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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关系 下——颂偃

 第34章

 
原行声把门狠狠地关上了,碰撞出一地墙灰,他掸了掸衣服,回房间去不予理会,想着这人总不至于傻站着等到他开门。
 
下午他收拾东西去店里,推开门被外面的大活人吓了一跳,梁丞倚着墙,吐掉了嘴里的烟,在原行声没忍住爆粗口的那瞬间开了口,“耽搁你几分钟的时间,聊聊。”
 
“我不帮祁飞擦屁股,他欠的债让他自个儿还去。”原行声不耐烦的推开他。
 
梁丞说,“不谈祁飞,谈沈棠。”
 
原行声脚步顿住了,站在狭窄的楼梯口,回头看他。
 
他们就近去了楼下一家饭馆,开了个小包厢,面对面坐着,原行声不想跟他多扯拜,伸出插在裤袋里的手拍了拍桌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梁丞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抛出了目的,“我要带沈棠回沈家。”
 
原行声胸口猛地狂跳了一下,沈家这个词离他太远了,自从捡到沈棠到现在,时间越久,这个词就离他越远,要不是对方有意提起,他几乎快要忘了沈棠是沈家的小孩。
 
他动作僵硬的站了起来,满脸的戒备,梁丞看他要掀桌子了,也跟着站起来,手压着餐桌说,“他现在很危险。”
 
原行声默不作声的看着他,空气里满是剑拔弩张的味道,梁丞说,“以你的实力保护不了他。”
 
原行声说,“你到底是谁?”
 
梁丞不露声色,“我是梁馥郁的弟弟。”见原行声眼里冒出了火,他嗤笑了一声补充道,“别这么看我,我跟她没关系,我说我是为了沈棠好,你信不信?”
 
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勾勒出一道道水痕,原行声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他不愿意跟对方过多纠缠,可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梁丞接下去要讲的话,很重要,非常重要。
 
原行声拉开了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他快步走到梁丞面前,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是威胁。
 
梁丞讲了一个故事,无非就是他们有钱人家极尽变态折腾的故事。
 
沈棠的父亲过世后,梁馥郁跟他弟弟沈辰龙暗自勾结,私吞了沈家百分之八十的股份,沈棠快满十八岁,成年后他能获得一定的股份,加之他才是沈家唯一血脉正宗的后代,只有他回去,才有扳回一城的可能。
 
若是沈棠不回到沈家,那么他父亲究其一生所做的努力就都打了水漂,沈氏集团将改名换姓,直至退出历史舞台。
 
原行声问,“这不正合你意吗?你姓梁不姓沈。”
 
梁丞动动手指,表情很轻蔑,“我说过梁馥郁跟我没关系,沈棠父亲对我有恩,我答应过他一些事情。”看向原行声明显不信的脸,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也跟你一样,有拼了命也想要守护的东西。”
 
原行声表情严肃,“我听完了,确实,沈棠现在对于沈家的生死很重要,那关我屁事?”他微笑着用脚尖碾了碾烟蒂,“他现在是我儿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老子当年捡到他的时候他妈就不再是沈家的人了!”
 
梁丞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默然开口道,“难道你曾经没有别的目的吗?”
 
原行声没有说话,俩人各自退了一步,沉默着。
 
“我知道你收养沈棠的目的,我也知道你曾经犯的事儿,知道你挺恨梁馥郁……”梁丞说,“而且现在不止我一个人在找沈棠,梁馥郁和沈辰龙那边的人也在找,我不保证他会不会有危险,毕竟当年把沈棠丢下船的人,心还会狠到什么地步,我无法以正常人的感情来计算。”
 
哐当一声,原行声打翻了桌上的果汁,溅到了他的裤腿,他没管,表情阴鹜的看着他。
 
“我不想再跟你多说什么,就一个字,滚。”
 
梁丞看着他,叹了口气。
 
“沈棠现在跟我过得很好,他在学校里成绩是拔尖的,有很多关系要好的朋友,不到一年他就要高考了,他会念他喜欢的大学,有一份牛逼的工作,谈一场热烈的恋爱,拥有最平凡却仍灿烂的人生。”原行声眉心微微蹙着,“这就是他的未来,我不希望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搅乱他的生活,他当年被你们抛弃的时候,就不该再承受这些!”
 
梁丞往前跨了一步,“他必须承受,就凭他姓沈!”
 
原行声转头,照着梁丞的脸就是一拳,他狠狠拽住对方的衣领往墙上一撞,“操,我操你大爷梁丞,我们家棠棠不是你和你姐家族权力的牺牲品,更不是你们争夺利益的工具,他现在在我这儿,我会好好保护他,不需要你他妈废话一个字,你连让他喊你一句叔叔的资格都没有。”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梁丞没有追,只是撂下一句轻描淡写的“你再好好想想”,原行声满腔怒火的冲出饭馆,盯着雾蒙蒙的天看了会儿,抽掉了一包烟。
 
他除了生气以外,更多的是委屈,替沈棠觉得心疼。
 
凭什么?他凭什么该承受这些莫无须有的痛苦?
 
梁丞说,孩子是无辜的,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出生,知道自己的家庭,知道他将来该面对什么,是,原行声承认,这话没错。
 
可是他就想自私一回,哪怕沈棠日后会恨他,他也不愿意告诉他事情真相,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他舍不得。
 
原行声心口有点疼,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丢了烟蒂,转身扑进了凛冽大雨中。
 
那天晚上也够巧,一群闹事的撞上了浑身蹭着火的原行声,他下了吧台,让徐青青先回家,将人引到小仓库,狠狠收拾了一顿。
 
最后揉着手腕从里面走出来,浑身戾气,吓跑了门口乱溜达的一群小混混。
 
原行声骑着机车回家,那会儿接近凌晨三点,天黑得透彻,他前车灯坏了,下过雨后雾霾很重,看不清楚路,他飞奔着,似是将积压在心底无法排泄的愤懑甩出去,结果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家门口的花坛,额头肿了一个大包。
 
第二天沈棠跟他视频的时候,脸拉得很长。
 
“为什么我才离开一天你就这样了?”
 
原行声揉揉鼻尖,暂时性忽略对方眼神中的心疼,咳了一声道,“没大事,骑车摔了而已。”
 
沈棠贴着屏幕仔细瞧着,“耳朵也磕到了吧,裂了一块。”
 
“嗯。”原行声将烟盒捏的皱巴巴,心里有些乱,他现在看见沈棠就想起梁丞那天跟他讲的话。
 
回来后他仔细想了一个晚上,所谓关心则乱或许就是这个道理,但他还是没想明白,这原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把沈棠交出去?不可能!
 
那……一直瞒着他,对他真的好吗?
 
原行声很矛盾,这种矛盾其实一直都是存在的,只不过之前被刻意忽略了,因为没有威胁到他目前的生活,而梁丞带来的危险讯号,适时地点破了他心中矛盾的恐惧,他才发现,原来他面对沈棠,一直是有这样的想法。
 
一方面想让他无忧无虑的成长,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对他怀有隐瞒的愧疚。
 
沈棠看着原行声沉默了很久,表情有些放空,便又叫了他一声。
 
“哦……”原行声回过神来,勉强的笑了笑,“你在海边?”
 
“嗯。”沈棠手里捧着一大把贝壳,“这两天待在山脚下,过几天等天气好点就到海岛上去。”
 
“好好玩。”原行声看着他说,“你是不是晒黑了一点?”
 
沈棠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吧,很丑吗?”
 
原行声挑着眼皮,点点他垂着的睫毛说,“你这么问会气死魏然的。”
 
沈棠弯了弯眼睛说,“我想听你告诉我。”
 
原行声反应了一会儿,才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收拢咳了一声。
 
沈棠现在盯着他的眼神称得上是露骨,原行声皱眉不语,将手机拿远了些,他目前没心思琢磨对方的想法,更不想乱上添乱。
 
“小心点。”原行声嘱咐道,“在外头自己注意,记得按时吃饭,不会游泳就别靠近海,啊,对了,防晒霜还是得涂,你皮肤嫩,容易晒伤。”
 
沈棠很喜欢看原行声明明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一直喋喋不休的关心他东关心他西,这人隐藏在黑暗里的半张脸,表情应该是很温柔的。
 
沈棠下意识的咧开嘴笑了,露出两虎牙。
 
“不跟你废话了。”原行声被他那笑容刺了一下,独自吞咽着喉头莫名的酸涩,继而挂断了视频。
 
他在客厅里游走了一圈,又去沈棠房间发了会儿呆,最后心烦意乱的冲进厕所洗了个冷水澡,洗到手指都皱皮了,才疲惫的擦着头发出来,躺在沙发上不动了。
 
那天的谈话后,只要身边有人谈起沈棠的名字,对原行声来说都宛如定时炸弹。
 
他每晚每晚的失眠,艰难的睡着后又满身是汗的惊醒。
 
明明知道这么干坐着于事无补,却偏偏只能束手就擒,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令他觉得很憋屈,有一回半夜给沈棠打电话,对方困得要死却还是接了,一个劲儿的问他怎么了。
 
原行声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沈棠跟人走了,他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他喊他,对方回头,眼神里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埋怨也是恨。
 
沈棠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做噩梦了吗?”
 
“小时候我总做噩梦,爸爸你怎么做的?”
 
“嗯……你会抱抱我,拍拍我的肚子,最后呼噜呼噜毛。”
 
沈棠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爸爸,你有没有好一点?”
 
原行声深呼了一口气,尾音有些颤抖,“你会走吗?”
 
沈棠将听筒放到耳边,“我不会。”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得走呢?”
 
沈棠语气坚定的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走,你在这儿,让我走去哪儿?”
 
原行声挂了电话,将胳膊搭在额头上,掌心湿漉漉的,他闭了闭眼,神情自责且挣扎,却又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
 
第35章
 
煎熬了一个多礼拜,他终于耐不下性子去找了梁丞。
 
梁丞当然知道原行声会来,他将对方的软肋捏得一清二楚。
 
原行声知道孰轻孰重,但他也不愿意放手,只是问梁丞,“梁馥郁他们准备对沈棠做什么?”
 
梁丞摇摇头说,“或许再来一次当年的手段?”
 
原行声说,“那他们就是犯罪,蓄意谋杀该进局子。”
 
梁丞缓缓道,“你觉得法律对这些人的约束,值几毛钱?”
 
原行声沉默不语。
 
“你父亲当年那件事你还耿耿于怀吗?”梁丞条分缕析,“如果沈棠回到沈家,掌了权,他一定会帮你澄清,当年的起重机事故并不是原盛明的错,是梁馥郁为了维护集团的声誉而故意把罪按到一个老实本分的工人身上。”
 
原行声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这么处心积虑的帮他,搞垮你姐,也是有别的目的吧。”
 
梁丞大方承认,“我自然有我想得到的东西,但是殊途同归,我和沈棠有共同的目的,也可以顺带拉你一把,就当做是还你这几年的养育之恩了。”
 
原行声豁然起身,梁丞往后退了一步,兴许是对方之前上来就揍了他一拳给他留下了阴影,梁丞背过身,很轻的笑了笑,“这件事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跟沈棠说明白,决定权在他,而我来找你,只是觉得……他听你的话,而且从你嘴里说出来,他受到的伤害会少一点。”
 
原行声沉默了很久,久到换茶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梁丞看着他,内心也泛起了一缕焦躁。
 
“我不想让他走。”
 
一字一顿的说完这句话后,原行声感觉周身的空气都被抽干净了,嘴里苦得发涩,他好像没路可退,可是又不甘心就这么服从于这该死的命运。
 
他挤破脑袋都想撞出一条血路来,哪怕机会微乎甚微。
 
“我亲手把他养这么大,你们说让他走就走?操,这世界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没有这么歪的理!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斗争,我的态度就摆在这儿,沈棠喊我一天爸爸,我就一定会护他周全,梁馥郁的人要动他,先他妈弄死我。”
 
梁丞看着他,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很平静的眯了眯眼说,“来找你之前我调查过你,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小,为了你爸的事情还敢单枪匹马去砍人,我原以为你是拿得起放得下,过得潇潇洒洒的人,没想到你为了沈棠,变得这么婆妈。”
 
原行声在离开时抛给他一个轻蔑的眼神,他说,“你的条件确实很让人心动,我爸爸已经死了十年多了,而沈棠是活生生在我身边的人,他是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甚至一开始还想利用他,但是你不会懂的,”原行声低下头,敛去眼底幽暗的神色,“我跟他相依为命的这几年,你不会懂的。”
 
梁丞确实是愣住了,他对原行声有点刮目相看,这个他平时最看不起的没用的混混,居然能为了沈棠做到这地步,如果,如果没有沈家那一层关系的阻隔,他或许会动摇,可是现在……梁丞叹了口气,他还是得按照计划来。
 
他答应了沈棠爸爸,要守护这个家,就一定要做到底。
 
原行声晚上在沈棠房间里醒来,他茫然的环顾了下四周,揉揉酸胀的脖颈,眼睛一闭又睡着了,他真的太累了。
 
被一阵短促的铃声给惊醒,原行声接通,是沈棠班主任打来的。
 
那边快速的说了些什么,原行声眉头越蹙越紧,从地板上蹦了起来。
 
“行,我知道了。”
 
“嗯,沈棠爸爸,他真挺了不起的,要不是他,小凌估计一整晚都只能待在洞里,小姑娘家家吓坏了。”
 
“老师,他们现在没事了吧?”
 
“没什么大事。”
 
原行声琢磨着没什么大事就是出了点小事的意思,他潦草的结束了这通表扬电话,赶紧起身走到阳台上拨给沈棠。
 
沈棠很快就接了,因为意外接到原行声的电话而感到兴奋,没头没脑说了一大堆,原行声没打断他,在他喘口气的间隙问,“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儿吧。”
 
沈棠扯起谎来堪称面不改色,“没有啊,挺好的,我现在睡在帐篷里看星星。”
 
原行声重复了一遍沈棠的话,眼睛微眯。
 
沈棠目光闪烁的试探道,“怎么?”
 
原行声说,“不把你的光荣事迹跟我汇报一下吗?”
 
沈棠笑了两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没事,我就脚划开了一道口子,如果我不背她上来,她肯定爬不上来。”
 
原行声沉默了半晌才压着怒意道,“就一道口子?我让你在外边当心点当心点,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你那女同学也有毛病吧,大晚上跑去山上等日出?自己摔了一跤还把别人赔上了,你英雄救美是不是挺得意啊?”
 
原行声慢慢冷静下来,他清清嗓子说,“伤口处理了没?”
 
“处理好了,没事。”沈棠乖巧的回道。
 
“以后这么危险的事儿你再敢逞英雄老子他妈揍死你。”
 
沈棠那边半天没回话,原行声又吼了一句,“听见没有?”
 
沈棠连忙补了三句听见了,话音里透着喜悦,“你再骂骂我。”
 
“你是不是有病?磕坏脑子了吧。”原行声语塞。
 
沈棠的呼吸忽然放轻了,他低声道,“我想你了。”
 
没等原行声有所反应,他又连环糖衣炮弹,“你想不想我?”
 
原行声无奈的叹了口气,斟酌过后说,“你赶紧回来,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嗯,还有四天。”沈棠大概被原行声骂出了第二人格,十分厚脸皮的贴上来又问了一句“想不想我”,这回原行声眼疾手快挂掉了电话。
 
他去洗了把脸,脑海里一闪而过沈棠的笑脸,他想,无论如何,他都要带沈棠走。
 
走到一个没有这些狗屁事儿的地方,就他们两个,好好过。
 
有了目标就等于有了盼头,原行声这才从冗长的神经紧绷里回过神来,巨大的疲惫淹没了他,他翻身贴着床就睡着了。
 
他确实在着手准备离开的事情,沈棠读书的问题最重要,他还亲自跑了一趟A市,咨询了下转学的问题,手续比较繁琐,但只要肯砸钱,一切好说。
 
回到H市后,他联系了中介退租,又去祁向阳那里塞了不少钱,徐青青那边他倒是不担心,准备离开前再跟她坦白。
 
原行声汗湿了一条背心,准备回家洗个澡,刚到家不久就接到了沈棠的电话,他说他已经上了车,个把小时就能到了。
 
原行声说好,我会提前去车站接你。
 
沈棠挂电话之前又叫了他一声。
 
“怎么?”
 
“没事,就想叫叫你。”
 
原行声无奈又纵容的骂了他一句傻逼。
 
洗完澡后,原行声倚着沙发打了会儿盹,他睡得很浅,但还是做梦了。
 
梦见某一年的盛夏,他跟沈棠一起去海边骑车,沈棠那时候骑车技术有点烂,四人轮子的车,全靠他一个人出力。
 
沈棠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贴着他说,“爸爸,等到你老了,我就带着你一直骑一直骑,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就你这烂毙了的车技,不晃死我才怪。”
 
“那我们到时候再一起骑这种四轮的车?”
 
“到时候你就跟你老婆一块儿了,哪轮得着我?”
 
“没有老婆呢?”
 
梦戛然而止,原行声晃晃脑袋坐起来,捋了捋额头湿濡的汗,起身去车站接他。
 
天气闷热了一阵后,下起了暴雨,原行声待在大巴休息中心,不耐烦的看了几次手表,焦躁而不安。
 
一种摸不着头绪的慌张来势汹汹,原行声捂了捂胸口,在门口吹了会儿风。
 
距离沈棠预估的到站时间已经迟了半个多小时,原行声到服务台询问,工作人员说那辆196早就到站了。
 
原行声飞奔过去,司机在车里打扫。
 
他说,“哦,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啊,中途他接了个电话,提前下车了。”
 
原行声目光恍惚了一下,好像浑身电源被切断了,他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还没来得及给沈棠拨电话,他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电话里的人是H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医生,他很急,语速很快,以至于说完一遍后原行声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音节来,那人又说,“喂喂喂,原先生是吗?沈棠在东西郊路口发生车祸,现在情况不太好,我们急需要家属过来,进行输血治疗。”
 
他一路狂奔到医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好像麻木了,但是精神却比任何一刻都要来得清醒。
 
横冲直撞,步履维艰。
 
医生摘了口罩,很平静的说,“你是沈棠的家属吗?他现在正在手术,肺部受伤严重,脑袋也受到了撞击,比较棘手的是,他是rh阴性血,血库暂时找不到与之匹配的血型,只能先等。”
 
原行声踢了下墙吼道,“那你们就快去找啊!”
 
医生退后了两步,依旧神色漠然,“只能等,原先生,麻烦先去交一下费,我们会尽力救他。”
 
尽力个屁!原行声想大声骂道,你们一定得救他!拼了命也得救他!
 
周围人来人往,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嗡嗡乱成一团,明明是盛夏,他冷出了一身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紧紧盯着从里面出来的每一个人,他止不住的心悸,慌乱,害怕,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稳。
 
原行声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从胃里开始就有一阵火,火辣辣地一路烧到了嗓子眼。
 
他根本没法儿思考,是谁撞的沈棠,又是谁给他打电话让他中途下了车。
 
只觉得遗憾,后悔,心里被尖刺狠狠戳着一样疼。
 
不知什么时候梁丞来到了他背后,他说,“我给沈棠打电话,没料到他们要对他动手。”
 
原行声握了握失了温的指尖,突然转身,以一股蛮力将梁丞撂倒在地,他像是疯了一样,拳头不留余地的朝他砸过去。
 
梁丞也不躲,只是在他满目狰狞喘气的间隙抹了抹唇边的血,“我可以救他,我是rh阴性血。”
 
原行声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抢救室送,梁丞却挥开了他的手,“我有个条件,我一定要带走沈棠。”
 
原行声嘶哑着嗓子说,“你给我救他。”
 
梁丞自觉这样很卑鄙,他是捏实了原行声的软肋才能这样肆无忌惮,他别开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归于平静,“我有很多办法让沈棠跟我回去,这只是我最捷径的一种,你要不同意,就算了。”
 
梁丞说完转身就走,原行声拦不住他,他的指尖发着抖,浑身力气一点点褪去。
 
那一瞬间他体内涌起强烈的愤怒和杀意,他觉得自己能不管不顾冲过去解决了面前这个冷血的“沈家人”,可是他毕竟不是十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了,只是觉得好笑,为什么经历这些痛苦的人,一个一个!都偏偏是他在乎的人?!
 
多么讽刺。
 
救沈棠=让沈棠走。
 
这道题最后的解法居然是这样?!
 
整个医院很安静,似乎没人发现这充满戏剧性的一角,原行声沉默了很久,但他知道不该再继续沉默了。
 
“救他,我们再谈。”他做出了让步。
 
“可以。”梁丞也做了让步,“等他醒来,你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我会给你几个月的时间,好好跟他告别。”
 
原行声笑了一下,敛去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
 
等到梁丞进了输血室,原行声坐在等候厅里,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像个傀儡一样,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术室。
 
两个小时过去,医生终于出来了。
 
好险是好消息,梁丞也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原行声,对方已经不见了。
 
原行声蹲在厕所吐了个昏天地暗,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海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前段时间拼了命的挣扎,显得十分无力。
 
他想,沈棠之于他,就像带刺的仙人掌,他明明知道很危险,却还是捡回了家。
 
他好不容易把仙人掌养大,却有人要抢,他不肯,死命拽着不放手,被刺得鲜血直流,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不抓紧点,仙人掌就属于别人了。
 
可是他忘了,那本就是他捡来的东西,不是他的。
 
原行声捏着他干瘪的口袋里空掉的烟盒,狠狠地将它一丢。
 
有人敲门,“好没好啊?”
 
“再等等。”原行声说着,在昏黄的灯光下,蹲了下来。
 
他累了。
 
该放手了。
 
第36章
 
沈棠在大巴上接到了一个电话,那人说是他叔叔,有点事情想找他谈。通常这类电话都会被他视为骚扰电话,他那天心情不错,就听着对方扯拜了几句,直到想挂断的时候,那人说,“沈棠,我跟原行声认识,待会儿把他也叫上,我们三个人一起谈谈。”
 
沈棠这才警惕起来,那人声音略显耳熟,他应该在哪儿听过。
 
车子不急不缓的往前开,他闭上眼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下车。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原行声发个短信说可能会迟一会儿才到。刚打了一个字,他抬眼看见外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戴着鸭舌帽,看清不清脸,却好像很隐蔽的朝他笑了笑。
 
沈棠在讶异中分了神,再迈开步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迎面而来的那辆车。
 
他被撞飞了出去,摔出了护栏,重重落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一切发生得太快,那辆车早没影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买菜回家的大妈,她们都吓坏了,惊声尖叫。
 
沈棠躺在地上,那一两秒钟他没昏过去,清醒的感觉到自己胸口好像裂了个大洞,连喘气都疼,周围渐渐聚集了不少人,看着他的目光有怜悯也有冷漠,他浑身力气都飘走了,眼前一片模糊,脑海中唯一闪过的念头就是,原行声等不到他回来,会急到骂人的。
 
这是他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而后的这几天,沈棠一直觉得自己在做同一个噩梦,噩梦的开头是一栋大别墅,有个小孩儿坐在地上一直哭一直哭。
 
小孩慢慢长大,他很少哭了,但是他身上总是有伤,深的浅的,到处都是。他沉默的盯着那栋别墅,眼里是幽深的光。
 
最后他站在船上,迎着海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小男孩笑,他也跟着笑了。
 
小男孩笑起来很可爱,有两颗虎牙,鼓着的两颊肉嘟嘟的,像小包子。
 
他还没来得及收敛脸上的笑意,小男孩就被身后的某股力量推入了海中,掉下去的那瞬间,他错愕又恐惧的脸令沈棠心颤了颤,他伸手去抓,双手穿过对方的衣角,落了个空。
 
他的手无处安放,就这么僵在半空,湿漉漉的凉意。
 
紧接着,沈棠感到自己周身处于一片迷雾中,混沌的窒息感一波一波袭来,他没法儿呼吸,不停挣扎,最后身体越来越沉,好像要陷到地底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被人从水里提起来了,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他猛地吸了两口,浑身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缓缓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白色,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他十分难受。
 
好像有人在叫他,他抬头朝那人看去,很高很瘦一人,胡子拉渣的,但眼睛很漂亮,很……陌生的感觉。
 
那人冲出去找护士,然后他被一群穿白大褂的摆弄了一阵,最后脑子又觉得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这一睡睡了很长时间,但没再继续做噩梦了,睡得很踏实,有人时不时的会给他捏一下被子,给他捂着插满针管的手。
 
再次醒来的那天下着大雨,很恐怖的风雨,席卷了一地枯枝残叶,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沈棠这次的意识比上次清醒,他反应了三秒就反应过来了。
 
我是谁?沈棠。
 
我在哪儿?医院。
 
为什么?不知道。
 
这会儿房间门被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进来了,他关切的问沈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沈棠看着他,记忆一点一点剥丝抽茧般的回来了。
 
他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全都想起来了!
 
因为父亲的事故,他在沈家备受欺凌,他蛰伏隐忍,暗地里搜集了很多梁馥郁的证据,他没门没路,又还是个小孩儿,只能靠家里的叔叔们,某一天,二叔说带他去做游轮,他揣着这些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去了,准备跟他坦白,然后他被推下了海。
 
再然后……他失忆了。
 
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流浪着,遇见了原行声。
 
度过了最快乐最幸福的五年。
 
沈棠呼吸顿时急促起来,面前那人焦急的凑过来看他,沈棠闭了闭眼,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爸爸呢?”沈棠声音还处于嘶哑的状态,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梁丞见他沉默了近半个小时终于开了口,脑子也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也就松了口气。
 
“他……回家休息了。”
 
“哦。”沈棠别过脸,他头上还包着纱布,脸色十分苍白,梁丞让他好好休息,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对方说,“梁叔,之前打电话找我的人,是你吧?”
 
一句梁叔,梁丞就知道了,沈棠恢复了记忆,他有些激动,同时也很愧疚。梁丞倚着门,神色复杂的盯着他看了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沈棠没有说话,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沉默的闭上眼睛。
 
休养的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命运这玩意儿,真他妈不是一般的操蛋,沈棠之前失了忆,现在又恢复记忆,这两个时间点,巧得跟上天安排好了似的。
 
他不可能猜不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如果他没遇到原行声,没有之后宛如偷来的幸福时光,他一定会,说什么也会报复。
 
可是现在他的体内还住着一个被原行声保护得好好的沈棠,他善良认真,他努力生活,他心中没有恨。
 
每当深夜的时候,他也想遵循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什么沈家,什么报复,什么掌权,都他妈通通玩蛋去,梁丞就是跪在我面前,我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尽管他疯狂的憎恨那两个人,可是他更爱原行声。
 
原行声来看他的次数不算很多,但只要他来,哪怕呆一分钟,他都愿意,他怕就怕对方万一哪天不来了。
 
头一回看见沈棠浑身插着管子,头上包着纱布,额头和胸口都有一道很深很深的疤痕时,原行声几乎快崩溃了,要不是沈棠冲他笑了笑,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想找那该死的梁馥郁拼个你死我活。
 
问他疼不疼,沈堂说,爸爸你经常来看我就不疼。
 
原行声胸口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敛去一闪而过的悲伤,若无其事的坐在他病床边,盯着他瘦了一半的侧脸发愣。
 
沈棠说他想起来了,他刚开始是不信的,因为对方朝他笑着的样子跟以往无异。
 
当有一次他过来,沈棠呆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出神。
 
他的侧影投射在一面的墙壁上,轮廓分明,瘦削英挺。
 
只是目光不再明朗清冽,而是沉沉的布着一层幽暗的光。
 
他回头看见了原行声,脸上阴鹜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便笑了。
 
可是那笑容有些陌生,原行声很难过的想,他这样一点都不像沈棠了。
 
原行声对上他那张强装出没事的脸,心头一哽,痛得险些直不起腰来。
 
比看到沈棠受了重伤,浑身是血的样子还要痛,痛一百倍,一万倍。
 
原行声走到他身边,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他以前从没这样跟沈棠讲过话。
 
“你要是难受,就别对我笑了。”
 
沈棠说,“既然我都这么难受了,也只能在爸爸这里寻找到安慰,你还不给我笑,你缺不缺德啊。”
 
原行声将他的病号服拢了拢,遮住胸口可怕的伤痕,坐定后说,“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沈棠摇摇头,“还行,偶尔有点头疼,胸口疼,但是你一来就好了。”
 
原行声顿了顿,犹豫着伸手摸了摸沈棠的脸,对方像巨型犬一样蹭过来了,将脸贴在他胸口,很轻的说,“其实我这几天都在想,该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很记仇,别人欺负了我,我一定会百倍讨回来,何况这并不是欺负不欺负的问题了,我有时候想着他们,牙都咬碎了,杀了都不解恨。”
 
原行声凝神许久,才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那里还没长出头发来,掌心有些微的痒意。
 
沈棠脸上有着他不熟悉的冷漠,“付出代价的方式有很多种,你知道我最不想看到哪种,对吧?”
 
原行声呼吸一窒,他没想到沈棠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
 
想想也是,这家伙本来就是聪明又敏感的。
 
原行声不动声色的给他掖了掖被角,嘱咐他时间到了该睡了,沈棠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很听话的躺下去,在原行声离开的时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在一片阴暗中,显得过分亮了。
 
原行声别过脸去,沈棠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下,最后松开了手,说了句晚安。
 
原行声也说,晚安。
 
住院期间,梁丞一直派人保护沈棠,病房门口天天待着几个保镖轮流看守,有一回魏然他们来探望,差点被赶出去。
 
几个朋友一块儿聊了会儿,来之前吕尹沅叮嘱过了,千万别提车祸的事,也千万别绷着一张脸让沈棠担心。
 
刚开始魏然还没头没脑聊了几句学校的事情,沈棠也安静的听着,后来就集体沉默了,严格红了眼睛,魏然更是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去里面抽了一根烟。
 
吕尹沅比他们都冷静,但紧紧攥着水杯的手出卖了他。
 
沈棠低头沉沉的笑了,他内心奔涌而出一股热流,很窝心的那种。
 
吕尹沅给他拿了试卷和书本过来,但他盯着对方还伤着的脑袋,递东西的手一直往后缩,紧紧拽着不放松。
 
沈棠无奈的说,“我要是不写作业,我会闷死。”
 
魏然在一旁乐了,“我真没见过你这样脑袋开瓢还一心为学习事业献身的人。”
 
严格说,“高三了,只有你成天瞎混,沈棠以后是要读G大金融专业的好吗?!”
 
沈棠却沉默了,以后这两个字,承载了太多未知的苦与乐,在不可预知的将来,他还有他想要的以后吗?
 
原行声后来每天都来医院,给沈棠带饭,青青阿姨偶尔也会跟着来,吐槽原行声做的饭如此难吃你还咽得下去,沈棠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如果手没吊着针的话,估计还能舀更大。原行声就在一旁静静地笑,沈棠装作不经意的瞥过去,对方吊着嘴角,偏头掩饰自己的失神。
 
沈棠在医院呆了近一个半月,医生才允许他出院。原行声那天是不想来的,因为梁丞给的期限就到此为止,原行声知道,他如果去了,沈棠一定会跟着他回家,而他现在确实没能力保护他,梁丞能给他的,不只是一个家,还是人生安全的保障。
 
原行声带着鸭舌帽,用手压住来遮挡视线,躲在医院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
 
沈棠被梁丞扶着出来,他腿还有点不灵敏,走路很慢。
 
他站在门口,用手遮挡了一下阳光,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期盼,他来回张望着,门口是一排接人的三轮和出租,街道如流水,吵闹而喧嚣。
 
沈棠拧了拧眉,垂下眼睑,握紧了手里的包。
 
“走吧。”梁丞说。
 
沈棠抬着长腿往前迈了几步,忽然从四面八方冲出了一堆记者,他被推搡着挤到了人群中心。
 
类似于“沈家少爷在五年前宣布“被”死亡,如今又出现在人们面前,是有何意?”“沈家这几天股权纠纷严重,请问沈少爷是否有意回去分一杯羹?”“五年前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能不能给个解释?”这种问题问了不乏有十个,沈棠眉心微微蹙着,表面上维持着冷静,其实也有些无措。
 
他从未碰过这种阵仗,闪光灯一直在他脸上照着,原行声粗了一声,护短本能让他往前冲了几步想拨开人群将沈棠捞出来,却听见梁丞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至此,他俩都明白了,这些记者是梁丞招来的。
 
一来是明摆着跟梁馥郁他们挑衅,对方自从知道沈棠没死成后,或是先乱了阵脚,或是忌惮梁丞,总之这几天都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
 
二来……原行声在心里狠狠地骂这人太贱,梁丞让沈棠出现在公众面前就等于把他推上了这个位置,他想当这个少爷,不想当这个少爷都他妈得当。
 
三来……这是一个很好的炒作话题,适时地将他们推到了舆论最高峰,还有利于公司内部的股票发展。
 
原行声冷笑了一声,梁丞果真是想好了万全之策才来带沈棠回家。
 
沈棠一言不发,呈标准的防御姿势站着,在撇到墙角那个影影绰绰的黑色阴影以后,脸上绷着的表情瞬间分奔离析了。
 
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惊喜,在他脸上形成了斑驳的色彩,他转身想追那个急匆匆跑掉的身影,却被梁丞狠狠地扣住了手腕。
 
梁丞一边对记者巧言悦色,一边暗自朝他摇了摇头。
 
沈棠嘴里的那声爸爸还是咽了下去,他明白,现在如果喊住原行声,他就会成为记者第二个围堵的对象。
 
沈家少爷的养父?多么好的一个话题啊。
 
沈棠很浅的笑了笑,像是讽刺,记者抓拍到的那张照片,里面的沈棠一头干干净净的短碎发,眼神很黑,落在遥远的一角,少年英俊中透着一股隐隐的傲气,背手而立,十分惹眼。
 
梁丞护送着沈棠上了车,等到人群散去后,他望着不知名的目的地,心里忽然涌过一阵巨大的恐慌,像是惊涛骇浪般淹没了他,他回忆起原行声跑开的样子,背影很决绝,他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是想把他送走吗?
 
沈棠愣了许久,脑子里绷起了一根一触即断的弦,他问梁丞,“我爸爸呢?”
 
梁丞尽可能平静的说,“这你就别管了,跟着我回去好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沈棠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我爸爸呢!”
 
沈棠勒令司机停车,他从侧门下去了,落地的时候脚步不稳,手掌撑在地上,擦出了一道血痕。
 
梁丞紧接着下来了,沈棠现在的反应在他所料之中,前些天他一直尝试着做一个沉默的傀儡,是因为没遇到令他发狂的事情,他可能已经预想到现在这个结果,可是当事情真的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不能接受。
 
沈棠失控了。
 
梁丞理解,但不能放任。
 
他被死死捆绑在这里,任何一点跟原行声有关的风吹草动都会把他吹垮。
 
这不是一个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梁丞叹了口气,背对着他说,“在你六岁的时候,沈家出了一件大事,建筑工地一名叫原盛明的工人,因为起重机事故死亡,被报道曲解成了在醉酒情况下开工,属于个人原因,公司暂不负责,他的儿子来家里大闹过一场,甚至不小心砍错了人,进监狱蹲了六年。”
 
沈棠额角浸出了汗,手心也是,身体微微发抖。
 
“你应该猜到了,那个人的儿子就是原行声。”
 
沈棠转身狠狠的瞪着他,眼神透着狠戾。
 
梁丞继续说,“他捡到你的那天就知道你是沈家的孩子。”
 
“闭嘴。”
 
“他对你,也曾有目的。”
 
“梁叔,你闭嘴!”
 
沈棠双拳紧握朝他吼道,继而失神的转身,克制住了浑身颤栗,将脸埋在臂弯里,狠狠地吁了口气。
 
眼前掠过的画面是原行声捡到他时盯着他胸前的海棠花出神。
 
——你想去警局吗?
 
