,挺带劲的。
 
魏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话唠,原行声出于礼貌,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着,听到原行声在酒吧里当调酒师的时候,魏然兴奋的丢了筷子,两眼冒光的想跟着去看。
 
原行声按下他的脑袋,表示这事儿等成年了再商量。
 
魏然又问了一些酒吧里的事儿,原行声省去了各种修辞手法跟他说,他还听得一脸陶醉,一口一个原爸爸喊得比沈棠还响。
 
沈棠沉默的涮肉,最后终于忍不住,塞了一块牛肚到魏然嘴里。
 
魏然被烫得舌头发麻,跟小狗似的不住吐气吸气。
 
沈棠低头笑了笑,抬头的时候看见原行声夹着烟的手,立刻没收了。
 
“不能吸。”
 
“你前段时间胃病犯了进医院你不记得了吗?”
 
“火锅料都放清汤锅里,不能吃辣,烟酒都禁忌。”
 
原行声不服管,刚想从口袋里继续摸烟,回头看见沈棠眉心一点点地拧起来,心觉他要喊爸爸了。
 
直觉没错,沈棠用他那种专属的招人疼的眼神看着他,上来就喊了三个爸爸,一个比一个情深意切。
 
原行声败得挺无奈,他一口气喝光了沈棠给他换的旺仔牛奶,朝目瞪口呆的魏然开玩笑道,“小然,你要高中还跟沈棠一块儿念的话,帮原爸爸看着点,有什么好姑娘就赶紧让他去谈恋爱,别闲得蛋疼一天到晚管他爸爸。”
 
沈棠贴心小棉袄的表情霎时就暗了,低头捡着青菜吃。
 
原行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你不爱吃肉嘛,要不再来三盆?”
 
沈棠挑着眉梢看他,朝他比了个手势,原行声了然,朝服务员喊,“再来五盆五花肉。”
 
魏然筷子又一次被惊掉了。
 
原来沈棠食量这么可怕的嘛。
 
暑假,沈棠过得很充实,补习班,健身,打工三不误,七月份的时候他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是H市第一高级中学。
 
高中离家很远,比实验小学还远,不是转几次车程就能到的,还得转城乡巴士。
 
本来沈棠是不愿意读这学校的,离家太远,因此他不得不选择住校,他跟原行声形影不离快五年,也舍不得离开他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去。
 
但老师说的没错,有本事读却放弃这样一所升学率几乎百分百的学校,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
 
他现在想问题不比当年,所有的中心点都围绕着原行声转,尽管他的总目标还是想对原行声好,想报答他,想跟他在一块儿,不过他也明白,只有自己出息了才能真真正正让他们俩过上更好的生活。
 
第一高级中学是个很好的选择,他会去,但是一想到要几个月才能见一次原行声,沈棠迎接新生活的好心情瞬间就萎了。
 
开学那天,原行声借了徐青青的车,送沈棠去了新学校报道。
 
学校很气派,教学氛围浓厚,原行声在走廊上就听见高二高三的在背单词,他顿时就一阵头晕,沈棠看着他扶额崩溃的模样有些想笑。
 
沈棠本身就是那种极其惹眼的长相,身边又站了个气场挺吓人的帅哥,引来不少同学的瞩目,原行声将他的行李搬进403寝室,上午他们在班级里简单介绍过了,沈棠名字差不多都记得。
 
他上铺那个叽叽喳喳的西瓜头是赵晨,旁边桌正跟爸爸吵架的是方劲,斜对桌一言不发趴着睡觉的是吕尹沅。
 
原行声在铺床,沈棠将行李塞进柜子里。
 
赵晨在上铺晃荡着腿说,“沈棠,你哥哥铺床跟打架似的。”
 
原行声抬头跟他对视,“李晨,我是他爸爸。”
 
“我叫赵晨!”赵晨吼完以后,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没动,最后卧槽了一声,“爸……爸爸?”
 
“嗯。”沈棠白眼都懒得给。
 
“你爸爸真年轻,你俩怎么一点不像啊。”方劲电话挂了,靠着墙瞥他。
 
“谢谢。”原行声说,“多锻炼,少吃肉,就这么年轻。”
 
方劲的爸爸忽然感到莫名的尴尬,他挪着肥胖的身躯走到阳台洗手去了。
 
方劲和赵晨还在爸爸这个问题上八卦着,沈棠随便嗯了几声,也懒得搭理他们了。
 
原行声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们几眼,将蚊帐挂好,拉着沈棠去外面买生活用具。
 
沈棠说,“爸爸你蚊帐挂得真丑。”
 
原行声回,“那你晚上摘了吧,让蚊子咬死你。”
 
沈棠拍拍他,“听我说完!我就喜欢这么丑的蚊帐。”
 
原行声:“……”
 
学校附近有个超市,原行声买完东西后又给他塞了一叠钱,沈棠没收,他把自己存的钱给原行声看,原行声实在想不出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本事存那么多钱。
 
“爸爸,你放心。”沈棠说,“我存了好多年了,所以这三年你不用给我生活费了,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我刚看了,学校附近还有很多小店能打工,我周末还能勤工俭学。”
 
原行声看着他,心里百转千回,直到这一刻他才品出一丝真正的离别愁绪。
 
这么些年,始终有人陪在他身边,尽管他们平时交流并不多,但沈棠的乖巧,沈棠的努力,沈棠对他的在乎他都看在眼里,他很少表达感情,一是觉得俩老大爷们没必要,二是真的有些情感匮乏。
 
沈棠声音越来越低,“学校分大礼拜小礼拜,大礼拜我就回家,小礼拜我就在这儿工作。爸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
 
原行声被他软下来的声音弄得有些感触,他轻笑着,压下了内心翻滚的情绪,“搞得跟红军打仗似的,钱你收着,之后我就不给了,不然我拿这些钱去买烟。”
 
“你敢!”沈棠抿起了秀气的嘴唇。
 
“你看我敢不敢。”原行声晃了晃口袋里的打火机。
 
沈棠跟他互瞪了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收下钱后又嘱咐了一句,“一个礼拜只能吸一包烟,酒也不能多喝,我会跟青青阿姨联系的。”
 
原行声拍了拍他的脑袋,“留着一手呢吧。”
 
沈棠将他缩回去的手握住了,强行按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最后将原行声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
 
“爸爸。”沈棠叹着气。
 
“叹什么气,高中生活很美好的,不习惯是一时的,过几天就好了。”
 
“我知道。”沈棠还抓着他的手不放。
 
“我走了,下午你们还得开班会,我也有点儿事要回去。”原行声将手从他手腕里抽出来说。
 
沈棠看着原行声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阵酸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酸的耳根都咕噜咕噜冒泡了。
 
“爸爸。”沈棠喊。
 
原行声转头,似乎一眼就洞穿了他的想法,朝他伸了伸手,沈棠冲过去抱住了他。
 
“抱三十秒。”原行声说,“我都替你丢人。”
 
沈棠随着他的手落在腰际,肩膀才放松似的塌了下去。
 
“爸爸我会想你的。”沈棠闷着嗓子说。
 
原行声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并没有说话。
 
沈棠盯着原行声弯着的手臂,他浮动的肌肉轮廓和线条分明的小腕,没忍住伸手戳了戳。
 
三十秒过后,沈棠松开了手,原行声拍拍他的背,假装不经意的偏过头,“我也会想你的。”
 
沈棠嘴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扩大了。
 
原行声从来没跟他说过想你!
 
哪怕他上回去外面办事一个月,把他寄放在隔壁张叔叔家,他说,爸爸我会想你的,原行声也只是不咸不淡的说着“肉麻死了,又不是去长征。”然后在他哀怨的目光下友情附赠了一个“嗯”,这还算待遇不错的了!
 
原行声对他很好,这点他一直都明白,但他从没有在外面暴露出一点儿“在乎他”的蛛丝马迹,所以沈棠当下是愣住的,看向原行声的目光带着怀疑,直到看见对方手里还攥着他的包,他才惊喜的发现,原来他也跟自己一样,是很舍不得的。
 
“拿着吧。”原行声想掏烟,动作犹豫了一下,又缩回了手,“好好上课。”
 
沈棠接过包,对着他笑了。
 
“傻乐个什么劲儿啊。”原行声也笑了。
 
沈棠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总之特别特别非常非常高兴。
 
“如果有事儿就打我电话。”
 
沈棠张了张嘴,原行声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了,按了按他的脑袋,“没事就好好学习,听见没?”
 
“听见了。”沈棠看了看表,距离下午班会没多少时间了,他只好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走回了宿舍。
 
原行声一直站在拐角处看着少年清瘦的身影慢慢消失不见,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很轻的叹了口气。
 
赵晨奔到宿舍里,喊着“我靠我靠!那个沈棠是恋父癖吧!”
 
方劲闻到了八卦的味道说,“什么意思啊?”
 
赵晨喝了一口水,又原地喘了会儿气,“操,你们是没看见,他跟他爸在宿舍楼底下搂搂抱抱,我就说沈棠这人漂亮得跟小姑娘似的,一定有非同寻常的癖好。”
 
方劲说,“离家一段时间,他舍不得也很正常。”
 
赵晨啧了一声,“你跟你爸会这么亲昵吗?反正这画面看着怪怪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再说了,沈棠跟他爸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啊,不像亲生的吧,而且他爸这么年轻……”
 
方劲说,“是啊,我第一眼就觉得两人面相毫无相似处,而且我听沈棠的朋友来找他玩,喊了一声原爸爸好,沈棠姓沈,他爸怎么姓原?一定不是亲生的。”
 
赵晨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又压低声音说,“操!我知道了!你们听没听说过那种“爸爸”?!”
 
方劲家底颇为丰厚,他叔叔在娱乐圈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爸爸”,他瞬间就明了了,看着沈棠干净的书桌,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嫌弃的将自己桌子搬离了一米远。
 
正当他们起哄闹着的时候,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吕尹沅猛地抬起头来,“说够了没有?”
 
第11章
 
原行声抱着吉他下台了。
 
他将系在腰间的牛仔衫解开,丢在了调酒台上,手肘抵着吧台从上面翻了过去,紧身黑T勾勒出他紧实的腰线和线条优美的肌肉,原行声拿出耳机带上,将酒吧内场不断奔涌的嘈杂声隔绝在外。
 
调酒台的角落里,显得很安静。
 
原行声从下了舞台后就没了表情,他调酒和唱歌的时候气质判若两人,徐青青说那是明骚和闷骚的区别,总之是骚。
 
他闭上眼舒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握着杯沿,快速搅动冰块,发出相互碰撞的剧烈声响,将咖啡甜酒和百利甜酒依次倒入杯中,最后点燃伏特加,杯口插上樱桃后递给了坐在吧台边等候的女人。
 
“陈姐,B-52轰炸机,慢用。”
 
陈姐是这里的常客,经常来听原行声唱歌,说原行声身上有种将释放未释放的自由,她很向往。
 
生意人讲话讲究弯弯绕绕,原行声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反正顾客就是上帝,他只要服务周到就行了。
 
陈姐说,“小原,好久没见你接午夜场的活儿了。”
 
原行声从口袋摸出打火机,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啪嗒一按,点燃了嘴里的烟,他吐了口气,又给陈姐来了一根。
 
“我儿子高一住校去了,晚上行动比较自由。”
 
陈姐笑笑说,“你儿子在家管你啊?”
 
原行声一边给人调酒一边回答,“管,连我一个礼拜抽几包烟喝几口酒都管。”
 
陈姐闻言乐了一会儿,将酒杯放到吧台上,叹气声很微弱,“有人管着挺好的,哪像我,在家,儿子不把我当妈看,老公成天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厮混,那才叫悲哀。”
 
原行声说,“那要看你怎么想了,过不爽了就离,还能忍就待着,女人从来都不是家庭的束缚品,也不是谁生来就有义务给人做饭洗衣的,陈姐,从你踏进咱们这儿的门栏开始,你就是自由的,忘记烦恼,忘记自己的身份地位年龄,你的身体是独立的,灵魂是自由的,全权由你掌控,总之别委屈了自己就行。”
 
陈姐猛吸了一大口烟,撑着胳膊笑了,“小原,要不是你比我小那么多,我可真想潜你。”
 
原行声摘了耳机,斜靠在墙上,“陈姐,”他指了指在舞台上嗨歌的皮蛋,“您赶紧下手,你俩倍儿合适。”
 
陈姐说,“可我喜欢你多一点。”
 
原行声站在台阶上,又叼了根烟,“陈姐,本质上我们无法追求同一精神层次的高朝。”
 
不等陈姐有所反应,原行声已经下了吧台,凌晨三点,他下班了。
 
将发蜡涂得硬邦邦的浅褐色头发胡乱抓了抓,他推开了“寄居蟹”的门,外面忽如其来一阵冷风,将他的困意席卷了七八分。
 
他绕到角落里,骑上了摩托。
 
那辆重型机车他锁在车库里好几年了,沈棠不给他骑,据说某天看了一则“某男子深夜飙车撞破护栏坠入河中不慎死亡”的新闻就上心了。
 
他们家车库没什么东西,就一辆车,所以沈棠偷天换日将锁换了。
 
原行声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但他没说破,沈棠每回下楼都胆战心惊瞥一眼车库的模样有点好笑又让他挺感动的,不骑就不骑吧,他顺水推舟,每天上班以步代车。
 
这两天重新骑上车,一是因为沈棠上学去了,二是因为程海隔三差五来恶心他。
 
他不想跟人纠缠,骑车甩人动作快点。
 
机车开得很快,风声呼啸,原行声看着周围街景一幕幕飞闪过去,人烟稀少,有也只有一群混混流氓喝醉了在大街上唱歌,或是情侣在红绿灯口缠绵依偎,大多都是陌生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起初沈棠住校那几天,原行声还有点不习惯,每次下班总以为才十点,得赶紧回去,不然这家伙又该抱着书本坐沙发上等了。
 
连续几天回到空荡漆黑的房间后,他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这本来就是他该过得生活,他从不惧怕黑暗,偶尔向往一下光,没有,也就罢了。
 
原行声觉得嘴里有些苦,大概是晚上喝酒喝多了,他在等绿灯的间隙摸出一根棒棒糖叼着,戴上安全帽,转身骑向了一路伸手不见五指的逼仄弄堂。
 
高中的生活其实跟初中差不多,每天上课写题,下课背书,空闲了就去篮球场打打篮球好好放松一下。沈棠在十三中拔尖的成绩到这儿来显得稀松平常,大伙儿都差不多这个水平,比他更好的人也不乏少数,头一个礼拜的摸底考试,沈棠班级排名第二,年纪排第二十。
 
其实已经很厉害了,能在学校里脱颖而出排名前一百的,都算佼佼者。
 
跟他同一个母校出来的魏然可就惨了,摸底考试考了全班倒数第三,年纪六百多名,他爸听了恨不得开车过来把他拧成麻花儿。
 
魏然跟沈棠没在一个班,他在普通班,沈棠在实验班,距离一栋教学楼,但魏然下课总跑他那儿来玩,说是怕沈棠闷声不响的交不到朋友,还说他身负原爸爸重任,得照顾好他。
 
沈棠觉得他就是放屁。
 
是特地过来看他们班的高雅兰,顺便过来看看他才对。
 
沈棠坐在高雅兰后桌,魏然非常嫉妒。
 
中午去食堂吃饭,沈棠前面站着的是吕尹沅,他们寝室氛围有点一言难尽,沈棠话不多,性格使然,他不爱多跟人交流,点到即止,客气且疏离。
 
吕尹沅也差不多,他话更少,甚至装都懒得装,好几次差点跟另外两个起冲突了。
 
另外两个,用魏然的话来说,就是嘴碎得快上天了,没见过男人那么爱嚼舌根的,在寝室里开黄腔,说八卦,背地里损别的同学,一点遮掩都没有,有一回他们在打赌高雅兰的内衣带是黑色的还是肉色的,语言极其猥琐,最后问沈棠,“你坐在她后面看得肯定比我们清楚,到底是什么色的啊?”
 
沈棠冷冷的瞥了他们一眼,啪的一下合上书,去楼上找魏然吃宵夜去了。
 
吕尹沅从上铺翻下来,破天荒的说了句“我也去。”
 
那天以后,他们三个的友谊慢慢发展起来了,而寝室那两人对沈棠意见越来越大,觉得他故意搞分裂,有一回沈棠闹钟坏了,其他俩人早溜了,要不是吕尹沅喊他,他肯定第一节 课都赶不上。
 
“小浣熊!”魏然喊吕尹沅。
 
文盲魏然把吕尹沅的沅认成了浣,然后吕尹沅就非常悲剧得了这么一个绰号。
 
后来发现沈棠的绰号叫“奶黄包”后,他突然觉得非常平衡了。
 
三个人一同坐下来吃饭,只有魏然一张嘴没停过。
 
“诶,你们班体委谁啊?”魏然说,“活动课篮球赛我们两个班一块儿比吧。”
 
沈棠说,“好像是我们寝室的方劲。”
 
“卧槽!同为体委,为什么他就这么贱!”魏然忿忿不平的戳了戳筷子。
 
“你去感化一下他。”沈棠笑道。
 
吕尹沅说,“你俩都是暴发户,不虚。”
 
魏然拍了拍胸脯,“爷肯定是不虚的,看方劲那怂比样,老子下午肯定打得他屁滚尿流,在我女神面前一展雄风。”说着又八卦的看向对面安安静静扒饭的俩人,“诶,你们对高雅兰没兴趣吧,你俩女神谁啊?”
 
沈棠没说话,吕尹沅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方劲吃完了,我去跟他说这事儿!”魏然使劲扒了两口饭,“回见!”
 
沈棠看了一眼吕尹沅空了的饭盒,“你吃完先走吧,我还没饱。”
 
“没事,我等你。”吕尹沅不经意的歪了歪头说。
 
下午的篮球赛,真的跟魏然他们班杠上了,沈棠不爱出风头,体育老师让他参赛他没肯,最后组队缺了一个人,沈棠才退了一步说当替补。
 
方劲嗤笑了一声,跟赵晨说他没班级荣誉感。
 
沈棠无所谓,他本来就没这玩意儿。
 
战况非常激烈,魏然是卯足了劲儿去搞方劲,特别是看见看台上百褶裙飞扬,笑得甜美可爱的高雅兰,他就跟疯了一样想在她面前出点风头。
 
沈棠是替补,随便打打就成,不过他平时总跟原行声打篮球,技术上和力气上比他们都强一点,但他不敢打得太出色,队长是方劲,抢了他风头,又得给他记上一笔。
 
于是沈棠就这么浑水摸鱼,懒懒散散的走了几个过场,但看台上喊他名字的人越来越多。
 
烦,沈棠戴上了口罩。
 
结果又引来一阵他无法理解的骚动,沈棠皱皱眉,把口罩拉到能遮住整张脸的位置,堪堪露出一双眼睛。
 
第一局下来,他们班输了,方劲有气没处撒,扯着嗓子对沈棠说,“会不会打篮球啊!尽他妈划水!”
 
沈棠不理他,找了个地坐下以后,捞起矿泉水慢条斯理的喝着。
 
魏然打得确实不错,水平明显处于他们之上,方劲到最后心态越来越崩坏,颇有些不择手段的意味,趁魏然不注意,故意使手段撞人,魏然尽顾着耍帅,没看见对方从后侧绕过来扑向他的身影。
 
沈棠目睹着方劲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从后侧跃过,挡在了方劲前面,弯腰来了个假动作,魏然作势要投,沈棠趁其不备从他手里抢过球,转身将它投进了篮筐里。
 
魏然卧槽了一声,显然想不通沈棠为何忽然球神附体,但当他看见方劲铁青着的脸,和他望向沈棠愤恨的目光,他大概猜到了七八分,朝沈棠比了个牛逼的姿势,卷起T恤擦了擦汗。
 
沈棠这一出半路截胡,引得现场掌声不断,方劲跟吃了苍蝇似的瞪着他,沈棠跟他目光相接,没避开,手抱着篮球朝他笑了笑。
 
第12章
 
第三场他就懒得上去了,方劲背后看他的眼神,挺让人无语的。
 
跟吕尹沅坐在看台上观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跟原行声打篮球的场景。
 
他那时候还是个菜鸟,蛮力很足,技巧尚欠。
 
原行声又处处碾压他,他不服气,心急耍了个花活,想盖帽,结果没掌握好力度,球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原行声脸上。
 
瞬间流出了一串鼻血。
 
原行声暴怒,“就你这心理素质,迟早完蛋。”
 
沈棠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给他捂着,“疼吗?”
 
原行声皱了皱眉,“待会儿您自个儿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棠松开手,鼻血还在流,他有些紧张,“要不要去医院啊?”
 
原行声笑了,“芝麻大点儿的事情就去医院,鼻子看见你上火,你离我远点,它自然就好了。”
 
本来是玩笑话,沈棠居然当真了,自动远离了原行声五米,到家还保持着安全距离。
 
“沈小棠,你脑子缺根弦吧。”原行声把他从门外扯进来,“将功赎罪吧,晚上做个蛋炒饭。”
 
“好。”沈棠说着看了一眼原行声的鼻子,鼻尖红红的一片,连带着嘴唇都红了,他伸手碰了碰,被原行声一掌拍了下去。
 
“爸爸,我刚刚试了试,篮球砸着脸会弹出去,怎么你就直接顺着滑下来了?”
 
原行声在洗手间冲脸,“你傻呀,主动承受和被动袭击区别可大了,怎么就会弹出去了?牛顿棺材板我给你压住了,你继续说。”
 
于是那天晚上沈棠跟原行声探讨了力的作用问题,足足两个多小时,原行声最后被一堆乱七八糟的公式给击败了,捂着脑袋落荒而逃,半夜上火又流鼻血了。
 
“你笑什么?”吕尹沅说。
 
沈棠将脑海中原行声的样子驱散干净,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很轻的摇了摇头。
 
篮球赛魏然他们班赢了,作为队长的他很得意,请沈棠和吕尹沅去校外吃沙冰。
 
“高雅兰真的说我打得很帅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魏然问了第三十八遍的时候,沈棠懒得理了。
 
“哥哥我要恋爱了!奶黄包!我谈恋爱你不落单了嘛,原爸爸可关照过我了,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后桌?比高雅兰差那么一点,但也挺可爱的。”
 
吕尹沅问,“沈棠你爸爸这么开明的吗?”
 
沈棠说,“我爸他就是爱开玩笑,而且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谈恋爱。”
 
魏然跟吕尹沅面面相觑,前者明显不信,后者意味深长的垂下眼眸,最后对魏然笑笑,“我跟沈棠是要好好学习的人,你别带坏我俩。”
 
“滚吧你。”魏然跟他闹了一会儿,全程一句话都没说的沈棠忽然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原行声的电话一直转入语音信箱,沈棠又播了几次,最终还是失望而归。
 
晚上回寝室,方劲他们不在,沈棠先去洗澡,洗到一半热水变成冷水了,他想也知道是方劲干的。
 
他随便冲了冲,便套上衣服出去了,果不其然方劲在阳台洗鞋子。
 
“我刚在洗澡。”沈棠说。
 
方劲没答话,沈棠不耐烦的皱皱眉,“下回你要洗鞋子提前知会一声。”
 
“我什么时候洗碍你什么事儿了吗?用得着跟你报备?”
 
沈棠不带感情色彩的瞟了他一眼,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方劲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沈棠的眼神透着窥不可见的锋利,藏得很好,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眼,继而睫毛又垂了下去,很平静的跟吕尹沅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刚才那道题回来再教你。”
 
方劲用水泼了泼脸,几乎要怀疑刚才沈棠的眼神是他的错觉了。
 
原行声电话依旧没通,只不过这会儿关了机。沈棠有些疑惑,最后安慰自己他应该还在工作,不方便接电话,一想到原行声又熬到凌晨三四点才回家,他就有些心疼。
 
走廊上有人在偷偷抽烟,那股烟味飘到沈棠鼻子里,熏得他不太舒服。
 
他想,同样是烟,为什么原行声身上那种干燥的烟味却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沈棠料想的没错,原行声此刻正好在吸烟,他心无旁骛的坐在路边吸掉了足足一包。
 
路过的一位行人看见他流血的手臂惊叫了一声,然后捂着包跑得飞快,生怕他一个见钱眼开想要打家劫舍。
 
一只半大的流浪猫缩在墙角喵喵叫着,原行声摸出了一颗糖,“要吗?”
 
小猫迟疑了片刻,才敢靠近,舔了舔原行声掌心的糖,发现没威胁性后又靠近了些。
 
原行声将手里仅剩的三颗糖都给对方了。
 
他站起来,掸掸衣服上的灰尘,手臂上的伤口在滴血,小猫喵了一声,舔到血腥味后瞬间炸起了毛。
 
原行声眼皮也没抬,跨上车走了。
 
祁飞刚才说的话,混着风声在他脑海里轮番播放,突突作响,刺得脑仁疼。
 
不管你拿多少钱过来!!你永远都赎不了罪!
 
你是毁了我家罪无可赦的凶手!!
 
原行声刹了车,胸口滚烫,好像要冒出火来。
 
他赔不了,确实,多少钱都赔不了,赔不了祁向阳的四肢健全,赔不了祁飞温馨美满的家庭。
 
祁向阳跟他说,“你别来了,你来一次就要被我儿子揍一次,你也不是不晓得他脾气,揍起来比你那会儿还狠。”
 
原行声坚决的说,“我会来。”
 
祁向阳说,“过去那么久,我早原谅你了,而且你不还在牢里待了六年吗?该吃的苦头都吃过了。”
 
原行声的手揣在口袋里,烟盒被他捏出了一道褶皱,他低头,“对不起。”
 
祁向阳笑笑,“当年在沈家做事的时候,我跟你爸很要好,你跟祁飞也很要好的。”
 
原行声说,“是我的错。”
 
祁向阳摇摇头,让原行声推他进去,“你没错,你也是想为你爸妈讨个公道,沈家……”祁向阳无声的叹着气,“罢了不提这些了,当年的一时冲动你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吗?你爸妈过世的那段日子我也没帮到你什么,才会让你……要说对不起,你祁叔也得说。”
 
原行声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便把药倒在祁向阳手心里,又接了杯水,“祁叔,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别带钱过来了。”祁向阳说,“听说你还捡了个儿子,钱留着给你俩自个儿花,给我一老头子也没用,我都给你存着呢,祁飞这小子……”他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哎,我真不想看见你们闹成这样。”
 
原行声看着老人白了的鬓角和空荡荡的裤腿,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梗着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仿佛只能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他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出门的时候在巷口撞见祁飞,被他狠狠揍了一顿才出来。
 
祁飞打架的功夫都是原行声教的,他使什么招他都知道,可他偏偏没有躲,仿佛所有的拳头砸在他身上就能让心里不痛一点。
 
最后祁飞捡起地上的碎酒瓶猛地向他砸去,原行声用手臂挡了一下,血汩汩的流出来,祁飞怔然地看着他,他愣是一声没吭,也没管,抬起他极其清瘦的下巴冲对方笑了笑。
 
“小飞。”
 
“从你误伤我爸那天开始你就没资格管叫我小飞。”
 
祁叔在里面喊,“小原,怎么了?”
 
原行声用手捂住胳膊,指缝间都是血,他苦涩的笑了笑,声音嘶哑。
 
“没事,隔壁小黄溜出来玩了,我逗逗它,那……祁叔我走了。”
 
凌晨三点,距离原行声从祁叔家出来已经晃晃荡荡过了三个小时,他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关系。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蹲下来,很深很深的呼了口气,喉咙口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吼叫,肩膀微微颤抖。
 
就像祁叔说的那样,那件事情过去了很久,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该忘记了。
 
当初如果稍微有选择余地的话,打死他也不会这么做。
 
那时候的原行声,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浑身上下散发着疯狂的戾气,凶狠的,不顾一切的,拿起了令人畏惧的刀。
 
他不愿意再低头,他失手伤害了一个他最不想伤害的人,从此他人生的光灭了。
 
很可怜,谁也逃不掉。
 
“操。”原行声从地上站起来,用脚碾碎了烟蒂。
 
浑身的火蹿起来,直冲脑门,烧得他快透不过气来。
 
心里很空,他现在急需一个发泄口,什么都好。
 
今天电脑城的生意不好,小文不用加班,八点就躺床上睡了。
 
三点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他烦躁的出去开门,熏人的血腥气让他心神一紧,还以为是抢劫犯。
 
那人熟门熟路的打开灯,小文看清了黑暗里他的脸。
 
“原哥?!”
 
原行声半倚在墙上,声音干涩极了,“做吗?”
 
小文愣了愣,不自觉被他的目光所牵引,原行声的眼神永远都很深沉,带着不可一世,带着无所畏惧,带着野性和孤独。他看着你,眼睛里却没有你,可还是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原先以为原行声已经找了新的火包友,没想到时隔三个月,他又出现了,在这个小地方,比原行声技术好的男人已经不多了,小文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软绵绵的攀住了对方的肩,“先把伤口洗洗再说,你动得了吗?”
 
原行声摸他的脸,“你说呢?”
 
沈棠今晚难得的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个小时,烙饼都烙熟了。
 
四点多的时候他上了个厕所,再蹦跶到床上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手机,他从背后将手机抽出来,发现居然拨通了原行声的电话。
 
沈棠赶紧按挂断键,手指刚碰到屏幕,结果已经接通了。
 
无奈他只好压低声音说话,“爸爸。”
 
那边半天没人吭声,沈棠以为他睡觉时候翻身误打误撞给按到的,刚想挂断,听筒里却传来了一阵交叠起伏的压抑闷哼。
 
还有床榻吱吱作响的撞击声。
 
即便电话传来的声响是如此薄弱,也并不清晰。
 
他还是听见了,原行声粗重的喘息。
 
沈棠几乎下意识的把手机甩了出去。
 
重新坐回到床上后,他发现电话已经被他挂了,他呆愣了一分钟,刚才原行声的喘息不断在脑海里播放,跟卡碟了一样。
 
他的喘跟平时打篮球的喘不太一样,是刻意压低的难耐低吟,好像近在耳边,带着一圈小绒毛在刺他的耳朵。
 
沈棠一下子就捂住了发烫的耳根。
 
他刚才受了惊吓没反应过来,现在终于回过味来,他当然知道原行声在干嘛!
 
另外那人的声音他没听见,单单是原行声嘶哑的闷哼就令他心神崩溃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也不是没看过片,魏然有借他带子,可是……
 
现在他快将原行声的身影跟片子里光着的男主角重合在一起了。
 
沈棠晃了晃脑袋,吐出一口长长的热气,惊觉他掌心冒了汗,因为方才紧紧咬着牙关,下颚麻木得有些疼。
 
奋力的将这段插曲从脑子里驱逐出去,沈棠猛地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子里,最后憋气憋得脸都要滴血了,才探出脑袋来,用力的扇了扇风。
 
第13章
 
奇迹般的睡了两小时,居然什么梦都没做。
 
早晨醒来的时候,沈棠看见赵晨急匆匆的从上铺下来,躲进厕所洗内裤去了,方劲一边刷牙一边笑他,说些荤黄的段子,什么子孙满床跑之类的。
 
吕尹沅已经穿好了校服,正在背单词,见沈棠呆滞的坐着不动,便走到他跟前说,“怎么脸红了?在研究方劲他们的话么?”
 
沈棠从床上爬下来,“我脸红了吗?”
 
吕尹沅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嗯,红了,很明显。”
 
沈棠脱掉了T恤,抓着衣服下摆套上校服,声音平静的笑了笑,“大概睡蒙了,昨晚失眠。”
 
吕尹沅点点头,“我知道,你跟你爸在打电话。”
 
吕尹沅在观察沈棠的表情,昨晚沈棠接起电话后的激烈反应,他看得很清楚,那会儿他正好从厕所出来,路过他的床铺,所以电话里的喘息声他也听见了。
 
可对方闻言依旧很淡定,仿佛昨晚那通电话再稀松平常不过了,他垂下眼皮看了吕尹沅一眼,“我们先走吧,二楼食堂的汤包去晚了就没了。”
 
吕尹沅的眼神从沈棠睡出印子的脸庞一路向下,滑到了他细长的脖颈上,他默不作声的笑了笑,“行,昨晚你教我做题了,我请你。”
 
其实沈棠并没有很淡定,他只是缺觉导致的反应迟钝,直到中午补眠时,做了一个“以原行声的喘息为开端,到后面他撩起了不知是谁的衣服下摆为结束”的梦才反应过来。
 
他从数学题中惊醒,脑中轰隆一声惊雷,心里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缓缓低头,好险,他没起反应。
 
松了口气后,沈棠甩甩脑袋,觉得一定是这段时间为了将成绩赶上去,学习压力太大而导致的身体激素分泌紊乱。
 
翻开语文书,把新学的两篇课文抄了一遍,午休结束,他去厕所洗了把脸。
 
下午,原行声的电话打了进来。
 
“下课了?”对方声音有点哑,沈棠不自觉的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一时间胸口莫名胀热,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喂——”原行声扯下手机一看,还通着,“沈棠?沈小棠?怎么回事儿……”
 
“爸。”沈棠站在原地皱了下眉头,随即换上了平日的语气,“我刚才遇到了一个同学,没事。”
 
“哦。”原行声说,“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我……”他顿了顿,“我睡觉了,没听着,怎么?”
 
沈棠趴在栏杆上,“没事,我就是想问问我的英语词典在不在家。”
 
他听见原行声踢踏着拖鞋走路的声音,推开房门,翻着书柜,最后将字典重重的抽出来拍在桌上,“嗯,红蓝面儿的那本对吧。”
 
沈棠说对。
 
原行声将字典抗出去,忽然发现桌上有一幅彩铅画,毫无疑问,那个侧躺在沙发上抽烟的男人是他自己。
 
“你给我画了画啊?”原行声笑了笑,“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沈棠截住他话头,喉咙里好像堵了个海绵,声音干哑,“你现在才看到啊?这么多天,你一次都没去我房间吗?”
 
原行声将画夹在字典里,一块儿带了出去,“我去你那屋干嘛?你又不在。”
 
沈棠闻言半天没说话,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内心莫名其妙的不爽和燥意,又想不出这话有什么可辩驳的。
 
“字典急用吗?”原行声又问。
 
沈棠想说不急,那是刚才随口扯谎扯的,他这里还有备用的一本,但话到嘴边却突兀的转了个弯,他已经二十多天没见过原行声了,听不到声音还好,一跟他打电话就很想他。
 
“啊,有点,爸,你有空给我送来吗?”
 
原行声简短地应了一声,算作答应,而后就没了下文。
 
沈棠又重复问了一遍,这回加上了各种语气助词,当然还加了点“没事儿你忙就算了”“我跟室友借一本就成”之类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说辞。
 
最后原行声不得不加重“我会来”这三个字,然后率先挂断了电话。
 
沈棠收了手机,在走廊角落里绽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原行声说来就来,绝不拖沓,第二天早上就带着字典踏进了校园。
 
沈棠还在上课,原行声作为家长来探望,登记的是班主任的电话,不去办公室一趟说不过去,还好他早有准备,事先买了花,这会儿顺便做个人情。
 
收到花之后的班主任喜笑颜开,加之沈棠学习成绩优异,性格也很努力上进,对于他爸爸来访,自然是热情相待。
 
原行声被折磨了一个多小时候才放出来,犹如特赦。
 
离下课时间还有几分钟,他晃到了沈棠的教室,沈棠坐在班级倒数第二排,靠窗。
 
原行声记不清了,他以前上学那会儿好像也是这个位置,不过他可没沈棠那么认真,脑袋都不带转一下的。
 
原行声半倚着墙看他,以前他觉得沈棠长得太白嫩了,谈不上帅,勉强可以算作漂亮可爱,他发现徐青青说的对,男孩子往往在被你忽略的时刻渐渐成长,长成你想象不到的青葱模样。
 
沈棠压根没看见在窗外窥视的原行声,他全神贯注盯着黑板,微微蹙着眉,修长的手指握着笔,低头在纸上演算着,风吹动了窗帘,阳光在他脸上勾勒出了一道金色的阴影,站在原行声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干净秀气的侧脸。
 
老师在黑板上快速算着答案,最后结果大概跟沈棠算的一样,他轻轻抿了下嘴唇,很浅的笑了笑。
 
下课了,大伙儿跟不要命的往食堂冲,原行声站在走廊上,见沈棠慢悠悠的整理书包都替他急,拉开了后门,一边嘴角斜斜地吊起来,冲他吹了个口哨。
 
沈棠听到声音,猛地回头,动作幅度之大,原行声感觉他险些把脖子扭了。
 
沈棠瞬间露出了愉悦的笑容,眼睛笑成了月牙形,虎牙尖磨了磨下嘴唇,跟上课紧绷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他快步收拾好东西,跑到教室外。
 
“你怎么来了?!”
 
