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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故人 上——起天末

 文案:

 
(文案一定要看,熬过前八章的筒子是真爱,熬不住的请直接移步第九章谢谢)
 
出去散个心都能中暗器,真正意义上的躺着也中枪。幸好还是被救了,然后这个救自己的人……笑得这么好看,愿意相信他嗯。
 
事实证明,傻白甜的小攻大人还是太天真了。万万没想到,刚回门派就被虐,还是往死里虐。这是逼他自断经脉吗?!
 
师父大人一句话,开启少年回忆杀。
 
“你又不是我,怎么可能理解。”
 
“我……我会努力去理解的。”
 
“啰嗦。”
 
“睡不着的话就出去,别打扰我睡觉。”
 
“反正你又不睡,为什么你不出去?”
 
“这是我们两人的帐子,我凭什么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
 
“榆。木。脑。袋。”
 
“澜君?”
 
“滚,谁是你澜君。”
 
“那……澜?”
 
“随便,只要你不怕恶心死你自己。”
 
开头救了小攻大人的孩纸哭晕在茅厕:鸿亦兄你不会真的把我忘了吧TAT
 
夫夫各种误解折腾别扭之后的日常:媳妇因为我而受伤了好难过要亲亲才能起来……
 
不这都是假象,如此傻白甜还写个什么劲?
 
温柔蠢萌忠犬攻×狂傲腹黑精分受
 
这是一个本是兄弟互相掰弯相爱相杀喜闻乐见的故事
 
1v1主攻
 
有甜有虐糖里有毒(我不会写虐大概是虐不起来的)
 
副cp(伪)们欢乐多
 
结局HE
 
世界观设定略诡异,大概是个带点玄幻风的武侠
 
能接收前面一小段无聊+受君现身晚的筒子,欢迎入坑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主角:任羲翎、容澜 ┃ 配角:吕执纶、贾遇、贺咏、卫则……太多了我不说了
 
第1章:白虹
 
是日,天朗气清,此时才刚刚入秋,林叶仅仅染上了淡薄的一层浅黄,却已经比盛夏之时那繁茂的浓绿让人的心境来的清爽许多。
 
李宗衣正在主殿后的空地上练剑,刃部薄如蝉翼的细窄长剑在他的手中娴熟地挑拨舞动。剑气如虹,旋转腾挪之间与身上束着的白衣轻袍交相辉映,煞是潇洒好看。
 
“门主……门主!”
 
远处一名年轻弟子正朝着他的方向急急奔来,口中还在忙乱地唤着。李宗衣见状,心下却是略略意外了一瞬,这名他所熟知的弟子向来行事稳重,很少有事能让他失态到这般程度,当下不免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先静一静,有何急事慢慢说。”李宗衣停了手,摸出袖中手帕拭着额角上的微汗道。
 
那小弟子半屈身将双手撑在膝盖上,缓了许久才勉强顺过气来,这才语速略快地开口。
 
“门主,方才弟子们都在练功场上训练,忽然间所有人都觉得体内似是有什么地方被猛然撼动了一下。我们本不以为意,后来有几人想要重新开始练习之时却发现无法运出剑气了!弟子们十分惶恐,因此特地来告知门主。”
 
李宗衣将剑收入剑鞘,闻言温笑道:“方才我也有一瞬的运力滞涩,此乃正常现象,无需惶恐。”
 
弟子听闻就连掌门都运功不顺,内心越发惊诧,又见李宗衣一副淡然的模样,不由得疑惑起来。
 
“门主,可这未免也太奇怪了些。就算运力滞涩是正常现象,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滞涩,那便不正常了,莫非是受了什么怪力的影响?”
 
李宗衣没有答话,负手缓缓踱起步来,心里则是默念了一句:正是。
 
他方才练剑之时便是受到了这怪力的影响,而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便明白了那怪力的源头究竟为何。
 
除了在江湖之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青龙真玉,能够对习功之人的功力影响到这般地步的,再无其他。
 
青龙真玉从来不会自己发生突变,若是某一日出现异样,也只能是被什么人触动了,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说起来这青龙真玉,已是有数年未曾有变了。今日之事,无非意味着好容易稳定下来的江湖大约又要重新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李宗衣不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还真是有点意思。
 
“门主,您……在笑什么?”小弟子不解地问。
 
“无事。你便回去告知他们,说那意外仅仅是青龙真玉造成的而已,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叫他们不要挂心。”
 
小弟子闻言,神色一振。
 
“青龙真玉?那想必其余四门也必然都或多或少感知到了吧。”
 
李宗衣道:“不错。我已然能够料想到他们为这神物折腾得昏天黑地的丑态了。”
 
小弟子接话道:“那门主您会不会……”
 
这弟子实然不太明白他的掌门在想些什么,李宗衣向来都是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整日里除了练练剑再稍微提点些门内的事务,对于江湖变动以及传言之类从来没有任何兴趣,完全就是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门内的弟子亦是极其欣赏他们门主的风骨,各个都模仿他的风格气质模仿得不亦乐乎。
 
“我无力也无心去同他们纠缠,只要在一旁袖手观望他们鹬蚌相争便好。”
 
“而后……渔翁得利?”弟子试探道。
 
李宗衣拂了拂衣袖上那并不存在的微尘。
 
“得不得利倒在其次,不被牵连便足够了。”
 
第2章:无端(一)
 
任羲翎的心里一点都不淡然安稳。
 
不过数日前,天行门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变动。就在那一日,人人皆知就放置在门派之中的青龙真玉被触动了,可不知是意识到得太晚,抑或那人实在是太有本事,门派内都几乎被翻了个遍,却不论怎么查都找不到罪魁祸首。
 
这简直与曾经发生过的那场骤变太过相似了。任羲翎的记忆回溯到七年前的那一日,心头压上了重重的一层阴郁。
 
他十分清楚青龙真玉是何物,并且最近的变故也确确实实证明了它所暗含的危机。若照这样下去,迟早会对天行门内部,乃至整个江湖都造成无法可想的巨大影响。
 
费尽心力才维持住的稳定,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任羲翎叹息一声,终究是不愿再继续思考下去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将要发生的事情更多,压力本就很重,若思绪还一直停滞在这里无法释怀,迟早要被压垮。
 
他的手抚上了佩在腰间的东西,解下来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起来。那是一把通体用乌黑的玄铁锻造而成的匕首,刀柄上雕刻着精致的神兽螭吻图案。长约七寸,刀刃则是锋利到能够刀刀见血,真堪是十分灵巧好用的一把武器。不过他很少会使用,对他来讲基本上也就是当个配饰。
 
如果那人在,至少还能够帮他疏解疏解心情,然而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放浪形骸去了。任羲翎望着这把匕首有些出神,在想到最后那句的时候突然有点好奇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这样轻浮的不正经想法。
 
“羲翎哥!”
 
任羲翎收了匕首,正欲回身离开,耳边就传来了这么一个唤他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向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引入眼帘的果然是那个年轻的女孩身影。
 
“阿湘。”他温和地应道。
 
“羲翎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得我好找,”容湘不满地怨念道,“方才门主召集我们去演练场讲事情,你为何没去啊。”
 
任羲翎闻言,脸色有点难堪:“啊,我没听到钟声……”
 
容湘盯着他半晌,极其无奈,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最终也只得摇了摇头。
 
“门主才刚说了最近别来这附近,结果你就出现在这儿,你自己说这都是什么事?”
 
“我……”
 
任羲翎看了看不远处那座并不算熟悉的建筑,蓦然地一阵复杂的感情涌上喉间,堵塞得十分难受,再也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里,曾经那些场景纷乱地涌入脑海,引起阵阵刺痛。
 
容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亦是失言了,微微地垂下了睫毛。
 
“羲翎哥,以前的那些事都过去了。你也别再想了,想再多也无法改变的。”
 
“阿湘。”
 
任羲翎突然叫了她一声。
 
“我想出去走走,算是换换心情吧。”
 
容湘有些意外:“现在出去吗?可是过不了几日就是考试的日子了。”
 
任羲翎柔声道:“不会很久的,在考试之前就能回来。”
 
容湘看着他,目光含着些许担忧。
 
“那需不需要我陪你……”
 
“不必了,我想一个人。一会儿我就去请示外出。”
 
任羲翎此刻的心情真的说不上好,不过他还是如同往日那样,在脸上挂上了非常温和亲切的笑容。
 
一人难过也就足够了,无需牵连到别人也跟着难过。
 
去掌门那里请示比想象中要容易一些,或许是掌门自己也仍处在青龙真玉一事的震慑之中,他难得地十分能够理解门人的心情,不过几句话下来,任羲翎便被准许了。
 
他换下门派服装,挑了一身很不惹人注目的黑衣穿上,也没带什么东西便径自出了门派。说起来他已然不知自己有多久没有外出过了,对于附近的印象还停留在许久之前,一时间觉得很是陌生,都有些找不到路了。不过他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地,信步乱走,不知不觉间就离了小镇大路,来到了一片未曾见过的树林之前。
 
任羲翎皱了皱眉,对于要不要进这片树林有些犹豫。在他的印象之中,树林通常都是最适宜隐蔽最容易出现一些料想之外事情的地点,脑中莫名其妙地胡思乱想起来,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觉自己已然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了不短的距离。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疑神疑鬼的想法很是可笑,就算真的会发生什么,也不至于这么巧就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索性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但是走了没多久,他就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四周,的确是有些太过安静了。
 
按理说这树林也说不上太偏僻,偶尔能见到些什么人很正常,没人才是不正常了。任羲翎喉间一紧,觉得这里可能真的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站定脚步,打算先研究一下这附近的情况。谁能料想到他的猜测在下一瞬就被证实了,耳朵捕捉到了空气中传来的那急促而尖锐的破风之声,他下意识地想要闪避,可是一切都已迟了。
 
脖颈上的某个穴位猝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并且迅速变成了飞快漫布开的酥麻。
 
任羲翎登时便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只来得及暗骂了一声不好,身躯便已沉重地坠落在了地面上。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谁在说话?
 
任羲翎的眼前一片混沌,他努力转动着僵硬的头部,视野中终于缓缓出现了一个遥远的身影。
 
那身影与他离得极远,看不清面孔,只能隐约分辨出他穿了一套蓝色的衣服,又仿佛是被灰雾笼罩了那般,极度的飘渺迷离。
 
任羲翎尝试着开口,他想问那个身影是谁,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封住了,就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若是强行说话,恐怕喉管都要被生生撕裂。
 
“果然,就连你也不相信我。”
 
不相信什么?
 
任羲翎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这个人说的话,为何如此莫名其妙,他真的是在同自己说话么?
 
任羲翎只觉得那人身上穿的蓝衣极为熟悉,冥思苦想了半天,他福至心灵,这才明了了。
 
那分明便是他穿惯的天行门的门派服饰,怎么可能不熟悉。
 
这人是天行门的?可……
 
正思虑着,那人又开口了,这次说的话更加莫名其妙。
 
“呵,这下你高兴了吧。”
 
高兴?他为何要高兴?
 
而就在此时,任羲翎的瞳孔猛然缩紧。
 
那人身上的蓝衣,开始逐渐晕染开了道道深红色的血迹,就像是从体内流出的鲜血浸透了布料,触目惊心,任羲翎甚至感觉自己在那一刻真的闻到了血液的甜腥气味。可那人就如同无事一般,任由血流从体内涌出,身形就连晃都未曾晃一晃。
 
那人似是轻笑了一声,随即用极为凌厉冷酷的音色道出了最后一句话。
 
“此生,永不相见。”
 
任羲翎猛然开启双目,一口气淤积在胸口令他险些窒息。陈旧的天花板在晕眩的视野中显得有些扭曲,他的心口锤动如雷,剧烈地喘息着。手摸上额角才发现鬓发都已被满头的冷汗浸得湿透。
 
大约是木榻的质感过硬,任羲翎感到后背有些微微的酸麻。他尝试着迟钝地扭动了几下头部,传来的丝丝钝痛感便让他不禁皱紧了眉头。屋里飘散着阵阵药材的苦香,是一种很陌生的味道。
 
屋中装潢十分简陋,除了一个小衣橱,一张卧榻和一套桌椅之外便再无其他,这房间的主人生活说不上清苦,但与富贵也绝对不着边。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是在那林中失去了意识,那现在……
 
“醒了?”
 
任羲翎心下正疑惑着,却见半掩的房门外走进来一人。他穿着简约的浅色宽袖长衣,掩映在披散下的长发之间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手中还端了一个放着瓷碗的托盘。
 
“喘得这么厉害,是做梦被魇住了吧。”
 
任羲翎望着那张面带笑意的脸庞,念起自己刚醒之时的表现,大约睡眠着实不是很安稳。他只依稀记得自己的确做了梦,不过梦境里发生过什么,则是想不太起来了。
 
“……让阁下见笑了。”一想事情,任羲翎只觉头脑的晕痛越发严重了几分,又是缓了半天才能勉强挤出这么一句,声音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哎,别这么说。我不过是小小一介江湖郎中,阁下什么的我可当不起。”
 
年轻人将托盘放在桌上,对任羲翎的用词感到好笑,他的语气平静而柔和,听在耳中很有一种亲切感。
 
“你脖子上中了带毒的暗器,我已帮你处理过用过解药,命好歹算是保住了。”
 
是了,暗器。任羲翎念想着,微微沉下了面色。如今他的脖颈上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在昏迷之前的刺痛与麻木则是鲜明地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此时两人的距离比最开始要近了不少,任羲翎这才注意到年轻人身上的长衣布料对于此时的季节来讲似乎过于单薄了些,半旧,却非常干净整齐,上面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视线从对方的身上离开,他低头便发现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替他解了外衣,身上只穿了白色的中衣,或许是在睡梦中辗转不安,衣领还稍散着。
 
现在这副样子,估计是狼狈憔悴得没法看了。任羲翎内心怨念着,天行门人向来都十分注意形象,榻边的小案上就摆着铜镜,他却因身旁还有别人而不好意思拿过来整顿仪容,索性破罐子破摔,怎样都无所谓了。
 
如此一来倒是让他总算得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如今自己的境况,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却令他不是很舒服的想法,任羲翎眉头压了压,感觉有点不妙。
 
“说起来,那个暗器……可还保留着?”
 
年轻人闻言,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了一小块叠起来的方巾,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长度仅约一寸的银针,针头发黑,显然是被毒素侵染所致。
 
“这上面的毒是蝎尾草的汁液,是一种挺厉害的毒,中毒之后若不及时救治会引发全身麻痹,不过不会致命。我不是很理解那些让你中毒的人用意为何。”
 
年轻人琢磨着方巾中那根短针,眉头微蹙,似是想得很辛苦。
 
蝎尾草,任羲翎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头皮一麻。他虽然没有听说过这种毒草,然而单单是从下毒的手法以及使用的毒草种类上来看,令他很自然地联想起了另外一个词。
 
圣蛊门。
 
跻身江湖玄妙五门之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个门派,以制毒、暗器与炼蛊着称,天地间所有的毒物,在圣蛊门之中几乎没有找不到的。
 
年轻人看着面露紧张之色的任羲翎,不由得笑出声来。任羲翎不太懂他在笑什么,内心倒是着实轻松了不少。
 
任羲翎并非没有见过圣蛊门的人,那些人的面上永远笼罩的都是一层阴戾之气,心里想的尽是些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残忍法子。每次想到那些人的面孔,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体内升起一股恶寒。
 
“药放在桌上了,一会儿记得喝。我还有些事要做,你自己好好歇息吧。”
 
年轻人简练回答几句,正欲起身,却被任羲翎毫无征兆地拉住了手腕。他眼中掠过一瞬的阴晴不定,却也没有挣开,而是静静等着任羲翎下一步行动。
 
“在下……任羲翎,字鸿亦,”只听他提气郑重开口道,“相救之恩,感激不尽。”
 
“你还真是……其实我对你的名字没有兴趣。不过既然是你自己愿意说的,我便厚着脸皮称你一声鸿亦兄吧,”年轻人有些无奈,“至于我,你若不介意的话,唤我秦泠便好。”
 
年轻人说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任羲翎手中抽出,欠了欠身径自离开了房间。任羲翎目送着那个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望向了桌上留给他的那一小碗汤药。这药的清苦气味在房间里已然弥漫许久,只是之前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所以没有注意到罢了。
 
秦泠吗……任羲翎低声重复了一遍,两人的名中居然有个读音相同的字,说起来名中有同音字说不上少见,可他就是对这年轻人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亲切感。
 
余毒尚未消退干净,头部在说过那么多话之后更是跳痛得厉害,身上的酸软无力亦是丝毫也没能缓解。任羲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拉开被子慢吞吞地挪过去,端过那只小小的瓷碗,终于是成功控制住了抖颤的双手没让汤药洒在被褥上。放置许久的汤药早就冷得差不多,让药的苦味比之前显得更浓了,令他感到吃惊的是,汤药流过喉咙之后的余味竟然是丝丝的清甜。
 
任羲翎默默回味着齿间的苦涩,他身体极少有病痛,就算真的生病也从不吃药,接下来的这几日,大概能把这一辈子的药都吃完了。
 
秦泠没有告诉他这解药的原料是什么,不过他经过修炼强化的五感能够辨认出这药应当没有危险。或许这药物里有些催眠的作用,任羲翎没什么力气,只能躺回榻上胡思乱想,没多久倦意便重新袭来,眼皮越发沉重难耐,意识终于再度陷入混沌之中。
 
第3章:无端(二)
 
初秋的露水不算重,林鸟回响着的啁啾听在耳里有种令人神清气爽的凉意。
 
任羲翎坐在屋舍门前的木阶上出神,信手拔下几根有些泛黄韧性却还足够的秋草在手指上无聊地缠弄。他几乎是完全放空了心思,好久没有过这种什么都可以不想的闲暇时间了。
 
草叶在手中玩了几轮,逐渐缠绕成了一个整体,他低头一瞧,只见那几根草分明就是被自己在无意间弄成了一只孔雀草编的模样,只不过做工很粗略,很多地方要不然就是杂乱无章要不然就是松松垮垮,似乎随时都有散架的危险。他无奈地盯着那只草编,思忖着原本自己可以做得更精美,便想稍微整理整理,不过很快就发现根本无从下手,索性随手丢在门边不再理睬。
 
站起身掸掉身上的碎土,任羲翎正欲转身回屋,就见秦泠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正无声无息的盯着他。任羲翎没有防备,一时被惊得险些倒退一步摔下去。
 
秦泠嘴角抽动,显然在拼命忍耐,到底还是笑出了声,他并不是有意要吓唬任羲翎,不过恰好在这个时刻出现在了门口。他手里正拿着一只空药盒,任羲翎见过他这种样子,想必是要外出去林里采集药草了。
 
“秦兄弟又要出去?”
 
“不错,否则你以为你每天用的那么多药都是从何而来?何况我又不是只给你一人看病,也要照顾其他病患的。”
 
秦泠从容答道,眼梢不经意地拂过被丢弃在门边那只拙劣的孔雀草编,似是有些嫌弃地微微压了压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桌上有早饭,快去吃吧。我今日可能要回来得晚些,若是饿了就自己弄吃的,不必等我。”
 
任羲翎扫了一眼桌上的饭食,不出意料还是很简单的清粥和几个小菜,年轻人的手艺不错,不过随着身体逐渐恢复,他对这种过于清淡的吃食就没什么胃口了。
 
“不,我其实在想……我的身体,何时才能够恢复。”踌躇了一阵,任羲翎方才开口道。
 
“啊?”
 
秦泠无辜地眨了两下眼,好像对任羲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有些意外,也不是很能理解。
 
“因为我……几日之后,还有要事去做,须得尽快好起来才行。”
 
任羲翎移开了目光。
 
不是他刻意找借口,只是数日之后,他必须要回去参加那场极为重要的考试。
 
秦泠看着他,居然怔了怔,半晌才回过神来。
 
“要事,原来如此,”秦泠语气有些勉强道,“其实我本想帮鸿亦兄再调理几日,不过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不好多作挽留,明日鸿亦兄就可以离开。”
 
“那便多谢秦兄弟了。”任羲翎道,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秦泠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的医者,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他却不顾医嘱这样着急回去,多少有些不给面子。心里本犹豫着要不要再继续休养几日,可毕竟还是考试要紧,很快就将那点愧疚之意抛之脑后了。
 
当日之后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提及第二天便要分别之事,内心却各有各的思虑。用晚饭的时候,桌上依旧是那几样简单的菜肴,或许是秦泠还在为任羲翎的身体状况考虑,所有的饭菜都如同往日那样不能再清淡。任羲翎不知秦泠的口味如何,至少他自己是觉得食之无味,胡乱吃了些便没有胃口了。
 
他们本以为能相安无事地度过这最后的小半日,却不想被一碗小小的汤药打破了平衡。
 
任羲翎饮完汤药,习惯性地将瓷碗递回给了秦泠。他之前留意到秦泠在接过瓷碗的时候一直都会很小心地不让两人的手触碰到,便在想着可能对方是不喜同别人身体接触,可今日的秦泠很不在状态,接碗之时亦是心不在焉,电光火石之间双方的指尖居然碰了个正着。
 
秦泠的手指极为冰冷,刺得任羲翎不禁一缩,而秦泠也被这毫无征兆的变故惊到了,就如同被烛焰燎到那样迅速抽开了手,可怜的药碗在一瞬间无人扶持,摇摇晃晃滚落在地。
 
“呃……”
 
双方略有尴尬地对视一眼,禁不住“噗”的一声,同时捧腹。
 
“秦兄弟,不是我说你,只是刚才你那个样子,真的像姑娘一样啊。”任羲翎忍笑忍到肚子一阵酸痛,开口说话都无比艰难。
 
一个大男人做那种忸怩的动作,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你还说我,明明就是你先缩手的行不行?”
 