——不想。
 
——那就别去了。
 
沈棠眼中的光芒变得暗哑,他从地上站起来,像一根柱子一样傻站着。
 
梁丞也跟着沉默了,时间很久,直到他看见沈棠突然低下头,一颗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下巴落了下来。
 
那一刻,沈棠褪去了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像是终于找到怎么哭的开关,搭在腿上的手紧紧攥着又松开,睫毛微颤,声音低哑,“我会去问他。”
 
“好,你去问吧。”
 
第37章
 
夜已深,原行声从酒吧回来,他喝多了酒,胃部一阵阵绞痛,离家门不到几步,他坐在小区的花坛边,嘴里叼着烟,很平静的抽着。
 
尼古丁可以镇痛,原行声从口袋里再抽出一根夹在指尖,夜深人静,小区里基本不会有什么人来往,他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也只有上夜班的保安蹬着自行车奔向月色深处。
 
坐了一会儿,缓解了胃疼,原行声起身准备回家,楼道里很黑,他们这里的灯坏了好几天,也没人来修。他摸索着口袋里的钥匙爬上了楼,一个蜷缩着的人形阴影湮没在黑暗里,原行声一愣,叼着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
 
沈棠听见脚步声,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抬头看着他,目光闪动。
 
原行声感到神经末梢突突的疼,他没说话,醉酒后的大脑变得有些迟钝,条件反射的绕过他开了门,沈棠从后面跟上,自然的换了鞋踏进去。
 
原行声注意到他屁股后面有一小片墙灰,若是平时他一定会伸手掸一掸,沈棠一声不响的往沙发上一坐,原行声的手在空气中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他从袋子里掏出酒,拧开一罐,兀自喝起来。
 
这几天他回家都不开灯,习惯了黑暗,这会儿被沈棠突然打开了客厅的大灯,原行声感到那束光格外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终于将视线转向身边的人。
 
沈棠还是没有说话,原行声感觉自己才四天没见他,对方的表情却已经有些陌生了,一时间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自责,他抽了一口烟,被呛住了。
 
沈棠走到他身边,抽走了他嘴里的烟,毫不留情的将它扔进了垃圾桶,居高临下死死盯着他看了会儿,转身捞起茶几上的酒,仰头猛灌了一口,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他表情未变,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原行声也喝了一口,胃里翻江倒海的钝痛又来了,他咬咬牙,半躺在沙发上没吭声。
 
像是互相较劲似的,沈棠不甘示弱,伸手再去拿啤酒的时候,被原行声拦截了。
 
“不准喝了,你伤口没好。”
 
沈棠说,“你现在用什么身份在关心我?”
 
原行声嘴巴张了张,自觉“我是你爸”这四个字现在就是最好的定时炸弹,他什么都不能说。
 
“乖,听话,回去。”原行声只能模棱两可的说道。
 
沈棠就着烈酒,一边咳嗽一边紧紧攥着拳头,“我回哪儿去?你倒是告诉我,我能去哪儿!”
 
原行声竭力全力让自己脸色不那么难看,还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小棠,你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也找到你的家人了,为什么不回去呢?”
 
“你真的舍得让我走吗?”沈棠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你真的舍得不要我吗?”他继续发问。
 
“你真的舍得让我一个人……”
 
原行声猛地站起来,视线跟他相交,不到一秒钟却又移开了,他受不了沈棠现在的表情,像是被人丢弃的小狗,眼巴巴的看着他。
 
“嗯。”他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沈棠闻言低下头,“你骗人,你明明舍不得。”
 
原行声嘲讽似的笑了一下,“舍得又怎么样,不舍得又怎么样?小棠,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理解也好愤怒也罢,事实就是这样,我们只能顺着走,除去这些外物因素不说,在我这里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沈棠心脏不堪重负的狂跳,酒意使然,他现在脑海中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疯狂的吞噬着他的理智。
 
“你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吗?!”
 
原行声没有说话,他转身想要将客厅的灯关掉,太亮了,他受不了了。
 
可沈棠一把拽住他的肩膀,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紧紧箍着他,没让他动。
 
“你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吗?!你知道吗!”
 
原行声双眼避开他的视线,“不要说。”
 
“别说。”
 
沈棠攥着他衣领的手渐渐垂了下来,“我什么都不会说,只要你留我,只要你说,你要我留下来,我就不走,我肯定不走。”
 
这句颤抖着示弱的话让原行声心里某处柔软了一下,让人心生摇曳。
 
“沈棠,你听话,理智点,冷静点。”原行声重重的吐出一口憋闷的气,他想起之前去找梁丞时对方说的话。
 
“对他狠一点,不然他走不了。”
 
梁丞沉了沉声,“我这么做,他肯定会恨我,但没关系,我不在乎。”
 
原行声说,“你们家的事,我不想再管,只是希望你对他好一点,不要让他受伤,好好护着他,替我看着他长成一个男人的样子。”
 
梁丞嗯了一声,缓缓地开口道,“我这么做可能有点棒打鸳鸯的意思。”
 
原行声十分惊讶的扭过头,表情带着震慑和愤怒,梁丞搓了搓指尖说,“别这样看我,我也是猜的,但是猜不透你的。”
 
原行声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谈了,如果有一天让我知道沈棠过得不好,我会付出一切代价来找你算账。”
 
梁丞笑了笑,“沈棠还年轻,混肴了感情,模糊了界限,错把依赖当成爱,而你是成年人,我相信你的判断能力,也相信你不会任由他搅入这趟浑水中,他的不理智,就由你来结束吧。”
 
原行声转身朝梁丞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沈棠的感情也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错与对,谁都没法儿评判。”
 
“我会做到我该做的,而你也应该尽一个监护人应有的职责,对他好,不放弃他,爱他,陪伴他。”
 
“好。”对方一口答应。
 
原行声从恍然中回过神来,身后的沈棠还在沉默的看着他,满屋子的酒味将他们包围。
 
他下意识的摩挲了下指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说,“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想你现在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沈棠抿着唇,僵硬的站在原地。
 
“其实当年带你回家,我是有目的的,我承认。”
 
沈棠心口轰隆一跳,他正不受控的滑向深渊深处。
 
他仰着头,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利用了你。”原行声的声音很轻,却足够将他胸膛戳出一个大窟窿来,从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的前一刻,他仍是不信的。
 
他极力的想从对方的眼神中辨出一点什么来,可是原行声至始至终没有看他。
 
他的眼神藏着他看不懂,也不愿说的痛处。
 
他们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站着,在曾经这个充满温馨的家里,宛如对峙。
 
沈棠输了,他觉得他快疯了。
 
那一刻,大脑的空白逐渐消失,他从混沌中醒来,看见了他房间门口放着的行李,原行声都给他收拾好了。
 
酒精作祟,摧毁了脑细胞中唯一一点理智。
 
他委屈,愤怒,想狠狠大叫,想冲过去不管不顾的揍他,揍到他收回刚才那句话。
 
他凭什么!凭什么带他回家又不要他!凭什么!凭什么擅自收拾好了他的行李!凭什么可以这么轻松的全身而退!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没有!没有!!
 
如果不要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要让自己爱上他!为什么……最后能这么轻易的放他走,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沈棠呼呼的喘着气,眼睛骤然红了,但没哭,只是用那种“沈棠式”的眼神看着原行声。
 
那种眼神杀伤力很大,只需一眼就直接刺到了他心窝里。
 
原行声闭了闭眼,咬紧了后槽牙,“东西我给你都装好了,待会儿你看看还有什么没拿的,小棠。”他顿了顿,烟蒂烫伤了他的大拇指,他没去管,“我不希望我们最后的告别是这样的,我还想很开心的跟你说一声再见,现在……也没什么嘱咐的话,你本来就很优秀,从以前就这样,一切都不需要我担心,总之,照顾好自己,咱俩也算父子一场,有些话说白了没意思,就这样吧。”
 
一段不正常的关系,就这样吧,停在这里。
 
沈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嗨,这么晚了,楼下车该等急了,快回去吧。”原行声将行李递到他手上,眼神在他身上很悠长的晃了一晃,然后笑了。
 
“好好的。”
 
话音戛然而止,沈棠陡然向前,拽住了他的衣领,狠狠往沙发上一扑。
 
俩人失重的倒了下去,沈棠紧紧压着原行声,将他的手按住。
 
他看着原行声平静的脸,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酒意正好上头,周身萦绕着他熟悉的浓郁的烟草味,像是一剂助燃剂,轰的一下,点燃了他心里的火。
 
他想揍他,也想吻他。
 
沈棠的目光落在原行声的嘴唇上,原行声被他一撞磕到了脑袋,此刻正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双腿屈着顶了顶他的腰,示意他离开。
 
他低头朝着原行声的前额吹了口气,将他的碎发吹乱,原行声眯了眯眼,脑内警铃大作,刚想抬脚踹走压着他不动的沈棠,对方就钳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住了他。
 
第38章
 
沈棠的吻来势汹汹,连啃带咬,没有任何技巧,疯狂且粗暴,他仗着自己位居优势,将原行声禁锢在沙发上不得动弹,情急中还咬破了他的嘴唇。
 
原行声听见自己喉咙里传来一阵不太明显的倒吸气声,才陡然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避开了沈棠胸口的伤,狠狠一推。
 
“你发什么疯?”原行声刚说完,沈棠又不依不挠的蹭过来,这回的动作更加猛,差点折了原行声的手腕。
 
“操。”原行声从嘴里挤出艰难的一个音节,沈棠低头吻他,这个湿漉漉的吻堵住了他接下去的话,急切而笨拙,温热的口腔包围了他,沈棠舔着他唇边细小的血珠,觉得自己快变态了。
 
他的感情暗无天日的在废墟里埋藏滋长,终于萌芽,萌芽了什么?罪恶。
 
他不管,他要拉他一起下去,深渊也好,地狱也罢,这是他说要放弃他的惩罚。
 
原行声感到发麻的嘴唇上忽然落下一滴灼热的眼泪。
 
他趁机将沈棠从他身上推开,俩人同时偏头喘着粗气。
 
原行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将手抬起来作势要打,却又在看见沈棠留着泪的脸颊后垂了下去,终究还是舍不得。
 
他生气吗?当然生气。
 
可是他没骨气的更加心疼。
 
原行声擦了擦嘴唇上残留的水渍和血,淡淡的说,“闹够了就走,别让我揍你。”
 
沈棠转身盯着他,幽深的眼里满是危险的光,他低头抹了把泪,“好,我会走,但是我要你记得,沈棠吻过原行声,沈棠喜欢原行声,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原行声了!是沈棠,不是你儿子!你放开我以后,我就再也不是!”
 
原行声眼眶微酸,他摇摇头,秘密终于见底了。
 
他想的没错,沈棠的秘密是自己。
 
“我要去美国了。”
 
沉默了很久,沈棠走过去,掰过原行声的脑袋,在他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用虎牙磨了磨,齿印周围留下一圈血痕。
 
原行声吃痛,却始终没有推开他。
 
“这个疤,是我留下的,我要你记得我,以沈棠的身份。”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灯暗了,原行声才从僵直着身体的状态中缓过劲儿来,他狠狠地踹了一脚挡路的易拉罐,楼下传来一阵汽笛鸣音,沈棠走了。
 
最后一刻,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刻,是对方眼睛里亮着的光在黑暗中灭了。
 
他的嘴唇还有点刺痛,血已经止住了,凝成了一个小块。
 
脖颈上的齿印却很深,原行声用毛巾擦了擦,忽然觉得浑身难受,太黑了!这屋子怎么可以这么黑!
 
他光脚冲出去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一瞬间宛如白昼,他亮得刺眼,却松了口气,缓缓地靠着沙发滑了下去。
 
你痛吗?他指指心脏。
 
还好吧,他自问自答。
 
然后他听见沈棠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传来,你骗人。
 
原行声猛地睁开眼,周围一片明亮,却空无一人。
 
沈棠来不及参加他的成人礼就走了,甚至来不及跟学校的同学们一一告别,沈家老股东分权在即,他必须立刻赶回去。
 
在机场上,梁丞说,“你要是想念这里,等公司稳定,可以过来看看。”
 
沈棠哑声道,“没有必要,如果我要回来,那一定是做出一番成绩的时候。”
 
唯有羽翼强大,才能得到并且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
 
魏然他们匆匆来原行声家找沈棠的时候,他已经上了飞机,刚进门,就看见原行声盯着窗外一眨不眨。
 
飞机划破云层的声音轰隆响彻天际,原行声朝他们笑了笑,“他在那儿。”
 
吕尹沅,魏然和严格都沉默了。
 
“混蛋奶黄包,妈的,一句再见都没说。”魏然说着就哭了。
 
“他再也不会是我们认识的奶黄包了。”吕尹沅叹了口气,“可是他一直是我们的奶黄包。”
 
严格低头抽泣了几声,“我还没赢你呢你就走了,怕我了是吧。”
 
吕尹沅看着原行声,犹豫着开口道,“原爸爸,下个月学校成人礼,我们给沈棠留了个位置替他过,你来吗?”
 
原行声抬起了头,“来。”
 
学校的成人礼很简单,无非就是老师致辞讲话,送祝福,最后到大礼堂观看学生节目。也有一些家长会参与进去,诗朗诵或者唱歌武术什么的。
 
原行声提前跟班主任打了声招呼,他要上台给沈棠唱首歌。
 
节目表演到一半的时候,他接到了徐青青的电话,说上回沈棠车祸摔坏的手机修好了,她先拿回来了,今晚让他过去取。
 
原行声说,我在参加沈棠的成人礼。
 
徐青青沉默片刻回了一句,疯子,人都走了,你还凑什么热闹,你……
 
原行声笑笑,班主任喊他去后台准备,他将手机塞回口袋,矮身从人群中钻了出去。
 
“下面有请高二一班沈……”主持人读到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清清嗓子继续,“沈棠的爸爸为沈棠送上成人礼祝福。”
 
原行声抱着吉他上了台,他往凳子上一坐,笑笑说,“我是高二一班沈棠的爸爸,他虽然不在这里,但我还是想祝他成年快乐,也希望他的同学和老师一起祝他成年快乐。”
 
原行声拨了一个琴弦,“他成绩挺好的,长得也帅,一直很努力,从来都不需要我操心,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孩子。”
 
“他因为有一些事情要离开这里,还没来得及跟全校人告别,如果有人愿意,我这儿有一本册子,待会儿可以来写一下同学录。”
 
温暖的橘色灯光洒在原行声头顶,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头的苦涩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深呼吸,抬头笑了笑。
 
“我送给我的宝贝儿一首《宝贝》,庆祝他成年。”
 
原行声说完低头开始唱,其实吉他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大部分都是他一个人轻声的哼唱着。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
 
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
 
让你喜欢这世界。
 
哗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
 
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
 
让你知道你最美。
 
原行声拨动琴弦,低着头,没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偶尔落在光里的眼神,大概是无比温柔的吧,同学们想。
 
好像全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行声唱完歌拿着话筒说,“恭喜沈棠同学,十八岁了。”
 
他在心里唤了声,宝贝儿。
 
嗯,没喊出声,因为他哽咽了。
 
成人礼结束后,班主任给沈棠开了个送别会,几乎每个同学都在他的小册子里写上了祝福和寄语,还有些女生偷偷在桌底下擦眼泪。
 
魏然跟他不是一个班的,但还是偷溜过来参加,他带领着全班说,“奶黄包是不是最帅的!”
 
“是!”
 
“奶黄包未来会不会更好!”
 
“会!”
 
“我们会不会再见面!”
 
“一定!”
 
原行声捧着一堆礼物和本子,倚在墙边,低声说了句,傻子。
 
不知道在骂魏然还是骂自己。
 
去徐青青那儿拿手机的时候,对方一直用一种露骨却又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他,原行声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回头看她,“有话说?”
 
徐青青又走了两步,再回头,表情纠结的叹了口气,“我之前就想问了,沈棠……沈棠他是不是喜欢你?”
 
原行声倒也没多意外,毕竟之前梁丞也如出一辙的跟他说过。
 
见对方默认了,徐青青表情更愁苦,“那你呢?”
 
原行声脚步顿住了,只是动了动嘴角,“我不能。”
 
不能还是不会,差别可大了,徐青青还没头脑昏沉到听不出来话里的玄机。
 
“因为他是你儿子?”
 
“不只是因为这个。”原行声声音有点儿哑,“我不知道,大概吧,还有很多别的原因,总之,他不可以。”
 
徐青青沉默了,良久拍拍原行声的肩,“算了,他走都走了,咱们自己的生活还是要过。”
 
“那肯定啊。”原行声朝她笑了笑,“我回家了,改天请你吃饭。”
 
“行。”徐青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家后,原行声先洗了个澡,巨大的疲惫让他差点在浴缸里睡着了,出来的时候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又是一年秋末了。
 
他将沈棠的手机拿出来玩了会儿,点开相册,发现有好多自己的照片,有些他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偷拍的,特别丑的睡姿也有,蹲在地上逗狗的也有,恐吓隔壁小胖看起来特别凶的也有,还有他们一起去摩天轮他怂的要死紧紧拽着栏杆的也有。
 
原行声在黑暗里急促地呼吸着,手指停在了对方的草稿箱中。
 
385条草稿信息。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垃圾信息,删了吧。
 
原行声点删除键,不小心按到了点开。
 
他用袖口擦擦屏幕上的水汽,顿时瞪大了眼睛。
 
385条草稿信息,那些编辑完通通没有发出去的短信,都是写给他的。
 
——爸爸,我好像有点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
 
——今天作业很多很多很多,我有点想你,但是不能跟你说。
 
——我跟你打电话的时候,魏然每次都说我交了女朋友,嘿嘿,我还挺开心的。
 
——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上了我的爸爸,这种罪是不是要下地狱的。
 
——你可不可以喜欢我,不需要比我多,一点点就够了。
 
——好累啊,忍着不联系你,真的好累,想听你骂我,想看你的脸,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偷偷抱抱你,一会儿就好。
 
——我决定了,我要保护你,做你的骑士,你等我啊爸爸。
 
原行声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他将脸深埋在臂弯里,良久,才深深呼了一口气。
 
手上还拿着他前几天去落霞山挖出来的时光胶囊。
 
那是沈棠十四岁生日的时候埋的,他俩都各自写了愿望在里面。
 
原行声用钳子将它撬开,里面多了一个金属打火机。
 
能看见打火机右侧很精致的刻着几个字母。
 
时光胶囊里的内容已经被沈棠偷天换日的换掉了。
 
想要赚很多钱变成了,想要跟原行声在一起。
 
原行声坐在那儿,将纸团紧紧揉着,心软又疼。
 
他拿出笔将自己的时光胶囊改掉了。
 
——愿沈棠在未来的日子里,生活里永远都有爱。
 
改完这东西后,他将沈棠留给他的画和那一个手机,通通都锁进了抽屉里,剩下打火机他随身带着了。
 
房间很空,感觉走几步都有回音,原行声打开了电视机,让嘈杂的声音掩盖掉赤裸裸的空荡,他转身拿着水杯去厕所洗,在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的脸上有一道清晰的泪痕。
 
原行声用手抹了抹,他有多少年没哭过了?八年?十年?
 
他朝另一个方向移过目光,落在亮堂的客厅里,不知不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滑下来,原行声喉头发出轻微的喘息,只是小声抽泣,没有哭。
 
凭什么?凭什么他会这么舍不得?一直以来理所应当的被依赖被告不成立,原来,是我比较需要你。
 
抬头,镜子里折射出一道光,他的世界孤零零,倒影只剩下自己。
 
门外有个小孩儿在大喊,“好漂亮啊好漂亮啊!”
 
他走出去看,烟花飞得老高,在天空中绽放出蓝紫色的花。
 
“爸爸雇人给你放的,牛逼不?”
 
“爸爸好棒。”小孩儿一个劲儿的拍手叫好。
 
原行声盯着这似曾相识的画面,心忽然一下就空了。
 
沈棠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结束了跟梁丞的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桌子上有一堆资料要看,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
 
好累啊。
 
嘭嘭嘭——天空中划过一道绚烂的痕迹。
 
沈棠仰头看去,有人在放烟花,有一条很美的抛物线。
 
今晚的月亮很圆,你那里呢?沈棠来不及多想,电话又打了进来,他拉上了窗帘,坐定在书桌前,很沉的叹了口气。
 
窗里窗外,两种人生,潮起潮落,匆匆不见。
 
第39章
 
四年后。
 
H市闾澜湾度假村里,一个油头肥脑的老头满脸堆笑的给面前这位年轻男子递了杯酒,男子礼貌性的回以一笑,稍微抿了一口,便将桌上的合作案推了过去。
 
“闾澜湾这个项目,我们沈总倾心已久,这次能跟黄总合作,是我们的荣幸,但是四分角那一块地,一定要留着,不能拆。”
 
老头闻言脸色微沉,但还是笑着发问,“为什么?四分角那一块地可以开发成人工湖或者是花园,正好在度假村后面,商业开发价值也高……”
 
男人站了起来,点了点桌上的合约,神色并不为松动,“若是没有疑义的话,黄总请签个字,届时再约您喝茶。”
 
老头向旁边一偏头,大概是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转身在纸上刷刷刷的签了几笔。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严格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手机响了好几下,他不耐烦接了。
 
“有事说事,没事退朝!”
 
吕尹沅略微一愣,笑道,“吃炸药了?”
 
“我快被沈棠烦死了,我要辞职!”严格跟他抱怨,将文件袋往上提了提,“我好歹是经理级别的人了,这种案子还让我跟他一起过来,他助理怎么不过来,我多忙啊,我加班四天了。”
 
吕尹沅说,“或许是想让你故地重游一遍。”
 
严格皱皱眉嘟囔着,“要故地重游也不跟他啊。”
 
“乖。”吕尹沅说,“再炸一分钟我推迟五天回来。”
 
“你是不是故意玩我呢。”严格说着走到了湖畔边,远处有个人正背手而立盯着湖面发呆,他压低声音道,“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去叫一下沈棠,回A市还有大把的工作等着我。”
 
“嗯,加油。”吕尹沅笑着说,“晚上再跟你视频。”
 
“好~”严格将手机放到嘴边亲了一下,挂断电话。
 
朦胧的白光将整个闾澜湾照得波光粼粼,沈棠的侧脸隐没在阳光下,透着一丝落寞的味道,严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四分角那块地,很轻的叹了口气。
 
将合作案交到沈棠手里,严格跟他汇报了一下黄总说的进度和一些注意事项,最后强调了一遍,那房子在整个一度假村里肯定突兀,但是按照你的要求,尽量不改变它的原型,可以改造成林间小屋,只不过工程耗费量比一般房子要久。
 
沈棠应声道,“可以,等久一点没关系。”
 
“嗯。”严格眯了眯眼,大夏天陪着沈棠来这儿暴晒了两个小时,他有点受不了,看向沈棠的衬衫背后也被汗水印透了,他小声提议道,“晚上我还有个会要开,要不我们先走,下次再过来故地重……”
 
“我自己再转转”,沈棠打断了他,将墨镜戴起来,“你把车开走吧,我看完了就回去。”
 
严格卷了卷袖子,“行,你小心点,最近公司正在势头上,你这次出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舅舅要是知道了,我又要被拉过去唠叨一个小时了。”
 
沈棠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快走,等到严格真的走出老远后,他才从悠长的思绪沉淀中回过神来,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也不知道在问谁,声音飘忽而轻。
 
“他为什么要把房子卖掉呢?”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现在变成了一个商业化度假村,周围的小店都拆没了,唯独他们家那一小片地还没有成为推土机下的“亡魂”。
 
沈棠并不是想要插手这个项目,相反,他觉得这个项目没有赚头,他花了好大一笔钱才跟合作商谈妥,保留这块地的目的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他舍不得,这四年来他好不容易做出一点成绩,好不容易将沈氏集团的名声掰回来,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还算出息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这个避风港里栖息一会儿。
 
当他满心欢喜的回来,殊不知这里早就翻天覆地的变了,没有一点点熟悉的影子。
 
学校搬了新校区,酒吧换了新老板,街道翻修了新的路,现在连家都快被夷平重造了。
 
他心里坚持的一些东西,就在看见这片陌生的景象后,摧枯拉朽地毁掉了。
 
这才惊觉,四年,不是四天,什么都不再是从前了。
 
他隐隐有些委屈,又好像在跟自己较劲,强制性的将不属于他的家留了下来。
 
那里积满了灰尘,人去楼空,只有几棵认死扎根地的大树屹立不倒。
 
沈棠走过去,大树的树干上还有一个窟窿,那是小时候原行声教他骑车,他撞出来的。
 
他伸手抚摸着坑坑洼洼的树皮,心里多少沉重了起来。
 
他怎么舍得把房子卖掉呢?
 
卖掉以后他会拿着他的钱去哪儿?
 
会不会已经找了个新的家重新开始了?
 
他就这样抛下过去的一切,往事如烟了?
 
沈棠站在大树下,觉得心里很难受。
 
他有点忿忿不平,有点恨,有点茫然无措。
 
曾经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攒够勇气以后回到这里来,却发现这个世界一直再走,停下的只有他一个。
 
凭什么呢?
 
沈棠在心里咀嚼了一下原行声的名字,凭什么他要独自一个人背负着这种思念的折磨?
 
想起在美国的三年,想起回国重整公司的一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非议。
 
他又回到了一入眠就做噩梦的境地,半夜惊醒,他恍惚自己还在家,顺着熟悉的轨道去倒茶,在偌大的客厅里望着窗外茫茫的月色,黯然失神。
 
这些他通通都咬牙坚持下来了,那段日子不是人过的,他现在回想起来都替自己累得慌,只不过除了累之外,强烈的信念驱使他披荆斩棘也要闯出一片天来。
 
现在天闯出来了,家却不在了。
 
沈棠有些嘲讽的勾勾嘴角,他能理解原行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市民,没什么遮天蔽日的本事,政府说拆,那只好拆了。
 
只是他还有一点不甘心。
 
时间的刀刃斩断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他还能从哪儿找到他呢?
 
他们之间难道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沈棠从日落西山待到了华灯初上,自觉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便戴上了墨镜从闾澜湾走了出来,沿着街道走到了公车站,行人匆匆,天空布满了稀疏的星星,他像是跟这里划分了一条明确的楚河汉界,唯剩被月光拉长的一道孤独的身影。
 
沈棠很快就从格格不入的H市回来了,一头扎进忙碌的工作中,商会参加了几个,慈善晚宴也没有落下分毫。
 
手头准备的各种项目在不断完善和壮大中开工,他白天跟一群人虚与委蛇,谈生意促合作,外界封他为A市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回家后只剩一盏夜灯和一只乌龟作伴。
 
吕尹沅从国外回来那天,他们四个人小聚了一会儿,魏然特地从H市赶过来,带了一箱好酒,那天,沈棠的别墅里才算有了那么点人气。
 
严格和沈棠在商场上混了一段日子,酒量不比当年,把魏然喝趴不在话下,但是吕尹沅盯严格盯得牢牢地,在他开了第五瓶的时候,眼神跟箭似的嗖嗖飞过来,严格也有事想做,便听话的捧起了可乐。
 
深夜,吕尹沅和严格先行离开,他们俩的事不是秘密,不过魏然当年发现的时候也吓了好大一跳。
 
那时候沈棠还在美国,没能观摩这一盛况。
 
魏然现在在学校实习,日子过得挺悠闲,但高雅兰怀孕了,所以他又要忙着准备婚礼事宜,还得照顾孕妇,有苦有乐,总之多了点男人的感慨。
 
本来想喝一晚上的,但魏然还是担心老婆身体,一点多的时候就走了,临行前他跟沈棠说,“咱们哥四个,俩内部解决了,我也快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就你形单影只到现在,说出去都不信你是我们中长最好看的。”
 
“奶黄包啊,A市里有多少人等着攀你这支高枝,你一朵花都瞧不上吗?”
 
沈棠醉意茫茫,笑着说,“我向来不喜欢送上门的人。”
 
“别扯你这些霸道总裁的台词,诶你看啊,你家就你一人,那么有钱连个保姆都不请,你上回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要不是严格漏拿资料过来,估计你丫都成一冤魂了。”
 
魏然这嘴啊,沈棠挺想给他缝上的。
 
“给我嫂子问好。”沈棠送他下了楼,“我给你叫个代驾。”
 
魏然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沈棠在客厅里徘徊了一阵,最后抽出一根烟叼着,没有点燃它,静躺在沙发上,抛开了一切悲怀春秋的思绪,看起了策划案。
 
这周末有个酒会,是娱乐圈一个小花的生日宴会,沈棠他们公司新产品是她代言的,为了制造点什么噱头,梁丞嘱咐他今天一定要去。
 
梁丞在幕后帮衬他,梁馥郁他们在股东大会上一败涂地后,谁知道会不会暗中蛰伏着,寻找新的机会翻身呢?梁丞还是担心沈棠的安危,每次这种活动都会派十几个保镖跟着。
 
以至于沈棠一出场就十分惹眼,他本就长得好看,虽然年轻,但本质上比同龄男孩儿多了几分成熟和理性,表情总是冷静严肃,漂亮的一张脸紧绷着,让人想去逗他笑。
 
当然不知好歹上赶着逗他的那些女人,最后都没得到什么好脸色。
 
所以在他们上流圈子里,沈棠是第一不能碰的,梁铮是第二。
 
不过后者是因为他已经有男朋友了,圈里圈外都知道。
 
两个不近女色的人凑在了一起,梁铮给沈棠递了杯酒,“闾澜湾的开发案你接手了?”
 
沈棠点点头,这里空调故意调得很低,女明星们衣着寸缕,抹胸露背不时贴着他们走过,沈棠待会儿还得发个言,所以不能走,他有些气闷,兴致缺缺的跟梁铮碰了碰杯。
 
“梁总,你想跟我说,这活接了铁定赔?”
 
梁铮笑笑,“倒也不是,只是几率比较大,当然如果我帮你就不一定了。”
 
生意人讲话弯弯绕绕,难得梁铮是个爽快人,沈棠初入商场,他也当过一段时间他的老师,俩人之间不需要避讳利益关系,沈棠说,“梁总,你能来帮我就再好不过了。”
 
“多拍拍马匹会更好。”梁铮避开了一个男明星搭上来的手,“啧,你帮我闻闻,我衣服上沾上香水味没有?我家小虎闻到了又得吃醋了。”
 
沈棠偏头嗅了嗅,很遗憾的朝他耸耸肩。
 
“操。”梁铮看了看表,“我真想溜。”
 
沈棠说,“我也想。”
 
俩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一口愁人的酒。
 
最后梁铮约沈棠过几天去郊区一酒庄里谈工作,说是他朋友开的,里面酒好喝醇正,环境也不错,主人还养了很多乌龟,他笑,你不也喜欢养乌龟嘛,还养死了好多个,这回可以趁机拜拜师。
 
梁铮说完就真的溜了,沈棠在角落里喝了一口酒,又吃了点甜食,转眼又是一脸拒人千里的冷漠,上台发言完了后,他终于“刑满释放”,跟老股东道了别,回到车里,立刻扯松了领带。
 
“沈总,回家吗?”
 
沈棠想了想,“去宠物店买点龟粮。”
 
原行声在健身房的休息室里眯了半小时,豆大的雨点打在窗上把他吵醒了,他拿毛巾擦了擦汗,看了一眼表准备回家。
 
健身房一男的盯着他肌理分明的手臂,脸上露出捕猎的暧昧笑意,留他再玩会儿。
 
原行声说,“不玩了,我家乌龟饿了。”
 
他套好衣服,没往对方那儿瞥一眼,快步跑下了楼。
 
雨越下越大,惊雷闪闪,他没开车来,等了好久才叫到车,原行声抹了抹头发上的水渍,对师傅说,“去最近的宠物店。”
 
“养猫啊?”
 
原行声回答,“不是,养乌龟,八只龟,挺稀罕的。”
 
刚下车就被雨水溅了一个跟头,原行声拍拍车窗,“师傅,你等我会儿,很快,待会儿送我去北郊酒庄。”
 
宠物店买了几袋子龟粮后,原行声在门口停了会儿,刚才下车绊了一跤,脚有些疼,他原地扭了扭,这才一头奔向了雨帘。
 
这时,他身后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店的另一边走出来,像是被神经牵扯着往门口一望,他忽然心口狂跳,总觉得刚才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只不过他瞪大眼睛,除了一片混沌的雨雾以外,什么都没看见。
 
第40章
 
“沈总?”
 
老板娘说,“乌龟如果不吃龟粮,可能是病了,还得去医院打针的。”
 
“嗯,我知道了。”沈棠收回视线,让助理付了钱,“谢谢老板娘。”
 
原行声到酒庄里,浑身都湿透了,陈宏粤正在教育儿子,小孩儿不听话,打翻了一瓶酒,损失惨重。
 
原行声瞥了一眼,陈小西朝他使眼色。
 
“陈哥,继续揍,当我不存在。”
 
“嗷呜呜呜呜,原叔叔你变了。”
 
陈宏粤见原行声回来,又提了一堆龟粮来,他一个头两个大,“你八只龟要是再跑到温泉池里,我真的要杀人了。”
 
原行声拂了一把脸,往沙发上一坐,“陈哥,大老板不能欺负小老板,欺负儿子倒是可以的。”
 
“原叔叔!!”陈小西哭嚎声迭起。
 
陈宏粤有事情要跟原行声谈,也就先放过儿子一马,小孩儿一溜烟跑回了楼上房间,闭关锁国得彻彻底底。
 
原行声将他的龟宝贝们照料好,陈宏粤走到了他身边,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有事求我?”原行声没抬眼,继续喂食。
 
陈宏粤是原行声在A市认识的第一个人。
 
沈棠离开的第二年,小区面临拆迁的危机,他派到了大概六十几万,不算多,但够他一个人生活好几年了。
 
徐青青父亲病逝,母亲年岁已高,她不能再放任自己逍遥在外,于是转让了酒吧,安安稳稳回到老家生活,原行声失去了工作,也没了家。
 
反正他孑然一身,去哪儿都一样。
 
离开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原行声是有点不舍的,但这种不舍已经被沈棠的离开冲得很淡了,那段时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熬呢?
 
他给祁飞家里塞了最后二十万,他们之间也算两清了。
 
迷迷糊糊就乘上了去A市的火车,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这儿呆了三天。
 
大概是潜意识作祟,他选择了离沈棠很近的地方。
 
不过一个家在崇明区,一个家在北湾区罢了。
 
那几年,沈棠恰好在美国读书,原行声也见不到他,偶尔能在报纸上,电视上看见他的消息,好像高了一点吧,也瘦了。
 
出落得越发英俊,是个男人了。
 
如果有他版面的报纸,原行声是一定会买来看的,看完就塞在抽屉里,现在已经堆成了山。
 
他没什么人脉,空有一些存款,做生意也难,偶然一次在饭局上遇见了单亲爸爸陈宏粤,俩人一拍即合,聊得很投机,做生意还是得有人领路,陈宏粤的前妻是某某集团的女儿,他们离婚也是对方对不起他,于是前妻想方设法补偿他,为他俩找了些门路。
 
原行声也是个爽快的人,陈宏粤提出要开个酒庄,他一分钱不留全部投了进去,北湾区适合开发休闲旅游,他们的酒庄里附带温泉和休闲度假设施,算是抢占了先机,不足两年,就在这一片区域里开得风生水起。
 
陈宏粤知恩图报,把当初原行声投的钱都还给了他,附带利息和利润,足足也有百来万吧,原行声第二天就入了股,决定跟他一起将店开下去。
 
陈宏粤有点惊讶,他说,老原,你这是要在北湾区扎根驻基的意思吗?
 
原行声说,“不可以吗?”
 
陈宏粤笑笑说,“就觉得你不是一个容易安定下来的人。”
 
原行声沉默了会儿,“飘着多累啊,我又不是二十几岁,还走南闯北闯闯,这里挺好的,A市……是一个挺好的地方。”
 
于是,他们就在这里开了两年的酒庄,从五十平米的小店拓展到了休闲度假村的规模。
 
原行声有了钱,回头给他爸妈修了个好的墓,买了辆车,房子住店里,没什么经济压力,也没什么感情纠葛,日子过得平淡且充实。
 
偶尔会有一点想沈棠。
 
会偷偷跑去崇明区看他,看他从保姆车上下来,一身熨帖笔挺的西装,迈着长腿,走路带风的回家。
 
脸上没有笑容,可是另外什么都有了。
 
原行声长叹了一口气,脑海里再怎么扑朔迷离的乱,还是打心眼为他高兴。
 
只要沈棠过得好就好了,他俩保持着这种互不打扰的关系,也挺好。
 
陈宏粤喊他名字,将原行声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定定神说,“哎,你到底什么事儿?”
 
陈宏粤看着他,以一副恳切得不能再恳切的表情说,“我要去日本一个月。”
 
“所以?”原行声终于舍得把龟粮放下了。
 
“过几天我有个老朋友,可能带他男朋友一块儿来吧,他电话里没讲清楚,所以我也不确定,总之,拜托你帮我好好招待他们几天。”
 
“这还用拜托?”原行声笑了,“我不用做生意吗?”
 
陈宏粤说,“还得拜托你照顾照顾我儿子。”
 
“陈小西这熊孩子,以我的教育方法就得挨揍。”原行声说,“你真放心归我管?”
 
“使劲儿揍。”陈宏粤笑了笑,“就怕你手软。”
 
“我儿子之前被我揍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原行声点了根烟,“陈小西包我身上了。”
 
陈宏粤盯着他手上的东西看了会儿,“不是,老原你……你这打火机都褪色成这样了,好歹也是小老板,出去有损店里的名声,我去日本给你带个新的吧。”
 
原行声低头摩挲了下打火机破烂的边边角角,噙着烟笑了,“怎么?我就爱用旧的不行吗?”
 