原行声提了个袋子朝他晃了晃,“你昨天可怜巴巴那样,我能不来?”
 
沈棠看见袋子里除了字典以外,还有原行声给他买的饼干面包牛奶,他抬头仔细的盯着原行声瞧了瞧。
 
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高帮短靴,配上他压着的慵懒恣意的笑容,是原行声本人没错!
 
扒着指头算了算,大概有二十五天没见着他了。
 
沈棠还是挺想念的。
 
“黑眼圈怎么回事?”原行声捏着他下巴看了看,“学校是不是有病啊,布置那么多作业。”
 
沈棠没有马上接话,他有意转移了话题,“爸,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
 
原行声被他扯着往前走了几步,一直到出了校门才反应过来,沈棠是不是又蹿个儿了,现在快跟他差不多高了吧。
 
吃饭期间,原行声大致了解了下沈棠的高中生活,比如他的室友,比如他的学习,比如他的恋爱问题。
 
当原行声不怀好意的说“诶儿子,我发现你前桌长得不错”的时候,沈棠意欲伸手再叫一盆麻辣小龙虾,对方才闭上了嘴。
 
“我没带够钱只好把你押这儿了。”原行声看着他,“行,我不说这问题了。”
 
吃完饭回到寝室,原行声差不多也得走了,沈棠他们下午还有课,午休时间很短。
 
当然某人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这模样实在露骨得令人难以说拜拜。
 
“我走了。”原行声第十遍说出这句话后,沈棠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宿舍里没人。”沈棠想了想说,“爸,你让我靠会儿眯五分钟好吗?”
 
原行声理论上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他没买票,也不急着走,况且沈棠看起来真的非常非常累,只不过他说不上为什么,心里觉得这样的亲密可能有些过了,他毕竟不是十二岁,而是快跟他一般高的少年了。
 
小孩儿不是越长大越叛逆吗?隔壁小胖这两天跟他爸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揍,完全没法儿消停。怎么沈棠粘人的本事从十二岁到十七岁半点没退步,反而越发精进了呢。
 
想是这么想,原行声的手已经搭在了他身后的椅背上,肩膀送了出去,沈棠像小时候那样凑过来,将脸贴在他肩头。
 
柔软的发梢扫过原行声没扣上的领口,不经意触碰到了他仰着的脖颈,有些痒,原行声把他脑袋戳到旁边去了一点。
 
三秒过后,沈棠又不依不挠的凑过来,他闻到了原行声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好像之前在哪儿也闻到过。
 
原行声自己是不擦香水的,那么这个味道肯定就是前天晚上跟他上床的人蹭上去的。
 
什么样的女人会擦这种混着烟草香,闻起来又很淡的香水呢?
 
沈棠闭着眼,思绪却在不断翻涌。
 
疑惑,烦躁和不安的情绪盘旋在他体内,快把他胸口戳出一个大窟窿来了,他想了想,这种奇怪的情绪却压根找不到源头,来得非常莫名其妙,气势汹汹,却又自然而然发生了。
 
“睡了没?”原行声说。
 
“睡着了。”沈棠闭着眼。
 
“放屁,睫毛抖个不停。”原行声用手盖住了他眼睛,“眯会儿吧,没光了。”
 
沈棠睁开眼,睫毛扫了扫他的掌心,复又闭上。
 
原行声在玩手机,他从对方指缝中能看见屏幕,他在跟人聊天,那个人是谁?他认识吗?是青青阿姨吗?还是别人?
 
沈棠又想,原行声的右手受了伤,他虽然装得毫无破绽,可是平时他玩手机从来不用左手,打字也不用左手,而且刚才提袋子……沈棠记得,四次,他换了四次手。
 
仔细看他的衬衫,右臂膀明显有一块突出,看大小应该是纱布,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沈棠还是看到了。
 
除了他右手受了伤,他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沈棠鼻尖萦绕着原行声身上混着淡淡肥皂香的烟草气息,感到踏实的同时又忽然沉重起来,掺杂着一丝后悔。
 
他明明都这么累了,为什么自己还特地让他过来,根本没什么事,无非就是为了……就是为了想问他那天晚上是不是跟人……
 
但……那又怎样?
 
沈棠重重的呼了口气,往原行声身上贴近了些,他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不管原行声是不是跟人上床了,他没资格管,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他更没资格管。
 
就凭他辛辛苦苦把捡来的自己拉扯到那么大,他都不该无理取闹,更不该有奇怪的嫉妒心。
 
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也会孤独,他也需要人陪。
 
有人爱他,不止我一个人亲近他,陪着他,照顾他,这不是很好嘛?
 
可是偏偏又控制不住的觉得不安和烦躁。
 
靠在原行声肩膀上的感觉很放松,沈棠立刻感觉到了一阵灭顶的困意,甚至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他眯缝着眼,不小心瞄到了原行声吞咽口水时上下滚动着的喉结,又忽然平地一声雷的想起那天晚上的喘息声,这回还带上了三百六十五度立体回声播放,耳朵里嗡嗡一片,霎时间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沈棠吓得立刻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扭过脸去摸床边的手机,干咳了一声,“爸爸,我睡好了。”
 
原行声心里想,再他娘的装,五分钟跟多动症似的一个劲儿乱窜,眼睛睁开闭上,睫毛扫遍了他整个掌心,睡个屁。
 
他觉得沈棠今天有些奇怪,想想也没什么,读高中以后,性格脾性都会根据环境而逐渐改变,也算是一种成长,只要他不走歪,原行声一般是不会过问他的日常生活的。
 
“行了,我走了。”
 
“爸爸。”
 
“嗯?”
 
“没事。”
 
原行声走到门口,沈棠又叫住了他。
 
“我国庆回家,你等我。”
 
“行,到时候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来。”
 
“随便你。”原行声说,“你再休息会儿吧,有事打我电话。”
 
沈棠心不在焉的朝他笑了笑,“好,路上小心。”
 
他趴在阳台上,目睹原行声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他视线里,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任凭它在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如果原行声真的找到对他好的另一半,他该祝福还是反对,理智告诉他,该祝福。可是一想到他们以往的那种亲近感,说不定会被这层关系给阻隔,万一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原行声就不是他一个人的爸爸了。
 
不是他一个人的爸爸……
 
不,他不想要这种假设!
 
他是我一个人的爸爸,谁都不能抢走。
 
沈棠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令他心惊胆战,他忽然发现原来他内心潜藏着的占有欲比想象的还狂妄,还可怕。
 
第14章
 
而后几天,沈棠致力于把成绩提上去,也就没空去想原行声的事情,但是方劲又总让他觉得无奈,他一直以来都不愿意跟方劲起正面冲突,不是因为怕他,而是觉得麻烦,他现在全神贯注想要提高成绩,没别的心思跟人窝里斗。
 
方劲挑衅之意很明显,但沈棠一律不接茬,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儿情感缺失,凡是他不在乎的人,怎么闹腾他都没兴趣。
 
但这不代表沈棠没脾气和原则,一旦触及底线,他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揉捏。
 
起因是国庆上来的物理竞赛,别看方劲这人损得很,物理成绩却很好,从小到大赢过的奖杯够摆一个桌了。这次是年级推选跟市里比,市里第一再跟别市比,最终是全国性的竞赛,如果获得第一,别说高考能加分,那一定是在全市乃至全国都名声大噪。
 
本来方劲肯定稳拿稳准是代表本校比赛的人选,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物理组长经过一番讨论,把方劲换成了沈棠。
 
以方劲的性格肯定不服气,果不其然,他直接冲到了物理组长办公室,态度嚣张的冲他一顿质问。
 
推荐沈棠的物理老师是教他们班的小陈老师,大学刚毕业,是个内敛温和好脾气的人,他刚把方劲拉到一旁告诉他是自己推荐沈棠给组长的,方劲就将矛头转向了他,硬生生把他骂无奈了。
 
最后小陈老师跟组长一致给了他原因,方劲你输不起,沈棠虽然物理成绩比你差一点,但心态胜你。
 
方劲回去后大发雷霆,要不是赵晨拦着,他能把沈棠的东西都砸烂了。
 
这周末是小礼拜,沈棠不用回家,他在学校附近的奶咖店帮忙,回去以后只想一头扎在床上睡死。
 
可惜他到寝室门口就听见了争吵声,如果他没开门,吕尹沅跟方劲估计已经动上手了。
 
三个人都朝他那儿看,沈棠放下包,很疲倦的揉了揉眉心,见他们都僵着不动,他头也不回,与他们擦身而过,去阳台上收衣服。
 
“操,拽他娘的拽。”方劲说,“还不是被男人泡的料。”
 
吕尹沅攥着书本,表情狠厉,“你说什么?”
 
沈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面前,他将水壶放下,拉了拉吕尹沅的胳膊,又冷又静地望着方劲,“你继续。”
 
方劲以为他在挑衅,顿时怒火中烧,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以为你只恋爸爸呢,没想到连老师也勾搭啊,长着一张自以为帅气的脸,思想这么不堪哦。”
 
赵晨也觉得对方这话说过了,扯着他胳膊让他别说了。
 
方劲哪还有理智,突突突跟机关枪一样乱放炮,“别说,你看我们寝的吕尹沅也跟你要好呢,还有隔壁班的魏然,你们这群……”
 
沈棠面无表情,斜睨着方劲,眉宇间透着一股藏得很深的戾气,稍纵即逝,方劲往后退了一步,发现沈棠朝他靠近了些。
 
连吕尹沅都觉得沈棠要蹿火打人了,他观望着,适时想为他助力。
 
没想到沈棠却只是将揣在裤兜里的手掏出来,点了点方劲的桌子,然后很轻的笑了一下。
 
“是为了物理竞赛的事吗?”
 
方劲呸了一声,说滚。
 
沈棠伸出食指比在嘴唇上,示意他赶紧闭嘴,“本来我对竞赛名额没兴趣,但是现在有了。”
 
没等方劲说什么,他将水壶重重往方劲桌子上一放,热水四溅,他直勾勾地盯着方劲的眼睛,不得不说,平时弯起来跟月牙似的眼睛,如果一直冒着冷意盯人,还是会让人不寒而栗。
 
“看你跳脚的模样,我很爽,这理由你满意吗?”
 
冷得仿佛带着冰渣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其他三人为之一愣。
 
方劲回过神来后,上蹿下跳,气得扑上去就揍人,沈棠被他撞到门把手,肩膀顿时红了,吕尹沅说,“要打我陪你。”
 
沈棠却按住了他的肩,轻飘飘的甩了一句,“走吧。”
 
走?吕尹沅莫名其妙跟着沈棠往外走,上了楼还听见方劲龇牙咧嘴难听的叫骂。
 
沈棠对吕尹沅说,“狗咬你一口总不能反咬一口证明狗是傻逼吧,方劲家里权势大,跟他单独动手,惨的肯定是我们,闹到人尽皆知没意思,我不想让我爸担心。”
 
吕尹沅说,“那你就这么认栽?”
 
沈棠看着他,眼里的神色讳莫如深,片刻后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你觉得呢?”
 
最终,他们睡到了魏然的寝室里,魏然寝室有一个空位,整理整理还能睡。魏然抱着被子要跟沈棠睡,吕尹沅说,“你太闹腾了,你只适合一个人睡。”
 
“喂——”魏然说,“我跟奶黄包还没一块儿睡过呢。”
 
沈棠已经铺好床睡了,他听见下面吵闹声,拍了拍栏杆,吕尹沅半路截胡,率先抵达目的地。
 
沈棠给他让了点地方,转过身闭上了眼。
 
窸窸窣窣声中,他听见吕尹沅说,“今天方劲说的话你不要在意。”
 
沈棠迷迷糊糊的问,“哪句?”
 
吕尹沅沉吟半晌,“没事,晚安。”
 
在魏然寝室没睡几天就放了国庆假,作业试卷一大堆是必须的,沈棠还特别从图书馆借了物理竞赛书看,他不是一个在乎输赢的人,不过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况且还能看方劲气急败坏又弄不死他的模样,挺爽。
 
他没跟原行声说几点的车,下午上完两节自修课就跟魏然直奔车站。
 
魏然说,“我可是放弃了我哥的豪车陪你挤大巴,你得有点儿表示。”
 
沈棠笑笑说,“回去请你喝牛奶。”
 
魏然说,“你还当我小学生呢。”
 
沈棠说,“那辣条要不要。”
 
魏然把书包一垫,偏头贼兮兮的眨眨眼,“在高雅兰面前多提提我就成了,哥其他什么都不要。”
 
沈棠不了解魏然少男怀春的心思,他有点想问,谈恋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喜欢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不过看魏然兴致盎然说高雅兰今天多么多么漂亮,多么多么可爱,估计只是看上了对方的脸而已。
 
沈棠靠向椅背,无聊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算计着还有多少时间能到家。
 
大概一个半小时吧,他笑了笑,想起能马上见到原行声,他心里压抑不住的快乐。
 
直到被颠得快吐了,他才怀着愉悦的心情晃晃悠悠的睡着了。
 
原行声给徐青青倒了杯热水,又冲了个热水袋捂着。
 
“我跟皮蛋说好了让他看着你,亲戚造访还跟别人喝酒。”
 
徐青青把温热的水杯放在胸口,“我们小原对我真好。”
 
“酒还没醒呢。”原行声笑道,“得了,回家去吧,您这状态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去,待会儿我还要去车站接我儿子。”
 
徐青青跟他一块走进车库,原行声把她送进去,开窗通了会儿气,自己才钻进去。
 
“诶,我发现你最近对你儿子怎么这么上心啊。”徐青青揉着太阳穴说。
 
原行声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将徐青青的安全带系好。
 
“有吗?”
 
徐青青点头,“非常有,你以前压根不会管他,人小时候给你打电话,不管什么事,你都是“挂了,回家再说”这种绝世恶父的模样。”
 
“神经病。”原行声垂了垂眼,“读高中,三年很快的,然后他就会去读大学,工作,结婚,也没多少年可以在一块儿了。”
 
徐青青抬头看了原行声一眼,“本来以为你捡个小孩回来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养着他,小棠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原行声笑笑,并没有说话。
 
徐青青叹了口气,“你最近还去祁叔那儿么?”
 
原行声声音很平静,“嗯。”
 
徐青青从椅背上坐起来,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话到最后还是压住了。
 
“祁飞最近跟高利贷借钱你知道吗?”
 
原行声闻言沉下了脸,徐青青踟蹰良久,拍了拍他的肩,“算了,你别搅这趟回水,拖着你这么些年,够了。”
 
“是我欠他们的。”原行声转着方向盘,停顿片刻说,“你放心,我现在早脱胎换骨了,惜命得很。”
 
徐青青跟着笑了,“哎,有儿子就是好啊,精神境界都拔高了。”
 
原行声知道徐青青在想什么,她来这里这么多年一无所获,而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儿子,确实会让她心生羡慕,也会有点儿委屈。
 
原行声按了按她的脑袋,沉沉地呼了口气,“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沈棠下了车,一眼就看见在树荫底下站着的原行声,他转着打火机,百无聊赖的将鞋上甩到的泥蹭掉,沈棠赶紧跟魏然说了声再见,便朝原行声跑去。
 
原行声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沈棠来了,歪了歪脑袋,将打火机塞进裤袋里,张开怀抱准备迎接沈棠,结果没接着,因为沈棠扑过去把他抱住了。
 
介于人多,沈棠也不太好意思抱太久,两三秒就放手了。
 
原行声还沉浸在刚才被儿子一把抱住的惊诧里,沉默了半晌,才打量起沈棠来,又高了一点,还瘦了。
 
“爸爸,你瘦了。”沈棠说,“你是不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原行声从少年的语气里听出了责备,过了变声期的沈棠讲话声音很沉,带了点小烟嗓,不像小时候那样软糯的,甜甜的,所以当他压低声音跟管家婆似的唠叨,原行声仿佛有种他才是儿子的错觉。
 
“别光顾着说我,你也瘦了不少。”原行声从他手里接过行李,“学习辛苦?”
 
沈棠跟他一块儿去坐车,“还行,没你辛苦。”
 
“商业互吹能不能停一停?”原行声笑道。
 
沈棠的伪装立马崩盘瓦解,烟消云散,他走上前贴着原行声的胳膊,“累死了,昨晚看书看到一点半~”
 
他跟原行声说了关于物理竞赛的事情,说了同学,说了老师,唯独将方劲的事儿略过了,他不想让原行声操心。
 
可是原行声到底是比他多吃了几年盐的人,晚上回到家,他盯着沈棠肩窝处的淤青,面露怀疑的神色。
 
“哦,我不小心磕到门了。”沈棠将短袖袖子卷下来。
 
沈棠偷偷瞥原行声,对方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看他,像是愠怒,又像是沉思。
 
最后原行声站了起来,沈棠心一沉,脑子里闪过很多扯谎的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一转,他发现原行声转身去厨房了。
 
他在给他做饭。
 
沈棠重重呼了口气,扒拉着门看他,有些担心的问,“爸爸你会做吗?我来做吧。”
 
原行声在切冬瓜,声势十分浩大,可惜切出来的样品,很次。
 
“别待着妨碍我,滚去看电视。”
 
沈棠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些想笑,但怕被揍,还是安静的看着,最后一路目送原行声将东西放入炒锅,听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他想今晚应该只能吃泡面了。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原行声愤怒的摔了围裙,点了根烟,睨着他说,“泡面吃吗?”
 
沈棠笑眯眯的看着他,“都吃。”
 
泡面吃完了还不用洗碗,但原行声怕沈棠饿,还是给热了个八宝饭,沈棠在发育期间,饭量很大,到了晚上又饿了。
 
偷偷摸摸去冰箱里拿酸奶,听见原行声房里有动静,便不自觉的走过去看。
 
原行声在刮胡子,今天来接他的时候沈棠没注意,现在看原行声下巴上的胡渣是有点儿过密了,不过沈棠觉得他这样很帅,但他们学校校长也经常胡子拉碴的,他就觉得很脏。
 
原行声摸了摸清瘦的下巴,涂上了一圈白色的泡沫,骨骼分明的手握着剃须刀,仰起脖子,他刮了一会儿,扭过头去看镜子,一滴泡沫从下巴处滴到了他滚动着的喉结上,细长的脖颈扭着,将他的脊背拉得很挺拔。
 
原行声刮完胡子,又从抽屉里拿了一盒红花油,他洗完澡躺床上睡觉只穿了一条短裤,涂药的时候身上还有涔涔的汗珠。
 
伸长手臂去够背上的伤口,牵动着腰部分明的肌肉,手臂弯曲的弧度非常好看。
 
他听见了门外的动静,转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赶紧吸了一口酸奶,然后匆匆忙忙逃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半个小时,他还没睡着。
 
翻来覆去,除了原行声肌理分明的古铜色后背以外,还顺带在这画面里加上了律动音效——那天晚上电话里他的喘息声。
 
真是莫名其妙,沈棠从床上蹿起来。
 
不停吸气吐气,还是有点儿闷热,沈棠去外面喝光了茶壶里的水,跟出来洗脸的原行声撞了个正着。
 
“还没睡?”原行声现在嗓音有点哑,低沉中透着慵懒。
 
他觉得沈棠脸色有点奇怪,便伸手摸了摸,触感有点烧,原行声缩回手将蹭到的汗往对他衣服上一擦,“晚上开空调定个时,后半夜不会太热。”
 
“嗯。”沈棠很乖的点头。
 
原行声刚想转身回房间,就看见沈棠暗戳戳的往他身边靠近,抿了抿嘴唇道,“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喉结?”
 
原行声看着他,低笑了一声,“什么毛病?”
 
“就……睡不着。”沈棠一本正经的说,“摸点熟悉的东西就能睡着了。”
 
这话太烂,沈棠内心唾弃自己扯谎的本领简直一落千丈,没想到原行声直接走过来了,“摸吧,三十秒后回去睡觉。”
 
“还掐点啊。”沈棠有些不满意。
 
“那你想摸多久?”原行声一副这孩子病的不轻的模样看着他。
 
“就三十秒。”沈棠争分夺秒,伸出指尖去碰他的脖颈,原行声为了让他摸喉结,仰了仰头,沈棠这才发现,原行声喉结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沈棠对着那颗痣很轻的揉了揉,原行声讲话了,“挠痒痒呢?”
 
讲话的时候喉结不安分的滚了下,沈棠感到手心一阵酥麻,俩人靠的很近,原行声呼出的灼热气息喷到他耳垂上,不知道为什么,这阵酥麻呲的一下,热气从指间一路横冲直撞,顺着爬上了脊梁骨。
 
“不是……我都忘了你十七了。”原行声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他不停吞咽的喉结,“摸你自己的去,记得关灯,我睡了。”
 
沈棠把灯关了,逃似的直冲进房间碰上了门,靠着墙喘了一会儿,他听见原行声在骂人,估计是刚才跑得太快,踩着他了。
 
但是为什么要跑呢?沈棠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时候不跑他可能还得再摸个二三十分钟。
 
或许还要再抱抱他,就像从车站里出来时那样,整个人都环住。
 
翻身倒在床上,沈棠闷着被子,折腾了一会儿还是莫名心情澎湃后,他索性拿出考卷,强迫自己安安静静写题了。
 
第15章
 
剩下的假期就在写题和看书中度过,原行声依旧晚上才回家,不过回家的时间提早到了傍晚,所以沈棠能跟他一块儿吃晚饭,而且原行声减少了晚上出去的次数,不是窝在沙发上看脑残婆媳剧,就是在手机上玩脑残捉螃蟹游戏。
 
沈棠有时候想问他,你怎么不用出去约会啊。
 
又觉得问了相当于提醒他该去约会了,万一原行声真去了,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于是沈棠什么话都不多说,写完作业就陪着他吐槽电视剧,顺便帮他把过不了的游戏关卡给过了。
 
一直到最后一天假期,原行声回来的有些晚,大概十二点才到家,外面下着雨,他身上湿透了,沈棠本来有些生气,但看见他浑身湿嗒嗒的模样,又瞬间没气了。
 
“你去哪儿了?”沈棠给他拿毛巾擦头发,原行声没管,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耳机,“今天路过电脑城就进去看了看,你不是说你耳机坏了么。”
 
沈棠心里蓦地一软,像被人很轻的敲了一下,发出“咚咚”似的锤响。
 
“阿嚏。”原行声打了个喷嚏,沈棠赶紧推他进浴室,又从房间里拿了衣服送过去,原行声脱光了衣服,站着押了押肩膀,沈棠别过脸去,不知为何躲开了他的目光,“我帮你把衣服拿去洗了。”
 
原行声嗯了一声,“内裤放着吧,其他丢洗衣机就行。”
 
沈棠闻言抱着桶出去了。
 
他还是决定给原行声手洗,洗衣机虽然方便,但沈棠总觉得洗不干净,而且混搭在一块儿容易染到色,平时他如果不忙的话,在学校里也会自己手洗。
 
将原行声的白T拿起来,沈棠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小时候原行声总说他像小狼狗,看来说的一点儿没错,对于某种味道,他鼻子灵得嗅一下就闻出来了。
 
是那天在他衣服上闻到的烟草香水味。
 
沈棠将T恤放在鼻尖认真的闻了闻,味道还挺浓。
 
他眯起眸子,在窗外凛冽的月光下,照得浑身都沉静了。
 
原行声不知道为什么沈棠洗完衣服后就闷头睡觉,估计是累了,他关上门,又觉得不对,叫了一声沈棠的名字,没有回应。
 
走过去一把掀开对方的被子,沈棠闭着眼,睫毛颤啊颤。
 
“没睡着怎么不应声?”
 
沈棠将被子拉好,继续闷声不响。
 
原行声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沈棠忽然就闹别扭了,难道是他终于迎来了比所有人都晚的青春期?开始莫名其妙的躁动了?
 
原行声见他没有搭理的意思,也就转身离开了。
 
脑海中忽然冒出两句歌词。
 
小孩的心思,你别猜……
 
你猜来猜去也不会明白……
 
什么玩意儿啊,原行声摸着烟无奈的勾了勾嘴角。
 
沈棠忽然从被子里钻出来,闷得两颊通红,声音颇有点委屈的叫了一声原行声的名字。
 
是原行声,不是爸爸。
 
原行声怒了,“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
 
沈棠开了灯,细碎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咬着嘴唇,眉头蹙得老高,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恳求和期盼。
 
原行声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怎么回事儿你?”
 
沈棠伸手拽住了他衣角,“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原行声自动把他刚才的反常认为是做噩梦了,沈棠是个没安全感的孩子,小时候做噩梦也会拉着原行声陪他一起睡,于是他就这么问他。
 
沈棠顺杆子往上爬,立刻点头如捣蒜,原行声没有怀疑,只是说等他抽完烟再进来陪他,让沈棠先睡。
 
沈棠很乖巧的点头说好。
 
原行声抽完烟,钻进被窝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沈棠的肚子,他往边上移了移,沈棠却在后一秒贴了过来。
 
原行声:“……你那么高个儿一人还往爸爸怀里钻挺硌得慌。”
 
沈棠:“你就说抱不抱吧。”
 
原行声发现对方已经像八爪鱼一样缠到了他身上,稍一不慎自己的腿肚子都得完蛋,于是他认栽,声音颇为无奈,“抱着了。”
 
沈棠将脑袋贴在他胳膊上,闭上眼安静了好一会儿,在原行声以为对方抵挡不住困意睡去了之后,忽然听见他说,“爸,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原行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没想到沈棠纠结了半天要问不问的是这个问题。
 
“没有。”原行声说,“你突然问我这个,是不是在班上有喜欢的人了?”
 
沈棠抬起头来,抿了抿嘴唇,“不是,我没喜欢的女生。”
 
原行声哈哈大笑,“该有了,这个年纪就该好好谈一场恋爱。”
 
沈棠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理论不甚满意,他又问,“如果你找了喜欢的女生,如果你们以后会结婚,但是那个人不喜欢我,你会怎么办?”
 
“什么乱七八糟的。”原行声说。
 
“你只管回答。”沈棠拍了拍他的胳膊。
 
原行声淡淡开口道,“我不会结婚,假设这个问题成立,那么我会跟她掰。”
 
“真的吗?”沈棠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光彩。
 
“嗯。”原行声说。
 
沈棠在黑暗中伸手跟原行声的手指碰了碰,乖巧的笑了一下,“我记着了,爸爸。”
 
原行声把被子拉上去,把他俩肚子盖住了。
 
之前没明白沈棠为何无端生出一丝惆怅的说,“爸爸,如果有人对你好,比我对你还好,比我还爱你的话,那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现在原行声差不多琢磨透了,沈棠心思细腻,今天见他十二点才回来,可能猜想到他在约会,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男人肯定不甘于寂寞,谈恋爱是正常选择。
 
又怕他谈上恋爱会忽视他,还怕对方不喜欢他,他不敢直截了当的问,只好选择这么迂回的方式来试探他,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做出了奇怪的举动。
 
原行声有些心疼他的敏感。
 
他知道过度“粘人”的表现,或许是因为童年的不圆满,每当环境有一点变化的时候,会患得患失,会引起不安,会缺乏安全感。他不是十一二岁,他是眉目间隐约能窥见几分成熟模样的少年,要自我承认这种情况也很困难,他的稚气在外面早就褪了个干净,他必须得用尽全力保持住他所想象所需要的“男子气概”,这是少年的自尊和骄傲。
 
可他又忍不住将剩下的两分稚气,无赖,一股脑儿全都泼向自己。
 
但不能过分明显,怕遭人嫌,只好在一个寂静的黑夜,借助四面八方的勇气,将隐忍着 的自己一点点摊开铺平,告诉他,爸爸,其实我的反常都是因为我在乎你。
 
原行声感叹着,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缓和了一会儿,才用略微低哑的声音道,“别瞎琢磨了,你爸爸外面没人。”
 
沈棠嗯了一声。
 
“还有,你说祝我幸福祝得那么酸溜溜,真当我耳聋听不出来?”
 
沈棠被戳破后有些尴尬,用脸蹭了蹭被子,继而想起什么东西,回头问原行声,“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后背上的伤口怎么来的?是不是被人揍了?”
 
“……只有我揍别人的份儿。”
 
“那怎么回事?”
 
“……”
 
“爸爸~~~”
 
“咳,骑摩托车摔了一跤。”
 
沈棠露出了一副“让你不好好听我的话”的表情,原行声觉得他这种小大人的表情很好笑,又有点失了面子,转身把他脑袋撇开,“烦死了,你还睡不睡?”
 
沈棠找准了最舒服的睡姿,正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晚上他做了个梦,不太好的开头,从淹没头顶的水开始,他不停挣扎,想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奈何水越没越高,他拍打了几下浪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一样,渐渐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他本能的想要呼救,可发现喉咙说不出一句话,他闭上眼,一直下坠,下坠。
 
忽然身后有一双温暖的手搂住了他。
 
爸爸,他在心里喊。
 
原行声把他拉出海面,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他拍他的脸,很焦急的叫他的名字。
 
沈棠,沈小棠,小糖包。
 
他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应,原行声抹了把脸,忽的低下头,将嘴唇印到了他唇上。
 
人工呼吸,他明白这是一个人工呼吸,可脑海里关于“吻”还是“人工呼吸”的声音开始了激烈的角逐争吵。
 
然后画面一转,原行声躺在沙发上安然熟睡,两条长腿架在茶几上,衬衫被他捋到胸前,露出了坚实的腹部肌肉,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伴随着他滚动的喉结,身体的线条修长坚实,很性感。
 
他不由自主的朝他走去,像是走向一条未知又仿佛早已既定的路。
 
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闻到了原行声身上熟悉的烟草味,那瞬间,有股莫名的酥麻感从尾椎直冲脑门,原行声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跟打节拍似的,在他的脑海里不断萦绕着。
 
他忍不住用力嗅了一口,原行声忽然睁开眼,嘴角勾起了一丝暧昧的笑。
 
“今天这么主动?”
 
很快,他就明白对方把他错认成了他的情人,他有些没由来的愤怒,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变得那么喜怒无常,且胆大包天。
 
他伸手钳住了对方的下巴,就像小时候他每一次捏他下巴时那样。
 
“爸爸。”微微喘息的鼻息互相交错着。
 
这个专属于他的,充满特殊意义的称呼让他觉得满足。
 
他又喊了一遍,“爸爸。”
 
没等对方反应,他伸手解开了他的衬衫纽扣。
 
“你不要跟别人好,好不好?”
 
一声响亮的狗叫声将这个梦的屏障给破了,沈棠惊醒,蹭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人还处于晕晕乎乎的状态,一看闹钟才六点,又颓然躺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冷汗涔涔,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发生了变化。
 
原行声被他一惊一乍的动静给弄醒了,抬起了搭着他的胳膊,遮着脸,声音懒懒散散的,“大清早闹鬼啊。”
 
沈棠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无法回神。
 
他睫毛微颤,脸上都是汗,嘴唇咬出一条血印,在原行声看来,估计又是做噩梦了。
 
熟门熟路的拍了拍沈棠的背,没想到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身体,沈棠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下了床。
 
“什么毛病啊。”原行声被他慌慌张张的模样逗乐了。
 
沈棠用手挡着裤裆,原行声毕竟是过来人,眼光太毒辣,一下就发现了对方的破绽。
 
再看向他滴血般通红的脸,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原行声说,“害羞什么,赶紧去厕所解决了。”
 
只觉得世界嗡嗡乱叫的沈棠压根没听到原行声在说什么,心跳快得耳膜都要裂开了。
 
他到底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一定是前段时间魏然押着他跟他一块儿看小黄片驱使的。
 
还有原行声昨晚……昨晚莫名其妙让他觉得性感的背。
 
下面胀痛得难受,沈棠将脸埋在被子里,原行声起床时候的声音低沉沙哑,靠过来喊他名字,热气还扑在他脸上,跟过电似的。
 
沈棠紧握的拳头松了松,短暂的沉默中,他决定什么都不管,先遵循本能舒服了再说。
 
“爸爸。”他终于开口。
 
“贵干?”原行声嘴角还带着笑,“我说你真要顶着这玩意儿跟我聊天么。”
 
“能不能帮……”沈棠话还没说完,原行声就摸摸他的脸,“叫爷爷也不行,自己弄去。”
 
沈棠感到了一阵挫败,又怔怔的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帮我。
 
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沈棠飞奔似的去了厕所,几乎是心无旁骛的解决了生理问题,他什么都没想,动作粗暴,越弄越快。
 
直到全数发泄后,他才靠着墙缓缓的滑了下去。
 
刚才被他压着的零散回忆一股脑儿的涌现了出来。
 
那段记忆其实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压在混沌的角落里,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从没有忘记过。
 
在第一次惶恐无措的时候,原行声按住他的手,用粗糙的手掌带着他撸动,他说,“男孩儿这样很正常,就按照我刚才教你的,消下去就没事了。”
 
沈棠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冷感的人,住到魏然寝室的那段时间,半夜他总能听见另一个室友看片时发出的难耐呻吟,有时候魏然也会忍不住跟他一起看,他就瞥了一眼,高清无码的一男一女在床上滚成一团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犯恶心。
 
所以他从来没把自慰当成一件很爽的事,哪怕解决都带着点速战速决,迫不得已的味道。
 
可是今天,他感觉到了爽,哪怕他动作粗暴没有章法,释放的时候依旧像被雷劈到了最敏感的地方,爽的魂飞魄散。
 
沈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差点儿被自己口水噎着,于是用冷水洗了个澡,将一切躁意归于青春期诡异的冲动。
 
“等会要不要我送你?”原行声喝着牛奶说。
 
“啊?”沈棠心不在焉的啃了三块面包后,摸摸肚子才感到涨,“不用了,你再睡会儿,爸爸你昨天不是没睡好么。”
 
“你贴着我跟千层饼似的,我能睡好吗?”
 
沈棠闻言,咳嗽了起来,最后动作麻利的收拾好东西,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爸我走了你继续睡觉我到学校再跟你打电话。”
 
语速之快,还不带标点符号。
 
原行声上下打量着仓皇而逃,还一脸日了狗表情的沈棠,有点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昨晚说得不够清楚?沈棠还在纠结他找不找对象的事儿?
 
原行声睡了一觉后给徐青青打了电话,大致表达了下他儿子今天种种不对劲的情况。
 
“你说沈棠今天早晨那什么了?而且他很害羞,还不敢面对你?”
 
“嗯,差不多吧。”
 
“哈哈哈哈哈,小棠长大了,我敢肯定他有喜欢的姑娘了。”
 
原行声说,“那他一直纠结我找不找对象是怎么个意思?”
 
徐青青说,“他从哪儿嗅到你外面有人的蛛丝马迹啊?”
 
“不知道。”原行声说,“孩子精着呢,我昨天跟小文约了个炮,他就给我扣上了要跟人谈恋爱的帽子,想到我要结婚还暗自难过了好一会儿,怕我有了老婆忘了儿子。”原行声笑起来,“他如果知道我对女人没兴趣,是不是得疯了啊。”
 
“那你就准备一直瞒着他吗?”
 