秦泠本就爱笑,这么一来更是笑得一发不可收拾,登时便站立不稳,赶忙扶住桌子才站直身体。经过这么一折腾,两人都暂时忘记了明日便要分别,僵持的气氛在一瞬间全盘溃散。
 
秦泠整顿许久才完全将自己爆发的笑意压制回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碗对任羲翎道:“行了,这么一闹你也该累了吧,早点休息,明日也好回去。”
 
其实也就是笑了几声,没什么累不累的,任羲翎听着对方的话,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对味。因为经秦泠这么一说,不太像是对病患的习惯性照拂,倒是有点像在赶他走一样。
 
任羲翎突然之间对这间小木舍和面前的人有点不舍得了。
 
“好,我知道了。秦兄弟也是。”他尽量抑下自己无名的情绪道。
 
秦泠颔首,依旧是没说什么便出去了,留下他独自望着空落落的屋顶发呆。
 
任羲翎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发自内心地笑过了,只知道,大约是真的有很久很久。容湘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可即便是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通常都只是露出过那种敷衍一般的温和笑容。
 
他有时甚至都忘了自己为何要笑,自己笑的意义何在。
 
似乎真的找不出什么意义,可他又不得不笑。
 
或许只是为了让身边的人不要为他担心罢了。
 
至于等到下次还能这么笑出声来,又不知是何时了。
 
第二日,两人的告别十分简单,毕竟都是男人,无需什么儿女情长拖泥带水。秦泠依旧是穿着淡色衣衫,细碎的阳光从林叶上撒落下来,照在他身上映出了一种别样的明快暖意。
 
“秦兄弟对我有恩,任羲翎无以为报。今日我便回去了,不过秦兄弟的恩情我会一直记得。”任羲翎抱拳诚恳道。
 
秦泠见到任羲翎认真的表情,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无比熟悉的笑容。
 
“不必这么客气,你本来也不欠我的,况且这几日里倒是让我也有了个能说话解闷的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没必要一直记着我,假如你什么时候还能想起我来,没准我早都不在这儿了。就算此生永不得以相见,也算不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轻松,根本就不在意似的,可任羲翎总觉得,他这副样子和他说的话,总有点什么异于往常的地方,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来,便也没多挂心。
 
“秦兄弟,你多保重。”
 
“鸿亦兄也是。”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便就此别过。
 
此时的任羲翎满脑子里都是不过数日之后便要进行的考试,仅有的那点离别之意也很快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转身就离开了,朝着天行门的方向,就连头都忘记了回一回。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伫立于门口的年轻人眼中那一闪即逝的漠然。
 
第4章:未明(一)
 
不知不觉又到了天行门三年一度晋选新弟子的日子,雕栏细刻的牌楼外长长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着称的江湖五大玄门,乃天行、圣蛊、凌霄、孤尘、洪荒,其中作为五门之首的天行门,在民间自然也颇具盛名。中意各个门派的都有人在,不过每次来报名加入天行门的总会是最多的。然而天行门的弟子选拔极其严苛,通常每次能够成功加入的弟子都屈指可数,就连一个都选不出来也是常事。
 
除了选拔新进弟子,对于原有弟子的考核也必不可少。天行门的弟子共分五等,由高到低分别是金等、木等、土等、水等以及火等,参加晋升考试的弟子,成绩优异的能够晋升一等,成绩一般的保持原等,较差的可能还会下降一等。通常来说,除非成绩实在不堪入目,否则至少能够保持原等。
 
“任羲翎!”
 
任羲翎正出神地望着新人队伍,忽闻背后响起了一个年轻活力的声音,回身却见一名年轻男子正叉着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身着一袭苍蓝劲装,装饰仅有领口和衣摆间用白色细线绣着的些暗纹而已,头发用同色发带发冠高高束起,赫然便是天行门水等弟子的装束。
 
他那一张脸颇有些俊逸的神采,比起他自身的年龄显得幼稚了些,却仿佛自带一种华贵气质,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明明很无辜的脸则又现出了些许痞意,简直就是极好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矛盾。正是那个在门派里风生水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贾遇。
 
“原来是隐之……你怎么会来这里?”
 
同辈之间向来以字相称,说实话,任羲翎觉得贾遇的这个字着实很奇怪,冠礼之时他并没有留在门派而是回自己家举行的,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个如此拗口的称呼。同样,贾遇也极其嫌弃任羲翎的字,不过在他的认知中从来没有规矩二字,除了比较正式的场合之外,通常对任羲翎都是直接以名相称,称字的时候就带了些调侃的意味。
 
“我还想问你这个时候来这儿干什么,不愧是门主的儿子,考试都快开始了还能这么逍遥自在。”贾遇唏嘘道,语气里满是不爽。
 
“我哪里是什么逍遥自在,明明就是因为快开始了才这么紧张,来这里放松心情罢了。”
 
任羲翎哭笑不得,掌门任桓的次子这么一个身份,已经给他带来了不知多少麻烦。天行门里的人从辈分高些的长老到年轻子弟,无一不是比他自己还有信心,分明就是众望所归。不过任羲翎很清楚,他虽然因为血缘问题比普通门人要多了些优势,却也绝对没到所谓天赋异禀的程度。他也是常人,临考试之前也会有常人该有的情绪。
 
“行了行了,我不想听你解释,有这时间还不快赶紧去那边准备了。你被门主骂是没关系,我可不想被你拖累。”
 
贾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过去,任羲翎点了点头,面对着远山的方向长舒了一口气,紧跑两步随贾遇一同向考试地点所在的演练场奔去。
 
此时大部分弟子都已经到场,两人总算是在规定时间到达了地方,已经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贾遇眼见不远处那个面带焦急和责备的年轻女孩正朝他们这边赶来,不由大喜,也不顾气息尚未喘匀,连忙腆着脸便迎接过去。女孩冲过来,什么也没说,倒是直接先一拳招呼过来,贾遇眼见不好,迅速闪身躲过,反手牢牢扣住了女孩的手腕,嘴角扬起了一个十分欠揍的笑容。
 
“容湘姑娘,你这一上来就这么暴力,似乎不太好吧?”
 
“你还有脸说,你们两个现在才来,如果赶不上考试怎么办?”容湘面带愠色道,想要挣开手腕,却被那巧劲扣得极死,根本无从挣脱。
 
“赶不上就赶不上呗,顶多再等三年,又能如何,”贾遇满不在意地答道, “再说容湘姑娘你得讲点道理啊,明明就是我们的任鸿亦大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我为了到处找他才不得不晚到。”
 
“你……!”容湘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一转就看到任羲翎正观望着他们这里边喘边笑,手指撩开头发擦拭着额角的微汗,一双深邃的目光极其温柔,才意识到他们二人这副不正经的样子都尽数被他看在眼里了,脸上的皮肤不由得就有点发烫。
 
任羲翎一直都觉得贾遇和容湘二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带来一种别样的欢乐气氛,今日也着实不例外,被他二人逗得这么一乐,临考前的紧张心情倒是缓解了不少。
 
肩头被什么人拍了一下,任羲翎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就见他哥哥任羲羽正站在他身后,眉若剑锋,目若点漆,英气逼人,身上的服饰亦是一丝不乱,果然一派未来少掌门的气势。
 
任羲羽比他弟弟任羲翎要长了四岁,此时已是比他高了一等的土等弟子,蓝底衣装上绣的暗纹便是褐色的,今日他来到考场,不是为了参加考试,而是作为掌门任桓的助考。晋升考试通常都会有同比自己要高一等的弟子对阵的题目,而之后或许也会有人同任羲羽对阵。
 
“如何,对自己可有信心?”任羲羽将手在他弟弟的肩头上一搭,随意地开口道。
 
“我是想对自己有信心啊,可是哪有这么简单,”任羲翎道,“六年升一等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天赋不如你,大约是做不到的。”
 
“你怎么总是这么妄自菲薄,”任羲羽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记得你小时候心性可不是这样,怎么越长大反而退步了。”
 
任羲翎干笑两声,他不太记得儿时的自己是怎样的了,只知道大约是从少年时候起,就时常被父亲说性子太柔,有时候明明稍微冒个险或许就能够让修为突飞猛进,他却没有那等勇气,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能够保证不会犯什么大的错误。
 
“罢了,你赶紧准备开始运力吧,否则一会儿无法达到最佳状态。”
 
任羲羽最后拍了拍他弟弟的肩头,转身离去。任羲翎则是很不解地拉开袖口,手指犹豫着搭上了那个阴阳图的印记。
 
那是每个天行门的弟子在加入门派的时候都会被掌门赋予的一个门派烫印,至于本家子弟,则是出生的时候身上就会带有这样一个类似胎记的印记。这烫印相当于于天行门玄功的起始点,每次运功时,玄力都会由此涌出并冲入体内的所有经脉。平常不运功的时候烫印是没有温度的,运功之时则会开始发热,而此时任羲翎腕上的那个烫印,分明就是在灼灼地滚着热浪。
 
他明明已经开始运力了,莫非任羲羽感觉不到?
 
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掌门任桓带着负责助考的高等弟子来到了考场。任桓此时已近知天命之年,身上穿着和弟子们无大异的蓝色衣袍,虽然鬓边已然花白,一门之主的威严则是丝毫不减,岁月带来的沧桑让他的气势又添了几分。他缓步来到弟子们面前站定后,弟子们皆是整齐划一地郑重行了礼,方才场内的嬉闹已全然被肃穆所替代。
 
任桓似是十分满意,稍稍点了点头后,朗声开口。
 
“今日来参加晋升土等弟子考试的诸位,想必都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此次考试题目与往年一样有三道,之后将会由卷轴呈现。望诸位全力以赴,本人拭目以待。”
 
言毕,就见他身后两名弟子拿了一副很大的卷轴出来,二人各持一端缓缓展开。在场的考生早已急不可耐,好容易等卷轴完全展开了,登时场下便传来一阵哄乱的低声交流。不过他们此刻的交流也没什么用,因为三道题目的测试基本上已经否定了一切作弊的可能性,弟子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尚未等任桓说出“肃静”二字,便都很主动地闭嘴了。
 
第一道考试,是根据掌门布下的五行阵来进行辨阵,然后用案上已经为他们布置好的笔墨纸砚将阵图画出来,再呈与掌门看。第二题则是将每个弟子分开,让他们自行设计设计阵图并在相应位置布好玄力,由掌门一个个地亲自去检查。至于第三题,则是每个弟子都要与比他们高一等的弟子对阵,对手匹配以抽签方式决定。
 
天行门的玄功十分特别,所谓的布阵,并不是在凌空中将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排列成简单的阵法,而是将五行的元素融入体内,因为人体的不同部分实际上可以对应这五种元素,内脏中的五行便是肺金、心火、肝木、肾水、脾土,到了整个身体便又可分为头金、胸火、腹木、手水、足土。天行门便是有意打破这种固定认知,而是将五种元素暗藏在出其不意的身体部位,再以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以相克的元素攻击对方的脆弱部分,自然便可轻易取胜。
 
随着考场旁的钟声被敲响,第一道考试已经开始了,而此时的任桓,周身已经因为强烈燃烧的玄力而热浪翻涌。
 
第5章:未明(二)
 
前两场考试很快便结束了,今年的题目着实不容易,两回下来,考场中弟子们的脸上皆是愁云惨淡。
 
“唉,我说任羲翎,到底有没有什么事能让你心情稍微有点起落啊,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贾遇重重地将自己的右臂砸在任羲翎肩颈上,有气无力地说道,他显然也是被刚才的两场试炼折腾得不轻,往日里充沛的活力都被削去了五分有余,活像被雨水打蔫了的秋草。
 
任羲翎不由失笑:“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你也不想想,你现在这个身份有多占便宜,生来就能有别人修炼几年都未必达得到的玄力水平,所以你才能这个时候还这么淡定,”贾遇说了一半,眼神悄悄溜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容湘那边,靠近任羲翎耳语道,“而且你小子别跟我装傻,容湘要是什么时候能对我有对你的十之一好我就死也瞑目了,她从来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
 
贾遇夸张地垂下眉梢,表情委屈得要命,饶是任羲翎看惯了他平日里这副德行也是汗毛统统倒竖,看容湘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不由得无奈地扶了扶额,正欲开口,助考弟子却是再度鸣响了铜钟,第三场考试终于要开始了。
 
一旁的弟子奉上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小陶罐,里面分别用小纸条写着所有考生和助考的高等弟子的名字,任桓将分别从两个罐子中抽取一张签条,以一对一的形式进行对阵以考察弟子们的实战能力。这边任桓瞄了一眼两个罐子,信手伸了进去。
 
“贾隐之!”一片屏气凝神中,只听任桓朗声道出了第一个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那人瞠目结舌,口中低声骂着自己这是有多倒霉才能第一个就被叫中,然而眼见着与他对阵的师兄已经严肃地在演练场的对面站好,他没办法,只得苦着脸在群众幸灾乐祸的注视之下磨蹭着来到场上,路过场前的时候还很不幸地被任桓瞪了一眼。
 
考试进行得比弟子们想象中要快得多,因为与他们对阵的毕竟是比他们要高了一等的土等弟子,双方的修为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尽管师兄师姐们已经明显手下留情了,很多应考弟子还是仅仅在一两招之内就迅速败下阵来。
 
容湘是仅有的几个表现尚能可圈可点的弟子,她抽中的对手恰好是任羲羽。容湘虽然在辨阵和布阵等理论上水平一般,却意外地非常擅长实战,她的优势体现在灵活性上,能够将不同元素在体内转换自如,而且对隐蔽法十分精通,若隐若现的五行阵法让人难以辨认,从而能够出其不意地进行突击。向来板着脸的任桓都现出了些赞许的神色。
 
任羲翎内心则是并不平静,他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出去又回来,自己的名字却是始终没被叫到,不免有些心焦了。他很清楚,随着长时间的静止,玄力会逐渐开始冷却,就算一直有意识地运力肯定还是无法发挥到最佳水平,他暗暗捏了捏拳头,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
 
“任鸿亦。”终于,在又一个弟子满面愁容地低着头回来之后,任桓叫到了他的名字,而他,居然真的是最后一个。任羲翎长吸一口气,提足径直走到任桓面前行了一礼,任桓盯着他,却久久没有念出将要与他对阵的师兄名字。
 
“你没有晋升土等弟子的资格,这一场你不必考了。”
 
任桓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在听清他说出的那句话的时候,任羲翎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耳边似是被轰雷狠狠地劈了一道。
 
没有资格?
 
在场的弟子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到了,一个个地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任羲翎自己更是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头脑则是一片空白。
 
“可是,爹,你凭什么都不让我参加第三场考试就直接否定了我?!”好容易从过度的震惊之中缓过来,语气有些冲的话根本来不及收回就已经脱口而出。
 
“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不是不让你参加这第三场考试,而是说你根本就没必要参加这一场,”任桓看了他一眼,语气反而更平静了,“你在前两场考试中已经将自己的玄力消耗得所剩无几,根本无力支撑到这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所以我才会说你不必参加。”
 
玄力消耗得所剩无几?怎么可能!任羲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任桓的语气根本不像在开玩笑,而且又是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他根本不可能开玩笑。
 
到底……
 
“门主,你说这话未免有些过分了吧,任师兄连第三场考试都尚未参加,你怎么就能这么确定他坚持不到最后?至少让他试试再决定也不迟啊。”任羲翎还没回答,容湘倒是首先看不过去了,不顾贾遇的阻拦直接冲到了任桓面前。任桓见到她的举动,轻轻冷笑了一声。
 
“我说得过分?尚且不提你是以什么样的态度在同长辈说话,作为一门之主,难道我就连这么简单的判断都做不出来么。你说我是怎么确定的,我自然是看出来的。考第一场的时候火阵周围的二层阵就辨认得一塌糊涂,第二场阵法设计尚可入眼,布上的玄力则是远远不够,稍微强些的火等弟子都能达到那种水平,这难道还不够证明他的玄力已然消耗殆尽?当然,你若是不信的话就自己去试试,看看我说得到底有多荒谬!”
 
容湘被他的气场逼得一缩,登时就不敢发话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任羲翎望了望任桓,又瞧了瞧敢怒不敢言的容湘,依旧没说什么,而是缓缓将自己已经拉起袖子的左腕递了过去,容湘目光复杂地回看着他,终究是托过他的手腕,另一手的两指踟蹰着搭在了那个阴阳图的烫印上。
 
容湘一言不发,脸色却是越变越苍白,有些发凉的两指下那熟悉的汲满玄力的触感竟然丝毫也找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力的空虚。她淡粉色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在眼眶中徘徊许久的泪液终于顺着脸颊线条滑落而下。
 
“羲翎哥,怎么……怎么会这样?”
 
任羲翎似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也终究是说服自己接受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背过身去,仿佛不忍再看到她那张被泪痕破碎的面容。气氛顿时就变得凝重了,人们在惊诧之余都被任羲翎那空洞的双眼所触动,也没了窃窃私语的兴致。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不过数日之前他还拥有着人人艳羡的旺盛玄力,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少掌门,明明就在数日之前……
 
但是任桓并没有留给他太多发呆的机会,他摇了摇手,示意一旁的弟子念出了本次通过晋升考试的名单。不出意外,仅仅有五人而已,容湘因为在第三场考试中的精彩表现独占鳌头,除去另外三人,贾遇竟也勉强挤进了最后一个名额。
 
弟子带着五人去司衣间准备新的门派服饰的制作了,离去的时候,容湘回头望了任羲翎好几次,眼眶红红的,他仅仅是报以一个浅淡的笑容,可他知道,那勉力提起的嘴角,也没什么能更僵硬了。
 
其余弟子都逐渐散了,有的捶胸顿足,有的平静无澜,有的一笑置之,总之是内心各有所想。任羲翎自觉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毕竟任桓早已离开了,正欲返身回到住处,却被什么人拉住了手臂,回头瞧时,是任羲羽。
 
“别急着走,随我去爹的住处一趟,有事商议。”
 
有事商议,想必是因为方才自己那不堪入目的表现吧,任羲翎轻叹一声,随任羲羽向任桓的住处走去。
 
当两人垂手站在他们的父亲面前时,任桓正坐在几案旁慢条斯理地饮茶,见到他的两个儿子,就连头都没抬一抬,而是直接开口道:“来都来了,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这便是让他们落座的意思了,兄弟俩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谨慎地走过去跪坐在了任桓左手边的两个坐垫上。天行门向来对弟子们要求严格,门派内所有坐具都仅仅有坐垫蒲团一类的东西,缘由是跪坐能够让弟子们即使在坐着休息的时候也能够起到修炼的作用。最初人们都因为这种坐法很快膝盖就会酸麻不堪,让他们叫苦不迭,不过久而久之,自然也都习惯了。
 
“羲翎。”
 
“是。”听到父亲的提名,任羲翎立即正襟危坐应答道。
 
任桓依旧没有看他,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浮在茶水上的茶末,却也没有要喝的意思,他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板着脸的模样,就连他哪怕微微笑起来的样子都没有见过。
 
“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么?”
 
“我……”任羲翎抿了抿嘴角,有些困难地说道,“羲翎自知方才的表现让父亲极其不满,此番前来,是为领罚的。”
 
任桓轻哼一声,将最后一口茶水喝完,盖好杯盖放在了一旁,那声音显得比以往要稍重了些。
 
“看来你是明白的,那么你自己说吧,方才的考试,究竟是怎么回事。”
 
任羲羽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他的兄弟,见到的却是他置于膝上捏成拳头的手在那里微微颤抖,终于不忍地别过头去。
 
任羲翎不知应当如何解释,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何突然之间修为会骤降到如此地步,明明之前欠下的修炼他都在这几日补回来了,而且令他更为不解的是今晨他哥哥居然连他在运力都感觉不到,他自知自己的玄力一向较为内敛,不易呈现在体表,可是以前任羲羽总是可以准确地判断出他的玄力情况。容湘也是,在触碰过他手腕的时候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任谁都不可能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玄力水平已经下降到别人根本感觉不出了。
 
此前中毒并且为秦泠所救之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到如今他依旧是这样想的。他潜意识里已经十分能够确定那是圣蛊门所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不愿让两门之间的关系更为恶化,既然他的生命没有受害,便没有必要徒增别人的担心。
 
“爹,我真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昨晚的时候一切还很正常。”考虑许久,他只得给出这么一个含糊的回答。
 
任桓的神色并没有缓和,相反微微眯起了双眼,任羲翎认得这种表情,这是他在努力压抑怒火的表情,是极度危险的前兆,不由得心尖抽动了一下。
 
“昨晚?你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么,有谁能为你证明昨晚一切正常?”
 