陈宏粤没有回嘴,好像也在沉思着什么,俩人面对面,同时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原行声口袋里电话响了。
 
他跑出去接,是极限车队的一个朋友。
 
人嘛,在有了钱以后总得给生活找点继续发光发亮的乐子,原行声那会儿脑子一热就加入了这个车队,当然后来他对外宣称这是为了克服他恐高都是屁话,他就是闲的。
 
车队的小刘很激动的朝他吼,“原哥,这周末游乐场有个义演活动,我们车队也被邀请了,最后募得的善款都是捐给流浪小孩救助站的,你来不来?”
 
原行声隔着夜色眯了眯眼,“流浪小孩儿?”
 
“是啊,很有意义的活动对吧!”
 
“嗯。”原行声搓了搓烟蒂说,“几点?”
 
周末的游乐场内,一片热闹欢腾的景象,沈棠侧着避过了几个从他身边一溜烟滑过的滑板少年,垂眸跟助理谈论事情,七月中旬,空气中不时席卷几波热浪,他的白衬衫印出了汗,脸上神色却丝毫未变。
 
“到时候表演结束,上台发言你交给严经理做,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
 
沈棠说,“我捐完钱就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要开,这里你跟严经理负责善后,懂吗?”
 
小助理诚惶诚恐的点点头。
 
“行,去看表演吧。”沈棠脸上有一层浅浅的红晕,他有点闷热,把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
 
他们坐定在嘉宾席,有记者在拍照,沈棠见怪不怪,波澜不惊的盯着镜头,十分得体的笑了笑。
 
记者被沈棠好看的笑容晃晕了,握着相机的手都抖了三抖。
 
最后一个表演是水上飞车,越过搭在水中央的高台,把上面挂着的一串气球取下来。
 
听上去很刺激,男人对车总归比对跳跳唱唱感兴趣,沈棠终于将离家出走的三魂七魄收了回来,紧盯着水面看。
 
一组车队六个人,要一口气飞过不能间断,还是挺有难度的一项运动。
 
原行声安排在最后一个,他个最高,这里恐怕只有他够得着气球了。
 
开始了。
 
沈棠看着第一个人冲过了水面,激起了一层波涛汹涌的水花,有人拍手叫好,沈棠也跟着鼓起了掌,而后第三个第四个。
 
一鼓作气,真的飞过去了五个人,沈棠跟着大家的视线偏头看向了最后一名车手。
 
他用脚尖挑起安全帽,利落干净的戴上,身穿了一件黑T,勾勒出的腰线很美,肌肉分明,身材跟前面那几个完全不是同个档次的。
 
沈棠忽然有一种心砰砰狂跳,脸颊温度不断上升,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解开衬衫最顶端两颗扣子,好让自己的呼吸能顺一点。
 
那人脚踩着油门,像一头迅猛的狮子一样飞了出去,衣服下摆被风吹起了一个角,沈棠看见了他腰间熟悉的一道疤痕。
 
他猛地一惊,差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那人乘风破浪,激荡出很漂亮的水花,穿透阳光,奔向高台。
 
只一瞬,他就摘了一沓气球,四平八稳的落在水面上,水花四溅,掌声蓬勃。
 
他摘了安全帽,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搭在眼前,遮蔽了他的视线,他扬手捋了捋,将帽子抛给队友,眉梢挑起,英俊的五官暴露在阳光下,从沈棠的角度,看那么一眼,他就完了。
 
他不落分秒的盯着对方看,眼神里透着谁都读不懂的疯狂。
 
原行声并没有注意到灼热视线的来源,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潇潇洒洒的转身进了休息室。
 
沈棠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追去,过于匆忙而踢翻了几个凳子,他没去管,手心冒着细汗,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小助理从没见过沈总那么狼狈紧张的模样,吓得也拔腿就追,他在分礼物的摊前看见沈总就跟一个木头似的傻傻伫立着。
 
他叫,沈总。
 
沈总伸手比了个嘘。
 
小助理抬头看向分气球的那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很帅很高,眉宇间藏着桀骜不驯的野性,也有磨练过得的男人味,他的眼睛很漂亮,虽然总是懒洋洋的眯着,但好像会说话,即便他没有朝那些小孩儿笑,但小助理能感受得出来,那双眼睛底下的神色是很温柔的。
 
沈棠心里揣着近乎病态的偏执,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
 
他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
 
伸手比了比,六步,他站在光源中心,离他只有六步的距离。
 
手里的塑料瓶被他捏扁了,他无法控制自己呼吸的频率,只好大口喘着气。
 
他的眼神发出微亮的光芒,既欣喜又难过。
 
他很开心,原行声现在过得很好。
 
他也很委屈,原来原行声没有他也能过得这么好。
 
爱也好恨也罢,在见到原行声的那一刻起就难分难舍,此消彼长了,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比幻觉还要真实的又疼又喜。
 
但是快乐终归战胜了悲伤,他赤裸裸的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失而复得”的惊喜,想上前,却又有点害怕。
 
沉默片刻,沈棠将外露的情绪收起来,转身对小助理说,“去帮我要个气球。”
 
“哈?”小助理觉得自己没这个脸去讨。
 
可是……老板天命难违。
 
小助理最终还是不情愿的挪到了摊位前。
 
原行声往日凌厉的气质磨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站着还算挺和蔼,小助理清清嗓子说,“能不能给我一个?”
 
原行声低头看他,一脸你谁啊的表情。
 
“这些气球只给小孩儿,大人要的话去游戏厅买。”
 
小助理也机灵,他立刻话音一转,“我替我家小孩儿来拿的。”
 
“你家小孩儿?”原行声撑着手臂四处看了看,“叫什么名字啊?”
 
“姓沈。”小助理笑笑说,“我家小孩姓沈。”
 
原行声手里的气球掉了,他从短暂的愣神中回过神来,伸手拽住了即将飘走的气球,将绳子塞到对方手里,“看在姓沈的面子上给你,姓张我就不给了。”
 
“嗯?”
 
“我跟姓沈的小孩儿有缘。”
 
小助理就这么误打误撞的拿了个气球回去,交到沈棠手里的时候,对方问,“他有说什么吗?”
 
小助理将原行声的话如实告知。
 
然后四周空气都安静下来,小助理抬头,看见沈棠的眼眶倏然红了,他紧紧捏着气球绳,再怎么压都压不住脸上的表情,像是经历一场数年累月的劫难,终于被带回了安全地带,好似重生。
 
第41章
 
在游乐场猝不及防见到原行声后,沈棠还来不及收拾好纷乱繁杂的情绪,就被一通电话叫到了C城。
 
连续周转了三天才谈成一桩承载着庞大收益和巨大风险的项目,那头负责人不知是真热情还是假客套,带着沈棠和旗下员工喝了一场又一场的午夜摊。
 
在娱乐场所通宵达旦彻夜未眠,回到A城甚是疲惫,大伙儿都恹了,沈棠给他们放了假,自己叫了车回去。
 
坐在车里,沈棠靠着椅背小睡了一会儿,被人叫醒的时候浑身都是麻木的。
 
哪儿都累,灵魂和身体,都太疲倦了。
 
家门口有个人,车窗徐徐摇下,沈棠看见梁丞探出了脑袋朝他笑了笑。
 
“回来了?”
 
“嗯。”
 
“累吗?”
 
“还行。”
 
梁丞不答话,沈棠目前的样子,感觉下一刻就要倒下了,只是强装着镇定在跟他说话。
 
这段时间,不,应该是这几年都超负荷的工作量让眼前这个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小孩儿变得沉默而冷静,偶尔从他身上窥见的笑容也只是淡淡的,从眼睛看不到心里。
 
梁丞有时候会想起曾经在H市里偷偷观察他和原行声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彼时他还是个笑容里有着万丈光芒的少年。
 
如今的变化对于沈家来说是再好不过了,毕竟这个社会就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心理强悍的,沈棠的拼劲和手段带给他立足于商界的处境和地位,却同时让他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快乐和幸福。
 
现实的残酷之处在于,不管你多努力多牛逼,总有不得不妥协的地方,梁丞感叹着。
 
“你房间里的气球怎么回事?”
 
沈棠眼里重新聚起了光,“你丢了?!”
 
梁丞被他忽然拔高音量吓了一跳,“没丢,漏气了而已,你宝贝似的系在衣架上,好奇问一下。”
 
沈棠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又是工作来电。
 
梁丞也不多做停留,朝他摆摆手就拉上车窗离开了。
 
沈棠站在家门口接完电话后被汽车尾气激起的热浪弄出了一身汗,他拿手擦了擦额头,
 
视线落在他身后灯火通明的家,转身开了门。
 
通常除了工作以外他没什么别的事可以做,除了健身房和喂乌龟,偶尔会看看书,这两天大概是累过头了,明明困得要死,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棠洗完澡,躺在床上平静了四十分钟,他在黑暗中紧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扰人的思绪像疯狂的藤蔓,不断滋长,那张他怎么都忘不掉的脸就这么一刻不停的纠缠着。
 
沈棠从床上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来到衣架边,气球瘪了,他拧开下面的吹气口,又对着吹大了,能听见里面还在不断漏气的嗡嗡声,沈棠垂着眼睑,忽然觉得很泄气。
 
跟这漏气的气球一样,内心的火慢慢熄灭。
 
当年原行声毫不留情的一句“从我这里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便堵死了他的后路,他们闹得很僵,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见面。
 
所以他怂了,怂得完全没有商场上大杀四方的魄力,甚至都不敢亲自去要个气球。
 
沈棠站在客厅里良久,窗外隐隐有白光闪过,他才惊觉快天明了,于是赶紧拉下窗帘,调成适宜睡眠的亮度,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塞了几片,囫囵吞枣的咽下去。
 
原行声连续在外面淋了两天的雨,水上飞车后他又没来得及换衣服,带着一身冷水给人发气球,弄了一下午回到家都捂干了,他也没在意,晚上去篮球场打了会儿球,第二天就感冒了。
 
夏天感冒要么不来一来就很严重,下午跟陈宏粤谈事情的时候一直咳嗽,嗓子哑得不能听。
 
陈宏粤拖着行李,踌躇再三还是推迟了班机,原行声说他婆婆妈妈,自个儿一点事都没,说完就开始咳,陈宏粤出去买了药,指责他人到中年还一个劲儿的瞎窜。
 
原行声大概是有点发烧,没回嘴,心里记挂着被陈宏粤关禁闭的乌龟,懒洋洋的应着声。
 
“不跟你说了,梁总来了。”陈宏粤说,“待会儿我不来这里看你了,三点飞机我得直接走,你休息好了再去招待他们,我让小李先弄着。”
 
原行声闭目养神,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他快走。
 
陈宏粤拖着行李走到大厅,果然梁总已经坐在一旁喝茶了。
 
身边还有个年轻男人,估计是他男朋友,从头发到鞋尖都洋溢着矜贵的帅气,陈宏粤是个直男,他身边没碰到过弯得像梁总这么直白坦然的人,直到后来遇见了原行声,他觉得自己命里犯冲,一个两个生意伙伴都“改道”了。
 
不好让人久等,陈宏粤过去打了个招呼。
 
互相寒暄了几句,陈宏粤说,“这两天你们有需要就找老原,不过他现在病着呢,我让他睡醒了过来找你们,梁总和……这位沈总随便玩。”
 
梁铮笑了笑,说没事,有酒就行。
 
沈棠轻轻点头,看向了院子里养着的八只龟。
 
陈宏粤解释道,“老原的宝贝,别人碰不得,碰一根毛就要疯。”
 
沈棠说,“跟我养的品种好像是一样的。”
 
“你也养龟?”陈宏粤打量他,笑起来,“那你得跟老原探讨探讨了,他养了快四年。”
 
“姓原吗?”沈棠站在透着光的玻璃窗前,胸口有点微热,“原什么……”
 
只可惜陈宏粤看了一眼手表,就拍拍他俩的肩,飞快冲了出去,沈棠张了张嘴,看向梁铮,梁铮摇头道,“我只知道他叫老原。”
 
没那么巧吧,沈棠兀自将脑海中不可理喻的念头驱逐掉,转身跟着小李去了客房。
 
这边的环境很好,是地中海风格的园林水景,后院还有生态温泉。
 
地方虽然不算太大,但待着很舒服。
 
沈棠绕着酒庄走了一圈,忽然觉得压在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些,吹过来的风都有了些心旷神怡的味道,路过一个小型木屋,沈棠的脚步顿了顿。
 
“哦,这是我们小老板住的,他说喜欢挨着酒窖,闻着酒味睡起来好一点儿。”
 
沈棠看了一眼门口摆着的吉他和机车,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屋,表情深沉了几分。
 
梁铮知道他不爱喝酒,俩人平时也应酬惯了,熟人之间喝酒只为助兴不为谈公事,于是他约沈棠到茶馆先把闾澜湾的事情谈妥了,再一块儿舒舒服服品品酒。
 
沈棠选了客房,离小木屋几步远。他将行李放下,拿了合同和方案,换了件便服匆匆赶去。
 
原行声睡了一觉,脑袋还是有点沉,他坐在床上休息了片刻,听小李说对方已经来了,便从酒窖拿了几瓶酒过去会客。
 
路上碰见放学回家的陈小西,便带着他一块儿过去。
 
“干嘛要我过去啊。”陈小西嘟囔着嘴,七岁小孩儿脾气倒不小。
 
“你爸不在,你过去打个招呼,这是礼貌问题。”
 
原行声拽住他的手,“跟着叔叔走,不然削死你。”
 
陈小西屈服于暴力之下,乖乖的站在原行声旁边,俩人推开门,原行声一手牵着娃一手拎着酒,对窗边正在谈事情的两个人笑了笑,“梁总是吗?我是原行声,久仰大名。”
 
最先回头的不是梁铮,而是他旁边那个人。
 
原行声手里的酒差点掉了,陈小西伸手拖了拖,推推他胳膊肘。
 
沈棠刷的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借着休息厅明亮的光线能看到他肩膀轻微的震动,胸口微微起伏着,想开口却不知为何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来。
 
原行声从短暂的愣神中寻回理智,他揉揉眼睛,恍然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再睁开的时候沈棠依旧不偏不倚,连表情都不带变的站在他对面。
 
他们都以为这是很漫长的一眼,其实才过了五秒钟。
 
梁铮率先过去跟原行声握了握手,又看了一眼装乖巧的陈小西,最后目光落在好像快哭了又好像在笑的沈棠脸上,适时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原行声心神巨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走到他们面前,该聊的绝对不含糊,沈棠也重新入座,跟着聊了几句,但视线一直在陈小西握着原行声的手上停留,他低头皱眉,抬头又是一片平静之色。
 
原行声心不在焉,但扯皮本事与日俱增,哪怕根本没听梁铮说些什么,都能不动声色的接上话,他眼神一直飘向沈棠,搁在腿上的手被自己捏的咯咯响。
 
谁都知不知道,在场的两位表面沉静如水,内里着实暗潮汹涌。
 
原行声感觉到沈棠的视线越来越明目张胆,他忽然轻轻地咳了一声。
 
以身体不适先行离开,陈小西被他夹在胳膊肘底下飞快奔走,裤子都要掉了。沈棠拿起桌上的一瓶水一饮而尽后,眼神幽暗了几分,没有犹豫,抬腿就追。
 
脚步声越来越近,原行声拍拍陈小西的屁股,“先回去,记得做作业。”
 
“哦!我本来老早做完了!”他回头朝原行声扮了个鬼脸。
 
沈棠恰好看见这一幕,原行声十分无奈又宠溺的朝这个小孩笑了笑。
 
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脊背挺得笔直,不知道在跟自己较劲还是跟对方示威。
 
原行声转身,面前的沈棠他不陌生,在报纸上电视上看过很多次了。
 
即便他现在没有西装在身,散发的气场也是跟原来一点都不一样的。
 
沈棠朝他走来,这里是通往酒窖的地下室走廊,没有人,很安静,他的脚步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混着两人杂乱而急促的呼吸声。
 
不久,面前就多了一双白色的球鞋。
 
沈棠不言不语,慢条斯理地挽起衬衫袖子。
 
原行声盯着地上的影子微微发了会儿愣,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暗哑,“没想到是你。”
 
他想起了陈宏粤跟他说的,第二天梁总跟他男朋友一起来,你好好给我招待啊。
 
男朋友?原行声想,沈棠居然是梁总的男朋友?
 
这地下恋情够隐秘的,刻意忽略了心里几分不舒服,原行声搓搓手,准备来个冰释前嫌,相遇不易的笑容。
 
“儿……”子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对方也开口喊了声“爸……”
 
只不过两人都是半音节,抬头对视一眼,又纷纷移开了脑袋,喉咙像被捏住脖颈的死鸡,连哼一声都像大喘气。
 
原行声双手插着裤袋,将里面的烟拽的稀巴烂,他以前想过,如果再遇见沈棠会怎么样,那肯定得大方恭喜他现在的成就,并自然的约他喝一杯酒。
 
没想到真的遇到以后,他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操,真他妈给自个儿丢人。
 
第42章
 
原行声叹了口气,俩人离的很近,动作却显得有些拘谨。
 
沈棠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开了店?”
 
原行声点头,“小股东而已。”
 
沈棠捏掉了掌心的汗,“挺好。”
 
原行声笑着说,“还不错,混混日子。”
 
长久的沉默,俩人目光互不躲避,却又纹丝不动的站着。
 
沈棠说,“房子卖掉了。”
 
原行声反应过来,他在说他们以前的家,他嘴唇抿着,大约是有点愤怒,原行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嗯了一声。
 
沈棠眼珠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莫名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原行声忽然被对方拽住了肩膀,他的手越抓越紧,脸上表情依旧不明显,眼睛却有些发红。
 
“你舍得吗?”沈棠声音低哑,“签字的那一刻你舍得吗?”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原行声知道对方不解气,当年他让他走,这一举动有多伤人,他明白的。
 
他心里有埋怨有恨,这都能理解。
 
原行声不再多做辩解,只是笑了笑。
 
沈棠被他漫不经心的笑容刺到了,他拽住对方的胳膊没放松,原行声却伸手拍掉了。
 
“被人看见不好。”
 
沈棠盯着他,眼里划过一丝受伤的酸楚。
 
“梁总还在后面。”原行声说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歹是沈总,注意一点。”
 
这时,陈小西从上面踏踏踏跑下来,原行声觉得这熊孩子难得像个小天使。
 
“原叔叔,你干嘛不接我爸爸电话啊!”
 
小孩儿噼里啪啦讲,“我在打游……打算好好写作业的时候爸爸打给我了,说你不接他电话,他很担心你!喏,你跟他说。”
 
原行声接了电话,满脸堆笑的回道,“吃了吃了,没烧,嗯,见到梁总他们了,明天去盛达一趟?好,没问题,嗯嗯嗯,你别跟个老妈子似的,刚下飞机就打电话给我们,你儿子也烦你对不对?”
 
陈小西在他旁边反驳了一句,“我可喜欢爸爸烦我了!”
 
原行声啧了一声,揉他头发。
 
沈棠眼里染上了一层阴霾,原行声刚才跟他讲话的时候表情哪儿有现在这么放松,紧绷着脸故作轻松,语气也硬邦邦的,没有跟他们说话的半点亲昵。
 
是前面跟他们打招呼的陈宏粤吗?
 
这人是原行声新交的男朋友?
 
那男人还有个儿子!
 
沈棠皱起眉头,心里泛上了一股势头猛烈的酸。
 
他有点生气,想拂袖而去,陈小西忽然叫住了他。
 
“漂亮哥哥,你名片掉了。”
 
沈棠对他没好气,小家伙捡起地上的名片递给他,笑呵呵的说,“你长得真好看。”
 
“哦。”沈棠接过,十分不走心的说,“谢谢。”
 
陈小西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腕,“这儿流血了,需要药吗?”
 
沈棠这才发现自己右手不小心蹭到墙壁擦破了皮,他摇摇头,敛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忽的沉了沉,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挖出一颗糖,借花献佛的说,“送你。”
 
小家伙眼睛亮了亮,“谢谢哥哥。”
 
沈棠冲他笑,“你跟原叔叔认识多久了?”
 
陈小西说,“很久了!差不多四年了吧!我爸爸说我才三岁的时候原叔叔就抱过我了。”
 
沈棠下颌线条紧绷,僵硬的笑了笑,继续问,“那挺久了,原叔叔对你好吗?”
 
“可好了!”陈小西说,“虽然总是说要揍我,可是一回都没下重手,我爸爸说他就是我第二个爸爸!”
 
“是吗?”沈棠声音冷了几分,表情凛然。
 
陈小西关心的问,“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沈棠收敛情绪,又露出虎牙冲他笑笑,“那……你爸爸是原叔叔的男朋友吗?”
 
“男朋友?”陈小西还太小,不太懂两个男的之间说男朋友是什么意思,男性朋友?哦,他了然的点点头,“是很好的男朋友!”
 
沈棠闻言彻底黑了脸。
 
他伸手将陈小西手里的糖掉了个包,换了个别的口味,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原行声这时候刚打完电话,转身就看见陈小西吃了糖,整张脸皱巴在一起,使劲跺脚,“啊!怎么这么酸啊!”
 
原行声不明所以的看着沈棠越迈越快的步子,依稀还能看见对方气得耸起来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颚,戳了戳陈小西的脸,“他怎么了?”
 
回到房间里洗了个澡,原行声坐在小躺椅上一根一根的抽烟,越抽越咳,他没在意,盯着手里旧的锈迹斑斑的打火机看着。
 
脑海里搜刮了一阵关于他和沈棠的陈年旧事,十分奇迹的一点儿没忘。
 
每一件,他每一个成长的足迹,包括最后离别的那个吻。
 
准确来说,他平常不会刻意去想这些事,偶尔会在寂寞的时候想想沈棠,怀念怀念他们曾经相依为命的日子,不过他懂得分寸,一般来说不会想到对方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要你记得我,以沈棠的名义,不是儿子。
 
——沈棠喜欢原行声,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原行声将烟蒂拧在烟灰缸里,用胳膊挡着眼睛叹了口气。
 
在心底蛰伏已久却完好躲藏着的情愫豁然开了一道口子,被牵丝拉线的扯出了一点边边角角,原行声又将它强行塞了回去。
 
他觉得有些心烦,怎么就遇上了呢?
 
他明明离崇明区那么远了。
 
原行声头一回感到“命运弄人”四个字硬生生刻在他脑门上了。
 
不过好在沈棠现在有了男朋友,原行声叼着烟想,他就说嘛,沈棠那时对他的感情是一时错了位,把依赖当成了喜欢,他这么优秀,过几年就会明白的,这世界上值得他喜欢的男人多得多,绝对不止他一个。
 
现在挺好的,那个梁铮,蛮帅,气质也好,门当户对,性格相投,年纪稍微差了那么一点,不过……经不住人长得年轻。
 
原行声缓缓吐出一缕白烟,站起来的时候脑袋不小心在墙边磕了一下,立刻肿了个大包,他顿时一阵翻天覆地的晕。
 
先前发着烧他还没感觉,这一碰,他才惊觉头重脚轻,浑身发烫。
 
拿了温度计一量,三十九度三,原行声往床上一倒,觉得真是不服老不行了,他以前还笑沈棠淋个雨就感冒,他现在算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报复了。
 
沈棠回去以后维持了不到三分钟表面的平静就放弃了,他现在浑身冒着邪火,稍一不慎就能把整座房子给烧了。
 
本想约梁铮再谈点事情,好缓解下心乱如麻的燥意,对方却跟男朋友打电话打得火热,沈棠等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更加憋闷了。
 
他回去以后扯松了领带,踹了鞋子,沉寂已久的“正常人情绪”濒临喷薄,他想起原行声跟陈宏粤打电话的模样,想起他对陈小西笑的模样,再对比了下他跟自己说话泾渭分明的样子。
 
差点砸了房间里的台灯。
 
先前偶然相遇的一点惊喜都被酸意磨灭了,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好久不见,无所谓点头说不在乎房子卖没卖掉,他没有了他,生活依旧惬意滋润,欣欣向荣。
 
好像就他一个人在乎似的。
 
沈棠胸中的酸涩蹭蹭蹭的冒了出来。
 
先前他有多努力,试图证明他没有原行声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他有事业,有钱,有无数送上门的男男女女,他的世界很丰富,可是精神却十分贫瘠,他承认,在看到原行声的那一刻,在游乐场的那一刻,他就完了。
 
他还是四年前的沈棠,没有一点儿长进。
 
哪怕对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他还是……放不下。
 
沈棠说不清现在对他的感情有多复杂,掺杂了太多爱和怨,纠葛了太多是与非,他恨不得将原行声关起来,谁都找不到他,他再也逃不掉,只能好好的待在他身边。
 
沈棠觉得矛盾的心情快要将他胸口捅个对穿,压抑太久,自己快趋于病态了。
 
半夜,原行声头昏脑热的出去洗脸,迷迷糊糊在窗边看见楼下台阶坐着一个人。
 
他以为是幻觉,晃晃脑袋继续睡。
 
退烧药被他不知道丢在了哪儿,睡了一会,原行声觉得太难受,便下来找药吃,大约过了几个小时,台阶上那人还坐着。
 
他定了定神,凝固了视线,这人不是沈棠是谁?!
 
原行声下楼开了灯,沈棠从地上站起来,与他的目光短兵相接。
 
他在昏暗的路灯下,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整个人被光柔化得无比明亮温顺,低头的时候,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纤长的阴影。
 
原行声恍然有一种时光倒退的错觉,好像某一年的大冬天,沈棠也是这么坐在台阶上等他回来,可怜巴巴得像一只离家出走又乖乖跑回来的小狗。
 
沈棠没说话,盯着原行声看。
 
眼里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原行声猛地一阵天旋地转,低头想吐。
 
沈棠走过去扶住了他,双手碰到对方滚烫的手臂,表情一凛,他伸手试了试原行声额头的温度,压低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语气总归变了调,“烧成这样你怎么不吃药?!”
 
原行声站直了,摆摆手说,“没事儿,睡一觉就好。”
 
沈棠抿着唇,大概是气得不想说话。
 
原行声拍拍他说,“这么晚了,睡吧,别在这儿瞎晃。”
 
沈棠手臂轻轻动了两下,伸手将他揽住了,他现在比原行声高了半个头,阴影足够笼罩着他。
 
“去睡觉,我照顾你。”
 
“你别管,我没事。”原行声说。
 
沈棠没松手,眉宇间还有未褪去的怒意,他说,“你是想让我在这里抱你上去?”
 
原行声侧头张了张嘴,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瞪大眼睛咳嗽了起来,这他妈出息了,儿子居然敢要求抱老子?!
 
他有气无力地顿着说,“几点了都,别闹。”
 
沈棠将手往原行声腰上移,使劲往上提了提,原行声差点一个倒栽葱摔倒在地,终于明白对方这是来真的,他这会儿使不上力气,斗不过,万般无奈化成了一句“我操”,任凭沈棠搂着他腰扶上了楼。
 
一直到被对方强制按到床上,原行声还觉得有些不服气。
 
风水轮流转,这样的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偏不服老的原行声在吃过药后迷迷瞪瞪爬下床找水喝,看见沈棠倚在墙上,跟算好了时间似的,给他递了一杯水,他又热又渴,仰头灌了下去。
 
不断滚动的喉结和呼吸时露出一截的锁骨让沈棠的眉心跳了跳。
 
原行声喝完以后回去躺下了。
 
沈棠没走,借着月光盯着他的睡颜,眼神里压抑着落寞神色。
 
他伸手去碰原行声的脸,喉结和脖子。
 
一遍一遍,指尖很轻的游走。
 
原行声被摸得有点痒,伸手拽住了他的手,眼睛掀开一条缝,他看到沈棠坐在他床边,像很久以前一样,露出倔强又好看的笑容,嗯,露虎牙的那种。
 
他嗓子是哑的,声音却无比清晰的喊了一声,“棠棠。”
 
纯属意外的称呼让沈棠眼底倏然发酸,强撑着紧绷的表情也软了下去。
 
原行声掌心的温度好像一直烧到了他心里。
 
“你太过分了。”沈棠指尖在他下巴上的胡茬轻轻摩挲着,说道。
 
第43章
 
后半夜原行声实在太难受,吃了药以后就不省人事睡了过去,梦都没做一个,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头疼欲裂从床上爬起来,出了一身汗,浑身脱力,他盯着黏糊糊的背心看了会儿,下床去洗澡。
 
刚拐进洗漱间,余光就瞥到了沙发边上有一双蓝色拖鞋。
 
原行声脚步顿住,走过去看。
 
沈棠猫在角落里,脑袋歪倒在沙发上,整个人蜷缩起来,闭着眼睛,嘴巴还微微张着,倒是睡得挺香,轮廓被细碎的阳光照出一个安然柔和的剪影,原行声轻手轻脚的挪到他身边,对方毫无知觉,依旧睡得天人不知。
 
原行声扫到他眼睛下面的黑色阴影,大概是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了。
 
从见面到现在,难得看到卸下防备,跟小时候一样柔软可爱的沈棠,原行声心里涌上一阵微妙的心悸。
 
他笑笑,转身将空调调高了几度。
 
原行声洗了一通舒服的澡,嗓子里堵着的感觉好多了,但还是有些咳嗽,他擦着头发,推门的时候放轻了脚步,结果沈棠已经醒了。
 
他在厨房里捣鼓着,香味窜进了原行声的鼻子里,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沈棠闻声一瞥,掸掸围裙将粥盛起来。
 
对方不说话,原行声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他俩现在莫名坠入了一种“谈过去显得矫情,聊现在又很生疏”的状态,在短短数天内,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在世事难料和命运捉人的双重催化下,这样的发展又似乎过分自然,总之,原行声现在挺茫然的。
 
沈棠自顾自端起碗,摘了围裙走到客厅,原行声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地上映出两道修长的影子,原行声捞起茶几上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他是真渴了,喝得比较狂野,水流下来,沾湿了下颌和背心,原行声扯了扯衣领,随意一抹,将空瓶抛到垃圾桶里。
 
转身就看见沈棠用一种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原行声皱了皱眉,就听见对方说,“你平常在家也这样吗?”
 
“怎样?”原行声抱着手臂看向他。
 
“这么……”沈棠搜肠刮肚了一阵,最终将放荡不羁这四个字吞下去,改了口,“随便。”
 
原行声有点想笑,“随便?我随不随便你不知道吗?我哪个夏天不穿成这样?”
 
话一出口,原行声就有些后悔,他看见沈棠眉目阴郁了几分,捧着碗不吭声了。
 
那模样颇有几分委屈。
 
原行声万般无奈,见沈棠并没有要开腔的意思,于是转身去厨房也舀了一碗粥,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一开频道,就是沈棠接受采访的新闻,他穿着黑色西装,游刃有余的跟记者周旋,不怎么笑,稍一瞥眼,就有种威慑四方的气势,跟眼前这个捧着小狗碗,蹙眉盯着他看的人完全不是同个画风的。
 
沈棠说,“你为什么不过来跟我坐。”
 
原行声舀了一口粥进嘴里,“我以为你看着我心烦。”
 
沉默了一会儿,沈棠将手握成虚拳,轻声道,“我没有。”
 
“没有你阴阳怪气什么?”原行声捧着碗坐到他对面,“算了,吃完赶紧回去,等会儿梁总要来找你了。”
 
“梁铮一早回去了。”沈棠低头说。
 
原行声嗯了一声,“那你怎么不跟他一起回去?”
 
沈棠疑惑的皱眉,“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回去?”
 
原行声想了想,点头道,“是,年轻人嘛,要给彼此一点空间。”
 
他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了,“这粥味道怪怪的。”
 
沈棠像是陷入了一段历史悠久的回忆中,埋着头,手在桌子上挠了两下,抬头看着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我离开你以后就再也没做过饭。”
 
“哦,”原行声喃喃道,“那很久了,怪不得没以前好吃。”
 
俩人又同时沉默了,原行声这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病压根没好全,听见沈棠刚才的话,闹心得很,恨不得想剖膛破肚,给自己快起毛球的心顺顺毛。
 
“小棠。”原行声不知道该怎么说,叫他小名带着些许试探,如果沈棠能消除面对他的别扭劲儿,那他也不需要再变着法儿小心翼翼的跟他相处,但凡他俩还这么隔阂,原行声就觉得心不顺气不畅,非常难受。
 
见对方没反应,原行声又喊了他一句,“小棠?”
 
沈棠猛地站起来,倾身向原行声那里靠,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原行声嘴里还叼着勺子,对面的阳光就被巨大的阴影挡住了。
 
“你太过分了。”沈棠说。
 
原行声把筷子放下,推了推他说,“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秒钟好脸色都没给我看过,小棠,我好歹也做了五年你爸爸,哪怕最后结局不太圆满,你平心而论,我亏待过你吗?我怎么着你了吗?你……”
 
沈棠走到他面前,眼神垂下来,黯然而深邃,“我说过,我不要当你儿子,以前不想,现在更不想。”
 
原行声觉得莫名其妙,沈棠身上充满了矛盾的敌意,他能猜到其中的八分,但剩下的他是真搞不明白。
 
原行声作势要掏烟,沈棠一下抽走了。
 
“还咳嗽,不能抽。”
 
原行声说,“你这都要管?”
 
沈棠没说话,较劲似的迎上原行声挑衅的目光,他将烟盒塞进自己口袋,就这么看着他,也不挪窝。
 
他们现在的距离实在太过靠近,原行声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他手臂,他也不甘示弱的瞥回去,空气中莫名有种暧昧的气氛在翻滚。
 
其实两个男人互瞪真的太幼稚,沈棠眼珠子又大又黑,盯着人看,极具压迫感的同时还有点儿湿漉漉的可怜劲。
 
原行声无奈认栽,不就一包烟嘛,算了。
 
他率先移开目光,回头沈棠还固执的站在那儿。
 
“我去健身房,你……想喝什么想吃什么找小李。”
 
沈棠说,“你还有点烧,不能去。”
 
原行声恨不得当场给他蹦个床,烧个屁啊,他现在能撂倒十几个不重样的。
 
僵持了几秒钟,“别出去,待这儿,陪陪我。”沈棠哑声道,眼睛里闪着明明灭灭的光。
 
其实大招只要这么一个就够了,早知道对方最后来这么一句,原行声想,他就不必徒劳挣扎,反正沈棠依旧是那个随便一撒娇就能摆平他的沈棠。
 
电视里还在放他刚才的采访,对方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客套的笑容让原行声觉得不舒服。
 
反观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沈棠,偷偷眯缝着眼,在原行声看过来的时候又转脸阖上,唇角扬起的弧度慢慢被他扯平。
 
这小孩儿从小就心思重,且变脸的尺度拿捏得十分得当自如,原行声有时候实在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不过跟电视上比,他还是觉得面前这个把自己伪装得特别好,却依旧能让他窥见旧时眉目的沈棠要可爱得多。
 
最后他压根连大门都没出去过,沈棠跟保安似的在门口蹲守着,他去酒窖拿酒要跟,去看陈小西写作业也跟,喂乌龟在后面寸步不离待着,见客户也是恪尽职守,坚决不挪地的等着,连他跟陈宏粤打完电话,一转身,沈棠像极了背后灵,靠墙站在他右后方。
 
原行声气着气着又有点想笑,手插口袋往家里走,沈棠从背后跟上来,裹着一身杀气硬邦邦的问,“你生病的时候陈宏粤也会这么照顾你吗?”
 
“啊?”原行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生病的时候陈宏粤在你身边吗?”沈棠又换了个迂回的方式,锲而不舍的追问他。
 
原行声索性没理他,径直开门躲进了房间,沈棠在外面安安静静坐着,也没去烦他,饭点时候准时敲开了门,原行声头上罩着一本书,睡得极其恣意散漫。
 
他将对方露在外面的手脚都用被子罩起来,拿掉了脸上的书。
 
沉默了一会儿,沈棠泄气般的叹了口气,他没法跟原行声说明白他突如其来别扭的情绪,就如同他没法儿解释为什么一看见他,自己就毫无底线,管他爱啊恨啊通通都丢掉了。
 
“我生气。”沈棠微微眯起眼,“我嫉妒陈宏粤。”
 
“我讨厌你跟他离得那么近。”
 
说着沈棠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密码他只试了一次就成功了,原行声忘性大,人又比较懒散,这几年的脾性也没怎么变过,所有账户的密码都是四个1。
 
沈棠为这一发现感到黯然欣喜,低头在他手机里输入了一串号码。
 
“他有我这么了解你吗?”沈棠垂眸,沿着秀气的鼻梁能看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以前不会,以后也不许有。”
 
沈棠在原行声房间里转了一圈,这里坐一会儿,那儿靠一下,固执得想要留下点自己的味道,刚才接了个电话,他得跟着梁丞出一趟差,晚上六点的飞机,所以他不得不马上走。
 
跟小猫按爪分地盘一样,沈棠在原行声家里的每个角落里都呆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关上门回去收拾行李,临行前小李给他了两瓶酒,说是原老板送的。
 
沈棠收下,然后对小李说,“原老板的乌龟我带走一只,他之前答应过了。”
 
小李看俩人交情很深,今天一天都黏在一块,原老板把宝贝的乌龟送他也不为稀奇,于是自告奋勇帮他把乌龟捞起来装进盒子里,连同酒一块儿塞进了后备箱。
 
原行声第二天起床,发现池子里少了一只乌龟后气得要炸了,问小李,小李很无辜的眨眨眼说,“你送给沈总了啊?”
 