原行声搓了搓烟蒂,“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我不想让他觉得不舒服,他能过正常的生活,享受到平常人的快乐我就很知足了。”
 
徐青青说,“你这爸爸真是越做越尽责了,我对你刮目相看。不过说真的,高中谈恋爱虽然挺美好的,但做家长的还是得多注意,毕竟男孩青春期是很容易走歪路的。”
 
原行声看了一眼沈棠匆忙离开而遗落在餐桌上的耳机,想了想说,“知道了,下礼拜他们高一军训,我抽空过去看看他。”
 
第16章
 
国庆上来的后几天降了温,对于要接受军训的高一学生来说,算是一个极大的好消息。他们学校有个传统,每年的军训都会安排在一个基地里,全封闭式的,而不是别的学校请几个教官过来走走过场,随便训几下就算了,相对来说,纪律还是很严苛的。
 
第一天训完,哪怕秋高气爽,凉风习习,大伙儿还是累得够呛。
 
基地里规定了洗澡时间,一个小队五分钟,时间很赶,沈棠抱着脸盆紧跟大部队进去,跟超时了还在洗的方劲打了个照面,方劲被教官催促着,手忙脚乱冲头发还不忘斜沈棠一眼。
 
沈棠没理他,从脸盆里掏出洗发露和毛巾,脱掉了衣服。
 
他用的冷水,这两天天气虽然凉了,但他心里依旧有些浮躁,沈棠快速的打着泡沫,微微闭着眼,从吕尹沅的角度望去,眼睛弯着的弧度很好看。
 
在沈棠目光投来的那瞬间,吕尹沅装作不经意的撇开头,往脸上泼了一抔水。
 
沈棠速度很快,五分钟准时出来,顺便还洗了衣服和内裤,魏然在门口等他一块儿吃饭,他俩等了一会儿,就见吕尹沅头顶着泡沫被教官强行赶了出来。
 
魏然笑得非常欠扁,被吕尹沅蹭了一身的水。
 
吃饭间隙,沈棠听魏然说,他躲小角落里抽烟的时候看见严格和方劲走在一起。
 
“严格是谁?”沈棠问。
 
“就是初中跟你一个升旗队的,脑子里也有坨屎的人。”魏然转脸跟吕尹沅说,“我们奶黄包大概命里招变态,遇见的一个个都傻逼。”
 
吕尹沅笑笑说,“太优秀的人总是遭人嫉妒。”
 
沈棠将饭里的番茄都挑出来说,“晚上军歌会我不去了,我要看书。”
 
魏然刚想说什么,吕尹沅往他嘴里塞了一个鸡腿,“物理竞赛大话都放出了,你真当他天才到不看书就能赢的啊。”
 
魏然想了想也对,表情略带可惜的说,“哎不然我还想给你介绍下我后桌呢,算了,气死方劲最大。”
 
吃完饭后,他们一起回基地的宿舍,在小卖部里碰见了方劲和严格,烦什么来什么,沈棠将硬币放在茶几上,拿了水就走。
 
方劲望着他的背影,挑衅似的勾了勾嘴角,故作夸张的跟严格说,“杀人犯的儿子怪不得平时总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呢。”
 
沈棠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们的声音不大,却足够传遍一整个小卖部。
 
魏然粗了一声,拽起水瓶就往他们头上扔,被沈棠摁住了。
 
方劲仍旧是那副死不要脸的模样,沈棠朝他走了几步,很沉的看了他一眼,又慢慢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严格,睫毛微微动了动,似是发火的前兆。
 
漆黑的瞳孔缓缓注入凌厉的神色,一言不发的紧紧盯着他。
 
方劲最好沈棠能跟他打一架,这样他就有理由痛扁他一顿,如果他输了,对方也扣上了寻滋挑事的帽子,比赛说不定也会黄了,他家里人来一趟学校,给校长施加点压力,这讨人厌的家伙肯定会被劝退。
 
于是他更加煽风点火道,“你们那儿谁不知道你爸坐过牢?十里八巷有名的流氓混混,杀人犯!”
 
“我操你妈!”魏然抡起了拳头,眼睛都红了。
 
“冷静点。”沈棠跟他说。
 
“连你自己也没话可说吧。”方劲笑得很大声,周围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沈棠握着的拳头陡然松弛下来,手中的易拉罐被他捏爆了,他往垃圾桶里一丢,液体溅出来洒到了方劲的脸上,沈棠眼睛里全是阴影,却不声不响,时间被无端拉得很长,方劲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煎熬万分,恨不得对方下一秒就抬起拳头,大伙一块儿打个痛快。
 
最终沈棠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目不斜视的走了。
 
闹了这一出,魏然军歌会都不想去了,跟着沈棠一路到了寝室,他显然比对方还气愤,使出浑身解数来骂方劲。
 
“真的,这垃圾我他妈当场埋了他。”
 
沈棠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魏然撞上了他的背,只见他肩膀颤抖,因为太过用力的攥着袋子,指骨都泛白了。
 
“奶黄包。”魏然安慰的拍拍他。
 
“你以为我不生气吗?”沈棠回头看着他,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如果刚才我打了他,我就正中他下怀,他就是想让我在军训期间违纪。方劲家底多大我大概能猜到,所以我不想惹多余的麻烦,至少不是现在。”
 
魏然当然不知道神色平静的沈棠,此刻翻天地覆的内心,刚才要不是他死命压着火,他绝对会比魏然说的疯狂一百倍,尽管在原行声的保护下他从来没有放肆过,但他很深刻的明白,他从未觉得自己软弱好欺负。
 
怎么找他麻烦他都无所谓,但凡触及他底线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放过。
 
魏然问他,“那你就打算这么算了嘛?”
 
沈棠用当初回答吕尹沅的话,反问他,“你觉得呢?”
 
后知后觉,魏然到了寝室才回想起,沈棠那句话透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晚上,沈棠看完书已经十二点半了,其他室友都睡了,这会儿半夜没人管,他偷溜到厕所给原行声打了个电话。
 
原行声很快就接了,他那边声音嘈杂,沈棠喂了几声,刚想挂断,就听见原行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走到了外面。
 
“爸。”沈棠说,“你在忙我就挂了。”
 
原行声靠在墙上,“不忙,出什么事儿了。”
 
沈棠摇摇头,“没事。”
 
“瞎扯吧。”原行声说,“那你大半夜打我电话?”
 
沈棠因为厕所太臭,一直捂着鼻子讲话,浓重的鼻音平添了几分撒娇意味,“我刚做完试卷,很累。”
 
“嗯。”原行声笑了笑,“累就赶快去睡。”
 
“爸爸。”沈棠忽然停顿了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原行声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认真听着,结果对方半天没声音了。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原行声听见沈棠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爸爸,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被他一本正经又信誓旦旦的语调弄得有些想笑,原行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挂了电话没过一会儿,沈棠就收到了原行声给他发的照片。
 
是今天晚上的夜空,沈棠探出脑袋,将照片跟实物对比了下,因为要下雨,天空雾蒙蒙的,像是笼罩了一层模糊的薄纱,依稀能窥见几颗星星。
 
他和原行声抬头看着的天空,是一样的。
 
沈棠抿了抿嘴唇,无端生出一丝怅然的情绪,又有点想他了。
 
这一整晚的焦灼和烦闷终于在原行声的一通电话里得到了安慰,他将夜空图设成手机封面,然后闭上眼,安然的睡了过去。
 
军训的后几天依旧令人叫苦不迭,连方劲都累到没有精力找沈棠麻烦了,大家训完就去睡,只有沈棠在做完卷子以后,会出来在基地里溜达,有一回吕尹沅跟着他出来转了一圈,丝毫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逛的。
 
沈棠只是神秘兮兮的跟他说,我在踩点。
 
在军训结束的前一天,沈棠的点终于踩完了,他将接下去想要做的事跟吕尹沅和魏然说了一遍。
 
魏然听后瑟瑟发抖,“靠,沈棠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你心思藏这么深,我害怕嘤嘤嘤。”
 
沈棠朝他温和的笑了笑,“你就这么对我啊?”
 
饶是露出虎牙,笑得一脸纯真无害的样子,沈棠这个披着羊皮的狼在魏然这儿也洗不白了。
 
吕尹沅看着沈棠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最后只说了一句,“是不是长得漂亮的人心都特别脏啊。”
 
沈棠:“……”
 
计划部署得非常完美,沈棠向来是一个特别记仇的人,小时候谁碰掉了他的面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原行声跟他生气跟他吵架那些事肚子里都记着呢,不过这不一样,那些顶多会在他们下次争吵的时候被当成旧账翻出来,从侧面让原行声心软而已。
 
而现在对付方劲,他是实打实的计算好了,小心谨慎,容不得半点疏忽。
 
方劲上厕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还是吕尹沅和魏然。
 
魏然说,“这回沈棠真生气了,他昨天跟我说,待会儿要给方劲发短信单挑。”
 
吕尹沅很惊讶的说,“真的吗?”
 
魏然很响的嗯了一声,“是啊,他说约在基地后面的垃圾场,扬言要把方劲揍成一坨屎。”
 
吕尹沅笑得很大声,“我们要不要一块过去帮忙?”
 
魏然说,“不用了,沈棠都计划好了,他打不过方劲,设了埋伏呢。”
 
“有好戏看了。”吕尹沅提上裤子,俩人一同走了出去。
 
方劲从厕所里出来,表情很难看。
 
魏然立刻给沈棠发了个短信,“OK。”
 
沈棠料想的没错,方劲这种人看着挺厉害,其实骨子里就怂,他一听到有埋伏,肯定会事先过去查探,沈棠那天以身体不适为由跟教官请了假,回寝室休息得登记,他跟宿管阿姨说,“我胃疼,想睡一下午,阿姨待会儿别进来搞卫生了。”
 
阿姨对沈棠这样乖巧的小孩很有好感,见他难受,还特地烧了瓶热水给他。
 
沈棠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从后窗跳了下去,一路小跑到基地垃圾场。
 
不出他所料,方劲来了。
 
第17章
 
刚开始他很警惕,踩着树叶堆往前走,边走边四处张望,沈棠躲在大树底下,算好了位置和方向,在方劲即将靠近臭水沟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来,在他头上套了个从食堂捡的饲料袋,然后抡起木棍往他腿上来了一下,方劲吃痛往后一退,踩上了湿滑的泥土,翻身掉进了臭水沟里,视线被饲料袋遮蔽得很严实,他强忍着疼痛撕扯开,没有遮挡东西遮挡,他一直往下沉,嘴里进了好几口泥巴水。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蒙了有一分钟才缓过神来,他压根没有看清弄他的人是谁,沈棠早就在他掉进臭水沟里的那一刻跑没影了。
 
腿上的疼痛让他根本使不出力爬出去,他只好又气又急的骂人,骂了一会儿又开始呼救,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最后方劲被谁救出来的,沈棠不知道,只听他们班的同学说,方劲受了惊吓,回家烧了整整三天。
 
他一回到学校就开始找沈棠麻烦,沈棠很无辜的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要找你单挑?”
 
方劲把魏然和吕尹沅找来,他们异口同声的疑惑道,“我们没说过啊。”
 
厕所里没有监控,他们的对话死无对证。
 
而基地垃圾场是里面唯一死角,监控根本照不到。
 
方劲又不甘心去联系了教官,教官翻出请假记录说,那天沈棠胃疼在宿舍里休息。
 
基地宿管阿姨拍着胸脯保证,别人我可能会记错,小沈长得好看,我绝对不会认错人的,他那天确实胃疼回宿舍睡了一下午,晚上才出来。
 
最后校方和基地领导一致认为,是方劲溜出去玩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臭水沟才导致右腿骨折。他一口咬定是沈棠干的,没证据,也只好不了了之。
 
这事儿成了他们学校几年未破的悬案。
 
后来方劲每回想起那天的遭遇都觉得胸口发毛,沈棠的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他如果有心想对自己下狠手,他恐怕现在连命都没了。
 
那件事后,方劲消停了几天,应该是学聪明了,但梁子一旦结下就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他不敢正面对付沈棠,便雇了三中的一群小弟去沈棠打工的地方堵他。
 
那天周末,奶咖生意很好,沈棠到了八点多才下班,刚走出巷子,就发现自己前后都被围堵了,那些人穿着别校的校服,每一个人手里都拿着棍子。
 
沈棠不想跑,他心里早有预判,他打不过那么多人,但是跑,他们就更容易蹬鼻子上脸。
 
他将书包背好,一路目不斜视的往前走,一边观察着周围有没有临时可用的武器。
 
许是他镇定自若的样子让那些人产生他很能打的错觉,总之他们也后退了一步,并没有急着动手。
 
沈棠走到了垃圾桶边,脚步停了下来。
 
双方人马各自观望着,沈棠一点一点收紧拳头,轻轻用力攥住了一旁的扫把。
 
终于是对方按耐不住,脚尖挑起棍子朝沈棠冲过来,沈棠闪身一躲,踢翻垃圾桶堵住了他们的路。
 
沈棠不能死拼,只能左右闪躲,趁其不备再出手进攻。
 
几个回合下来,他手臂上已经不慎挨了几拳,虽然算不上疼,但足够让他蹿火了。
 
这条路很黑,没有路灯,以至于他压根没发现背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把拉住他的手,沈棠想反击,却被他轻轻一拍头,反身拽到了身后。
 
“爸……”沈棠用余光瞄了一眼,吃惊的喊出声。
 
原行声眼神冷峻的盯着对面那群人,活动了下手腕,“怎么个意思?”
 
他先安抚似的朝沈棠笑了笑,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步调走到他们面前,表情算不上凶狠,但是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一群人围堵我儿子,怎么个意思,你——对,带耳钉的那个,说,怎么个意思!”
 
说到最后他加重了语调,还是没人敢搭腔,原行声踹翻了前面的垃圾桶,转身就把离他最近的人撂倒了,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有没有人想告诉我实情的?”原行声拍了拍手上的灰,握拳出击,只感受到一阵犀利的掌风,又有个小弟吓得来不及躲,眼睛对成了斗鸡。
 
其实面前这人并不是有多高大魁梧,只不过他单单就这么站着,却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这不同于他们高中生棍棒下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狠厉。
 
原行声并没有打他,距离他脸还有一公分的时候停住了,转向拍了拍他的脸,“你说,你们为什么要打我儿子?”
 
沉默间隙,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是方劲让我们打的,他在那儿!”
 
暗中看好戏的方劲就这么被出卖了,他还来不及跑,原行声就上前迈了两大步,狠狠把他揪住了。
 
“李劲是吧。”原行声很轻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歪头动了下肩膀,发出舒展筋骨的声音,方劲也不管对方喊没喊错他名字了,沈棠的爸爸以前来过他们寝室,长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脸,气质也是如出一辙般阴森恐怖。
 
对方力气出奇的大,方劲压根挣脱不开,抬眼看见原行声嘴角正噙着冷笑,他无声的咽了咽口水。
 
半晌,方劲喘了口气说,“你……大人怎么能打小孩呢?”
 
听到这话后,原行声把他松开了,方劲愣了愣,就看见他斜倚着墙,蹭掉脚尖的灰后回头道,“那快回去告诉你爸,让他过来跟我打,我等着。”
 
原行声眼睛眯成一条缝,很不耐烦的看着他,“让你爸爸过来,我就放你走,不然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欺负我儿子。”
 
“我……”
 
“说!”原行声终于扯着嗓子凶道。
 
方劲被他推到了墙上,胳膊扭了过来,他疼得哇哇大叫,原行声似乎真动了气,表情深沉得可以,死死按住方劲,对方压根毫无还手之力,就像被擒住的小鸡仔一样动弹不得,他很满意的听到方劲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原行声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方劲使劲点头,瞪也不敢瞪他,最后在他皱着眉,略显深沉的目光中捂着胳膊跑得飞快。
 
沈棠从地上捡起书包,原行声还保持着刚才冷冷的表情,微微眯着眼,眼神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和嚣张,很野,侧面被洒下来的月光照亮,沈棠看着他动了动手臂,微微凸起的青筋脉络清晰,转眼朝他笑了下。
 
沈棠的眉心忽然跳了跳,连带着心脏也是。
 
这是他头一回领教到这种眼神的杀伤力,嗓子里火辣辣的,他站着没动。
 
“我要是没来你就准备白白挨揍?”
 
见沈棠呆愣着一句话没有,原行声还以为他受伤了,缓缓揉着对方的后脑勺安抚。掀开他的衣服仔细瞧了瞧,被沈棠按住了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事,我没受伤。”沈棠说完才后知后觉惊喜的笑了,“你怎么来了?!”
 
原行声说,“这两天店里空,青青阿姨给你买了两件衣服,你上次走得太匆忙,把耳机落下了,我正好一次性给你送过来。”
 
原行声跟他一起往前走,到亮处才发现,沈棠剪短了头发,前额刘海没了,只留下一点鬓角,看起来很清爽干净。
 
他伸手摸了摸,依旧是蓬松而软的。
 
沈棠内心涌起了抓不住头绪的细碎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描绘,那种感觉就像一根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心口,带着轻微的触感,尽管它并不会让人感到痛,沈棠还是一下捂住了心脏。
 
“哪儿疼?”原行声皱着眉头将他的手掰开。
 
“操他妈那些混账孙子。”自从沈棠跟他保证“你要骂脏话就骂吧,我不会学的”以后,原行声偶尔控制不住蹿火的时候会飙几句,但次数屈指可数。
 
“你上回肩膀那淤青也是他搞的鬼吧。”原行声气大发了,“我明天就去找你们老师,这事儿不能这么完了。”
 
沈棠很少看见情绪这么外露的原行声,一是觉得他的表情很新鲜,二是觉得被他在乎的感觉真好。
 
但他还是不想让原行声去学校,他怕方劲会找他家里人来,到时候原行声肯定会受委屈,他不想让他受委屈,或者让他看见自己受委屈。
 
“你别管了。”沈棠说,“我会处理好的。”
 
原行声的脚步愣住了,“你让我别管?我是你爸,有人欺负我儿子我不管谁管?我管他什么来头,动你一根手指就得先撂倒我。”
 
沈棠被他不要脸的护短弄得心里暖融融的,他抬手搭上了原行声的胳膊,晃了晃,“今天我跟你住外面吧~”
 
“别岔开话题。”原行声说,“你先老实交代你跟那个李劲到底怎么回事。”
 
“是方劲。”沈棠打断道,原行声一副“爱谁谁”的表情看着他,势有不听到真相不罢休的样子,沈棠只好停下来快速讲了他跟方劲莫名其妙的恩怨,中间省略了对方多次滋事挑衅的细节。
 
原行声算是明白了,这方劲就是一小心眼的混球,嫉妒沈棠各方面都比他强,加上竞赛的催化剂,黑了个彻底。
 
沈棠以为原行声气他使小手段报复方劲,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对方义正言辞的说,“这次物理竞赛你一定要赢啊。”
 
“噗。”沈棠弯了弯眼,“废话。”
 
原行声又说,“以后学校里出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听见了没?”
 
沈棠想起小学,初中的时候原行声跟他说,“学校里有什么困难自己解决,男孩子要懂得自己做事自己扛。”
 
而现在,他带着漫不经心的关心,豪言壮志推翻了他的论调,估计自己都没发现脸啪啪响吧。
 
他忍不住想转身抱抱他。
 
忽的看见原行声离他几步远,正半蹲在地上,手撑着肚子。
 
沈棠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原行声额头上涔出了冷汗,沉默的呼了口气。
 
“胃又疼了?”沈棠表情严肃起来,扶着他手的力度加大了些,“你前面揍人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胃疼了?你吃过饭没有?”
 
一想到原行声说下了车就到他打工的地方来找他了,沈棠知道,他肯定没吃饭。
 
他气自己居然这么后知后觉才发现对方的不对劲,原行声拍怕他,示意他可以自己站起来,嘴角挤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
 
“没事儿,回去吧。”
 
原行声胃里突然一阵作死的抽搐,他晃荡了一下没站稳,往前趔趄了几分。
 
沈棠伸手,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腰。
 
第18章
 
最后原行声是被沈棠半拖半抱到宾馆的。
 
关上门就把他往床上一按,沈棠动作麻利的从楼下倒了热水给原行声喝,又跑到外面买了胃药,最后借了宾馆阿姨的厨房,煮了一碗热粥端到了他面前。
 
原行声吃了药后已经好很多了,他本就是很能忍的个性,一点小小的胃痛根本不算什么,也只有沈棠为了照顾他,每回都大张旗鼓来回跑。
 
原行声觑着他的神色,估摸着他现在应该是有点生气的。
 
沈棠给老师打了个电话请假,又给宿管阿姨留了个底。
 
进门的时候原行声已经蜷着身子躺下了,不知道睡没睡着,眉头蹙得很紧。
 
沈棠走到他跟前,原行声每回胃疼都会手脚蜷缩着睡觉,某本书上说过,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他刚到对方身边的那几年,曾经也是这样。
 
原行声好像很累,整张脸都写满了疲惫。
 
沈棠从未如此认真的注视过睡着的原行声,夜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为这张总是一副“凶相”的脸,平添了几分柔和。
 
风吹进来,将原行声的头发吹乱了,沈棠弯着膝盖趴到床上,替他拨了拨。
 
低头的时候眼睛正好对上了他紧抿着的薄唇,沈棠盯着看了几秒,觉得原行声应该渴了,嘴唇都起皮了,很干燥。
 
他从他身上爬起来,不知为何感到不太自然,复吞了口口水,转身把放在桌上的水喝完了。
 
原行声睡得毫无知觉,沈棠洗完澡出来后姿势都不带变的。
 
但睡前还得吃颗药,沈棠不得不叫醒他。
 
原行声是半趴着的,起来的时候脸上睡出了一个印子,表情很懵,沈棠把药递给他,“还疼不疼?”
 
原行声说屁事没有。
 
刚睡醒的时候他说话声音有些哑,还带着点轻微的鼻音,这种感觉很熟悉,但是自从他住校以后就很少看见原行声这种懒散得没骨没皮的模样了。
 
沈棠忽然有些感叹,如果学校离家近一点就好了。
 
原行声拿过他手里的药,兑着水喝了下去,翻身去洗澡。
 
沈棠不放心,扒拉着门框看呢,被原行声一块肥皂丢出去了。
 
难得宁静的夜晚,这里比不上家里舒服,但比宿舍条件好多了,至少没那么多人吵,沈棠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书。
 
原行声擦着头发出来就看见沈棠垂着眼,用计算机算题。
 
性格使然,他做起事情来很专注,很认真,不受外物所干扰,原行声每回在他做作业时候逗他,对方都会很无奈,抱着草稿本仓皇而逃,最后露着虎牙,佯装出“超凶”的表情。
 
原行声觉得一点儿不凶,反而像小猫。
 
后来他就发现,乐此不疲的逗儿子总有一天会遭报应,因为儿子心里非常记仇。
 
想起初三某天,沈棠给他使的绊子,原行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棠合上书本,动了动酸胀的脖子,回头才看见原行声正噙着笑看他。
 
“爸爸,你洗好了?”
 
“嗯。”
 
沈棠说,“你干嘛不叫我?”
 
原行声叼着烟,半侧着过身体怕烟味熏着他,“叫了你三回。”
 
沈棠看着他吸烟时有些凹陷的脸颊,烟灰掉到他锁骨上,他随意的搓了搓,踢踏着拖鞋去锁门,弯腰的时候脊椎骨的线条隐隐在T恤下露出形状来。
 
被对方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沈棠从凳子上蹦起来,“睡觉、嗯,睡觉。”
 
原行声看了看表,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撩起T恤擦了擦脸,便钻进被窝里了,沈棠把空调调高了一点,温度太低,胃也会痛的。
 
俩人躺着睡了一会儿,原行声终于忍不住推推沈棠,“热死了,开低点。”
 
沈棠在某些原则问题上坚持得很,他摇摇头,整个五官都在说着“不行。”
 
“我旁边再去开一间。”原行声起身,沈棠也跟着坐起来。
 
原行声看见他在黑暗里挫了挫牙。
 
“怎么,要咬人了?”
 
沈棠伸手把他按下去,盖上被子说,“又不是没咬过。”
 
“初中那会儿,把我当肉啃了一下,牙印一个月才消。”原行声转脸看着他,“不是,你什么时候力气变这么大了?”
 
沈棠很得意的笑笑,“我现在快跟你一样高了。”
 
原行声说,“但还是个小白面团子。”
 
“那我晒不黑有什么办法?”沈棠不服气的说,“爸,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你会被我扛起来丢沙包,就像你小时候丢我那样。”
 
原行声忽然没话了,他盯着天花板,很轻的叹了口气。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他说,“总会有那么一天,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沈棠搭在原行声背上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然后便用力的攀住了。
 
“到那时,说不定你早就不在这儿待着了,读大学,工作,结婚,生小孩儿……”
 
沈棠本能的逃避这个话题,他用下巴戳着原行声的肩膀,露出虎牙凑近他脖颈,“再说我咬你了。”
 
原行声啧了一声,嘴上说着“你来咬啊老子怕儿子哦”,身体却很诚实的往旁边挪了挪,等到沈棠凑过来跟他闹的时候,原行声找准时机,反手把沈棠撂倒在床,扣住他的手腕,死死压住了。
 
沈棠仰着脸看他,原行声修长结实的腿正弯在他腰的两侧。
 
“还他妈作死咬不咬爸爸了?”
 
“不咬了。”沈棠乖乖的说。
 
原行声松开了他干燥温暖的手,沈棠忍不住勾了勾他的手心。
 
那一碰太轻了,原行声压根没注意到沈棠的小动作,躺下去伸了个懒腰。
 
沈棠关了灯,被他手碰到的地方余温未散,甚至有升温的趋势,沈棠闭上眼,背诵了几段课文,才渐渐平复了心情。
 
过了半个多小时,原行声发现,沈棠动来动去,根本没有想睡觉的意思。
 
“聊聊?”
 
“嗯。”沈棠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莫名压低了的嗓音让原行声一时间有些恍然,乍一看沈棠个高腿长的躺那儿,挺有迷惑意味。
 
原行声缩了回手,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怔神很荒唐,差点就用抱情人的方式抱他了。
 
“你今天揍方劲的时候在想什么?”
 
原行声说,“想,该怎么让他服气,以后乖乖的离你远一点。”
 
沈棠打了个哈欠,“可是你揍了他,他肯定会不服气。”
 
原行声很轻的笑了笑,“你背后搞他,他更恨你,像方劲这种人,看似耀武扬威,横行霸道,其实本质上就是一怂孩子,你比他厉害,让他畏惧害怕,见着你就慌,暴力最终的解决方式只能是暴力,你比他强,他就不敢来惹你了。”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们这些人的做法,你不需要想明白。”
 
沈棠很讨厌原行声用“你们这些人”和“我这些人”来划分他们之间的差距或者不同,就好像硬生生在他们之间拦了一条沟壑,还是无法跨越的那种。
 
原行声今天情绪不太对劲,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反倒话多,沈棠因为他刚才那句话耿耿于怀,抿着嘴唇没吭声,原行声以为他睡着了,便很轻的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胳膊从沈棠腰上抽出来。
 
他困倦的半眯着眼,面对着潮湿的墙,回答了刚才沈棠抛给他的问题。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坐过牢。”原行声说,“我在牢里待了六年。”
 
沈棠说,“我知道。”
 
原行声吓了一跳,“你没睡过去啊。”
 
“我听着呢。”沈棠视线落在他弓起的背上,“你说过,有些事情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的,我现在还够不够大?”
 
最后那句话听上去莫名有种羞耻的味道,原行声揉了揉指尖,扯着嘴角笑了笑,最后淡淡的说,“这些事情都已经都过去了。”
 
“可是你还没跨过去。”沈棠说。
 
原行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棠以为对方睡着了,他才咽下了喉咙里的酸涩,闭上眼说,“我毁掉了一个家。”
 
沈棠心里的震惊瞬间被心疼所取代了,因为原行声说,“我恨不得去死。”
 
“爸爸……”他无声的张了张嘴。
 
“不过那都是当年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原行声笑了笑,将浓重的鼻息遮掩过去,“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而我的错,必须要我活着,每日每夜都清醒的铭记着,我这双手染过了血,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他没有挣扎,他在认命。
 
沈棠看着他肌肉绷紧的手臂,伸手捏了捏,冰凉的掌心贴在他身上,呵出一口气。
 
没有任何原因,他相信,并且很肯定,原行声犯的错是他自己最不想面对的结果,不然他不会拼了命的工作,以前沈棠不明白,他做的那些日日见血的工作是什么,现在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青青阿姨曾经说过,原行声需要钱,他需要钱赎罪。
 
他好像能明白“赎罪”是什么意思了。
 
这么多年来,他压着这份罪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捡来的孩子付出了很多心血,沈棠想,很多熬不下去的时刻,他为什么没有选择丢掉他呢?他们明明就是没有任何血脉牵扯的啊。
 
原行声适时地回答了他,“还有一点不一样,我现在……比以前过得好了,自从你来了以后。”
 
沈棠的鼻腔霎时涌上一股酸涩,心里五味杂陈,就像滚烫的开水将沸腾未沸腾的时候,咕噜咕噜冒着泡。
 
大概是肉麻不符合原行声的本色,他干咳了一声补充道,“养一条狗几年都有感情了,何况是人。”
 
沈棠没管他后面那句不走心的解释,他像个粘人的无尾熊一样缠住了他的背,被原行声拍了几下都没放手,他声音有点抖,带着微不可闻的嘶哑,“爸爸,我不会离开你的,不会去别的市里读大学,不会交女朋友,不会结婚,我只会跟着你。”
 
“过了啊。”原行声被他情真意切的一吼,弄得有些脸臊。
 
“不,我真是这么想的。”沈棠抱住他没松手,“你就等我长大吧,我赚钱给你花,你要赎罪,我陪着一起赎。”
 
原行声侧过脸,看见他眼睛微微抬起,认真的神色。
 
心里蓦地有些酸软,沈棠听见了他难得温柔的叹息。
 
过了一会儿,因为这个姿势太过缠绵悱恻,原行声终于在热出一身汗后把某人掀翻了。
 
沈棠委屈的底朝天,原行声把他被子拉好,言简意赅的落下一句,“乖乖睡觉。”便熄了床头的灯。
 
虽然原行声只袒露了一点点心声,但沈棠觉得,他好像离他更近了一步,还蒙着一层纱怕什么,有几层掀几层!总有一天,他会真真正正的了解他。
 
这一夜,俩人难得的好梦。
 
第二天,沈棠想翘课送原行声去车站,原行声往他脑袋上来了一掌,“别瞎闹腾,快去上课。”
 
沈棠看着原行声指骨分明的手系着衬衫扣子,双手滑到肩膀上理了理领子,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衣服,俩人距离很近,他又开始觉得口渴了。
 
他去楼下买了两瓶矿泉水,喝光了以后,原行声问他,“你是不是有嗜水症?”
 
沈棠脸忽然热了,他使劲揉了揉,“我还在发育期,这很正常。”
 
原行声朝他笑了起来,嘴角弯着的弧度很好看。
 
“就瞎扯吧,你赶紧去学校,爸爸走了。”原行声背对着他挥挥手。
 
沈棠嗯了一声,并没有离开,一直看着原行声消失在他视线里,才收回渐渐深沉的目光,低头敛去神色,表面又归于平静。
 
原行声在车站的时候,忽然觉得等待的时间有些难熬。
 
想起刚才沈棠的白色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对着他跑向学校,然后回头,站在金色的阳光下朝他笑着。
 
原行声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靠着墙,喝了很大一口。
 
脑袋里一闪而过想要给他打电话的念头,又忽然觉得这种舍不得的情绪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低头嗅到了自己衣服上,淡淡的柠檬味洗衣粉味道。
 
真能染味儿,原行声想,沈棠哪天吃火锅也往他身上靠非被他揍成球不可。
 
沈棠踩着铃声进了教室,吕尹沅帮他把书拿过来了,沈棠坐定以后给他发了个短信说谢谢。
 
吕尹沅很快回了,“不客气。”
 
沈棠把手机塞进课桌里,又震了两下,他没去管,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认真听课了。
 
下课后他才发现吕尹沅发的短信是,“方劲好像搬出寝室了。”
 
下午方劲来上课,沈棠发现,他真的不敢跟自己对视了。
 
这么一来,他们顺其自然的搬回了寝室,魏然不开心了,他们寝室空了一位,他极力去申请同寝,甚至发动了全家给班主任打电话,终于在他老爸孜孜不倦骚扰下,班主任败了,将申请资料交上去,半个月后,魏然顺利入驻403。
 
半夜,沈棠在下面算题,距离比赛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他能保证八十分以上,但保不准得第一,所以他还是得继续攻克。
 
魏然跟人发短信发得乐呵,吕尹沅问他,“谁啊。”
 
魏然乐成了芝麻开花,“秘密。”
 
“不就是高雅兰嘛。”吕尹沅笑着说。
 
“靠,能不能给哥留点神秘感。”
 
沈棠合上了书本,也笑他,“神秘感,不存在的。”
 
“滚滚滚,你俩合力埋汰我。”魏然趴在栏杆上,“不是,奶黄包一心向着牛顿也就算了,你怎么也不谈恋爱啊,弄得我跟色魔似的天天高雅兰高雅兰。”
 
“你不就是嘛。”沈棠说。
 
“呔。”魏然瘪瘪嘴,看向吕尹沅,“我后桌看上你了,让我给她探探口风,小浣熊,你什么想法啊?”
 
“她本来不是喜欢沈棠的嘛。”吕尹沅说。
 
“她现在觉得你比较帅。”魏然说。
 
吕尹沅垂着眼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冲着魏然摇了摇头。
 
“你这……拒绝了?”魏然有些可惜。
 
吕尹沅从上铺探出头来,声音无端郑重起来,“趁现在宿舍没人,我跟你们坦白一件事。”
 
沈棠和魏然同时抬头看他。
 
“我……”吕尹沅的目光不经意的从沈棠脸上扫过,最后很轻的笑了笑,“我对女孩儿没有兴趣。”
 
魏然一时间没明白,抓着头发不耻下问,“什么意思?”
 
“我喜欢男生,我是gay。”
 
哐当一声,沈棠手里的脸盆落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第19章
 
吕尹沅坦白之前他是很忐忑的,想过很多种结果,好的坏的都有,他相信魏然和沈棠都是值得结交的人,他们不会看不起他,但如果说让他们一时半会就接受,他也拿不准,所以当他双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抬头看向一个捂着胸口搔首弄姿说着“浣熊哥哥你不会看上我了吧”,一个捡起脸盆,傻愣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的俩人,嘴角抽了抽,总觉得刚才睁眼的方式不对。
 
相比较沈棠大惊失色的模样还比较正常,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吕尹沅:“你们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魏然:“哥爱的是高雅兰。”
 
吕尹沅用枕头丢他,“滚。”
 
魏然笑笑说,“我还以为你整什么严肃的事儿呢,吓得我都跟高雅兰说拜拜了。哎,小浣熊啊,甭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喜欢狗也他妈是我魏然的兄弟。”
 
“操,会不会说话你。”吕尹沅骂他,心里却划过一丝暖流,他转脸看向正在为刚才失误拖地的沈棠,眼光移了移,其实他更关心沈棠的想法,可对方除了刚才一瞬间的慌张以外,低头将神色收敛干净后,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情绪,只是神色略有些凝重罢了。
 
吕尹沅从见到沈棠的第一眼,就有种直觉,他是同类。
 
沈棠将拖把拿到厕所去洗,打开水龙头,哗哗而来的水声安抚了他的不安,几个深呼吸之后,他沉默的闭上了眼睛。
 
吕尹沅刚才承认得很坦然,吐字也清晰,根据魏然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听错。这还是他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喜欢男人”这四个字的冲击力,显然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强烈。
 
而这四个字的威力究竟大在哪里,他不知道。
 
像是一直沉在海里的人,忽然被人捞了出来,一瞬间堵在耳朵里鼻子里,灌进嗓子里的水全部消失了,五感通透,重获自由,世界清明。
 
这段时间困扰焦虑的和烦躁,好像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为什么会一直梦到男人的裸体,为什么会对跟他告白的女生毫无感觉,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拥抱那个人。
 
而那个人恰好是原行声,或许是因为目前他……是他靠得最近的男人。
 
或许他从小跟原行声相依为命,他的生活圈子除了家就是学校,身边的人除了原行声就是魏然和吕尹沅,让他渐渐地对女人失去了兴趣。
 
又或许这是潜藏在身体里面的本能,是他一出生就刻在血液里的东西,无法改变,也无法消失。
 
沈棠一点点冷静下来,吕尹沅那句话就像打开了他新世界的钥匙,他不断琢磨,反复思考,躺在床上的时候,甚至升出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先前一直萦绕在心里的憋闷感退得无影无踪。
 
沈棠想,他应该跟吕尹沅一样,是喜欢男人的。
 
而后几天,沈棠将这件事压在了心底,物理竞赛第一场就要来了,他必须抛开一切杂念,专心致志赢得比赛。
 
沈棠的物理成绩并不拔尖,甚至算得上几门课中比较薄弱的一项,他当初接受老师的推荐,大部分原因还是为了气方劲,他难得少年心性一次,做了冲动的举动,后来他钻研这些题目的时候才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但是他骨子里有一股韧劲,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他也想知道拼尽全力以后,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说到底,他就是那种“不是不愿输给别人,而是不愿输给自己”的人。
 
沈棠每晚写题写到凌晨,不放过任何休息时间看书,魏然看着他的黑眼圈,越发觉得自己堕落了。
 
于是他也开始啃起书来,他们寝室“夜夜笙题”,毫不意外成为了男生宿舍的神话。
 
第一场比赛是跟全市各大高校选出来的代表比,成绩在前三的有望晋级全国赛。
 
沈棠收到物理老师报喜电话的时候正在补眠,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睡过懒觉了,好在最后的结局还算差强人意,他以第二名的成绩代表H市进入了全国赛。
 
他像被人吊着的提线木偶,经过一番折腾后总算能把绳子扯断,它爱垂哪儿垂哪儿,睡觉最重要。
 
睡醒以后他给原行声打了电话,自从他一头扎进书海里,满打满算得有一个多月了,期间通话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原行声为了不打扰他看书,基本上也不会主动打过来。
 
快到十一月底了,换季了呢。
 
原行声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沈棠有一种久违的想要出去跑圈的冲动。
 
他压住了,在原行声不耐烦的喂了几声后,终于将自己暂时丧失思考能力的脑袋硬掰了回来。
 
“我以为你打过来,就为了吸气吐气呢。”原行声在调酒,手上的器械发出乒乒乓乓碰撞的声音。
 
沈棠温顺的听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爸爸,我进全国赛了。”
 
原行声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那天他特地去查学校网站,看见沈棠两个字赫然在榜,内心满满的骄傲,硬是让徐青青看了一天的获奖通知,徐青青觉得眼都要被晃瞎了。
 
尽管原行声心里很高兴,但他很少会坦率的表达自己的感情。
 
于是就这么淡淡的应了一声,沈棠并没有在意他夸没夸自己,只是非常想念原行声的声音,听他说话,不管说什么他都很高兴。
 
但是人总归是贪心的,跟原行声聊了一会儿天,他就想从声音里扣一点图像出来。
 
“爸爸,我们视频吧。”
 
原行声说,“调完这杯。”
 
沈棠没听清,直接发送了视频请求,原行声瞥了一眼,往常他肯定会先挂断,等等再回拨过去,但……他握着杯子的手忽然顿住了,没什么好掩饰的,听到他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来的瞬间,他调错酒了,他很少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个多月没见,自己也挺想他的。
 
沈棠等了一会儿,系统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原行声接了。
 
他实在不会弄镜头,屏幕上一下子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脸。
 
窸窸窣窣一阵摆弄,原行声皱了皱眉,“能看见我吗?”
 