任羲翎无从回答,他昨晚的确是自己独处一室,何况谁也不会无聊到无事就让别人帮自己检查玄力状况,他本身思考问题就慢,此番任桓的连续轰炸,已经让他头脑彻底懵了。
 
“爹,这应当是意外,羲翎他向来不会懒于修炼,我想这次应当是发挥失常而已,您就别为难他了。”任羲羽终究是看不下去,虽然他也很迷惑,还是抢着帮任羲翎回答了。
 
“我们天行门的考试,向来不会有意外之说。他的实力应当是怎样我很清楚,就算是意外,也总该有个意外的源头,”任桓冷冷答道,语气不容置喙,“任羲翎,你如实回答我,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任羲翎心里一凉,任桓不愧是一门之主,终究是被他发现了。但是他知道,他绝不能说,如果说了,事态必然会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或许就连秦泠都会被怀疑到。想到这里,他狠下心来,孤注一掷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任羲翎抬起头,直面着任桓冰冷的目光,“我也着实不明白为何在我身上会出现这种情况,您要罚的话,尽管罚吧,任羲翎……谨遵父命。”
 
任桓没有答话,一双冷若冰霜的深邃瞳孔牢牢将他锁在视野之中,两人毕竟是父子,两对眼睛相似到极致,恍惚间令任羲翎有种自己在看自己的错觉,不过他父亲那双眼睛之中犹如千斤重的霸气与强势,让他觉得自己极其渺小。尽管如此,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回望,哪怕后脑已经麻得让他无法思考。
 
“我不想罚你。不过你回去给我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和我说实话。”
 
父子之间的对峙不知持续了多久,最终,任桓冷哼一声,首先移开了视线。他摆了摆手,留给他儿子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好歹算是赦免了。任羲羽见状,起身向父亲行了告辞礼,忙拉着一旁还有些失神的任羲翎离开了住处。
 
第6章:未明(三)
 
兄弟两个刚刚离去,便有张脸悄然从旁侧隔间的门口探出一半,似乎在窥视什么,过了许久,那个女子的身影终于缓步踱出,她年纪已不轻,却是风韵犹存,正是任桓的妻子徐珩。她走近丈夫所在的几案旁,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下,一双玉手劝慰般地轻轻搭在了任桓放在桌上的左手上。
 
“夫君,莫要再气了,趁热赶紧把这参汤喝了吧。”徐珩软言相劝道,她生着一张极尽温柔的面孔,眉梢和眼角都是稍稍下垂的,嘴唇的轮廓十分柔和,未施粉黛,而又自带一种独特的贤良韵味,与他丈夫那刚劲有力的五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任桓见到妻子,紧锁的眉头似是略微舒展了些。
 
“今日这参汤还是免了吧,火气太重。”任桓有些无奈地回答,煮参汤这等工作,原本直接交予杂役做就可以,然而徐珩担心人多手杂,从拣参到熬炖必定要亲自经手才放心。任桓本是不想辜负她这一片心意,奈何今日已经被他儿子弄得心火颇重,不适合再饮用这种补汤了。
 
徐珩没再说什么,谦和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方才兄弟二人还在这里的时候她就一直藏在门边听了,情况也知道了大概,如今她的心绪,也并没有放松到哪里去。
 
“夫君,羲翎他可能确实没有羲羽那么聪明懂事,但他也是无心之失,这种事情说两句也就过去了,无需太过挂心。”
 
任羲翎因为是次子,从出生之时就不如他兄长那样受任桓的重视。天资尚可,却是远远没有达到任桓心目中应有的水平,近几年来性子又是越发沉默内敛,分明就是偏离了掌门所应具有的气质,逐渐地令任桓对他的意见愈发大了。
 
徐珩则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对她的两个儿子都非常满意。任羲羽天资过人,大气豪爽,颇有其父之风,自不必说;任羲翎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倒是更有些她的影子,偶尔会有些犯傻,在她眼里看来亦是十分可爱。每每任羲翎又做了什么让任桓不快之事,都是她帮忙解围,任桓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好对任羲翎太过严苛,只是总是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感到可惜。
 
“若不是今日之事实在荒谬,我也不想对他大加指责。你也别太惯着他了,迟早要被你惯坏。”任桓仍在气头上,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他固然知道这些都不是妻子的错,奈何又找不出其他原因,只能稍微委屈下徐珩了。
 
徐珩垂首无言,若非实在看不下去,丈夫也绝不会轻易对她不满,这样一来,就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也该稍微改变下对任羲翎的教育方式了。
 
“羲翎这孩子,怎么就被你我二人养成了这样。”良久,任桓深深叹息道。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今年真是有诸多不顺,不顺得有些过了。
 
不仅是任羲翎莫名其妙地没有通过晋升试炼,今年天行门例行的弟子选拔也是相当寂寥,竟找不出一个符合要求的。一天的选拔下来,负责的弟子们已经疲劳得很,再加上无甚收获,一个个的都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回去给我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同我说实话。”
 
任桓最后留下的话语回荡在耳畔,就连兄长在与他分别之时留给他的那个目光都含着一抹责备,任羲翎此刻是真的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他从来就没想过这种无缘无故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已经一边踱步一边绞尽脑汁思索了很久,可仍旧没有一点头绪。
 
是不是他真的应该把前几日发生过的事情如实告诉某个人?可是,他能同谁说呢,有哪个人能够足够让他信任到推心置腹?
 
父亲任桓是断然不行的,他的脾气暴躁,容易冲动,有时就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任羲翎甚至在内心中已经将他放在了所有选择的最后。至于任羲羽,虽然兄弟两人关系亲密,但他和任桓的性格多少有些相似,任羲翎相信若就这样轻易告诉他的兄长,大约任桓也会在同一时间就立即知晓了。
 
那么容湘和贾遇呢?同他们讲倒是无需担心被任桓知道,但是他们没什么主见,真的说出来也对他自身不会有什么帮助。
 
他想要找的人,是能够安静地倾听他说出一切,并且能够冷静地与他一同分析状况,帮助他解决问题的人,思来想去,他竟然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羲翎啊,发什么呆呢。”
 
那是个极其熟悉的中年男人的声线,咬字清晰,音色清亮,带着很足的元气,仿佛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就已经能想象到说话人的表情是怎样的。然而,这个声音还是让任羲翎反应了一会儿,毕竟有一阵时间没有听到过了。下意识地回身,目光之中映出的果然是那个在天行门中唯一可以不着苍蓝色衣装的男人。
 
“师父,你回来了?”
 
吕执纶此前一直在外云游,已经有不短的时间没有回来了,如今他的徒弟早已成年,从数年前就开始自己修炼了,自是不必整日里盯住他的。
 
任羲翎依旧是懂事地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吕执纶与他约定过没有主动说的事就不要随便问,因为师徒有别云云。任羲翎虽然一直觉得他这种做法着实是有些无趣,不过既然吕执纶都这么说了,他自然是不会违背师命的。
 
“我原本以为师父要再过几日才回来的。”任羲翎道。
 
“今日是弟子晋选的日子,自然要回来看看热闹,”吕执纶笑答,“是否觉得为师很是为老不尊?”
 
任羲翎脸上的正经神情险些要绷不住:“师父你哪里老了,明明才刚过不惑之年好么?”
 
虽说也不算年轻,好歹是要比任桓年轻了不少的。在整个门派中,吕执纶是同辈的师父中最年轻的,甚至几乎都可是说是天行门前所未有的最年轻的师父了。而且因为长期修炼有助于驻颜,面容至今看起来才不过三十余岁的模样。
 
“说起来今日应当也是你晋升考试的日子吧,表现如何?”吕执纶似是也觉得这个话题很没意思,便主动聊起了其他的,他方才远远见到任羲翎的时候便觉出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是否与考试有关。
 
听吕执纶提起这个话题,任羲翎也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尽人意。”
 
“不尽人意么,没得到晋升的机会?”吕执纶也是有些意外,他当然明白天行门的考试有多么令人头疼,不过以任羲翎的水平,六年升一等总归没什么大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劝说道,“有何要紧,这次不行就三年之后再参加,反正每次能晋等的本来也就那么几个,就算……”
 
“师父,我的确是没能晋等,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不料他还未说完,却难得地被任羲翎打断了,这孩子平日里不会做出这些越矩之事,这令吕执纶不得不猜想事情是否真的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简单。
 
“你且讲来。”
 
任羲翎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从他兄长无法感知到他玄力的异样一直讲到了不久前才刚刚结束的父子三人长谈,最开始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可是越往后说面色就越发难看,吕执纶在旁边瞧着,内心升起一股隐隐的担忧。
 
“那么,究竟是发生过什么没有?”待任羲翎说完,吕执纶就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直接再度逼问过去。对于他这个徒弟的性格他不能再清楚,任羲翎就是那种只有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才能从他口中得到真相的人,吕执纶心知自己这么做实然很不厚道,也不无惭愧,只是为了套出事实他也别无选择了。
 
吕执纶那向来都很和善的双眼此刻则是刺出了两道犀利的锋芒,芒尖距离任羲翎如此之近,他甚至觉得,那两道锐利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将他刺穿。不知为何,在师父面前他总是没法将自己武装起来,任羲翎的嘴角抽了抽,终于败下阵来。
 
“师父,我……”他压低声音说道,“我可能是遭了圣蛊门的暗算了。”
 
“圣蛊门?”吕执纶眉头一压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四周迅速扫了一圈,将任羲翎扯到了一个更为偏僻的角落去,神情极度严肃。任羲翎在刚刚说完那句话就悔恨不及,如此一来,也就相当于他要将所有的事情都如实供出,而在吕执纶的注视下,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秦泠……”吕执纶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脸上充满了狐疑,“有关此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任羲翎一阵语塞,他才发现对于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可能也就是他很会看病……想到这里任羲翎忽然觉得十分可笑,还说什么秦兄弟的恩情不会忘,他什么都不知道,硬要摆出一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模样有什么用?简直太虚伪了。
 
“羲翎,我不是有意要质疑你,但是你说的这个人,他的姓氏可是秦。”吕执纶见他不说话,又再度推进了一步。不过可惜的是,他这个傻徒弟貌似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提示里暗藏着什么样的深意,仍旧是一脸发懵的状态。
 
“师父,我知道啊,那又如何?”
 
“秦,是圣蛊门的本家姓氏,难道这个还要我再提醒你一遍么。”吕执纶眉梢抽了抽,对于任羲翎的迟钝终于要忍不下去了。
 
听到师父的话,任羲翎似是反而放松下来,嘴角也重新挂上了淡淡的笑容。
 
“师父,你难道不觉得,如果他真的是圣蛊门中人,为了避免让我起疑,不是应当换个姓氏要来得好些吗?”
 
“……”
 
吕执纶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他是真的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了,任羲翎从小就将别人的思想考虑得太过简单,如今都这么大了,怎么反而似乎脑子变得更慢了呢,还是说,是真的有什么原因让他能够如此确认那个叫秦泠的人对他没有恶意?
 
罢了,那秦泠好歹是替他解了毒,不过是否别有用意就不清楚了。好在双方离得远,彼此之间也没法再怎么样。吕执纶思忖着,心下稍微轻松了些。
 
“有关你玄功的问题,莫要着急,暂且先看看,若过了几日还是不行你我二人再作商议也不迟,眼下这个状况,我也的确是不明白,”吕执纶道,“不过经过今日之事门主应当是对你有些不满,近几日,还是少去见他的好。”
 
任羲翎点了点头,低声道:“师父,你是相信我的吧。”
 
“什么?”吕执纶被他这句无头无脑的话弄得有些不解。
 
“相信这一切不是我的错。”
 
吕执纶注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了。如此犹豫的语气和作态,在他的印象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有些苦恼,不过是出去云游了一阵,怎的回来就发生了这么多麻烦事,他真的不知应当如何面对任羲翎现在这副样子。
 
“如今在这天行门中,我能完全相信的也只有师父了。”
 
这话有种难以言表的熟悉感,让吕执纶内心有了一瞬间的动容,他看着一点精神都没有的任羲翎,无奈地暗叹了一声。
 
“我信你。”
 
他教过的徒弟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第7章:珠泪(一)
 
“羲翎哥,你已经去找吕前辈聊过了么?”
 
容湘走在任羲翎身边,二人正一同去位于天行门中央的练功场所,那里是从资历极深的长老到新进的每一个天行门弟子都可以去训练的,没有任何限制。弟子们在这里,也可以抛开他们对于身份尊卑的一切想法,就算是等级不同的弟子也可以互相切磋。等级稍微低些的新人大多喜欢去找比他们资质更高的前辈指导,这样也确实有利于他们的进步,而等级高些的弟子在和低等弟子比试的时候,也能够发现他们自身在基础上不够牢靠的地方。
 
原本容湘也应当是吕执纶门下的弟子,不过后来掌门夫人因为中意她的灵巧可爱而经常亲手进行传授,慢慢地容湘就彻底转成了夫人徐珩门下的子弟,因此最终吕执纶与容湘也只能算是个名义上的师徒关系。很久之前容湘就不再对吕执纶以师父相称了,吕执纶对此也并不介怀,毕竟基本没有教过她什么东西,没有理由还厚着脸皮让人家叫自己师父。
 
如今容湘已然换上了司衣间新制的土等弟子门派服装,修身的蓝色劲装衣裙上绣着些代表土元素的褐色暗纹,看着任羲翎还穿着那套只有水白色暗纹的旧衣,她怎么都觉得心头很不是滋味,毕竟这样一来就反衬得任羲翎更加暗淡无光了。现在他本应与她穿着同样的服饰,甚至两人的等级应当互换才对。
 
“师父说,我在我爹面前多有失仪,让我以后要注意才好,”任羲翎思考了一会儿才接话,他想起了吕执纶对他的警告,“大概这次我爹是真的对我很失望了。”
 
“吕前辈说得没错,所以羲翎哥最近还是尽量少去见门主了吧,也许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气消了,”容湘听罢,轻声安慰道,“不过羲翎哥那天的表现真的是很出人意料啊,之后还出现过那种现象么?”
 
这个问题任羲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之后他虽然也在继续练功,却都只是独自在房里修炼而已,毕竟经历了那种事,打击过大,短时间内他还并没有出来找别人切磋的心情,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自己会再度当众出丑。那次考试之后,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任羲翎总感觉旁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疏离了,尤其是熟识的那些老前辈,都好像对他这个未来的门派继承人的表现很是不满,一个个的眼神都很是冷漠。
 
他今天难得同意陪容湘出来,不过是因为容湘说她似乎终于参透了阴阳阵第二阶段的奥秘,想要出来试试手。任羲翎很少会拒绝别人的邀请,就算心里略有不愿,还是跟着过来了。
 
“不是很晓得,可能是因为那次考试前几天一直在拼命加紧练功所以没有休息好吧。最近的训练还算适度,大概身体状况也能有所恢复,一会儿阿湘介不介意陪我练一把?”
 
“当然不介意,我今天其实就是为了拉羲翎哥出来而已,那什么破阴阳阵我根本就没弄明白……”
 
“傻丫头。”
 
任羲翎看到容湘依旧是那般调皮模样,心念着至少她没有收到自己的影响而消沉,甚是欣慰,忍不住笑出声来,却是猝不及防被人一把勾住了脖子。
 
“哎哟哟,这不是我们任羲翎大人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隐之……”任羲翎把这家伙挂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掰开,脸上尽是无奈,一眼见到贾遇身上同样穿着土等弟子的服饰,不由越发觉得自己在他们之间就像个局外人了。
 
贾遇在看到任羲翎的衣装的时候顿了一下,显然才意识到在他和容湘二人之间任羲翎的身份显得尤为尴尬,虽然他是很想跟容湘再挨得近些,不过到底还是很识趣地退让了几步,让几人之间的距离稍微变得自然了一些。
 
“突然想稍微练习一下对阵,就过来了,”任羲翎平静地回答,“你要没什么事就自己去练吧,让容湘陪我就好。”
 
“别啊,何必劳烦容湘姑娘呢,再说你要是一个失手伤了人家可就是罪过了,”贾遇说道,脸上挂着一个狡黠的笑容,“不若本少陪你过几招可好?”
 
任羲翎一阵无语。
 
容湘在一旁观望着二人的互动,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玩笑着一脚踢在贾遇的小腿肚上。力度绝对算不上中,贾遇则是摆出了夸张的疼得呲牙咧嘴的表情。
 
“什么就罪过,我看你不过就是不想让我陪羲翎哥练习罢,再说本少什么的,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这么多前辈的面还这么称呼自己丢不丢人。”
 
最终任羲翎还是同意让贾遇代替容湘与他练习了,为了不被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打扰,三人找了演练场中相对僻静一点的角落练习。他们稍微考虑了一下,便决定还是从上次任羲翎失足所在的五行阵法上开始,五行阵法是天行门中最基础的阵法,也可以说是整个天行门玄力体系的根基所在。
 
贾遇稍微整顿了一下衣装,率先站出来摆好了架势。之前他已经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了,如今体内的玄力正是最旺盛沸腾的时候,考虑到任羲翎才刚来不久,他便让任羲翎先开始运功从而使得身体能够进入状态。任羲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闭上双眼以右手的两指搭上左腕上的烫印,随着烫印闪烁起一阵赤金色的暖光,沉眠的玄力开始从左腕处打通经脉,逐渐弥散到了整个身躯。任羲翎感到一股热流在体内的脉络中汹涌滚动着,明白玄力已经准备好发挥作用了。
 
他向贾遇一点头,对方便已知晓,两人双双开始布置着自己的阵法。
 
若是与门派之外的人打斗,那么对手元素所在的部位通常都是固定的,因此攻击的套路也比较单一,不过若到了门派内弟子切磋,因为双方都可以随意改动元素在体内的所在地,从攻击到防御便可以有五花八门的变化,精妙绝伦。正因为这种变化多端的攻击路数,天行门弟子必须要对于对手的五行阵十分敏感,否则错失一击亦可致命。
 
贾遇开始有动静了,只见他猛然睁开双眼,足下一点便向右前方迅速冲了过去,任羲翎连忙以一个急转身滑步躲过了他的攻击范围,同时催动玄力进入动中冥想状态,飞快地感知思考着贾遇的阵法。他感知到了贾遇身上有几个部分潜伏着暗力,早已明白他仅仅是弄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单层阵而已,如此一来便要方便许多。很快他便看准了贾遇小腹是代表水,几个疾步逼近便想要用他暗藏着土元素的手肘猫身顶过去,却不料这贾遇的身体竟柔韧得可怕,小腹稍微一缩就顺势向后滚了两圈,又是双手一撑,便凌空跃起,几个常人简直无法做到的动作之后,他已出现在任羲翎侧后的空中。任羲翎一惊,正欲推测他会怎样出击,却感到后心一痛,贾遇的左脚已然重重踏在了他的后背上。
 
任羲翎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中击,他在胸口安放的是金元素,而之前他判断的对方脚上分明是木元素,在五行规律中,无论如何木都无法克金。就在此时他胸口一阵剧烈的积郁,竟然一口腥甜的鲜红就喷了出来,让他头晕目眩,险些跪倒在地,吓得旁边两人赶紧冲过去扶住他。
 
“鸿亦……喂!任羲翎!你怎么回事?”
 
“羲翎哥,你没事吧?”容湘惊惶之余,用略有鄙视的眼光看了一眼贾遇,“喂,我说切磋也不是这么个切磋法吧,都不知道控制点下手力度吗?”
 
贾遇平白受了容湘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心下有些委屈却又无从辩解。他见任羲翎的脸色在唇角血迹的映衬之下显得越发苍白,甚至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方才他下手真的太重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他原本以为任羲翎就算躲不过去至少也能用内力化解大半,况且那一击他根本连五成的力道都没用到,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任羲翎不但没能避开,甚至也没有主动去化解,而是生生受了这一击。
 
任羲翎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用衣袖抹去了嘴边残留的血迹,对两人温和地笑了笑,又过了许久才终于能够说出话来,声音则还是有气无力的。
 
“我没关系,只是情况比我想象中要严重了些,休息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他避开了两人担忧的目光,心中如同万重海浪汹涌着。
 
其实他清楚得很,这一击已经对他造成了轻微的内伤,否则以他的修为总不至于造成吐血的程度。刚刚那一场比试亦不知是福是祸,至少他已经明确了,他的玄功已大大不如以前。
 
究竟为何,会衰退至此?!
 