“沈总?沈总人呢?!”原行声咬咬牙。
 
“沈总昨晚就走了。”小李道。
 
原行声吃了个闷亏,他无声的卷起了袖子,一副要揍人的阵仗,小李见机溜得飞快,原行声想起沈棠纯良无害的脸,越发气急,深觉此人经过了四年的锤炼,心脏得要成精了。
 
沈棠在L市呆了水深火热的三天,自然是不知道原行声怎么腹诽他的,不过他的目的已然成功了一半,刚才在机场助理打电话来说,上回游乐场分气球的那个男人来找他了,还找了两次。
 
沈棠淡淡的应了一声,也没做回答,交代助理把文件处理了,就挂断了电话。
 
梁丞问,“分气球?”
 
沈棠余光吝啬的瞟了他一眼,依旧报以沉默。
 
梁丞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说,“发现你最近生活挺有趣的。”
 
沈棠说,“舅舅,你最好不要调查我。”
 
梁丞没说什么,只是微笑。
 
“我成年了,也有分寸,我有自己的生活。”
 
“你见到原行声了?”
 
沈棠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他回头看着梁丞,对方并没有想要跟他解释,为何轻而易举就能猜到点上的本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轻巧的转移了话题,“前几天我看见沈辰龙了。”
 
“哦?”沈棠说,“从监狱里出来了?”
 
“嗯。”梁丞沉了沉声,“提前保释了,我过几天派人去查查内情,总之,你这段时间还是得当心。”
 
“我知道了。”沈棠不露声色地推开门,“我去一趟宠物店,今天公司就不去了。”
 
梁丞有时候觉得沈棠挺难以捉摸的,养宠物猫猫狗狗也就算了,养乌龟还这么宝贝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怪胎。
 
另一个宠龟狂魔原行声刚结束了车队一场比赛,他摘了安全帽,在江边吹风,嘴里叼着一根烟,抱臂睥睨。
 
车队一小弟给他丢了瓶水,原行声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擦擦额头上的汗,觉得空气有点闷热,“再飙一次。”
 
他们又绕着整个城市浩浩荡荡的兜了一圈,最后原行声停在了沈氏集团大门口。
 
他走进去问助理,沈棠回来了没有。
 
助理支支吾吾,搪塞意味明显。
 
原行声拍了下桌子,表情挺凶,助理怂也是真怂,被原行声板着一张脸恐吓下就全招了。
 
“沈总说让你再来找他几次再说。”
 
还他妈跟他玩欲擒故纵!
 
原行声想着这小子真是出息大发了!
 
助理抱着脑袋差点蹲下,原行声眯了眯眼,之前就觉得这人眼熟,今天这么一看,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
 
助理被原行声的眼神盯得犹如锋芒在背,给他推了杯水过去。
 
原行声终于在耐心告罄的那一刻,脑中灵光一现。
 
“游乐园?”
 
小助理死死咬着牙不说话,这个表情差不多已经能确认了,原行声咀嚼了下“我家小孩姓沈”这句话,冷冷的笑了一下。
 
可以啊,沈棠,在这儿等着他呢。
 
沈棠说是回来休息,其实只是换了个工作的地方,这两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连续熬夜,刚趴在桌子上小眯一会儿,就被助理的电话吵醒了。
 
沈棠带着还未清醒的鼻音喂了一声,就听见助理十万火急的喊道,“对不起沈总刚才那个男人又来了,我招架不住他对我耍狠就全招了,他还认出我是讨气球的人,问我您家地址,我没抵抗得住他暴力的威胁,就跟他说了,沈总对不起,如果您要辞退我……”
 
沈棠忽然开口道,“干得好。”
 
助理一口气没上来,满头雾水的“哈?”了声,沈棠已经把电话挂了。
 
果不其然,二十分钟后,沈棠就听见家门口传来久违的引擎声。
 
原行声从车上下来,满怀了十二万分怒意敲门,看见沈棠疲倦的面容后褪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中凌乱,估计很快就崩盘瓦解了。
 
“你几天没睡了?”
 
沈棠半倚着门,微微侧头,表情迷蒙。
 
“酒庄走的那天就没再睡过了。”
 
原行声盯着他的黑眼圈看了几眼,来这儿的目的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梁丞有病吗?给你那么多活干!”
 
这句话莫名跟多年前原行声埋怨学校作业多,说老师都有病重合在了一起。
 
沈棠心里想,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心疼我的,对吧。
 
原行声推着他进门,“睡觉去。”
 
沈棠指了指那堆资料,拖长了尾音,“睡不了。”
 
“睡不了也给我睡。”原行声忽然看见了他床头放着一盒安眠药,沈棠倏的睁大眼睛,觑着原行声的神色。
 
“你靠吃药睡觉?”
 
“我……”沈棠心绪不断起伏着,最后将药塞起来,也没看他,淡淡的说,“我大概认床吧,四年也没掰回来。”
 
这下轮到原行声说不出话了,胸中萦绕着难以言喻的酸疼。
 
原行声一直以为沈棠成长了,他变得冷硬变得强悍,变得不再畏惧伤痛,却忘了关上窗,隔绝一切光明后他还是一样会害怕,会孤立无援,会感到恐惧。
 
就如同他自己,看似磨炼了一身铜墙铁壁,什么都打不到他那般无坚不摧,其实也不过泛泛之躯,拥有自己的软肋,戳一下就会疼。
 
沈棠坐在他身边,闻着对方熟悉的味道,觉得有些犯困了。
 
“你今天来做什么?”
 
来揍你。原行声将嘴里的话咽下去,偏头说,“恰好路过。”
 
“哦。”沈棠说,“能不能“恰好”再多待一会儿?”
 
“你睡吧。”原行声站起来,把药收走了,“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把药戒了,慢慢就能睡着的。”
 
沈棠抓住了他的衣角,手稳如泰山,压根抽不开。
 
“快睡。”原行声转身道,“我就在门口待着,等你睡着了再走。”
 
沈棠几缕碎发遮下来,裹在被子里像棉花糖似的,抬头带着点眼巴巴的渴求,声音携着倦意的沙哑,“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原行声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要你摸摸我的头。”
 
原行声呆了一下便言辞拒绝道,“你几岁了?”
 
沈棠看着他,嗓音又低又沉,“跟我说一句,你做得很好,以后不需要再这么拼了,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
 
原行声不知被他这句话触动到了心里的哪根弦,很久都没有过这般心脏紧缩的感觉了,他张了张嘴,觉得眼前的沈棠格外令人心疼。
 
他走过去,伸手掰过对方的脑袋,双手在空气中停留了两秒,就覆了上去。
 
温暖而有力的手掌揉过他的发梢,呼噜呼噜毛。
 
沈棠真的很困,但他还是强撑着眼皮听原行声轻声说,“全世界最棒的沈棠,睡吧。”
 
渐渐地,他歪头栽倒在原行声的怀里。
 
原行声听见对方含糊地咕哝了几声,他说,“我需要的不是药,是你。”
 
他表面波澜不惊的假象终于维持不住,心口好像被羽毛轻轻扫了那么一下,沈棠闭着眼睛,睫毛安静的垂着,鼻尖很翘,下颌线条不再紧绷,睡得酣然,毫无防备,挺像个小天使,跟小时候软乎乎的样子别无二致。
 
嘴唇有意无意擦过他的锁骨,原行声将他脑袋往旁边推开一点,不大自然地移开了眼,哄孩子似地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然后心虚的喘了一口大气。
 
第44章
 
夜幕降临,城市重归平静,沈棠在柔软的床榻醒来,他呆了一秒钟,立刻下床跑出去,原行声坐在沙发上玩着游戏,横躺着,姿势如同多年前一样懒得令人发指,棕色头发被灯光照得发亮,他似乎没过关,没耐心的一摔手机,又怕吵醒沈棠,放轻手脚站起来转了一圈,回头跟他的目光相交。
 
沈棠就在那一刻忘记了刚才做的噩梦。
 
“起了?”原行声看看手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得赶去一趟公司。”沈棠说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意,他压了压头上翘起的毛,又偷偷瞥了一眼原行声。
 
过了很久,他才问出心中满满的疑惑,“我以为你早走了。”
 
原行声摸到墙上的壁灯,手指来回拨弄了下,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棠走到他身边,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
 
“下暴雨怎么走?”原行声把灯开了,指指窗外,电闪雷鸣,所有的沉默都淹没在很大的风声里。
 
那就不要走了,沈棠心里想。
 
“我给你……”原行声盯着他依旧倦怠的脸,犹豫了下说,“做碗面。”
 
“好啊。”沈棠顿时来了精神,眼睛都发着亮。
 
事实证明,原行声虽然有了钱,生活滋润了不少,厨艺依旧是让人看了迎风流泪,退避三尺的那型。
 
沈棠闻着味儿坐下了,他低头卷了一筷子面塞嘴里,原行声在旁边还来不及制止,对方就闷咳两声,带着鼻音说,“真的好咸。”
 
原行声把碗抢过来,低头嗅了一下,觉得刚才大言不惭进厨房就是错误,“扔了,我给你叫外卖,吃了准中毒。”
 
沈棠说得理直气壮,“我都吃了四年了,还没死呢。”
 
“呸呸呸。”原行声发现沈棠又低头开始吃了,一边吃一边皱眉,还不放筷子,指尖在太阳穴上揉了揉,颇有些无奈。
 
这他妈真是傻绝了。
 
沈棠吃完去厨房喝了两大杯水,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出来穿衣服,原行声走在他后头,无声的叹了口气。
 
外面雨还在不停的下,这种天气干什么都很吃力,原行声只想回去倒头就睡,而沈棠却还要去公司熬不知道多久的夜。
 
俩人并排往前走,原行声车忘了停进去,这会儿湿湿嗒嗒淌着水,他用纸巾潦草的擦了一下,刚跨上去,就听见沈棠在后面说,“送我去公司。”
 
原行声头皮发麻,沈棠现在明显已经越界了,他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只是……直觉和理智在警告他,这样下去不行。
 
原行声踩了一脚油门,还没开出两步远,沈棠就从后面追上来,快很准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疲劳驾驶很容易出事故的。”这回他换上了无比认真的语气。
 
磅礴的雨堵在他们中间,原行声盯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脚踝,万般不忍,又特别想骂人,最后只能全数噎回肚子里。
 
“傻逼,撑伞!”原行声熄了火,从他手腕里抽出来手来,并顺势抢走了他口袋里的车钥匙。
 
坐进车里,沈棠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瞬即逝。
 
原行声有些心烦,他戴上耳机,一路不言不语,沈棠也不说话,到后来他又直接睡过去了,停在公司楼下,原行声在“让他睡会儿”和“赶紧叫醒他”中稍加犹豫,再低头的时候对上了沈棠内敛却饱含深意的眼睛。
 
原行声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下车时候不免一个踉跄。
 
沈棠还在那儿朝他笑,指指他二十多层的顶楼办公室,原行声仰头一看就觉得呼吸难耐,恐高发作使他腿肚子有点抖,但表面依旧端着,丝毫不露胆怯之意,也不回头看沈棠的表情,害怕自己会一时心软,于是迅速的将钥匙丢到他手里,作风十分硬派的转身跑了。
 
沈棠见好就收,眼睛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最后很轻的笑了笑。
 
原行声从来都不是软柿子,他能装可怜一次,两次,但再多,对方肯定会有所感知,步步紧逼实在不适用于他身上。
 
今晚的雨不会停,空气里都是濡湿的味道,带着些许潮意,这种每个毛孔都黏黏糊糊的天气是沈棠以前最讨厌的,但……今天例外。
 
他重新回到办公书桌前,擦了擦眼镜片,心无旁骛的点开了电脑上的邮件。
 
工作了一会儿,有外卖送进来。
 
一打开,全是自己爱吃的菜,沈棠盯着卤牛肉,嘴角浅浅的勾起一抹笑,订餐人是谁不言而喻,他低头尝了一口,咀嚼的时候鼓起了右脸颊,原来原行声还记得他爱吃的东西。
 
当晚,原行声就收到了沈棠投桃报李的短信,说谢谢他买的饭,下回等他不忙了,再请他吃一顿好的,最后附带一只躺得四仰八叉的龟,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你还想要你的宝贝的话,一定不能拒绝我哦。
 
原行声撂了手机,纵使他这么一个心思不怎么细腻的糙老爷们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的端倪来。
 
沈棠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怎么还来这一套一套的?
 
原行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着,烦得头发都要秃了,他翻身去睡觉,嗅着酒窖里淡淡的酒香都拯救不了他此刻脆弱的脑神经。
 
他穿好衣服,窸窸窣窣的把藏在柜子里的箱子拖出来,里面是沈棠没能拿走的一些东西,他的衣服,鞋子,书本,还有送他的画,时光胶囊和过了时的破手机。
 
原行声一直没舍得扔,就藏在柜子里,平常不会拿出来看,怕勾起不必要的情绪。
 
他从酒窖里拿了瓶酒,开了一盏微弱的小夜灯,将这些东西一一倒出来。
 
说实话,沈棠今天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原行声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那万一未来的某天他又跟上回那样惊天动地来那么一嘴,自个儿不得疯了。
 
回想起消耗那个吻花了他五天的睡眠时间,原行声就觉得气吐不顺。
 
平日在各种关系中游刃有余惯了,他都能保证全身而退,唯独沈棠不行。
 
刚见面那种刻意避嫌的感觉好像渐渐淡了,毕竟是一起生活了五年的人,想要恢复关系那太简单了,但问题是他们能吗?
 
不可能了,原行声将烟抖在烟灰缸里,他已经感到某些东西隐隐的失控了。
 
面前有一个泥潭,他小心翼翼避着走,却冷不丁被人拽了下去,哪怕不陷落,也沾湿了裤脚。
 
他能怎么面对沈棠呢?表情太冷淡,太凶狠,太温柔都不行。
 
他们之间勉强维持住了平衡的假象,稍有不慎就会失重般的一边倒,要么一拍两散,要么……
 
原行声喝掉了一整瓶酒,他脸上有点烧,另一个假设他不想去想,现在沈棠有了事业和男朋友,他这边胡思乱想也没意思,或许一切都没他想得那么复杂,原行声最终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转身去睡觉了。
 
梦里他看见沈棠跟上回来酒庄的梁总并排朝他走来,俩人有说有笑,沈棠对他说,“爸爸,我真开心。”
 
如愿以偿听到这个称呼的原行声猛地惊醒,扯了扯汗湿的T恤,觉得胸腔里这股酸意来得莫名其妙。
 
接下来的三天,沈棠控制着跟原行声接触的频率,不刻意接近,也不故意疏远,尺度把握得刚刚好,原行声松了口气,权当对方工作太忙,偶尔也会发信息提醒他早点睡觉,不能吃药。
 
他的宝贝乌龟误入敌巢,早已入乡随俗,跟另一只龟混成了哥两好。
 
平静的过了一周,沈棠终于又有所行动了,可惜点儿太背,他刚迈进酒庄,原行声前脚开车走了。
 
陈小西说,“原叔叔是成年人啦!我跟爸爸从来不管他去哪儿!”
 
沈棠觉得陈小西这小孩虽然熊,但好像挺颜控,见他对小王小李没个好脸,倒是对才来过一次的自己献殷勤,可以试着交个朋友。
 
陈小西嘴快话多,一包小零食就骗走了,但小家伙上回吃了闷亏,这次小心翼翼拆开糖纸,低头舔舔,发现是甜的以后才对沈棠露出了笑容。
 
“原叔叔这两天啊,好像每天都对着一个箱子发呆。”
 
“什么箱子?”
 
“他超宝贝的箱子!”
 
陈小西又说,“原叔叔说了,这是他很重要的人送他的东西。”
 
沈棠下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好像喝了一斤醋,呛得说不出话。
 
“哎,我爸爸还不回来,原叔叔这几天不高兴肯定是因为想他了,我也想他了。”
 
沈棠翘起的嘴角一点点捋平,陈小西凑过去看他的虎牙,捂着嘴咯咯咯地笑。
 
最终,沈棠来这儿除了在醋缸里泡了一下午,没捞到半点有用的情报,还陪着陈小西打了好久游戏,只可惜他太菜,连小孩儿都打不过。
 
碰了一鼻子灰离开酒庄的沈总,吁出一口“世间多苍凉”的气。
 
原行声今天没去别的地方,他去找梁丞了。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两年多,梁丞见原行声下了车,站在他三米开外的地方,皱着眉道,“找我什么事?”
 
梁丞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最近过得不错?”
 
“还行。”原行声说,“突然找我,是因为沈棠跟你说他见到我了?”
 
梁丞摇摇头说,“他没说,怕我怎么着你们,我猜的,因为沈棠最近情绪波动很大,他很少会这样。”
 
“以往他加班加到呕吐,会时常臭着一张脸。”
 
原行声听到这儿就不爽了,他踩踩烟蒂说,“你们公司上下几千人,凭什么让人老总加班到那么晚啊?他还付人工资呢?!你自己怎么不干!”
 
梁丞说,“你心疼啊。”
 
原行声被噎了个正着,微微别过脸,“你他妈不心疼么。”
 
“我就还好啊。”梁丞十分不要脸的说,“那是他应该做的。”
 
原行声瞪了他一眼,不带情绪的问,“所以你今天找我来,是炫耀你比较冷血的意思么?”
 
“当然不是。”梁丞想了想说,“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对方的语气正经起来,“沈辰龙提前出狱了,我怀疑有人暗中保他,之前他锒铛入狱,梁馥郁也宣布离开沈家,之后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能刑满释放了,总之,你帮我看着点沈棠,你自己也要小心。”
 
原行声蹙紧眉头,神色冷了几分。
 
“我知道了。”
 
第45章
 
俩人谈完正事也没话可说,原行声作势要走,梁丞在后面喊住了他,“其实你是有一点动摇的吧?”
 
原行声愣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觉得动摇有用吗?”
 
“我没办法跟他有别的关系,我不能。”
 
“他现在是沈氏集团的沈总,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位置,他身上不容许出现一点丑闻和污点,哪怕是正常的恋爱都要小心再谨慎,何况他……”
 
原行声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想成为他人生中的变量。”
 
梁丞笑笑,“你说的挺对。”
 
但你已经是了。
 
原行声推开车门,回头又补了一句,“所以让他和梁总也小心点。”
 
车子开出一段路,梁丞才反应过来,梁总?什么梁总?
 
陈宏粤因为日本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推迟了一周才能回来,原来跟盛达约定好的酒会只能让原行声去参加。
 
自从他俩合资以来,原行声从不露面这种场合,他宁愿下基层调查都不愿意跟一群不认识的老总装熟。
 
现在实在没办法了,他被迫穿上了又热又闷的西装,身后带着他们经理,为了不给陈宏粤丢人,还特地去换了个发型。
 
所以沈棠一下子没认出打扮得如此出众的原行声。
 
皮鞋擦得锃亮,打着考究的领带,手握着高脚杯,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
 
沈棠能清晰的听见胸膛里的心扑通跳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收敛情绪,就听见身边的严格嗷了一声。
 
“这这这这这这……不是原爸爸吗?”
 
沈棠跟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嗯了一声。
 
严格吃惊的说,“他怎么在这儿?!而且……原爸爸好像变了不少,他……你们……”
 
沈棠说,“我们早见过了。”
 
严格还在发着愣,“那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沈棠眯了眯眼,偏头道,“你好像见到他很兴奋的样子?”
 
“能不兴奋吗!”严格说,“都好几年没见了。”
 
“你不是怕他怕得要死么。”
 
“你后来走了,我跟吕尹沅魏然他们周末有空就会去找他,原爸爸对我还挺好的。”
 
沈棠咬了咬后槽牙,他有点不开心了。
 
很快,酒会开始了,原行声站在角落里喝酒,忽然被遮蔽了灯光,他抬头,沈棠握着一杯酒,冲他笑了笑。
 
原行声这才想起来,盛达是沈家旗下的一家企业。
 
“你跑这儿来合适吗?不需要跟人应酬?”
 
沈棠说,“我家的产业,我爱在哪儿在哪儿。”
 
原行声啧啧两声:“……”
 
俩人默默喝起了酒,也没人说话,台上有明星唱歌,沈棠忽然冒了一句,“没你唱的好听。”
 
原行声笑,“人长得好看就行了。”
 
“也没你长得好看。”
 
原行声瞥了他一眼,决定还是默默闭嘴吧。
 
沈棠很快就被人领走了,严格说有几个老板找他有事,原行声见着严格也挺惊讶的,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他居然在沈棠身边做事。
 
挺好的。好歹是旧友,虽然这小子初中那会儿挺欠揍,原行声冲严格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后者被沈棠怒瞪了好几眼。
 
酒会无非就是大家喝喝酒谈谈生意看看表演,最后来个什么签约仪式。
 
沈棠作为老总,最后上台发了个言。
 
原行声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看他那么压得住场的模样,他心里不禁有点感慨,想起了第一次开家长会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致辞,一晃眼,竟然过去了那么久。
 
沈棠真是长大了。
 
他有点骄傲的同时,又不免觉得此刻对方的一颦一笑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举手投足却散发着强大的成熟的气场,矛盾得很迷人。
 
灯暗下来,舞会开始了。
 
原行声被身边的女伴拉到了舞池中央,他不太会跳,但不好拂了人女孩的面子,于是跟着走了两步。
 
严格给吕尹沅打电话,对方笑着问,“结束了?”
 
“没,舞会呢。”
 
“哦?”吕尹沅说,“你有没有跟别人跳舞?”
 
“我跟谁跳舞啊,我不溜出来跟你打电话了嘛。”
 
吕尹沅笑笑,又听见严格说,“你猜我碰见谁了?”
 
“谁?”
 
“原爸爸!沈棠的原爸爸!”
 
那边沉默了几秒,严格喂了喂,吕尹沅沉思道,“沈棠什么反应?”
 
严格望向舞池边,“先前摇着尾巴去了,现在迫不得已跟一个女明星跳舞,然后盯着原爸爸,脖子快扭断了。”
 
吕尹沅笑得很没形象。
 
“回家陪我。”顿了顿又继续哄骗严格,“给你讲个八卦。”
 
暖黄的灯光一点点洒在舞池里,原行声动着步子,表情四大皆空,身边的沈棠也一样,腿和脸不是同个方向的,女明星还以为他喜欢原行声的舞伴,想着那人是她同期的好姐妹,如果傍上了沈总也不错,于是垫垫脚尖,准备交换舞伴。
 
音乐又换了个舒缓的,她刚松开搭在沈棠肩上的手,对面的姐妹也做好准备靠过来,沈棠动作敏捷,一跃蹦到了原行声身边,来了个完美的女步结尾。
 
原行声:“……”
 
手还搂着沈棠的腰,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对方隐藏在昏暗灯光下的唇角,应该是偷偷抿了一下。
 
跳女步这么开心?原行声收回手,忽然也有点想笑。
 
灯亮起来,沈棠转脸整理了下头发,原行声咳了一声掩住笑意,俩人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也没多尴尬。
 
这种感觉很微妙,一直持续到了他们不声不响的走出酒会,面对一股猝不及防的热风,沈棠叹了口气,原行声也是。
 
“好饿。”
 
“饿了吗?”
 
视线不约而同对上,各自都心领神会。
 
原行声是想着趁这个机会好好跟沈棠说清楚,所以主动提出去吃饭。
 
但沈棠这身打扮太过惹眼,加上他前段时间上了财经晚报,估计街上很多人都能认出他来,原行声只好去超市给他买了个口罩,没别的款,只有一个粉色小草莓,沈棠倒无所谓,丝毫没犹豫就带上了。
 
原行声瞅了瞅,还……挺可爱。
 
他们去吃路边摊,点了牛肉面和酸辣粉,最后吃到嘴巴通红,沈棠闷得整张脸都是汗,他摘下口罩呼了口气,原行声自然的过去给他擦了擦汗。
 
扔掉纸巾后才惊觉这个动作好像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过分暧昧了。
 
他揉了揉悬在半空的手,赶紧再叫一碗螺蛳粉缓解下气氛。
 
沈棠戴着口罩,因为没人认得他,所以放肆了点,跟在原行声身后,像招财猫似的走着。
 
他俩沿街逛了一圈,原行声捏着自己的鼻梁,想抽一根烟冷静一下。
 
没想到沈棠率先点了根烟叼嘴里,眼神示意他来拿。
 
原行声从他嘴里抽出烟,想了想,低头咬住了滤嘴。
 
猛吸了一口,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沈棠看着他,“高中就会了,你不知道而已。”
 
原行声想组织语言回一句什么,就听见沈棠悠长的叹了口气,“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大概是今晚的风太过舒服,吹得人身心都十分熨帖。
 
沈棠谈起了当年,他说我到美国以后什么人都不认识,异国他乡,交不到朋友,压力又大,要学的东西太多太多,像个连转轴一样,忙得停不下来,每天都很累。
 
他说我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恨你,气你抛下了我,气你最后都没有挽留。
 
他说回到国内,我觉得一切都很陌生,住在几百平米的房子里,一空下来就感到恐惧和无助,每天晚上都要靠着安眠药才能睡着。
 
他说我曾想着,如果有一天再遇到你,我想把这些都告诉你,让你后悔,给你添堵。
 
他说,可惜我没能做到,我一见着你,什么脾气都没了。
 
沈棠有点偏执的想,我心里藏着无数龌龊的念头,或扭曲或执着的爱,忽明忽暗,全都想让你知道,想把灵魂都剖出来给你看。
 
你要不要?你如果不要,给别人就是一堆垃圾。
 
微风吹起了原行声的头发,沈棠的手搭上了对方的皮肤,眼神暗下去,凝结成了一片幽深的海。
 
好想拥有他。
 
“这些年,我很想你。”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下,换了另一种口吻。
 
很久都没等到原行声的回答,沈棠有些失落,趴在围栏上顺着火光掐掉了烟。
 
“我也……挺想你的。”
 
不知怎的就红了眼眶,沈棠眼皮跳了一下,低头不语。
 
原行声被他这种露骨却执拗的表情看得心里又酸又软,胸口轰隆一阵响。
 
沈棠戴上口罩,匆匆一眼收回目光,他抬头看着远处的风景,忽然说,“陪我去个地方。”
 
“好。”
 
要是提前知道沈棠要去的地方是A市的观景塔,他一定会犹豫个几秒再说好的。
 
摩天轮缓缓上升,周围嘈杂一片,原行声因为过于紧绷而听不太见,依稀只有模糊的尾音,填充着这一段不算长的路。
 
他虽然努力克服恐高,但真实体验了一把离地几百米的触感,还是很惶恐。
 
原行声抓着栏杆,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领带还歪了,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不断吞咽的喉结出卖了他。
 
沈棠轻轻的笑了一下,“你怕了?”
 
“没。”原行声盯着窗外,计算着还有多少时间能下去,肢体僵硬的朝他摆摆手,“你离我太近了。”
 
沈棠的脸被口罩遮住一大半,大抵是笑得狡黠。
 
他往前再靠了一步。
 
原行声也不是认怂的人,他讨厌落下风的感觉,咬咬牙,上前一步推他,这时摩天轮正好卡在最高处,来回晃动的幅度有点大,原行声嘴里“我操”了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因为惯性先行一步掐住了沈棠的肩。
 
沈棠偏头,嘴唇隔着口罩碰到了他的耳垂,原行声神情有些暴躁,感觉下一秒就要暴走。
 
目光避无可避的触到一起。
 
这个角度,很适合接吻。
 
沈棠紧紧抓住了对方即将抽回的手,原行声皱眉,“干什么,别闹。”
 
周围爆发出一阵热闹的喊叫声,大概是达到最高处,大家都有些兴奋,原行声却因为恐高而短暂失聪了那么几秒,沈棠扯了扯他的领带,用力一拉。
 
修长的手指穿入对方棕色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摘掉了自己的口罩,俯身低下头去。
 
极尽克制又隐忍的亲吻原行声的嘴唇。
 
轻轻咬了一下对方的下唇,他松开了禁锢他腰的手。
 
“干什么?”沈棠眼睛里一片光明,他弯着眼睛笑了笑,“我在追你,看不出来吗?”
 
原行声短暂的卡壳两秒,在不断颤动的摩天轮里,浑身蛮力毫无用武之处。
 
这种一触即放,美好得没有丝毫情欲的吻,他过了这么大半辈子都没遇到过,以至于久经沙场的老油条也有倒栽葱的一天。
 
原行声下了摩天轮,几乎是没有犹豫,拔腿就跑了。
 
操,他又气又发不出火,心口还微微发着烫。
 
这狗崽子,真他妈……
 
沈棠在原地舔舔嘴角,笑了。
 
如果下一秒世界末日,他也会选择在这一刻亲他。
 
准中央银行:
 
原爸爸:你算什么男人!有本事我们陆地上比!再被你亲到算我输!
 
糖宝:你忘了四年前吗?
 
原爸爸:再见(攻身形象毁于一旦。
 
第46章
 
而后这几天,原行声过得异常坎坷,暂别了他亲爱的乌龟宝贝们,只身一人回了老家,美名其曰散心,其实就是在躲沈棠。
 
大夏天的,他绕着老城区走了一遭又一遭,十分闹心的想起了收养沈棠后的点点滴滴,小时候对方多乖啊,给吃东西就叫爹,摸摸脑袋还甩尾巴,可爱得让人使劲儿疼。
 
自从分开以后再次遇见,沈棠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做的事说的话不仅让人没法招架,哪怕他处处在自己面前装可怜卖萌,原行声也觉得现在他才是位居下风的那一个,沈棠算计好了该怎么对付他,别的不说,突如其来上嘴的本事是越发精进了,比起四年前,原行声居然没那么崩溃,被亲的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完了以后才是慌不择路想逃。
 
确实是怂了,原行声拿起一根烟叼着,狠狠鄙视自己的方寸大乱。
 
沈棠快把他整出神经衰弱来了,这两天还是先在这儿待着吧,原行声盯着手机里的信息看了几眼,最后沉默的将它塞进裤兜里,选了一处极安静的住处,放空一切思考起他前途未卜的感情来。
 
还没酝酿个两分钟,隔壁就传来一阵暧昧呻吟,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原行声看了看手表,才五点,如此急不可耐,天还幽幽亮着就开始大搞特搞,门床框框响,震得他这方天地也不得安稳。
 
原行声将耳机带上,坐床上在此起彼伏的“啊啊啊”中思考了一分钟,最后撂了耳机,提上包出去转悠了,临行前实在不解气,踹了他们的门一脚。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他和沈棠以前的家,施工修路拦了好大一块牌子,原行声驻足而立,吸了一肚子灰后,回头看见了方圆百里内就他们那屋没被拆,只是用围栏围起来了。
 
原行声叼着烟忽然不动了,片刻才把烟雾慢慢吐出来,问旁边的施工小弟,“那房子不用拆?”
 
施工小弟擦了擦汗说,“上头说留着,以后度假村四分角这地再改造成一个小木屋。”
 
原行声若有所思的朝周围看了一圈,崇明建设四个字映入他眼帘。
 
那不就是沈家底下的产业么。
 
施工小弟见眼前这人呆着不动了,狐疑的看了他几眼便走了。
 
原行声被灰尘扬了一脸,手指捻着烟,狠狠地搓了几下,最终叹了一口气,心里酸酸的。
 
他还不想回宾馆,免得受不必要的折磨,去远哥那儿一趟,对方这两天肝脏不太好,在医院里待着,远哥比他大了七八岁,因为生了病,看起来比真实年纪还要苍老一些。
 
原行声跟他闲聊了会儿,大多都是远哥在悲怀春秋,感叹时光飞逝,岁月催人老。
 
原行声笑他,“再老你也是这片区的头,谁都没你威猛。”
 
远哥说,“你小子现在发达了,看不起你远哥了吧。”
 
原行声给他倒了杯茶,说哪能啊。
 
远哥一边喝着一边说,“诶,你儿子找着你了吗?”
 
原行声一愣,接杯子的手抖了抖三抖。
 
远哥接着说,“不久前他回来这里,大概是翻了天在找你,听祁飞说,他连他们机电厂都去过了。”
 
原行声眉宇间闪过一丝压抑,最终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医院,原行声又去找了祁飞,祁向阳前年过世了,祁飞现在一个人在机电厂工作,不知道还赌没赌,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以后,他心里也有数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祁飞见到原行声并没有很惊讶,只是不满的控诉了一遍沈棠前段时间来找他,死活都要问出原行声下落的事。
 
“你儿子对你算情深意切了。”祁飞说,“就坐在我厂门口整整一天。”
 
原行声没说话,无奈过后淡淡一笑。
 
“最后我放狗出来他才跑了。”
 
原行声说,“你他妈是不是人啊,居然用狗吓我儿子。”
 
祁飞也说,“你他妈才不是人,能把一手养大的儿子给别人,你算人么你?”
 
“操。”原行声骂了一句便笑了,“我俩的事情,你懂个屁。”
 
“是不懂,也没想懂。”祁飞低头吸了一口烟,俩人靠着窗沉默的抽着。
 
晚上十点,原行声离开了机电厂,一路无聊晃荡到酒吧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有些拿不准,试探着叫了一声,“徐青青?”
 
说来也巧,徐青青正好回来找现老板谈点事情,没想到能遇到原行声。
 
俩人好久没见,叫了几瓶酒,坐在酒吧的角落里聊起了近年来的际遇,往事早已尘埃落定,不必多说,谈的大多都是最近。
 
比如工作,比如生活,比如爱情。
 
徐青青托着下巴朝原行声抛出了一个暧昧的问题——你儿子跟你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原行声灌了几杯,心思却始终有些跑偏,他觉得挺逗,明明来这儿是躲沈棠来的,怎么哪哪儿都能听见他名字,他今天去了四个地方,每一处都跟沈棠有关系。
 
“你这副愁得快秃顶的模样,我猜你俩是有见过面的。”
 
原行声专注地盯着吧台,长久才短促的笑了一下,“何以见得?”
 
“我认识你这么久,只有碰见跟沈棠有关的事情,你才会露出这种表情,你从前不会被任何事情绑住。”
 
原行声沉默的喝了一口酒,他想了想,没法反驳。
 
“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徐青青说,“这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原行声心烦意乱,粗鲁的扯开了衬衣两个扣,“有时候我搞不清楚,他对我是依赖还是喜欢,或者只是长久压在他心里的执念而已。”
 
他笑了笑,“小时候没得到过爱,青春期也没有经历正当的感情疏导,他被困在自己内心的感情世界里,可能一时有所偏颇,而且……他多大我多大?他现在正值青春年少,身边有出息的跟他一般大的男孩多得多,保不准以后他会遇见更好的人,到那时才恍然发现,哦,原来之前对我爹的感情全他妈都是扯淡,狗屁真爱,就是被依赖蒙蔽了双眼,混肴了亲情和爱情。”
 
原行声说完喉头就有些苦,他忙喝了一口酒来冲淡味觉。
 
徐青青笑了笑,“你就是怕了,没想到你也会有怀疑自己魅力的时候。”
 
原行声跟她碰碰杯,“这不是怀疑魅力不魅力的问题,这就是……”
 
就是……原行声敛去脸上玩味的神色,徐青青愉快的补了一刀,“这就是你认真不认真的问题,从前你可以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约个炮提上裤子就走,绝对不浪一丝一毫不必要的费感情。而如果面对沈棠,你只有认真的爱他和趁早跟他划清界限两种选择。”
 
徐青青啧啧两声,“你要没对他心动过我从这里跳下去。”
 
原行声情绪不高的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发现徐青青大概神婆附体,一猜一个准。
 
“让我猜猜你来这儿是为了避开他?”
 
“他做了什么令你这么怂?”
 
“亲你了?”
 
原行声:“……”
 
晚上回去以后,隔壁房间的两人依旧高昂的你哼哼我哼哼,原行声洗完澡下楼想换房间,结果被告知其他客房已满。
 
最后只好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十分憋屈的想着,自己这趟出来本都快赔光了,有意思吗?
 
沈棠的信息他没回,后来对方没再发过来,估计也在日夜颠倒的忙。
 
原行声听着杂音,困倦感渐渐袭来,即将睡去的时候,徐青青那一问再次浮上心头。
 
你对他难道从没心动过吗?
 