沈棠忍着笑,发现架子太低,原行声个太高,只能看见他清瘦的下巴和捣鼓着酒杯的手。
 
“能。”
 
原行声嗯了一声,“我也看见你了。”他将酒杯推到吧台,用纸巾擦了擦手,弯下腰来,冲镜头笑了笑。
 
沈棠为了看原行声调酒的样子,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忽然看见了对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呼吸顿时停了一拍。
 
紧接着原行声就趴在吧台上,脸凑得极近,甚至连他鼻尖的痣,脸上的小绒毛,还有嘴唇的纹路都看得很一清二楚。
 
“沈小棠,你最近瘦的有点夸张了。”原行声沉默半晌后说,“转过脸让我看看。”
 
沈棠很听话的偏头。
 
“下颚线条都出来了。”原行声说,“哎不好捏了。”
 
沈棠腮帮子鼓起好大一块,“这样呢。”
 
原行声笑了笑,“手痒,戳不到。”
 
沈棠也跟着笑了,原行声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弯成月牙似的眼睛,觉得这些天的空虚慢慢一扫而空,心里满胀得很温暖。
 
宿舍昏黄的灯光照在少年日渐挺拔高挑的身影上,原行声按了按屏幕,“你现在多高?”
 
沈棠想想说,“大概有183了。”
 
原行声不说话了,沈棠得意的哼哼了两声,“爸爸,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比你高的。”
 
“玩蛋去。”原行声说,“看也看过了,你爸得工作,睡吧你。”
 
沈棠凑近屏幕,原行声看见他仰着脖颈露出虎牙冲他呲了呲。
 
“爸爸,下礼拜全国赛了,我想要个奖励。”
 
原行声一边瞟他一边晃着酒杯,“什么奖励?”
 
沈棠说,“还没想好,存着先。”
 
“那你说个屁。”原行声抬手对着屏幕里的沈棠崩了崩脑门,“行了,我挂了,睡吧宝贝儿。”
 
沈棠很久没有听到原行声用亲昵的称呼喊他了,小糖包宝贝儿这种称谓在他读高中那年就消失了,沈棠嘴角勾着一抹笑,刚想说“你再叫我一遍”,原行声就冷酷无情的挂断了视频。
 
沈棠握着手机,在脑海里逐秒播放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平躺在床上,很轻的呼了口气。
 
魏然趴在上铺说,“奶黄包,以后能不能让我也跟原爸爸说几句话啊,好久没见了,怪想念的。”
 
沈棠说,“想你自己爸爸去。”
 
魏然说,“不想不想就不想,我就喜欢你爸爸。”
 
吕尹沅有时候对他们这种幼稚的对话很无语,不过他也有点好奇,沈棠平时压根懒得理魏然这种不着调的玩笑,除非他们的对话里提到了他的爸爸。
 
魏然恼羞成怒开始攻击沈棠的睡衣,那睡衣是原行声前段时间寄过来的,说是徐青青给他买的,粉红色小兔子,帽子上还有俩耳朵。
 
沈棠不愿意穿,但又不好意思辜负青青阿姨的好意,只好在换季的时候穿。
 
他本就长得白嫩,一穿上这种卖萌的衣服,简直比女孩还可爱。
 
俩人打闹的时候,魏然不慎拉下了沈棠的拉链,吕尹沅发现他胸口有一个海棠花的胎记,在锁骨下面,衬得很好看。
 
沈棠感觉到吕尹沅不断飘过来的视线,他拍了一下魏然的手,拉上了衣服拉链。
 
对于吕尹沅对他是不是有不一样的感情,沈棠大概是明白的。
 
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不是那么没有自觉的一个人。
 
有些细微的感觉,不需要说明,就能够感受到了。
 
但他对吕尹沅……尽管有欣赏,但没有心动。
 
沈棠有时候很矛盾,一方面想跟吕尹沅亲近,毕竟他们现在本质上是同样的人,而且找到同类的感觉很好,证明他不是变态,不是神经病,不是异类,这个世界上还有跟他一样的人,或许还有很多,在自我挣扎中矛盾徘徊,不断追寻精神的自由。
 
一方面他又害怕自己的靠近会不会对吕尹沅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遐想,他不想伤害他,也不想利用对方的喜欢。
 
可是他忘了吕尹沅不是魏然,他聪明且敏锐得多。
 
某天晚上,吕尹沅跟他摊牌了。
 
沈棠写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将笔放下,很轻的叹了口气。
 
吕尹沅选择了最单刀直入的方法问他,“沈棠,你喜欢男人吗?”
 
沈棠习惯性的伸手扶了下眼镜,垂下眼眸,算是默认了。
 
“那你……喜欢我吗?”吕尹沅是个很直接的人,他从来都是这样,直接的表达喜欢,直接的承认厌恶。
 
沈棠其实性格同他很像,他讨厌弯弯绕绕,也压根不会在乎他不在乎的人怎么看他,只不过他有一个迂回的对象,那就是他爸爸。
 
“抱歉。”沈棠回头看他。
 
吕尹沅嗯了一声,“那你想试着喜欢我吗?”
 
沈棠嘴角紧阖,在沉默中回答了这个问题。
 
“ok。”吕尹沅看着他,反倒是笑出了声,“我懂了。”
 
他搬过凳子坐到沈棠边上,“其实我对你挺有好感的,像我们这类人,找到合眼缘的很困难,而你是我第一眼就看舒服了的,当时还在想,如果你是的话,我一定好好对你。”
 
吕尹沅笑了笑,“很奇怪,以为被拒绝会很难过,但事实好像并没有。”
 
沈棠说,“好感和喜欢是不一样的,你只是对我有好感,你并不真实的了解我,谈不上喜欢。”
 
吕尹沅很少会从沈棠嘴里听到关于喜欢的见解,他愣了愣,也觉得挺有道理。笑了笑后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沈棠会意,用拳头跟他碰了碰。
 
俩人相视一笑,沈棠从抽屉里拿出面包问他,“要不要?”
 
吕尹沅说,“给我留个红豆味儿的,等会儿,我给你个东西。”
 
沈棠伸手接住了吕尹沅从上铺丢下来的书——《同性恋密语》。
 
吕尹沅手撑着栏杆,冲他挑了挑眉,“挺有帮助的,我初中那会儿每晚都是靠这玩意儿睡觉的,你慢慢研究。”
 
沈棠说了声谢谢,将书本塞到枕边。
 
吕尹沅出门打水的时候又问了一句,“沈棠,你喜欢的人是谁?”
 
沈棠摇摇头,吕尹沅又忽然大惊,“该不会是魏然吧。”
 
沈棠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跟他开了句玩笑,“那我还不如喜欢你。”
 
吕尹沅啧了一声,抱着热水壶出去了。
 
沈棠睡前看了几页,这个他从未窥探过的世界,就这么真实,残忍的暴露在他面前,他在觉得震撼的同时,又无端生出一丝释然。
 
可迷茫、孤独、纠结、不安的情绪也同时像一把沉重的枷锁,套住了他。
 
沈棠合上了书,下床去做题了,尽管他很想继续看下去,但目前最重要的是物理竞赛。
 
他向来是分得清主次的人。
 
朦朦胧胧正在发芽的感情,被理智推向了另一边,沈棠偶尔也会在脑海中搜肠刮肚的想,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男人。
 
这到底有没有什么预兆,吕尹沅告诉他,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预兆的,也没有理由,喜欢就喜欢了。
 
那喜欢,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沈棠临睡前一边想一边背书,意识渐渐模糊了。
 
梦里出现了一个男人,他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喜欢吊起一边的嘴角,表情酷得没边儿,眼神嚣张,连下巴扬起的弧度都在说着他很不耐烦,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藏得很深的温柔。
 
沈棠用理智将梦境里的人藏到了心底。
 
醒来后,他去厕所解决,靠着脑海里缥缈模糊的身影,脖颈爆出青筋,身体微微发抖,最终眯着眼,全数释放。
 
全国物理竞赛那天,沈棠在人生地不熟的A市,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大挑战。
 
原行声当天转发了一百多条微博锦鲤,一直被刷屏的徐青青,一气之下把他给取关了。
 
十二月十八号,H市迎来了今年冬天首度大幅度降温,持续下雨了一周之久,整个城市犹如被淹没在一片汪洋大海中。
 
原行声怕他回来不方便,请了假去学校接他,放学铃声一响,他看见学生从里面稀里哗啦奔涌出来,跟丧尸似的。
 
原行声想,沈棠吃饭都那么不积极,估计这会儿应该还在慢条斯理整理东西吧,于是他撑着伞移到大树下等。
 
过了很久,校门口人都稀稀拉拉走光了,也没见沈棠出来。
 
原行声皱了皱眉,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原爸爸!”
 
魏然踩着水潭一蹦三跳的跑到他面前,“好久不见啊!”
 
“嗯。”原行声往后退了两步,这少年太过热情,他鞋上都被对方泛上了积水。
 
“你来接奶……沈棠的吗?”
 
原行声说,“他人呢?”
 
魏然却忽然叹了口气,“他回家了,比赛完了以后直接回去了。”
 
原行声今天起了个大早过来看他,天又下着雨,弄得他浑身黏糊糊的不舒服,这会儿听见魏然的话,心情更糟糕了,但还是勉强支起笑脸,“行吧,那叔叔走了。”
 
魏然接着说,“他心情不太好,原爸爸你好好安慰安慰他啊。”
 
“怎么?”原行声回头。
 
“他输了。”
 
第20章
 
原行声顶着寒风暴雨,吹了一肚子西北风,来回辗转的车途,加上雨天行车繁多,路堵得见不着头,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到家,这时整座城市都已陷入了黑暗中。
 
开门的时候他有点紧张,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安慰沈棠。
 
他从小做事就得当妥帖,几乎不需要自己操心,一直以来各项比赛都拿第一,这回还是他第一次输。
 
原行声挺担心他会因此感到挫败。
 
这无所谓他心态好或者差,拼尽全力,付出努力过后,得到的并不是能让自己满意的结果,论谁都不会好受。
 
结局却有些出乎意料,沈棠坐在沙发上,玩着原行声前天从老张那儿顺回来养的乌龟,见他来了,露出了乖巧的微笑,不过他从头到脚瞄了一眼,发现原行声鞋子也湿,衣服也湿,裤管更湿的时候,他又像往常一样皱起眉头,一边唠叨一边给他拿换洗衣服。
 
原行声任由对方拨弄他湿哒哒的头发,眼神落在他弯着的嘴角上。
 
“从比赛现场直接过来的?”原行声收回了目光。
 
“嗯。”沈棠对着他擦得根根竖起的头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本来就放假了,直接回家比较快。”
 
原行声将头发压下去,欲言又止的看着他,片刻后恢复了冷静的神色。
 
“我先去洗澡。”
 
“嗯。”沈棠看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又朝他笑了笑,“我去做饭吧。”
 
原行声知道他心情不好,还强颜欢笑,有些心疼,“我们出去吃吧。”说完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沉默了会儿说,“我洗完澡给你做。”
 
沈棠帮他把衣服丢进来,“爸,我还想多活几年。”
 
“怎么说话呢。”原行声也跟着笑了笑,见沈棠已经转身去了厨房,他对着热水犯了会儿迷糊,叹了口气抹上了沐浴露。
 
洗完澡出来,沈棠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因为冰箱里只有些微波食品,沈棠的菜基本以各种蛋为主,但乍一看挺丰盛的。
 
原行声跟他一起坐下来,沈棠吃得很投入,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边跟他聊着A市多大多漂亮,一边往他碗里塞炒蛋蒸蛋和水煮蛋。
 
原行声想,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沈棠的心理素质向来很好,说不定他根本不在乎这场比赛的输赢,反倒是他现在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显得不太自然。
 
“沈小棠,待会儿收拾收拾,我们去商场买衣服。”
 
沈棠说,“不要。”
 
原行声打量着他,“你是有什么心理阴影嘛,不要。”
 
沈棠自然的将原行声挑出来的香菇吃掉,抿了抿嘴唇说,“你上回给我买的红色外套,粉色衬衫,奶黄色毛衣我都记着呢。”
 
原行声笑起来,“你穿亮色好看。”
 
说着去掏手机,翻到了相册,指给沈棠看,“上回跟你视频我不小心截了张图,粉红小兔兔沈小棠。”
 
沈棠伸手去够手机,想删掉,原行声把它往上举,来回晃动,气得沈棠想拿杯子里的水泼他一脸,当然最后使了点小损招,原行声吃痛一声,松开了手。
 
沈棠拿过手机,三下两下就删掉了刚才的照片,往后翻的时候看见了一张原行声调酒的照片,他默默地转发到自己手机上。
 
原行声捂着蛋,从嘴里挤出一句,“阴险不过儿。”
 
沈棠冲他呲了呲牙,“耍贱不过爹。”
 
“神经病。”原行声说,“沈小棠快点扶你爸爸起来。”
 
沈棠看他眉头紧皱,满脸难受的模样,还以为真的扭伤了,赶紧跑过去搂他,原行声顺势往他身上一倒,在沈棠的手搭过来的瞬间,反身往后一拽,沈棠毫无防备的被扭成了麻花,原行声拽着他的手往墙上一推,双脚抵住他的去路,低头笑笑,“宝贝儿你还是太嫩了点。”
 
沈棠抬眼,对上了对方有点贱的笑眯眯的眼睛。
 
他呼吸猛地一窒,偏头说道,“爸爸耍赖。”
 
原行声松开他,拍了一下他的手,“想赢你爸,再等几年吧。”
 
沈棠很轻的嗯了一声,甚至有些丧气的垂下了脑袋,原行声忽然想到他刚才赢他会不会正好戳中对方的伤口,小孩子心思是很敏感的……
 
过了一会儿,原行声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故作迟疑地说,“要不……再比过?”
 
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这个幼稚的比赛,他们趁着下小雨的空档,去商场买衣服了。
 
沈棠身体长得非常快,去年的衣服穿在身上已经有点紧了,但他对这方面从来不上心,每天校服来校服去,原行声实在看不下去了,拉他去买衣服。
 
沈棠偏偏还死犟着只肯去便宜的小卖场里淘衣服穿,原行声劝说多次,未果,只好随他去了。
 
他们小区不远处就有个卖场,专门针对中年大妈的需求而开的,里面也掺了一些青少年山寨牌子,比如advion和Li—ming。
 
原行声帮他挑了几件毛衣,又从货架上拿了一件大衣,交代沈棠去换上。
 
服务员热情的跟他攀谈,沈棠出来的时候偷偷瞥了他们一眼,在服务员微笑着靠近原行声的时候说,“爸爸,我不喜欢,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服务员嘴里咀嚼着爸爸两字,到他们推开门走后还没回过神来。
 
最后原行声给沈棠买了一件灰色双排扣大衣,沈棠人高瘦且皮肤白,穿着很显身材和气质,特别是他越来越宽的肩和精瘦的腰,原行声站在他身后看了看,觉得对方笔直的腿快跟自己一样长了。
 
沈棠竖起衣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原行声,一头清爽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四周叫卖声迭起,噪音有点大,他回头大声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说不出什么感觉,原行声只觉得指尖有点麻。
 
沈棠走过来,自然的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将伞斜到他那边。
 
晚上,原行声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沈棠房间里灯还亮着,他趴在一堆练习卷上睡着了,半张草稿纸盖在了他脸上。
 
原行声悄悄走过去,将草稿纸拿走,用笔压在桌上,在旁静静看着他的睡颜一会儿,最后给他拿了条毯子披上。
 
尽管他能坦然接受自己失败的结果,但总会不甘心吧。
 
原行声想,这时候的沈棠如果只有十二岁,他应该会把他抱在怀里,哄一哄。
 
但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没有现在这么有耐心。
 
他好像越来越有当父亲的样子了,这是很多年前的自己压根没想过的事。
 
第二天,沈棠因为昨晚睡在椅子上,除了险些扭断脖子以外,还光荣感冒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吸着鼻涕,到最后鼻尖都搓红了,原行声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巾,啧了声,“我出去给你买药。”
 
沈棠略带鼻音的嗓音简直为他整个人加了一层小可怜滤镜。
 
“那你还回来吗?”
 
原行声瞅着他,半晌给徐青青打了个电话,沈棠躺在沙发上偷瞄,在原行声走过来给他捏被子的时候,垂着睫毛闭上了眼。
 
原行声摸了摸他的脸,“烧了?”
 
“没有。”沈棠闷闷地“哼”了一声,又怕原行声待会儿要走,小声道,“等会就不一定了。”
 
原行声闻言笑了笑,“别补充了,我今天请假,店里刚好没什么人,现在出去给你买药再买碗粥回来。”
 
沈棠稍稍松了口气,然后扬起脖颈,露出一个“爸爸你真好”的笑容。
 
原行声将他脑袋强行掰了回去。
 
吃过药后,沈棠睡了一下午,原行声出去了一小会,祁叔打电话来说,祁飞三天没回家了,医院,酒吧,赌场,他挨个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他。
 
原行声又开车去祁向阳家里,帮他把堵在他们家门口的高利贷赶走,又做了饭,最后安慰到他睡着才离开。
 
他对祁飞一直心怀愧疚,哪怕对方从此自甘堕落,他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可是现在祁叔年过六十,他不能再放任祁飞这么放浪形骸下去了,今天那些高利贷扬言要剁手剁脚,说不定不久以后,祁飞就会有现世报。
 
到时候他一定会说,所有的源头都是因为你,因为我最好的哥哥,失手毁了这一切。
 
原行声很重的叹了口气。
 
回到家的时候,沈棠已经坐起来看书了,原行声实在想不通一个高一学生哪来那么多作业要做,他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洗手吃饭了。”
 
沈棠说,“我明天就要去学校了。”
 
“所以呢?”原行声把外卖拿出来,偏头看着沈棠红红的鼻尖,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没烧就好。”
 
沈棠半趴在桌子上,仰头看他,“吃完饭你骑车带我兜一圈吧。”
 
他今天睡醒以后没事儿干,就在阳台上晃悠,看见原行声开着机车回来,脚尖点地,利落的摘掉安全帽,双手搭着车把手,嘴里夹着一根烟,他唆了一口,两颊凹陷,然后轻轻吐出一口云雾缭绕的气,整张脸在烟雾弥漫中,很模糊。
 
那种胸口发烫的感觉又一次侵袭而来。
 
他揉着太阳穴,觉得头很晕,抢在原行声开门之前,赶紧趴到桌子上坐好,将书随便翻了一页,小口吐着气自我平静。
 
他又偷偷瞥了一眼阳台,原行声的车停得歪七扭八,后驾驶座正对着他,他忽然很想试试,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原行声给他丢了个安全帽,沈棠接着戴上了。
 
“你不是嫌我开车会摔河里么?”原行声还是很疑惑。
 
“有我在就不会了。”沈棠跨上后座,屁股挪了挪。
 
原行声踩了油门,回头对沈棠说,“待会儿下坡的时候抱紧我。”
 
沈棠立刻伸手环住了他,原行声说,“要冷的话,钻爸爸棉袄底下。”
 
车子驶入空旷的一条街,沈棠将脸贴在原行声的背上,除了风一直往脑袋里灌,坐在后座的感觉还不赖。
 
原行声起先速度不快,后来有个车队在比赛,逮着他们非要来比一场,原行声这才加快马力,带着沈棠来了一场真正的“云霄飞车”。
 
沈棠感觉呼啸而过的风好像要把他脑袋吹掉了,但是很爽。
 
周围的景物都逆着他走,好像下一瞬间就要飞起来,但最后还是四平八稳的靠在原行声背上,这种感觉很刺激,沈棠忍不住喊叫出声,好像能把这段时间压在心里的坏情绪通通都喊掉。
 
原行声转了个弯,“抱歉,我要带我儿子去玩了。”说着扬长而去,将他们全都甩到了身后。
 
他们一直开到了河堤口,车子停在树边,沈棠吸着鼻涕,原行声给他扯纸。
 
“我都忘了你重感冒了。”
 
沈棠鼻塞着,“爽。”
 
原行声想这孩子恐怕是吹风吹傻了,他摇摇头,视线忽然落在了不远处的观景塔上。
 
刚才沈棠在喊什么他没听清,但能听得出他闷在喉咙口的嗓音,是压抑的。
 
他不知道对方这段时间遇上了什么困难或是烦恼,总之他能看出来,沈棠并没有很开心。
 
或许是人一旦长大,在现实的桎梏中,总是有沉重且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沈棠也有秘密了啊,原行声忽然有些酸。
 
“要不要去走走?”
 
沈棠看着他冻红的脖子,伸手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原行声身上。
 
没等原行声反应过来,他快步往前跑着,去观景台那里买了张票。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观景塔,H市的观景塔很高,将近有五百米,算是这边的标志性建筑,塔上配有摩天轮观光舱,原行声跟着他进了摩天轮,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呼了口气。
 
“这里能看见这个城市最高最美的风景。”沈棠双手贴着玻璃,感叹道,“我记得还没遇到你之前,我在流浪,有一天走到了这里,我看见好多人在门口买票,很多很多人。”沈棠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时候我在想,要不随便跟着一个人走吧,让他带我回家。”
 
原行声表情凝重,脊背挺得很直,脸色渐渐发白。
 
沈棠没注意,继续说,“还好我没跟他们走,不然就遇不到你了,爸……”
 
原行声嘴唇翕动着,双手紧紧攥着扶手,腿有点抖。
 
沈棠反应过来了,“你恐高?”
 
原行声没说话,马上就要到最高处了,他感觉内心万马奔腾,又不想在沈棠面前失了面子,只好佯装镇定的笑了笑。
 
“那为什么要带我来?”沈棠声音有些沙哑。
 
原行声克制住想大喘气的冲动,看了一眼沈棠,“你以前……说过,你想来。”
 
“那是三四年前了。”
 
“嗯。”
 
“所以你一直都记得?”
 
原行声咳嗽了起来,他刚才往外看了,这他妈太高了,他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
 
这是特别普通的星期六,天气不好,潮湿又阴冷。
 
如同很多很多年的那日冬夜一样,却是刻在沈棠记忆中最不可复制的一段。
 
他冲过去抱住了原行声。
 
并不像父子间亲昵的拥抱,带了点他没有察觉到的暧昧姿势。
 
原行声本来处于整个人踩不着落脚点的状态,沈棠扑过来的那瞬间,他心里还在想,轻点啊宝贝儿,万一栏杆被你撞断了,我俩都得完蛋。后来闻到了他身上干净的柠檬香气,腿脚还在发软,掌心也还在冒汗,可好像,好像是安心了一点。
 
沈棠没去管摩天轮周围的嘈杂声,没去管灯塔最高处炫目的光,也没去管原行声强撑面子把他推开了,那一刻他的呼吸变得凌乱而沉重,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原行声将手放在他头发上,犹豫了片刻,很轻的揉了揉,像在安慰。
 
像是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沈棠咬了咬牙,鼻尖泛酸,他俯身在他耳边闷着嗓子轻轻叫道,“原行声。”
 
第21章
 
可惜原行声并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颤抖,要不是沈棠越抱越紧,估计他连呼吸都不会了。
 
沈棠的目光不偏不倚,长久的停留在他身上,一言不发,眼眶好像还红了。
 
原行声想,该不会他也恐高吧。
 
摩天轮在最高处停留了一分钟,原行声推了推他,嗓音艰涩,“别趴我这儿了,去拍照。”
 
沈棠闻言才依依不舍松开了手,转身贴着玻璃,拍起了夜景。
 
原行声揉了揉麻了的腿,从位置上站起来,他不敢往下看,径直走向沈棠,摩天轮在这时候稍稍往前一晃,原行声嘴里猝不及防冒出了一个操字,伸手抓紧了沈棠的胳膊,他觉得自己表情太傻逼了,僵硬着嘴角咳了咳,今晚威严尽失,早知道不带沈棠上来了。
 
沈棠却笑着按下了拍摄键,原行声伸手挡了挡,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怯意和佯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相互碰撞,在他脸上形成了一种特别“奇特”的色彩。
 
怎么说,沈棠觉得还挺可爱的。
 
跟他上回极力隐瞒自己骑车摔出去结果被戳穿后的表情很像,很真实,一点都不难以接近。
 
沈棠将照片发到微信,然后塞进裤袋,果不其然,原行声抢过他手机,直接删除。
 
沈棠低头,嘴角很轻的勾了勾。
 
“我们来个合照吧。”
 
原行声手撑着栏杆,他得抓着点什么东西才有安全感,沈棠碰了碰他,“爸爸,你不如抓着我。”
 
原行声说边儿去,沈棠坏心眼的推了他一把,原行声脸朝下,硬生生将底下的风景看了个够,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货真价实的爷们儿本色了,嚎了一声后,拽住了沈棠的肩。
 
沈棠的骨头都被捏响了。
 
他伸手将对方的手往下拉,从没觉得自己爸爸如此温顺过,任由他摆弄,最后他将原行声的手紧紧握住了,里头满是潮湿的汗。
 
原行声对着镜头僵硬的笑了一下,沈棠愉快的比了个V,俩人肩头互相靠着,手还牵在一起,沈棠在镜头里发现,他已经跟原行声一般高了。
 
他为这个变化而感到暗自欣喜。
 
双脚着地后,原行声才终于“活”过来了,他原本雄心壮志想给沈棠讲的台词都被一股脑儿吓没了,但好在沈棠现在是笑着的,发自内心在笑,也算豁命一场,有所回报了。
 
原行声往前走了两步,腿脚才终于活络起来,刚才险些抽筋。
 
看来要克服自己的弱点,真的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
 
沈棠去买烤番薯吃了,回来的时候,原行声正坐在挂满了圣诞袜和小星星的树下,快到圣诞节了,街上哪哪儿都红绿搭配。
 
他叼着一根烟,回头烟雾全都喷到了沈棠脸上,他呛了呛,第一反应是保护手里的烤番薯,原行声抖了抖烟,摆出了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脸。
 
不管沈棠怎么说话,他都只抽烟不理人。
 
“爸爸~”
 
“爸爸爸爸~”
 
“爸爸,吃不吃烤番薯?”
 
原行声实在是觉得自己刚才太怂了,想找个小角落埋起来,耐不住沈棠情深意切的喊他,加上各种身体触碰,原行声没脾气了,怂就怂吧。
 
俩人在寒风里吃完了一个烤番薯,沈棠冻得鼻尖发红,原行声想把他大衣脱下来给他披上,沈棠搓了搓手说,“一个人感冒总比两个人感冒好。”
 
“狗屁歪理。”原行声强行拉过他的围巾,绕了一圈,系得紧紧的。
 
沈棠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你直接打个蝴蝶结把我卖了得了。”
 
原行声作势要喊,“卖儿子了,一百块拿走。”
 
沈棠表情几乎可以说是瞬间晴转阴,原行声任由他演,最后在他可怜巴巴的眼神攻击中,将他拽上了车。
 
“我跟你说,以后你对你女朋友使这招,她估计也得完蛋。”原行声回去的时候车开得很慢,沈棠听见他的声音被风切成了细小的碎块,合着嗡嗡嗡的混响。
 
“我不想交女朋友。”沈棠说。
 
原行声转了个弯,“我说的以后,现在没遇上,不代表以后不会遇上。”
 
沈棠兴致缺缺的嗯了一声,他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
 
交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他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连现在心里喜欢谁都弄不清楚,也没心思,只想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最好是在本市的,这样就还能跟原行声在一起。
 
红绿灯口,原行声哑着声说,“其实刚才在观景塔上我有话跟你说。”
 
瞬间大风侵袭,吹得人两眼昏花,沈棠揉了揉眼睛,盯着原行声轮廓模糊的侧脸,“嗯?”
 
“在你小时候我很少会教你这些东西。”原行声说,“很多时候我都是个不称职的爸爸,你不让人操心,并不代表你不需要关心。”
 
“有些道理你都懂,但我还是想亲口跟你说,自己领悟和别人告诉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或是根本没有名次,你付出的努力,你所做的一切,都很值得。”
 
沈棠眼里的情绪复杂,他盯着原行声的后脑勺,嘴角一抿,他忽然觉得之前种种不甘心和自我埋怨在这一刻通通得到了释放。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很棒。”原行声讲这句话的时候绿灯亮了,他继续往前开,尾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沈棠感到胸腔里的一颗心震颤了下。
 
他很肯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他又说不出这种变化在哪儿。
 
只是他不用再紧紧抱着原行声,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他,原行声对他的关心不显山露水,藏得很深,藏在他漫不经心的外表下,藏到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眼神里。
 
晚风有点凉,沈棠却觉得心里有一片毛绒绒的草地,温柔且暖和。
 
路过隧道的时候,他想起了原行声曾经告诉过他的话。
 
大概在他十四岁的时候,他怕黑,原行声带他出去玩,在隧道里,他紧张的拽住了对方的衣角,原行声这么说,“怕什么,一直往前开,冲过黑暗就能看见光了。”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并不能深刻明白这句话包含了什么意义,也不能明白原行声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有多少翻滚的情绪,但他确实从中获得了某种力量,一直支撑着他不断努力的力量。
 
他盯着原行声的侧脸,盯着他英俊的眉眼,最后将脸靠在他背上,很轻的笑了笑。
 
在我心里,你比所有人都要好,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有没有钱,你脾气多暴躁,也甩出别人一百条街,一万条街。
 
那天晚上,沈棠暗自下定了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要出人头地,要强大到可以让他有所依靠。
 
学期期末那段日子几乎是暗无天日,沈棠比魏然他们好一点,至少不需要这么拼,他该记的东西都记好了,只需要提高自己的薄弱项。
 
他想考年级第一,但仅仅靠现在的成绩还是完全不够格的。
 
他开始长达一个月的闭关时间,连电话也很少跟原行声打,有时候实在忍得受不了,就拿出那天拍的照片看看,看一会儿就又去写题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想到原行声就会分心,这恐怕比任何题目都难,沈棠放弃抵抗,只好认命,暂时不给原行声打电话。
 
任凭自己一头扎进了期末考试的水深火热里。
 
学校也真够变态的,居然在临考前组织了一个冬季长跑比赛,美名其曰说是为了期末考加油打气,方劲是他们班体委,报名表由他上交给校方,当被通知下礼拜要参加五千米长跑的沈棠只是愣了一瞬,稍微动了动脑,就明白到底是谁在从中作梗。
 
不过显然,方劲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沈棠不愿意参加,不是因为他跑不动,而是觉得浪费时间,他从六年级就养成了晨跑的习惯,这点难度难不倒他。
 
比赛那天正好他生日,沈棠昨晚给原行声打电话他没接着,今天早晨的时候原行声回了个视频,看着屏幕对面穿着一身单薄运动服在热身的沈棠,原行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干嘛。
 
“我待会儿要参加长跑比赛。”
 
原行声一头雾水,“长跑?”
 
沈棠叹了口气,“反正说来话长了,还有一分钟。”
 
原行声在喝牛奶,舔了舔嘴唇应声道,“嗯,加油,我挂了。”
 
沈棠眼神瞥向他身后的塑料袋,使坏似的勾了勾嘴角,随即露出一副“我真的很紧张”的表情,“爸爸,你给我鼓鼓劲儿吧。”
 
“加油。”原行声特别不走心的说,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加油不够。”沈棠热切的看着他。
 
顺着对方的视线往后望去,原行声跳了起来。
 
“你想让我带这玩意儿给你加油?”
 
后面那袋东西是徐青青让原行声买的,他今天准备拿去店里装饰,都是些猫耳朵,兔耳朵,新年新气象,徐青青勒令,店里所有人都要戴,原行声除外,因为他戴起来也一点都不可爱。
 
于是他就负责采购,原行声看着沈棠亮晶晶的眼神,不干,滚蛋,拜拜,三个词一个都说不出口。
 
“好不好?”
 
原行声搓了搓手指,在谁也不肯先败下阵的僵持中,听见沈棠说,“今天我生日啊。”
 
“熊玩意儿。”原行声骂归骂,但还是戴上了猫耳朵。
 
他都没敢看视频中的自己,以极度嫌弃的表情,非常不走心的语调高喊了一句“战无不胜耶耶,沈棠加油。”
 
然后愤愤的摘下了猫耳朵,沈棠在那头笑得异常满足且欠扁。
 
“行了。”原行声说,“生日快乐。”
 
“嗯。”
 
“礼物我给你备着呢,几号回?”
 
“十四号考完就回。”
 
“嗯,挂了吧。”
 
原行声这么急着挂断视频一定是因为刚才丢了面,沈棠笑了笑,“等一下。”
 
“还怎么?”原行声扭过头,一脸不耐烦。
 
“爸爸,你戴猫耳朵的样子,很可爱。”
 
“滚!”
 
最终在原行声一声怒吼中,沈棠赶紧按掉视频,将手机藏进裤袋里,回头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魏然啧了一声,“奶黄包,你跟谁打电话呢?谈恋爱了啊。”
 
“说什么呢。”沈棠压了压腿,“跟我爸说什么时候回家。”
 
魏然哦了一声,走过去勾着沈棠的背,“如果你没告诉我是在跟原爸爸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哪儿找了个女朋友呢。”
 
沈棠抬眼,表情忽然沉了下来。
 
魏然没发现,拉着他赶紧去排队,吕尹沅给他们拿了瓶水,心里不禁涌上一丝疑惑。
 
连魏然这种神经大条的人都发现沈棠跟他爸爸相处的模式更像恋人而不是父子,那么他自己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
 
沈棠最后跑了第三名,学校里有体育班,跑不过他们正常,他也算普通班里拔尖的了,前三名都有奖励,校方特供,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试卷一册。
 
魏然拍着胸脯感叹道,“还好我第四。”
 
最后沈棠将一半卷子分给了魏然,逼着他每天做一张,沈棠主理,吕尹沅主文,魏然期末考成绩突飞猛进,从班级倒数直奔前十名,虽然算不上最好,但相比较三模成绩,他爸睡觉都能笑出声了。
 
为此,放寒假那天,魏然爸爸特地请沈棠和吕尹沅吃了一顿海鲜大餐,最后挨个送回了家。
 
沈棠背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推开门的那瞬间,他浑身都松懈了,恨不得一屁股坐地上打个滚。
 
房间里很温暖,原行声开了空调,厨房里好像也在煮着粥。
 
这段时间一直处于压抑的学习氛围中,已经很久都没那么踏实过了。
 
沈棠将钥匙丢在桌上,逗了会儿乌龟,原行声开了房门,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想也没想就抱住了他。
 
他穿着薄薄的居家服,沈棠摸到了他形状好看的肩胛骨。
 
鼻尖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他淡淡的烟味,沈棠将脸埋在他颈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了,也失态了。
 
明明也才一个月没见嘛,怎么就这么想他了。
 
原行声现在可以被他轻轻一揽就抱住了,这样真好。
 
“黏不黏糊?”原行声稍微挣动了一下,推开了他。
 
沈棠笑眯眯的看着他,视线来回晃荡,他一颗归家心切的心还没捂热,就在瞥到原行声房间里的景象后,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来了个透心凉。
 
原行声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看不清脸,模模糊糊能看到大概跟他差不多年纪,三十来岁的样子。
 
原行声将虚掩的房门关上,没发现沈棠眼里多了些闪烁的怒意,他去厨房煮粥,偏头问沈棠,“饿了吗?煮完粥,我们去外面吃。”
 
沈棠看着原行声的眼睛,双手用力的扶着门框。
 
原行声从来不会让别人睡他的床!除了他。
 
原行声也从来不会为别人煮粥!除了他。
 
原行声更不会体贴到怕别人打扰对方睡觉而放轻脚步走路!除了他!
 