第8章:珠泪(二)
 
任羲翎将自己锁在房间中,那种深刻透骨的无力感缠绕住了他的全身。
 
他后背靠着墙面半瘫在地上,也没有换下前襟还染着暗红血迹的衣衫。两个时辰前在演练场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那是不能逃避的事实,他自己也很明白除了面对之外别无他法。现在的境况变得比先前还要更加糟糕,这种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父亲任桓已经对他产生不满,贾遇与他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能无话不谈的地步,至于容湘,他只知道告诉她只会多毁掉一个人的心情。
 
他自己也曾经说过在这天行门中能够唯一信任的只有师父吕执纶,不过吕执纶毕竟也是局外之人,对导致任羲翎变成这样的原因也不会比任羲翎自己要更加清楚,依照吕执纶的说法不过就是暂时先观察观察。如今观察结果出来了,他却无法去同吕执纶说。
 
他已经将与贾遇的对战重新回想了多遍,似乎已经差不多懂得了状况。没有考虑到贾遇的灵活程度另说,不过他在那场练习中确确实实地在判断阵法中出现了失误,他原本以为以贾遇布在脚上的木元素是无法克制自己后心的金元素的,这点没有错,但是他在匆忙中没有注意到贾遇竟在中途悄然将脚上的木元素调换成了火元素,依照五行相克,火自然是能够克金的。这种中途偷换阵法的做法在对战中很常用,也是任羲翎很喜欢用的一种手段,而且按照他的水平很少会出现无法及时感知变化的情况。在他硬接了贾遇那一击之后,竟然会受内伤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可见他无论是玄力还是内力都已经出现了大幅度的退步,他分明在坚持日日修炼,居然还是每况愈下。
 
最可怕的变化,便是这无形的变化。
 
他双目无神,何曾会想到有一天竟然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当贾遇和容湘两人一边一个地扶着衣衫上还带着血迹的他走出演练场时,人们眼中那抹怜悯、讥讽与冷漠让他阵阵心寒。天行门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未来的少掌门在练习中受伤了,这个已经沦为一介凡夫的可怜人大概是没什么戏唱了。
 
作为江湖五门中首门的弟子,被废去功力基本上也就等同于一个废人。江湖表面上平和,其实谁人都知五门之间多少都存在着些许芥蒂。若某天会因为功力全然萎靡而被赶出门派,绝不会有其他任何一门会收留他。再加上还有擅长暗杀并且对天行门恨之入骨的圣蛊门存在,也许他出去没多久就会命丧黄泉,这一点,不久之前他才刚刚经历过一次。
 
任羲翎毕竟是掌门任桓的儿子,以他这个身份不会被轻易赶出去,不过显然任桓已经对他有些疏远了,就算掌门的第一继承人不是他,任桓也绝不会容忍他的儿子变成这副颓废的德行。不仅是毁了他儿子在旁人面前的形象,对他自己的声名也多少会有些影响,若因为人多嘴杂将此事传出门外,那天行门也就别想在这江湖中独霸一方了。
 
自江湖统一来已过了十年之久,想必其余门派定都暗生反心,只是忌惮于天行门的严威才没有过于放肆,天行门自然不能再着紧要关头给他们一个策反的机会,若是江湖再度陷入混战,天知又会有多少无辜生灵葬送于此。
 
想至此处,任羲翎不免露出了苦笑。他万万没想到恰好就在他最适宜修炼,修为最有可能暴增的年纪会遭遇这等不幸。之前在演练场时还存在着以为稍事调息便可恢复的心理,却不想状况只是越发恶化,在地上打坐一阵之后居然都无法自行站起来。贾遇不得已才给他稍微渡了些内力过去为他疗伤,这才在两人的搀扶中勉强回到处所。
 
他想了想,用发凉的手指慢慢从腰带上解下那把玄铁匕首,握住刀柄呆呆地注视着。这匕首可说是短刀中的极品,数年之前吕执纶送给他的时候只说那是他亲手锻造而成,可未曾说过为何会锻造,又是何时锻造,若他没有见过这匕首,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师父还留有这一手,真堪深藏不露。
 
玄螭,玄色螭吻,可吞万物的神兽。任羲翎默念着,心中陡然腾升起一股敬畏,亦不知自己是否配得上这玄螭,从这匕首到了他手上,他都没有使用过,于是有点可笑地觉得这东西赠与他果真是浪费了。
 
这二十余年的生命,终究是落为笑柄。以他目前的状况,修为尽失是迟早的事,可以说现在的他已经和废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就算勉强再继续修炼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常言事不过三,常人如果接连受到三次严重打击,基本上必定都会绝望了,如今任羲翎就是这样的状况,晋升考试失败、父亲对他失望、练习中受伤,并且不知何时就有可能修为完全衰败,就算内心再强大也是撑不过去的,何况他又并不属于那类人。
 
玄螭的刀刃缓缓靠上了左腕的皮肤,他闭上了双眼。如果就这么割下去,应该一切的麻烦都能化解了,他不用再担忧着自己的功力完全消散的那一天,任桓也不会因为他儿子修为尽废而名声受损,五门也就……
 
猛地耳边听到“铛”的一声脆响,随着房间的们被破开的声音,只见一物飞来直接砸在了匕首上,任羲翎正体虚还没什么力气,那玄螭匕首竟被击飞数尺,左腕毫发未伤。任羲翎当场愣住,带着余悸望向匕首落地的位置,旁边不远处就滚着方才打掉匕首的物体,定睛看时竟是一颗用作配饰的夜明珠。
 
“愚蠢,我送你玄螭可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吕执纶从容地迈步进来,手上还握着断了的佩剑带,任羲翎恍然意识到那夜明珠原来是从那佩剑的绳带上拆下来的,怪不得如此眼熟。
 
“师父?!”任羲翎惊魂未定,“你怎么……”
 
“你想问我怎的会知道你在这里还要做出这等蠢事是吗?若容湘晚去一步,我现在看到的可能就是一具尸首。”
 
吕执纶无奈地摇头叹气,也没把那夜明珠再捡回来,把佩剑带随便系了几下重新背回背上。
 
容湘……她果然还是察觉到什么了吗?任羲翎用手抵住额头,看来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如果吕执纶没有阻止他自戕或许反而更好了,如今他反而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她了。
 
“之前我和你说过的那些,你全都忘了么,怎的就这样容易想不开?”吕执纶的表情很严肃,“何况你究竟在想什么,难道求死就能解决问题么。还是说你觉得,你这条命就这么不值钱?”
 
任羲翎低下头,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懦弱,面对师父的谴责,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这个事实,虽说他也不想这样,但是每每一到关键时刻事情就无法按照他的意愿发展。
 
“你不就是担忧功力退步会造成的后果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谁都有遇到瓶颈的时候,若遇到瓶颈就要一心寻死,那这世上就剩不下什么人了。”
 
“师父你不懂,我现在已经无药可救了。”
 
“在试过所有办法之前不要轻易言败,”吕执纶声音不算响亮,但充满了凛冽,“羲翎,你再好好回忆一下,究竟还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令你觉得很不对劲的事情。或许这些细节正是让你丢失修为的源头。”
 
任羲翎再度沉默了,师父说得简单,做起来可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近几日他一直都在绞尽脑汁回想他与秦泠相处那几日究竟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却并没有什么收获。隐藏在那些日常中的细节,他有很多都不记得了,如今就连秦泠那张年轻的面容都开始在记忆中缓缓淡去。
 
“师父,你不必再说了,多说也无用。”
 
任羲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师父,那眼神里有一种透彻的寞落,吕执纶以坚毅的眼神回望他,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败下阵来,走到任羲翎身边也靠墙坐下。
 
“也罢,我承认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过你死了倒是了结得干净,你可曾想过你身边那些人要如何?”
 
吕执纶见任羲翎没有答话,也不睬他,便径自说下去了。
 
“容湘那孩子,可是真的很在乎你啊。”
 
任羲翎只觉心口阵阵地发疼,他自然是知道的,否则容湘也不会在发觉他不对劲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去找吕执纶,她本不必做到这个程度的,因为他根本不配她这样的关心。任羲翎不敢想象如果刚才他真的就那样一时冲动,容湘要怎样独自面对。他不忍看到她孑然一身的样子。
 
“阿湘……”
 
有时任羲翎是真的不明白,为何容湘会对他在意到那种程度,而他自己又为何会对容湘产生一种早已超出友情,反而是类似亲人之间的情感。
 
容湘一直都是管他叫羲翎哥的。
 
吕执纶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神色很平静,眉眼间隐隐漂浮着阴晴不定的意味。
 
“羲翎,其实这样的事,我真的不想经历两次。”
 
第9章:晨铎(一)
 
“今年的新人,还真是了不得啊。”
 
“说得正是啊,尤其是那俩孩子,简直就是破例了。”
 
“还这么小就能入门,让我们这些前辈情何以堪。”
 
天行门的演练场附近,才刚刚进行完今年的晋选,几个负责事务的弟子还在那里忙碌地收拾着凌乱的桌台。每三年一次的晋选都是天行门最重要的活动之一,通常都会吸引很多弟子来看今年都有些怎么样的新人加入。不过他们可不能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新人晋选完毕之后,很快就该轮到他们自己的晋等考试了,他们自己的考试显然要比在这里凑热闹要重要得多。
 
此时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才刚刚准备离开,看他们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丝毫也不像正要上赶着去考试的状态。闲聊的只言片语在空气中懒散地飘着,听他们的说法,今年的新人似乎不容小觑,不由得让人颇感好奇天行门中究竟进来了何方神圣。
 
“师兄们辛苦了,你们不用参加晋升考试么?”
 
一个有些稚嫩的嗓音传入了正在收拾东西的几名弟子的耳中,纷纷抬头看去,却见桌台前不远处立着一名少年,他身着一袭齐整的苍蓝色劲装,上面精致地绣着些浅红色的暗纹,乃是火等子弟的服饰。他身姿极为挺拔,脸上带着一个极其惹人怜爱的明朗笑容。
 
“哎,这不是羲翎么,你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小家伙来此作甚?”
 
答话的那人正是同其他弟子一起在这里帮忙的孙迁,他年纪很轻,大约只有二十岁左右,声音清亮而温和,面容也给人一种很强的亲和力,面颊线条构成的棱角稍显圆柔,俊朗之中透着温雅,温雅之中又含着干练,让人怎么看都讨厌不起来。他在同门之中人缘极好,掌门任桓亦对这个弟子十分满意。
 
另外几个弟子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的垂头丧气。
 
“孙迁他是主动跟门主请命过来的,不过我们这些年纪稍微大点的,还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能力不够才来打杂的嘛。羲翎你可不知,这土等升木等可是一个大坎,我们几个都觉得今年自己反正过不去,还不如多修炼几年再说,反正这土等的身份在门派里也不算差了。”
 
任羲翎这才注意到除了年纪尚轻的孙迁仅仅是水等,其余弟子基本都已经是土等的身份,令孙迁衣衫暗纹的水白色调在几人之中显得尤为明快。
 
“土等算什么,师兄们的目标难道不应当是金等才对么?”那时的任羲翎还很天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其他人听到任羲翎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同时忍俊不禁起来,孙迁弯下腰来,面带笑意地在任羲翎头上揉了揉。
 
“羲翎,你可别这么说,要知道在天行门之中想要达到金等弟子的级别可是极难的,门派内从来就没能同时存在十个以上。”
 
任羲翎有些不服气:“那又怎样,我将来肯定会成为那十个之一。”
 
“哈哈哈,羲翎啊,这话谁说都用不着你说。就算你将来自己成不了咱们门主也肯定会扶你上去的。”
 
另一个弟子调侃道,其余的人不一例外皆是附和,笑成一片,气氛好不欢乐。任羲翎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言论,一时间不知当如何应答了,只能面露窘色不安地站在那里。孙迁见状,连忙蹲身下去安慰性地握了握少年的小手,他的手很温暖,让任羲翎狂跳的心脏稍微平静了下来。
 
“师兄,你们也别逗他玩了,他还小,这种玩笑开不得的,”孙迁和颜悦色地劝道,目光则是温柔地望着任羲翎,“你哥哥羲羽呢,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任羲翎摇了摇头:“是我觉得无聊自己来的,今早哥哥就出去了,不知道他在哪里。”
 
“明白了。那你如果什么时候见到羲羽了,就同他讲一声他的弹弓我已经帮他修好了,有时间的话来我这里取就好。”
 
“嗯,我知道了,孙师兄。”任羲翎很乖巧地点头道,惹得孙迁又禁不住在他的发顶上揉弄了一把,这才起身重新回去同其他师兄们一起收拾。
 
任羲翎见这里似乎没有他什么事了,只得百无聊赖地离开。念起昨日父亲才刚刚带他见了为他安排的师父,两人还不是很熟,便信步往他师父的住处走去,想着在修炼之前先让两人的关系再熟络几分也不坏。不想还未到师父房间,已经远远望到那年龄三十上下的男人正朝自己迎面走来,身边还跟着两个未曾见过的小小身影。任羲翎心下疑惑,却也没太过在意,只是很自然地过去向男人行了礼。
 
“任羲翎见过师父。”
 
吕执纶见那少年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倒是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连忙笑骂着让他起身。
 
“这才刚见过一面,还没拜师呢,这么急作甚,”吕执纶上下端详了那名少年一番,只见他衣着打扮很是得体,小小年纪眉宇间便描绘着些清俊的韵味,同时继承了父亲的英朗和母亲的精致,是块美男子的好坯,“你方才可曾见过新来的弟子了?”
 
“回师父,羲翎过去的时候晋选已经结束了,并未见到。”
 
吕执纶闻言,思量了一阵,眼神掠过跟在身边的两名少年,信手将他们轻轻推到了任羲翎面前。
 
“也好,今年入门的也就这两个还有点意思,正好门主也把他们两个分到我这里了,先互相认识认识,以后也好相处。”
 
任羲翎这才将目光移向面前这一男一女两名少年,男孩子约莫与他差不多年纪,女孩子还要稍微年幼些。令他惊讶的是这两个孩子都生得甚是俊俏,眉眼间还含着些相似的神韵,看样子像是兄妹。他想起不久前还听闻前辈们聊起今年那两个“了不得”的孩子,想必是他俩无疑了。至于所谓的破例,则是因为天行门规定非本家子弟加入至少也得十二岁,不过看这两个少年无论如何都尚未到达既定的年龄标准,亦不知他们究竟是有什么本事让任桓破了例。
 
他又仔细看了看两名少年,虽然穿着朴素,全身上下倒是整洁得很。若无视掉他们身上那粗布衣裳,两人并排立在那里简直就是宛若天人。女孩子五官甜美、乖巧灵动;至于那男孩子的气质则是颇有些独特,身板笔挺,眼形有些丹凤的轮廓,明朗的瞳仁融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孤傲,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种神情似乎显得过于成熟了些,不过最为特别的还是他比起常人略淡的发色,同样令他的眉毛也不像通常的男孩子那样清晰浓黑,让他的面容如同笼罩了一层薄雾,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男孩注意到任羲翎的视线,也稍稍抬头回看了他,但是仿佛对于这种过分专注的审视有些不满,很快便移开了目光拒绝对视。初见便碰壁的任羲翎有点尴尬,考虑再三,终于决定由他自己来打破这份沉默。
 
“我……我是任羲翎,天行门门主次子,今年十二岁,”他犹豫着开口道,这种极富个性的孩子他还是头一遭见,不是很清楚应当怎样同他交流,“能和两位拜在同一师门下三生有幸,之后……便请多指教了。”
 
那女孩子最初还有些怕生,不过见到任羲翎说话时略显笨拙的样子,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气氛顿时就缓和了不少,旁边的吕执纶也长舒了一口气。
 
“我叫容湘,今年九岁,旁边这个是我哥哥。我们两个本来是平民家的孩子,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天资,不过门主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竟然真的就答应我们入门了。”
 
任羲翎不敢苟同,对于他的父亲任桓,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比他更了解。他一向对挑选弟子的要求极其严格,若真如眼前这女孩说的那样二人根本就没什么天资,就算是因为考虑到他们年纪小,也绝不会苟且同意,这两个孩子根本就是极有可能天资过人而不自知。
 
“哥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看人家都这么热情。”
 
容湘见旁边的少年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那少年微闭双眼稍有些不耐地轻叹一声,这才低声说了第一句话出来。
 
“容澜,十一岁,刚才阿湘都说完了,我没什么可说的。”
 
这还真的……太有个性了。任羲翎不由得暗暗咋舌,他目前的生活已经足够无聊了,若是以后真的要天天面对这么个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人,他觉得自己早晚要被逼疯掉。
 
不过说起来这个叫容澜的家伙,怎么会拥有与平常少年如此不同的性格呢,好像是被完全扭曲了一样,任羲翎用余光瞧着又扭过头去的少年那冷漠的侧颜,轻轻皱起了眉头。
 
“不错不错,看来你们相处得比我想象中要容易嘛。”
 
吕执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任羲翎和容湘也都轻松地跟着笑起来,唯有容澜仍旧是那样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如此一来,就连向来平和的任羲翎内心也升腾起一股烦躁与不满。
 
自己未来的师父说话都这副样子,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
 
“再过几日门主应当就会为你们安排拜师仪式了,不过现在能跟着我学的只有任羲翎和容澜二人,容湘年纪太小,这么早开始修炼容易伤身,”吕执纶道,“不过你可以先在旁边观摩并研习基本要领,过个两三年再开始修炼也不迟。”
 
“可是师父,我想和哥哥一起修炼嘛……”容湘委屈地歪着头,拽着容澜的衣袖扭动着不放手。
 
“阿湘,别胡闹,”容澜冷冷抽开自己的衣袖,低声斥责道,“师父说得没错,你若是因为急于修炼而伤了身导致以后都无法修炼,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任羲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兄妹俩的互动,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生生夹进两人之间的外人那样,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知道,自己所熟悉的生活节奏,就要被这样打破了。
 
第10章:晨铎(二)
 
“弟子拜见师父。”
 
两名少年在拜师堂中已经对吕执纶行过拜师礼,不过在吕执纶将他们带回处所后,二人又坚持拜了第二次,没有了无关之人的观望,这一次似乎比在拜师堂中还要显得更为诚恳一些。仍有些稚嫩的嗓音说着郑重的词句,让吕执纶心底产生了一种别样的触动。
 
容澜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衫,他已然换了装束,一身蓝底红纹的合身劲装,头发一丝不苟高高束于脑后,俨然便是天行门火等弟子的模样,比之前穿着旧衣时越发显得傲气逼人。仅仅是整顿了仪容,在旁人看来已然成了完全不同的一段风姿。
 
今日拜师的仅有两人而已,掌门夫人徐氏在见过容湘之后颇为喜爱,便决定亲自照顾并传授她功学,吕执纶并没有什么异议,倒是乐得清闲。毕竟他现今还觉得两个弟子就足够他劳心费神的了,何况容湘是女孩,由徐夫人来照应,还能更加方便一些。
 
吕执纶负手立于一旁,看着身前并排站着的两个少年,本就身量相近,又穿着同样的服饰,精神焕发,宛若一对兄弟。此二人,一个是现任掌门的儿子,一个是仅仅十一岁就得以入门并允许修炼的天才,将来必定能有所作为,吕执纶表面上各种嫌麻烦,实际上内心对这两个孩子还是颇为满意的。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开口道:“你们两个很幸运了,要知道你们可是我教的第一批徒弟。”
 
实际上对于任桓的安排,吕执纶自己也颇为感到不解。他来到天行门说不上很久,因为年纪尚轻,任桓从来没有将弟子分到过他门下,可这头一遭收的学生就是上品,而且一来就是两个,真真是令他有些猝不及防。能不能将这两个孩子带好,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真是不清楚任桓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
 
任羲翎有点发愣地望着他,旁边的容澜则是抱起双臂,似乎还轻轻冷笑了一声。吕执纶有些尴尬,又是一阵掩饰般地狂咳,这才磨磨蹭蹭地取过从方才就一直放在榻上的那个乌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用金褐色丝绸包裹起来的什么东西。吕执纶将那布包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似是极为虔诚地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终于扯掉了那块丝绸,柔软的绸缎之下,赫然闪出了两道玄色金属的逼人冷光。
 
吕执纶将那两把通体乌黑漂亮的匕首在两手中各托一把分别递给两个孩子,两名少年迟疑着接在手中,脸上都现出了些许迷茫的神色。
 
“这个,是我送给你们的拜师礼,”吕执纶道,似乎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是我以前亲手锻造的,两把一套,称为玄螭。”
 
任羲翎接过那匕首在手中轻轻掂量了几下,沉甸甸的很有手感,乃是用纯正的玄铁锻造而成。刀刃锋利,刀柄上精细地雕刻着神兽螭吻的立体图样,造就了一种集浑厚与别致于一体的美感,令人赏心悦目。
 
“师父,一般都是徒弟要给师父送拜师礼,为什么反而是师父给我们两个送东西呢?”任羲翎疑惑道。
 
吕执纶亦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干笑了两声:“大约因为我不是一般的师父吧……不然门主也不会让还这么年轻的我就来教你们不是?”
 