答案就是做了个支离破碎的梦,各种片段的都有,他年少时锒铛入狱,在一无所有时捡到沈棠,从另有目的到全心全意,最后画面定格在对方露出小虎牙,往他脖子上略带情色意味的磨了磨牙说,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原行声满头大汗的坐起来,醒来时十分蛋疼。隔壁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你来我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裤裆,脸色顿时一沉,十分怅然的跑进了厕所。
 
“精力这么旺盛能不能关窗关门,没人乐意看你们活春宫,要想有观众鼓鼓掌,不介意你们去隔壁玉米地里滚一遭!”
 
忍无可忍朝隔壁吼了一句,最后里面走出一个男人,冲原行声比了个中指,俩人差点一言不合打起来。
 
收拾东西坐上了回A市的车,原行声盯着自己硕大的黑眼圈气笑了,他来这儿两天,简直时刻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真是吃饱了闲的。
 
沈棠有了个小间谍——陈小西提供情报,他当然知道原行声什么时候走,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尽管他现在忍得百般辛苦,结果好歹不是原地踏步,原行声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惊慌失措,说明他并没有不把他的感情当一回事,他还是在意的,只有在意,才会觉得心烦意乱。
 
他想着那天原行声拔腿就跑,丝毫没有先前英气逼人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了好看的弧度。
 
沈总沉浸在少男怀春般的幻想中,小助理敲了敲门,将一堆资料放到他面前,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笑得如此诡异的人,他也只想拔腿就跑。
 
沈棠却说,“帮我把办公室换到一楼。”
 
“哈?”
 
“太高了,有人会怕的。”
 
“哈?”
 
沈棠注视着自己手腕上的表,没有说话,小助理走后,他趴在窗口,下巴抵住手臂,目光往远处望去,轻声呢喃。
 
再等等,你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不差这一点时间。
 
第47章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挺微妙的,就像是一个相互对垒的过程,你出一棋,我接一招,沈棠晾了原行声一个星期之久,期间就跟消失了似的,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原行声某天看见陈小西在跟人发短信,问他是谁。
 
陈小西说,跟漂亮的虎牙哥哥。
 
他瞬间就明白了,沈棠这家伙故意钓他呢,还跟陈小西混为一道,先前还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或是又被要人命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原行声啧啧两声,本事见长啊。
 
他戳戳陈小西的脑袋说,“小心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不许你说虎牙哥哥坏话!”陈小西小嘴一瘪,胳膊肘往外拐的说。
 
原行声笑了起来,觉得这俩风马牛不相及的家伙能搭上边也算沈棠用心良苦了。
 
既然他没生病,原行声也就放心了,他收了钥匙,把车锁起来,准备回屋整理一下发往国外的快递单。
 
这段时间陈宏粤不在,他大事小事都要操心,今天早晨在厕所里十分心疼的拔掉了一根白头发。
 
又过了几天,沈棠终于朝他伸出了爪牙,原行声跑去厂家看酒,回来就在家门口捡着一个大活人,沈棠穿了一件蓝色T恤,裤子是最简单的运动裤,头发温顺的贴在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容干干净净的,那模样着实清爽好看,让原行声一下就联想到四年前的沈棠。
 
他短暂的愣了神,沈棠从陈小西身边站起来,径直走向他。
 
“等好久啊。”
 
声音还带着点撒娇意味,“饿死了。”
 
原行声瞥了他一眼,“没吃晚饭?”
 
“给你发信息了,你没回,我就先等着。”
 
原行声这才拿出手机看了看,四点多的短信,现在已经快八点了,沈棠面露委屈的神色,原行声如果这时候还漫不经心的笑笑,那他觉得自己可真够王八蛋的。
 
“出去吃吧,我正好也有东西要买。”
 
沈棠偏头与他对视,“好,我没开车来,开你的。”
 
陈小西忙不迭的从后面跑上来抱他们大腿,“我也要去!”
 
“你给我回去写作业!”
 
“乖,回去好好看哥哥买的漫画书。”
 
俩人不约而同开口道,陈小西嗷呜一声蹬着小短腿气呼呼的走了。
 
今晚空气很清新,刚雨停,风吹过来都带着尘土香气。
 
原行声原本想带沈棠去吃自助餐的,结果对方愣是要吃路边摊,于是他俩挤在人堆里,啃着串儿,吃完一顿都满头大汗。
 
原行声嘴唇被辣得通红,咳嗽了几声,猛地灌了一瓶可乐,转头的时候对沈棠打了个气泡味十足的嗝。
 
沈棠抿着嘴笑了。
 
“笑屁笑,快吃。”原行声看了一眼他的碗,“再给你叫一份?”
 
沈棠咬了一块肉,“叫两碗粉丝汤,加蛋加肉加火腿。”
 
原行声也笑了,“吃那么多还不胖。”
 
沈棠说,“我吃不胖,晒不黑,你羡慕了?”
 
“你们美人界都这么嘚瑟的么。”原行声拍拍他脑袋,“别盯着我看,别不别扭。”
 
沈棠冲他露了露虎牙,不说话。
 
吃完饭后,原行声要去宠物店,看见里头的乌龟才想起来沈棠还监禁着他家宝贝呢,转头抬着下巴朝他兴师问罪。
 
老板娘从里面拿出龟粮来,看见沈棠和原行声站在一起,愣了一会儿说,“两位老板原来你们认识啊?”
 
“嗯。”
 
原行声嗯完以后,沈棠又补了一句,“认识很久了。”
 
老板娘说,“沈总,原老板养龟很厉害的,你多跟他取取经,就不会那么容易把他们养死了。”
 
原行声听完有点慌,扯过沈棠的胳膊轻声说,“你养死过乌龟?”
 
“……嗯。”
 
“几只?”
 
“……八只。”
 
原行声差点没忍住往他脑门上来一下,“那你还抢我的回去做实验?!”
 
沈棠大尾巴狼似的蹭蹭他胳膊,“我那是没办法了。”
 
行,你还委屈巴巴呢。
 
原行声没脾气了,拿了龟粮后走出了店门,沈棠从后面跟上来,听见他问,“还有,A市宠物店那么多,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为什么你偏偏在我家附近的宠物店买龟粮?”
 
沈棠一下笑了,“你听说过缘分吗?”
 
“说人话!”原行声吼完一嗓子,继而又挺无奈的跟着笑了。
 
“沈棠啊沈棠,你真牛逼。”
 
“别冤枉我,我没跟踪你,这真的是意外。”
 
“前科太多,我不信了。”原行声提着龟粮往前走,在路边摊又买了两个海藻球。
 
沈棠执拗的抢过一个,藏在背后说,“归我了。”
 
“你养得活,我再送你五个。”原行声笑得很狂妄,“以你的技术,估计三天就死了。”
 
“你送我的东西,我能养到它死。”沈棠不服气的说,“你家龟现在好好的,不也没死么。”
 
提起乌龟,原行声还是有点担心,他咳了一声道,“你这是准备要占为己有了吗?”
 
沈棠笑得两眼弯弯,一副“你有本事就来我家看啊”的模样。
 
原行声甩了甩手上的水,将车钥匙一插,拍拍后座,“上来。”
 
“就回去了啊。”
 
“去你家。”
 
沈棠从后面跨上去,伸手抽掉了原行声嘴上的烟,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偏头抱住了他。
 
从宠物店到沈棠郊区的别墅,大概要开一个多小时。
 
中途他俩下车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回去,原行声待在外面等他,沈棠提着一大袋东西出来,手里还抱着个熊。
 
原行声被熊塞了个满怀,好不容易探出脑袋,嫌弃的一抿嘴。
 
“什么玩意儿?!”
 
“我抓娃娃抓的,送给你。”
 
“……”
 
刚才有个小孩让他帮忙抓娃娃,沈棠抓到了一个大的,小孩儿蓄谋已久扑上来要,沈棠猛地把手一抽说,“我要送人。”
 
小孩眼巴巴的说,“送给谁啊。”
 
沈棠想了想说,“我爸爸。”
 
原行声斟酌再三,最终顶着路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将熊横抱在身前,开着车走了,一路称得上拉风,沈棠从后面抱住他,得意的揪了揪棕熊的腿。
 
家门口有个篮球场有什么不好?答案就是沈棠又多了一样能借机留他一段时间的借口。
 
原行声不想戳穿,沈棠难得没有工作压身,可以好好放松的一个晚上,他不忍心拒绝,也不想打破他现在的笑容。
 
他们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原行声卷了卷短袖,朝他丢了个球。
 
沈棠篮球打得不错,原行声也觉得他比以前厉害了,俩人打了几局,难得的不分上下,谁也不肯认输,原行声脚尖挑起篮球,冲沈棠勾了勾手指。
 
沈棠从后面追过来,不依不挠扑过去抢他的球。
 
势均力敌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沈棠败在了篮球场边一个打滑的水坑上,他摔了个屁股蹲,原行声笑归笑,还是很紧张的过去拉他。
 
“屁股疼吗?”原行声看他喘着粗气,还不服输的模样笑了。
 
俩人身上湿哒哒的都是汗,沈棠握着他的手,掌心一片潮湿,站起来后也没松开。
 
原行声使劲往回抽了抽,没挣开。
 
沈棠心中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牵引着,他偏了偏头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手特别脏。”
 
“我小心翼翼的拉你,你特别嫌弃的把我甩开了。”
 
“然后我就一路跟着你,你走三步,我跟三步,那时候你的手掌很大,看起来好温暖,我从后面盯着看,很想牵一牵。”
 
原行声没印象了,他喉头忽然有点干涩,清清嗓子问,“后来牵到了吗?”
 
“嗯。”沈棠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眼神笔直的看向他,“你甩开我以后,可能心软了,烦躁得抓了两次头发,最后撇开脑袋,伸手拽住了我的手,很用力。”
 
“我特别开心。”沈棠的脖颈拉出颀长的弧线,“那时候我就在想,长大以后我要每天牵这双手。”
 
原行声难得认真的嗯了一声。
 
今天跟沈棠出乎意料回到了之前那样没有各种关系禁锢的状态,轻松的度过了一个挺无聊却又很开心的夜晚。
 
忽然回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不算惊心动魄,却也足够刻骨铭心。
 
在沈棠认真注视他的眼睛里,原行声居然能从里面窥见他自己清晰的剪影,久久没有与人相交,心口深处某种遥远的,名为“一时心动”的东西突然噌的一下被激活了,在沈棠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光。
 
沈棠没有说话,原行声也沉默了。
 
风吹过来,四周很安静,沈棠率先抽回了手,朝原行声露出了一个很孩子气的笑容,可惜的拍拍屁股说,“我输了。”
 
无比自然又顺理成章的凑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输得很开心。”
 
沈棠怕被揍,拎起地上的东西跑得飞快,原行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轰隆一声,某根弦被轻盈的拨动了,路灯熄灭,他站在沈棠家门口抽了一根很长的烟。
 
最后搓搓手指敲开了他家的门。
 
他承认现在他有所松动,也承认他确实对他有点心动,但心动就真的是爱吗?
 
……他能不能冒险,不顾一切且毫不避讳的扑向这团火?
 
沈棠躲在门后,用手捂着脸,原行声瞥眼,对方弓着背仰头,眼睛里湿漉漉的模样,心觉自己是不是以前一言不合就要揍他,看把这孩子吓得。
 
“敢亲不敢承担后果?”
 
沈棠说,“那给你亲回来。”
 
原行声啧了一声,声音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痞气,“躲屁,不揍你,亲也没门,”顿了顿,他用咳嗽掩饰尴尬,“我来看龟。”
 
第48章
 
后来连老天都站在沈棠这边,居然毫无征兆的下起了暴雨,原行声不得不留下来等雨停,沈棠抱着电脑坐床上看文件,一边看一边瞥着站在窗口陷入深沉思绪的原行声。
 
对方好像有点儿烦,沈棠猜测,是因为自己。
 
他歪头,偷偷地笑了一下,也不去打扰他,挖出陷在被子里的手机,悄无声息的拍了好几张照片。
 
原行声抽完一包烟,去厕所里漱了个口,出来就看见沈棠一手抱着电脑,一手拽着手机,嘴巴微张,睡得乖巧安静。
 
原行声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姿势有点放荡不羁,他盯着沈棠看了会儿,脸上有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微笑。
 
下雨算什么?如果他想走,下冰雹都能走。
 
只不过先前他抽伞的时候,偶然瞥见沈棠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脸,也不说话,就这么巴巴的看着他,跟被人踹一脚的小狗似的。
 
原行声霎时就心软了,没理没智丢了伞,沉默了一会儿,以一副惆怅又感慨的模样盯着窗上唰唰而过的雨帘叹息着。
 
沈棠原以为原行声留下来陪他,他一定会激动的彻夜难眠,没想到……不足半小时他就睡过去了,早晨起来,身上搭了一床毯子,周围电脑和手机都不在,被原行声放到了桌上,昨天送给他的熊也被对方留了下来,垂着脑袋倚在他身边,沈棠伸了个懒腰,摸摸棕熊的头,舒服的露出一个笑容。
 
他这个礼拜要出差,前些天收到一封邮件,有个大项目要谈,这两天沈棠都在没日没夜的工作中度过,晚上下班,整个楼层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中,他困倦的动动脖子,走进停车场。
 
原行声恰好站在路牌能遮挡视线的地方,以至于沈棠走近了才发现对方正倚着墙,额头挂着薄汗,百无聊赖的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见他靠近,才手插裤袋冲他笑了笑。
 
沈棠被忽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脑袋,连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原行声就说了,“顺道路过来看看你。”
 
顺道路过这四个字被沈棠刻意忽略了,他走过去说,“你看到短信了?”
 
“嗯。”原行声低声说,“吃了没?”
 
沈棠摇摇头,见原行声不动声色的皱皱眉,又添油加醋的说,“午饭都没吃呢。”
 
“哎你能不能有点儿当老板的自觉?”原行声开了车门,强硬的将对方塞进去,“吃饭去。”
 
沈棠脸上笑眯眯的,“去你家吃吧。”
 
明天是周末,陈小西正在家里疯狂的打游戏,接近十二点了都还没睡,原以为原行声早睡得没知没觉了才溜出来,去冰箱里找东西吃的时候,被刚好领着沈棠进门的原行声逮了个正着。
 
结局无疑是一顿胖揍,陈小西嗷嗷大叫,满场子乱窜,最后躲在沈棠身后,仰头可怜巴巴的说,“虎牙哥哥,救我!”
 
原行声被气笑了,要是陈宏粤看见自己儿子如此吃里扒外的模样,估计当场就要泪洒客厅了。
 
沈棠吃完了一碗不怎么能下肚的面,在原行声的屋子里转悠了一圈,瞥见鞋柜处的拖鞋多了一双。
 
他暗自忖度了片刻,原行声随意的解释道,“上回你过来只能赤脚,地脏,就多备了一双。”
 
“为我备的?”沈棠蹲下身,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嗯。”原行声觉得这没什么好多说的,自然的点点头,“你逛完了赶紧回去,明天不还要出差么?”
 
沈棠立刻蹬鼻子上脸,“这里离机场近,我赶回去再一早赶过来没意思,反正也才几个小时了,我就在这儿眯一会儿。”
 
原行声一时语塞,想想也颇有道理,沈棠现在的模样不怎么好,来回折腾容易生病,他想了想,将床让出来,指腹摩挲着下巴说,“我睡外面沙发。”
 
不能跟我一块儿睡吗?沈棠四下瞥了一眼,原行声已经抱着被子出去了。
 
头顶的灯骤然熄灭,原行声按掉了开关对他说,“好好睡觉,别乱翻乱看,听见没?”
 
“知道了。”沈棠抿了抿下唇,不甘心的盖上了被子。
 
原行声的床,原行声的被子,原行声房间笼罩着的淡淡烟草香,催眠的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了,沈棠还没扑腾两下,就被困意包围了。
 
果然,只有在他身边才能睡得好,什么安眠药都没他有效。
 
第二天,原行声送他去机场,沈棠身边还跟着严格,他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不知道这么说恰不恰当,反正原行声见他有气无力,拉耸着脑袋,走路姿势十分别扭。
 
沈棠让严格先去候机室,他有话要对原行声说。
 
原行声见对方已经跑的没影了,才开口问,“什么事儿?”
 
沈棠神色不变,端了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这几天我会很想你。”
 
原行声看了沈棠几眼,点开了他不断凑上来的脑袋,摸了摸鼻尖,搓掉了掌心的潮意,“到点儿了,快进去。”
 
沈棠趁人不注意,从他手里拿过行李的那会儿,笑着勾了勾原行声的指尖。
 
严格站在不远处围观,啧了两声,给吕尹沅发起了短信。
 
隔了没几天,陈宏粤就回来了,原行声终于能在白天忙里偷闲,搬个躺椅,躺在阳台上发愣,陈小西在他房间里挂了一个风铃,风一吹过来就叮叮咚咚的响,原行声晃荡着腿,手边一瓶酒,嘴里一根烟,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这种感觉虚无缥缈,忽然就来了,且势头很猛,前段时间沈棠变着法儿在他面前转悠,制造了无数愚蠢的巧合,他表面上觉着烦,心里却觉得很踏实。
 
那种踏实感很久都没有过了,只能从过往的陈旧记忆中挖出一点蛛丝马迹。
 
原行声站起来把烟丢了,趴着栏杆想事儿,精神凛然变成了昏昏欲睡,他在脑中搜刮了一阵,实在是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陈小西来找他玩,原行声瞥都没瞥一眼,伸出食指往嘴上轻轻嘘了一下,示意他别吵。
 
陈小西顿时受挫,去他爸爸那儿告状说,原叔叔精神出问题了!
 
陈宏粤见他七魂八魄都离体的模样也很是担心,最近刚好又接了个大单子,于是这活就落在了原行声的肩上。
 
这个合作方之前没见过,据说是新公司,但背景很丰厚,这段时间酒庄业务不景气,难得接到一个稳赚不赔的生意,他俩都挺上心的,原行声去酒厂监工了四天,晒黑了两度才回来。
 
他困得要死,倒头就睡,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陈小西哭了。
 
原行声一眯眼,三点二十,这时间不对劲,忙从床上爬起来,直奔陈小西那屋。
 
陈宏粤蜷缩在沙发上,满头是汗,大抵是腹痛,手捂着肚子,不住地吐气吸气。
 
原行声安抚了下哭得字儿都不会蹦了的陈小西,一手驾着陈宏粤,开车去了医院。
 
经过一番检查,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开个刀就没事了,原行声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靠着墙擦了擦汗。
 
原行声以前从不管公关,他主内,陈宏粤主外,眼下这个节骨眼,陈宏粤突然病了,但接下的活总不能放任不管吧,于是原行声亲自登门道歉,不过他没遇上老板,他们公司一位助理跟他接洽,做生意讲究诚信,原行声跟他说白了,得推迟一段时间,先前对方说着很急,这会儿居然不带犹豫的同意了。
 
原行声觉得有些不对劲,A市这么多酒庄怎么就非他们不可了?
 
只是这段时间忙着照顾陈宏粤,所以这点儿微不可见的疑虑,渐渐的就石沉大海了。
 
陈宏粤做完手术那天,沈棠也回来了。
 
这几天原行声都没回他信息,他担心对方出了什么事,马不停蹄从机场赶往酒庄,结果小李说,老板阑尾炎在医院开刀呢。
 
他没说清是哪个老板,沈棠心里突突的跳,继而攥紧了拳头,吩咐助理推迟一个小时开会,他要去一趟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看见原行声半裸着上身,宽阔的背挺得笔直,他伸手扯过一张纸巾,动作牵引着肌肉线条,很优美的样子。
 
只不过眼下并不是欣赏原行声肉体的时候,沈棠抿了抿嘴,表情倏地冷了下来,一言不发。
 
陈宏粤躺在病床上,冲原行声笑笑,距离太远,他没听见俩人在说什么。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酸得他牙都要掉了。
 
沈棠虚掩着门,转身就走了。
 
一路生着闷气快步到走廊上,目光沉下来,想狠狠砸墙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喊他。
 
“沈总,怎么在这儿?”
 
沈棠回头,看见梁铮跟他男朋友站在一起,冲他挥了挥手。
 
“哦,没事,来看个朋友。”沈棠扯了扯领带,收敛了怒意朝他们走过去,十分不自然的笑了笑。
 
梁铮手搭在他男朋友肩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跟沈棠谈了谈过几天一块儿去闾澜湾转转的事宜。原行声刚才不小心被隔壁病床的小孩儿泼到了水,这会儿擦干净了来太阳底下晒晒,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
 
沈棠,梁总,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不认识。
 
原行声盯着看了会儿,手里的烟抽出来一半,惊觉不对。
 
那位梁总跟穿白大褂的医生,明显就是不正经的关系。
 
俩人眉来眼去,你摸一下我拍一下,在沈棠面前调情呢。
 
原行声的火一下蹿起来了,绕着走廊转了两圈,然后愤愤的丢了烟蒂,朝他们走去。
 
沈棠看见原行声的侧影,还来不及开口叫他,对方就把自己扒拉到背后,狠狠地推了一下面前的梁铮。
 
原行声眉梢微抬,“你什么意思?”
 
梁铮眼下有点懵,谢宗南抖了抖白大褂说,“你才是什么意思?这里是医院,不要闹事。”
 
“你闭嘴。”原行声硬邦邦的吼道。
 
沈棠张了张嘴,原行声就回头拍拍他,“没事儿,我在。”压根没有插嘴的余地。
 
“原老板,我俩交情不深吧。”梁铮说,“您这幅深仇大恨的表情是怎么个意思?”
 
原行声说,“你背着小棠,不是,你当着小棠的面跟人搂搂抱抱,你说我什么意思?我就是看你不爽,有了男朋友还外面乱勾搭。”
 
谢宗南轻咳了一声,“我才是他男朋友。”
 
原行声一句“我们家棠棠不能平白无故受欺负”刚到嘴边就僵了,抬头看向梁铮哭笑不得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断点头的沈棠,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傻逼了。
 
“操。”半晌才发出一个单音节,定了定神,他尴尬地跟梁铮和谢宗南道歉,“不好意思,我……脑抽。”
 
谢宗南看了他一眼,“没事,我理解。”
 
沈棠脑子空白了一会儿,发现事情来得峰回路转,深得他心,原来原行声一直认为他和梁总是一对儿?
 
他没说话,看好戏般笑了笑。
 
刚才的醋意渐渐被原行声这一乌龙给浇灭了,扯了扯对方胳膊,原行声自觉在一群小孩儿面前失了面子,实在太丢人,又匆匆道了两句歉,转身就走了。
 
沈棠追过去,留下一脸懵逼的两人,梁铮眯缝了下眼,推推谢宗南胳膊说,“宝贝儿,我赌你一个晚上,原老板肯定喜欢沈棠。”
 
“不用赌了,我不瞎。”谢宗南摸摸他的脸,“刚才撞疼了吗?”
 
周遭静谧极了,原行声跑到天台上,吹了会儿冷风,沈棠屁颠颠跟在后面,嘴角带笑的看着他,开口道,“陈总病了?”
 
“嗯。”
 
“你来照顾他啊。”
 
“嗯。”
 
“你以为我跟梁总搞对象?”
 
“呵呵。”
 
原行声陷入淡淡的忧伤中,觉得比上回拔腿就跑还丢面儿,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沈棠却笑得很开心,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他在吃醋吗?
 
原行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头疼着呢,别贴着我。”
 
沈棠不管,兀自靠近他,“头疼我给你吹吹?”
 
原行声把他脑袋一转,强行用懒洋洋的语气与漫不经心的动作来掩盖他内心的窘迫,一张脸又拽又臭,耳朵尖却是红的。
 
第49章
 
沈棠不说话,原行声让他离他一米远,他就离一米远,十分听话的待在自己的地盘不做声,俩人并行到陈宏粤的病房里,对方已经睡了,原行声摩挲着烟盒,叼了一根沉思着。
 
沈棠小声说,“你衣服怎么湿了?”
 
原行声抬了抬眼皮,“刚才被一个小孩儿泼湿了。”
 
“怪不得你撩衣服在擦。”沈棠小声嘀咕道,心情明朗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睡得很香的陈宏粤,目光落在了原行声因为刚才冲劲儿太猛而磕肿的半边脸,按耐住不断跳动的心脏,站起来盯着他的发旋看了会儿,偏头在他脸上一亲,嘴唇又瞬移到了耳垂。
 
原行声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偷袭,表情并没有多惊讶,也没烦躁的推开他,估计还沉浸在难以挽回的尴尬境地,没有回过神来,只是摸了摸耳朵说,“别闹。”
 
沈棠裤袋里的手机不停振动,他不得不拿出来听电话,又有一个临时会议要开,踌躇再三,他还是得走了。
 
原行声送他到门口,撸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段时间我很忙,所以没回你信息。”
 
“我知道,他病了嘛。”沈棠话里带着酸,“如果有一天我病了,你是不是也这么担心我?”
 
“发什么疯?”原行声戳戳他脑袋,“别扯淡,屁事儿没有诅咒自己得病,你缺心眼啊。”
 
沈棠笑了笑,冲他闭了闭眼说,“我又得回去熬夜工作了。”
 
言下之意就是求抚摸,求抱抱。
 
原行声背倚门框,动作熟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并不温柔,甚至还有些粗暴。
 
沈棠依依不舍的走出医院大门,原行声盯着他的背影,良久才悠悠叹了口气。
 
回到病房,他看见陈宏粤坐起来在喝水。
 
“干嘛盯着我看?”原行声也倒了一杯水。
 
陈宏粤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沈总……刚才亲你了?”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还是让原行声没忍住喷了水。
 
“你没睡着?”
 
“半梦半醒吧。”陈宏粤纠结的说,“所以我还以为做梦呢,他……他不是梁总男朋友?”
 
“呸,就你造出来的谣。”原行声一想起这个就怒不可遏,一口闷气由内而外发散着,“算了……怪我自己。”
 
陈宏粤低头翻着一叠材料,眼神在他身上不住瞟着,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模样。
 
“你跟那位沈总……”
 
原行声忍不住皱了皱眉毛,“很复杂。”
 
“哦。”陈宏粤换了种不复杂的问法,“你喜欢他吗?”
 
原行声走到对面,推开窗,让风驱散烟味,他静静捻了下烟头,很轻的笑了笑。
 
“他是我儿子。”
 
陈宏粤愣了愣,他一个五好青年差点就爆了粗口。
 
原行声讲得很平静,直面叙述了他跟沈棠的故事,并没有任何语气助词,但陈宏粤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儿困惑和挣扎。
 
原行声跟他认识那会儿就毫不避讳的跟他坦白了,他是同性恋,他喜欢男人。
 
陈宏粤却一次都没看见他跟哪个男人有暧昧不清的关系,照理说,他这样长相脾气都算得上出众的男人,在他们圈子里一定很受欢迎,可原行声愣是三四年都单着,风里来雨里去,飘飘零零都一个人过。
 
偶尔给他介绍对象,原行声装模作样去了几次,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陈宏粤当他眼界高,后来也不主动给他添堵了,反正他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打算。
 
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段难以言说的故事。
 
陈宏粤自己不擅长恋爱关系,但好歹也是结过婚有过儿子的人,他看得出原行声对沈总是有感情的,只是碍于身份,或者自己都没掰过来。
 
活到他们这一岁数,难免想多了些。
 
可不是嘛,感情这回事,必须要认真啊。
 
陈宏粤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原行声,撑死了也只会说一句“兄弟我永远支持你。”
 
原行声朝他露出一个笑,眼眸一动。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该怎么面对他,面对自己。”
 
陈宏粤说,“想明白了吗?”
 
原行声微微侧过脸说,“差不多。”
 
不管结果是怎样,他都想力所能及的,在这段前途并不光明也曾坎坷艰辛的关系里做一点什么,也想为沈棠的生活加一点糖。
 
只不过他的心脏沉睡了太久太久,或许走得会慢一点,但是最终殊途同归。
 
他是很喜欢沈棠,谁都不明白的,那种复杂的情感,糅杂了数不清的无可奈何和不被外人窥见的温柔。
 
原行声放下水杯,盯着窗外看。
 
没有养父子这一层关系的隔阂,他们就是很平凡的普通人。
 
什么沈家,什么恩恩怨怨,什么社会伦理,对他来说都他妈是个屁!
 
他原行声怕过什么?
 
其实感情的取向早已昭然若揭,但难免被一身软肋牵绊住,他是什么都不怕,但不代表他不怕有人会对付沈棠。
 
假如捅破窗户纸后,沈棠会遭受不利,那他愿意再等等。
 
梁丞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沈棠现在站在金字塔顶端,多少人眼巴巴等着看他掉下去,在还没稳固地位的时候,谁都不能成为他的变量。
 
接下来的一周之久,沈棠没能联系到原行声,对方忙着照顾刚开完刀的陈宏粤,也忙着跟合作商洽谈,每天都脚不沾地,回他信息的时间都抽不出。
 
沈棠心里冒着酸意,听着汽车车轱辘不断向前滚动的沉闷声响,朝助理挥挥手,继续去另一个地方谈公事。
 
助理看着他眼角冰霜未融,盯着手机翻照片的时候嘴边又露出如沐春风的笑,觉得老板近日来一定被工作压垮了,人都分裂成两瓣儿了。
 
小助理诚惶诚恐的伺候着,生怕沈总一个神经质让他再把办公室换到二十楼,那他就要疯了。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沈棠顺手把他按成了精音,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原行声已经十天没联系他了,电话过去说了没几句就忙得匆匆挂了。
 
沈棠盯着海藻球和乌龟,表情从生气变成委屈,他不知道原行声这几天怎么了,又突然躲着他了吗?
 
然而原行声是真的很忙,合作商约他去一趟原料加工厂,又不肯说哪儿的货有问题,只是一拖再拖,合约也签了,钱也收了,原行声想不干了都不行。
 
从原料厂回来,他才跟那边的人通了次电话,对方说下周他们公司有个游轮酒会,约他那时候见面详谈。
 
原行声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累得浑身酸疼。
 
刚眯了没几分钟,就听见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
 
是梁丞打来的。
 
“喂。”原行声揉揉太阳穴说。
 
“你宝贝儿子喝醉了。”梁丞说,“你接他回去。”
 
“你怎么不让保镖送他回去?”原行声憋着气说。
 
“那也要他自个儿愿意啊。”梁丞笑着说,“拜托你了。”
 
那边一连串嘟嘟嘟,原行声把手机塞进裤袋,去厕所洗了把脸,赶紧拿了车钥匙,开车去找沈棠。
 
沈棠坐在角落里,身边贴了一个男模,正用手摸着他的脸,原行声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解开了对方衬衣的两颗纽扣。
 
操,胆儿挺肥。
 
原行声快步迈到他们身边,一把推开了男模,斜眼觑着他。
 
男模被坏了好事,恨恨磨牙道,“你谁啊?”
 
原行声将沈棠扶起来,好生安抚了几下,才目不斜视冷笑着说,“我他妈是你爹。”
 
说完就感觉背后有个温热的身体牢牢地贴了上来,原行声看他喝得脸通红,毫无防备的样子一时来气,按住他不断乱动的手。
 
“滚。”他伸手指了指男模,“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棠抱着原行声的腰不撒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哼。
 
原行声半拖半抱把他弄上车,开窗通了会儿风,被他抱得浑身黏糊糊,汗水打湿了衬衣衣领,他用力的扯了扯,瞥了一眼紧闭着眼,脸红成柿子的沈棠。
 
“不会喝还喝,活该被人扒光了。”原行声说完,弯腰轻轻摇他的肩膀,“还难受啊?”
 
“难受。”沈棠抬起眼皮看着他,“我肯定是做梦了。”
 
他声音轻柔婉转地抚过原行声心房,“只有做梦了,你才会来。”
 
原行声喉结微动,半晌才揉了揉沈棠的头发,“堂堂沈总,喝醉了居然是这幅鸟样。”
 
“我这么喜欢你。”沈棠闭着眼睛,睫毛微颤,“你能不能喜欢我?比我少一点都没关系。”原行声胸口顿时泛起一股酸涩,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猛冲到脑门,带着点晕。
 
“你知道我是谁么就乱告白。”
 
沈棠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前,垂着眼睛看人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委屈。
 
“我就只有你一个人。”
 
“你呢……”
 
“跟陈总那么好,还有车队的小王小张,嗯……前天还跟一个男的一块儿吃饭,笑得很开心。”
 
“你对我这么笑过吗?没有。”
 
“只有我,你只对我凶。”
 
原行声捋捋他头发,“对你凶还不够嘛。”
 
沈棠眼神不依不饶,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洞。
 
“回家。”原行声把他腿脚放好,坐进了驾驶座。
 
中途沈棠七歪八倒的往他身上靠,手不停乱摸,原行声百般无奈把他手按住了,一个急刹车,沈棠头磕在了车座上。
 
鼻尖瞬间红了,原行声嘴角噙着笑,将他按在自己肩膀上,摸摸脑袋说,“再动把你丢下去。”
 
“我不动了,我很乖。”沈棠在他肩上蹭了蹭。
 
原行声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勾着沈棠的发旋,开过一条坑坑洼洼的路时车子发出了轰隆声,跟他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刚好吻合。
 
把沈棠弄进屋后,原行声给他简单的擦了擦身体,盖好被子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会儿,转身去了酒窖。
 
坐着喝了几瓶酒,将沉淀下来的情绪细细梳理了一番。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坏了,完了,他快交代在沈棠那儿了。
 
沈棠在原行声床上醒来,周围萦绕着一股专属于他的,独特的味道。
 
他用力嗅了嗅,还在发麻的大脑瞬间得到了救赎。
 
头很晕,心里很热。
 
因为喝了酒后浑身体温都很高,欲望隐隐有起头之势。
 
那通电话是他让梁丞打的,他在跟自己赌,原行声会不会来。
 
还好,他赌赢了。
 
脑袋磕到车座的时候他的酒已经醒了八分,只不过因为疲倦才一直不说话。
 
他像是一个蛰伏已久的猎手,收起自己的利爪,忍耐着身心的饥饿,潜心盯着自己的猎物,可是猎物会跑,会跳,他离他不过咫尺之遥,也抓不到他。
 
这里的空气很闷热,他的下身起了反应。
 
原行声冲他笑着的模样陡然窜进了脑海,甩都甩不掉。
 
酒精催化成了一股熄也熄不灭的火,他心有余悸,却越来越兴奋。
 
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容忽视的念头,他想要拥有原行声,就现在。
 
只有他先丢弃盔甲,才能离他更近。
 
他想,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尽情燃烧。
 
原行声喝得醉意朦胧,有人打开了酒窖的门,他还以为是陈宏粤,因为只有他有这里的钥匙,他将酒放好,声音沙哑着说,“你伤刚好,大半夜不用陪我来喝。”
 
沈棠声音带着七分可怜,三分恼羞,“是我。”
 
原行声看不见沈棠的眼神,这里是漆黑一片的,他站起来,刚想开灯,就被沈棠按住了。
 
“醒了?”原行声呼出的热气喷在对方颈侧。
 
“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棠靠近他耳朵低语,声线饱含情欲,“想你,睡不着了。”
 
原行声耳朵最敏感,他偏开脑袋,刚想转身放下酒,就被沈棠压在了酒柜上,原行声不能挣扎,因为一动,上面一排酒摇摇晃晃就要砸下来。
 
手腕被沈棠扣得紧紧的。
 
原行声轻笑着,“你到底酒醒了没?”
 
门没关严实,吹进来一阵风,将酒意散进空气里。
 
沈棠脑袋靠在他胸前,低低地说,“没醒,一辈子都不会醒。”
 
鼻尖蹭着他的背心,将衣服往上一卷。
 
原行声被他捧住了脸,一遍遍摩挲着,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有点难受,刚要掀开对方的手,“乖,别……唔。”
 
剩下的半句话就被堵在了一个热情如火的吻里。
 
沈棠狠狠地扣住他的后脑,手滑到后颈上,虎牙磨了磨对方的唇缝,撬开了他的嘴唇,将舌尖探了进去。
 
原行声心里的一把火蹭的一下被他粗重的呼吸点燃了。
 
刚想有所回应,就听见咔擦一声,沈棠一只手探到了门边,上了锁。
 
第50章
 
原行声虽然喝了不少酒,但还没醉到两眼一抹黑的程度,沈棠的嘴唇压上来的那一刻他尚且还算清明,只是头皮一炸,内心激起一片片涟漪。
 
趁着酒意,他有点晕乎,脑海中所有歪七扭八的顾虑都被冲淡了,沈棠嘴里有着还未褪去的酒香,混着干净的薄荷味,让他一时间把所有的想法都抛到了脑后。
 
原行声把他胡乱摩挲的手拽下来,扣住对方手腕,反客为主的亲上去,沈棠勒着他的腰,因为原行声的回应,喉结微动,呼吸猛地一下粗重了起来,他想把原行声按在怀里,想把他的衣服撕开,想狠狠地蹂躏这具温暖又有力的身体。
 
沈棠偏头,锁住了门。
 
原行声听见了掩盖在俩人喘息中的微弱声响,尚存的理智将他从即将踏入的危险领域拉了回来,沈棠脑袋弓在他胸前,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背心被卷到胸口以上,隐隐有被扒掉的趋势,原行声脑子里警铃大作,对方锁门的举动实在太过诡异,以至于他不得不往那方面想。
 
巧妙躲过了沈棠“饿虎扑食”式的亲吻,原行声偏头喘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锁门想干嘛?”
 