沈棠没答话,他感觉从骨头缝里钻出一股不爽和嫉妒,正绵延不绝的侵袭全身,这种不爽的情绪没有源头,却足够胡搅蛮缠,到最后,沈棠几乎眼里都冒刀光了。
 
第22章
 
感觉到沈棠目光一直粘在他身后,原行声没有回头,煮完了粥后热在保温锅里,拍拍沈棠的肩说,“走,我们出去吃。”
 
沈棠书包还没放下,他一言不发走到外面喝了一口水,然后傻坐着不说话了。原行声现在已经能很敏锐的捕捉到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走到他身边坐下,“怎么?累了?”
 
沈棠摇摇头,算是回答。
 
“考试怎么样?”原行声声音压得很低,转头朝卧室看了一眼说。
 
“还不错。”沈棠沉默了一下,也跟着对方的视线往紧闭的那扇门看去,他心里的火又一瞬间窜出来了,且有星星燎原的趋势,他紧紧攥着书包带,抬头看向原行声,“他是谁?”
 
“哦。”原行声表情很平静,“一个朋友。”
 
沈棠闻言笑了一下,只不过他现在表情很难看,这笑容在原行声看来,像是冷笑,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回事?一回家就阴阳怪气的。”
 
沈棠说,“我没有。”
 
这回声音拔得有些高,原行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他轻点,里面有人睡觉。
 
沈棠表情黯了黯,一股酸意从胸口开始冒泡,直至喉咙口,他最终还是压下去了,背着书包往房间里走,原行声摸出一根烟,塞嘴里点上了。
 
他听见沈棠说,“我累了,先睡会儿,晚饭不吃了。”
 
“随你。”原行声也有点不高兴,蓦地又担心沈棠舟车劳顿,怕他是真的累了,于是叹了口气补充道,“那你先躺会儿,我出去买烧麦,你起来再吃。”
 
沈棠进屋后,摔了书包,脱了衣服,翻身往床上一滚,像是力气没处用一样,他踹了几下被子,从里面探出乱糟糟的脑袋,重重的喘息着。
 
还是觉得不太舒服,从头到脚,浑身不得劲儿,恨不得找个人揍一揍。
 
那是一股根源于男人内心深处的不爽,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嫉妒心。
 
这人谁啊?怎么就能躺原行声的床?怎么就能得到他难得温柔的关心?怎么就能让一年到头从不做饭的人给他煮粥啊?!
 
我都没吃过几回,我都没有享受过他这么细心的照顾。
 
凭什么!凭什么啊!他他妈的是哪根葱啊!
 
真想让他滚蛋!沈棠愤愤的想,但是一想到原行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的样子,他现在尚且没有勇气把这句话说出来。
 
原行声是很在乎他的,他没把握,自己心里的地位能不能跟他一般重。
 
一想到这里,沈棠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瘫软下去,冷静了很久才终于缓缓地把积压在胸口的闷气吐出来。
 
他没睡着,一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里面那人醒了,原行声在跟他说话。
 
祁飞捂着胳膊往外走,被原行声一把拦住了,“你现在这样,还能回去?祁叔会担心死。”
 
祁飞拍开了他的手,“我去哪儿不用你操心。”
 
原行声一只脚抵住他的去路,一只手撑着墙,表情很不耐烦,“是不关我的事,你跟谁借钱去赌了,跟谁厮混都他妈不关我的事,我只关心祁叔的安危。”
 
祁飞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怒气,“原行声,你真会说,怪不得我爸腿被你弄残了,现在瘫痪在床,还服服帖帖的。”
 
原行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祁飞继续滔滔不绝的朝他捅刀,这些话他听多了,现在反倒不太痛了,只是心口有点儿空。
 
祁飞越说越激动,甚至要上手打,原行声不躲不闪,他一个病患力气本就没多大,拿遥控器抽他,也堪堪不过几道淤青而已。
 
沉默的对峙了半天,原行声默不作声的按着他坐下,“打够了,就休息会,我给你拿粥。”
 
祁飞毫无意义的发泄了一通,最终精疲力尽的躺在沙发上大喘气,原行声将粥端出来,递到他跟前,“你有我家钥匙,如果不是你有心走到我这里,我救不到你。”
 
祁飞被戳中了心里的想法,青筋暴了出来,他偏头甩开了原行声的手,粥滚烫的洒在他手背上,碗砸到地上,一声震天响的碎裂,沈棠墙角听不下去了,推开门直冲到他们面前,握住了原行声的手。
 
“去冲凉。”
 
祁飞眼里除了慌张和愤怒以外,还有微乎其微的一点愧疚,但很快就被他掩盖过去了。
 
沈棠死死的瞪着他,表情很可怕。
 
“小男朋友?你现在倒是活得洒脱。”
 
原行声飞快地瞟了祁飞一眼,将手从沈棠手腕里抽出来,低声说,“回屋去。”
 
“我不。”沈棠神色微变,垂下眼帘,拒绝道。
 
“沈棠!”原行声连名带姓的喊他,眉头紧蹙,似有发火的前兆。
 
沈棠心里微微怵了一下,但还是坚定的站在他旁边没离开。
 
原行声不耐烦地推他,就听见祁飞从鼻腔里轻轻一哼,“没想到你现在还能跟姓沈的待一块儿啊,我真是低估你的心理素质了。”
 
“你他妈也滚。”原行声手背滚烫,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情绪激动起来,“操,老子欠你的!祁飞,要不是看在祁叔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被人剁手剁脚都不干老子屁事!滚吧,滚!”
 
祁飞又笑了一下,听起来有些嘲讽。
 
“最好你别管我,我就要看你想减轻负罪感而无计可施的样子,看着你难受,我最开心。”
 
说着他摔门而走,坐在楼梯口,悄悄地抹了一把泪,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看见原行声那副样子就忍不住呛他,也顺便千刀万剐一遍自己。
 
原行声一直没说话,沈棠盯着他红肿的右手,心尖被狠狠攥了一下。
 
原行声看着他贴在墙角跟,偏过头,眼神很落寞受伤。
 
他心里一下就难受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拍他的胳膊,哑了哑声说,“对不起,刚朝你吼了。”
 
沈棠把他强制性拉到厕所,打开了冷水,冲着,他动作放得很轻,原行声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冲过之后,他去拿药膏,缓慢轻柔的给他上药。
 
期间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原行声是烦的,沈棠是吓的。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原行声的手背,在红肿处停留,低头吹了吹。
 
浓浓的药酒味又催生了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刚才似乎听见那人对原行声说,小男朋友?小男朋友!
 
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跟姓沈的混在一起,又是什么意思?
 
原行声此刻心无旁骛的发呆,完全没注意到沈棠愈加幽深的目光。
 
“擦好了。”沈棠又凑过去吹了吹。
 
原行声抬眼,两人的眼神不明所以撞到一起,沈棠在原行声的瞳孔里看到了他自己。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了药酒瓶,原行声动了动手腕也站起来,发现沈棠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表情好像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原行声莫名觉得胸口一软,刚才牵引着他的烦闷情绪一股脑儿全都烟消云散了。
 
“吃饭去。”
 
沈棠呆了片刻后,才捂了捂胸口,跟了上去。
 
这顿饭吃得还算香,除了忽略不自觉就会跑偏的思绪外,沈棠跟原行声十分默契,不约而同闭口不提刚才不算争吵的争吵,吃完就回家了,沈棠晚上躺在床上,觉得寒假第一天过得十分梦幻,闭上眼就是先前原行声明明很痛却又隐忍着的表情,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受了伤毫不在意,轻描淡写的揭过,他的无所谓让沈棠感觉很心疼。
 
他闷在被子里轻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进行了一番严厉的灵魂拷问,最终也没问出什么有效信息来,只好沉沉睡去。
 
寒假其实很短,高中生的寒假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只有跟做不完的试卷和习题相依为命,魏然考了一个好成绩后就开始放肆了,快过年了,他一张卷子都没做,他爸也够狠,压岁钱按照试卷做的张数算,一张没有,那他就一分没有了,于是沈棠江湖救急,赶到他家去给他抄。
 
“奶黄包,你够义气。”魏然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给沈棠递了包饼干,沈棠摆摆手,半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发呆。
 
“什么事儿烦得你最爱吃的芝士饼干都不要了?”魏然一边写题一边看他,“告诉哥,哥给你开导开导,指指明路。”
 
“你还是好好跟高雅兰谈恋爱吧,别管我。”沈棠的表情在魏然看来,简直是愁死人了,他题也不抄了,挪着凳子坐到他跟前,“沈棠,到底出啥事儿了?”
 
沈棠重新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歌后忽然冒出一句,“谈恋爱的时候你开心吗?”
 
“嘎?”魏然猝不及防喷了对方一脸饼干屑。
 
“你恶不恶心!”沈棠拿纸巾擦脸,又看了一眼笑到抽搐的魏然,沉声道,“怎么?这问题很好笑吗?”
 
“废话,你瞅瞅你说的傻不傻!谈恋爱不开心能叫谈恋爱吗?每天都开心得要上天了,吃饭的时候想着她,做题的时候想着她,看到好玩的东西想立刻分享给她,她不开心恨不得自己身上长个翅膀飞过去陪着她。”魏然压低了声音笑笑,“当然那什么的时候想她就更……高朝了。”
 
沈棠看着对方眉飞色舞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
 
他能感受到魏然的兴奋和喜悦,却不知为何喉咙深深哽了一下,沈棠来回搓着指尖,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扩大。
 
他脑中逐一出现了几个连环问号。
 
谈恋爱开心吗?
 
你想试试吗?
 
和……谁试?
 
第23章
 
脑海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出现了,沈棠从位置上跳起来,猛地喝了口水,将那个还未现行的躯壳打散了,魏然看着他眉头轻微地皱着,也叹了口气,“哎哥们,开学了,跟我前桌试试吧,她真挺好的。”
 
“她不是又喜欢吕尹沅了吗?”
 
“女生嘛,只要跟帅哥谈恋爱,管他是谁呢。”
 
沈棠摇摇头,“但我只想跟一心一意喜欢我的人谈恋爱。”
 
年前,原行声每天回家都很晚,沈棠有点担心他,擅自跟踪了好几回,结局无一是被他发现然后凶回来了。
 
沈棠不服气,给青青阿姨打电话,结果人回A市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无奈,沈棠只好靠自己,那天,原行声一大早就出门了,他只套了一件薄外套就匆匆走了,外边零下五度,他被冷风吹得直哆嗦。沈棠想,显然是刚才接到的电话不对劲,他能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
 
借钱,高利贷,地下室。
 
识字的人都知道,这三词加起来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
 
下了车后,他一路跟着原行声到了一条逼仄的小弄堂,沈棠一踏进去,就感觉附近阴风阵阵,他强忍着不适,放轻脚步跟上,里面有一个破烂的厂,厂子门口有人看着,沈棠进不去,他观察了一番地形,终于在后门处发现一个油桶,他踩着,正好能从窗户里窥探到里面的景象。
 
沈棠一颗心绷得太紧,以至于他手滑,爬了两次才爬上去,趴在窗口的缝缝里胆战心惊的偷看,一下就看见了背对着他的原行声。
 
地下室里很空荡,只有中间一张椅子,椅子上绑着的人是……沈棠眯着眼睛瞧了瞧,是那天在家见到的那个男人!
 
原行声说,“你们绑他没用,他没钱还。”
 
为首的那个人笑起来,“所以你是替他来还的咯?想好了没,要手还是要脚啊?”
 
原行声幽幽地盯着他,“抱歉,都不能给你。”
 
有人低头在头头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眼神亮了亮,看向原行声,“哦~原来是远哥的朋友啊。”
 
原行声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既然是远哥的朋友,这面子我必须要卖了。”那人说着站起来,“听说远哥的朋友都很能打,你跟我们这边的人试试,嗯……就他们吧。”
 
沈棠的视线随着那人的手势转了转,两个肌肉发达的壮汉正往前走了一步。
 
原行声夹在中间,非常明显不是他们的对手。
 
沈棠差点要破窗而入了,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冲动,他打架没原行声厉害,下去根本帮不了什么忙,或许还会让对方分心。
 
祁飞被人堵着嘴,呜呜呜的叫着。
 
原行声偏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很快就转身朝打手们笑了笑,“随意。”
 
“爽快!”那人笑起来,“我也是个很爽快的人,你打赢了,这笔账再拖后算。”
 
原行声说好,活动了下手腕,便换了个防御的姿势。
 
两个壮汉堪比拳击格斗的身材,往前那么一站就非常有压迫感,但原行声似乎一点儿也不怕,他依旧微眯着眼,薄薄的嘴唇抿起,就像出去抽根烟那么惬意懒散,这种表情适时地激怒了他们,沈棠趴在窗口,一边要稳住身形,一边还要眼观六路不被人发现,看见其中一人直冲过去撞原行声,他差点没吼出来。
 
原行声在两人夹击中,脸被揍了几拳,重重的偏向了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他随意的抹了抹,并不急于攻击,只是不断转换角度,将那两人绕得非常之火大,壮汉身形庞大,反应没他灵活,几个回合下来,都重重的喘起了粗气。
 
原行声打得是持久战,沈棠看出来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只能在夹缝中寻找生机,走了步险棋。
 
那两人被他耍得团团转,此刻是彻底蹿火了,原行声左手小臂被砸得不轻,鼻血也流了出来,他浑然不在意,也不擦,就任凭鼻血顺着下巴滴到了他领口上。
 
沈棠居然还看见了他嘴角挂着一抹轻描淡写的笑意。
 
操!他真的忍不住想骂脏话了。
 
原行声的手臂发着抖,拿棍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这么赤手空拳的跟人搏斗,他从来不使蛮力,只往对方致命的地方袭击,三下两下下来,对方也讨不着什么好处,他们刚才一直使劲,现在体力明显不如他了。
 
原行声忍着肩膀的疼痛,从地上捡起棍子,声东击西用胳膊肘抡倒了一人,再狠狠抬起棍子,往他背后一敲,那人闷哼着跪了下去,原行声按住了他的肩,往前一扭,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那人铁定是骨折了。
 
沈棠因为紧张,胸口剧烈地起伏,在抬眼看到另一人拿着板砖朝原行声拍去的时候,瞳孔猛地一收缩,几乎是下意识捡起了窗口的小石子,朝着那人手上砸去,方向偏了一点,只砸到了他的手指,但也足够疼了,那人嗷了一声,板砖掉地上砸中了自己的脚,他脚步虚浮,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了下去,原行声转身,将棍子压在他脖子上。
 
沈棠丢了石头后赶紧躲进油桶里,有人出来绕着他寻找了一圈,最后讪讪而归。
 
里面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沈棠没听清,过了一会儿,有人走了出来。
 
“梁哥,就这么放过他们?”
 
“咱们收高利贷的,又不是黑社会,寻个乐子而已,再说了,祁飞那货,给他推个三五六年都还不清。”那人说完又顿了顿,“远哥那位朋友,叫原行声是吧,你去查查他。”
 
“是。”
 
地下室里灯光灰暗,梁丞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但隐隐约约,觉得他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原行声哆嗦着手右手给祁飞松绳子,祁飞看着他,表情变了三变,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今天,要不是祁叔找我,我真不愿意搅这趟浑水。”原行声借着微弱的灯光,擦了擦脸上的血,“高利贷是你自己招的,不是我,我没理由替你擦屁股。”
 
祁飞盯着他不断颤抖的右臂,眼睛里全是红血色。
 
“我对不起的人是祁叔,不是你,我用不着为你幼稚的行为买单,你已经三十岁了,不小了,你妈临走前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别说了。”祁飞转过身去。
 
“我是不会再跟你说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祁飞,我欠的债我会还,我希望你也能还,再犯浑的时候想想你还有一个六十岁的爸爸!你还有老爸在等你回家!我他妈什么都没了!”
 
原行声看着他,神色冷漠的笑了笑,“小飞,你好自为之。”
 
沈棠躲在油桶里,看着原行声从他身边走过,带着一身渗人的血腥气,带着他藏起来不给人看的伤口,带着沉重而绵长的绝望和孤独。
 
他忽然觉得无法呼吸,原行声说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说,我他妈什么都没了!
 
沈棠其实是有些生气的,那我呢,我算什么?你怎么就什么都没了!!还有我啊!
 
后来他沿途走回家,吹了一路的寒风,终于是想明白了。
 
原行声的意思是,他没有人可以依靠,在他心里,自己是属于依靠他的对象,而不是能给他肩膀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沮丧。
 
他憋屈却又无言以对。
 
沈棠回家后,原行声躺在床上睡觉,他推开了对方的门,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会儿,原行声鼻子上塞了团纸巾,下巴下面的血渍至少擦干净了。
 
沈棠呼吸的声音太重,原行声一下就醒了,他盯着对方表情凝重的脸半晌,才坐起来无所谓的摸摸鼻子说,“小胖在楼梯口扔香蕉皮,你爸成了他脚下亡魂。”
 
沈棠不吭声,神色晦暗不明,他伸手摸了摸他受伤的手臂,原行声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机油味儿混着一点垃圾桶的臭味,他品出些蹊跷来,有那么一两秒的恍惚,他就回过神来了。
 
沈棠今天应该也在地下室,那个奇怪的石头是他砸的,他躲在里面看见了自己跟人动手的全过程。
 
原行声脑子里紧绷着的一根弦啪嗒一声断了,他忽然感到很烦躁,夹杂着挫败和无言,他转过脸,不去看沈棠的眼睛,胸口叫嚣着一团火,将熄未熄。
 
他虽然算不上什么牛逼的老爸,但在自家小孩面前总想竭尽全力保留一点尊严,他不想一而再的让沈棠看见他受伤的样子,看见他拼了命跟人搏斗的样子,看见他这种混沌挣扎还生活得一团糟的样子。
 
不过好歹原行声不是年少轻狂时的他了,他被磨砺和打磨过性子,渐渐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会觉得失了面子,无端冲沈棠发火,他只是收敛了表情,拍拍对方的肩,“没事儿,一点也不疼。”
 
沈棠却反问他,“不疼?”
 
原行声知道他现在心里不是滋味,也没跟他大声。
 
“嗯,真不疼。”
 
沈棠眉头皱的很紧,脸色苍白,压抑了太久,手心已经浸出了汗,“祁飞是谁?你为什么为了他……”
 
原行声垂下头,看不见他什么神情,“没谁,小棠,这事儿你不用管,你还小,这不是小孩儿该……”
 
话还没说完,沈棠就爆发了。
 
他从没这么大声跟原行声说过话,“我不是小孩!别把我当小孩!”
 
他就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把原行声按住了,双手紧紧攥住抓住对方的手腕。
 
原行声轻微反抗了下,因为受伤的手臂动不了,又被他钳制住了。
 
他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冰凉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原行声的腰窝,冷得他狠狠一激灵,原行声原地愣了半晌,才略带怒意拽住他的大衣领子,俩人沉默的对视着。
 
沈棠目光越来越沉,他用拳头捶了下床,看着他吼。
 
“在你眼里,我就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儿吗!去他妈的小孩,原行声你给我看清楚,我现在,压着你,你动不了,只要我轻轻一用力,你的胳膊就完蛋,这样,我还是小孩儿吗?”
 
第24章
 
吼完了以后,沈棠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愤怒冲昏了脑袋,将全身的憋闷抖了个干净,用一种非常愚蠢的方式朝原行声发了脾气。
 
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并没有将压住对方的手移开,直到听见他鼻息间的闷哼,才惊觉自己将他弄伤了。
 
沈棠对上了原行声略显疲倦却充满怒意的眼睛,他一下子就失去了主心骨,刚才趴在他身上的嚣张气焰被一具歼灭。
 
“我……”
 
原行声阖上眼,扭过脸不去看他,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去。”
 
“爸……”沈棠斟酌着用词,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就听见原行声打断了他,“滚下去。”
 
沈棠少年心性,又被对方一句话堵得郁结于胸,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俩人又要吵起来,于是翻身下了床,出门的时候撂下一句“我把饭热在微波炉里,你记得吃”,可惜原行声连嗯都没嗯一声。
 
沈棠回到房间,一直沉默到睡觉。
 
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发火,不该生气,但听见原行声说“小孩不要管”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情绪,他委屈,愤懑,气得想要立刻证明自己。
 
以前他乐忠于原行声宠他,爱他,在他怀抱里享受着跟别的小孩一样的待遇,渐渐长大后,原行声的怀抱已经装不下他了,他也不会主动来抱他。
 
记忆中他从来没那么急过,急着想要大声辩驳,我不是小孩,别把我当小孩。
 
他开始讨厌这样的束缚关系,他想追求平等,不是辈分上的平等,在外面他依旧可以喊他爸,而是两人能站在同等的位置上说话。
 
不是他说你不要抽烟,你不要打架,有胃病你得注意,家里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我会帮你,换来对方轻飘飘的一句“这事儿不归小孩管。”
 
这样不对等的关系让他觉得自己是不被原行声需要的,是不能给他依靠的,甚至……他悲哀的发现,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开始走近他的生活,他们之间没有秘密,直到祁飞的出现,他才发现原行声还是那个原行声,他猜不透,摸不着,他们之间有一堵无形的墙。
 
沈棠低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照出一片阴影,其实没有在气原行声,他气他自己。
 
沈棠的青春期一路都顺风顺水,且来得比一般人晚,他聪明早熟,做事也懂得分寸,至今没遇到过太大的挫折,却从未像今天那般混乱。
 
他想,但凡他能对原行声不在乎那么一点,他就不至于这么难受。
 
原行声也没有多好过,刚才沈棠突如其来扑过来的那下,现在骨头还疼的嘎嘣响,在地下室被揍了那么多拳,都抵不上他一扭来得疼。
 
原行声从床上翻起来,整个人是麻木的,他叹了口气,开始抽烟。
 
隔壁房间没动静,想必沈棠已经睡了,他下床对着窗口吹了会冷风,脑中空白了一瞬,最后一闪而过沈棠受伤的眼神。
 
他还委屈呢,他委屈个屁!
 
都敢骑到他爸头上撒野了,混账玩意儿!
 
原行声捻掉烟,感觉风把心都吹出了一个大窟窿,喝了一杯热水都捂不热,心脏迟钝的痛起来,其实他失望多过于生气。
 
早些年,他还会想起捡到他时内心摇摆不定的两个目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沈棠一点点长大,他们从一对看似不和谐的父子变得越来越亲密,他早就把那想法忘光了。
 
他甚至还想,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吧,什么狗屁沈家,什么恩恩怨怨,通通玩蛋去。沈棠就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什么都不要,只希望对方快快乐乐的长大,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远一点,他是真把他当亲儿子养,可是现在,沈棠翅膀硬了,居然敢朝他摆谱了。
 
暂且不说他蹿火的点有没有道理,原行声就是觉得特别伤心,就好像一手护大的小鸡仔啄了他一口,认准了他哪儿最容易疼,直戳伤口来了那么一下。
 
深夜,原行声睡不着,出去喝了两通水,沈棠虚掩着门看他,好几次按耐不住想喊他,都在他回过头来的那瞬间缩了回去,他气得捶门,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原行声走掉,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
 
一周时间眨眼而过,很快就过年了。
 
这段时间沈棠跟原行声几乎没见着面,见着了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回来了。”“嗯。”“出去啊。”“嗯。”
 
原行声将心里那点负面情绪全数塞回肚子里,表面依旧潇潇洒洒,丝毫不受这几天冷战的影响,听青青阿姨说,他在店里玩得不要太开心。
 
沈棠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说白了就他一个人在生闷气,原行声跟没事人似的,沈棠无处发泄,气也气得毫无底气。
 
但他也不愿意服软,少年人脊梁骨狠狠戳着他,这回他服软,原行声肯定一辈子都不重视他的话,肯定一辈子把他当小孩看了,他不愿意这么着。
 
沈棠无声的抗议并没有效,原行声这回不止不把他当小孩儿看了,还不把他当人看了,简直就是家里的一团空气,可有可无的那种。
 
沈棠趴在桌子上郁闷,他卷子已经写完了,下学期的课本都预习了两单元,游戏也打得没劲透了,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所有房间都打扫了一遍,从这儿挪窝到那儿,依旧觉得无聊透顶。
 
原行声不在的家,那还是家吗?
 
沈棠觉得自己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了。
 
这两天把吕尹沅借给他的书翻了个遍,有些地方还做了标注,沈棠把书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翻到了同性恋自我认知的这一章,扶着眼镜,很沉的叹了口气。
 
除夕夜晚,隔壁张叔叔他们屋张灯结彩,从一早开始就有人来拜年,一直到晚上八九点钟才消停,沈棠没等到原行声回来吃年夜饭,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没回来过年。
 
前些天下了一场大雪,小区角落里遗留不少雪人残象,今天雪停,大部分雪人都断胳膊断腿,融化成了一滩污水。
 
沈棠堆得原行声和他自己,承蒙老天眷顾,还剩一脑袋。
 
沈棠穿着棉袄站在门口跟雪人作伴,冻得腿脚发麻,脸通红。
 
原行声从外面赶回来的时候,沈棠就跟被人遗弃的小狗一样眼巴巴坐在台阶上,望眼欲穿。
 
他刚从祁叔家里出来,乡下路不好走,他运气太菜,刚出门就赶上有人出了车祸,一老一小被人撞了,肇事司机逃得飞快,原行声只好先送他们去附近的医院,尽管他匆匆赶回来,但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是错过了晚饭。
 
沈棠那绵长又委屈的一眼,看得他罪恶感蹭蹭蹭往上冒,顾不得其他,立刻迎了上去,先前的那点别扭也随风而去了,伸手搭着他的胳膊往里走,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冰得渗人。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沈棠小声嘟囔。
 
“不回来我去哪儿?”原行声把他往楼梯上送,沈棠忽然转身,不偏不倚扎进他怀里,黏黏糊糊的抱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手臂逐渐收紧。
 
原行声没有回抱他,只是伸手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发,便扒开了他的手,“进去吃饭。”
 
沈棠嗅到了对方衣服上的血腥味,他猛地抬头,险些破了音,“怎么回事?”
 
原行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大衣,跟对方解释了一遍路上的遭遇,特别补充道,他不是故意回来晚的,是被迫回来晚的。
 
沈棠这才露出松口气的笑容,原行声回去先洗了个澡,然后他们把菜热了一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度过了一个和往年无异的除夕夜。
 
父子间惯有的默契使然,谁也没有提到那天的争吵,那段隔阂不是消失不见了,而是被他们藏在了心底。
 
原行声送了沈棠一个编织的红绳,祝他又长大一岁。
 
沈棠非常喜欢,同时也很难过。
 
因为原行声拒绝他的亲热了。
 
他不再搂他的腰,不再摸他的脸,不再亲昵的喊他宝贝儿,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变得十分疏远,可这在外人眼里,却是最正常不过了。
 
为人处世上的早熟,情感上的迟钝,让沈棠过了很久才明白,他无数次岌岌可危的感情即将爆发的时候,都是原行声伸出手挡住了那面摇摇欲坠要坍塌的墙。
 
徐青青也感觉到了原行声的变化,“你家小子最近怎么不黏你了?”
 
原行声将喉咙里的酒咽下去,缓缓地“嗯”了一声。
 
“你们吵架了?”徐青青趴在吧台上,“青春期少年最难管了,摸不透他的心思,小棠也这样啊?”
 
原行声摇摇头,“哪儿那么多青春期躁动啊,我就觉得俩大老爷们成天腻歪在一起,没意思,小棠不能只粘我,他以后还得有他自己的人生。”
 
徐青青说,“你这是准备放养了?”
 
原行声笑道,“我不一直放养着嘛。”
 
徐青青啧了一声,“不知道是谁过年的时候找我学编红绳,折腾了四个晚上才做好,还跟人说这是他买的,买的有那么丑吗?”
 
“你闭嘴。”原行声瞟了她一眼,双手搓着酒杯,漆黑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在翻滚,最终还是被他低头敛去了神色。
 
“我就觉着你俩跟闹别扭似的。”徐青青给他添酒,“我认识你那么多年还不明白你吗?”
 
徐青青一针见血,直戳要害,“你就是害怕了。”
 
原行声说,“我害怕什么了?”
 
徐青青笑他,“你害怕,你对沈棠付出得越多,将来他一旦离开,你就会舍不得,你一颗心拴在他身上,他以后会结婚,他会有新的家庭,到时候他渐渐忘了还有你这么个孤寡老头,他人生才刚起步,大把灿烂的日子在等待着他,而你,只能一辈子窝在这儿,越来越老。”
 
“操,你他妈才孤寡老太。”原行声呛她。
 
徐青青看着他,碰了碰杯,毫不避讳的自嘲道,“我是啊。”
 
原行声嘴里的液体掺杂着苦味,他笑了笑,酒杯举到嘴边,却久久没有动作。
 
徐青青凑过头笑道,“哎,小文其实人不错,你俩约了那么多次,什么时候把革命友谊升华一下?”
 
原行声说,“没那意思,小文跟我不来电。”
 
徐青青又给他倒了一瓶酒,斜眼看他,“你跟谁来电啊?你喜欢过人嘛你?”
 
原行声沉默了,喜欢这个词离他太遥远,很久很久以前,他确实掏心掏肺的喜欢过一个人,那时的一腔热血,最终以惨淡收场,从那以后,原行声就把真心藏起来了,藏得久了,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或许是因为麻烦,或许是因为有沈棠在,他的存在已经足够成为他的慰藉,他不曾觉得空虚过。
 
这么些年也就这么过来了,直到这一刻被徐青青不留情面的戳中他内心的软肋,他才后知后觉的想,沈棠迟早有一天会走,翅膀硬了就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了,他会飞到属于他的广袤天地里,拥有他的灿烂人生。
 
到时候你寂寞吗?
 
你会不会难过?
 
原行声搓了搓烟头,沉默的叹了口气,是不是真的该谈一场恋爱了?
 
第25章
 
高一下半学期开始了,原行声送沈棠到车站就回了,沈棠嘴角微微一抿,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收拾东西上了车,魏然在半道上遇见他,俩难兄难弟互相寒暄着。
 
“奶黄包,我爸要断了我经济来源!”
 
“他说我早恋!”
 
“妈的!!老子就喜欢高雅兰怎么了!!”
 
“奶黄包啊!哥哥以后靠你救济了,我爸对我太残忍了,我要不认原爸做干爹吧。”
 
沈棠一直沉默的听着,最后很不自然的笑笑,“别靠我,我比你更惨。”说完他就好像一下子迷失了方向,眼角泛起了酸意,偏过头水汽很快被他眨掉了。
 
回到寝室后,他把书还给了吕尹沅,吕尹沅随便翻了翻,不由得赞叹道,“学霸就是学霸,每一页都注释啊。”
 
沈棠收拾行李,看了他一眼,“而且差不多都能背了。”
 
吕尹沅啧啧两声,视线忽然定住了。
 
他在《同性恋自我认知》那一章开头,看见沈棠笔锋有力的在旁边记了一句话:不接受自己,你就永远不自由。
 
吕尹沅面露疑惑,有点想问沈棠,是不是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可他终究没有问,因为沈棠眼睫垂下的那一片阴影,好像有点过分重了。
 
“这么累?快睡会儿吧。”吕尹沅说,“下午大扫除我去帮你请个假,反正后天才开始正式上课呢。”
 
“谢谢。”沈棠朝他笑了笑。
 
“客气毛线啊。”吕尹沅说,“你……算了,没事儿了。”
 
原行声的恋爱计划顺利的进行着,他虽然对小文没兴趣,小文也对他也没多大感情,但至少身体还算契合,他们提前说好了,试一试,如果能爱上对方,那就在一起,如果爱不上,就拜拜。
 
徐青青笑他表里不一,早八百年跟小文上床的时候就觊觎他了吧,还嘴犟。原行声眼神显得真心实意,低头给小文发起了短信。
 
可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并没有多大波澜。
 
沈棠开学头个月,跟拼命三郎似的疯狂学习,魏然发现他还从图书馆借了不少关于金融行业的书,他翻阅了几页,简直要被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晃晕了。
 
“你以后想学金融?”吕尹沅问他。
 
三月初还很冷,沈棠裹紧大衣往食堂走,“嗯,想往这方面考虑。”
 
魏然忽然愣了愣,“那你不就是要选理科啊。”
 
沈棠点点头,“嗯。”
 
吕尹沅忽然很佩服沈棠,他的目标很明确,他从一开始就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了,也会为了这个目标一直努力,他虽然长得很漂亮,但骨子里真的挺爷们儿的。
 
“你们呢?”沈棠问。
 
魏然叹了口气,“我能不能选体育啊!”
 
吕尹沅也没想好,“看二模成绩吧,文理我挺平均的,去哪儿都一样,实在选不出到时候跟你走也成。”
 
魏然急得跳脚,“靠!我感觉我要被组织抛弃了。”
 
吕尹沅损他,“你先抛弃我们跟高雅兰谈恋爱的好么!”
 
沈棠淡淡的勾了勾嘴角,手机里传来一条信息。
 
“今天出来见面吗?”
 
沈棠快速回道,“下次,今天我回家。”
 
那人又回过来,“好吧wwwww那我等你回学校。”
 
事情是这样的,沈棠在听徐青青说原行声谈恋爱了以后,一瞬间如堕冰窖,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他赌上气了。
 
有种奇怪的预感,他觉得自己如果再不谈一场恋爱就要完蛋了。
 
之前吕尹沅有给过他一个同城群,里面都是他们这些人,大部分是学生,各种学校的都有,沈棠上线没一会儿,就有个人私戳他。
 
他跟对方聊了一段时间,保持着不冷不淡的关系,第二天他就想见面,沈棠以学习忙碌为由拒绝了,这一个礼拜,他多多少少也发过几次视频请求,沈棠都没接,但对方好像挺有耐心的,一直也没放弃约他。
 
沈棠把手机塞进裤袋,跟他们一同走进了食堂。
 
今天回家人多,他买不上五点的票,车站只剩下九点的车票了,沈棠坐在候车厅里等着,原行声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今天回不回。
 
沈棠说,我还在等车。
 
原行声说,“那我等会过来接你。”
 
沈棠说,“你不用陪你对象吗?”
 
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语调阴阳怪气,原行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都晚了,我来接你。”
 
他胃里忽然泛起了一股难以泯灭的酸。
 
沈棠狠狠的蹂躏了一番书包,仰头闭上了眼。
 
原行声没能准时来接沈棠,店里有个客人,非得跟他拼酒,拼了几个回合,原行声甘拜下风,他最近不知为何,很容易醉。
 
徐青青今天来晚了,一进店门,就发现原行声趴在桌子上,难受地闭着眼。
 
推推他,原行声从里面晃晃悠悠走出来,“几点了?”
 
“快十点了。”
 
原行声打了个酒嗝,“那不成,我得去接我儿子。”
 
徐青青扶着他,“酒驾啊你,我给小棠打个电话,让他自个儿回去。”
 
小文这时候也在旁边,原行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个小,两只手都搂不过来。
 
“原哥,你消停点,你儿子都多大了,还你去接,我们先回家,他等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不!”原行声话音稍有点含糊,“我现在就要去见我儿子。”
 
小文把他弄到吧台角落里坐着,原行声不安分,摸了好几回裤袋里的钥匙,小文按着他,俩人差点动起来手,他也有点不耐烦了。
 
徐青青的电话一过去,沈棠就已经下了车,他嘴上说着我知道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然而挂了电话又有点不甘心,在春寒料峭中沉默片刻,他便坐上了相反方向的车,直奔酒吧。
 
因为原行声的不配合,直到沈棠进门,小文都还在跟他扯掰。
 
“你儿子你儿子,操,老子是你男朋友,你他妈下得去重手推我!”
 
沈棠恰好听见了这么一句。
 
他吓傻了,之前祁飞来他们家,最后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终于明白了。
 
小男朋友?!
 
这人说,老子是你男朋友!
 
原行声谈恋爱,对象居然是个男的!
 
那么……原行声他根本就喜欢男人?!!
 