他正想着自己得脸皮多厚才能说出这种话,却听见容澜淡声接过了话头:“果然不是一般的师父,否则也不会这么不要脸。”
 
这话在任羲翎听来显得尤为刺耳,强压着内心的不满扭头望过去,只见容澜毫不在意地端详了一阵自己那把玄螭,玩弄几下顺手佩在了腰带上。原本任羲翎还在想他这么没大没小绝对是要得罪吕执纶了,谁知吕执纶面上根本没有丝毫不悦,甚至似乎对容澜这种特立独行的性格挺感兴趣,还挺欣赏的。
 
“容澜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很不要脸,不过脸乃身外之物,要它也没用,”吕执纶的眼神流连在任羲翎手中那把匕首上,话锋一转,变得有些伤感起来,“说起来它们还是我最珍惜的两把,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锻造其他的了。”
 
“这个玄……玄螭,对师父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任羲翎抚摸着刀柄上面的花纹,显然这是相当陈旧的东西了,令他不得不去推敲这玄螭的来历。
 
吕执纶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不过终究还是吞了回去。容澜倒是终于肯赏脸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此刻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三分凝重,三分怀念,还有些凄清落寞的意味。
 
“师父你本来不是天行门的人吧。”
 
容澜毫无前兆地冒出来这么一句,就见吕执纶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猝然扭头死死盯住了那个少年,任羲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到了,却仍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虽然你一直在刻意地用衣袖挡住手臂,但是在晋选那日你在为我检验体质时我见到了,你的左腕上并没有天行门的阴阳图烫印,而且天行门中似乎只有你没有穿蓝色的衣服,所以师父你根本就不是出身天行门对么。”
 
吕执纶压了压眼睑,还是没有说话,好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可容澜并没有要住嘴的意思,唇角扬着的冷笑嘲弄意味更甚。任羲翎见状,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既然不是天行门的弟子,你凭什么要来教我们天行门的功学,你有什么资格?”
 
“容澜!”任羲翎见他越发过分,终于忍无可忍,一把上前扯住他怒道,“够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师父!”
 
容澜猛地转过头去,微微眯起的双眼严峻而冷酷,还夹杂着几丝不耐烦,那表情不像是要发火,却比发火更令人心寒。任羲翎被他这么一瞪,一时间失了言,手指不由自主跟着松了几分。
 
“放手。你怎么不自己去问问他我究竟说得对不对?”
 
“不必问了,你说得没错,”吕执纶叹息一身,轻轻将两个扯在一处的孩子分开,“我确实不是天行门的弟子,只不过恰好认识门主才能够进来,然而因为某些特殊情况,我不能正式加入天行门罢了,因此没有门派烫印,也无法穿天行门的门派服装。”
 
这个消息太过具有冲击性,令人一时难以接受,任羲翎不禁睁大了双眼,容澜则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仿佛这一切他早已猜到,不过是再听吕执纶亲口承认一遍而已。
 
“至于天行门的玄功,放心,我自有办法,绝不会耽搁了你们,而且我要教给你们的,是比单纯的玄功还要更加重要的东西。”
 
吕执纶和蔼地笑了笑,伸出手去分别在两个孩子的肩上拍了拍。
 
“今晚便早些歇息吧,明日卯时来我这里,准备第一日的修炼。”
 
令任羲翎出乎意料的是,他刚刚从吕执纶那里回来,就得知了任桓让他搬去另外房间的消息。他原本住在任桓以及徐珩的房间内室,此刻却在师兄的带领下去了专门为弟子们安排的处所区,那里有很多他认识的师兄师姐,见他搬过来住了,都热情地过来跟他打成一片。任羲羽更是早就来到这边住了,见到他弟弟,自然很是开心。
 
师兄将他带去了一个稍微偏僻些的房间,他原本还对这里竹林围绕的清静环境颇为满意,不料一进去就立刻傻眼,容澜正站在靠窗的榻边整理衣物,他的榻上被褥等用品一应俱全且十分整齐,似乎已经在这里住了些时日了。正对面稍微靠里的位置还有一张空榻,必然便是为任羲翎留着的了。
 
容澜见二人进来,欠身对师兄行了一礼,对任羲翎则只是冷冷瞟了一眼,简单的点头都懒得招呼,令任羲翎在极其窘迫的同时心中略有不爽,同样也对容澜礼尚往来地毫不搭理。师兄将他送到后又帮他放下被褥便离开了,他一言不发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憋了一肚子火又没处撒,郁闷至极。
 
两人一直到就寝都没有说过一个字,任羲翎因为白日里太过疲倦,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不知不觉夜已三更,任羲翎被秋夜里的微凉冻醒了,正欲再多拿一床毯子来盖,抬起上身却见对面榻上并没有睡着容澜。任羲翎心下疑惑,不知他大半夜不睡觉去干什么,竟莫名有些不安起来,犹豫再三,尽管他实在是没那个心情管这档闲事,终究还是披上外衣出了门。
 
任羲翎不清楚这个时间容澜会去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在整个天行门里面乱转,不知不觉来到了后园。这里植物茂盛,怪石嶙峋,白天还会有些人来这里乘凉谈天,晚上就变得冷清得可怕。任羲翎的目光四处飞散着,影影绰绰中好似望见园子中央那棵千年古柏下坐着个小小的身影。任羲翎缓步走近,那侧脸的线条清秀而肃穆,不是容澜却是谁。
 
容澜不知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还是感知到了人的气息,一转头两人便对上了视线,他的外衣也只是随意地披在身上,显然也是睡下后才又起来的,不过他那对明亮的瞳仁中没有一点朦胧的睡意,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睡了没有。任羲翎在原地踌躇着,走开也不是过去也不是。容澜齿间咬着一根草叶,手上却也没闲着,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注意到任羲翎的窘况,唇角冷冷地轻勾了一下,一个眼神略过去似是在默许他可以过来坐。
 
任羲翎深吸一口气,这才小心地走过去在容澜身边坐下,有意在两人之间隔了点距离。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容澜正在摆弄的物事,立时就被吸引住了。只见少年灵巧的十指上下翻飞,正在用就地摘来的细草编一只孔雀,他的身边已经摆了不少各种各样的动物草编,个个皆是栩栩如生。
 
任羲翎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出神了,突然有点羡慕面前的少年。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和练功与变强有关,没人会教他怎么玩,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他根本不知道原来草还可以有这种用途。他正想着,容澜却已经将手头那只孔雀编好,递到了他的面前。明明对方投射过来的是有些不屑而冷酷的眼神,任羲翎却感到身上浮起了一层奇怪的暖意。
 
“容澜,你是睡不着么?”
 
良久,他终于试探着开口道,虽然语气显得有些僵硬。
 
第11章:晨铎(三)
 
容澜默然地盯着他,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白痴。过了许久,就在任羲翎确定对方并不想同自己说话的时候,却见容澜终于扔掉了口中的细草,向后一仰躺在了草地上,宁静的双眼凝视着高远的苍穹,又没有焦点,不知他在看些什么。
 
“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今日偶然被你撞见而已,”那少年呢喃着,“我一向睡得很少,比起睡觉,还不如做点更有意思的事。”
 
若不是两人搬去了同一间房住,大约是永远也不会被撞见的,任羲翎心道,倒是有些在意少年所说的“更有意思的事”是指什么,莫非除了草编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么。
 
容澜侧身卧着,指尖百无聊赖地在面前的草地上拨弄了几下,拔下一根放在眼前端详着,那双平静无澜的眸子里竟有些意外的情绪。
 
“鹿鸣草……没想到天行门里还有这种东西。”
 
“鹿鸣草?”
 
容澜轻轻翻了个白眼,仿佛在嘲弄任羲翎的无知。
 
“一种很重要的药草,喂给濒死之鹿吃不出一个时辰就会重新开始鸣叫,因此被称为鹿鸣草,当然用在人身上也有奇效。”
 
任羲翎迟疑着凑过去,见那草叶通体是是淡淡的棕红,还镶有一层金边,细细看去发现周围还有大约两三棵,却是他从未注意过的一种植物,至于功效云云就更是一无所知了。他忽然意识到,比起自己这个成日里被关在门派中的孩子,容澜真的是要懂得太多了。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听到这里,容澜的眸色似是暗了暗,唇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我娘教我的,她原来在我们那个小镇里给人看病,懂得很多草药和治病的知识,”他轻哼了一声道,“天行门的东西还真是无聊,还不如将来去做个郎中算了。”
 
这还是容澜第一次提及他的亲人,语气中难得地有了一丝波动,任羲翎听着,不由得就来了兴趣。
 
“既然你这么不喜欢天行门,又何必要加入呢?”
 
容澜冷笑道:“又不是我自己想要入门。我从来就没有对爹的记忆,前不久娘也突然身患不治之症,过世之前嘱咐我跟阿湘无论如何都要进天行门来,却不肯告诉我们原因。”
 
任羲翎有些语塞,他开始后悔提及此事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特殊的过往,才使得容澜的性格变得那样冷漠,不过容湘却完全没有这种迹象,莫非是因为他是哥哥所以需要承担的更多么。
 
“罢了,你又没有经历过,怎么可能理解。”
 
“我知道我不聪明,但是我……我会努力去理解的。”
 
那稚嫩的声音就在近在咫尺的耳畔响着,容澜神色一滞,才发觉任羲翎在他没注意的时候也已经躺了下来,正认真而坚定地望着他,或许是从来没说过这种类似发誓的生涩语句,少年的脸色微微有些涨红,强扮成熟的无辜表情令容澜脸上的漠然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啰嗦。”他抛下这么一句,视线重新回到了星河上,不知是在恼还是在笑。
 
任羲翎第一次见他散发的样子,即便是在光线不好的夜幕之下,容澜的发色还是比常人看起来要淡了不少,浓密地散落开来,将那张小脸上的五官掩映得越发朦胧了。
 
“容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问了,你的头发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
 
“呵,谁知道。我生来就是这样,都不晓得被骂过多少回黄毛小子了。”
 
实际上任羲翎早就发现,他的头发并不是那种营养不良造成的枯黄,而是不能再自然的却又极其特殊的棕褐色,不过显然容澜本尊也道不出原因为何。多说无益,两人沉默地躺了一会儿,任羲翎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再度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容澜,你白天……为什么不同我讲话?”
 
“我与你总共才见过两面,在师父那里你又没来由地冲我发火,你说我凭什么同你讲话。”容澜懒懒答道。
 
任羲翎有点委屈:“那件事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太过分的是你才对吧。”
 
“哦,忘了提醒你,我这人很不好相处的。”
 
容澜合着双目,语气也满是困倦,似乎都要睡着了。任羲翎一阵无语,方才不是还说什么睡得少,难道自己就真的这么没意思都能把人给聊困了?!
 
他见容澜枕在交叠双臂上的头微微侧偏着,呼吸十分平稳,貌似是真的已经睡着了。这么一说话倒是把他自己弄得精神起来,秋夜里湿凉发硬的草地更是令他难以入眠,等他终于被眠意侵袭困顿至极后,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接近凌晨之时,总是一日之内最为寒冷的时候,任羲翎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本能地拉紧了裹在身上的布料。迷迷糊糊中似是有什么人在他的肩头上推搡着,他不耐地哼了一声还想继续睡,身体便稍稍蜷缩了起来。那人倒是没再折腾他的肩膀,不过很快就换成了脖子上一片令人汗毛倒竖的凉意,这回是彻底把他弄醒了,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脖子,碰到的却是几根冰冷的手指。
 
他惊惶地猛睁开双眼,容澜脸色发黑满面寒气地盘腿坐在那里,右手正被他牢牢地抓在领口附近,连忙松了手。
 
容澜这家伙也真是够狠的,任羲翎在内心里怨念道,叫醒也就罢了,何必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干什么啊……”任羲翎揉了揉眼睛,一边坐起身来不满道。
 
“都快卯时了还在睡,你说干什么?”容澜不耐烦地回答。
 
任羲翎看了看四周,天色还是黑的,而他们二人则还在后园的草地上。他这才想起来昨日师父让他们卯时去住处那里找他,不过他并不习惯这么早起,而且整夜露天而眠让他觉得自己着凉了,身上酸软无力得不正常。
 
“别一副柔弱样子,你还没那么容易生病,”容澜奚落道,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沾的草叶,“还不快赶紧回去洗漱更衣,要来不及了。”
 
任羲翎闻言,连忙跟着容澜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了他们的住处,简单的梳洗穿戴整齐过后,便一起冲向了吕执纶那里。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吕执纶已然在门口等候他们了。
 
吕执纶见两名少年在奔跑过后还喘着粗气,也没对他们加以苛责,而是等到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之后才领着二人穿过天行门的后门,来到了不远处的苍丘上。三人面东而立,只见日出前的天边燃起片片华彩的朝霞,艳丽的暖色仿佛已经将凌晨残余的寒气祛除殆尽。
 
“日出前的天空最是好看,你们两个小家伙从未见过吧。”
 
吕执纶注意到任羲翎脸上的触动,心下有些得意。
 
“确实……”
 
“日日都见。”
 
容澜再次毫不留情地给吕执纶泼了一盆冷水,令他颇为难堪,脸上都挂不住了,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看来容澜是有早起的习惯,如此甚好,清晨修炼通常最有裨益。”
 
容澜听见吕执纶生硬的接话,竟然没有再补一刀,而是径自拍打着沾在袖口上的露水。任羲翎倒是首次听到这种说法,登时来了兴味,便侧耳等着师父继续讲下去。
 
“清晨是天地之间气息最为纯净的时候,若在此时修炼,便可将体内浊气排出大半,吸入体内的则是至纯之气。以至纯之气练功,便可事半功倍。”
 
这理论自是没什么问题的,并且适用于很多种功法的修行,不过对于两个连修炼的具体方法都不知道的少年来说,不免有纸上谈兵之嫌。吕执纶深明这个道理,于是他也没有教授过多艰涩的理论,而是直接席地打起坐来,并让两个孩子照做。
 
“首先气聚丹田,让你们体内的气息尽量下沉,沉得越低越好,”吕执纶闭目而坐,随着气聚得越来越实,他说话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浑厚起来,“感受到朝阳在你们身上留下的暖气,也要将它们收集起来聚集到丹田去,直到感到那团真气变得越来越温暖,这便是修炼内力的方法了。”
 
吕执纶的语速很慢,他此刻并没有刻意去修炼内功,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两名少年修炼的情况上。两个孩子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感受到两名少年气息的情况都开始产生了变化,容澜甚至开始得还要更早些。此时因为刚刚开始修炼气息还不是很足,两个孩子的脸上很快就出现了疲意,然而修炼这种事本身就是急不得的,尚且不说他们还没能完全掌握要领,就算是已然修习多年的高手,若太过急于求成而强行推进修炼进度也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
 
任羲翎此前并没有进行过类似的训练,然而他父母对他的影响令他很快进入了状态,当那种奇妙的力量在体内流动时,他突然觉得容澜说的没那么容易生病极有道理,在修炼内力的时候确实能够让身体暖和起来,又怎么可能会着凉。无非是当时容澜根本也不知道修炼内力有这种作用,只是因为看不惯任羲翎那副令人恼火的样子信口胡诌罢了。
 
初学者不能够一次性进行太长时间的修炼,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吕执纶便让他们停下来休息了。这第一阶段的修炼已经让两个孩子很是疲劳,发着赤红的脸上还挂着些细密的汗珠,他们根本没想到修炼居然会这么耗费体力。吕执纶对他们解释说因为他们年龄还小而且刚刚开始练习,到后面修习就会越来越得心应手,进步也会比现在快得多。两人将信将疑地听着,倒也觉得挺有意思。
 
“师父,你昨日对我们说的会教给我们的很重要的东西,难道就是这内力的修炼之法?”
 
任羲翎休息得差不多了,看到师父带他们来这里首先教授的便是如何修炼内力,便顺着想起了昨日拜师时对他们说过的话。吕执纶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
 
“算是其中之一。你二人应当皆知天行门的功学乃是玄功与内功的结晶,至于这内功的修炼之法,整个天行门中未必有人能比我更精通,因此我才会有自信那样说。”
 
“其中之一?那余下的又如何?”
 
“余下的,自然便是与玄功相关的了,”吕执纶看了看他二人,接着说道,“不过玄功之事且待以后,要顺利学习玄功,打好内力根基极其重要。”
 
第12章:秋池(一)
 
“玄之又玄,自阴阳起,五行生克。气聚丹田,经脉尽通。动乾坤之逆转,由始而终……”
 
任羲翎默念着师父教过他的修炼口诀,多年前这段话便已经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中。当时他还年幼,吕执纶亦比现在要年轻许多。他依稀还记得师父因为没有门派烫印,所以自己练不成天行门的玄功,也无法亲自演示,每次都是教他在认真背下口诀之后先让他自己体会那是什么意思,实在太过深奥的部分才会予以解释教授。当时为了解出天行门玄功口诀的奥秘,任羲翎不知有过多少个通宵冥思苦想的不眠之夜。
 
任羲翎紧闭双眼,右手两指用力按在了左腕的烫印上,用尽全力催动起体内的玄力和内力。师父的话让他决定再尝试一次,就算再怎样绝望,他也不可能就此甘愿承认自己的修为已然废掉。吕执纶说过什么同样的事不想经历两次,虽然没有明讲,可他隐隐感觉到大约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令师父非常辛酸痛苦之事,就当是为了师父,他也要让自己坚持下去。
 
“在尝试过所有方法之前,千万不要轻言放弃。”
 
吕执纶低沉的声音盘旋在耳边,任羲翎定了定神,将注意力再度集中了几分。左腕上的阴阳图缓缓开始产生了热度,一股熟悉的暖流顺着体内的经脉四散流动,霎时间自丹田而起的那份汩汩热力将全身包围。他还是不敢懈怠,因为他能够感觉到这股热流的力量还是远远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标准,况且之前运功根本就不需要这么久。
 
果然还是没有丝毫好转。任羲翎默默咒骂几声,心头涌上一澜烦躁,额角渗出的汗液也顾不上擦,他咬了咬牙,丹田猛一发力,再度加大了内力的输出。
 
“你若是胆子够大的话,便试试用内力来催动玄力。只是这种方法实在太过危险,若掌握不好有可能丹田和自身因为承受不住而一同爆裂。不到万不得已,我着实不愿让你尝试这种方法。”
 
吕执纶肃然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任羲翎此时已经被强行加大的内力输出压得喘不过气来,体内玄力那种呼之欲出的鲜明感受令他既紧张又激动,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前进一步。就如同被关在一间暗室之中,明明捅破窗纸便可逃出,可那层看似薄如蝉翼的窗纸却怎样都无法捅破,这种感觉简直可以将人折磨到崩溃发狂。
 
左腕就如同被火燎那样的剧痛,强行发力让任羲翎的身体已经超负荷,他的心脏狂跳不止,随时都处在迸裂的边缘。随着一声要将喉咙也撕裂的痛苦叫喊,体内的一切喧嚣在瞬间静止,任羲翎眼前一暗,彻底失去了知觉。
 
窗棂外传进来几声麻雀的叽喳,淡色的光线从窗户悄然探进来,照在了榻上那人的眉眼上,睫毛轻颤几下,青年眉头紧锁低低发出了一声喘息。
 
青年的动作把趴在榻边小憩的女孩惊醒了,她连忙凑过去,却见青年正半睁着迷离的双眼侧头凝视着她。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分明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羲翎哥,你终于醒了,”女孩柔声呼唤着,用沾了温水的布巾帮他拭掉了额角的虚汗,“你足足昏睡了三天,大家都要担心死了,徐夫人根本就是滴水未进。”
 
“阿湘,我娘她……”
 
任羲翎想要说话,开口嗓子却是沙哑得厉害,咳得痛苦万分。容湘见状,连忙端过备好的糖盐水慢慢喂给他喝下去,他的唇上才稍微有了点血色。他刚想坐起来,就被容湘一把按了回去。
 
“躺好了,都病成这个样子还不消停,”容湘低声斥责道,“放心,徐夫人她没事。你好歹是醒了,不过在把病养好之前不准乱跑,明白没有?”
 
见任羲翎一副不敢苟同的表情,她又补了一句:“吕前辈说的。”
 
任羲翎怔怔地望着容湘,她的面色略显憔悴,见她都这样了还对自己关怀得无微不至,他突然就觉得心隐隐地痛起来。
 
“阿湘,这几日你费心了。”
 
“别这么说,若不是吕前辈及时给你渡了内力疗伤,兴许你现在都没命了,”容湘说着,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吕前辈已经都同我讲了,你是有多傻才会做那种事……知不知道强行运力很危险的啊?!”
 
任羲翎愕然,才发觉他居然有一次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伤害了身边的人,他固然是不再想着自我了断了,可这种做法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让别人为他担忧的自私行为?
 
“阿湘,我……”任羲翎低声道,“我很抱歉。”
 
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庞,不知是在逃避抑或掩藏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可能了。”
 
任羲翎的语气淡淡的,含着些鲜有的清冷,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指缝间透出的目光无神地望着上方,就像失了魂一样。容湘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禁有些害怕了。
 
“把自己弄到晕厥都无济于事,我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任羲翎自嘲地扬了扬唇角,“是不是当初,还不如……”
 
直接倒在圣蛊门的暗器之下,从来没有被救回来过。
 
“不行!”
 
容湘突然不晓得哪里来的气势,大声吼了出来,好容易忍回去的泪水在一瞬间决堤,接连地滴落在任羲翎的面颊上嘴角边,道不出的咸涩难当。
 
“羲翎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可以,你不准这么说!”容湘胡乱擦拭着眼角边的泪液,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办?我现在……只有你这一个哥哥了!!!”
 