沈棠咬了咬唇,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眼神,原行声听着他杂乱无章的呼吸声,想他应该憋得很难受,他倒也不怵,抬起手臂把自己的背心拉平,刚想说一句“我帮你”,对方就扑过来把他往酒柜上一压,嘴唇湿漉漉的划过原行声的耳垂,轻轻一舔。
 
登时有点腿软,原行声本能的往柜子的把手上一抓,沈棠扯松了他的领带,露出了猎物乖乖进洞的笑容,动作快很准的用领带系住了他的手腕。
 
原行声霎时就懵了,沈棠紧跟着贴了过来,压了压他的肩,将脑袋埋在他颈侧,动情的亲吻着。
 
反应过来这家伙是有备而来后,原行声有点恼火,抬脚踹了一下对方的小腿,沈棠没躲,微微皱了下眉,将原行声脑袋掰过来,正对着自己,一双眼睛幽深黑亮,掺杂着某种浓烈得快要化开来的情欲。
 
原行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狗崽子活腻歪了敢对他爸爸下黑手!
 
沈棠的胳膊从他后面绕过来,挑起了他的背心,双手在他腰际轻轻抚弄着。
 
原行声的腰和耳朵最敏感,他呼吸一窒,太阳穴随着心跳突突的蹦,他用脚尖勾住沈棠的腿,把他往前一拽,沈棠双手撑着酒柜,哑着嗓子说,“不绑了你,你会跑。”
 
“跑你大爷。”原行声气急,抬脚又踹,结果不小心踹了个空,手脚不在一个频率上,差点摔倒,沈棠这会儿倒是挺灵活,提着他的腰把他揽住了。
 
原行声说,“你毛长齐了吗?刚会走路就想着蹦了?你他妈从哪儿学来的烂招!”
 
沈棠低着头微微喘息着,“从你柜子里的碟片学的。”说着便想要吻他,原行声被他强硬的掰过下巴,停顿片刻,他的唇距离对方还有一厘米的样子,沈棠轻声问,“我这样你一定生气了吧。”
 
“我知道,你在骂我大逆不道,混球王八蛋,胆儿肥了,翅膀硬了,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可是我真的……真的忍不下去了。”沈棠说话声音很低,似乎有种诡异的魔力,原行声静静地听他说着,黑暗中放大了所有五感,对方贴在耳边的轻声细语,勾得他心口跟起了毛球似的,十分的心痒难耐。
 
“我喜欢你。”沈棠倾身抱住了他,“我真的好喜欢你,除了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别人了。”
 
原行声感到沈棠贴着他的身体起了变化,胸前的扣子崩开了好几颗,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膛,他像求爱抚的小动物似的,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还蹭着他打滚。
 
他自认为是个不容易被挑起火的人,之前浑浑噩噩的那几年里,大抵是因为寂寞,总想着身体舒服了,心里就不空了,于是他时常会找人约炮,不付出感情,爽完就走。
 
任何的挑逗和情话都是上床的工具,只是为了增添情趣,原行声从不当真。
 
我喜欢你,你真棒,我好爱你。
 
可这些话由沈棠说出口,却让他有种被捏住心脏的触感,连带着疼痛和酸涩,满腔都是热的,沈棠年轻的身体瘦而修长,肌理分明,很挺拔很漂亮。
 
原行声看着沈棠的眼睛,那里面盈满了他的倒影,一个憋着气又无可奈何认栽的自己。
 
明知道对方软硬兼施,算计好了要弄他,还是忍不住伸手碰碰他头发,压低声音道,“抬头。”
 
即便被人束缚着,原行声也不甘落下风,嘴角噙着一抹笑,压了上去。
 
短暂的停顿,沈棠就迎着他的唇追去。
 
原行声的吻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势和粗暴,直接挑动了沈棠不安分的情欲,他差点没站稳,嘴里全是对方充满酒香和烟草香的味道,心里那一把火烧得很旺,他忍不住把对方碍眼的背心扯了,伸手来回揉搓抚摸着。
 
俩人的吻从试探到慢慢深入,沈棠发现了自己与对方的明显差距,不甘示弱,横冲直撞的轻咬他的嘴唇。
 
舌尖互相纠缠,迫不及待又疯狂的追逐,原行声有意逗他,一缩舌尖,对方就闭着眼哼哼唧唧追过来,脸通红,意犹未尽的表情很可爱。
 
原行声笑着舔舔嘴唇,很快就被沈棠报复了。
 
他被亲了耳垂,稍有松动,沈棠就咬了咬他的下唇,使坏似的用虎牙一磨,舌头顺势顶进去,翻搅舔舐,那是一个青涩又炙热,急切又笨拙的吻,是年轻男孩子特有的味道。
 
很甜。
 
原行声在接吻间隙诱哄他,“松开我。”
 
“不要。”沈棠喘着粗气,下身硬的发烫。
 
“那我就不能抱你了。”原行声小声叹着气,“你不想我抱你吗?”
 
沈棠终于稍稍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了原行声一眼,最后咬牙死死坚守阵地,“那就等你下次抱我。”
 
居然没上当,原行声刚啧了一声,面前的沈棠就已经脱了衣服,顺手解开了皮带。
 
“你会吗?”
 
沈棠闭上眼喘了几口气,他现在有些兴奋,手抖得裤子都褪不下。
 
“你很快就知道我会不会了。”
 
原行声被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笑了,懒洋洋的靠在酒柜上,戏谑的盯着他瞧。
 
沈棠脱了衣服,又把原行声的衣服裤子扒了,当对方修长笔直的腿裸露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觉得浑身都被火球包围了。
 
窗口离他们很远,淡色的月光照着原行声的侧脸,那是一种性感到无可救药的表情,比他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迷人。
 
沈棠走过去,手指在他大腿内侧勾了一下。
 
原行声没想到对方来这招,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你他妈……”
 
沈棠把他的话堵在了密不透风的吻里,双手若有似无地挑逗着。
 
学得到挺快……原行声在肚子里把下半句话补完,然后偏头喘了口气,沈棠松开了嘴唇,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他的锁骨,吮出一个个小红点来。
 
卯足了劲儿在他身上落爪留印记,原行声欲望很快就被挑起了,发出一声很短促的鼻音,沈棠受到了鼓励,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操,留疤了。”原行声呼吸顿了顿,偏头给他看四年前他留下的一圈齿印,沈棠细细的亲着他右耳侧下的疤,伸出舌头舔了舔。
 
“你也咬我一口。”沈棠说,“那样我就是你的了。”
 
原行声闭上眼,表情迷离的吐着气,“我又……不像你……你……他妈生来就是小狼狗。”
 
沈棠的手猛地滑了下去,在原行声鼓胀的内裤上捏了一把。
 
“咬我,求你。”
 
隔着内裤的手指摩擦过他的顶端,原行声闷哼一声,额头落下了汗,他被欲望包裹着,情难自禁的咬了咬沈棠的后颈,“松开……操,你哪儿学来的……花活。”
 
沈棠弯了弯眼睛说,“看片学习,为了这一天得做好准备。”
 
他在对方锁骨上轻轻咬着,“我是学霸嘛,学什么都快。”
 
原行声喘息着,借着酒柜的支撑力站直了,斜睨着他,这一眼不深,却很勾人。
 
沈棠解开了原行声手腕上的领带,将他翻身一压,原行声声音扬上去,“不怕我跑了?”
 
沈棠丢了领带,从背后贴上去,吹气似地在他耳边说,“你不会跑的,你一动……”他的腿从空隙中钻进去,卡在了原行声两腿间,“我就进来了。”
 
“狗崽子,”原行声说话时的唇微微张着,蹙着眉头的模样让沈棠忍不住往前顶了顶。
 
“我是你的狗崽子。”沈棠说,“以前听你声音沙哑的骂人,我都会硬。”
 
“你他妈硬点也太低了。”原行声被他的手磨到了某个部位,很轻的哼了一声。
 
“再骂骂我。”沈棠轻声说,“我就喜欢你这劲儿。”
 
说着狂风骤雨般的吻就从他的背上落下,原行声脚尖都绷直了,沈棠每一次的抚摸和逗弄,都让他觉得紧张颤抖,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
 
兴奋中透着一点儿难以言说的刺激。
 
呼吸扫过他耳垂,热得像风一样。
 
他一手养大的小不点儿早就变成了能给他安全感和踏实感的男人,虽然偶尔在他面前会撒娇,会让他控制不住的疼他。
 
背后一片酥软,原行声觉得大脑有些空白,他听见沈棠用嘴撕开安全套的声音,在余光中,他流着汗,表情急切,性感又可爱。
 
沈棠是一个矛盾的人,他在别人面前似乎都是一派正经冷酷的形象,唯独在他面前像小狗,会露出白白软软的肚皮,碰一碰摸一摸,尾巴甩得晃悠悠。
 
“亲我一下。”沈棠压抑着喘息说。
 
原行声扭过腰,一只手掰过他的脸,手指在他头发里抓了两下,印上一个吻。
 
沈棠鼻息炙热,盯着原行声勾勒出好看线条的肩胛骨,视线渐渐往下,手压着他陷进去的腰窝,修长有力的腿,紧翘的屁股,原行声被他弄得有些痒,微微挣扎了下,这种欲拒还迎的动作,让沈棠的呼吸顿时凌乱了。
 
第51章
 
他将润滑剂抹在手指上,扶住了原行声的腰,缓缓地插进去拨弄了两下。
 
原行声闷着嗓子轻哼,挺痛苦的模样。
 
“放松。”沈棠说,“放松一点……”
 
原行声想说,放个屁的松,有本事你现在给我松一个试试,我喊你爹。
 
可惜还没说出口,沈棠就又插入了第二根手指,原行声猛地用力吸气,疼得他隐忍着粗了一声。
 
被包裹的感觉实在太好,沈棠闭上眼喟叹出声。
 
三根手指都没入后,原行声额头上涔着汗,拧眉低低喘着,“让我疼……老子起来就揍死……你。”
 
沈棠紧紧贴着原行声,露出虎牙冲他扬起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笑。
 
原行声身体小幅度的震了一下,沈棠低头吻了下来。
 
含住了他的舌尖,温柔又霸道的入侵着。
 
紧接着,最私密的地方被沈棠攻城略地,那是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原行声忍不住掐了一下对方的大腿。
 
沈棠抬起他的腰,艰难的又往前送了一下。
 
剧烈的热感和紧致,让沈棠控制不住大声喘了出来。
 
“我他妈……都没喘,你……喘得比我还……带劲儿。”原行声压下细碎的呻吟说,“轻点儿。”
 
沈棠没有回应,趁胜追击,双手箍着他的腰,又进进出出了一次。
 
“嗯……”原行声呼吸重了几分,现在他的天灵盖和脚趾都是麻的。
 
沈棠用力的抽插着,喘息声让他胸口微微发烫,原行声忍不住跟着对方的节奏动了动,磨合了一段时间,痛感已渐渐被快感所取代,原行声不知怎么描绘现在的感觉,他无法抗拒沈棠的每一次入侵,每一秒都在痛感中疯狂的爽着。
 
沈棠偏头吻他的唇角,这个角度可以让自己进入得更深,他低沉的哼了哼,固执的将原行声抱在怀里,冲破了所有束缚和阻碍,抵达最深处。
 
“操……”原行声一口咬在沈棠肩上,呼吸不太稳。
 
“喜欢你。”沈棠一遍遍说着,“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能再丢下我了,任何事情都不允许,我会赖在你这儿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了。”
 
原行声被他耳鬓厮磨得有些腿软,转头捏了捏沈棠的下巴,俩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细致的吻,接踵而至的快感让他有些迷离的喘着粗气,沈棠埋到他肩窝里大口吸着气。
 
“说喜欢我。”
 
沈棠加快了速度抽插着,原行声双手紧紧攀着酒柜,被他很恶劣的顶到了敏感处,那一下的呻吟有些支离破碎,低哑磁性中透着点儿诱人的味道。
 
“好不好?”
 
沈棠的动作没有停下,扶着他的腰狠狠的撞击着。
 
“我……完事了以后……想宰了你。”
 
“操……啊……狗崽子成精了。”
 
“小时候……那么……乖,现在动不动就耍心机卖惨……装可怜。”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我那是……疼你……才……让你为所欲为。”
 
“嗯……想听我骂你是么。”
 
“你丫就是一小混球小骗子小王八蛋,装成小兔子的大尾巴狼……。”原行声被顶到了敏感的部位,攥着衣柜的手臂青筋暴起,脖子仰得高高的,沈棠啄吻着他的脖颈,感受着他不断滚动的喉结。
 
“可是,我喜欢。”
 
沈棠呼吸停了半拍,手指几乎要陷进对方的皮肤里。
 
“我喜欢……我们家棠棠。”
 
刹那间,沈棠感到有一种又疼又涩的感情在沸腾,翻滚,几乎快要冲破胸膛,直奔云霄。
 
他忍不住低头去吻原行声的唇,那一句很轻却又万般重量的“我们家棠棠”,被堵住了轻佻的尾音。
 
原行声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鼻尖也略微发了酸,他回吻住沈棠,静谧的空间里,俩人的喘息变得暗哑,相互交融,难以分辨。沈棠最终释放在了原行声体内,隔着套子传来一股滚烫的热流,原行声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全身像被连续不断的一道道电流劈得晕头转向似的,所有的情绪于此刻轰然炸开。
 
这是他第一次,达到这么极致的快感。
 
沈棠趴在他背上足足喘了有一分钟,原行声转头,摸到了他的眼泪。
 
原行声嗓子有点哑,“你哭什么?”
 
沈棠低头用手背擦擦眼睛,伸手一揽,把他抱住,甩都甩不开。
 
原行声头一回遇见做完爱能泪洒现场的家伙,也觉得有些好笑,他捧起沈棠的脸瞅了瞅,“开个荤不至于爽成这样吧?”
 
沈棠带着鼻音说,“你不懂。”
 
原行声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一软,对方不依不挠的蹭过来说,“你有为我哭过吗?”
 
沉默了一会儿,原行声搓掉手指上沾的墙灰,扭过头说,“有。”
 
“哭了一脸盆你信吗?”
 
沈棠显然不信,他小心的啄着原行声背上大大小小的疤,十分轻柔的将嘴唇贴那儿不动了。
 
“挺丑的,别亲了。”
 
沈棠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摸着,“第一次看到你这里的疤,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属于我了,我会吻它,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我会爱它,像爱你一样。”
 
原行声忍不住闷着嗓子笑了。
 
“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原行声被他灼热的视线盯得有些发麻,伸手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
 
“我不知道。”沈棠叹息着,“我以为我做梦呢,太不真实了,我现在都没缓过来。”
 
原行声慵懒的眯了眯眼,“有点儿自信好吗宝贝儿。”
 
附身凑过去吻了一下沈棠的嘴,“你觉得我会让第二个人这么对我吗?”
 
“我只接受你的喜欢。”原行声把沈棠往怀里一搂,“也只允许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来上我,如果是别人,我他妈还不踹飞了。”
 
沈棠在他脖子上亲了亲,笑得很好看。
 
“现在真实了没有?”原行声捏捏他后颈,“你不真实我屁股很真实!”
 
沈棠低头看了看,担心的说,“这么疼啊……”
 
“改明儿你试试?”原行声捏了捏他的脸蛋。
 
沈棠心口燥热起来,继而贴着他的耳朵说,“我们能不能谈恋爱?”
 
原行声抿嘴一笑,“谁要和你谈恋爱?”
 
沈棠浑身血液都倒流了,像是被人当头棒喝打回了原形,过了片刻才控制住表情,差点没崩住哭给他看。
 
“老子要跟你过日子。”
 
沈棠似笑非哭的表情很可爱,原行声摸摸他脑袋,下一刻,对方就闭上眼睛吻了过来。
 
身体完全贴合的那瞬间,沈棠又控制不住起了反应。
 
他将原行声推倒在酒窖的小躺椅上,十分食髓知味的来了第二回 。
 
年轻人的忍耐力和行动力果然是成正比的,原行声昨晚被刚开荤的小狼狗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疼,一把老腰简直无法动弹,看着沈棠睡得香甜餍足的脸,一来气就把他踹醒了。
 
沈棠迷迷糊糊,手还搂着他的腰,偏头咬住了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舔了舔。
 
“还来?”原行声没脾气了,“你二十多年怎么过的?”
 
“想着你过的。”沈棠闭着眼哼哼。
 
昨晚他做的意乱情迷,一会叫爸爸,一会儿又喊声声,原行声决定跟他好好谈谈。
 
“以后别喊爸爸,硬了都被你喊软了。”
 
沈棠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昨天有没有舒服?”
 
“呵呵。”
 
原行声昨晚醉了酒,一半理智一半冲动给沈棠占了便宜,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相当心有不甘。
 
也许是从没经历过跟人上了床,第二天也能从同一张床上醒来的事儿,原行声除了面子上过不去,更多的是无所适从。
 
昨晚他俩都醉得厉害,什么话都往外吐,现在想想,真肉麻得可以。
 
原行声背对他躺着,陡然升出了那么点害羞。
 
他大半辈子没感受过这种情绪,倒也新鲜,一颗心活蹦乱跳,暖融融的。
 
沈棠从背后抱住他,八爪鱼似的一缠,下巴抵着他的脊背,轻声说,“是不是不舒服?你都没叫。”
 
“光顾着听你喊了。”原行声说,“多新鲜啊,一个猛烈进攻的人喊得比我还大声。”
 
沈棠有些委屈道,“下回别憋着,我想听你微微的喘,然后叫我的名字。”
 
原行声转身捏着他的下巴说,“小样,想挺美。”
 
“那你为什么不叫?”沈棠的求知欲跟他的精力一样旺盛,原行声被他烦的没法儿了,拍拍他脸说,“你爹我从来没叫过,我哪儿知道该怎么叫唤?你这么擅长喘,改明儿让我试验试验?”
 
原行声弓着背抽了一根烟,大概是因为腰酸,沈棠凑过来帮他揉,揉着揉着那动作就意味不明了,原行声警惕的掰开他的手,瞪他,“我还没老呢,边儿去。”
 
沈棠看了看表,精神抖擞的穿好衣服,“我给你做饭。”
 
原行声看他脊背挺得跟小白杨似的,抬起胳膊罩着自己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沈棠非常善于自我检讨,见原行声不愿意搭理他,他也不气不恼,温顺体贴的把早饭做好端到他床前。
 
长得好看的人总有特权,原行声一边吃着一边感叹,在对方蹭过来的时候不经意的揉揉他头发。
 
沈棠作势要吻,敲门声就响了。
 
原行声让他闭嘴,披了一件衣服出去开门。
 
陈宏粤手里拎着一个掉落在他门口的保险套说,“怎么回事儿?你昨天跟人上床去了?”
 
原行声张了张嘴,沈棠就从背后窜了出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冲陈宏粤笑了笑,“陈总,早。”
 
陈宏粤愣了半响,一脸沉重地拍拍原行声的肩,给他们把门关严实了。
 
沈棠得逞的弯了弯眼,原行声说,“你瞎吃什么醋呢?”
 
沈棠指指陈宏粤的背影,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跟他没关系,就你跟梁总那么清白。”
 
说起这个,原行声就觉得丢人丢大发了,他皱皱眉,走到衣架边穿衣服,沈棠跟过去,压着他不动了。
 
“又玩……”
 
“不玩火。”沈棠亲了亲他。
 
这个吻温柔而专注,缱绻又美好。
 
沈棠听到自己胸口有个声音在说话,眼前这个不可一世,嘴角永远挂着痞里痞气的笑容,狂妄野蛮,有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和寂寞,潜藏在心底的温柔比谁都多,帅得晃瞎人眼的男人是他的。
 
永远都是他的。
 
不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不是情浓于水的父子,不是生意上合拍的搭档,而是,男朋友。
 
沈棠用下巴轻轻蹭着他的鼻尖,笑了起来。
 
第52章
 
谈恋爱和过日子,这两者有着微妙的差别,原行声本来以为他们即便确定了关系也跟之前一样,沈棠就负责乖乖上班,他就负责宠,毕竟宠儿子天经地义,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很难轻易改变。
 
可是沈棠早已不满足于待在他羽翼的庇护下,前两天怕他屁股痛,床上床下谨小慎微的照顾,不足一个礼拜就开始上房揭瓦,把爪牙伸到他的日常起居。
 
不准抽烟,喝酒少喝,应酬不要太晚,胃疼切忌吃冷菜。
 
哪怕原行声一天不挪一寸地端坐在沙发上,沈棠都可以照料得很好。
 
“我又不是瘫痪了。”
 
“喝口水吐了。”沈棠把杯子塞到他嘴边,“快吐。”
 
原行声捏了捏他的脸笑道,“你真是……我就随口一说。”
 
沈棠从善如流,一双眼盯着他,“嘴上没个把,我……”低头落下一个吻,“得堵严实了。”
 
从门口路过的陈宏粤被酸掉了牙。
 
原行声不慌不忙的瞥了一眼,伸手逮住陈小西,招呼他一块儿吃饭,吃完送他上学。
 
陈小西说,“爸爸让我不要跟你们一块儿吃饭!”
 
沈棠说,“那你自己去上学吧。”
 
原行声见他一副要哭了的模样,拍拍他屁股道,“行了,洗漱完了出来,叔叔和哥哥送你去学校。”
 
陈小西屁颠屁颠跑了,沈棠据理力争了一番,“得让他改口,也喊我叔。”
 
原行声穿好了衣服,待会儿顺便还要去一趟原料厂,他漫不经心地系着领带,嘴角翘了翘,沈棠从后面靠上来,环住他,给他扣好了胸前的三颗纽扣。
 
肌肤饥渴症临床表现之一就是,无时无刻想要触碰对方的身体。
 
原行声偶尔会觉得这样太起腻了,但沈棠这个劲儿他大概能理解,从小缺爱加上肖想多年终于夙愿已了,看他眨巴着眼,特别认真想要为自己扛起一片天的时候,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抱着他,往死里哄。
 
说真的,原行声从来没想过他能有这么一天。
 
没有过去束缚着,有自己的生活,每天都有事儿可干,有目标可追赶,还有人那么爱他。
 
以前从不觉得,每天忙忙碌碌累得要死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把陈小西送进学校以后,原行声又送沈棠去了公司,他现在不方便跟他一同进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被戳破,沈棠偷偷地在地下车库死角的位置,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原行声按着他的后脑勺很轻的啵了一下。
 
“我办公室换到一楼了,等你过来刷脸。”
 
原行声往周围看了一圈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快上去。”
 
沈棠下了车,好整以暇的理理衣服,表情瞬间稳重了下来,踏入公司地盘的那一刻,他朝跟他打招呼的员工礼貌点头,摸着袖口拐进了办公室,像极了电视里不苟言笑的精英总裁。
 
只不过,精英和流氓之间只需要一个按钮,滴答一下,转换自如。
 
原行声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陈宏粤刚开完刀,他自个儿是觉得没什么大事,早些年更苦的日子都扛过来了,顶着肚子上的刀疤出去干活压根不算什么,可原行声不准,在某些方面,这人极度的拧巴,专制。
 
于是他俩身份颠了个倒,原行声在外谈生意,陈宏粤主内管事儿。
 
下礼拜他得去一趟B市,原行声对陈宏粤说,“这笔单子成了,我们再往外拓宽点疆土,这一片区适合开发的东西还挺多,弄个小型水上乐园也不错,大人在我们这儿泡泡温泉喝喝酒,小孩儿也有地方去玩。”
 
陈小西第一个窜出来说好,原行声把他拨开,“你爸爸肚子上有疤,别瞎靠。”
 
陈宏粤看着他,表情像是在探究。
 
“怎么?”
 
“没事儿。”陈宏粤笑笑,“就觉得你比以前勤快多了。”
 
原行声端了杯水喝着,“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过日子,总得想周到点。”
 
陈宏粤说,“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原行声背对着他眯缝了下眼,“不只是爱情,里面糅杂了太多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情,讲肉麻一点,可能这辈子就只能跟他过了,其他人谁都不行。”
 
“哎。”陈宏粤啧了两声,“我要被感动哭了。”
 
“滚蛋。”原行声笑着说,“我去接个电话,你躺着别动,生意上的事我会搞定的,陈小西,你好好看牢你爸爸,别让他有机可乘溜出去瞎操心。”
 
这几天两个人生意上各自都很忙,白天电话都没空打,原行声有时候都嫌沈棠累得慌,下班以后再开车到酒庄来,深更半夜就为了见他一眼。
 
见面不到一分钟,俩人就都困得昏昏沉沉,原行声先去洗澡,沈棠一沾床就倦意恍惚,但他使劲儿瞪着眼看天花板,强撑着到原行声出来,才肯钻进被窝。
 
“困了你就先睡。”原行声摸摸他头发。
 
“不困。”沈棠话音里鼻息很重,眼皮翻了两下又睁开。
 
“神经病啊不困,非得等我来了再睡,有意思吗?”原行声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划过一丝暖意。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沈棠已经贴着他肩窝睡着了,呼吸声很绵长。
 
双手揽住,轻轻拍了拍他,原行声凑近他耳边笑了笑,“晚安,宝贝儿。”
 
第二天一早,原行声就起来收拾了下东西,沈棠迷迷糊糊刷完牙出来,看见房间空着的角落里放着两袋打包好的行李。
 
原行声嘴里叼着一根烟,从沙发上翻下来,“走吧。”
 
“去哪儿?”
 
原行声笑笑说,“去你家。”
 
沈棠倏地睁大了眼睛,傻了片刻,他丢了毛巾,冲过来抱住了他。
 
原行声被他猛烈的一撞,后背磕到了柜子上,他疼得一皱眉,嘴上却带着一抹宠溺的笑,“疼死你爹了,蛮牛啊。”
 
沈棠脚一勾把门关上了,抱起他转了一个圈。
 
“大早上发什么颠?”原行声突然离地后心扑通一空。
 
“你要跟我住啊?”沈棠慢慢弯起眼睛,笑得露出俩虎牙。
 
“其实跟现在也没什么差别,住你那儿,你比较方便,省得大半夜还开车往我这里跑,从公司开到酒庄,一个多小时了,不安全。”
 
原行声说得很自然,他推开沈棠箍着他腰的手,转头说,“把东西收拾好,趁上午我们都空,回家整理下。”
 
沈棠笑着点点头。
 
他们花了一上午收拾好屋子,买了些新家具填充空荡荡的角落,又将冰箱装得满满当当,顺带给乌龟买了个大水缸,最后站在客厅里长长的吁了口气,沈棠偏头看着原行声,牵住了他的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大概是太兴奋了,沈棠接到公司电话,急忙要走的时候几乎是顺拐的,原行声忍着笑,手心被塞了一串钥匙。
 
“我今天会早点回来的。”
 
“好好赚钱。”原行声倚着墙。
 
“赚钱养你。”沈棠接道。
 
这周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阵雨,降了温,空气里到处都是凉丝丝的味道,沈棠公司的空调长年累月打得很低,他晚上抱着原行声睡,大腿露在外面,不出所料中了招。
 
为了要谈一个项目,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原行声挺心疼的,决定今晚工作完了去接他下班。
 
他待在地下车库,手指夹着已经点燃的烟,一辆辆车开过,声控灯灭了再亮起来。
 
十二点半的时候,沈棠终于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动了动胳膊,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刚走到车前,便看见原行声穿了件黑色外套,下巴收在衣领里,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插兜,倚着墙在抽烟,带着点慵懒的神色。
 
他嗓子哑的不行,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原行声闻言走过去碰碰他脑袋,“吓死了,还以为发烧了。”
 
沈棠脸上的疲惫藏不住,他短暂的咳嗽了几声,跟着原行声钻进了副驾驶。
 
一路上他颠来倒去,下巴不停蹭着他的肩头,手臂和胸口,来回摩挲。
 
红绿灯路口,原行声精准的扣住了沈棠的后脑勺,温热的唇贴上来,重重的亲了他一口。
 
沈棠捂了捂,鼻音浓重的说,“我感冒!”
 
原行声说,“甭装,你瞎动弹二十分钟了,要是这会儿不亲你,你得惦记一路。”
 
沈棠搓着鼻涕,将脑袋靠在车垫上,“我本来就想让你搂搂我。”
 
原行声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抹了抹他的嘴唇,“行,那我没收了。”
 
这段时间,不管是谁提前回家,都会留一盏灯。
 
原行声今天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忘了关,下车后,沈棠盯着客厅里那一盏小黄灯,眼角眉梢泛起了笑意。
 
那种温暖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四年前,彼此都心照不宣,为对方着想。
 
他怕黑,所以当时原行声几乎从不关灯,他们那时候住的房子并不好,楼道上的灯总坏,原行声懒得下来换,就在客厅拿着手电筒一照,嘴里嫌弃沈棠“蚂蚁大的胆儿”,手上动作却很认真,唯独怕他磕了碰了摔了。
 
那一束光,微弱而渺小,却一直指引着他,找到回家的路。
 
而现在时过境迁,却好像什么都没变。
 
万家灯火中,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那是很多年都没有尝到的戳人心脾的甜味。
 
原行声捏捏他后脖子说,“回家。”
 
沈棠后颈隐隐发麻,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侧脸。
 
连续工作了一周之久,终于凑到了两人都休假的日子,因为原行声后天要去B市参加一个酒会,沈棠把各种会议都往后挪了一天,从早晨起来就黏着他,走哪儿跟哪儿。
 
原行声洗头,他跟着闻味儿,原行声看书,他待着看他,原行声看电视,他在一旁时不时都要发出点动静来博得注意。
 
“消停会儿宝贝儿。”原行声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说,“闲得慌,去做点吃的。”
 
沈棠很快就端了一碗水饺出来,趴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原行声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叼着筷子捞了一个塞嘴里,他吃得忘我,全然没注意沈棠已经解开了他手机的密码。
 
“有秘密吗?”
 
原行声嘴里含糊,“没,等等,帮我把捉螃蟹新一关给过了。”
 
沈棠后脑勺抵着沙发,“嗯。”
 
顺利过关后,他的视线被旁边一个游戏给吸引了。
 
沈棠蹙了蹙眉,点开一看究竟。
 
第53章
 
窗口蹦出了一个男生,委屈巴巴的说什么好久不见,爸爸你已经好久没来看我了之类的。
 
沈棠盯着那个穿校服的男生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仔细翻了翻游戏设定,他终于恍然大悟,戳戳原行声的腰,对方怕痒,尤其是腰窝这里,原行声一缩,手里的筷子差点飞出去。
 
“哎,你……”原行声盯着对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忽然就语塞了。
 
沈棠笑得十分得意,“原来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都这样想我的?”
 
原行声翻身坐起来,表情挺五彩缤纷的。
 
“操。”
 
“爸爸,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沈棠念出里面的台词,冲他弯了弯眼睛。
 
原行声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尾音已经完全变了调,“那会儿……咳咳……就随便这么捏了一个,谁知道越养越像……哎,你现在别看我,不够丢人的。”
 
沈棠追着他问,“养了多久?”
 
“……三四年吧。”
 
“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原行声十分无奈的笑了,“你有毛病啊跟自己吃醋?”
 
“那你叫他棠宝,都不叫我。”
 
原行声把手机抢过来,作势要卸载,沈棠探身在他唇上亲了亲,辗转着咬了一口他的下唇,“我很高兴,你一直都记得我。”
 
原行声哦了一声,挣开他的禁锢,满脸的不耐烦,沈棠琢磨了下,他应该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轻轻勾了下嘴角,“你想吃什么,我晚上给你做。”
 
原行声转移阵地,飞快的挪窝到了楼上房间,任凭沈棠怎么喊都不愿意下来了。
 
不过原行声最终还是舍不得删除这个游戏,毕竟那段晦涩不堪,寂寞又漫长的日子是靠着里面虚无缥缈的幻象过来的。
 
那时候他没有别的途径见沈棠,只好靠这么傻的办法吊着自己一口气,算是一种慰藉吧。
 
沈棠问过他,分开的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他说,过得挺好的。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其实掺杂着很多不为人知的艰难酸涩。
 
不过现在……
 
原行声将游戏里的人称改成“狗崽子”,微微笑了下,都过去了。
 
晚上,沈棠终于用一顿大餐换回了原行声的宠爱,一想到平时在外面威风凛凛的沈总,在家穿着粉色围裙,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模样,原行声就忍不住想笑。
 
“哎,青青阿姨给你买的皮卡丘睡衣还留着吗?”
 
沈棠说,“在箱子里,我没舍得扔,以前的东西都在,还有粉色兔耳朵睡衣,我都藏好了,怕舅舅过来倒腾出来。”
 
原行声俯下身贴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笑着说,“今晚穿给我看?”
 
沈棠被他刻意压低的声线撩得差点丢了筷子猛扑过去。
 
原行声赏罚分明,点点他嘴唇说,“不行,待会儿还得去宠物店买龟粮。”
 
沈棠拧着眉,十分不乐意的看了他几眼,把饭搅得啪啪响。
 
饭后他们先去了一趟酒庄,顺路给陈小西买了点烤鱿鱼卷,陈宏粤跟原行声谈了谈过几天去B市参加游轮酒会的事情。
 
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原行声拍拍对方的肩说,“条件不行我不会答应的,那边负责人很神秘,我会多留个心。”
 
“嗯,我不怕你冲动。”陈宏粤说,“我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原行声沉默了一会儿,笑笑,“别担心,有我。”
 
陈小西跟沈棠偷偷咬耳朵,纠结了很久才问道。
 
“爸爸说你跟原叔叔是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啊。”
 
沈棠大方承认,“是啊。”
 
陈小西一张小脸皱成一团,“那我得喊你虎牙嫂嫂了吗?”
 
沈棠冲他笑了笑,“可以这么喊。”
 
原行声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他家棠棠完美的表皮下藏着一颗特别不要脸的心。
 
出门的时候下了小雨,沈棠给原行声撑伞,一半都斜在他那儿,原行声推过去,不一会儿又原模原样罩在他头顶。
 
他实属无奈,又很窝心,凑过去在沈棠眉心亲了一下。
 
宠物店老板娘见他们一块儿来,有点惊讶。
 
“两位老板又碰巧啊?”
 
沈棠回头看了一眼原行声,原行声笑笑说,“估计以后都一块儿来了。”
 
开车回家,刚开门,就听见外面一声惊雷,紧接着狂风骤雨倾泻而下,原行声在窗口愣了会儿,沈棠从后面抱上来,下巴抵在原行声的肩窝,伸手将窗帘拉好。
 
两人紧抱着,半天没有动。
 
原行声感觉到沈棠情绪不对,回头望去,他的双眼水雾朦胧,微微低垂的眼睛被细长的睫毛敛去大半,上面还挂着小水珠。
 
原行声点点他的泪痣,“宝贝儿你怎么又哭了?!”
 
沈棠微微弓起了脊背,声音沙哑的说,“是不是我不发现,你永远都不会说?”
 
原行声发出一声短暂的轻哼,似是不解。
 
沈棠跑到房间里,把原行声的箱子拖了出来。
 
他指指里面的东西说,“你留着我所有的东西,我没发出去短信的手机,我送给你的画,我们一起埋的时光胶囊。”
 
原行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晃了晃,“还有这个。”
 
沈棠走过去,顿时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
 
手指在打火机上来回摩挲着,沈棠忽然看见角落里藏着两个很小的字母。
 
ST.
 