沈棠目光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最后小文叹气着扶住他肩膀,很轻的摇了摇,“行了,别闹了,先回家。”
 
沈棠一口气堵在嗓子口,他丢了行李,撇开了脑中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通通先不去想,径直走到原行声面前,喊他,“我回来了。”
 
原行声眯着眼,蒙着醉意笑了。
 
“小棠。”
 
沈棠闻到了小文身上,最令他不能忘怀的香水味,他拼命压下内心翻滚的怒意,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推开了他,小文被沈棠推了个猝不及防,两眼发愣。
 
沈棠扶住了原行声的肩,搂着他的腰往前走,看都没再看小文一眼。
 
原行声醉得厉害,基本上已经属于失去意识的范畴了,不过他能认出沈棠,醉意朦胧间还喊了两遍对方的名字,最后靠着他睡着了。
 
沈棠艰难的将他弄进屋,在电梯里,原行声贴着墙边站直了,眼睛紧闭,沈棠沉默地看着他的脸,五秒过后,电梯门开了,他缩回了手,推着他进门。
 
原行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棠现在心里乱得很,什么想法都有,却又什么想法都不清晰。
 
他去厕所洗了把脸,用冷水泼了泼,最后端了一盆水,给原行声擦身体。
 
他掀起了原行声的衣服,对方用手枕着脸,呼吸很沉,就这么任由他摆布,当原行声凹陷的腰窝就这么暴露在他面前的时候,沈棠心里骤然一跳,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踢翻了脸盆。
 
原行声被这动静弄醒了,他迷迷糊糊看见一个人靠在他身上,鼻息炙热,心跳很快,喝了酒后他感到身体狂热躁动着,一时间也没分辨出这人是谁,循着本能贴了过去。
 
沈棠正在倒水,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原行声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脖颈,最后低头亲了亲。
 
沈棠脑海中紧绷的一根弦啪嗒一声,断了。
 
热度顺着他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心脏。
 
他刚想说什么,原行声就低声道,“小文,你他妈什么时候长高了……”
 
沈棠足足有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等到他理智重回大脑的时候,身体已经先行一步,转身把喝醉了的原行声压倒在沙发上了。
 
“爸爸,是我。”他声音很轻,眼神里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
 
原行声的目光涣散了一下,视线停在沈棠特有的虎牙上三秒,带着点窥不可见的惶恐,犹如惊弓之鸟,蹭的一下蹿了起来。
 
沈棠被他推开了一米远。
 
俩人面对面,皆是沉默。
 
原行声怔怔地看着他,摸了根烟叼上,吐出青色的烟雾,磕巴了几次才把话头捋顺,“咳……对不起,儿子我喝……喝糊涂了。”
 
沈棠没说话,他现在很不清醒,好像他也喝醉了似的,只能感受到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原行声摸了摸鼻尖,上头全是冷汗,他回头,却发现沈棠的脸都白了。
 
“小文是你男朋友吗?”
 
原行声吸了口烟,想回答不是,又觉得现在解释也为时已晚,用手捻着烟弹了弹,算是默认。
 
“你爱他吗?”沈棠又问。
 
“没到这地步。”原行声喉咙发干,他喝了口水说,“男人之间,不说这些。”
 
“你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才跟他在一起的吗?”沈棠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言语直白到让原行声觉得他刚才清醒得太不是时候了。
 
但他说得大部分属实,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原行声觉得今晚喝醉发生的一切太过荒唐,他脑子有点乱,沈棠现在的表情和前段时间把他撂倒在床说着“别把我当小孩”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原行声站起来,靠着沙发背对着他一会儿,他不想过多纠缠,于是丢了烟蒂,转身回房。
 
沈棠眼里情绪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他现在整个人都很热,呼吸无法抑制地粗重起来,他冲过去,拽住原行声的手腕,用他曾经教他的堵人方法把对方狠狠往墙上一按。
 
原行声瞳孔陡然放大,他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沈棠紧紧握拳发出了一阵骨头脆响声。
 
“不要再去了。”
 
“什么?”
 
“约炮。”
 
原行声被儿子发现自己喜欢男人已经够郁闷了,没想到沈棠接下去的话差点令他脑门一抹黑。
 
“你要想解决,我帮你。”
 
沈棠话音刚落,双手一路往下,极度没有章法地胡乱扯了原行声的皮带,原行声根本来不及做出拒绝的反应,对方就已经伸手摸上了他的裤裆。
 
整个过程不足三秒,他那一下袭击没轻没重,原行声又被皮带抽了一下,疼得闷哼出声。
 
沈棠死死地盯着原行声的脸,用力揉弄了一番,那玩意儿在他手里狠狠的跳了一下。
 
原行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终于压不住火,抬手将沈棠揍得往后一趔趄。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用力的一拳和原行声暴怒的吼声,终于适时地拉回了沈棠的理智,刚才胸腔里叫嚣着的火还没来得及冷却,就瞬间冻成了冰渣。
 
沈棠错愕的抬起眼,似乎不敢相信冲动之下的自己做了什么。
 
原行声一把推开了他,他这时候酒意正好上头,胃里十分难受,冲进厕所扶墙吐了个底朝天,出来的时候沈棠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着,没动。
 
原行声毕竟是爸爸,不好真的跟沈棠动手,他在吐的时候反省了一下,刚才是他自己先认错人亲了他的脖子,但是对方大逆不道来玩他蛋这事儿,还是他错得更离谱一些。
 
他压了压眼底的阴霾,沉声道,“洗洗睡吧。”
 
沈棠抬眼看他,表情像刚经历了一场十级海啸,崩溃得要命。
 
“我……”他嗓子口冒着烟,话都说不完整。
 
“你自己冷静冷静。”原行声说,“我不想跟你置气,想明白错了以后我们再谈。”
 
说完毫不留情的关上了门。
 
沈棠愕然地盯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地顺着墙面坐在了地上。
 
一夜无眠,原行声早晨出来的时候,沈棠靠着沙发仰头盯着天花板,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原行声绕过他去洗漱,刷牙的时候才回想起来不对劲,赶紧跑出来看沈棠。
 
“怎么了?”原行声蹲下来看他,他右边脸颊肿了一大片,是昨天被他揍出来的。
 
沈棠看了他一眼,扶着沙发要站起来,忽然觉得自己眼前黑了一下,原行声伸手揽住他,将他往椅子上拖。
 
伸手碰到他胳膊肘的时候,才发现沈棠全身都是滚烫的。
 
发烧了?这蠢货该不会昨天一晚上在这儿反思呢吧!
 
原行声气得直骂操蛋,沈棠脸色惨白,唯独被他揍出来的地方红肿着,他垂着眼,一声不响的模样,看起来太可怜了。
 
“还哪儿不舒服?”原行声摸摸他的脸,眉头蹙得老高,“不行,得去医院,你烧成烫死猪了都,昨晚就一直呆这儿?”
 
沈棠从喉咙口挤出一句嘶哑的对不起。
 
原行声哪儿还在乎一句可有可无的道歉啊,他恨不得把昨晚那句话活吞了。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不对。”原行声把他扶到床上躺着,“哎你别动,爸爸给你找药去。”
 
原行声给他捏了捏被子,到柜子里一阵翻找,烧了热水后赶紧给沈棠端过去,沈棠睡得不太安稳,整个人缩成一团,原行声拍拍他,他睁开眼睛,充满水汽的看着他。
 
“吃药。”原行声说,“退烧药不管用的话,我们立刻去医院。”
 
沈棠乖乖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他喝了很多水,最后咳嗽起来,原行声坐在他身边一直轻拍着他的背。
 
“我昨天晚上……”沈棠说,“冲动了。”
 
原行声说,“是因为突然知道我喜欢男人,一时间接受不了吗?”
 
沈棠想摇头,但又觉得他除了点头找不到更令人信服的解释了,于是僵硬的扭了下脖子后又扭回来,原行声被他这幅模样逗得一乐,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不跟你说是怕你吓到,这玩意儿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坦诚,撞见了也好,省得我以后还要扯谎瞒着你,儿子啊……”原行声看着他,“你能接受吗?你爸爸不喜欢女人。”
 
“能。”沈棠不假思索的回答。
 
“但我不喜欢小文。”他顿了顿,从被子里探出个头来,“我也不喜欢你去约炮。”
 
原行声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比如有生理需求该怎么办,他怕沈棠再石破天惊来一句“我帮你解决啊”这就完了,他俩绕回原点了。
 
“但是我昨天做错了。”沈棠声音哑哑的。
 
“算了,本来也没对你生气。”原行声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快睡吧。”
 
沈棠闭上眼睛,原行声看着他的黑眼圈有些心疼。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他忽然说。
 
“为什么?”原行声低头问他。
 
“我嫉妒,嫉妒有人比我跟你更好。”
 
沈棠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原行声的手,来回摩挲了下上面的茧,他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原行声不得不低头再听一遍,这一次,沈棠的呼吸喷在他侧脸上,因为发烧而显得特别炙热。
 
“我就是气,你是我的唯一,而我不是你的。”
 
原行声张了张嘴,忽然想不出要怎么回答,他感到没来由的心里发酸,然后渐渐软化,等到对上沈棠望着他的眼睛,才发现当下心脏跳动的频率似乎快了些。
 
一闪而过的悸动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原行声恍然间以为这是错觉。
 
第26章
 
沈棠在家烧了两天,学校打电话来问情况,原行声原本想再给他请几天假,沈棠却不乐意,下周要二模考试,他得回去复习。
 
原行声送他去学校,魏然在上铺睡觉,好像是胃疼还是怎么了,沈棠把书包放下,确定他只是胃疼而不是什么大病后,跟原行声说,“我去给他买药。”
 
原行声缩回了想要摸烟的手,冲他们挥了挥,“没事儿,我去就行。”
 
沈棠给魏然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坐下写了会题,原行声买药回来,又给沈棠带了块蛋糕,魏然眼巴巴的看着他手里的芝士蛋糕,咽了咽口水。
 
“原爸爸,你好久没来了。”他吞了药丸说。
 
原行声嗯了一声,“怎么,你想我了?”
 
“是啊。”魏然说,“奶黄包也是啊,写完题就盯着你俩手机屏保发愣。”
 
沈棠无声的投过去一个“闭嘴,否则自行领死”的眼神,可惜魏然神经大条压根没看见,病恹恹的往床上一躺,又开始琢磨新的话题了。
 
原行声倒是被他这话提醒了,之前因为沈棠种种不对劲的举动,他自己心里也有意疏远,俩人跟闹别扭似的不冷不热了两个多月,他几乎没怎么来学校接送过他,甚至连电话也很少打。
 
脑海里又响起了沈棠那日掏心掏肺的一句话。
 
我就是气,你是我的唯一,而我不是你的。
 
每次一想到这句话,他的胸口总会莫名紧缩一下,接着就会感到一阵窘迫的气氛,他干咳一声,拽住了门把手。
 
沈棠问他,“回去了?”
 
原行声拍了拍裤袋说,“我出去抽根烟冷静一下。”
 
魏然从床上翻起来,满脸茫然,“奶黄包儿,原爸爸怎么了?忽然就要去冷静一下……”
 
沈棠的视线追随着原行声关上了门,然后垂了垂眸,眼神闪动了两下,“睡你的觉去。”
 
原行声躲到厕所里抽完了两只烟,出来的时候沈棠还在写题,怎么有那么多题可写啊,原行声靠在墙上盯着他认真的侧脸看了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你爸要走了。”
 
沈棠回头看他,瞳孔里透着一点淡淡的挣扎。
 
“那要不我再待会儿?”原行声又试探着问道。
 
沈棠把最后一个英文单词写完,套了件衣服走了出去,俩人一路沉默的走到宿舍楼下,宿管阿姨很热情的跟他们打招呼。
 
“哎呀,沈棠样貌肯定随你了,这么挺。”
 
原行声朝她笑了笑,阿姨又说,“小棠这孩子好啊,做什么都很出色,我们大家都非常喜欢他。”
 
原行声点点头,“他从小就特别招人疼。”说着自然而然的摸摸他头顶,沈棠攥紧了衣服下摆,在原行声转头看他的那刻,赶紧收敛了表情。
 
“我走了,外面冷,你感冒还没好。”
 
“嗯。”沈棠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你还……”
 
还来不来看我,他想说的是这句,可他现在内心很矛盾,既想他能多分几个眼神给自己,又想他索性还是别来了,来了不免让他心里更乱。
 
原行声捏了一下沈棠的后脖子,后者像兔子一样缩起了后颈。
 
“走了。”
 
沈棠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抬头是一片暗沉的天空,好像要下雨了。
 
高一下半学期过得飞快,在一堆会考习题和文理抉择中度过,接近期末的时候,他们上交了文理分科表。
 
沈棠跟吕尹沅去了理科,魏然实在对一堆数字没辙,而高雅兰肯定选文科,他斟酌再三,也填了文科。
 
吕尹沅笑他,“你俩成绩天差地别,也不一定能分在同个班吧。”
 
魏然摸着鼻梁说,“至少大方向是一致的嘛,我还等着毕业了咱俩一块儿去同个城市读大学呢。”
 
“没想到你对待感情这么认真。”吕尹沅又啧啧两声。
 
“一直这么认真好嘛。”魏然勾着俩兄弟的胳膊,“哎,今晚咱们去喝酒吧,期末考完就要说拜拜了,我心里苦啊。”
 
吕尹沅想了想说,“明天就考试了,晚上还放肆呢。”
 
沈棠终于插了句嘴,“我没意见。”
 
于是,魏然笑得一脸得意搂着他们去学校附近的夜宵摊大吃特喝了一顿,最后三个人都有些醉了,吕尹沅算酒量不错的,还能清醒的付钱,魏然喝醉了特招人烦,一张嘴叽叽喳喳没个把,什么都往外冒。
 
而沈棠,吕尹沅真没看出来,这人简直弱到一杯倒。
 
半瓶啤酒下肚就趴那儿不动了,不过也算他老实,如果跟魏然一样甩着胳膊乱舞的话,吕尹沅能当场扔了他俩,甭管什么兄弟义气,走为上计。
 
宿醉过后的第二天,沈棠在考数学的时候睡着了,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来算题,好在他所有题型都做过,尽管头疼脑热,对于解题答案依旧成竹于胸。
 
下午考完英语,大伙儿就跟监狱里放出来似的,一窝蜂涌出来,手里捧着一堆试卷和暑假作业本都特失控的放肆大笑。
 
沈棠没那么愉悦,因为他头实在是太疼了。
 
以至于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一段距离了,都没看见原行声正靠着大榕树冲他招手。
 
最后被一把拎到车上才算完。
 
“中暑了?”原行声将空调开低了些,“要不要紧啊?”
 
沈棠摇摇头,整个人半躺在后座上,原行声开慢了点,手握着方向盘,眼神不断从后视镜里瞟着沈棠。
 
沈棠睡了过去,下车的时候才醒,俩人一前一后回家,在电梯里,原行声闻到了沈棠身上有一股酒味。
 
不太浓郁,但混着汗液,显得有些臭。
 
沈棠自己个儿也闻到了,他低头嗅嗅领口,嫌弃的蹙紧了眉头。
 
原行声也没说他什么,让他赶紧去洗澡,洗完澡再吃饭,沈棠在里面冲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原行声半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捻着烟,一只手拍拍空位,实则一副“促膝长谈”的模样。
 
“我就喝了一瓶。”沈棠坐到他身边,决定还是先坦白从宽。
 
“一瓶就醉了?”原行声露出一抹笑。
 
“啊……”沈棠有些窘迫,“大概吧。”
 
“这么菜。”原行声说,“你爸爸我好歹调酒师呢,你怎么一瓶就倒?”
 
沈棠反驳道,“那前段时间你不是也醉了嘛,醉得连人都看不清了。”
 
意有所指那天他不小心将对方认成小情人的事儿,原行声心里想这孩子真他妈太记仇了。
 
他跟小文处了没多少时间就分手了,算算分了也有个把月。
 
沈棠回学校以后一心扑向学习,基本没空琢磨自己心里那点不愉快和莫名其妙的悸动,所以等到他脱口而出这话后,才发现自己心眼真挺小的,比针尖儿还小,记仇记得特别清晰。
 
原行声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他想问什么,跟小文分手算是一件没悬念的事,他们俩人都明白,彼此不适合,也爱不上。
 
但小文离开酒吧前跟他说,“以后还是只上床,不谈情了吧。”
 
原行声想了想后还是彻底拒绝了。
 
自从沈棠跟他说了那句话后,他跟人上床,还没滚几下,脑子里就浮现出对方委屈望着他的模样,连试了几次,换了不同的人,沈棠依旧像是定点闹钟一样,在他脱衣服的时候,在他脱人裤子的时候,在他想要挺身进入的时候,见缝插针的冒了出来。
 
最终他只好提了裤子转头就跑,回家冲凉或是自己解决。
 
估计别人心里觉得他就是有病,阳痿还寻人开心,原行声想,他这真没处说理去。
 
“别吞吞吐吐了,问完吃饭。”
 
沈棠往他那边挪了点,挨着他,小声道,“你跟小文分手了没?”
 
“分了。”原行声不耐烦的叠词道,“分了分了分了,也没找新的对象,更没出去乱搞。”
 
沈棠闻言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眼睛弯了弯,棕色瞳孔里干干净净映着原行声的脸。
 
“舒坦了没?”原行声站起来,看着他没辙似的一闭眼,“哎能不摆臭脸了吗?我现在谁也没有,只跟你最好。”
 
沈棠将脸埋在衣服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笑了笑,“我做饭吧。”
 
“快去,饿死你老子了。”原行声往沙发上一躺,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活脱脱一个绝世恶父模样。
 
沈棠却觉得有点开心,他们之间笼罩着的阴云逐渐散去,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目前,好像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整个暑假,原行声晚上除了加班以外,几乎准时准点回家,把时间都慷慨的分给沈棠,跟他出去打篮球,夜跑,一块儿打游戏,顺便溜溜隔壁张叔叔家的狗。
 
原行声不准沈棠出去打暑假工,他偷偷找了个给人看店的活,被原行声发现,一路教训到回家,沈棠说,“你别把我当小孩儿,我能自己赚钱。”
 
原行声说,“我没把你当小孩儿,我就是不想让你大热天给人看店。”
 
沈棠跟在他后面说,“那我初中那会儿打工你怎么同意呢。”
 
“那能一样吗?”原行声喝了一口茶,消消火。
 
“怎么不一样?”沈棠问。
 
原行声答不出来,他知道原因无非就是自己越来越疼他,舍不得他干这些,希望他生活轻松自在而已。
 
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跟沈棠说,说白了,他就是有一点别扭,男人之间表达感情,并不拘泥于要把这份感情剖析明了,意思到了就行,全都逐字逐句说清楚,显得不太自在。
 
最后原行声只是揉了一把沈棠短短的头发,“你现在给我好好学习,等工作了有你报答我的时候。”
 
沈棠扭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原行声漫不经心的避开他热切的注视,偏头的时候嘴角勾了勾,“怎么?还是说你想跑啊,高中完了以后就卷铺盖走人?不想履行义务了是不?”
 
沈棠原地愣了愣,忽然跑过去,搂住了原行声的肩,声音沙哑而软,“我走去哪儿?我肯定不走,就待在这儿。”
 
原行声拍开他的手,啧了声,“喉咙怎么回事?”
 
沈棠委屈巴巴的说,“被你凶哑了。”
 
原行声:“……”
 
朝他脑袋上来了一掌,原行声说,“去做饭,今天要吃炒面。”
 
沈棠摸了摸发麻的后脑勺,觉得原行声最近打人下手越来越轻了,跟抚摸一样,他还想再蹭过去被打一下。
 
哎你贱不贱啊沈棠。
 
某人一边剁肉一边无言笑道。
 
沈棠原本以为自己只想跟原行声回到之前那样的关系,没有什么小文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人,他想原行声跟他最好。
 
一天两天,他觉得幸福而满足,时间慢慢久了,又从心底里渗出一丝古怪的空虚,好像越来越贪得无厌,想要汲取更多。
 
那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呢?他有一种不可捉摸的危机感。
 
整个暑假沈棠都在有原行声陪伴的时光里度过的,大概是太惬意了,足足胖了两斤半,而后很快就迎来了高二开学日。
 
第27章
 
天公不作美,那天细细密密的雨下得特别大,原行声将伞往沈棠那边移了移,这种雨不管怎么撑都会淋湿,沈棠将书包反背在前面,一手护着里面的试卷,原行声帮他拖着行李,等到踏进教学楼的时候,他左肩已经全湿透了。
 
吕尹沅站在楼梯口跟沈棠打招呼,“我俩又一个班。”
 
原行声抹掉脸上迎面而来的雨丝,来回张望了下,“魏然那小子呢。”
 
吕尹沅指了指楼下,“文科班呢,原叔叔,我们现在阶级差别可大了。”
 
原行声啧啧两声道,“那魏然岂不开心死,三十八个女生什么概念,他做梦也得笑醒了吧。”
 
沈棠给原行声拿纸巾擦脸,见他动作散漫,便自行上手,捏掉了他发间的纸屑,“魏然女朋友跟他一块儿呢,他敢偷看别的女生么。”
 
说着又补了一句,“就你上回说“你有这么漂亮的前桌啊”的那位前桌。”
 
原行声回忆了下沈棠的前桌,挺惋惜的叹了口气。
 
他们在门口寒暄了一阵,从门后挤进来一个人,吕尹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碰了碰沈棠的肩,“是严格。”
 
严格也看见了排成一排的三人,表情从惊诧变成了惊慌,原行声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但发现沈棠面露不满的看着他,于是护崽般的往他面前一站,凌厉的目光轻瞥了严格一眼,严格提着行李箱,从门缝里钻进来,跑得飞快。
 
下午一场自带催眠效果的班会开完以后,理科班的三十个男生决定一块儿出去吃个饭,沈棠想着原行声待会就走了,刚想拒绝,就听见原行声站他旁边道,“别让别人以为你不合群,吃个饭没多少时间,我在宿舍等你回来再走。”
 
沈棠说,“晚上回去你多累啊。”
 
“不差这么点时间。”原行声拍拍他后脑勺,“赶紧去,对了,不准喝酒啊菜鸟。”
 
吕尹沅在旁边拍着胸脯保证,“让他喝酒我就是傻逼。”
 
原行声笑了笑,转身去给沈棠买日用品了。
 
一群年轻气盛的小子聚在一起不喝酒就不叫聚餐了,等到班长哐哐哐拿出一箱啤酒出来的时候,吕尹沅跟沈棠互看一眼,寻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七八点钟,天已经黑透了,沈棠他们换了别的寝,在新区后面,今天他俩总走错到原来的403,然后跟魏然不约而同碰了个面,魏然大喇喇的抱住他们,三人纷纷失笑。
 
原行声靠着椅背睡着了,两腿伸的很长,头仰得高高的,嘴微微张开,姿势极其散漫放肆,沈棠蹑手蹑脚的靠近他,给他找了件衣服盖上。
 
吕尹沅走近,沈棠朝他嘘了一声。
 
“不叫醒他?”吕尹沅轻声说。
 
沈棠说,“让他睡会儿吧,昨晚他一宿没睡。”
 
吕尹沅看着他认真的神色,默默点了点头,视线在他和原行声中间来回瞥了两眼,戏谑般的笑了笑。
 
原行声睡了两个半小时,醒来的时候半睁着眼盯着沈棠坐如钟的背影,猛的一下清醒了,看了看表,十点二十。
 
“怎么不叫醒我?”这会儿另一个室友也睡了,原行声吼了一嗓子又立刻压低声音道。
 
沈棠回头看他,“不想叫你。”
 
原行声睡出了一身汗,额前的发丝杂乱无章的贴着,他用手捋了捋,“这会儿怎么办?”
 
沈棠从善如流的回答,“睡这儿呗,都锁门了,明天早晨再走。”
 
原行声看了一眼宿舍里十分狭窄的床,嘴角抽了抽。
 
吕尹沅从上铺探出脑袋说,“原叔,我的床给你睡,我跟沈棠一窝。”
 
果不其然,原行声立刻反驳道,“那怎么行?你明天还得上课呢,我跟小棠凑合睡一晚吧。”
 
吕尹沅闻言,低头朝沈棠眨了眨眼。
 
原行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棠已经侧躺着贴了墙,给他留了一大块地方。
 
原行声暗自考察了会儿怎么睡舒坦,最终把沈棠拨过来一点,俩人平躺着朝天花板发愣。
 
“会不会挤?”沈棠压低声音说话带着气声,热气直扑到原行声脖颈上。
 
他抹了下汗,下过雨后的夏夜,闷热得要命,一盏电扇挂在中央,吹到一次风都略显奢侈。
 
原行声撩起衣服擦了擦脸,沈棠在黑暗中瞥见了他被月光勾勒出的腰线,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在青春期的时候都会经历一场不可理喻的躁动。
 
比如现在,他很想从背后抱上去。
 
可是他又无法解释这股冲动的来由。
 
他循着因果静静剖析自己,最后无奈的放弃,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因你是个学霸而变得简单。沈棠听见了原行声平稳的呼吸,踌躇再三,将脑袋靠在他右肩,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们面贴面,原行声将沈棠紧紧搂着,一双手搭着他的后颈。
 
沈棠睁开眼,原行声的脸离他几厘米远,鼻息炽热,他心惊肉跳的发现,昨晚做了一个富有颜色的梦,留下了后遗症。
 
厕所灯暗着,他跨了两步跳下床,遮着裤子直奔目的地,原行声在他离开以后才醒,睡得浑身黏糊糊,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腹以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沉默片刻便换了个睡姿,曲起了腿,将被子卷起来盖上。
 
七点早读,沈棠起床以后还来不及跟原行声告别,就得去教室了。
 
原行声手拍拍他的后背,“走了,你记得把奶咖店的兼职辞了。”
 
沈棠还想说什么,原行声眯起眼睛,露出一副逆我者亡的模样,“你不辞,老子告老板娘非法录用童工。”
 
还差大半年就能褪去“童工”帽子的未成年沈棠,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流氓啊。”
 
原行声笑笑,往他手里塞了一叠钱,“你头天知道你爹是流氓么。”
 
他们在食堂告的别,人多繁杂,沈棠想抱抱他,万般下不去手,只好转过身来,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看了一分多钟,才拎着包子和牛奶踩着铃声跑了。
 
原行声握拳放在嘴边掩盖笑意。
 
他忽然有些羡慕这些还未从象牙塔走出去的少年们。
 
学习、友谊、梦想,有一往无前的冲动,也有多愁善感的烦恼。
 
这是最好的年纪,原行声脑海里霎时跳进一个很荒谬的想法,沈棠终将长大,到那时,他会成为完美又成熟的男人,做他想做的事,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可是他却有点舍不得他长大了。
 
他宁愿沈棠在这个年纪,拥有荒诞的梦想,怀抱一颗年少且无畏的心,可以不完美,那他就包容他的不完美。
 
正是因为自己在年轻时经历过那段彷徨与茫然的岁月,他才真的舍不得沈棠长大。
 
高二的学业更加繁重,理科不比文科,背的东西不算多,但要熟能生巧的题目一大摞,沈棠在班里依旧是第一,但谁都不知道他有多努力才保持住这个名次。
 
学习的日子漫长又无趣,除了千篇一律的做题看书以外,严格倒是成为了他和吕尹沅之间私底下消遣的乐子。
 
这人开学第一天就找沈棠求和了,沈棠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也谈不上讨厌,只觉得他中二得可以,初中那会儿就把自己当假想敌,后来跟方劲说他爸坐过牢的事儿,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没想到高二分到了一个班,不然他早忘了这号人物。
 
严格的意思是,他没想过方劲会这样,那事以后他一直自责到现在,每天都给沈棠发道歉短信,沈棠说我从没收到过啊?
 
严格把号码背了一遍,好嘛,最后一位错了。
 
他大少爷心性,拉不下脸道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别别扭扭跟沈棠说话,结果被他和吕尹沅嘲笑了一个月,严格气得炸毛,但错了确实错了,于是他只好绞尽脑汁找别的方法补偿他,什么给他们买水啊买文具啊请客吃饭啊,用吕尹沅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人傻钱多。
 
沈棠笑着说,这么着的话魏然可不服气了。
 
两个人傻钱多凑一块儿难免有矛盾,但男生之间上一秒吵吵吵,下一秒就勾肩搭背一块儿洗澡去了,最后的结局就是,他们三人帮变成了四人。
 
严格还是暗地里跟沈棠较劲,但他也成长了,不会因为嫉妒他成绩好而使绊子,偶尔有一次月考他赢过沈棠,大张旗鼓请他们吃了一顿五星级自助餐。
 
沈棠嘴里塞满了食物,吕尹沅撞撞他肩膀,“为了一顿饭你至于填错一道选择题吗?”沈棠朝他瞥了一眼,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损样。
 
吕尹沅发现严格这厮已经完全放飞自我了,跑去给他们拿食物的样子称得上狗腿。
 
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好重重咳嗽了声。
 
吃饱喝足后,魏然拍拍肚子说,“下礼拜学校文艺演出,你们班什么节目啊?”
 
吕尹沅是文艺委员,他叹了口气,“随便吧,实在没人报名,我就上台唱一首。”
 
魏然刨着冰淇淋,忽然抬头道,“这次不是什么互动型文艺汇演嘛,我们班班长跟他爸爸四手联弹。奶黄包,你爸不是会弹吉他嘛,你可以让他过来帮忙啊。”
 
吕尹沅眼睛亮了亮,将希望寄托在沈棠身上。
 
沈棠听了提议后也有点心动,他没见过原行声弹吉他,但想象过,觉得那模样应该很……狂妄潇洒也很……帅气逼人。
 
“去跟你爸说说嘛。”魏然说,“原爸爸有这么——酷!”
 
“我尽力。”沈棠低头搅了搅果茶。
 
原行声接到沈棠电话的时候刚唱完歌下台,他气息还有些不稳,喘了几下才把话听明白。
 
刚开始肯定是拒绝的,他一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跟几个小孩儿一块儿唱歌,太不成体统了!
 
无奈经不住沈棠左一句“想听你唱”右一句“我好久没见你了”,原行声把烟夹在耳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朦胧的挣扎,来回踱步了五分钟,终于不耐烦的说了句随便,沈棠在对面很兴奋的给他订起了车票。
 
挂了电话,徐青青啪嗒一声把户口本盖在他面前,“真要让小棠入你的户?”
 
原行声说,“我们家棠棠这么多年都是黑户,咱们这小地方工作不看这些,以后呢,他肯定得去大城市发展。”
 
徐青青捡错了重点,“我们家棠棠?”
 
“去,还你们家。”原行声笑着点了根烟,“这事儿比较麻烦,你门路大,帮我搞定他户口我再给你干三年。”
 
徐青青说,“我真觉得这些年,你对你们家棠棠是一年比一年上心,有朝一日他走了,不在你身边了,估计你得日日以泪洗面。”
 
原行声低头“啧”了一声,表情淡淡的说,“或许吧。”
 
没等徐青青再揶揄他,原行声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下礼拜请假三天,我们家棠棠学校里有事儿。”
 
徐青青被加重读音的我们家三个字恶心吐了。
 
原行声来学校那天沈棠下午没课,独自跑去车站接他。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原行声从候车厅出来了。
 
他一身黑色风衣,个高腿长往那一站,将捏扁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走路哗哗带风,衣角被风吹得飘扬起来,浅褐色的头发经他随意一捋,变得妥帖而柔顺,他眯着眼睛找人,等到看见沈棠后便提起一边嘴角笑笑,背着吉他朝他走来。
 
好一个摇滚巨星的风范。
 
沈棠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像一个涉世未深,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仅仅跟换装了的原行声对视一眼,就被他成功撂倒了。
 
第28章
 
原行声到他们学校那天掀起了轩然大波,作为家长肯定要先去老师办公室一趟,等到他出来那会儿,正值课间休息,门口围了不少人,大多都是女生,也有几个看热闹的男生。原行声被这种“观赏动物园”的目光给弄得有些尴尬,低头将黑色风衣的衣领竖起来,只堪堪露出一双眼睛,班主任从后面跟着出来了,不过她努力一瞪眼也没能让学生们一哄而散,毕竟下课时间由他们自个儿做主,顶多从明目张胆的看变成了悄咪咪的看。
 
沈棠跟魏然站在一起,看着大家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跟老师谈话的原行声,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他刚抿起嘴唇想走到他跟前,原行声轻瞄一眼看见了他,然后迈着长腿径直向他走过来。
 
“我之前来学校也没这样啊。”原行声不以为意道,“学傻了吧你们。”
 
“我同桌今天还问我是不是哪个明星来了。”沈棠说,“你这样穿太惹眼了。”
 
原行声背后还背着吉他,自带耍酷气场的耸了下肩,“懒得带换洗衣服了,后天演出,既然来了就好好做,不能让儿子丢人是吧。”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到了,铃声一响,大家都一股脑儿往回跑,沈棠被一个男的撞了一下,原行声把他拉到身后,拍拍他脑袋说,“赶紧上课去,我去外边逛逛,下课来接你。”
 
“嗯。”沈棠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塞到他手心,“注意保养嗓子,刚跟老师讲了一个多小时了吧。”
 
原行声赶紧嚼了一颗,“你们数学老师比语文老师话还多。”
 
沈棠跑了一段距离,站在教室门口冲他笑了笑才钻进去,原行声走到窗口望了几眼认真记笔记的沈棠,才搓搓刚才被对方捏得出手汗了的指尖,走向校外。
 
晚上原行声来接他吃饭,他俩去吃了一顿学校外边的炒河粉,碰上了严格和一个男生,严格想过来跟沈棠打招呼,奈何他看见原行声就怂,只好暗戳戳的吩咐老板再免费给他们加点菜,原行声又瞅了他一眼,严格拽起了书包跑得飞快。
 
“你这同学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原行声吸溜了一口面。
 
“可能你太帅了。”沈棠挑出对方饭里的香菜叶吃了,“早晨来还引起学校暴动呢。”
 
“那行。”原行声也逗他,“以后我尽量少来。”
 
沈棠对着路边的石头踢了一脚,表示不满,原行声捏捏他后颈,见有人想来拼桌,刚扯开椅子,沈棠就说了,“老板你们楼上还有位置没有?”
 
老板说管够!
 
沈棠顶着一张人蓄无害的脸,乖巧的指了指楼上,来拼桌的女人满脸尴尬,悻悻离开。
 
“什么脾气。”原行声又笑着往他碗里拨了点香菜。
 
吃完饭后,沈棠回班级参加晚自习,晚上他想留原行声睡宿舍,原行声是万般不愿意跟人挤那么小一床还没空调,低头把糖剥了放进对方嘴里,捏了捏沈棠已经褪去了婴儿肥的脸,“明天下午自习课排练的时候找我。”
 
沈棠用舌头将糖顶到一边,腮帮子鼓起来,原行声不知给他买了个什么味儿的,特酸,他眉头皱在一起,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以后,对方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行声背后,看他在黑暗中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转头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直到指针即将指向六点半,他才背着书包往学校狂奔。
 
沈棠他们班上报的曲目是《明天会更好》,当时列举了几首流行歌曲,有很多人不会唱,只有这一首从小唱到大,而且不需要背词,闭着眼都能哼出来,他们班大部分人对文艺演出完全不在意,就这么草草的上交了曲目,原行声拿到谱子的时候差点两眼一抹黑。
 
他发自肺腑的感叹了一句,“还好没选感恩的心。”
 
沈棠说,“感恩的心票数排第二名。”
 
原行声:“……”
 
虽然这首歌实在够土,但胜在耐听和全民皆知,稍稍改变下曲子,就能展现出不一样的味道。
 
原行声一下午都在重新编曲,严格会打架子鼓,吕尹沅会一点点贝斯,他们去学校隔壁的乐器房借了乐器,挑了一男一女做主唱,组成了一个非常不和谐的乐队。
 
排练间隙,沈棠给原行声递水,“那我呢?”
 