任羲翎早已心乱如麻,容湘的抽噎声如同一根根银针狠狠刺在他的心口,刺得千疮百孔不堪入目。然而当他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那颗如同死灰的心脏却在刹那间猛烈地撼动了一下,让他一时间有些呼吸困难。
 
“你说什么?”
 
现在只有他这一个哥哥了……现在只有?什么意思?!
 
容湘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有意让你伤心,我……”
 
伤心?他为什么要伤心,真是越来越乱。
 
“重复一遍,”任羲翎深吸一口气勉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阿湘,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容湘被他此刻铁青的脸色骇到了,却也不得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我说,你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办,我现在,只有你这一个哥哥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说容湘她本来还有……任羲翎躺在那里,表情震惊得近乎呆滞。
 
容湘看着任羲翎这样的状态,越看越觉得不正常,这如同迷失了什么一般的神情,已经有七年未曾见过了。
 
“羲翎哥,若我早知你会这么难受,是断然不会提起我哥的事的……对不起。”
 
果然,容湘她是有个哥哥的,曾经。而且她还说难受之类,那时是否发生过什么?任羲翎努力回想着,想到头痛欲裂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湘,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这回轮到容湘震惊了,任羲翎的表情根本不像在开玩笑,而且她很清楚任羲翎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开玩笑的人,此刻他脸上那一片茫然,分明就是在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完全没有对那个部分的记忆。
 
“我哥他,叫容澜,波澜的澜,”容湘轻声试探着,她的声音哭腔未退,显得有些闷闷的,“羲翎哥,你可是当真记不得了?”
 
任羲翎知道自己记性还算不错,只是唯独对于这个名字,他的记忆里面完全是一片空白。可是按理说,与容湘有关的人,必定也应当与他非常亲近,至少也能说得上熟络,没来由一点印象都没有。
 
两人的目光在刹那间交织,同样的想法在彼此胸中了然。这个想法,令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除非是他对于容澜那部分的记忆被抹去了,可是为什么会被抹去,又是被谁抹去的?任羲翎知道他不可能去刻意遗忘某个人,那么只有可能是别人强迫他去遗忘,然而在任羲翎的认知当中,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将一个人的记忆抹去。
 
“抱歉。”
 
他只能给出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答案,他本不想这么说,不想让任何一个人伤心难过,尤其是他身边熟悉的人,尤其是容湘。可是他没有办法,或许容湘会因为这个而对他产生厌恶,甚至对他失望,但他不会有怨言。他是最没有资格抱怨的那个。
 
容湘已然料到是这个回答,任羲翎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算问再多遍,让他思考再多次,他也只会给出这样一个令她辛酸苦涩的道歉。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突然间有一个很荒谬,甚至有些诡异的想法浮现在了她的脑海,单单是一瞬间的闪过,已经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第13章:秋池(二)
 
“就是这样,吕前辈。我很抱歉同你说这些,但是我觉得,我已经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羲翎哥目前的状况真的很糟糕,若他一直这样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容湘颔首端坐在吕执纶的房间中,满面愁容,清秀的眉头紧锁难舒。吕执纶笼袖瞧着这个仅仅是名义上的弟子,甚至从来就没有唤过他一声师父的女孩,心下也很是为难,有些爱莫能助的苦恼。
 
他很清楚容湘是个极其善良的女孩子,她对任羲翎也是真心的好,看到任羲翎这副一蹶不振的陌生模样,如今在天行门之中大约没有几个能比她更忧心的了。
 
容湘和他说了很多,几乎是掏心掏肺,从考试那日任羲翎的异样一直说到了几日前她同任羲翎那段奇怪的对话。吕执纶还是第一次听说任羲翎记不得容澜的事情这样的说法。虽说他的名字在与任羲翎和容湘比较熟识的人之间已经有多年未曾提及,然而谁人内心都如同明镜似的,这个在天行门中一度极为耀眼的存在不可能这样轻易就从人们的记忆中被抹消。
 
“你方才说,羲翎他有可能在什么地方遇见了容澜?”
 
吕执纶试探着问道,仅仅是为了确认自己对于容湘那些逻辑混乱的语句理解正确。大约是容湘的思绪实在是太乱了,连带着说出的话都是语无伦次,吕执纶几乎是费劲心力才勉强弄明白她原本想要表达什么。
 
“吕前辈,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荒谬,毕竟我哥现在还在不在这世上都不得而知。我只是觉得,能够让羲翎哥突然将我哥忘得这么干净,大概只有可能是他们两个又接触到并发生了什么,或者羲翎哥至少是遇见了什么对我哥的事很清楚的人。”
 
吕执纶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清的的焦急表情,觉得她还真是有点可怜。她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二人便是容澜和任羲翎,然而如今一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一个修为尽废心如死灰,都已无法再保护她并给予她安慰,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师父,显然更是什么都帮不了的。他能够做到的只有同情她,然而同情,恰恰是最残忍的情感。
 
“好吧,我明白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会尽我所能去查清他们两个的事情,不过羲翎目前又什么都记不起来,这还真是有点难办。”
 
吕执纶不是那等无情之人,落到这个地步若还执意不帮,他的良心会谴责他的。
 
容湘黯淡的眸子终于闪现出了一点光彩。她的声音再度波动起来,然而这次不是因为悲哀,而是因为感激。
 
“容湘知道,这种事本不应当麻烦吕前辈,只是凭我一人的力量,我实在没有那等自信。”
 
“怎能说是麻烦呢,他们二人本就是我门下的弟子,帮忙处理他们的事,是我职责所在。”
 
吕执纶说完,站起身来踱步到了门边,在容湘看不到的角落中,他嘴角的笑容逐渐褪去了。
 
从吕执纶的住处出来之后,容湘没有心思立即回去,便在门派之中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西北角落。这边的建筑本就稀稀落落,再加上平日里又极少有人来,显得越发冷清了。
 
这里的建筑普遍是矮小的空房,独有一座稍显突兀的小殿。天行门虽贵为五门之首,却崇尚节俭,这么一座小殿竟算得上是是整个天行门中最为宏伟的建筑之一了。正面檐下悬着一块青底金字的牌匾,上面矜傲地彰显着“五行宝殿”四个篆书大字。
 
这五行宝殿比四周的低矮房屋高出了不少,伫立在那里显得有些孤冷凄清,飞檐上铺的青蓝色琉璃瓦令整个宝殿周身寒气森森,仿佛哪怕水滴落在上面都能瞬间凝成霜花。容湘抬目远远望着,一股无名的哀伤自心上涌起。
 
她缓步来到了殿门跟前,那门从来不上锁,轻轻一推便能打开。宝殿中央的石坛上,是一颗拳头般大的青色玉石,四周蒸腾着不知为何的雾气,正兀自高傲地张扬着华光,那傲气仿佛世上所有人都须得臣服于它的严威之下,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青龙真玉。
 
不久之前它刚刚被不知何人触动,导致整个天行门中所有人积攒多年的修为遭到极大撼动,甚至有连续几个时辰门派内没有一人能够运功。当时任羲翎正是因为此事而受了刺激才出门派散心,结果一回来就变成了这种样子。因此容湘极其能够肯定,任羲翎修为受损,与这青龙真玉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所谓的门派圣物,已经不止一次威胁到了天行门的安稳,尚且不知以后还会酿成怎样更加无法可想的祸端。比起圣物,到不如称它为邪物还要更合适些,可经历了这许多,天行门依旧执意保留下这块小小的玉石,亦不知这玉石究竟有什么让天下人都为其着迷的力量。
 
容湘忽然感到很是愤恨,这块华美的青色玉石在她的眼中瞬间化为难容的木钉。如若天行门当初没有拿到这块玉石,如若天行门没有成为五门之首,如若这青龙真玉根本就从未出现在这世上……
 
许多的悲哀,或许都可以避免了。
 
此刻她极想冲进殿去,毁掉那块罪恶的玉石,毁掉带来不幸的一切,兴许这样任羲翎的无名病症就能被治愈。然而她知道她不能冲动,若真的犯下这样的错误,毁灭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任羲翎,还有吕执纶,还有所有人。
 
容湘无法再想下去了,她的手指抓住殿门的门框,身体无力地瘫软下去,跪坐在那里无声地咽泣,热泪止不住地滚滚而下。
 
一方手帕默默递到了她视线模糊的眼前,容湘惊异地抬头望去,却见那清俊而含着些贵气的脸庞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不同以往的是,此时那面容上竟瞧不出丝毫的痞意,而是难得地一本正经,倒显得有些可笑。
 
“甲鱼,你怎么……”其实容湘并不想叫他的戏称,只是因为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不稳,听到自己说出来的话令她有些忍俊不禁。
 
容湘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接过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那上面浸染着淡淡的贾遇用惯的熏香味道,她至今都没能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熏香,而贾遇也从未主动提起过。
 
“路过罢了,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大约是和容湘姑娘心有灵犀吧。”贾遇随口答道,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方才好容易树立起来的正经形象立刻便烟消云散。
 
“胡说八道,我跟谁心有灵犀都不和你心有灵犀。”容湘忍不住骂道,抬手将手帕掷回贾遇怀里。
 
“唉,容湘姑娘还真是同以往那样不留情面啊,”贾遇连忙接住手帕叹息道,“我还以为流泪的容湘姑娘会是个温柔的淑女呢,看来还是我想太多了。”
 
贾遇戏谑的话语却在不经意之间再次触动了容湘的痛处,她默然将视线移向了地面,并不想看他。贾遇也不甚在意,语调意外地平静从容。
 
“我懂容湘姑娘心里在想什么,换做是我,也定然不会轻饶动了青龙真玉的那人。”
 
“岂止是不会轻饶,碎尸万段都死有余辜。”
 
容湘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硬挤出了这几个字,听得贾遇很是震慑。这女孩不是没说过狠话,只是大部分情况都是开玩笑的,可现在这句话,分明就是含着决绝的恨意。
 
“好啦,容湘姑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如今就连那个人是谁都毫无头绪,随意说出这话岂不是过分了。”
 
“装模作样。你要当你口中的君子就去当吧,我一介女流,当不了君子!”
 
容湘不耐烦地推开他,站起身来径自向外走。贾遇到底是脸皮厚,连忙也紧跑几步跟上,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容湘正烦得要命,甩了半天也甩不开,反而被抓得更紧了。
 
“你很烦啊,放开我!”
 
容湘烦躁地扭过头来正要开骂,在看到贾遇的表情时竟猛然睁大了双眼。
 
他的面容极为冷峻,眉眼森然,抿起的薄唇构成了一道锋利的线条,这种样子让容湘简直都要不认识他了。
 
“你来这里不可能没有理由。容湘,究竟发生什么了?”
 
“……”
 
“同任羲翎有关是不是。”贾遇叹道。
 
容湘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说中了自己的心事,登时胸口被一种复杂的心绪占据,本能地想要逃避。然而手臂被贾遇牢牢地抓握着,令她根本无从逃脱。
 
两人僵持许久,终究还是容湘被贾遇的目光灼得头脑发热,率先败下阵来。
 
“这事,我只告诉吕执纶前辈还有你,人心难测,你千万不要出去说,”容湘环顾了一下确保四周无人,这才凑到贾遇耳边低语道,“羲翎哥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我哥的事了。”
 
说完这句话,容湘忽然感到一阵脱力,这句话,她再也不想说了。
 
“啊……?”
 
贾遇压低声音惊叹着,看起来很是诧异,显然这个信息实在是太过出乎他的意料。
 
“你的话我自然不敢不听,不过任羲翎这也太奇怪了吧,就算我们真的有七年未提,也总不会真的忘了,莫非是自我麻痹?”
 
“不会的,羲翎哥不是那种惯于逃避之人,我倒是觉得,我哥兴许还活着,而且他们两个没准还遇到了。”容湘轻声道。
 
“什么?!”
 
贾遇几乎跳起来,夸张地抚着自己的心口,仿佛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魂都要没了。
 
“容湘姑娘,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你哥是否还活着我不知道,可要说他们两个遇到,这可能性简直就是微乎其微,这应当只是你的猜测……一厢情愿吧。”
 
“我倒希望这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若羲翎哥真的是因为遇见我哥或者什么相关的人而失忆,那岂不是就连最后的线索都消失了么。”
 
容湘的表情也不是很确定,看起来很是委屈,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贾遇又将容湘说过的话细细回味了一遍,似乎理出点头绪来了,那种熟悉的充满痞气和邪气的笑容,终于再度回归了他的脸庞。
 
“若真是这样的话,我倒觉得反而让我们有了希望,”贾遇的唇角斜斜一勾,“毕竟能有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第14章:问童(一)
 
“长歌师兄,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这都出来一个多月了,我怎么觉得我们分明就是在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转嘛……”
 
“子戒,我说过很多遍了,不要这样称呼我,”贺咏沉声道,“原本像你这种初级子弟,是根本不会被批准出门派的,你就感恩戴德吧。”
 
“有什么关系嘛,这又不是在门派里,讲那么多规矩作甚,何况长……贺师兄的字明明这么优雅好听,比我的好听多了,为何就这么不喜欢被别人叫呢,”卫则携着二人的全部行装,撇了撇嘴有点委屈地道,“我知道啦,若不是贺师兄在门主面前美言有加,我是绝对不会有这个机会跟着贺师兄出来的,所以……”
 
贺咏对于跟在他后面的小师弟卫则那些又是献殷勤又是抱怨的念叨置若罔闻。其实根本就不是卫则说的那般天花乱坠,不过是掌门让贺咏带个年轻些的弟子顺道稍作提携,他便随手指了一个而已,实际上二人在门派中并没有什么交集,话都没说过几句。好在卫则是个天生的自来熟,一来二去,路途上相处得还算不错。
 
贺咏虽是五年前才入的门派,奈何因为天资极为聪颖又勤恳愿学,颇受掌门喜爱,已经允许他外出游学数次,不过这附近的地界他也是头一遭来,卫则亦是首次同他一起出行,人生地不熟,行进的速度不免就缓了些。此时已是深秋,道边的树木已然布满了萧瑟之意,显得有些凄清。
 
他这许多次的出行,并非是真正为了去学些什么。说起来,他还是更加中意找些秘籍来自行研究,这一点与他奉掌门之命出来寻找的那人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情况着实不容乐观,还是在他已经掌握着重要线索的情况下。这些线索原本是孤尘门的绝密,掌门此次破天荒给了他,分明就是对他抱有极大的希望。他自是不愿辜负掌门的心思,这一路走下来,见过的人几乎都打听遍了,然而就连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无。贺咏虽惯然淡定,到底也是个会有正常情绪的人,事情进行到这个地步,就连他内心都开始产生些微的浮躁之意了。
 
他从袖中掏出那个卷得规规整整的小卷轴,再次仔细端详起了上面的图画。这些天来他几乎日日都在研究这副工笔图,已经将上面每一道线条的位置背下来了,却仍旧参不出一点端倪。这图事关孤尘门的绝密,绝对不能被闲杂人等看到,贺咏将那画轴重新卷好收入袖中,轻轻眯起了双眼。
 
“贺师兄,你不饿吗,我肚子都饿扁了……”
 
“……”
 
“贺师兄我好渴……”
 
“……”
 
“贺师兄我走不动了……”
 
“……”
 
“贺师……”
 
贺咏嘴角抽了抽,这小师弟的怨气已经让他忍无可忍了。徒步行了这许久他也很疲惫,但是现在他的思绪完全在其他东西上,根本没有那等闲暇时间去顾及什么吃饭饮水休息。何况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也很尴尬,附近全是寻常百姓家,就连一家哪怕简陋些的客栈都没有见到。
 
“我知道了,你且忍耐下,应当很快就能有酒馆之类。包裹里不是应当还有些上次买的糍粑么,你先垫垫肚子也好。”贺咏强行按捺下心底的不爽答道。
 
“贺师兄你忘了么,那糍粑可是五天前买的,早就吃完了,”卫则苦着个脸,显然空腹的感觉很不好受,平日里仿佛用不完的活力元气此刻在他身上一点都找不见,“再说贺师兄你总是说很快就能见到酒馆,可这都大半日了也没有见到啊。”
 
贺咏被他这么一提,登时语塞,这才发觉自己路上关注的尽是要去哪里找人,对卫则甚是敷衍,完全没有尽到好好照顾这个小师弟的责任。卫则年纪尚轻,本就应当多加关照,想到这里,贺咏心下到底有些愧疚,便放缓了语气,这对他来说已是极其难得了。
 
“我的不是,这样吧,我们暂且不赶路,去问问周围的人家看附近有没有什么酒馆或客栈之类……”
 
“两位哥哥要找酒馆吗?这边都是普通人家,不过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走就到热闹的市集了,那边有好多酒肆和客栈呢。”
 
耳边忽然传来的稚嫩声音令贺咏一滞,回头看时却见他们身边正站着个小女孩,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子,说不上漂亮,但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显得很是活泼灵动。
 
贺咏略微思索了下,便蹲身下来让视线和小姑娘平齐,唇角浮起的淡淡笑容竟然令平日里见惯的严肃面孔显得极为柔和。卫则在震惊之余心里还有点发涩,要知道他这师兄向来对谁都是冷冷淡淡,从来就没见过他的好脸色,难得露出一次这种表情,竟然是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小丫头。
 
“原来如此,真是多谢你了。你可是这附近人家的孩子?”
 
“是啊,我刚才听你们说话的口音好奇怪,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怪不得对这里不熟悉。”
 
孤尘门地处徽州,这里则深入蜀地,两边距离可相差的不是一点点,口音更是差了不知多少个十万八千里,这小姑娘或许连十岁都不到,自己官话都还说不利落,竟然就能从两人简短的对话中辨认出他们的需求,着实不简单。
 
“嗯,我们是外地人。那既然你这么聪明,可猜得到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卫则见贺咏竟和这小丫头聊起来了,而且还说到了两人的目的,不免有些心焦。正欲开口唤师兄,却又忽然意识到最好不要暴露二人的身份,眼睛一转便毫不犹豫地改了口。
 
“长歌兄,我们该走了。”
 
“无事,”贺咏摆了摆手制止他,他明白卫则这样称呼用意何在,便没有发难,“随便聊聊而已,有何要紧。”
 
小姑娘倒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卫则一发声偏偏令她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行囊,似是恍然大悟一般,蹙起的小小眉头在瞬间展开了。
 
“你们带了这么多东西,要不然就是来玩的,要不然就是想要来加入天行门咯!”
 
天行门。
 
两人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脸色都微微地变了。小女孩既然能对他们说出什么加入门派之类的话,是否意味着已经被她发现了两人的身份非比寻常?贺咏不动声色地拉过袖子,巧妙地掩住了腰带上挂着的那个内容物似乎很丰富的荷包。
 
“怎么可能,我们不过是凡人而已,是没有那个资格加入天行门的。”
 
“不是的啊,天行门又不一定非要是怎么样的人才能加入。别看天行门里的人那么厉害,在加入之前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贺咏脸上已经开始僵硬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遇到这个思维清奇的小姑娘显然再说下去也是欲盖弥彰,便向卫则使了个眼色,向小姑娘再度道谢后就告辞了。
 
“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么可怕……”卫则惊魂甫定,连连暗叹。
 
“也不能这么说,她还小,能懂什么,应当只是我们想多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愿如此。”
 
两人按照小姑娘的指引来到了镇上的集市,这里果然比方才的地方热闹了许多。两人稍作商议,便选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走了进去,里面人不算多,不过打扫得很干净,木顶上挂着的灯笼散发出的昏黄暖光能令人在瞬间放松下来。
 
酒肆的老板一看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也对他们很热情。因为初来乍到,师兄弟两人对这里的菜色都不熟悉,老板便给他们介绍了很多店里的招牌菜,不想听着听着,卫则原本很健康的面色却开始在煞白和青黑之间来回转换。
 
“贺师兄,这不是真的吧,难不成天行门这边的人都这么能吃辣?”
 
他们虽然没吃过这边的菜,多少都还是听过的,蜀地这边的辣菜闻名遐迩,而老板报出的菜名也确实一听就是那种满盘子辣椒的重口,卫则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亲耳听到的时候那冲击力可不是一般的大。趁老板在和其他人聊天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凑到贺咏耳边低语,谁知他那位伟大的长歌师兄就像没听到一样,稍微考虑了一下便很淡定地点了几个菜,个个都是极辣的那种。老板是欢天喜地地去找厨子了,卫则则是觉得他可以去死了。
 
因为人不算多,菜上的很快。徽州那边并非无人中意食辣,可怜卫则偏偏就是不吃的之一,他对着盘子中鲜艳的正红色发呆了很久,终于伸筷子夹了一小块看起来辣油不是那么多的蘑菇,刚咬了一口眼泪都下来了。再看贺咏时,似乎过分的辛辣对他并没有影响,唯一的变化仅仅是平日里浅淡的唇色在此刻被刺激得饱涨而鲜艳,与平淡无澜的目光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卫则从未见过他师兄的这种样子,一时间微微的有些发怔。
 
“贺师兄,你……不觉得辣么?”卫则忽地反应过来道。
 
“你觉得不辣么。”
 
“那你怎么还能吃得下去,贺师兄你不会在这边长大的吧?”
 