他睁大眼睛仔细瞧了瞧,确实平白无故多了两个字母。
 
“你……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勒死我了。”原行声伸手把对方的手从腰上拍了下去,笑得淡淡的,“不久以前,那会儿无聊,等到反应过来就已经在上面刻上了你的名字。”
 
沈棠沉默着,他感到嗓子眼有点发干,继而一阵阵发紧。
 
身上沾着原行声好闻的气味,他有些晕了。
 
“你说希望我未来的生活里永远都有爱。”
 
“你说我是你的宝贝。”
 
“你说你想和我一直待在一起。”
 
沈棠鼻息里窜动着很低的叹息声,“告诉我,你也和我一样,不顾一切的喜欢我。”
 
原行声有时候在想,大概是他前半生付出的感情太过匮乏,才导致现在一个跟头栽在了沈棠身上,这个他宠爱着的小不点儿,穷尽他一辈子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到的事,通通都为他破例了。
 
要是十年前他想着自己能为沈棠做到这程度,一定会笑出声来,那根本就不是冷血冷情,无所牵挂的原行声。
 
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很多年前,一个流落在外,一个随心游荡的灵魂相遇了,他们不愿意孤独,走到了一起。
 
如果没有沈棠,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怎样的,或许还在黑暗里挣扎,或许一辈子被困在过去,或许得过且过走完这寥寥一生,那原本就是他的宿命和终点。
 
可是有了他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这么爱我。
 
我也不会再这么爱第二个人。
 
“棠棠。”原行声低声说着,“当时你刚回到这里的时候,我有来看过你。”
 
沈棠心里狂跳了一下,将原行声的手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那会儿你刚上位,工作很忙,记得吗?有一次你应酬,喝得胃出血,住院了一个礼拜。我跟梁丞一直有联系,他跟我说你做噩梦一直喊我的名字。”原行声握着他的手,捏了捏他掌心的茧,“我没忍住,就过来了,偷偷地,在你睡着的时候。”
 
沈棠话里有些哽咽,“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不敢。”原行声回头环抱住他,低头把脸埋在对方的肩膀上,这是一个示弱的动作,沈棠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很多事情做了,就得负责,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能力对你负责。”
 
沈棠忽然打了个小岔,“那你对你那些火包友怎么没想那么多。”
 
原行声听出了他话里的酸意,嘴角微挑,“哎,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他们是我懒得认真的对象,你是我一旦认真就逃脱不了的对象。”
 
沈棠亲了亲他的脖颈,“那后来你怎么过了心里的坎儿?”
 
原行声开玩笑道,“烈女怕郎缠。”
 
“烈女?”沈棠看着他。
 
“咳。”原行声咳嗽了一声,不再吭声。
 
后来,他不得不感慨命运弄人,却又感谢上天安排。
 
人都是这样,心里的挣扎因为更浓的爱意而渐渐磨平,沈棠在他灵魂里烙印得太浓太深了,导致太多太多犹豫的瞬间,只是因为某个时刻的动摇,而变得不顾一切。
 
大逆不道又如何?违背常理又怎样?
 
他喜欢沈棠,其他的一切,皆为蝼蚁。
 
原行声垂着眼眸,深深的看着沈棠,眼底好像蒙了一层氤氲的雾。
 
沈棠从没见过他这么动容的模样。
 
“我想为你疯狂一次。”原行声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
 
一句话说得晦涩,沈棠喉结滚动了两下,呼吸明显粗重了。
 
他将原行声扯到沙发上,俩人一同倒下,他坐在对方大腿上,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睫毛垂着,闪着的细碎的光。
 
原行声搂着他的腰,用嘴勾了勾对方的衣领。
 
沈棠低头吻他,这个吻不深,没有掺杂多少情欲,反而显得缠绵温柔。他轻啄了两下,离开片刻,又覆上去含着原行声的下唇细细吮吸。
 
用指腹轻轻摸着对方的耳垂,低哑着嗓子说,“我都疯了好多年了,并且准备一直疯下去。”
 
“如果你不陪我,我就是一个孤独的疯子。”
 
原行声轻笑道,“现在是两个快乐的疯子。”
 
“我想更快乐一点。”沈棠说着屁股往前挪了挪。
 
原行声说,“不准,我得坐好几个小时飞机呢。”
 
沈棠一想起他有事得出去一个礼拜,心里刚灌满蜜糖瞬间掺了苦味,他咬咬嘴唇,一派委屈模样,原行声揉揉他的脸,“去床上,帮你撸一撸。”
 
“别说出来。”
 
原行声说,“有本事你别硬给我看。”
 
“我忍不住。”沈棠脸红了。
 
“真可爱。”原行声抱着他走了几步,有点儿沉又放下来了,嘴里调戏着,“我家大宝贝真可爱。”
 
虽然没做到底,俩人只是互相用手撸了一发,最后也双双达到了高朝。
 
第二天一早,原行声提前出发去机场,沈棠愁苦着脸,耳机里播放着轻快的曲子,试图营造出一点愉悦的气氛,下车前,原行声用力吸了口烟,闭着眼朝他吻了过去。
 
沈棠嗓子里一股浓浓的尼古丁味儿,呛得他不住咳嗽。
 
不过他还是搂住了对方的脖子,讨了一个礼拜的利息。
 
原行声最后亲了下他额头,略微停顿后又在他头顶上轻轻一拍,笑着说,“乖,等我回来。”
 
第54章
 
窗外天光微亮,沈棠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额头因为做噩梦涔出了细细的薄汗,他的手在空气中虚无的抓了两下,狠狠喘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坐起来。
 
墙上刻钟走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昨晚下了雨,窗口吹进来一阵冷风,沈棠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缓过神来以后去厕所冲了冲脸。
 
缓慢地吞咽了几次口水,嗓子里的烧灼感才被压下去。
 
沈棠往自己脸上泼了水,闭上眼想。
 
他已经很久都没梦到当年被丢下海的噩梦了。
 
自从他回到沈家以后就再也没有过,甚至不会再想起曾经对他不利的那些人,他潜心将父亲的公司做大做好,那些外人,他半点心思都不会匀过去。
 
上身还有未干的水渍,沈棠擦了擦脸,摸到原行声的刮胡刀,短暂的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男朋友不在家,只能睹物相思了。
 
沈棠用了他的牙膏,满嘴都是橙子味,他们前段时间去超市买东西,抽奖抽中了这个,促销人员说,家里小孩肯定喜欢这味道。
 
原行声偏不肯送给陈小西,自个儿用得起劲,沈棠早晨亲他的时候,甜得话都说不利索。
 
沈棠喂完了乌龟,套了件外套出去晨跑。
 
晚上工作忙,几乎没有时间去健身,而他也非常清楚自己跟原行声的体力不相上下,上回要不是他使了个阴招,原行声怎么可能半推半就让他办了。
 
昨天还嘲笑他,宝贝儿等我下次回来,你可别再喘了。
 
沈棠将脖子里的毛巾解下来,下颌两侧肌肉鼓动着,这回说什么也得让原行声心服口服,从身到心,都熨帖服气了。
 
只可惜沈总壮志绸缪了一上午,还来不及联系健身房教练,就被一个电话催到了飞机场,身边只带了一位助理,严格前段时间跟吕尹沅回家见家长了,沈棠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友情附赠了他一个蜜月假。
 
公司手头上的事儿多,连同下个月几个开发案一起上,有梁丞在幕后照应着,他也不用担心,订好了机票,直飞B市。
 
当天他辗转忙碌,没有时间联系原行声。
 
淡蓝色澄澈的海水泛着涟漪,海面很平静,风吹过来一阵咸湿的味道,许久都不见滚动的波浪。
 
原行声站在船舷内欣赏风景,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型聚会,几个做酒品生意的呆一块儿谈谈天喝喝茶,热络热络感情。
 
在玩闹的氛围中,签个约谈笔生意总容易得多。
 
原行声微微侧过身,躲过了一个女人贴上来的胳膊。
 
他想错了,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派对,显然组织这个酒会的老板喜欢以色弄人,莺歌燕舞,寻欢作乐一场,好攀攀关系。
 
原行声认得几位跟酒庄有长久合作的董事,他们都是携了女伴而来,有几个看他形单影只,还想分一个女人给他,原行声装着受宠若惊,暗地里实在唾之以鼻,只好一边说着“家里有人了”,一边躲躲藏藏,呆哪个犄角旮旯里抽烟吹海风。
 
没劲,这种应酬以后他说什么都不会来了。
 
原行声给老板打了个电话,又是助理接的,他说让他先玩着,公司有点事情耽搁了,后天才能上船。
 
原行声挺无语,叼了根烟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懒散的吐了一口气,微微眯着眼,看海面被照出一片金色的光晕。
 
大概是他生来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表明了不接受任何女伴以后,就没人敢来撩拨,偶尔会有打野食的女人见他人帅话不多,看惯了肥头油脑的中年男子,越发觉着他这样的很稀罕。
 
原行声窝在船舱里跟陈宏粤打电话,满腔抱怨。
 
“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真他妈没劲透了。”
 
“两天,我除了睡就是看海,海面都被我盯出一个窟窿来了。”
 
“下回还有这么白吃白喝的好差事儿,我绝对不跟你抢。”
 
陈宏粤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笑笑说,“知道我以前应酬多苦不堪言了吧。”
 
原行声咬着烟,“不说了,我眯会儿,这两天总觉得不踏实,睡不好。”
 
陈宏粤点点头,“行,那我挂了,签约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有数。”原行声翻了个身,挂断了电话。
 
沈棠两三天没给他打电话,原行声摸准了他脾气,要是有空肯定会分秒必争打过来,估计这会儿也一头扎进了水深火热的工作中,一点都抽不开身。
 
刚结束了一场热闹的酒会,原行声十分低调的钻了个空子溜出去,船尾的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海风呼呼而过的声音,与里面的喧闹形成剧烈反差。
 
原行声搬了个小凳子坐着,海风吹得他眼睛眯起来,趁着月光撩人,他给沈棠拨了个视频请求。
 
那边很快就接了,沈棠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冲他放电。
 
“A市这么冷了?”原行声咋舌。
 
沈棠说,“我刚要给你打电话你就打来了。”他搓搓通红的鼻尖,“我现在在B市出差,这里下了两天的雪了。”
 
他将手机往下一照,地上积了一层很厚的雪。
 
“当心别冻着了。”原行声盯着他的帽子看了一会儿,“还带球的。”
 
沈棠摸着脑袋说,“附近超市里只有这款了。”他扯了扯帽檐,原行声那边传来一阵笑,“别动别动,让我截个屏。”
 
说着他将手机拿起来,快速按了右侧键,摸摸下巴说道。
 
“哎你这么戴着,有点小时候的意思,比小姑娘都可爱。”
 
沈棠整张脸埋在围巾里,盯着原行声的脸不动分毫的看了很久。
 
原行声以为信号不好卡屏了,拿起来晃了几下,沈棠不满的说,“你人呢!”
 
原行声脸冲着正前方,笑得挺没形象的,沈棠也跟着笑,近日来连续工作的疲惫都消弭不见了。
 
“晚上还得工作?”
 
沈棠卖起惨来十分得心应手,视线沿着他好看的侧脸默默下移到曲线分明的腰间,最后在笔直修长的腿上停下了。
 
“我想你了。”
 
“嗯。”原行声鼻息间发出懒懒的笑。
 
“你们船舱里搞酒会呢?”沈棠皱着眉头凑过来听。
 
“是啊。”原行声说,“歌舞升平了两三天。”
 
沈棠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急,“有没有人找你跳舞?”
 
“你说呢?”原行声烦都烦死了,“不然我能躲到船尾上盯着海面发愣么。”
 
沈棠默不作声的走着,把雪踩得咯吱响。
 
原行声扬眉看着他,笑了笑,“宝贝儿你快气成河豚了,这醋吃得莫名其妙啊。”
 
沈棠自尊心感到挫折,沉默良久后开口道,“我那么爱吃醋,是不是特惹人烦?”
 
原行声凑近屏幕,隔着手机亲了一下他的脸。
 
“谁敢烦你,我揍死他。”
 
“爸爸。”沈棠喊了他一声。
 
“原行声。”
 
“声声。”
 
越喊越肉麻,原行声被他低沉的嗓音撩得心口一悸,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真想你了。”
 
“我也想你。”
 
沈棠伸手把头上的雪掸掉,弯着眼睛笑了。
 
“下回再有这种活,都让陈总去做。”
 
“嗯。”原行声赞同道,“这样我就不用见人就说,我家里有人了。”
 
沈棠被哄得喜笑颜开,“我上楼工作了。”
 
“吃饭了没?”原行声问。
 
“还没,叫了外卖。”
 
原行声背靠着大海,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晚安,早点睡。”
 
“晚安。”沈棠嘴唇贴过去,十分响亮的亲了一口。
 
隔了一天,原行声那位神秘老板才终于联系他说上了船,但是太累了,约他晚上在第三舱见,原行声爽快的回了一声没问题,又躺回床上小眯了会儿。
 
下午天空云层密布,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原行声睡了没多久,就被淅淅沥沥的雨点砸醒了,他跑到甲板上看,眉头微皱。
 
天气实在不太好,雨声噼里啪啦,弄得他心里也有些烦躁,沉默的抽了一根烟,他准备去拿点东西吃。
 
刚拐进船舱,避开了一行玩得风雨无阻的男人女人,视线被角落里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吸引了。
 
这人很眼熟,原行声心不细,但认人的本事不差,光凭一个背影就能笃定,他肯定见过。
 
他丢了烟蒂,跟着对方进了厕所,那人解手出来的时候,被原行声堵了个正着,他先是一愣,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惊吓。
 
俩人对视了片刻,原行声率先开口道,“刀疤李?”
 
名为“刀疤李”的小混混挠了挠头,试探着说,“你是……原哥?”
 
原行声给他丢了根烟,笑了笑。
 
刀疤李是好多年前他还在监狱里待着那会儿认识的一位狱友,挺豁命的一个混混,原行声打量着他,看他现在这身打扮,居然在这儿做服务员?
 
那人跟他聊了聊,话语间透露着对原行声的崇拜,他也明眼着呢,看得出原行声现在混得不错,想要攀点关系出去跟他混,原行声并不乐意收他,他现在是正经生意人,不需要人卖命。
 
一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回头看向刀疤李,两根手指捏着烟,眯缝了下眼。
 
“原哥,我就偷偷跟您说了吧,我不在这儿当服务员,有个老板找了我和我几个兄弟,说是今晚要抓个人,报酬还不少,我们就来了。”
 
原行声慢条斯理哦了一声,笑着拍拍他的肩说,“抓谁啊,说不准我认识。”
 
刀疤李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瞒得死紧,动手前才告诉我们。”
 
“那祝你们顺利。”原行声笑容不善,可对方没看出来。
 
“做完这票再找您聊。”刀疤李朝他挥挥手。
 
原行声回去以后翻了翻合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条件也很齐全,但唯一有疑点的地方就是折腾了将近一个月,他连跟他签约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对方倘若真的要做生意,何必半点风声都不肯透露呢?
 
当初他接到这个单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A市比他们厉害的酒庄没有十个也有五个,为什么偏偏要找他们合作呢?
 
又或许,生意只是幌子,人才是目的。
 
原行声目视前方,半倚着墙想了想,他在A市并没有结仇,陈宏粤就更不会了,若是竞争对手,这么大费周章,到最后也捞不到好处。
 
剩下的一种可能就只有……
 
沈棠在B市逗留了四天半,离开的时候接到了陈宏粤的电话。
 
对方语气略有急躁,沈棠听他喘了几口气后,神色一沉,“等等,陈总,你说跟你们签约的人注册了一个空壳公司?”
 
“是。”陈宏粤说,“我昨天接到老原电话,他让我仔细查查,最好通过工商局的朋友找一找公司的备案,我去查了,今天他们告诉我,并没有这样一家公司。”
 
沈棠脚步顿了顿,嗓子有点哑,“原行声还说什么了?”
 
陈宏粤叹了口气,“他什么都没说,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嘱咐你小心点。”
 
沈棠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心口扑扑直跳。
 
努力让自己声音恢复平静,“我知道了,我现在尽快回去,没事儿,你别担心,他担得住。”
 
挂了电话后,沈棠失了焦的眼睛注视着远处被路灯照出一片暖橘色的光晕,他呼了口气,给梁丞打了电话。
 
梁丞睡得迷迷糊糊,一听沈棠的话便蹿了起来。
 
“什么?你怀疑沈辰龙利用你爸威胁你?”
 
沈棠冷笑了一声,“他不是提前出狱了吗?你当时不是查到是宏伟集团的老总给他保的释吗?这样一来就理顺了,宏伟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沈辰龙需要我们的股份,他们合伙,能从我身上捞到什么好处,自不必说。”
 
梁丞眉头皱起来,“操。”说着便想安慰对方几句,沈棠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抔雪,冷冷地接口道,“当初是我好心放他们一条生路,现在想来,确实有点过于妇人之仁了,舅舅,我先过去,你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梁丞说,“原行声那边……”
 
沈棠掌心微湿,语气却十分笃定,“没事,我相信他。”
 
原行声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沈棠双手交叠着,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没有动。
 
片刻他拦了一辆出租,直奔机场。
 
夜已经深了,街道上行人罕见,沈棠将脑袋探到窗外吹了会儿冷风,闭上眼默念了一遍原行声的名字。
 
保护好自己,然后等我。
 
第55章
 
原行声被蒙着眼睛,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知道被人拖着走了一段不算长的路,鼻尖能嗅到浓浓的海腥味,说明他还没离开船。
 
当天晚上他按照约定去了第三船舱,等了一会儿,之前跟他谈合作的助理来了,说先聊聊,原行声不动声色的接着话,倒也没露一点怯。
 
对方不断看着手表,似乎挺着急的模样,最后从过来送酒的服务员手里拿过一杯递给原行声,偏这时候,他看见了装扮成服务员样子的刀疤李,对方也见着了他,吓得托盘一抖。
 
原行声的猜测没错,他们要搞的人就是他。
 
那杯酒,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问题,原行声假借西装宽大的袖口遮掩,喝了一口,然后吐掉。
 
助理无非就是听人办事,估计前半生没做过什么绑人的缺德事儿,这会儿紧张地汗湿了衣领,原行声侧身调整姿势,想着他该什么时候装一装晕倒。
 
俩人沉默的坐了很久,终于那人盯着手表出神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原行声了然,立刻喘息粗重,怒不可遏的指着他,然后顺利的歪到在桌上。
 
他听见助理吩咐刀疤李去拖他,自己急匆匆出去打了个电话。
 
刀疤李肩膀扛着原行声,突然感觉腰上袭来一股凉意。
 
低头看见一把刀子抵着他,原行声半眯着眼,冲他森然的笑了笑。
 
等到人来,原行声迅速收回刀片,演技超群的挨着他不动了,刀疤李吓出了涔涔冷汗,门口又进来两个兄弟,他们给原行声眼睛上蒙了一层黑布,然后把他往里拖。
 
经过很长一条拐弯的通道,原行声被送进了一个小屋子,强硬的按在椅子上,他双手被绑了起来,屋子里一齐人将目光投向于他,原行声闭着眼睛感受了下,大概七八个人。
 
等了两分钟,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说,“给沈棠打电话。”
 
紧接着有人朝他泼了一盆水,原行声眼睛上的黑布被摘了,他假意苏醒,动了一下肩胛骨,坐直身体,看了一圈身边的人,也不去抹掉下巴上滴滴答答的水珠,表情淡然到不像一个被绑架的人。
 
有一个人是沈辰龙,虽然他对沈家的恩恩怨怨不在意,但原行声记得这个人,沈棠当年回家以后就把他和梁馥郁弄垮了,报纸上占足了版面,沈辰龙涉嫌谋杀未遂被捕,要不是现在不方便,原行声挺想往他脸上踹几脚的。
 
这王八蛋当年这么搞他宝贝,揍死他都算轻的。
 
原行声脸不变色气不喘的看着他们,以不变应万变。
 
沈辰龙旁边的那个男人说,“沈棠不接。”
 
原行声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仿佛写着“玩蛋去”这仨字。
 
这种不屑一顾,即便被绑了也毫不在意的模样,激得沈辰龙快要狗急跳墙,他本就已经按耐不住阵脚,抓他过来恐怕也是出于下策。
 
要钱?要股份?呸。原行声斜了他们一眼,继而闭上眼睛不再东张西望。
 
沈辰龙说,“赵董,这事儿您觉着该怎么办?”
 
赵董盯着原行声看了看,咬牙切齿的说,“我不想弄出人命,继续给沈棠打电话,你不是说他们关系非比寻常吗?”
 
原行声沉默半天总算开了金口,“别白费力气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沈辰龙没有理他,想招呼人揍上一拳,原行声用脚绊了那人一下,对方扑了个空,他蹬着腿,椅子挪向了另一侧。
 
原行声还是眯着眼睛,“你想要钱?”
 
这回沈棠电话打进来了,沈辰龙压低声音说,“别废话,准备好我要的东西。”
 
沈棠声音倒是没显得慌乱,“给我看一眼他。”
 
沈辰龙开了视频对准原行声的脸,沈棠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尽管压抑得很好,原行声还是听见了他粗重的呼吸声。
 
原行声沉吟半晌,什么话也没说,朝他笑笑。
 
沈棠顿时放下心来,垂眸的时候眼里划过一丝狠戾。
 
视频被挂断了,原行声继续被五花大绑着,大概是他那副肆无忌惮的模样太欠扁,沈辰龙想要泄愤,朝他腿上踢了一脚。
 
疼是有点疼的,不过痛感也只维持了片刻,毕竟他早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这区区一脚跟蚂蚁爬似的。
 
很快,屋里就没人了,徒留门外几个人看着,原行声半倚着椅背思考。
 
他其实在猜到对方想干什么的那一刻就能跑,至于为什么没跑,反而借机让他们抓住他,当然是为了沈棠,对方一刻没滚进监牢,沈棠在外边一刻不得安宁。原行声想了想,沈辰龙和那位什么赵董,一看就是强弩之末,掀不了什么大风大浪,还不如趁这个机会一块儿好好收拾了。
 
刚才和沈棠对视了那么一眼,他就知道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被抓而自乱了阵脚,沈棠应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才接了这通电话。
 
原行声浑身湿透的躺着,四周一片黑暗,他闻着屋里的霉味儿和石灰味儿,居然一点都不怕,他相信沈棠,也相信自己。
 
眯了一会儿,灯被打开了,原行声旁边来了两个打手,隔半个小时换两个,刀疤李过来的时候,原行声刚好睡了一场大觉,扭着脖子打了个哈欠,刀疤李让另一个男人给他倒杯水,见屋里没人,他小声跟原行声说,“原哥,你惹了什么事儿啊?监狱里你帮过我,要不你把我打晕跑了吧。”
 
原行声蹙了蹙眉“嘘”了他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刀疤李:“……”
 
沈棠马不停蹄赶过来也需要十几个小时,现在他必须补充体力,到时候才能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换做别人,遇到绑架这种事儿,未必能端的这么好,沈辰龙回去越想越气,吩咐人去收拾原行声。
 
原行声被绑着没法儿作为,手脚束缚,再怎么牛逼也挨了几拳揍,刀疤李一直拿不定主意,揍也揍得十分不走心,原行声心里想,这傻逼还是太嫩了。
 
他痛痛快快道,“往肚子上招呼啊还得我教你么。”
 
另外那些人倒是不手软,原行声这种犟着嘴,看起来丁点不怕的男人,打起来最痛快了,就喜欢看他死不服气偏又只能挨揍的模样。
 
直到最后,他们几个人都打累了,原行声还是没吭一声,他低头在领子上蹭了蹭嘴角的血渍,挺放肆的说道,“打也打够了,还有事儿么?”
 
沈辰龙气得拂袖而去,他不想对原行声做得太过,毕竟他要钱不要命。
 
沈棠这小孩,比心狠比手段,他未必能赢过。
 
刀疤李看着原行声,偷偷给他送了一张纸巾,原行声示意了一眼,他支走另个人,往他兜里掏了根烟点上,原行声吸了一口,一甩湿发,笑着没做声。
 
“那个沈棠会来救你?”
 
原行声说,“嗯,估摸着还有小半天就到了。诶,提个醒,到时候你赶紧跑听见没,再被抓进去可没原哥我罩你了。”
 
刀疤李搓了搓手,心里也有点忐忑。
 
原行声四处观察了一遍屋子,里面只有一个通风口,跳下去就是海,这两天天气不好,跳下去容易因为涨潮而出危险。
 
他现在胳膊肿了,腿也受了伤,但不妨碍他行动,腰里收着一把小尖刀,自保是完全没问题,现在就看沈棠怎么做了。
 
夕阳没入了海平面,天渐渐黑了。
 
原行声的房门被推开,沈棠被几个人压着进来看了他一眼。
 
见着手臂上都是血痕的原行声后,他悬着的心又吊了起来,低头握紧了手,脸上仍保留着冷酷的表情,但心里已经把那些人大卸八块了。
 
原行声冲他笑笑,似是安抚。
 
沈棠跟着沈辰龙去了另个屋谈判,原行声这里还留着几个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敲门声,那俩人去开,忽然被一个黑影撂倒在地。
 
梁丞好歹也是远哥的拜把子兄弟,出起手来比那些业余混的厉害多了,他进屋一打量,将原行声的绳子给松了。
 
“沈棠什么打算?”
 
梁丞说,“他让我带你先走。”
 
原行声霍然起身,表情有点不爽,“他想美人救英雄,问问老子同意了没?”
 
梁丞说,“你还能打么?”
 
原行声活动了下身子,因为绑太久手脚都有点发麻,骨骼发出一阵脆响,他回头看向梁丞说,“你这个岁数都能打,我怎么就不能了?”
 
梁丞把他推出去,“嘴欠的要给你上税。”
 
原行声听梁丞说,沈棠叫了警察和媒体在外面待着,伺机而动。
 
原行声压低声音问,“找媒体,为什么?”
 
梁丞看着他,笑了笑说,“为你。”
 
沈棠眼神平静,安安稳稳坐在沈辰龙对面,他们手里拿了一张拟定好的合约递过来,对方因紧张而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
 
“做人不好贪得无厌啊。”沈棠露出不屑而幽深的笑容说。
 
“别废话,签了,就放你们走,不然你那位“爸爸”就没命了。”说着他表情有些嫌恶,“真恶心,你们这种龌龊的关系。”
 
沈棠倒是一乐,抿嘴道,“啧,论龌龊,恐怕比不上你和我继母。”
 
沈辰龙揪着他的衣领,“你信不信我真让他死?”
 
沈棠拍开了他的手,作势要在纸上签名,笔尖触碰到纸张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对方呼吸急促起来,有意停顿了下,抬头道,“签名可以,我们先聊聊十年前咱们家发生过的大事。”
 
沈辰龙一听还要叙旧,颇不耐烦,沈棠把笔盖盖好,微不可闻地笑了笑。
 
“还记得当年那一起重大的起重机事故吗?”
 
沈辰龙现在有点蹿火,他死命压着,应了一声。
 
沈棠说,“当年那事是你拾掇梁馥郁做的吧,找人顶锅?”
 
沈辰龙满不在乎的笑笑,“是又怎么样?反正他死都死了,何不死得其所一点?况且,那起重机分明就是他在操作的,保不准是自己过失了。”
 
沈棠默不作声,手指摩挲了一遍合约。
 
沈辰龙皱着眉,让人压着他,“快签。”
 
沈棠瞥了一眼,咬了笔盖,趁其不备,往他肩膀摁着的手上狠狠一刺,踹翻了椅子,用力将他们的手向后一掰。
 
顿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沈辰龙不可能只准备那么些人,见事态有变,他立刻将所有人手一股脑儿招呼上来。
 
就在这时,原行声踹开了门,举起拳头往他们身上砸去,用蛮力来了那么几下,他这种场合混多了,知道砸哪儿最容易受伤,他咬开手臂上碍事的绷带,往地上一吐,紧接着就是各种沉闷的撞击声。
 
“我操你大爷,刚才是你用这手碰我家棠棠的?”原行声对着他的脸砸了下来,“手不要了,脸也别要了。”
 
沈棠退到后面,帮原行声挡掉扑过来的那些人。
 
“边儿去。”原行声靠着他的背说。
 
沈棠红着眼睛说,“你受伤了。”
 
“没大事儿。”原行声又踹倒了一个人,微微喘息着朝他笑了下,“不准皱眉。”
 
不多时,地上已经倒下了一票人,通通捂着腹部,身体微微痉挛,梁丞这会儿将警察放了进来,现场很快就被稳定住,沈辰龙不死心,倒地上以后,伸手拽住了原行声的脚踝,他猝不及防被往后一扯,即将摔倒之际被沈棠搂住了腰。
 
俩人往后一靠,动作牵扯过大,沈棠衣服里的录音笔掉了出来。
 
沈辰龙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被平白无故套了话,他气得发抖,沉默着低头发出一声闷吼,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了警察的钳制,扑过去捡起录音笔往窗口一扔。
 
周遭忽然静了下来,沈辰龙对沈棠说,“你有本事跳下去啊。”
 
沈棠怕水,怕海,他清楚地很。
 
原行声听见了沈棠死死压抑的喘息,冒着怒火和狰狞的血气,刚想伸手拉他,却扯了个空,梁丞也来不及冲上来,沈棠推开了窗,侧身一跳,身影没入了海中。
 
原行声扑到窗口,三下两下脱掉了衣服,也准备往下跳,梁丞按住了他。
 
“别冲动。”
 
原行声推开他,回头剜了一眼沈辰龙,表情很冷,沈辰龙身体狠狠一哆嗦,听见原行声沉着嗓音开口道,“给我等着。”
 
霎时海面传来了巨大的水响,原行声会冲浪,水性自然比沈棠好,他潜下去,用力蹬了下腿,海水很冷,他拼命往前游,胳膊腿上的伤口沾了水,跟着太阳穴一刺一刺的疼。
 
沈棠游得很快,手不停划着海面,他刚才什么都没想就跳下来了,直到身体没入海里的那一刻先前那些窒息的痛感才渐渐袭来,胸口有种被挤压的憋闷,他仰头吸了一口单薄的空气,然后视线瞥到了不远处飘着的黑色物体。
 
原行声见他纵身一跃,又潜得更低了,心跳极速飙升,一声棠棠喊得支离破碎。
 
他红了眼,飞快朝着沈棠的方向游去。
 
侧身躲过一个海浪,原行声从海面上仰起头来,眼圈都红了。
 
沈棠扑腾了几下,手里拿着录音笔,目光闪烁的回头朝他一笑。
 
那一眼并不煽情,却让原行声感到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他嘴里骂着兔崽子,双手加快了往前游的速度。
 
拽着沈棠的衣领,驾着对方的胳膊跳上了船,还好他们游得并不远,录音笔也没飘走。
 
沈棠跟原行声双双躺在船尾上喘着粗气。
 
原行声拾起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沈棠看见他径直走过去,冲着沈辰龙胸口就是一脚。
 
警察在旁边制止他,原行声身上还在不断滴水,脸上扫过一阵阵冷风。
 
他又抬了一下手,用肘尖狠狠地砸中了对方的膝盖。
 
“别他妈再打棠棠的主意,你要来一次,我跟你耗一次。”
 
“看谁先死。”
 
沈棠站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录音笔,浑身湿透,早已没有昔日英俊潇洒的模样,他看了一眼早就嗷嗷待哺的媒体们,静静开口道。
 
“骏龙集团十几年前起重机事故的所有前因后果,我会派人发一篇报道给你们,录音笔在这里,证据和材料都不会少。”
 
沈棠沉默了一下,继而低下头,对着无声的海面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原盛明没有错,是我们的错。”
 
“我代表骏龙集团向原盛明道歉,公司会公开贴出为期一年的道歉声明,回去以后我会整顿公司内部问题,今天请你们过来,就是想让大家见证,这也是我们重新开始的起点。”
 
梁丞在身后笑了笑。
 
原行声神色平缓,拳头却握得很紧。
 
他不禁想起监狱里的那几年,那一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飞蛾扑火。
 
后来,他学会了妥协,也放弃了再争一口气的想法。
 
浪潮声拍打在耳边,那些记忆疯狂汹涌,又逐渐褪去。
 
眼前模糊一片,他只看清了一个人。
 
沈棠快步朝他走来,掰过他的肩膀仔细看着伤口。
 
俩人实在太过狼狈,却又互相笑着。
 
原行声往他脑门上来了一掌,打得很重。
 
“再玩命我削死你。”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沈棠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低低的说,“我会保护你,拼了命也会。”
 
“这句对不起,会不会太晚了。”
 
原行声哽咽了一下,他一生经历无数艰难险阻,都觉得不算事儿,挺一挺就过去了。
 
他在沈棠面前从未露过这种表情,他坚不可摧的外壳被对方一句柔软的话击败得溃不成军。
 
他想,他可以依靠他了。
 
鼻尖一酸,忽然间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沈棠看见对方眼角湿了一片,心口微微一颤,刚想伸手去擦,便被他一握手腕捞到怀里,为了不跌倒,只好双手撑着背后的墙壁。
 
“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原行声说。
 
沈棠低垂着睫毛,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我爱你,大宝贝儿。”原行声伸手在他脸上勾了一下,见对方怔神的样子很可爱,探身吻了过去。
 
海面归于平静,夜幕漆黑一片。
 
可是他们却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光。
 
我也爱你,永远。
 
沈棠在心里说。
 
第56章
 
海边那段采访视频播出去以后,一时间将骏龙集团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棠先陪原行声去医院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匆匆赶回公司,他早有准备,隔日清晨就发布了一则公告,是关于原盛明的道歉通则,挂在网站首页。
 
网上留言铺天盖地,有好有坏,沈棠这一举动着实太过冒险,老股东紧急开了会,事已至此,想办法补救才是正道。
 
但是整件事情始于沈家内部夺权,而原盛明只是当年不幸背锅的一名员工,如今沈辰龙已伏法,梁馥郁也远离了沈家,这事儿拖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个结果。
 
好与坏都是除权以后的重新开始。
 
骏龙集团稳坐A市龙头十年有余,很多竞争者见状,不免暗地里找人亏他们,将当年那场事故编排造谣得栩栩如生,就好似在场一般。
 
沈棠借此契机,放手让他们发声,他不怕对手来查,网上讨论越激烈,正好能将闾澜湾的度假村吵到一个新热度。
 
沈家再次抛出橄榄枝寻求合作商,在商言商,有利可图的时候,一部分依傍他们的企业率先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时至一个月,这段风波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前些天,沈棠几乎手机不离身,挂了一个电话又来一个,跟催命似的,一会儿是合作商,一会儿是股东。
 
他累得快要就地瘫了,勉强维持着一点老总该有的模样,才没在见到原行声的时候直接扑他怀里。
 
小助理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给原行声倒了杯茶。
 
原行声手里拎着饭,朝他一瞥眼,小助理很识相的把门关严实了。
 
沈棠低头看着厚厚一摞文件,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好看是好看,就是神色太憔悴了,原行声心疼的摸摸他头发。
 
这事儿一开始就注定麻烦,原行声并不想阻碍他这么做,也不想多费口舌去“现身说法”,沈棠那天回来就跟他说明白了,多掺一个人,这趟浑水就越深。
 
他既然选择低头弯腰,那他只要待在原地抱住他就行了。
 
他有自己的担当,他也不吝啬于付出怀抱和爱。
 
“爸爸~”沈棠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朝他伸了伸手,“我需要充个电。”
 
原行声走到他身边,单手将他拢在怀里,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背。
 
沈棠松懈下来,挺用力的吸了一口气。
 
“吃炸鸡了?”
 
“狗鼻子。”原行声笑着说,“你不是说想吃炸鸡么,我给你带了点,不过少吃,太油了。”
 
沈棠蹭着他的下巴充了会儿电,转身到袋子里拿鸡翅。
 
原行声盯着他熬得发红的眼睛说,“今天我陪你。”
 
沈棠也不推脱,“嗯,弄完去吃宵夜。”
 
事情已经到了收尾阶段,除了明天有个发布会要准备,其他事儿底下的人都做好了,凌晨三点,沈棠关了电脑,走向靠在沙发上打盹的原行声,原行声并没有睡死,在对方即将伸手过来挠他脸的那一刻拽住了。
 
顺势整理了下沈棠皱起来的领口,然后将围巾丢给他。
 
一出公司,就感受一阵逼人的冷风,降温已久,A市终于迎来了初冬。
 
马路上人流稀少,离公司最近的夜宵摊也要好几千米路,他们没有开车,慢悠悠的逛过去,沈棠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
 
原行声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了一阵,跨了两步,挨着对方肩膀,一并往前走。
 
“吃什么?”
 
“面吧,能消化。”
 
“行,吃完都五点了,一道晨跑了吧。”
 
沈棠笑了笑,“沿护城河跑一圈,你要输了得答应我一件事。”
 
原行声啧了两声,“气势这么足?小焉鸡。”
 
困成球的小焉鸡战斗力十足,吃完面后就率先开跑,原行声跟他在护城河边疯了一把,最后以三步之差摆手认栽,年轻人经不起激,跑个步还玩命了。
 
沈棠扶着膝盖乎乎喘气儿,四周洒着安静的晨光,他们迎着风,走路时手背互相摩挲着,沈棠半个字都没说,牵住了对方的手。
 
回家以后俩人纷纷累倒在床上,呈大字型,睡了个七八个小时。
 
醒来互相团着,蹭出了一身热汗。
 
沈棠洗完澡又要赶去公司开发布会,他双手拿着领带,抬眼说,“我胳膊撞墙上了,疼。”
 
言下之意就是让原行声帮他系。
 
不想戳穿他拙略的借口,原行声抽走他手里的领带,套过脖子,一勾一拉,递上一个充满烟草味的吻。
 
计谋得逞的沈棠笑得留出白牙,十分精神的踏上了新一天的征程。
 
公司经历了一系列风波以后,劲头过了也就安稳下来,沈棠的布局和决策没有错,善后工作也安排的得当适宜,总之,几个月下来,并没有什么更大的漏洞需要补,公司依旧稳步上升,这一危机就算是圆满解除了。
 
原行声跟陈宏粤想在酒庄后面搞个小型游乐场,沈棠二话没说投了几十万进去。
 
“你这是假公济私。”
 
沈棠把碗里的饭都扒拉光,朝他笑笑,“有钱可赚你还便宜外人干嘛?”
 