原行声仰头喝了一口,抹抹唇边的水渍,“宝贝儿你呼吸都跑调,就当个门面站在中央,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开口。”
 
严格和吕尹沅对视一眼笑了出来,沈棠被他揉乱了脑袋,觉得有点儿丢脸的同时竟然被损也损得很爽。
 
他除了画画以外,基本没有任何艺术细胞,一开嗓十里八巷的猫都会吓跑。
 
沈棠拉耸着脑袋无声的叹了口气,原行声看他那副模样快憋笑憋死了。
 
演出是在周日下午,他们班因为特殊情况,才排了两天,但沈棠极度膨胀且没有任何缘由的充满信心,他相信有原行声在一定可以发挥得很好。
 
他们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平时管得不严,且乐于让大家在繁重的学习中找点愉悦身心的活动,不过这也就是放在重点班,普通班的同学没有任性的资本连续翘掉两天晚自习去排练节目。
 
班主任还特别有心,用班费给大家买了一套演出服,当他们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别班同学羡慕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魏然就是其中之一,他跟高雅兰坐在最前排,俩小情侣面面相觑,最后悠然深沉的叹了口气,各自内心都打着小九九,决定演出结束后找一班的朋友借一套来过过瘾。
 
后台等场,沈棠拿着领结跑过去让原行声帮忙系。
 
“你刚刚不是系好了吗?”原行声面露疑惑,但还是伸手接过来往他脖子上一绕。
 
“你看错了,大家穿得都一样,我没系好,我不会啊。”沈棠露出虎牙笑道,略微蹲下身,让原行声系得方便点。
 
“站直了。”原行声拍拍他,“别给老子显摆你身高。”
 
“比你高了三厘米。”沈棠伸手比划了下,话音里满是得意,“我是我们班最高。”
 
“牛逼。”原行声给他系了个小领结,又将褶皱的衣角捋平,最后摸了摸他蓬松柔软的头发,“去排队吧,记得别开口啊,意思意思就行。”
 
沈棠摸着小领结转身跑到了队伍里。
 
原行声这时候才认真打量了一番在人堆里实在显得过分引人注目的沈棠。
 
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跟旁边一水的小屁孩儿没法比较。原行声也承认,他再也不能把沈棠当小孩儿看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喜欢冲他撒娇的可爱少年摇身一变,出落得越发英挺,带着点沉静内敛的美。
 
身体长开后,身材比例变得很好,宽肩窄腰,个高腿长,原行声能想象得到,他在学校里有多招人嫉妒了,怪不得之前那什么方劲还是李劲的要搞他。
 
原行声将吉他背起来,又瞥了一眼朝他看的沈棠,对方眉梢带笑,眼睛弯成了一条线,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只有这个年纪的少年才会有这样干净澄澈的眼神,原行声踏上舞台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下。
 
音乐响起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原行声率先弹奏了几个音,灯光一暗一亮,他们班的孩子们出来了。
 
这首歌被改编成了抒情摇滚风,一开场就十分抓人眼球。
 
两位一男一女的主唱配合默契,台风也稳,彼此互动频繁,丝毫没有排练时怯场的模样,原行声笑着拨了个音节,走到台中央弹间奏。
 
沈棠的视线一直随着他移动的身影而晃。
 
原行声今天太帅了太酷了太让人移不开眼了!
 
昏黄灯光下他勾着一抹笑低头拨弦的模样太性感了!
 
他修长好看骨骼分明的手指,他被灯光闪得眯起来的眼睛,黑色风衣飘了起来,隐隐约约能看到他细细的脚踝。他眼神很野,懒散的笑着,却透着专注的认真。沈棠不懂音乐,但他能听出来原行声每一次拨弦都带着一种他琢磨不透的情绪,或是热烈或是激昂或是沉重,总之百转千回,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牢牢套住你,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原行声转头轻轻拨动着琴弦。
 
嗡的一声——他开口唱道。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的转个不停。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严格的鼓声自动加入了进来。
 
原行声转头朝沈棠挑了挑眉。
 
轰隆一声,沈棠脑海中就只剩下一句“吹动少年的心”在不断播放,他无法忽视内心狂乱的心跳,也无法忽视原行声半遮在阴影里的脸。
 
更无法忽视他回头朝自己轻轻一笑的样子。
 
瞬间,没有灯光,没有尖叫,天地黯然,只剩一个原行声。
 
他在一片混沌中寻回了一点理智,模模糊糊摸到了那种矛盾的,珍贵的感情,它积压在心底已久,势如破竹般想要喷涌而出。
 
他微微张着嘴,完全忘记了歌词,嗓子口仿佛冒着烟,一开口就能喷出一串火球。
 
在主持人说“谢谢高二一班的精彩表演”后,沈棠被旁边的同学推推搡搡往前走,他才漫长的走神中猛地惊醒,不自然的摸摸耳垂,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下台后他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原行声给他拿水,沈棠仅仅瞥了一眼,整张脸跟充血似的通红,原行声吓坏了,赶紧要带他去医务室,沈棠推开他,急匆匆的跑进厕所,泼了一捧水到脸上,内心的躁意还没压下去,他将头伸到里面,狠狠冲了一把。
 
最后顶着湿哒哒的脑袋回去被原行声骂了个狗血喷头。
 
比赛结果毫不意外他们获得了第一名,班主任领奖的时候又提了一遍原行声的名字,全场盛情难却,原行声被他们班的熊孩子推上了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握着话筒来回走了两步,最后笑了笑,“谢谢老师们一直这么照顾我们家棠棠。”
 
吕尹沅“噫”了一声,推推沈棠,“我们家棠棠。”
 
沈棠还没缓过来,干瞪着眼,眼神都放空了。
 
最后原行声还是被逼着再表演了一首歌。
 
他说,“我唱首我们那年代的歌吧,《追梦人》,送给我儿子。”
 
没有伴奏,原行声是清唱的,他声音很低,带着偏沙哑的磁性,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柔情似水和硬气逼人的矛盾。
 
却恰如其分的让人觉得舒服。
 
魏然在旁边嗓子都嚎哑了。
 
这个年纪的沈棠无法理解原行声歌声中的迷茫和默然,他只是觉得好听,好听到他心疼。他的满腔孤勇和沉甸甸的热忱,好像给沈棠曲折隐秘的感情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里豁然洒下了一片光,白茫茫的照着他,光的尽头是原行声。
 
这一年半载强行压下去的悸动,又翩翩然冒出个头来,生根发芽,尚且来不及看见他的雏形,就情绪泛滥到有点想哭。
 
唱歌其实跟心境有关,原行声今天之所以会那么感慨,还是因为他从这些小孩身上找到了曾经的自己。
 
说句矫情的,他这一刻内心无比丰盈。
 
那是沈棠带给他最宝贵的东西。
 
一种年轻的,向上的生命力。
 
这一刻他不再把他当成儿子,也不再以长辈的身份跟他说话,没有父子间的界限和隔阂,他们之间是平辈儿,是俩大老爷们一起胡乱在台上唱歌,一起嘻嘻哈哈闹着,一起无所顾忌的笑。
 
他被沈棠带回到了十八岁,捧着他那颗被摧残过,伤害过,差点被生活磨平的心,因为一首歌的催化,他心里软地一塌糊涂。
 
没有因果关系,不需要理由支撑,就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
 
沈棠想见他,然后给他一个拥抱。
 
原行声在换衣间,被突然冲过来的沈棠撞到了后衣柜,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对方就好手好脚的缠了上来。
 
原行声的手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钟,也环住他搂紧了些。
 
“怎么了?”
 
“爸爸。”沈棠微微侧过脸,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你对我有秘密吗?”
 
原行声愣了愣,喉咙口滑过一丝难言的梗塞,片刻后伸手抓了抓对方的头发,“每个人都有秘密,不只是我。”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全了心里建设般轻轻开口道,“以前我对你没有秘密,现在有了。”
 
原行声啧了一声,“有必要来跟我报告嘛,又不跟我说。”
 
沈棠眼里闪过一丝朦胧的挣扎,原行声觉得他眼眶好像红了。
 
“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告诉你,到时候你要仔细听好了。”
 
原行声挑挑眉,恢复了懒散微扬的语调,“行,我先寄存在你这儿。”
 
“嗯。”沈棠想了半晌,看着他说,“再抱我一下。”
 
原行声没有移开按在他腰上的手,“你真够黏人的。”话里并没有生气,只是隐隐带着些无奈。
 
十分钟前,沈棠在厕所门口遇见了吕尹沅。
 
吕尹沅盯着他通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累不累?”
 
“什么?”沈棠说。
 
“憋着累不累。”
 
沈棠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沉默良久回头道,“什么意思?”
 
吕尹沅用手点了点洗手台,走到沈棠身边,对他耳语道。
 
你喜欢你爸吧。
 
沈棠瞳孔骤然放大,感到胸口被狠狠捶了一下,因为吕尹沅淡然得仿佛是既定事实的一句话,窝藏在他心底隐秘的秘密复又出现,笼罩周身的迷茫哗啦一声,全数散开,他尝试着反驳,却根本找不到理由,甚至他还想起了在台上盯着原行声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模模糊糊初露头角却又被他一巴掌否决的念头。
 
我不想只当你儿子。
 
想谈恋爱吗?
 
和谁?
 
那天在魏然家,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吧。
 
沈棠的拳头渐渐握紧,眼睫扇动着,再抬头的时候面前的景物变得一点儿也不清晰了。
 
他害怕,也委屈,却也着实松了口气。
 
我喜欢原行声,喜欢他。
 
一道错综复杂的难题历时数年,终于有了最终答案。
 
沈棠将脸埋在衣领里,他想笑,心里却忽然蓄满了酸。
 
从今天开始,他有了秘密。
 
第29章
 
坦然承认的过程并没有沈棠想象的痛苦,头两天积压在他体内的憋闷一扫而光,豁然开朗过后,他跟吕尹沅谈了一次心,吕尹沅说,不是我不支持你,根据客观事实讲,你觉得原爸爸会喜欢你吗?
 
沈棠说他不知道。
 
吕尹沅看着他沉下来的脸,一时间也有些不忍,他一直以为沈棠是他们之间最为理性的一个人,没想到他会那么不管不顾扎进这段看似前途渺茫的感情里。
 
吕尹沅有点后悔戳破他心思了,可是他说了没用,戳不戳破,滋长的情愫依旧在那里,不会少,看沈棠的模样,分明就是与日俱增的模样。
 
吕尹沅抓抓头发,“我可以问你吗?为什么会喜欢他?”
 
为什么会喜欢上?
 
他也曾近乎残忍的剖析过自己,为什么要喜欢上他?
 
他是你爸爸,他对你那么好,他给了你一个家,给了你所有所有的爱,让你感受到幸福,感受到踏实,让你有所依靠,让你觉得睁开眼的每一天都是有所期待的。
 
你怎么敢!怎么能喜欢他!
 
……可是能怎么办?
 
喜欢就是喜欢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又蛮不讲理的事情。
 
如果非要说出为什么的话,他想,大概是原行声捡到他的那时就注定将来的某一天,他会走上这条路,逃都逃不掉。
 
冷静过后的沈棠觉得灵魂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是怀揣着喜欢一个人甜蜜又窃喜的心情,一半是害怕对方发现这段感情又想让他发现的恐惧和期待。
 
他迫切的想要放假,又巴不得一直呆在这儿不回去。
 
每天都矛盾得食不下咽,暑假吃胖的斤数骤然减了下去,原行声跟他视频的时候快心疼死。
 
“你们学校老师是不是不布置那么多作业会死?”
 
沈棠半趴在床上,右手边还有本习题册,“还行,有些是我自己买来练习的。”
 
原行声捣鼓着酒瓶,“少买点书,多买点儿吃的,你瘦成这样,回来别让我抱,太硌人了。”
 
沈棠笑了笑,“想回家吃你煮的泡面。”
 
原行声伸手戳了戳视频里沈棠的脸,“起码得把你右脸养鼓了才能吃,不然滚蛋。”
 
“好嘛,我努力,明天给饭卡充两百块钱。”
 
原行声嗯了一声,“还有钱没有?”
 
沈棠说,“还够,你别给我打钱了,那么闲的话不如多给我打打电话。”
 
原行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纸巾擦擦脸,“我挂了,你们要熄灯了,晚安。”
 
沈棠适时地叫住了他,原行声斜眼过去,“又怎么地?”
 
沈棠这两天变着法子让他给自己唱催眠曲,只要晚上一视频,他就蹭着脑袋过来,撒娇卖萌无所不用其极。
 
“我待酒吧这么炫酷一地就为了每天给你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啊。”
 
“你就说你唱不唱吧。”沈棠合上书本,往床上一躺,一副不唱就要闹的既视感。
 
“傻逼。”原行声无奈的轻笑道。
 
在沈棠闭上眼的那一刻,歌声就飘进来了。
 
原行声蹲在吧台底下,怕自己声音太响,所以放轻了语气,一边唱一边嘟囔“老子都几百年没哄过人了,沈小棠你越活越回去了。”
 
沈棠别过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心里漾开一种无法分辨是酸是甜的滋味,他只好紧紧闭着眼,直到原行声唱完一首歌,他用余光瞄到对方盯着自己的睡颜看了会儿,然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好好睡吧,我等你回家。”
 
沈棠的精神在极度紧绷的情况下得到了原行声看似漫不经心的抚摸,他很开心,他能捕捉到对方不显山露水的温柔,同时又很难过,内心的躁动不安驱使着他,恨不得下一秒就回到家,抱抱他,摸摸他,碰碰他。
 
他闭上眼,吁了一口气。
 
嘴角带着餍足又遗憾的矛盾笑容,缓缓睡去。
 
吕尹沅有时候很参不透沈棠这个人,明明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结果在二模考试出来后,又是全班第一,而且全年级上升了好几个名次,排名前五。
 
魏然谈了恋爱后成绩居然也稳升不降,只有严格和自己倒退了,他倒是无所谓,严格从家里回到学校,脸都是肿的。
 
他说他妈用扫帚柄抽的。
 
沈棠问他,那你爸不制止吗?
 
严格说,我爸在他抽得更狠。
 
魏然啧啧两声,真是一个小可怜。
 
吕尹沅盯着他侧脸没说话,最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
 
魏然因为成绩上去了,他爸给了他一个大红包,周末晚上他自掏腰包请大伙儿一块儿吃火锅,期间因为种种跟高雅兰秀恩爱的行径被吕尹沅唾弃死。
 
“现在吃白饭的都这么嚣张了吗!”
 
吕尹沅又去自助区拿了一叠肉,笑着跟高雅兰说,“你怎么当初就跟了他这个二百五啊。”
 
二百五魏然拍了拍胸脯,搂紧了身边的人,笑得一脸贱样,“人说我长得不帅但正好下饭。”
 
郁闷了一天的沈棠和严格终于被逗笑了。
 
今晚沈棠倒是没再碰酒,魏然有女朋友在也适可而止的小酌,尝个味儿就放下了。吕尹沅刚想感叹运气不错,就看见不远处有个穿校服的傻子,手里拿着一盆猪五花,晃晃悠悠一屁股坐地上了。
 
那动静很大,沈棠也听见了,只不过原行声电话来了,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吕尹沅抚着太阳穴,觉得今晚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严格醉态特像小孩,十分闹腾,且不按牌理出牌,回寝室中途他们三个人分别背了他一段路。
 
就吕尹沅最惨,那祖宗一边哭一边闹,时不时上嘴咬,不光踹了他好几脚,最后搂着他的脖子死不放手,回到寝室,吕尹沅整个人都虚脱了。
 
沈棠洗完澡跟吕尹沅说,“明天给严格请个假吧,我晚上背他的时候,看见他腰上背上都是伤。”
 
吕尹沅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揉着脖子叹了口气,“这混蛋也挺可怜的。”
 
沈棠笑笑,“突然想到一句话,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不管是风光无限的大少爷还是随心所欲的学霸。”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吕尹沅跟他对视了一眼,一手插着口袋微微偏头道,“你跟你爸怎么样了?”
 
“就这样。”沈棠跟他要来根烟,吕尹沅疑惑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就见沈棠动作熟练地点着了烟,咬着滤嘴,呼出一片烟雾缭绕。
 
“烦的时候抽,不总抽。”沈棠在缓慢而沉重的吸气吐气中,眯了眯眼,沉默一会儿说道,“喜欢爸爸这种事,担着你,你要吗?”
 
吕尹沅说,“我不想要,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强迫自己丢掉。”
 
沈棠用手遮了一下额头,很轻的笑了笑,“我说过我不想要,我也努力想要把它丢掉,想找个人谈恋爱,想开始一段正经的感情,可没用,我一回到家,他什么话都不用说,我就自动缴械投降了,体内有个更疯狂的声音说,我还是想要。”
 
吕尹沅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棠,对面这个高挑清秀的少年,身上笼罩着一层迷茫和孤独,他忽然也有点心疼,站在朋友的角度上,单纯的心疼。
 
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做,没有人理解,也没有人疏导,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扛着,死命憋着。
 
这段感情一开始就是见不得光的,荒唐的秘密。
 
他妄想在这片废墟里开出一朵花来,这怎么可行呢?
 
可是吕尹沅终究什么都没说破,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要不要明天我也帮你请个假?”
 
沈棠挥开了他的手,闻言看了一眼睡梦中还在发抖的严格,“你帮我个忙。”
 
“你说。”吕尹沅挑挑眉,大义凛然的模样。
 
“十分钟后要熄灯,隔壁寝都睡了,严格今晚跟你一床吧,你别把他搬到我床上来,我洁癖。”
 
吕尹沅望向一溜烟抱着一摞换洗衣服奔向厕所的沈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操字。
 
默念了一百遍“长得漂亮的人心都脏”后,走过去推了推睡得直流口水的严格,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二模以后就进入了冬天,今年冷空气造访得比较早,十一月中旬就开始大型肆虐,H市不能幸免,寒风吹得树叶在地上打着旋,沈棠借了吕尹沅的大衣,他这个月衣服没带够,前几天降温后原行声想给他送来,但沈棠听出了对方鼻音浓重,怕他感冒更加严重,严词拒绝了,原行声还在电话那头郁闷了好一阵,心想沈棠又开始抽风了,叛逆了,不乐意跟他亲近了。
 
下车后,沈棠顺着人流出来,这周回家的人特别多,大巴里挤得压根没法儿动弹,外面空气是好了点,沈棠拉拢了大衣,在一片风声呼呼,吹着哨子的节拍声中,看见了站在豆浆摊边的原行声。
 
第30章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感情压都压不住,可他偏偏又要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沈棠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敛去眼底幽深的神色,才径直走向他,原行声买了两杯豆浆,见沈棠过来,食指轻轻掸掉烟灰,将豆浆递到他手上。
 
“冷吗?赶紧喝点儿。”原行声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好好给他系上,又伸手捂了捂,“操,这么冰,你怎么不让我给你送衣服?”
 
沈棠跟他一块儿坐进车里,打了个大喷嚏后才开口道,“你鼻尖红成什么样了。”
 
原行声搓了搓鼻涕,调高了空调,“你青青阿姨把这车借我了,过几天回学校我送你去,顺便装点衣服,今年冬天真他妈邪了门儿了。”
 
“嗯。”沈棠从副驾驶侧过脸,原行声在红绿灯口摸了摸他的手,“还行,捂热了。”
 
让人怀念的触感啊,沈棠将另一只手放上来,原行声当下一个激灵,“小冰雕,能不能先出个声再来,让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沈棠摸着他骨骼分明的手指,掌心温暖而粗糙,他用力的握了握。
 
“你怎么三个礼拜才回来一次?”原行声装作不经意的问。
 
“学校功课忙,老师前段时间给我报了个写生班,说是比赛赢了,高考能加分,我们班画画能看的也只有我了。”
 
沈棠嗅着鼻尖若有似无的烟草香,很轻的吸了口气。
 
“三个礼拜不回来想我了吗?”
 
原行声握着方向盘转了个弯,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不在我不要太爽。”
 
沈棠循着热度将冰凉的手贴在原行声脖子上,原行声转头盯着他,沈棠将脸扭向挡风玻璃,轻轻笑了笑,“看路。”
 
原行声觉得沈棠是冻糊涂了,大冬天带他吃火锅不要,非要回家吃他煮的泡面。
 
外面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阳台窗户被风吹得砰砰响,屋里倒是暖气十足。
 
“放土豆片,香肠有吗?啊……还得打个鸡蛋。”沈棠在厨房里闲转,原行声放下筷子睨着他,“要不你来?”
 
沈棠扒拉着门框,离他一米远看着他,最后在原行声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后,急着叫道,“记得关煤气。”
 
原行声觉得冷,开了瓶酒,沈棠夹了一筷子面放嘴里,偷偷瞥了他一眼。
 
“你没戏。”原行声说,“一瓶就倒的菜鸟就别眼巴巴发射可怜光波了。”
 
沈棠喝了口汤,蒸腾的热气熏得脸有些热,他拨了两筷子面,发现底下还有个蛋。
 
“你给我两个蛋?”
 
“嗯。”哗哗作响的风声衬着原行声喝了酒略显低哑的声音,“多吃点,争取胖回来。”
 
“冰箱里一共才两个蛋,你不吃啊。”沈棠说着就要把蛋夹过来,原行声面露嫌弃的神色移开了碗,“别弄了,你咬一口再给我怎么个意思?得得得,本来就不爱吃蛋。”
 
一点暖黄色灯光,照得屋子里特别温暖,沈棠看着他没个正型样靠在椅子上,捧着碗大快朵颐的样子,眼底酸酸的,又烫又热。
 
迄今为止,他藏得很好的感情又忽然无所遁形,原行声咳嗽了起来,鼻音浓重的骂这鬼天气,最后从药箱里拿出一盒药给沈棠,说适时预防,本就小病苗子。
 
沈棠不服气的瞪眼,“我什么时候小病苗子了?”
 
原行声说,“一到感冒就中招还不是什么病苗子么。”
 
沈棠见他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搓掉了几张纸巾,最后鼻尖通红的从他身边擦身而过,顺带揉了揉他的头顶,“刷碗的任务交给你了。”
 
沈棠乖乖的回去刷碗,又清洗了一遍被原行声待过就一片狼藉的厨房,最后很变态的嗅了一口他系过的围裙,被油烟气呛得直咳嗽。
 
出来的时候原行声烧了一壶热水,食指夹着烟,长腿搁在茶几上,半倚着沙发看电视。
 
沈棠拿了本书坐在他身边看,原行声刚喝的酒浓度不高,但是也颇有酒意,他一直都挺喜欢看沈棠认真钻研学术问题而忘情自我的模样,下颚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条线,睫毛垂在脸上,勾勒出一片阴影。
 
原行声故意将腿伸长碰了碰他,沈棠揉揉鼻尖,往旁边一缩,拿笔的手没停下来,原行声莞尔,他这模样挺逗的,也很帅。
 
比同类高中生再帅个八层十层的吧。
 
洗完澡,沈棠被迫喝了一碗板蓝根,嘴里味道十分难受,忍不了去原行声房间里偷糖吃,原行声桌上有个小篮子,里面放了不少糖,沈棠挑了颗看起来最不甜的含着,又在他房间里逛了一遍,忽然发现对方桌上一直放着他给他随便涂的那张画。
 
用遥控器压着,四面纸张都笔挺得没有丝毫褶皱。
 
沈棠大脑皮层嗡了一下,胸口突突直跳,拿起画来很沉的笑了笑。
 
原行声披着松松垮垮的睡衣,腰间的带子扯松了,他低头一边系着一边看向被灯光薄薄罩上一层雾的沈棠,总觉得他现在的表情时而沉稳深邃时而压抑孤独,莫名有些心疼,他见不得沈棠这副模样。
 
“你还留着啊。”沈棠忽然转头对他说,“下回我给你画个更帅一点的。”
 
原行声走过去拿了画说,“这也挺帅的。”
 
“嗯。”沈棠在心里想,哪儿都是最帅的。
 
原行声伸臂一揽,手搭着沈棠的肩,“手伸出来,给你买了礼物,看戴着好不好看。”
 
沈棠伸出手,原行声攥住他手腕,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表,低头给他戴上。
 
这个表……沈棠虽然没见过,但他认得上面的牌子,挺贵的,严格之前跟他们科普过,差一点的起码得八千块。
 
原行声啧了一声,“细胳膊细腿儿,怎么那么松啊。”
 
沈棠抬手瞧了瞧,黑色腕表衬得他皮肤很白,带着很好看。
 
“二模考试进步奖。”原行声说,“下回期末考试考全校第一,再给你个大的。”
 
沈棠摸着表带说,“这还不算大啊,这么贵。”
 
“也还行。”原行声说,“我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见沈棠还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原行声上前搂着他,衔着烟懒懒地笑,“我乐意给你花钱,你就收着。”
 
本来特霸气的一句话,因为喉咙发痒,气势全被喷嚏打没了。
 
原行声绷不住面子,又觉得刚才这样子挺逗,吸了吸鼻子后笑出声来,沈棠跟着也笑了,两人跟神经病一样半天没停下来。
 
原行声偏头看了一眼沈棠,伸手搓搓他头发,对方弯着眼睛笑得很漂亮,很久都没出现的虎牙又一次重现江湖,原行声很轻的呼了口气,觉得踏实了。
 
晚上沈棠随便提了一句,想要原行声跟他一块儿睡。
 
他没想到原行声会答应,他这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居然没被臭骂一顿,还换来原行声挺温柔的一句行吧。
 
沈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最后被原行声一巴掌拍进了床里。
 
原行声就睡在他旁边,沈棠闭上眼,努力了好几次都没睡着,忽然有种剧烈的不真实感,想忍不住更靠近他一点,想将脑袋倚在他肩上,想牵他的手,摸他的头发,最后在他一条腿搭过来的时候,伸手抱住他。
 
原行声的声音从枕边传来,“有什么烦恼,别憋着,有我在,你怕什么。”
 
沈棠靠着他睡过去了一点,在漫长的沉默中,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说完这句话后他心里难以名状的酸起来,又低声道,“不行,你得一直对我这么好。”
 
原行声笑了,伸手点点他脑袋,“你是不是有毛病。”
 
沈棠轻轻的“嗯”了一声,“病大发了。”
 
“睡吧。”原行声微微眯起眼来,“赶紧的,我在你旁边就不唱什么狗屁哄宝宝歌了。”
 
“我是你宝宝吗?”沈棠掀开眼皮说。
 
原行声说,“你是我大爷,祖宗,老佛爷。”
 
沈棠转身将脸埋在被子里,他忽然有点想哭,眼眶止不住的发热。
 
小时候他为了博取原行声的注意,偶尔会哭一哭,原行声说他泪痣是开关,碰一下就哭,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控制哭和不哭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长大以后,他很少哭了。
 
他更愿意装得强一些,来保护自己。
 
这种懦弱的情绪在外面都能隐藏得很好,可就是对着原行声不行,怎么样都不行!
 
沈棠在眼泪涌出来滴到枕头上的时候狠狠呼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原行声好像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沈棠红着眼在黑暗里盯着他瞧。
 
他想伸手摸摸他耸起的眉头,再贪婪的碰一碰他高挺的鼻梁和抿着的嘴唇。
 
伸出手的那一刻,又暗自忍耐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原行声,可能他身上散发的一种味道吸引着他,称之为原始的,本性的渴求,那么的来势汹汹。
 
在十二岁遇见他的那天开始,原行声就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迫切的想要长大,迫切的想要给他依靠。
 
但也深知,以他现在的肩膀,不够,远远不够。
 
应该再忍一忍,用尽全力,狠狠的憋着。
 
再怎么喜欢,也要憋着。
 
沈棠红着眼眶,将心底的方寸大乱压下去。
 
然后露出一个笑容,他要变得很优秀,要强到无所睥睨,才能名正言顺的待在原行声身边,以男朋友的身份。
 
第31章
 
寒冬来临的时候,沈棠投身于伟大的学术革命中,每天早起晨跑,一边跑一边背单词,晨光微亮,他负责叫醒宿舍里睡成死猪的室友,在大伙儿谩骂又是一天噩梦开始时,从包里抽出一本金融学概论,细细的研究起来。
 
他像是每天有用不完的精力,拼了命的想要强壮自己的羽翼,偶尔也会放纵,跟着吕尹沅和魏然一块儿打打游戏,但很可惜,他游戏上是菜鸟,被秒杀得毛都不剩一根。终于在沈棠这儿讨到一点好处的魏然,得意的翘起了尾巴。
 
十二月底,又迎来了新的一场冷空气,全市降温到零下四度。
 
没完没了刮着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点暖意,新的一年如期而至,元旦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原行声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过来了。沈棠背着书包从校门走出来,就看见他衔着烟,正跟保安大叔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抬眼,两人的视线撞上了。
 
一个月没见,沈棠心里很想他,此刻的一眼仿佛撞到他心口上,要不是学校门口人那么多,他真的想蹦起来。
 
原行声说,就没见过放学这么不积极的孩子。
 
沈棠笑着掸掉他肩上的雪渍,在风里弯了弯眼。
 
原行声把他围巾系紧,低头看了看沈棠的手腕,先前送他的表不见了,他琢磨了一下该怎么开口,沈棠就主动招了,“我放在包里,每天带这个太显摆了,而且我舍不得带。”
 
原行声将空调暖风调到他那边,小声说了句傻逼,语气颇为无奈。
 
沈棠抬头看着他,不真实的幸福感特别疯狂的袭来,但是他有点困,强撑着眼皮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困意睡去,很奇怪,在原行声身边总有一秒入睡的安全感。
 
晚上,原行声带他去吃了自助火锅,他俩大老爷们食量都大,桌上空盘子很快就堆成了山,沈棠起身再去拿肉的时候,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原行声拍拍他,“再多拿十碟肉来。”
 
沈棠屁颠屁颠的去了,顺带还拿了点甜品和酸奶。
 
原行声爱吃辣,但他抗辣能力实在太差,每回都吃得嘴唇通红,额头冒汗。
 
很快,桌上的几盘肉又见了底,沈棠拆了酸奶给原行声递过去,原行声低头唆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从烟熏火燎的热气中抬起眼来,皱着眉头的模样,居然有点可爱。
 
沈棠撑着下巴看他,到嘴的肉被原行声一筷子抢了过来。
 
俩人在服务员的怒目而视中,闲庭信步走了出来,沈棠抿着嘴唇,用围巾罩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人,看上去有那么点儿不高兴的意思。
 
原行声呵出一口白气,跟他并肩走着,觑了一路他的神色,终于想明白自己哪儿惹到这位大爷了,前面吃火锅的时候,他跟沈棠说,以后这种自助跟你来最合适,上回带小文来吃,妈的没给老子亏死,就吃了一猫食的量。
 
原行声丢了烟蒂,一脚蹬上楼梯,将沈棠肩膀掰过来,对方眼睫上还挂了一颗小雪珠,这会儿飘飘然落在了鼻尖,原行声揩掉它,捻了捻湿漉漉的指尖笑道,“心眼不够穿针的。”
 
沈棠抬了抬瘦削的下颚,冲他一呲牙,借着微弱的过道灯,原行声发现他嘴巴肿了。
 
“怎么回事儿?”
 
沈棠捂着脸快步上楼,原行声把他从房间里揪出来,拿了个药箱给他上药,倒也不逼问,只是眼神一直有意没意瞄他嘴上,沈棠被他看得胸口突突直跳,将衣角攥紧了。
 
“磕门上了。”沈棠被棉签按到伤口,尾音颤颤巍巍的说道。
 
原行声忍着笑,将他下巴抬起来,“别躲,虽然丢人,但我保证不笑。”
 
沈棠看他脸上分明写着“笑死我了”四个字,还大言不惭的死憋着,也有点想笑,最终结局就是俩人纷纷笑倒在沙发上,原行声侧过脸跟他眼睛对上了,微喘了几口气,沈棠嘴角轻轻翘起,眼睛弯成了一条线,正无比认真的看着他。
 
俩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沉默片刻,原行声将搭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率先站了起来,低头搓搓鼻尖,声音泛起了睡意,“咳……洗洗睡吧。”
 
“嗯。”沈棠也从沙发上翻起来,胆战心惊的吁了一口气,好险,刚才原行声先坐起来了,不然他真想凑过去……凑过去亲他一口。
 
元旦的假期很短,一晃三天就过去了,沈棠除了写题就是在家搞卫生,顺便给原行声画画,上回那副画他随意涂的,并不是特别满意,沈棠在算出一道数学习题后,叼着笔换了个位置,脸贴着桌子打开了相册,里面有很多他偷拍的原行声,抠脚的——pass,打游戏的——pass,吊儿郎当逗狗的——pass,沈棠一边翻着,眼睛忽然亮了亮。
 
观景塔摩天轮上他俩的合照。
 
沈棠直起身子,细细的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笔尖小心翼翼的戳了下纸面,很轻的勾了勾唇角。
 
除了待在家里完成作业,沈棠还干了一件特别蠢的事情。
 
他要回学校的那天下起了大雨,原行声要去家具市场买东西,他临行前没带伞,严格跟他一班车,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发愣,然后猛地神经发作,将书包递给严格,借了辆小黄车在雨里狂骑,冲到家具城门口,原行声刚好从里面出来,见着沈棠浑身湿透的站在大门口,手上还带着一把伞,雨声混沌,将他的话音冲刷得很含糊。
 
“我给你送伞!”
 
原行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将手插进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中,劈头盖脸骂了几句,最后越骂越轻,声音里带着点微不可闻的心疼。
 
“沈小棠你脑子里装的是棉花糖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雨景,感觉身体里所有的焦躁、憋屈,烦闷、喜悦通通释放了。
 
雨水打在身上,有点冷,有点疼,可他还是控制不住想笑。
 
很多年后沈棠怀念起当时的场景,觉得以他的性格冲动得在雨里狂奔几公里,只为了给对方送伞的行为很不可思议,那会儿他年轻,表达爱意的方式很简单,愚蠢又直接,纯情且热烈。
 
当然最后还是抵不了原行声一顿臭骂,脑门上还顺带挨了俩巴掌,沈棠偷偷将画好的画塞进他抽屉里,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学校。
 
又是一场苦战,期末考将至,下半学期就要进入关键的高二下,大伙儿纷纷想在期末拼出点成绩来,他们学校学习氛围算不上压抑,但好歹是全市排名前三的有名高中,压力总归是有的。
 
接近考试的前两个礼拜,高三有人跳楼了,那天大风又降了温,天气阴沉得很,沈棠在传达室拿快递,一开口就觉得嗓子口干涩,胸口发堵,他往教室走去,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见了一阵划破天际的尖叫声。
 
全校都懵了。
 
跳楼的那个男生在高三总体排名的前十,平时总是乐乐呵呵,谁都想不到他会选择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几天,学校的氛围可谓是人间地狱,很多目睹他跳楼的女生吓得不轻,有些已经被家长接回家休息了。
 
学校里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些人说他因为家庭破裂受不了打击而自杀,有些人说他这次二模三模都没考好,无法调整状态而自杀,还有少部分人说,他是同性恋,因为喜欢班上一个男生,被他发现后狠狠羞辱了一番,觉得无脸再见人而自杀。
 
总之版本各异,沈棠不愿意参与这个话题,在大家八卦猜测的时候都避而远之。
 
期末考完后,他收拾东西回家,隔壁寝有个男生路过他们房间,来找吕尹沅借东西,不知怎么就扯到了那个话题,吕尹沅表情不是很好看,拉下脸让他快走。
 
那男的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典型,上赶着找揍,张口闭口你们寝一股基佬味儿,可别像高三的某某某一样精神压抑自杀了。
 
沈棠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拽起椅子把手,朝他扔了过去。
 
那人也被激怒了,抹了下鼻血,爬起来跟沈棠打成一团,吕尹沅肯定是站在沈棠这边,隔壁寝室的同学也纷纷赶来救场,很快单挑变成了群殴,沈棠情绪爆发后,一时间很难收住,等到老师赶到的时候,已经两败俱伤。
 
那人更惨一点,沈棠下了狠手去揍他,对方鼻梁骨裂了,手也弄伤了,腿肚子抖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写满了凄惨,沈棠表面上已经冷静下来了,可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也在发抖。
 
但凡跟沈棠熟悉的人都知道,他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究其缘由,无非是那人嚼着舌根还顺带拖他们下水。
 
吕尹沅拍拍沈棠的肩,把他从歇斯底里的情绪里扯回来,沈棠这才放空自己,听见老师说,“叫你们家长来,一个都别想赖。”
 
原行声接到老师电话的时候正在跟徐青青谈事情,对方笑他没有儿子在就过得无比糙,脾气暴躁,看谁都不顺眼,有儿子在的几天就垂眉顺目,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原行声嘲她,“滚滚滚。”
 
徐青青啧了一声又道,“我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怎么不去见面?”
 
原行声淡淡的说,“不想见,我没兴趣。”
 
徐青青惊讶道,“你丫改喜欢女人了?”
 
“去你的。”原行声忍无可忍的瞥了她一眼,“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不是,那你一直单着,就这么着?憋不憋屈?寂寞吗你!”徐青青说完不可思议的转头道,“原行声啊原行声,你能跟你儿子过一辈子吗?”
 
“也没什么不好的。”原行声低头搓了搓指尖。
 
徐青青闻言,心里瞬间掠过各种猜想,最终停留在一个模糊的边界上,她不敢戳破,因为这个认知实在太骇人。
 
“这么看我什么意思?”原行声把酒递给她,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等到他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夜深了,其他人家长都把小孩儿领回去了,就剩沈棠一个,在学校打架斗殴肯定得记大过,认错态度良好可以稍稍减轻,老师本以为沈棠最乖,肯定是最先认错的那一个,没想到他死犟着,绝不低头道歉,这可把班主任气坏了。
 
原行声下了车后一路狂奔,推开办公室门,喘着粗气对老师笑了笑。
 
沈棠正坐在角落里,对着烧开的水壶发愣,暗沉的灯光下,他的右脸肿了一块,嘴角还在流血,手臂上也全是淤青,原行声一看就蹿火了。
 
他压着脾气没发作,强装镇定跟老师聊了聊事情的始末,最终偏头回以嗤笑,“别人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是了吗?王老师,您的为人作风我很相信,不偏袒任何一个孩子是每个老师应有的职责,凭什么让我家棠棠负责?”
 