“在这里除了这些没有别的,饿了就赶紧吃饭,别说些有的没的。”贺咏淡淡地抬眼看着他,缓缓饮了一口茶水。
 
卫则欲哭无泪。
 
这顿饭似乎吃得尤其的慢,因为吃得实在是太艰难了。一餐下来,卫则的喉咙已然辣到沙哑,一张挺可爱的脸被逼出的眼泪弄得可怜兮兮,贺咏根本就像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茶。不过卫则还是看出来了,他今日的茶水明显喝得比往日多了不少。
 
明明就是吃不了辣的,还在那里逞什么强。卫则在心里有些不满地嘟哝着。
 
“贺师兄,我看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天天吃这种东西真的要折寿的,再说贺师兄你说的那个人,他得有多想不开才非得到天行门这边来啊……”
 
“子戒。”
 
他还未来得及说完,却听见贺咏低喝一声,用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连忙闭了嘴。视线随着贺咏的目光移过去,停在了柜台旁的老板和老板娘身上,耳边隐隐能够捕捉到他们的低声谈话。
 
“唉,我这个老腰啊,大概是治不好喽。都是你,非要我亲自下厨,交给其他人做不就好了吗,我们又不缺那几个厨子。”老板娘撑着自己的后腰,一脸哀怨。
 
“怎么,你之前不是还一直跟我显摆那个无偿给你施针配药的小郎中吗,终于不肯给你这个黄脸婆治了?”老板奚落道。
 
“说谁黄脸婆呢,能忍我这个黄脸婆到这个时候也真有你的。”
 
两人说的是蜀地方言,不过还是能够勉强听懂大半。卫则见贺咏全神贯注的模样,虽然觉得这段对话对于他们找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帮助,可既然是贺师兄的命令,他仍旧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那小郎中才不是不肯给我治,就是前段时间突然就不见了,去问咱们镇上那间药房的老板,也说许久没见过他了,”老板娘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还挺想念他。在这民间还真是找不出几个能比他更好的年轻人了。”
 
老板“啧”了一声,一脸的不敢苟同。
 
“我倒是挺好奇,他究竟怎么个好法。不过你啊,别想着老牛吃嫩草了。”
 
“瞎说什么呢,他自然是好了,不但年轻还那么俊。而且我还看到他腰带上好像总是佩着个特别好看的匕首,会不会是传家宝啊,没准他还会点武功……”
 
听到这里,卫则不由得心头一颤,扭头对上贺咏的目光,只见他的瞳孔中分明就是在闪动着一种异常明亮的色泽。
 
“贺师兄,你……听到了么?”
 
“当然,”贺咏锋利的眉梢轻轻挑起,“或许他,就是这么想不开。”
 
第15章:问童(二)
 
卫则托腮望着坐在对面的人。贺咏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稍微掩住了嘴唇,眉眼正因在严肃地思考着什么而略略凝起,垂落的眼睑之下,一对修长睫羽在光线之中在脸上投射下了浓密的暗影。
 
“子戒。”
 
贺咏早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可是见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丝毫也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实在是被盯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终于忍不住低低唤了师弟一声,语气中含着些不悦。
 
“啊?长……贺师兄,有事吗?”卫则方才回过神来,见到贺咏责备的神色,不由连骂自己怎么又开始发呆了。他莫名其妙地发觉,自从出了门派以来,他发呆的次数似乎比以前多了不止一点点。
 
“你刚刚一直在看我。”贺咏淡声道。
 
“什……什么?!我……”
 
卫则整个人都凌乱了,原来刚才他一直都在无意识地看贺师兄吗?!完了完了,大概会被嫌弃死骂死的。他们两个难得一起出来一趟,而且他还是以帮贺咏办事的身份出来的,若是就这样被讨厌了的话,之后要如何是好?!
 
他向来藏不住情绪,此刻脸上的表情堪称异彩纷呈,贺咏无言地看了他半晌,挤出来两个不知道含着怎样意味的字眼。
 
“……无事。”
 
贺咏轻叹一声,这一番折腾,令他错过了一大段老板同老板娘的对话,不过他也不甚在意,简略听来之后的内容似乎都没什么他们需要的信息,便站起身去前台付了账,任由卫则一边乱七八糟地不知道在碎念些什么一边尾随着他屁颠屁颠地出了酒肆。
 
两人在吃饭的时候并没有喝酒,可卫则只觉得自己头晕的程度完全不亚于灌了好几坛烈酒下去,出了酒肆让微冷的秋风一吹,这才清醒了些。在他不远处的前方贺咏依旧负手肃穆而行,就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样,卫则不敢贸然靠近,谨慎而缓慢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不知为何,他是真的非常担心得罪他的贺师兄,更担心被贺师兄嫌恶。
 
“为何离得那么远,你在害怕我?”
 
就在卫则心中各种纠结之时,耳畔却忽然响起了他师兄的声音,禁不住抬头望去,只见贺咏已然停了脚步,半回过身来,在夜色掩映之下的目光竟然含着些复杂的情绪。
 
“没有,我……怎么敢。”卫则垂首道。
 
“我总感觉门派中的师弟师妹似乎都不敢看我,我真的有那么可怕么。”
 
卫则愣住了,因为他清楚地听出来了那句话尾音之中的波动。贺咏给人的整体感觉就是淡淡的。表情也清淡,音色也清淡,气质更是清淡得无人能及,就仿佛这世界上就仅有他一人而已,周遭的一切都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同他讲话,他给出的回应也是浸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真是没人比他更适合用“孤尘”二字来形容了。正因如此,门派中除了掌门之外,极少有人会主动找他说话,因为那基本就相当于自找没趣。
 
“贺师兄,你别这么说,”贺咏突然说出这种不符合他形象的话,令卫则一时间不知当如何应对了,“应当是贺师兄平日里给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们的感觉就是……太像个师兄了,不够亲切。我们不是不敢看你不想同你交流,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同你交流而已啊。”
 
卫则一口气说完,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其欢快的笑容,可那笑容硬挤出来的痕迹实在是太过明显了。对于不够亲切这件事,大约没人能比他更有体会,毕竟他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身边仅仅有贺咏的生活。每次他说什么话,贺咏绝对不会对他爱答不理,但是那种回应让他觉得还不如直接爱答不理要来的好些。
 
“不够亲切么,”贺咏喃喃地重复道,“我不知怎样对别人亲切。”
 
“其实我觉得,若贺师兄不知道怎样亲切的话,就照你现在的样子也不差,”卫则强颜欢笑道,“毕竟大家都很尊敬贺师兄啊。”
 
尊敬?贺咏听到这种言论,不由得暗暗冷笑了一声。
 
他从来没想着要受人尊敬,而且受人尊敬不代表不亲切。
 
不代表……没有之交好友。
 
“青墨?”贺咏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淡淡地抬起眼道。
 
“不错。长歌,我希望你能帮我寻到这个叫青墨的人。”
 
孤尘门的主殿中,贺咏身着一袭褐色门派衣袍,长身而立,气质极为简约清朗。就在他面前不过几步的紫檀木椅上,端坐着掌门肖岸,发冠高束,一对异常深沉的墨色瞳仁中书写着无比的坚定。
 
“此人我从未听说过,为何门主忽然要弟子去寻他。”
 
肖岸虽身为一门之主,却少了些作为掌门通常所应具有的的威严,相较之下,他的五官和气质似乎显得过于柔和内敛了些,眉眼几乎可以说成是微微下垂,唇形也不似寻常男性那般尖削刻薄,时常挂着温和的笑容,此刻面对贺咏的质疑,他的嘴角更是微微扬起了几分。
 
“你没听说过便对了,此人离开孤尘,已有十五年之久。”
 
“竟然如此之久,”贺咏微惊,“那么,门主可知此人为何要离开门派?”
 
“……不知。”
 
肖岸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怀念着什么,过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青墨他十五岁入孤尘,我与他同岁,因此当时我俩很快便玩到了一处,整个门派皆知我同他二人关系极好。后来等我二十岁取得‘雪涛’一字,我们当时又正是年少气盛,在门派中风生水起,曾被旁人合称‘墨涛’。”
 
墨涛,贺咏默念道,忽觉这还真是个极好的合称,莫名的还有几分诗意韵味在里面,便问道:“之后呢?”
 
“未曾料到,青墨二十七岁时,便忽然从门派中消失。当时没有一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连我他也不曾告知,”肖岸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离开孤尘门后,我便一直在亲自云游寻他,一年之后,父亲逝世,我不得不赶回来接任掌门之位。之后江湖大变,此事便耽搁下来,亦被我忘却了。然而不久之前处在天行门的青龙真玉突然有了动静,我觉得,青墨他或许会对此事感兴趣,趁此机会再去寻他,或许能有什么收获。”
 
贺咏虽然对青墨曾经的辉煌事迹一概不知,也不是那等喜欢管闲事的人,不过有关青龙真玉他还是有所耳闻的。十年之前江湖曾经发生过一场巨大动乱,当时五门为了争夺青龙真玉纠缠得不可开交,最终天行门成功镇压这场动乱并成为五门之首,而青龙真玉也是从此时开始归天行门保管,不过江湖明里和平,暗里对这青龙真玉的垂涎和争夺则是从未休止过。
 
“弟子明白。既然是门主所言,弟子定当全力以赴,”贺咏微微颔首道,“不过不知门主可否告知弟子,青墨可是此人真实姓名?”
 
肖岸苦笑道:“这便是最麻烦的地方。当时我问他姓甚名谁,他却告诉我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人们都唤他青墨。因为他没有正规的姓名,就连字都无法取。”
 
如此一来就连贺咏都甚是无奈,连姓名都不知道就要找人,简直太困难了。
 
“不过,我虽不知他姓名,却知道有样东西,是定然与他有关的。”
 
肖岸说罢,从椅上站起身来缓步行到贺咏面前,竟然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卷轴递给他,道:“这是他一个极为重要的所有物的图画,你按照图画去寻那样东西,一定可以找到他。”
 
贺咏不解,却也没有立刻展开卷轴:“门主,这是……”
 
“这上面所画的东西,本来可以成为孤尘门的镇宝,只可惜,他先行将它带走了。”肖岸说道,止不住地无奈苦笑。
 
贺咏越发疑惑,不过还是郑重地收下了。
 
曾经可以成为孤尘门的镇宝,却是为青墨所有。此人,究竟是怎样的来头?
 
贺咏离去后,肖岸转身回步,慢慢走到方才坐的那张木椅旁,上面还留有些许的余温,他稍稍弯下身去抚摸着椅子把手上的浮雕图案,瞬时有些恍惚。
 
“青墨啊,那一夜,你可还记得?”
 
冬日的寒意中,小小的锻造间中的燥热融化了堆积在四周的雪迹。
 
青年穿着简单的布衣,正专心致志地挥动着手中的锻造锤,锤头一下下地接连敲击在台面那块被烧得烫红的玄铁上,发出了清脆而有力的声响。额角偶尔有几滴汗液滴落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始终专注于手边的工作。
 
锻造间的小门被打开了,进来的却是年少有为的孤尘门少掌门肖岸,他走近埋头工作的青年,亦不知是锻造的温度过高还是兴奋所致,脸颊上透着些润红。
 
“若是早先知道你为了这匕首可弄到废寝忘食,我绝不会委托你此事,可是已然两夜未眠了?”
 
不想青年并没有答话,仅仅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同时加快了手上的节奏,犹如疾风骤雨的十余锤之后,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将还烫着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冷却池,这才转身过来面对着肖岸。青年虽然因为没有休息充足而面色显得有些苍白,目光则是炯炯地闪烁着神采。
 
“锻造之事,贵在一鼓作气,若能将所有步骤在不停顿的情况下完成,品质自当上乘,”青年笑说道,用衣袖抹了抹在脸上粘成一片的汗水和煤灰,显得很是滑稽,“锻刀如此,修炼亦是如此。”
 
“此言极是,”肖岸大笑着接话,便拿出早已备好的烧酒递给青年,“青墨这几日真是辛苦了,稍微备了些薄酒便当犒劳了吧。”
 
青墨拔开酒壶的塞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登时扑面袭来,他便认出那是他最钟爱的梅子烧酒了,直接灌了一大口下肚,肖岸连忙笑骂着让他慢些喝。
 
少掌门眼角扫过还在冷却池中的物事,即便是隔着水他也能轻易辨出那真是一把难得的好匕首,通体乌黑铮亮,刀刃是薄如蝉翼的锋利。他不禁感叹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能有这样一把好匕首,足以撑起孤尘门的门面了。
 
“话说啊,青墨,”肖岸一手托腮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青年喝酒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轻轻翘着,“这匕首若要作为门派镇宝,总得有个名,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青墨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目光移动并定格在了那把他亲手打造的匕首上,在炉火的照映下,竟显得有点温柔。
 
“雪涛觉得呢?”
 
肖岸很认真地想了想,忽然耳尖诡异地有些泛红起来。
 
“如果是我的话,大约……叫‘墨涛’还是不错的……”
 
“噗……”
 
青墨当场一口酒喷了出来,连忙别过脸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边擦边骂:“操,别人乱说也就算了,叫这鬼名你他娘的怎么想的?!老子看错你了,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肖雪涛!”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因为过于尴尬,同时放声狂笑起来。
 
“算了,还是青墨想一个吧,我向来不会起名你是知道的。”
 
青墨缓了很长时间,这才咽下最后一口酒,望向身边的友人,沾了炭灰的脸上那笑容的俊朗分毫不减。
 
“你我皆是孤尘门中人,孤尘虽小,聚集一处亦可吞噬万物,一如神兽螭吻,这匕首既是以玄铁锻造而成,便称它为‘玄螭’吧。”
 
“玄螭……哈哈哈哈,甚妙甚妙。”
 
雪夜中的锻造间里,传出了两名年轻人豪爽的笑声,既出身孤尘,自当有这般的豪爽伴身。
 
玄螭之名本是孤尘门的两人一时兴起,却不想如今玄螭还在,它所联结的两人却已与孤尘门无甚纠葛了。
 
第16章:乱神(一)
 
任桓的房间中,端坐着四个人。桌上既没摆着美酒也没有什么点心吃食,真堪是贯彻了天行门勤俭的作风,穿着青底灰纹长衣的男人无甚兴味地端起那杯色味皆淡的绿茶看了看,在心底轻叹一声,摇摇头重新放下了。
 
“怎么了执纶,可是这茶水不合你的口味?”掌门夫人徐珩见男人并没有要饮的意思,赶忙忧心地询问。
 
吕执纶被夫人的话噎了一下,发觉自己这样的确颇为失礼,毕竟任桓之前特意说过这是从紫麟山采来的上好秋茶,只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寡淡无味的茶水在口中游移许久才咽下去,喝酒喝惯了,就算是再好的茶水入口亦是毫无兴味。
 
“此茶入口清醇,回味悠长,果然是上好的茶叶烹制而成。”他慢悠悠地品评道,有意掩饰自己咽下茶水的痛苦。这种说法很聪明,既没有明确说出他是否喜欢,又将茶叶的品质大加称赞了一番。掌门夫人闻言,果然面露喜色,吕执纶内心则是有些无语。
 
人生在世,还是得看人脸色说话。
 
四人沉默地喝着茶,好像一时间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谁都没有率先挑起话头。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吕执纶清了清喉咙,到底还是决定开口了。
 
“诸位,其实吕执纶今日特地过来,是有事相求。”
 
任桓的长子任羲羽听闻此言,微微抬起了头。作为整个房间中辈分最小的,他本没有资格率先发言,不过看到父母不解地面面相觑,似乎也不知该如何答话,也只有自告奋勇了。
 
“羲羽自知失礼,不过吕前辈可否告知是有何事?”
 
他自幼都是跟着门派中资质极高的长老以及他父亲修习,并非师承吕执纶,因此两人根本说不上有多熟识,亲密就更谈不上了。任羲羽对吕执纶便只有对于长辈和前辈的尊敬之情,吕执纶对这年轻人也无非是颇为赏识他的天分和勤恳,只能算是和气相处。
 
吕执纶望了那年轻人一眼,徐徐启唇。
 
“不过是为了羲翎那孩子罢了。”
 
实际上三人在见他过来的时候早已料到他意欲何为,然而在他们亲耳听到这句话时,还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任桓父子三人曾面对面谈过,徐珩虽没有亲自参与,也知道个大概。之后任羲翎因为修炼不当导致昏迷的事他们则是亲身经历过,对于这孩子如今的景况,他们自然都是了然于胸的。
 
“羲翎他……又出什么事了吗?”
 
徐夫人心思细腻多愁善感,首先想到的便是令人不甚愉快的结果,立时便开始焦急了。其余两人面上不动声色,不过听到看到徐夫人的言语表情,多少有些不安,只是不便表现出来罢了。
 
吕执纶心知任桓表面上很是冷淡,可这毕竟也是他的亲生儿子,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见到他握紧的双拳,吕执纶突然觉得有些可悲。身为掌门必须得学会压抑自己的真实情感,这样活着有多辛苦,吕执纶分明就是知道的。
 
“徐夫人无需担忧。多亏容湘的悉心照料,羲翎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大约再过三四日便可痊愈。只是我想请求门主还有徐夫人一件事,”吕执纶侧过头,似是恳求般地望着依旧不明所以的两人,“等羲翎痊愈后,暂时先不要让他重新开始修炼。”
 
吕执纶的话有如晴天霹雳,这一番下来,连同仅仅是在旁听的任羲羽三人都愣住了。
 
“不要让他修炼?可是吕前辈,天行门的功学是属于那种若不修炼很快便会退化的类型,哪怕仅仅有几天的停滞,也要荒……”
 
“住口,现在还没轮到你说话。”
 
任羲羽过于震惊,一时间没有注意言辞便脱口而出,还未说完就被任桓严声斥责回去。吕执纶见状,不由得替任羲羽在心里鸣不平,这年轻人仅仅是将事实说出来了而已,任桓无需这么凶的。这原本不是任桓的风格,大约也是被任羲翎的事弄得有些烦躁了。
 
“夫君息怒啊,羲羽他不过是为羲翎着想……”
 
徐夫人急得拉住丈夫的袖子,不想任桓根本就不睬她,心下登时凉了几分。今日的任桓实在是太不对劲了,以往就算心情再差也不会这样做,母子二人都因为任桓的奇怪表现而有些不知所措。
 
“门主,请你先静一静,我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
 
吕执纶见场面有些失控,连忙出言阻止,不想效果出人意料地好,屋内顿时便安静了下来。他终于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从容地继续讲下去。
 
“诸位定是以为羲翎近日功学有如此大的退步是因为他懒于修炼了吧,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否则之后他也不会因为修炼过于拼命而晕倒。至于之前门主所猜想的他可能遇见了什么事,才是修为退步的真正原因。”
 
对于要不要说这些话,吕执纶已经在内心思虑了很久,三番五次修改的腹稿也总是不满意。眼见任羲翎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他明白再拖延下去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还不如硬着头皮直接上,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羲翎他,果然是遇到什么事了么。”任羲羽很是不安,他早就发觉试炼那日他兄弟的状态非常奇怪,后来父子三人长谈时,说出的话更是令人费解。
 
那种样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隐瞒着什么,可是任羲翎却怎样都不肯承认。
 
“羲翎他不是不愿承认,而是他不知道应当怎样承认,”吕执纶的手指轻轻把玩着佩剑上的珠穗,一边思考着怎样表达要稳妥些,“因为当时羲翎自己都对状况一头雾水。”
 
任桓粗犷的眉梢骤然扬起,徐夫人见状,被吓得瑟缩了一下。
 
“你说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执纶,我是很想听你继续分析,但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在这里废话。”任桓强压愠色道。
 
“废话?没错,我承认我不太会说话,不过今日所讲,还请门主万万要耐着性子听完才是。”
 
吕执纶的瞳仁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辉,他压低眉头,瞬间温和的气质被敛去大半。
 
“羲翎他当时在你们面前没有说出来的话,之后却全都对我说了。你们知道为何吗,很简单,因为他无法信任你们。”
 
没有料到,这句话刚一出来,任桓的反应却是异常激烈,他握成拳的手狠狠砸在了几案上,茶盏和茶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
 
“我是他的父亲,羲羽是他的兄长,凭什么他不信任我们?!”
 
吕执纶道:“我没说他不信任你们的人格,他只是不敢信任你们能够妥善处理此事。”
 
“妥善处理……?”任羲羽不解道。
 
吕执纶微微一笑。
 
“没错,因为你们二人处事太随意了,基本上从来不考虑后果。”
 
这一句将任羲羽说得哑口无言,他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处事方式是怎样的,基本上就是脑海中一旦出现一个想法,第一时间就会去实施。他向来都认为这是一种杀伐果断的表现,是令他自己颇为自豪的处事方式,颇有其父之风,却未想到在吕执纶眼中这反而意味着莽撞。
 
吕执纶注意到了任羲羽表情的变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那我便直接说了吧。那日羲翎告诉我,他可能遭了圣蛊门的暗算。”
 
果然,他这一句话出来,在场的三人脸色齐齐变了,任桓更是紧握的双手大幅度地抽动了一下。
 
“圣……蛊门?”他的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这消息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他几乎都要当场晕死过去。
 
然而,几乎就是在下一刻,他的瞳仁之中瞬间怒火蒸腾。
 
“吕执纶!他傻你也跟着傻是吗,圣蛊门?他们现在怎么还会有那个胆量动我们天行门的人,还是我的儿子!这话他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任羲羽见状失声道:“爹,你别冲动啊!”
 