“你多内人啊,说给我听听。”原行声端着碗说。
 
眼看着话题即将奔向少儿不宜的地方去,陈宏粤咳嗽了一声,将陈小西全神贯注的脑袋拧向了另一边。
 
“爸爸!!”陈小西哭丧着脸,“我那是头!不是球儿!”
 
陈宏粤摸着鼻尖转移话题道,“今天的菜挺好吃,老原你厨艺进步了。”
 
沈棠说,“他哪天做的不好吃了?”
 
陈宏粤心里吐槽,他喂你吃屎你都乐颠颠的上赶着呢,当然这话太粗俗,他这种文化人说不出口,只好十分知趣的笑了笑。
 
原行声自己也沾了两筷子,颇为赞赏的一拍大腿,“果然师傅没白叫。”
 
“师傅?”三人纷纷侧目,原行声说漏了嘴,不想多言,抬头瞪了沈棠一眼。
 
吃完饭后,沈棠一个劲儿追问他,“什么师傅?”“你还去学做菜了吗?”“是为了我吗?”“真的吗?你为了我去学做菜?”
 
原行声被他烦得头晕,又觉得有些窘迫,推开腰上多出的一只手,调开目光,抿了抿唇。
 
沈棠凑过去把他扯进怀里,耍赖似的一通抱。
 
“你真好。”
 
这就算好了?原行声暗暗地想,那以后他活不活了?
 
“缺心眼儿。”原行声亲了亲他的头发。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俩人各自忙碌,有时候几天见不到面,不是这个出差就是那个在忙,一礼拜能窝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偶尔放假就待在家里补眠,放纵放纵做运动。
 
沈棠可以说是自学成才,完全秉持了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的原则。
 
原行声偶尔会被他伺候得挺爽,他去翻沈棠的电脑,有个文件夹里全是姿势教学,还有一百零八式呢,沈棠在上面做了标注,哪些适合,哪些不行。原行声烟都被吓掉了,恐怕只有舞蹈演员才能弯成这弧度吧。
 
原行声啧了一声,求学精神这么旺盛,全天下只此一家了。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魏然跟高雅兰的婚礼几个月前就订好了,结婚当天恰好如女方所愿,下了本市的第一场雪。
 
婚礼在落霞山举办,风景极好,沈棠跟原行声姗姗来迟,到的时候已经宾客满堂了。严格和吕尹沅是伴郎,身边挽着两个女伴。
 
原行声包了个大红包,看向光着胳膊一身小礼服的高雅兰,跟魏然说,“你老婆还怀着孕呢,这么冻行吗?”
 
魏然掸了掸西装说,“愁人,不给穿就闹。”
 
沈棠跟着笑了笑,“屋里有空调,让嫂子赶紧进去休息。”
 
婚礼正式开始的时候是六点,天已经黑了,夜幕低垂,布满了星星,风涌进来,伴着雪花,很漂亮。
 
原行声跟沈棠的位置正对着中央,伴随着司仪热情高昂的喊声,高雅兰被她爸爸牵着踏上了红地毯,魏然褪去了急躁的小毛猴样,笔挺西装,年轻英俊,脸上带着紧张又幸福的笑,礼炮声响起来,将人们的掌声淹没了。
 
高雅兰深情挽着魏然的手臂,眼睛里闪着泪光。
 
原行声忽然有些感叹,回头对沈棠说,“魏然这小屁孩终于长成男人了。”
 
沈棠伸手摘掉了原行声头上不幸沾上的彩带,手渐渐下移。
 
婚礼进入了高朝,他们的手藏在桌底,紧紧握在一起。
 
酒过三巡,司仪开始找人热场子,新郎新娘被哄着表演了一首情歌对唱,又玩了会儿游戏,连平时很要脸的严格也异常激动,上去跟小孩儿一块抢娃娃。
 
吕尹沅把他弄下来,顺了顺毛,十分无奈的开口道,“再喝把你丢这儿了。”
 
严格眯了眯眼,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别用你刚刚搂女伴的手碰我。”
 
吕尹沅莞尔,“醋王,你喝的不是酒吧。”
 
严格冲他挥拳头,“你管我。”
 
“行,那我不管你了。”吕尹沅往前走了几步,女伴找他一块喝酒,他回头望了一眼,严格一摔酒杯,气得大吼,“王八蛋你给我过来!”
 
吕尹沅冲一旁看好戏的沈棠笑笑,捞了块甜品走向严格。
 
第57章
 
司仪不经意间一抬眼,跟沈棠的目光撞上了,他立刻拍了拍话筒说,“三桌穿白西装的帅哥,对,别看了,就你,上来给新郎新娘表演个节目呗!”
 
沈棠倒也不推脱,喝了一口酒当助兴,迈了两步就跳上了台。
 
原行声一口酒从喉咙里呛了出来,沈棠开嗓唱歌,实在让人跌破眼镜。
 
沈棠扯了扯领带说,“我唱首《为你钟情》送给新郎新娘,也送给在场的某人。”
 
被点名的某人摸摸鼻子,嘴角噙着一抹笑,端坐着。
 
粤语歌比中文歌好一点,加之现场气氛使然,沈棠跑调也没人在意,要的就是一个气氛。
 
原行声支着下巴看他,表情很是投入,沈棠的目光与之相触,弯着眼睛一笑。
 
彼此眼里都藏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下了台后,沈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瓶可乐,说请他喝。
 
原行声正好不想喝酒,干吃菜又太过腻味,可乐调剂正好。
 
沈棠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揉揉脸呼了口气。
 
原行声喝光一瓶,发出气泡味的咕噜声,刚想随手丢进垃圾桶,就看见底下大有玄机。
 
沈棠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花招,用黑笔在透明处写了一句话,刚开始看不见,喝完了只剩空瓶才能显现出来。
 
我刚才在跟你求婚,爸爸。
 
原行声愣神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忽然觉得浑身躁得慌。
 
他伸手拍了拍沈棠的胳膊,给他看瓶子,沈棠抿着嘴唇笑了笑,脸也红了。
 
“酒喝多了吧你,肉不肉麻。”
 
沈棠侧过脸,趁人不注意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上学时候魏然教我这招泡妹子,我又没有妹子可泡,只能泡你。”
 
原行声低声笑道,“现在的小姑娘都不稀罕你这种纯情少男的手段,我会稀罕?”
 
沈棠毫不留情的戳穿他,“我看见你耳朵红了。”
 
再来,“嘴角还上扬了。”
 
原行声仰头喝了口酒,把沈棠不断靠近的脑袋拨到了边上。
 
婚礼结束后,他们去落霞山附近的民宿住下了。
 
徒步过去还有一段距离,雪花落在原行声肩头,湿了一角,他低头点了根烟,回头等沈棠,对方手里拿着一袋喜饼和糖,沉默的望着天。
 
“怎么?”原行声走过去问,“想什么?”
 
沈棠眼里有细碎的光晕,他眯着眼睛忽然笑了,“就觉得很神奇。”
 
“魏然和高雅兰结婚了,严格和吕尹沅好上了,我跟你,我原来以为永远不可能的,没想到梦想成真了。”
 
原行声走到他背后,轻轻搂住了他。
 
“我太幸福了。”
 
“以后会更幸福。”
 
沈棠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原行声将硬币抛起来又接住,“想我。”
 
“答对了一半,”沈棠望着忽明忽暗的路灯说,“想以后,想未来,想我们的一辈子。”
 
原行声这么一个舔血刀口上混过来的真爷们,居然被沈棠一句话撩得路都走不动了,他手里还揣着那瓶镶着字的可乐,心里微微一颤,像是有人很轻的一锤,连骨头都是软的。
 
真他妈……栽了。
 
他们回到民宿洗了个澡,原行声躺在床上拆着新婚礼盒,里面有个蛋糕,他刚摘了奶油上的樱桃塞嘴里,就看见沈棠穿着兔耳朵睡衣,脸上水光透亮,泛着粉色。
 
沈棠擦着头发,原地蹦了两步。
 
“吃药没啊?”原行声嗓子有点儿哑,干咳了下笑道。
 
“太紧了。”沈棠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
 
“你长了那么多,能套上不错了。”原行声这才想起手边还有个樱桃,仰面一趟丢进了嘴里。
 
在咀嚼的间隙,沈棠跨了几步往他身上一扑,摸着原行声下巴上的胡渣,低头亲了亲。
 
双手按在枕头上,跪着跟他唇齿交缠。
 
顺着舌尖传来一阵甜味,沈棠啄了一下,仰起脖子说,“好甜。”
 
原行声扯了扯他的兔耳朵,又在他大腿上轻轻拧了一下,“没你甜。”
 
这句话点燃了沈棠体内的流氓开关,原行声刚撑着手臂坐起来,沈棠就跨坐在对方腿上,掰过他的下巴,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唇。
 
舌尖从他的唇缝中划过去,不多时就相互勾在了一起。
 
原行声按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挑着他的睡衣,毛茸茸的,掌心都有些发痒,沈棠嘴唇贴在他耳边,轻轻吻着,打圈。
 
原行声的呼吸开始凌乱起来,他仰头咬了一口沈棠的喉结。
 
“就你会咬人吗?”
 
“那你多咬咬我。”沈棠撩开他头发,在他颈侧落下一个个深深的吻痕。
 
原行声双手抱着他的腰,回应着对方的深吻,沈棠嘴里淡而清甜的气味似乎能勾起他强烈的欲望,他低低地哼了一声,发出微弱的声响。
 
“你喘了!”沈棠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低头又亲了好几口。
 
原行声在他背上掐了一把,嫌他太吵。
 
沈棠掀开原行声的衣服,脸埋在他的小腹,亲着上面形状好看的肌肉。
 
“抱我。”沈棠顺着他腰部的曲线一直抚摸到下面,三下两下脱掉了对方的内裤。原行声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拉开了沈棠胸前的拉链,两只兔耳朵垂了下去,半耷拉在肩上,沈棠衣衫不整,眼睛里湿漉漉的,极具清纯可爱和野性霸道,矛盾得浑然天成,又美好得不可方物。
 
原行声亲了亲他的锁骨,又把衣服往下扯了点。
 
“真可爱。”
 
沈棠扣着他腰部的手收紧了些,“你以前睡过的人都没我可爱,对吧。”
 
忽然整个气氛就酸了起来,沈棠不知吃哪门子醋,用虎牙在他脖子上磨出一个印子,低低地说,“我想知道你睡过多少人。”
 
这个问题实在很破坏气氛,原行声干咳一声,用细细密密的吻来掩盖事实。
 
沈棠的手摸到了对方背后,滑过他微凸的脊椎骨,原行声闷哼着说,“你是第一个睡我的男人,还不满足吗沈小棠。”
 
沈棠摸够了,又探身去吻他,这回吻得很狠,激烈到分开的时候,俩人嘴唇都是一片殷红。
 
原行声倒在床上微微喘息着,眯着眼睛的模样很好看。
 
“你在跟我撒娇吗?”
 
沈棠挺大声的说了句“我在跟你求爱呢。”
 
原行声没崩住笑了起来,“来吧宝贝儿。”
 
说着他伸手捞过窗边的安全套,呲牙咬开了包装,沈棠呼吸粗重了起来,挺身让原行声给他带好套子,睡衣还没彻底滑落,半掉不掉的挂在肩上,露出宽阔的一侧肩膀,看起来氵壬而不迷。
 
原行声在那儿狠狠地咬了一口,沈棠捏着他的下巴凑过来吻他。
 
俩人嘴里交缠着发出细碎暧昧的呻吟,鼻息炙热,浑身快着了火。
 
沈棠嘴里的气息,沈棠今天十分可爱的模样,沈棠霸道而认真的吻,都令原行声有些着了魔了,他搂着对方的背,将脑袋伏在他肩上,感到后面被撑开,沈棠的手指进去了三根,原行声闷闷的喘了口气,对方退出来的时候用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像是求爱的小狼狗。
 
“进来……宝贝儿,别忍了。”
 
沈棠亲着他的腰窝,将他双腿分开,俩人的小腹都肿胀得不行,皮肤接触到的地方一片滚烫炙热,沈棠进来的时候,原行声无意识用长腿紧紧勾住了他的腰。
 
呼吸像是被风打碎了一样,原行声喉咙口发出一阵急喘,沈棠往前顶了顶,低头亲他的发旋,“疼不疼?”
 
“还行……”原行声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刚说完,他脊背就绷紧了,沈棠用力的一撞,到嘴的话都变成了碎成一片片的呻吟。
 
沈棠拉过原行声的手,将它们按在床沿,双手扣上去,十指紧扣,握得很严实。
 
又低头在他大腿内侧温柔的舔吻,最后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他妈这个姿势都……行。”原行声心里想,这家伙资料真没白查,沈棠腰软得跟棉花糖似的,让他一边抽插一边弯腰亲对方大腿,估计能掰折了。
 
想着就笑了起来,沈棠松开紧握的一只手,移过来握住了他下面。
 
原行声不敢笑太大声,怕他恼羞成怒把自己那玩意儿扭断了。
 
沈棠一边埋头苦干,一边跟着自己进攻的频率全力套弄。
 
喘息声此起彼伏,小兔子睡衣全部滑了下来,原行声因为爽,在他背上抓了一条红痕。
 
一次次被顶到深处,腰部已经有些酸软,原行声还没来得及感叹不服老不行,沈棠就找准了他最敏感的位置,沙哑着嗓音说,“是这里吗?爸爸。”
 
原行声抓住了他的手臂,很重的喘息着。
 
沈棠往前顶了一下,他浑身过电,酥麻得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
 
“操。”原行声叹息道。
 
欲望同时喷涌而出,沈棠埋在他肩上,低低的吼了一声。
 
完事后,原行声翻了个身抱紧沈棠,在他颈后咬了一口,“小王八蛋。”
 
沈棠仰头捧住他的脸,将唇贴上去,久久都没有动。
 
半晌,原行声用手指摸了摸他的嘴唇,笑了。
 
“我爱你。”沈棠轻声说。
 
原行声勾了勾唇,“有多爱?”
 
“爱到不能爱为止。”
 
沈棠的手在他腰上揉着,“爱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那没戏了。”原行声慢慢把手按在沈棠心口说,“我现在需要你需要得要死。”
 
沈棠听着窗外簌簌的声响,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下雪了。”
 
“明天堆个雪人吧,把我堆帅点儿,跟小时候那样缺胳膊少腿的,我不要。”
 
“好,堆个非常帅,特别帅,宇宙第一帅的你。”
 
第58章
 
冬天是个令人特别犯懒的季节,这个城市的冷风从早到晚吹得人蠢蠢欲动,只想一头扑倒在温软的大床上,自从酒庄开始扩建以后,原行声就很难享受到睡懒觉这种待遇,早起监工,四处联系合作商,每天泡在数不清的应酬里,和沈棠一样,在各自工作中忙碌着。
 
难得的晴天,难得的假期。
 
原行声取了新车,去公司接他下班,年底这段时间俩人都很忙,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所以沈棠明文规定,上下班必须一块儿行动,今天你送我去公司,明天就换我送你。
 
沈棠跟一个客户从公司大门走出来,原行声摇下车窗,下巴垫着手臂看他。
 
周围站着几个小姑娘,应该是客户那边的翻译,都一副崇拜神色看着沈棠。
 
沈棠轻轻瞥了她们一眼,继续严肃的谈公事。
 
原行声叼着烟抽了几口,身后有人按了喇叭,他自觉没挡路,探出脑袋冲他比划了下周围那一块空地。
 
沈棠的视线明晃晃的飘到了他这里。
 
小姑娘们发现,这位从一开始就绷着脸,除了谈事时会象征性笑一下的男人,居然咧开嘴笑了,而且笑容好像还带着那么点温柔。
 
“后续的交接事宜严经理会跟你细谈。”沈棠说,“那我就不送了,合作愉快。”
 
说完,他朝他们点点头,左右看了看马路上的车,径直穿到原行声跟前来,一把拽掉了他嘴里的烟,钻进副驾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他嘴里。
 
原行声摸摸鼻尖,十分无奈的滑着方向盘,用舌头将薄荷糖顶到右颚,他前几天喉炎犯了,大概是施工现场去多了,吸进了不少烟尘,嗓子都咳哑了,沈棠勒令禁烟一个礼拜,没收了打火机,烟盒,烟灰缸等一切危险物品。
 
进家门第一句话就是,抽没抽?
 
原行声觉得吧,沈棠那管家婆的模样太烦人了,又太可爱了。
 
车子驶入一个小弄堂,沈棠往后看了一眼说,“去哪儿?”
 
原行声指了指后车位的盒子,“给小宝贝去打针。”
 
沈棠伸手扶住了原行声的腰,“你叫我大宝贝儿,喊乌龟小宝贝,我不服。”
 
原行声笑着挪开,“别闹,开车呢。”
 
沈棠醋意大发,“我跟乌龟一个等级吗?”
 
原行声说,“你是大宝贝,人家是小宝贝,我宠谁一眼看不出来啊。”
 
沈棠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刚想说的话被你打岔打掉了。”
 
原行声瞥他一眼,“还不是你特别没出息的跟乌龟吃醋。”
 
“哎。”沈棠拍拍他的胳膊,“听我说个事儿。”
 
“嗯?”
 
沈棠侧过身看着他,“一礼拜只能抽一包烟,以后再慢慢减少。”
 
原行声的右手被他拉了过来,“不是不给你抽,只是烟抽多了,对身体总归不好,以后你到四五十岁,肺里出毛病该怎么办?”
 
原行声没法反驳,顿了顿,痞相地一笑,“知道了。”
 
沈棠说着握起他的手往嘴边一亲,“除了烟以外的任何东西,只要我有,我都会给你。就这不行,你想想啊,我还想跟你一起七老八十呢,到时候你成老烟鬼,肺痨,我得天天哭。”
 
原行声听后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离开的时候勾了下眼角的泪痣。
 
低低一笑,话里带着点不正经,“我要你的屁股你也给?”
 
沈棠张了张嘴,被原行声探身吻住了。
 
虽然表面上没表态,原行声却把沈棠的话都听进心里去了,抽烟的频率确实少了很多,只有在偶尔熬夜的时候忍不了才叼一根缓解疲劳。
 
戒烟戒酒这种事儿都需要毅力,一个人没那么好的自制力,两个人却容易得多。
 
沈棠会在他习惯性掏出烟盒的时候扑过来吻他,握着他的大拇指摩挲,原行声捏捏他后颈,烟瘾来劲儿后,慢慢又褪去了。
 
“我就是你的尼古丁。”沈棠贴着他耳朵轻声说。
 
怎么这么欠操呢,原行声心里想。
 
结局往往都是第二天他捶着腰下床洗漱,沈棠乖巧的坐在沙发上精神奕奕的等他吃早饭,果然年轻,体力真他妈无极限。
 
原行声暗暗琢磨出一点英雄已老的惆怅,决定将健身房荒废的年卡补回来。
 
陈宏粤惊讶于他的改变,平常到哪儿都叼着烟,现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摸口袋,憋得慌才玩玩打火机。
 
“转性了?”
 
原行声斜睨了他一眼,“老婆管得紧。”话语里难掩无奈宠溺之色。
 
这话是故意说给在一旁教陈小西写作业的沈棠听的,他昨晚跟徐青青见了面,聊得有些晚,她身边还带了两个朋友,原行声负责送她们回去,回家沈棠就闻到了他衣服上沾染的香水味,虽然这醋吃得莫名其妙,但沈棠就是那种不吃白不吃的人,醋缸里泡大的小孩儿。
 
原行声想,得好好哄哄。
 
平常他只会说“儿子管得紧”,但让他说老公管得紧他会疯,思考了大半天,还是老婆管得紧比较舒坦。
 
别说,中年男人也格外要面子的。
 
沈棠倒是不管这个面子,挺乐呵的勾了勾嘴角,还原地蹦了蹦,动作幅度之大,差点误伤打盹的陈小西。
 
后来,陈宏粤这个细心的直男,每回都会在沈棠的位置上放一个软垫。
 
一月初,沈棠跟着梁丞出差了四天,因为计划拖延,刚订的返程机票取消了,他又必须多呆三天。
 
沈棠在电话里说,“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
 
原行声握着遥控器,懒洋洋的说,“不想。”
 
沈棠声音跟掺了糖似的,哑哑的,“爸爸你很不诚实哦。”
 
原行声笑着将腿搁在茶几上,“想你回来给我做饭。”
 
而后的几天里,沈棠白天谈事儿,晚上回宾馆就跟原行声打电话,最后永远都是以一句“今天不想,明天要想我”作结束。
 
一直到一月八号,原行声照例跟他煲电话粥,听他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打断了他。
 
笑了笑,然后沉沉的说,“我想你了。”
 
一月八号是沈棠以前的生日,后来他想起来了,他那张身份证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出生月在十一月,可他偏偏只过这一天的生日。
 
时钟又往前拨了拨,离一月九号还差十五分钟,原行声在睡梦中被开门声惊醒,拖鞋都来不及穿走出去看,沈棠顶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风尘仆仆的擦着身上的湿气,放下行李跑过去拥抱他。
 
“怎么提前回来了?”原行声搂着他,声音还有点困倦。
 
沈棠拉着他的衣角,将脸埋在对方颈侧狠狠呼吸。
 
“来取我的生日礼物。”
 
桌上放着未吃完的蛋糕,上面插了二十多根蜡烛,原行声身体前倾,露出一个微笑,俩人抱得很紧,几乎毫无缝隙。
 
“宝贝儿,生日快乐。”
 
沈棠垂下眼睛,“我太想你了。”
 
原行声不答话,笑了笑。
 
第二天,被“就地正法”的原行声十分如愿以偿的赖了床,大了一岁的沈棠果然哪里都大了,他喝着热可可,踹了一脚呼呼大睡的某人。
 
“下雨了,收被子去。”
 
沈棠从床上轱辘一滚,贴在原行声胸前蹭了蹭,“湿了就丢了嘛,再买过,陪我睡会儿,好累。”
 
原行声摸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也坦然的躺了回去,翻身将沈棠搂紧了。
 
困了就睡,睡醒了再说,大好时光,不放肆一把说不过去。
 
最后,财大气粗的沈总连同被子和床一同翻了新,顺带连房间窗帘和家具都换了一遍,过了一段时间原行声才发现,家里的硬沙发都被移走了,连橱柜都是可拆卸的,沈棠据理力争,“那不是怕某些时刻我们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嘛。”
 
论不要脸程度,他真是个中翘楚。
 
没过几天就要过年了,街上一派热闹景色,抬眼望去,所及之处都是一片喜洋洋的红色。
 
原行声在一旁收拾东西,沈棠看着。
 
他有话要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H市比这儿冷,衣服多带点厚的,围巾别忘了。”沈棠嘴唇翕动,“哦,还有口罩!口罩记得带。”
 
原行声噙着笑意偏头,屋内光线暗淡,他看不清沈棠的表情,但能猜到几分,他……大概是委屈的。
 
“知道了。”原行声提起行李,走到门口,扶着门把手,转头低声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去看爸妈吗?”
 
沈棠心里轰的一震,从前原行声扫墓从来不会让他跟过去,只有一回他偷偷给他送伞,他们在墓地的小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最后雨停,原行声也没让他上去看一眼。
 
沈棠沉默的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特别胀热。
 
“快点儿。”原行声倚着墙笑,“走不走啊。”
 
沈棠作势狂奔到房间里,一股脑儿塞了点衣服,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喘了几口气跟上去。
 
原行声早就把二老的墓碑翻修了一遍,移了个风水宝地。
 
H市新造的墓园里,就属原家的墓碑是小宝塔形状的,周围还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一眼望过去,十分气派。
 
昨晚下了一场雪,这边的路不太好走,沈棠一路想事儿,可能还没缓过劲来,绊了三回,原行声把他摇摇欲坠的帽子扶正了说,“要不要紧啊你?晕车吗?去休息厅坐会儿?”
 
沈棠立刻摇摇头说,“我要上去。”
 
原行声虚搭着他的腰,以防万一他一个脚底打滑,他们爬到了目的地,原行声摘了围巾挂在手上,沈棠上前递上了两束花。
 
他突然有些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原行声低头摸了摸墓碑,叫了声爸妈。
 
沈棠张了张嘴,手扶着原行声的腰说,“我该怎么叫?”
 
原行声这才反应过来,沈棠该叫什么?爷爷奶奶?他爸妈知道他有儿子了地底下都能笑醒,但这就蹿辈了,他回去还怎么跟沈棠睡?
 
沈棠犹豫了下,还是保守的叫了声叔叔阿姨。
 
原行声笑了笑,上前了两步,拉着沈棠给他们鞠了个躬。
 
“带大宝贝来看你们了,各种意义上的宝贝。”
 
“这几年,回来的次数少了,爸妈都快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吧,放心,你儿子依旧这么帅,还有了个这么帅的男朋友。”
 
沈棠抬眼看着他,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些。
 
“我有对象了,安心了没有?”原行声弄掉了墓碑上的雪,笑了两声又沉默下来。
 
“我过得很好,很踏实,闭上眼还能瞅见光。”原行声叹息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沈棠跟着他笑了笑。
 
第59章
 
原行声凑过去抚了抚墓碑一角,眼神在他们照片上停了许久,“我也没什么话要说了,就坐着陪陪你们吧,新年快乐。”
 
沈棠看了他一眼,原行声明白他有话要说,敲敲墓碑嘱咐道,“宝贝儿第一次来,二老行行好,给你儿子个面子,哄哄他。”说着跳下了台阶,走到另一头去待着。
 
沈棠视线一转,搓着手心靠近了些。
 
刚才坐车的时候他脑子里准备了一大段话,等到真的面对原行声父母,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良久的沉默,沈棠弯下身将被风吹跑的花捡回来一支,然后低头跟原盛明说,“对不起,叔叔。”
 
他又转头道歉,“对不起,阿姨。”
 
“我来看你们,有些迟了。”
 
沈棠嗓子很哑,“原行声是我爸爸,也是我爱人。”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傻笑了下,“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
 
“从他捡到我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属于他了。”
 
“虽然我们正式在一起还不足一年,但我相信,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跟着他来看你们。”
 
沈棠低头抿了抿嘴唇,“我很爱他。”
 
“我会一直照顾他,陪着他,管着他,他最近都不吸烟了,酒也喝得很少,胃病不怎么犯了,我希望和他健健康康的,一直到老。”
 
沈棠很认真的说,“你们等着看吧。”
 
原行声站在树下,看窸窸窣窣的雪掉下来,沈棠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天,温暖的阳光照射着,融化了积雪,将他们的身影照出交错的影子。
 
乍一看,像抱在一起似的。
 
沈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原行声,双手环在他胸前死勒着,下巴抵在他肩上,亲了亲他的颈侧。
 
“怎么了?”原行声侧过脸拍拍他的头。
 
“没事儿。”沈棠声音有点瓮声瓮气,“就是想哭。”
 
原行声乐了,“傻不傻。”
 
沈棠抱了一会儿,向他指了指空出一片的墓地说,“咱俩以后就跟着葬那儿吧。”
 
“想这么远?”原行声呸了呸,“大过年的别说死不死的。”
 
沈棠松开手,笑着跟原行声说,“我刚才跟你爸妈说了,我说我要死在你后面,我怕你孤单,回家后只有一个人,但是现在我又想,不行,我们要一起走到头。”
 
原行声愣神片刻,眼神难得的温柔无害,他转身抱住了沈棠,轻声给了他一个承诺,“我保证,会跟你一起活久一点。”
 
从墓地坐车回到市里,原行声跟沈棠准备故地重游一遍,他们先找了个宾馆住下来,然后去夜市吃东西。
 
看到以前的小摊还在热火朝天的做着生意,就莫名有些热泪盈眶。
 
他们沿街逛了一圈,吃了一顿十分令人怀念的大餐。
 
街上太冷,接近过年店铺也不多,逛了没多久,俩人就回去了。
 
原行声刚脱下外套,房门没关严实,他抬脚一踹,沈棠拉过他的手,将他压制在门后,背部碰到了房间的开关,刷的一下,灯灭了。
 
一片黑暗中,原行声只能看见沈棠明亮的眼睛。
 
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薄荷香,紧接着嘴上传来一片温热的触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个柔情蜜意的吻经过两人的催化,最终瓦解了一方理智,变得火热且疯狂。
 
第二天天晴得很漂亮,他们徒步走着,逛到了以前的家门口。
 
闾澜湾四分角这块地已经造的差不多了,基本格局没变,楼顶还多添了个小天台。
 
原行声说,“之前我过来转了一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你的杰作。”
 
沈棠盯着他的脸,“那是我们的家,我不会卖给别人。”
 
原行声笑了笑,“假公济私。”
 
沈棠不以为意,“这种事儿我做的还少么。”
 
原行声:“……”
 
只不过房子那儿有工人看着,沈棠想进去参观参观,被拦了个彻底,工人也是个倔脾气,不是他们领导谁也不准进。
 
原行声站在一旁笑着看沈棠跟他扯拜,沈总发飙的时候也这么可爱。
 
那工人外地口音,俩人鸡同鸭讲了半个多小时,沈棠灰头土脸落败,他气呼呼的走到原行声身边,被原行声搂着亲了一口。
 
“不怕人看见啊?”
 
“想亲就亲,你管我?”原行声挺嚣张。
 
沈棠笑吟吟,“晚上再一起去个地方。”
 
今天是年二九,市中心热闹得很,广场上还有人表演节目,音乐声太吵,大家讲话都要扯着嗓子喊。
 
原行声站定,困意全消,他扯了一把沈棠的围巾,大声说,“怎么又来这儿!”
 
观景塔周围很多人在买票,沈棠手里拿着买好的票冲他晃了晃。
 
“你……什么时候买的票?”原行声感觉嗓子里有个核卡住了他的声带,说话都有点抖。
 
“你上厕所的时候。”
 
原行声不轻不重的拍了拍沈棠的后脑勺,“来这儿准没好事。”
 
沈棠扯着他胳膊,露出虎牙笑着,“走啦,不是说好了要故地重游嘛。”
 
原行声看着他的脸,一脸心软的无奈,舍命陪君子的一撂围巾,在摩天轮缓缓上升的时候,原形毕露。
 
“卧槽,是不是升级了,这次怎么这么快?”
 
沈棠说,“有吗?爸爸,你怕的话抓着我的手。”
 
“滚。”原行声攀着栏杆,用力吸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参加极限车队有效果,原行声确实没有以前那么怕,平安踩在了观景塔塔顶往下一望后,他又瞬间怂了。
 
沈棠指了指那边人群攒动的地方说,“我去蹦极。”
 
“什么?”原行声嗓音拐了个弯。
 
沈棠将围巾解下来,“之前就想跳了,但是一个人来还是有点怕。”
 
原行声干瞪着空气,觉得他应该下去吸一瓶氧再上来。
 
沈棠转身走到工作人员面前,周围围了一群人,他换完了安全服装,冲原行声笑得很好看。
 
原行声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蹦极台是用玻璃做的,单单走在上面都能让他起一阵鸡皮疙瘩。
 
沈棠呼了一口气,走上铁板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快速蹦了起来。
 
工作人员扶着他问,“准备好了吗?”
 
沈棠往前伸了伸脚又缩回来说,“等我说完一句话,你们推我一下,自个儿往下跳,有点困难。”
 
工作人员了然的比了个ok。
 
沈棠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从高空往下望,卯足了劲儿的大喊一声,“原行声!我爱你!”
 
原行声往前迈了几步,只来得及看见沈棠不断下坠的身影,很挺拔很好看,没有飞得歪七扭八,反而像一只自由的鸟,面向着宽阔的天和地,背后一片璀璨的星空。
 
原行声愣了两秒,忽然觉得内心涌起一阵天不怕地不怕的热意,在体内不停窜动着,叫嚣着。
 
沈棠浑身都流淌着炙热的少年气,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是这样,勇敢可爱。
 
工作人员在一旁问他,“你要玩吗?”
 
“不,我不玩。”原行声摆摆手后,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很沉的吸了口气说,“我……试试。”
 
穿好安全服装,被推搡着走到了铁板上的时候,原行声才从短暂的头脑空白中回过神来。
 
“一二三,跳了啊。”工作人员安慰道,“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快得很。”
 
沈棠在气垫上解开安全绳,四处找原行声都没找到,旁边有个围观的女生说,“我刚下来的时候,他准备蹦极。”
 
沈棠睁大了眼睛,喘了几口气,抬头看。
 
有一个人跳下来了,依稀能听见他扯着嗓子,被风撕裂成碎片的喊声,沈棠笑了笑,在底下张开了怀抱。
 
他很感动。
 
原行声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前和现在都是这样。
 
他才不怂,他最勇敢。
 
就像一只不怕死的鸟,哪怕踩在最尖最刺的荆棘上,哪怕前路黑暗不知远方,哪怕周遭沉默世界灰暗,哪怕他明明怕得要死也会豁出去跟他一起跌跌撞撞。
 
他永远都在飞,很努力的往他想去的地方飞。
 
最终腿软的原行声在落地的那一刻就被沈棠抱住了,对方呼吸凌乱,大喘着粗气,沈棠在他头上呼噜了下毛,原行声还没缓过劲来,任凭他揉。
 
半晌,他才开口,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了。
 
“操,我刚才没准备好,他们就往下推了。”
 
沈棠摸摸他的脸,“不怕不怕。”
 
“边儿去。”原行声灌了一口水,“我牛逼不?”
 
“太牛逼了!”沈棠大力鼓掌。
 
俩人坐在街边长椅上分享了一个烤番薯,沈棠说话的时候哈出了一点白气,“刚才下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原行声说,“屁都没想,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过等到绳子不再动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自由。”原行声轻轻的笑了,“那种自由跟以前不一样。”
 
沈棠拿过他手里的水喝了一口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想你。”沈棠说完冲他呲了呲虎牙,“这才是标准答案。”
 
原行声没等他真情流露完,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用围巾遮住脸,干咳了一声,“走了。”
 
沈棠挨着他往前走,“回家。”
 
风吹过来,好像一点都不冷了,他们同时抬头看,星星和月亮挤着钻了出来。
 
今晚的夜景真美。
 
是可以欣赏一辈子的那种。
 
年三十那天,他们乘车回了A市,离开时,原行声偷偷去了一趟落霞山,将他重新写好的时光胶囊埋进去。
 
结果沈棠比他先埋了一个。
 
那是一封信,原行声打开看了一眼,开头第一句话就笑了。
 
亲爱的爸爸兼男朋友兼老公:
 
我是你的宝贝儿沈棠,今天天气很好,你在我旁边睡觉,我偷偷爬起来想写点东西送给你,但是一坐下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前段时间你为了我戒烟,说要跟我一起活很久很久。
 
我出差想起这件事,偷偷哭了。
 
你别笑我。
 
我很庆幸我没有放弃你,也很庆幸是我爱上了你,因为没有人会比我更懂你的好。
 
我所有的感情都是你赋予的,喜怒哀乐也都是因为你。
 
那么多年了,想想也觉得很奇妙。
 
这个世界上痴男怨女那么多,得不到美好结局的人也那么多,我有时候做梦都在想,我上辈子一定捐了大款,这辈子才会这么走运。
 
今年生日的生日愿望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其实每年都是啦。
 
我们要努力,一直走下去,走到老,走到死。
 
你醒了,我去给你做早饭了,不然我又要挨揍,谁让我这么不懂得节制呢。
 
亲一口再说吧。
 
很多年以后,当你看到这封信,记得回复我。
 
我是不是你可以依靠的男人了?
 
声声宝贝儿,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这么称呼你。
 
最后再热烈的宣誓一遍。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尊敬你,我珍惜你。
 
比永远再多一天。
 
——你的沈棠
 
原行声在风里笑了两声,低头掩去眼角的泪。
 
有的情感就像时光胶囊一样,要埋藏很久,也必然会埋藏很久。
 
之前陈宏粤问他,以后真的不准备回H市了?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
 
那时候原行声没办法回答他,现在他可以了。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在哪儿都是故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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