“不是……沈棠爸爸,我们也难办,照理说男孩子打个架也没什么,可沈棠实在下手太重了,对方那孩子现在还在医院待着呢,家长要给交代校方也没法儿啊。”
 
原行声没有大声说话,但他沉下脸,眼底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班主任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原行声掸掸衣服,捏了捏口袋里皱巴巴的烟说道,“总之,要不就让对方家长跟我谈,如果这事儿就算这样翻篇了,没回旋余地了,那么学校要扣分随便,我们家棠棠还会有别的本事把分挣回来。”
 
“沈棠,提上书包跟我回家。”
 
原行声板着一张脸,还不忘平静的朝老师笑笑,但那笑意实在太冷,班主任没敢搭腔,见沈棠手臂还在流血,便赶紧放行。
 
沈棠一瘸一拐的走出去,猝不及防撞到了原行声的背上,他身上带着浓浓的寒气,却恰到好处让沈棠从那种一脚踩下去落空的状态里找到踏实和温暖。
 
他没忍住,贴着对方的背没动,原行声现在很生气,他倒吸了好几口冷风,才回头捏着对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确定没什么大碍后才放了心。
 
他们先去医院简单做了包扎,路上积雪严重,又湿又滑,沈棠趔趄了几下后被原行声背了起来。
 
“你爸现在很火大,别动。”
 
沈棠搭在他颈边的手垂了下去,将脸贴在他背上,环住了他。
 
“疼不疼?”原行声问。
 
“不疼。”沈棠轻轻的说,“你生气吗?”
 
原行声闷闷地应了声嗯。
 
“对不起。”沈棠说,“我太冲动了。”
 
“换做是我,可能这会儿对方已经卸胳膊卸腿了。”原行声道。
 
沈棠垂着眼睛沉默了许久才说,“我受不了他这么说,那人已经死了,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都不该由第三者来编排,谁都没有资格说他,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就不是人了吗?同性恋就得到处受人指点,活得小心翼翼没有人权吗?这他妈什么狗屁歪理!”
 
原行声听到他声音都抖了,偏头捏了捏对方的手说,“你这么生气是因为别人说他同性恋?”
 
沈棠没吭声,自从那人跳楼以后,他每天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压抑的情绪,像蛰伏在心里的野兽一样,急切的想要找个出口宣泄。
 
谁都不知道那人死的真正原因,但沈棠了解一点。
 
他曾经因为迷茫,从吕尹沅那儿要了个号,加入了一个同城群,里边有个叫吱吱叫的id一直跟他联系,也想约他出来见面,推辞了几次后沈棠终于去了,那个人就是跳楼的学长。
 
就像旁人对他的印象一样,爱笑,爱闹,会来事儿。
 
他跟他聊了几句,并没有很深的交情,只知道他喜欢他们班一个男生,喜欢了很久。后来他俩交流少了,沈棠发现自己喜欢原行声后,就不再上线,也不再纠结于这个圈子的事,直到某一天,学长来班上找他,说是借他高三的复习资料,寒假他可以先学习起来。
 
沈棠很感谢,想请他吃饭,学长婉言拒绝了,他笑笑说,他还有事情要安排。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死后的那段日子,沈棠每天晚上做噩梦,半夜惊醒的时候,他就躲在厕所抽烟,反反复复一个礼拜,那种窒息感才渐渐消下去。
 
沈棠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很轻的呼了口气。
 
你可以说他不成熟,可以说他太脆弱,可以把各种理由按在他身上,就是不能简简单单用“同性恋”三个字来嘲笑他。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人生的路该怎么走,哪怕不能接受,也不要落井下石。
 
原行声抬了抬手臂,防止他滑下去,“好点没有?”
 
“嗯”,他盯着原行声的侧脸,声音暗哑,“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不能够喜欢的人,会怎么办?”
 
原行声反问他,“你呢?”
 
沈棠将下巴抵在原行声肩膀上,眼神里冒着幽深的光,“我会憋着,憋到受不了为止。”
 
原行声笑起来,“这么痴情啊。”
 
蓦地摇了摇头道,“那我没你那么伟大,我喜欢的人,没有能不能够,只有值不值得。”
 
沈棠的眼角霎时有点发涩,他偏头将眼里的湿气眨掉,低声说:“我有点难受。”
 
原行声的脚步停住了,好一会儿才拍拍他屁股说,“赶紧下来。”
 
沈棠从他背上滑了下来,瘸着脚贴着冰冷的墙壁。
 
原行声站直了,冲他勾勾手指,“难受,爸爸抱抱你。”
 
沈棠走过去抱住了他,顺便关掉了楼道里的灯。
 
周围一片漆黑,他安然的将一颗忽上忽下的心寄托在对方的拥抱里,沈棠睫毛抖了抖,将脸深深的埋在对方颈窝里。
 
小时候原行声总不乐意抱他,一抱就要掐时间,最短七秒,最长一分钟,而现在,原行声什么都没说,手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便环住了他的背,一下一下抚摸着。
 
“你最近这么烦是不是跟你的秘密有关?”他突然开口道。
 
沈棠被堵了个哑口无言,他将对方的大衣捏皱了,沉默半晌道,“是。”
 
原行声突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已久的问题,沈棠已经很久都没喊他爸爸了。
 
要么是原行声,要么是你,偶尔找揍的时候会喊他声声。
 
沈棠餍足的吸了一口气,鼻息里全是原行声的味道。
 
他右臂很痛,浑身又酸又累,脸颊上火辣辣的,但他一点也不疼。
 
原行声的呼吸声离他很近,他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吻到他。
 
沈棠将目光长久的落在他身上,悠久又意味深长的,像是一个如获至宝的小偷,最后松开了他的怀抱。
 
“还郁闷吗?”原行声说。
 
“好多了。”沈棠看着他。
 
“那我们回家。”
 
第32章
 
高二是最关键的一年,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学业面前,如今的每个假期都来得十分珍贵且短暂匆忙,寒假才区区十五天,过完就得去学校参加补习。
 
除夕那天,电视机里放着春节晚会,楼下有不少小孩在放烟火。
 
原行声跟沈棠刚才下去凑了个热闹,隔壁一小胖子被原行声丢了几个炮仗,有一个还丢在了他脚边,他吓哭了,扯着爸爸的裤管使劲哭。
 
他爸爸就朝原行声说,“老原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幼不幼稚!”
 
原行声手插着口袋,一副欠揍的模样,几个大人玩嗨了,群起而攻之,原行声被砸了两团雪,大衣上,袖口里,连同鞋子都湿透了。
 
寡不敌众,最后原行声带着沈棠跑到了楼上,刮了阳台的积雪滚成球,从上面丢下去,然后俩人不约而同蹲下来,在听见小胖爸鬼哭狼嚎的一声吼后,笑成了傻逼。
 
“你缺不缺德。”原行声恶人先告状。
 
沈棠拍拍身上的雪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最后他们把家门先锁了,防止有人私心报复,原行声踢踏着拖鞋在柜子里翻找,从里面拿了瓶酒在阳台上小口喝着,沈棠也想要,只不过他的红酒里被兑了可乐。
 
过年的这段时间空气不好,沈棠在阳台呆了一会儿就觉得风把嗓子给吹哑了。不过也可能是喝酒喝的,总之他喉咙不太舒服,一开口就跟灌了辣椒水似的。
 
原行声给他拿了个口罩戴上,沈棠扒拉下来,“那我喝酒怎么喝?”
 
原行声说,“给你戳个小孔。”
 
于是沈棠酌一口,拉一下口罩,最后半瓶红酒下肚,他都没觉得有即将要醉的征兆。
 
窗外的月色一点点洒进来,在漆黑的夜幕中照亮了原行声的侧脸,沈棠回头看着他,握着酒瓶的手攥紧了。
 
原行声闭着眼睛,似是睡过去了,他的手垂在小躺椅边上,修长指尖扣着冰凉的地面,沈棠走过去将他手拿起来放好,又觉得太冰了,便握着捂了一会儿。
 
抬头,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天上的烟火。
 
这个时刻对于沈棠来说是既幸福又难熬的,白天,原行声有时候不在家,他也忙着看书写题,分散注意力后并不会过多去琢磨这些问题。
 
而这段隐秘的感情就像他心里想的那样,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每到夜晚那种黯然增长的情愫就会冒出头来,隐隐有灭顶之势。
 
他想压下去,可是原行声就睡在他旁边,他怎么能压得下去。
 
沈棠握着酒瓶,仰头喝了一口。
 
轰隆一声,不知是谁放的窜天猴在他们头顶漾出一片白光,原行声眯了眯眼,用胳膊挡着脸翻了个身,这下是完全面对沈棠了。
 
小毛毯从他身上滑了下去,他半个领子是敞开的,露出坚实的胸肌。
 
沈棠凑过去帮他盖严实了,又双手撑着椅子越过他身体将地上的酒瓶放远了些,做完这些后,他没起来。
 
他盯着原行声的睡颜,心跳快得耳膜都要震裂了,像是在跟烟花比拟,砰砰砰砰,剧烈而沉重。
 
离得太近,他能看见原行声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沈棠没忍住伸手碰了碰。
 
隔着黑暗而微弱的光芒盯着对方看,他忽然有点躁动慌乱,理智飘飘然缩回了壳里,像是着了魔一样,双手向下,摸到了原行声微张的嘴唇上。
 
在一阵无望的脑电波求救中,他还是这么做了,指尖发麻的摩挲了一下。
 
下个瞬间他被一股蛮力翻身一压。
 
原行声睡得朦胧,尚且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依靠本能出了手,沈棠胳膊被他扭到了头顶上方,正仰着头惊慌失措的看着他。
 
明亮的烟火霎时在天空中绽开,外面是人们欢呼雀跃的倒数声。
 
原行声一个激灵醒了,松开了拽着他胳膊的手,翻身坐在小躺椅上喝了口酒。
 
沈棠也坐起来,揉着手腕,小心的瞥着他。
 
“操,真冷。”原行声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沈棠戴上口罩,声音掩盖在里面,显得有些含糊,“刚才你身上有虫子,我……我帮你弄掉了。”
 
“哦。”原行声转身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哦。”
 
沈棠拨拉了下自己的头发,吸吸鼻子说,“我去睡了,晚安。”
 
原行声很轻的嗯了一声,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他捏着酒瓶,有些不知所措的笑了笑。
 
新的一年,来了。
 
虚岁已经十八的沈棠顺利升入了高二下,高三学长跳楼的事件经过一个寒假的冷却,校方不再刻意提起,学生们也就渐渐淡忘了。
 
沈棠联系过对方的家长,可惜他爸妈都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甚至不想要承认有个这么不成器的儿子。
 
最后是他弟弟带他去祭拜的,他弟弟只有十三岁,又瘦又小,有点像记忆里曾经的自己,沈棠看着他把花放到哥哥墓碑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些奶糖摆成了个爱心。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弟弟开口道,“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祭拜我哥哥的人,你是他男朋友吗?”
 
沈棠将学长借给他的化学笔记放在花中央,摇摇头说,“不是。”
 
弟弟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
 
沈棠又说,“但我是和他一样的人。”
 
话音刚落,弟弟好像被安慰到了,冲他笑了笑,很腼腆很可爱。
 
“那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死。”弟弟走到他身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给你。”
 
沈棠拆了包装,将糖塞在嘴里,甜腻过后,舌尖便漾开一阵苦涩。
 
他们走后,天气阴沉下来,刮起了肆虐的狂风。
 
沈棠还给学长的笔记本被一页页吹开了,直到最后一页写着。
 
不接受自己,你就永远不自由。
 
恭喜你,你自由了。
 
原行声对于沈棠来说,可以用精神鸦片来形容。
 
不能多想,会上瘾。
 
但是离了又不能活。
 
沈棠万分克制,隐忍,规定自己不能时常去骚扰他,这一个学期尤其重要,成败差不多在此一举了,高三上来就只是稳固而已。
 
他在一堆练习册中抬起脸,拿出手机,点开了原行声的号码,删删打打了几句话,最终归入了草稿箱。
 
沈棠找了个兼职,原行声不给他工作,是怕他苦怕他累,但这次他找的活比那些看店的都要轻松,给高一一个学妹补课,既能赚钱,还能顺便温故知新,是个好差事。
 
他打算在原行声生日的时候送他一个礼物,很重要的礼物。
 
有时候他也在想,等到高考完了就跟原行声摊牌他的秘密,什么都不要管了。
 
去他的父子关系,去他的男人跟男人!
 
我喜欢你,我想要跟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可是后来他又想,他除了满腔赤诚的喜欢,也掏不出什么值当的东西给他。
 
他现在,还太弱小了。
 
只有一点真心的爱情,并不牢靠,他也不敢如此马虎对待,大概应了那句老话吧,不敢说爱是因为太在乎,因为太在乎,所以才小心翼翼。
 
沈棠偶尔琢磨这些东西的时候,觉得自己没憋出病真是奇迹了,或许将来还能出本关于暗恋的书。
 
这个学期开始,他跟吕尹沅他们也很少一块儿出去玩,每个人好像都在寒假里成长了,不浮躁了,除了乖乖念书,更多的是考虑到了未来。
 
魏然决定跟高雅兰一起报考A市师范,他考体育,她读英语,以后还能在一起的话,就共同努力做对“教师鸳鸯”。
 
吕尹沅目标是F市的建筑大学,或者出国,看情况,反正走工程这块儿。
 
严格家里让他做生意,读金融,算是跟沈棠同个方向的。
 
他们偶尔会聚在一起放肆玩闹一番,将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烦闷都甩出来,知心哥哥吕尹沅会挨个开导,然后夺走他们手里的酒瓶。
 
特别是严格这个一醉就疯的小少爷。
 
五月开头又考了一次试,严格退步了十名,算是比较大的失误,他们一起喝酒的时候听见他说,“我不想念书了,我也不想待在家里。”
 
沈棠说,“那你现在能去哪儿,你根本没有能力离开家。”
 
严格眼睛很红,“我不知道,我想早点考大学,考出这个城市,离他们远远的。”
 
吕尹沅说,“再熬一年吧,以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没人管你了。”
 
严格看了沈棠一眼,垂下睫毛说,“其实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羡慕你爸对你这么好,没有血缘关系还对你这么好,虽然他是个混混还坐过牢还那么凶。”
 
沈棠啧了一声,“别以为你醉了我就不会揍你啊。”
 
严格仰面一躺,“诶对了,沈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沈辰龙的人?”
 
沈棠疑惑的皱了皱眉,摇头说不认识。
 
“哦。”严格又把酒拿起来,“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他爸是政府官员,前几天他去单位找他的时候听见有个叫沈辰龙的让爸爸帮忙查沈棠这个人,不过当时他没放在心上,叫沈棠的人那么多,显然对方不认识他,就应该没多大关系。
 
吕尹沅忽然说,“把酒放下。”
 
“凭什么?”严格怒目而视。
 
“放不放?你答应过我什么的?再喝你就是孙子,再吐我床上就给我洗一个月衣服。”吕尹沅回看他。
 
“算你狠。”严格气得瞪了他两眼,默默缩到了墙角跟。
 
同一时间,原行声也在酒吧里喝醉了,徐青青嘴上一边说着“丫最近酒量差成这样还喝喝喝”,一边担心他身体不舒服,亲自开车送他回去,原行声靠着椅背,微微眯起了眼睛,“其实也没怎么醉,就是难受。”
 
徐青青开了窗通风,“不服老不行了你。”
 
“嗯。”原行声笑道,“我们家棠棠都十八了,我能不老嘛。”
 
徐青青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两眼,最后咬咬牙道,“不是,你最近这么烦到底是因为什么啊?以前天塌下来你他妈都能席地而睡。”
 
原行声笑了笑,低头按着打火机,明明灭灭的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深沉的光晕,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感觉很多烦的事情没有源头,但就是烦。”
 
“跟你们家棠棠有关?”
 
原行声愣了愣,“大概……是吧。”
 
徐青青不说话了,她现在隐隐有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她有点怕。
 
原行声眼睛看着正前方,不知聚焦在何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之间好像出了点问题,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到底从哪一步开始错了。”
 
徐青青伸手碰碰原行声的肩膀,“别多想了,顺其自然吧。”
 
“嗯。”原行声闭上眼睛,“开慢点,你车技炫酷得我要吐了。”
 
“找揍呢吧你。”
 
原行声笑笑,将头扭向挡风玻璃这一边。
 
沈棠盖上了笔盖,在哗哗作响的风扇声中交了期末的最后一份卷子,他的高二结束了,快得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在一阵蝉鸣声中,他一头扎进了炎热的暑假中,面临着严峻的高三,他们的假期缩减了一半,只剩一个月能休养生息,放松自我。
 
老师让他们该玩该闹,痛痛快快一场后,记得八月一号来学校报到,届时必须得抛开一切杂念,准备向终点冲刺。
 
沈棠的礼物做了一半,还剩一半他可以拿回家去做,他从老板手里接过成品,感激的道了谢,原行声来接他的时候,分明看见对方将一个手掌大小的玩意儿小心谨慎的塞进了包里。
 
“高三了。”原行声感叹道,“你是不是又高了?”
 
沈棠现在能轻轻松松将原行声揽住了,他体检的时候量了量,大概有187.8。
 
“暑假我只有一个月休息,不对,半个月。”沈棠在车上跟他报备,“七月十五号还得参加写生比赛,要去岛上待十五天,完了以后就直接回学校了。”
 
原行声皱着眉,“那个分扣了就扣了,何必这么辛苦把它挣回来呢。”
 
“是你说的,我们家棠棠哪儿扣了分,就会从哪儿再挣回来。”
 
“我说的?”原行声抽了一根烟叼在嘴上,斜眼看他。
 
“嗯。”沈棠靠向椅背。
 
“那我真看得起你。”原行声笑了笑。
 
“必须的,期末考第一,牛不牛逼。”沈棠冲他眨了眨眼。
 
“十分牛逼。”原行声说,“今晚想吃什么?”
 
“烤串吧,要大肉的。”
 
俩人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原行声下楼打包了两大袋烤串,又买了几听啤酒,上楼的时候沈棠蹲在地板上擦地,被原行声一把拎起来,使唤着装盘子了。
 
干掉了几十串肉后,原行声偏头看了一眼摸着肚子的沈棠说,“干吃无聊吗?放个电影吧。”
 
沈棠说,“那我去拿碟片。”
 
原行声点点头,见沈棠把整个影片盒都抱出来了,他随手放了一盘进碟子,然后回到原行声身边坐好。
 
没过多久,俩人不约而同刷的一下坐直了。
 
电影里两个男人在昏暗的泳池边,忽然纠缠在了一起,发出暧昧低吟的喘息。
 
原行声嘴里的烟掉了,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监护人,他应该立刻冲过去把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给关了。
 
跟儿子一块儿看小黄片,这他妈算什么狗屁事儿?!
 
但他没动,只是僵直了脊背,捡烟的动作因为手抖而变得迟缓。
 
偏头看向一旁愣住了的沈棠,原行声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暂时不关,尽管其变。
 
沈棠傻了足足有三分钟,直到电视里两个男人脱下了裤子,开始剧烈撞击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先前没看影碟机,只是随便找了片放放,没想到这么巧,他该怎么办?是冲过去关掉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看?
 
原行声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淡定,他为什么不动?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沈棠要疯了,在这种此起彼伏的暧昧叫声中,他脸红到了脖子根,连耳垂都红透了,手指僵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他觉得自己没看进去,可偏偏下身起了微妙的反应,且有波涛涌动之势。
 
原行声抬起一边眼角看他,看似懒懒散散,其实也很紧张,他手心渗出了细汗。
 
沈棠脑子很热,呼吸急促,不由得朝原行声撇去,恰好原行声也在看他,微眯着眼,下巴扬起的弧度很好看,他的锁骨,他的胸肌,他凹陷的腰窝,他修长笔直的腿……
 
在一波波的欲望反复中,他的眼睛锁定到了原行声的嘴唇上,再也移不开了。
 
沈棠为自己的方寸大乱感到崩溃,却忍不住往原行声那边靠了点。
 
理智在叫嚣着不要动!待着!动了你他妈就完了!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们之间只剩一面轻而易举就能推翻的墙,沈棠脑海里一片空白,循着本能贴过去,原行声却忽然站了起来,沈棠的吻落了空。
 
“换点别的吧。”原行声走过去抽掉了碟片,换了个新的放上去。
 
沈棠沉默着,呼吸一点点慢下来,他闭了闭眼,感觉心口被针尖刺了那么一下,不愠不火的,可是有点疼。
 
原行声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他像是浑身脱力般靠着墙滑下来。
 
借着碟片的将错就错,他试探了一下沈棠。
 
根据之前从他床头发现的那本同性恋的书来看,或许他的猜测没错。
 
沈棠……他可能……
 
原行声捻碎了一根烟,长久的沉默了。
 
他这一辈子砍过人,坐过牢,打过黑拳,什么出格的事儿都做了,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可是现在,他真的怕了。
 
他不可能走出去,面对沈棠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或者……喜欢我?
 
也不可能这么快释然,拍拍他脑袋说,没事儿,这没什么。
 
原行声觉得自己就像是走在钢丝上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坠下去,后面是悬崖峭壁,往前是万丈深渊,不管走哪一步,他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起了沈棠靠在他肩上,略带鼻音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喜欢上一个我不能喜欢的人,我会憋着。
 
原行声感到胸口忽然一阵钻心的疼,他忍不住仰头狠狠吸了口气。
 
是啊,没办法,只能憋着。
 
第33章
 
沈棠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很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怎么面对原行声,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昨晚的不对劲。
 
他想,或许原行声早知道了,他表现的那么明显,欲盖弥彰却又有迹可循。
 
他靠在沙发上迷迷瞪瞪睡了一晚,醒来后又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最后满目狼狈的在原行声出房门的那瞬间溜了回去。
 
他不敢见他,他控制不住的往更糟糕的方向想。
 
原行声骂他揍他都还是好的,他受不了对方把他当空气,或是直接让他滚蛋。
 
沈棠将身体贴着门缝,眼底泛着酸,语言功能彻底故障了,他张了张口,发现嗓子干哑的不行。
 
原行声刷完牙,躺在沙发上看了会电视,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进去,总之一直在换频道,然后随便拆了块饼干,吃完后原地踱步了几分钟,最后朝他房间走了过来。
 
沈棠扑腾到床上,呼吸急促而轻颤。
 
原行声推开门,视线停留在裹成毛毛虫的沈棠身上片刻,便拍了拍桌子说,“要吃什么早饭?我去买。”
 
沈棠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来,原行声显然也是一夜没睡,黑眼圈很深,讲话声音透着些许无力,但他还是强忍着难受朝沈棠笑着,表情看起来那么懒洋洋,跟平常无异。
 
“不说话就买油条和煎包了。”原行声又说,“酸奶也给你带一盒。”
 
沈棠直到听见关门的响声,才从放空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他跳下床,脚底踩着冰凉的地板,心里松了口气后,是更胜一筹的失落。
 
原行声可能是没发觉吧。
 
或许,发觉了也装作无所谓吧。
 
沈棠无声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躺倒在床上,安静的闭上了眼,直到原行声一句“小棠,快起来”把他从绝望的边境拉了回来,他想,总不至于太糟糕,至少还没被判死刑呢。
 
千钧重负的心得到了短暂的救赎,沈棠叹了口气,沉吟半晌回道,“来了,你让我穿个鞋。”
 
接下来的这几天,他们都闭口不提那晚的事。
 
尽管维持住了表面的平和,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很难再回到之前那种心无芥蒂的相处模式,埋了炸弹的地儿终有一天会爆炸,他们只是自以为是的拖延了时间。
 
原行声这几天在酒吧里依旧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只有徐青青知道这人唱歌的时候魂儿都飞去了九霄云外,堪堪剩一张空壳给人表演皮笑肉不笑呢。
 
徐青青说,“大爷你收拾收拾东西赶紧滚蛋,别假笑了好吗!”
 
原行声倚在吧台上,动作粗鲁的点了根烟,“你管我。”
 
“你家是有什么洪水猛兽么!三点了,你上班时间到点儿了!赶紧滚,没有加班工钱!”
 
原行声搓了搓烟蒂,看向徐青青,“我问你一个问题。”
 
徐青青垂垂眼,点头。
 
“我有一个……”原行声想了想说,“朋友。”
 
“他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是道德意义上,人性层面上,未来前途上,都不允许喜欢的人。”
 
原行声将手里的打火机来回拧着,他手心冒了汗,声音很慢,试图掩饰自己话里难以抑制的紧张。
 
“你还有思想觉悟这么高的朋友?”徐青青笑道,琢磨了一下对方的弦外之音说,“人是复杂的动物,我一直认为,没有该不该,只有你愿不愿意喜欢的对象。感情也好,亲情也罢,一切与社会联成纽带的感情,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原行声愣了愣,玩笑意味的跟她碰杯,“论思想道德觉悟,你才是第一。”
 
徐青青也笑了笑,“所以,不管它存在的意义有多弱小,都不该否决,这个问题本就是无解,你朋友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嗯。”原行声抚了抚太阳穴,很轻的说,“是无解。”
 
“既然无解,就随心吧。”徐青青仰头喝了一口酒,“老原,你过几天要去祭拜爸妈了吧。”
 
“七月十几号,怎么?”
 
徐青青说,“没有,我是想问,你还是不愿意带小棠去拜你爸妈吗?”
 
原行声噎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他去不合适。”
 
沈棠倒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悲观,这几天他一直都没怎么琢磨他跟原行声的事情,可能目前他还存在着一丝侥幸心理,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原行声那晚没说破,就代表可能性不是为零。
 
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他都要努力争取。
 
这种非大众取向能接受的感情,如果太过顺利,反而显得不太真实。
 
但是得知原行声后天去扫墓,而他依旧不能跟着去后的心情,有那么几秒他觉得自己会冲出去跟他大声争辩一番。
 
可是他终究没有去,垂着脸收敛了眼底情绪,抬头冲原行声笑了笑。
 
原行声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终还是咬咬牙回了房间。
 
有些东西一个人压抑得太久,实在太过孤独。
 
沈棠某天晚上偷偷溜出去跟魏然喝酒了,他并不是想买醉,只是觉得喝了酒后能让大脑放空一段时间,紧绷着神经的感觉太累了。
 
魏然叫严格出来,但严格被他爸妈关禁闭了,估计这个暑假都只能天天待屋里了。
 
魏然说,你俩好学生一个比一个惨,还是我爽。
 
沈棠说,我哪儿惨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惨了!
 
魏然点点他黑眼圈,点点他瘦了一半的侧脸,搂紧了沈棠的胳膊说,不想说就不说,咱痛快喝一场。
 
沈棠歪头换了个角度瞥他,扬手一干杯。
 
最后还是下了班的原行声在家附近捡到了醉倒在路边,双手抱着膝盖,像迷路小狗一样的沈棠。
 
本能的护短让他斥责了魏然一番,魏然委屈的眨眨眼,“原爸爸,是小棠先叫我喝酒的!”
 
原行声不管,叫了辆车送魏然回去,然后将搂着醉醺醺的沈棠回家。
 
他喝醉了没话,也不闹腾,很乖的闭着眼睛睡觉。
 
原行声把他往床上送,沈棠迷迷糊糊发出一声轻微的嘟囔,然后搂紧了原行声的脖子不放松,对方的手劲儿很大,一时间原行声没能扯下来。
 
“好好好,别瞎动弹。”
 
“我难受……”沈棠闭着眼睛说。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磨磨蹭蹭掏出了一个钥匙扣,是只小乌龟。
 
“我抽奖中的。”沈棠把它塞到原行声手里,“要送给爸爸。”
 
“魏然跟我要,我都没给。”
 
“我想送给你的。”
 
“可是你不要。”
 
原行声用手覆上他的额头,捋了捋他汗湿的头发后,又很快松开了。
 
他将小乌龟钥匙扣塞进口袋里,在窗外久久未散的蝉鸣声中叹了口气。
 
沈棠从床上爬起来,凑近他耳边,声音带着点微不可闻的鼻音,“你不是我爸该多好。”
 
原行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又狠狠地拧碎了。
 
他将脸埋在手臂里,胸口有点酸闷。
 
他心疼沈棠,非常心疼。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第二天到日晒三更沈棠才醒,他揉着涨疼的脑袋,浑浑噩噩地完成了机械的洗漱动作,昨晚喝醉后的记忆碎片通通没了,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喝酒误事儿,太耽误事了!沈棠对着水池干呕了几次,擦擦脸回到沙发上躺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原行声已经走了。
 
在家里做了几张试卷后,外头刮起了狂风,沈棠被呼呼作响的风声弄得有些心烦意乱,跑到阳台收了衣服后,发现乌云压得很低,似乎即将酝酿一场暴雨。
 
他跑去厕所看了看,原行声没带伞。
 
沈棠脚下踩着一片被风吹上来的枯叶,他在阳台上犹豫片刻,便带上伞,奔下了楼。
 
他没去过墓地,只是听原行声说过,在北郊的山上,沈棠找了最近的路线,挤上了公车。
 
他在终点站下了车,暴雨如期而至,将他的裤管和衣服都打湿了,这条路上压根没有人,沈棠捏住伞柄,被风吹的一阵晃动。
 
他在山脚下看见了原行声的机车。
 
那应该是还没走,沈棠用鞋跟黏掉脚下踩到的泥巴,卷起了裤管,赶紧往山上走。
 
原行声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困住了,他刚从墓地出来,就被瓢泼的大雨逼得退回到里面的小亭子里。
 
雨势太大,地上泥巴湿透了以后,滑得很,稍有不慎就会摔个大跤,而且他们这墓地,属于政府不管的地方,都是老家后山自己的土地,一家一片儿,路都没翻修过。
 
原行声待在小亭子里,抽出打火机,却始终点不着烟,他索性放弃了,抹了抹斜着飘到他脸上的雨丝,坐着发愣。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雨没有小下去的征兆,原行声转转眼睛,准备冲出去算了,他没什么耐心等雨停。
 
刚走了几步,就看见远处有个人撑着伞看着他。
 
原行声觉得此人很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哪儿见过。
 
“嘿,小豹子。”那人开口说话了。
 
原行声皱了皱眉,小豹子这称呼,是远哥叫出来的,这人……原行声眯了眯眼睛,是绑走祁飞的那个高利贷大哥?
 
梁丞撑着伞朝他走近,“下雨了,要不我送你一程?”
 
原行声皱了皱眉头,“不必。”
 
梁丞说,“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跟踪你,凑巧,我今天也是来看望一个挚友的。”
 
“哦。”原行声走过他身边,“关我屁事。”
 
梁丞这才轻轻笑了一下,“什么时候有空喝一杯?跟远哥一起?我有点儿事情想跟你谈谈。”
 
“不好意思,没兴趣。”原行声对这人没什么好感,他现在浑身湿透了,又热又黏,心情特别不爽。
 
“哦那算了,不过……我还会来找你的。”梁丞说着朝远处瞥了一眼,表情不动声色的变了一下,他指指对面,“你儿子对你可真体贴。”
 
原行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沈棠正踩着泥巴,艰难的撑着伞朝他走来。
 
原行声尚且还没从梁丞的话里琢磨出什么不对劲,沈棠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海里捞出来似的,完全湿透了。
 
“他是谁?”沈棠喘了会儿气说。
 
“不知道,一个神经病。”原行声说着就掰过沈棠的肩膀上下瞧了瞧,发现对方脚上都是泥巴,右腿还有明显的小口子,他忽然有点冒火,“你来干嘛啊?又不是天塌了,下点雨你至于给我送伞吗?”
 
沈棠被他一吼搞愣了,原行声吼完就后悔了,他又气又心疼的看着他,将伞往他那儿移,“我他妈养了个傻蛋。”
 
语气却是软的。
 
原行声指了指半山腰的亭子说,“先去避避雨,待会儿感冒了。”
 
沈棠把伞往原行声头上移,被对方一巴掌拍了回去。
 
俩人坐在亭子里,原行声伸手抹掉了他下巴上的水渍,沈棠不说话,他也没吭声,就这么呆坐了十几分钟。
 
沈棠手指勾着伞柄,目光投到原行声侧脸上,“我来这里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原行声的呼吸很轻微的停顿了下,他有点心疼沈棠说这句话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没。”原行声看着他,“没这回事儿。”
 
沈棠点点头,他想问对方为什么从来都不让他过来一起祭拜,为什么只有他不能来。
 
原行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要多想,是我的问题,不关你的事。”
 
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原行声很轻的叹息。
 
沈棠姓沈,是沈骏龙的儿子,他来祭拜他爸妈不合适,也会让他想起当年捡他的目的,原行声现在是全然没有了那种心思,一丁点都没有。
 
但沈棠在这里出现后,他会有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怕对方在将来的某一天知道了自己曾经动过那种脑筋,会崩溃,会恨他。
 
沈棠隔着昏暗的雨帘注视着原行声,手挨着他的手,轻轻的碰了碰。
 
“你知道吗?每次你从这里回到家,我都不太开心。”
 
“嗯?”原行声偏头看他。
 
“我讨厌你一副我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沈棠说。
 
“你上次跟祁飞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原行声半阖着眼朝他看去。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你怎么就什么都没有了呢!”沈棠语气里透着委屈,“你明明就还有我,你爸你妈不在了,我也没亲爸没亲妈啊!可是我有你就知足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能给你依靠,我照顾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照顾到你老!”
 
原行声心里的某根神经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沈棠狠狠抱住了,对方小心而笨拙的箍着他,将下巴抵着他的肩。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沈棠声音沙哑而缓慢,“秘密还是秘密。”
 
原行声喉咙里一阵哽咽,他还没从沈棠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来。
 
似乎被少年认真笃定的语气给震慑住了。
 
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说愿意照顾他,照顾他到老。
 
他为沈棠的稚气而感到好笑,又为他话里的真诚而感动。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循着本能伸手环住了他。
 
两个人湿漉漉的抱在一起,挺温暖的。
 
原行声说,“对不起。”
 
沈棠松开了他,带着一种复杂情绪看着他,眼睛很亮,又黑又亮。
 
表情可以伪装,眼神却不行,原行声分明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心疼。
 
“哎你记不记得我去年生日你说的话?”沈棠笑了笑。
 
原行声当然记得。
 
他说,小棠,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最重要。
 
沈棠抬起眼睛,“我要你牢牢记住这句话,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再说一遍给我听。”
 
原行声也笑了笑,“你想得很美啊。”
 
这场雨一直到了傍晚才停,原行声那晚回家后,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沈棠,十二岁脏兮兮又可怜的沈棠,十三岁会露出虎牙跟他闹的沈棠,十四岁得了第一名朝他讨奖赏的沈棠,十五岁在篮球场引得一片女孩子尖叫的沈棠,十六岁委屈地朝他大吼“我不是小孩儿”的沈棠,十七岁比他高了一个头,永远用那种令人心悸的目光看着他的沈棠。
 
原行声用胳膊枕着脸,狠狠地捶了一下床。
 
操。
 
他有一种没由来的慌张。
 
七月十五号,沈棠早起去了一趟沙馆,几年前的某一天,他跟原行声来这儿玩,花了钱将做的东西收藏起来,沈棠这次不需要怎么找,刚进门就看见了展览厅那两座沙子堆成的小城堡。
 
那时候沈棠堆了个大的,原行声堆了个小的,说以后新家就造这样了。
 
店员说,这城堡是镇店之宝,还没人堆得比你们好看呢。
 
沈棠说,我能不能加点东西?
 
店员带他去拿材料,沈棠趴在橱窗前,在两座城堡之间搭了个木棍。
 
“这什么?”店员问。
 
“桥。”沈棠掸掸沙子说,“连接这两座城堡的一座桥。”
 
从店里出来后,他狂奔到汽车站,学校组织了写生比赛,这会儿车要开了。
 
那天从墓地里出来后他就从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里走出来了,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不需要时时刻刻担心原行声会发现,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哪怕不能说出口那句话,也没有停滞不前。
 
只要往前走哪怕一小步,他们的关系就不会停留在原地。
 
沈棠背着书包,被太阳照得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烈日下,碰了碰尚有余温的脸,笑了。
 
喜欢一个人,你会变成胆怯的小偷,同时也会是勇敢的骑士。
 
他不想再做小偷了。
 
反正他想好了,无所谓以后要去哪儿,他一定一定会去有原行声在的地方。
 
沈棠在上车后给原行声发了条信息,“我出发了。”
 
原行声回过去,“小心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刚放下手机就响起了门铃,原行声抓了抓头发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梁丞冲他笑了笑,“我说过我还会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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