此刻任桓正处于暴怒阶段,根本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直接冲过去一把揪住吕执纶的领子对着他怒声咆哮。吕执纶根本没打算跟着他发怒,对于任桓的不分青红皂白仅仅是报以一声冷笑。
 
“任天戟,你也不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羲翎他为何不告诉你?还不就是因为在担心会出现此刻的情况。身为门主,你难道不懂么,你若冲动便恰好中了圣蛊门的下怀。还有不久前青龙真玉那件事,你真的如此轻易就相信了那仅仅是个意外?门主大人,我看应该好好想想的是你吧,究竟谁才是最傻的那个。”
 
一席话就像给任桓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抓住吕执纶领子的手停住了,任桓眼白上还充斥着血丝,瞳孔中却是激烈的动摇。
 
“我在想什么?”癫狂过后的突然冷静让他头脑空白,呢喃着不知在对谁说话,“我到底在说什么……?”
 
徐夫人和任羲羽早已过去将他搀回来坐下,给他灌了一杯茶下肚才让他冷静下来,吕执纶默默关注着三人的动静,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他故意放慢速度整理了许久,而其余三人自知理亏,始终毫无怨言地静坐等着他。
 
直到衣领上最后一道褶皱也被他抚平,吕执纶破天荒地喝完了杯中剩余的冷茶,重新端坐好,方才脸上那种横眉冷对早就一扫而空。他抬起眼来,轻描淡写地扫过任桓那张刚刚平静下来的面庞。
 
“至于之后应该怎样处理,我想无需我多费口舌了吧。”
 
第17章:乱神(二)
 
“吕前辈!”
 
吕执纶几乎是前脚刚迈出任桓的房间,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了那个年轻的声音,任羲羽果然跟了出来,他也很给面子地停了脚步。
 
“何事?”
 
任羲羽性格豪爽,没有丝毫停顿便几步来到了他面前,郑重开口道:“吕前辈,羲羽有事相谈。不过,我希望可以借一步说话。”
 
吕执纶点头道:“如你所愿。”
 
他自是明白任羲羽的用意,这里离任桓的住处还是太近了,他们这些修功之人五感都甚为灵敏,年轻人想同他谈的定然是一些不方便任桓听到的话题,自然还是走得远些比较好。
 
二人一路沉默地走着,路上偶尔碰见的几名子弟,尽管都恭恭敬敬地行礼了,却是无一例外地悄悄向他们投射过来了惊奇而诧异的目光,毕竟这两人走在一起的场景,着实少见。
 
不知不觉中二人便来到了天行门的后园,吕执纶向四周微微环顾一圈,转过身来面对着身旁的年轻人,面上依旧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
 
“这里应该够远了,说吧,有什么事?”
 
任羲羽站定脚步,提气郑重开口。
 
“吕前辈,你今日说的那一切,都是真的么?有关羲翎还有圣蛊门。”
 
吕执纶挑了挑眉:“你不信我?”
 
“不敢。我只是觉得,圣蛊门做出这种事,根本就是师出无名。虽说两个门派的确是互相仇视,可最近以来天行门根本就什么都没做,他们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来对付我兄弟?”
 
任羲羽有些激动地道,声音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微微的恨意。
 
吕执纶何尝没有如此想过,而且直到如今他也还没有想出来为何那日任羲翎会突然对他说那些话。根据任羲翎的描述,那些的确像是圣蛊门的手法,然而他们却又没有狠下杀手,这才是最诡异最令人担忧的地方,或许在这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更加深不可测的目的也说不定。
 
而任羲翎出事,恰好发生在青龙真玉被触动之后,这一连串的事件未免太巧合了。
 
吕执纶压了压眉头。
 
实在是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守云,你先静一静。我方才在门主那里就已经讲了,此时冲动,或许会正中圣蛊门的下怀,也许他们正是想令我们门派内部大乱,从而趁机做出什么举动,”因为同任羲羽不够熟络,吕执纶还是正式些地称了他的字,“何况他们会突然这样,不一定是因为天行门对他们做了什么,我倒觉得,更有可能是圣蛊门内部有变。”
 
“就算他们内部有变,也没必要牵连到天行门啊。”任羲羽忿忿道。
 
吕执纶不由得苦笑一声,任羲羽都这么大了,平日里示人的都是一副英朗威猛正气凛然的少掌门形象,唯独一冲动就变得极其幼稚,这一点简直同他父亲年轻时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吕执纶平静地道。
 
任羲羽神色一滞,那双硬气的眸子里掠过一瞬的迷茫。
 
“吕前辈,你的意思是……”
 
“十年前的五门之乱,你可还记得是如何发生的么。”
 
十年前。
 
五门之乱。
 
刹那间任羲羽只觉犹如惊雷贯体,全身都剧烈地撼动了一下,双眼因突如其来的动摇和惊恐而猛然睁大。他登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几乎虚脱,连着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大概没几个人能比他对那段历史更清楚印象也更深了,而那时的他比现在还小许多,那件事在他记忆中烙下的印记令他每次想起都会阵阵心悸。
 
此刻,他鲜明地感受到自己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吕执纶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脸色隐隐发白,嘴唇也在微微战栗着。
 
“为何……”任羲羽颤声道,“吕前辈你为何要提及此事?”
 
明明他过了许久才让自己忘却的,明明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
 
吕执纶早就料到年轻人会是这样的反应,而他也不得不有些愧疚的承认,他的用意正是要年轻人重新回忆起那段往事,回忆起那段被恐惧与不甘所支配的痛苦。
 
他必须得强迫自己跨过这道坎,因为面前还有一道更高的在等着他。
 
“我只是觉得,现在是让你重新去想想这件事的时候了。”吕执纶低声道。
 
“吕前辈,你知道我不愿去想它的。”
 
任羲羽的头痛得要命,吕执纶对他说出这种过分的话已经足够让他厌恶这个男人,但是他厌恶不起来,也没有资格去厌恶。
 
之所以会这么痛苦,并不是他人的错,而是自己的懦弱。
 
“我知道,并且很清楚,”吕执纶上前几步扶住了年轻人的身躯,“再说那件事之后,痛苦的也不止你一个人,所有人都没想到会那样,所有人也都不想那样。”
 
他顿了顿:“门主曾经同我说,他对不起你。”
 
任羲羽颤动的身子终于定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来望向吕执纶,对上的却是一双宁静而真诚的目光。
 
“我爹他……?”
 
任桓大概这辈子就没几次承认过错误,他本来也没做过什么错事,而且就算有过失误,他作为一门之主,也无人胆敢苛责他。
 
可他就因为那件或许根本都算不上是他的错误的事,向他的儿子道了歉。
 
“这种事情,发生过一次也就够了。守云,你深知那种感觉有多难受,你应当不想让别人经历和你一样的事吧。”
 
任羲羽不明所以,却仍旧是点了下头。
 
“那么,若这是你真心所想,答应我一件事。”
 
吕执纶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似乎将他所有的信任都托付在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好好护着你兄弟,千万不要让他受到圣蛊门的戕害,无论何时。”
 
天行门,实在是没有资本再失去一个人了。
 
任羲羽听到这话,心里被极大触动,好好整理了一番心情之后,他站直身体,郑重地向吕执纶行了一礼。
 
“我明白。任羲羽发誓,无论我自己怎样,都会护好他。”
 
年轻人真是好啊,至少还能热血沸腾。吕执纶望着任羲羽坚定的表情,不由得在心内暗叹,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激烈的情绪了,如果可以,他还真的想要回去重新年轻一把,再好好享受一番那段可以随意发誓、随意扯皮、即便被骂轻狂也可以一笑置之的日子。
 
“那吕前辈,虽然保护羲翎是我的责任,但是吕前辈你至少也是他的师父啊,为何自己不去护着他?”
 
吕执纶正沉迷于自己的臆想之中,忽地被任羲羽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我何尝不想护着他,是我护不了啊,”吕执纶故作轻松道,“我之前尝试过保护别人,可总是失败,还不如直接撒手不管了,至少良心还好受一点。”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其实谁不是这样,总是夸大其词地说什么一定能够保护好别人,到最后却总是食言总是失败,久而久之的内心也就麻木了,明明看到别人深陷危难却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任羲羽也不是很能保证他绝对能够护好他的兄弟,他只能尽力而为,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吕前辈。”
 
“还有事么?”
 
任羲羽缓声道:“我还想请教一下有关青龙真玉的事。”
 
青龙真玉啊……吕执纶说了这许多话,其实已经有些疲倦了,可任羲羽这么一说,倒是令他又提起了点精神。
 
“吕前辈,这青龙真玉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为何能够让五门为它争夺到无休无止?”
 
吕执纶的眸色暗了暗,他背过身去,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呵,这个,”他冷笑一声,“我也很想知道啊。”
 
第18章:易水(一)
 
腕上的阴阳图印记翻起一层热浪,少年的身躯在空中急速辗转穿梭着,直直地便向斜前方挺进过去。
 
任羲翎眼见对方攻势猛烈,则是丝毫也不怯,长期与对方练习让他对这些攻击套路早已烂熟于胸。他看出对方的攻击目标在自己腿部,就向左侧跃空一个灵巧的侧翻,行云流水地又接上一个前滑步,右掌恰好有力地拍击在了对方的后心上。对方躲闪不及,元素相克的巨大冲力令他直扑到地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都沾了细碎的泥土,显得有些狼狈。
 
见到向来有些洁癖的容澜因为身上被弄脏而一脸不爽的模样,任羲翎终是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刚刚才站直身体的容澜见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敢笑,有些恼怒地一脚招呼了上去。任羲翎自知理亏,并不闪躲,乖乖让他踹在了侧腰上,意料之中被踹得踉跄倒地,这下两人的外衣上皆染了尘,勉强算是扯平了。
 
尘土落在天行门的蓝衣上很是显眼,容澜低头瞧着身上的污糟有些无奈,拍了半天才勉强只剩下一点印子,回身走到演练场边的水池旁,捞起几把洗掉了脸上的灰尘,再整整头发,转身又是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两年过去,他长高了些,脸上也褪去了些许与他那过分成熟的性格很不搭的稚气,固然身上还是穿着那套火等子弟的服饰,与刚入门时相比俨然不是同一段气质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在朝夕相处之间已然变得熟络起来,容澜虽然平日里依旧总是以奚落别人泼人冷水为乐,却在说话时眉眼的线条偶尔会稍微柔化下来,那种满含讽刺的冷笑在他脸上出现的频率似乎也比最初要少了些。
 
其实明明就是知道该怎么好好笑的嘛。任羲翎时常会在心里嘟囔着。
 
“容澜,你身法还是有挺大进步的,玄力也……”
 
“行了任羲翎,没必要自欺欺人。我输了就是我输了。”
 
任羲翎见容澜有一次败在了自己手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劝他别放在心上,就被对方一口回绝,根本不给他这个面子。
 
任羲翎内心清楚得很,容澜他心气极高,被别人压制定然会让他很不舒服,但是他向来不喜欢表露自己的真实心情,就算内心再怎么不甘,也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其实师父他已经和我说过了,”容澜淡然说道,“我的五经六脉比起常人来通畅得不可思议,对于修习内功难得地非常有天分。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个要命的弱点,就是我对于元素的感知和运行似乎总也得不到显着突破。”
 
天行门的玄功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与元素相关,若是在元素的感知方面并不擅长,那也就意味着就算再怎样用功也是达不到很高的修炼境界的。
 
“你是说……”
 
“我的体质,实际上是与天行门的功学相冲的,”容澜平静地望着前方,“师父显然早就发现了,他还问过我,要不要继续在天行门修炼下去。”
 
任羲翎这才意识到之前他所一直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是在哪里。容澜当初是以天才的身份被选入的天行门,若他的实力真的有那么强大,就算比任羲翎要小上一岁,也总不至于每次两人在切磋的时候都落于下风,原来这才是真实原因。
 
他突然感到一种无名的淡淡失落,说起来,他还真的挺想见识一下被容澜这个内功天才击败的感觉,可是因为对方体质的弱点,令他总也没这个机会。此刻容澜又说出了吕执纶曾经问过他要不要在天行门中继续的言论,显然这个问题不是一般的严重,更加令他产生了隐隐的不安感。
 
“容澜,你……别太难受了。”任羲翎低声道。
 
“难受?我为什么要难受。”
 
容澜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轻蔑与笑意,他的脸上竟然带着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笑容,嘴角轻轻上扬,显露着张狂的飞扬神采。
 
“若是这样便更好了,至少能够证明我现在的成绩不是源于天分而是我自己的努力得到的了。”
 
他的目光中彰显着极端的桀骜与坚毅,令那比他还要稍微高些的少年心跳猛烈地撼动了一下。
 
“任羲翎,你忘了么。当初是我娘非要我来天行门的,虽然不知为何,不过一定有她的道理。”
 
任羲翎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目光还可以有这样强大的力度。
 
“我才不会离开天行门。任羲翎你记住,总有一天,我要用我的实力超过你。”
 
容澜双手叉腰,那姿态犹如在下战书,任羲翎注视了他一阵,终于放松地笑了,用力点了下头。
 
“愿意奉陪!”
 
两个少年稍作休整,相对而立,又是一副要开战的架势,就在此时耳畔响起了一个痞痞的声音,不知何时他们身边就多了另外的人。
 
“我算是见识到了,你俩连练习都这么狠,这要是真打起来还了得?”
 
两道无语的眼神聚集在那个在他们身边看热闹的少年身上,那副称得上俊秀的样貌正挂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纠结表情,分明就是那个成日里喜欢以“本少”自称的贾遇。
 
贾遇是与容澜在同一届进入天行门的,入门时才将将满十二。更巧合的是两人竟然都是仅入门两年就已经在门派中无人不晓,容澜自是因为被掌门和吕执纶判定为“天才”,贾遇则是出了名的古灵精怪,不但懒于修炼,又因为家里还算小有名气便能勉强算是个富家公子,因此天生便是个风流性子。年长些的师姐都能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又见他生得俊俏可爱,常常喜欢留些好吃的带给他。至于年龄相近的女孩子,更是已经被撩拨了个遍,容湘自是也没能幸免,只不过每次去找容湘换来的不是点心糖果而是一顿揍罢了。虽说如此,这小子依旧甘之如饴,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过这小子大约的确是有些魅力和本事,尤其特别会说俏皮话,久而久之地容湘也开始觉得他挺有意思,莫名其妙地就逐渐同他玩到了一处,而此刻容湘也正正地就跟在他身边。
 
“哥哥,羲翎哥。”容湘似乎很开心地唤道。
 
“阿湘。”任羲翎亦是微笑着应道,容澜则没有应她,一直狠狠盯着贾遇那边,眉头紧皱。
 
“贾大少爷,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除了吃睡就知道招惹姑娘吗?”容澜向来看不惯他这懒散聒噪的作风,脸色微黑,“给我离阿湘远一点。”
 
“哎呦我的澜君你可别这么说我,让本少情何以堪啊,”贾遇腆着脸过去作亲热状地揽住容澜的肩道,“我就是想和她们玩玩罢了,而且你看你家湘妹子分明就挺喜欢我,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
 
容澜一向不喜别人碰他,嘴角抽了抽,终是忍无可忍,手一挥将贾遇甩到了一边。
 
“无耻!谁是你澜君,是不是容湘几日没打你皮痒了?”
 
贾遇被他直接甩开,大约也是对方用力猛了些被弄疼了,脸上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将容澜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白眼就翻了过去。任羲翎见状,笑意忍不住再次爆发,谁知刚笑没两声,就被容澜踹了今天的第二脚。
 
“任羲翎你再笑,真是够了一个两个的有完没完。”
 
容澜口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根本也没生气,他还不至于无聊到在这种鸡毛蒜皮上跟人较劲。四人谈笑间气氛极为融洽,他眉眼的线条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
 
贾遇大约也是被自己方才的作怪恶心得够呛,又笑又咳弄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许久才能重新开口道:“罢了罢了,算我输。不过澜君你先听我说,没准我除了和姑娘玩还真的懂点什么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贾遇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带着几人来到演练场旁的草地上围成一圈坐下,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
 
“你们可知,所谓的‘青龙真玉’?”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倒是真的从未听说过这个东西,任羲翎来了兴趣,出于好奇不禁问道:“那是什么?”
 
“哈哈哈哈,没听说过吧,孤陋寡闻的可悲家伙们,”贾遇得意忘形,叉手狂笑,“且让本少给你们普及普及……”
 
“要说就赶紧说,如果你只是为了显摆你那点小道消息的话,我没时间陪你。”
 
容澜冷声说完,真的作势要走,贾遇一看急了,赶忙将他按了回去。
 
“好好好,我不卖关子了!我说就是!!澜君你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凶巴巴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张脸了。”
 
容澜的眉头压了压,似乎在强忍着一拳揍上去的冲动,唬得贾遇赶紧收敛嬉笑神色,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
 
“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家的背景不简单吧。我家里也不是只有钱,对于江湖之事还是知道不少的。好像是几年前了吧,那次我们家里来了客,我当时在房间里就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个叫青龙真玉的东西。据说是上万年前有一青龙神兽,汲取天地万物之精华灵气之后不慎被镇压在会稽那边的青龙巅上,后来兽体幻化成一块玉石,就是如今在江湖中颇具盛名的青龙真玉了。五门中凌霄门就地处会稽,当时是他们首先挖出这块玉石的,只可惜……”贾遇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如今这青龙真玉却已不在他们手上了。”
 
贾遇说得天花乱坠,竟将三人的注意力都尽数引了过去。他们还以为这小子定然又是要借着身份优势信口胡诌云云,不想这次说的这一段,着实不像现编出来,真的令他们很难不信。
 
“不在凌霄门那里了?那现在在哪儿?”容湘睁大双眼问道。
 
贾遇道:“据说现在是在孤尘门内。”
 
“孤尘门?”容澜有些意外,“为什么会在那里?”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偷听来的,也不是很清楚。”贾遇摊手。
 
容澜闻言,似是低吟了几句什么,一直在安安静静听着的任羲翎则是陷入了沉思。
 
他对于其余五门的内情也只能说是略知一二而已。在五门之中,孤尘向来都最不被看好,很多人都以提起这个门派为耻,甚至还为其冠上了“窃人功学”这个一听就没什么好意图的名号。个中原因说来也有些可笑,只是因为在人们的认知当中孤尘门并没有他们的独门功学,门派中所有的弟子都可以四处云游,学习任何他们想学的东西。孤尘门既然能够跻身五门之中,想来也不可能真的一点没有自己的独门本事,说是“博采众长”要合适一些,以“窃人功学”来形容,未免太过残忍了。
 
不过,谁也无法否认孤尘门是五门之中最弱的。这青龙真玉作为江湖一大名物,怎的可能谁想要就能有,如今却能落到孤尘门手中,着实令人不解。
 
然而,任羲翎却没有机会再思考下去了,因为就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演练场上的“昭钟”被轰然鸣响。
 
第19章:易水(二)
 
“昭钟”乃是天行门有要事时用来集合子弟们的鸣钟,而此时昭钟鸣响,显然意味着掌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相告了。
 
四名少年对视一眼,站起身来。其余弟子也停止了演练,都训练有素地向那边集合而去。掌门任桓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身边却没有跟着吕执纶,任羲翎这才想起,今日他们从训练开始,就一直没有见到师父,此刻又在集会中缺席,实在不是他的风格,不知他去了哪里。
 
“羲翎!”
 
听到别人唤他,任羲翎下意识地扭头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了望,只见不远处任羲羽似乎也刚刚结束训练,正与师兄孙迁一同向他们这边靠近。任羲羽和孙迁是同一师门下的子弟,自然日常的训练都是一起做的。
 
“羲翎,你们今日的练习可还顺利?”孙迁温和地笑道。
 
“也就那样吧,”任羲翎道,“师兄你们呢?”
 
孙迁看了看身边的任羲羽,似乎正要在他后脑上拍去,慌得任羲羽连忙惊恐地抱住头,满脸的怨念。
 
“孙师兄你别打我了,会打傻的!”
 
“胡说什么,连我都打不过你,你还担心被打傻?”孙迁转身朝着任羲翎道,“羲羽他太厉害,我大约这辈子都赢不了他了。”
 
任羲羽似乎有些不满:“你可是师兄啊,怎么可能赢不过我,肯定在偷偷让着我是不是?”
 
孙迁笑道:“说过没有了。你比我强就是比我强,不必谦虚。”
 
任羲羽气不过,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容澜偏头向这边扫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台上的任桓将手一扬,登时场上便一片肃穆,都严肃地望着等他发话。
 
任桓清了清喉咙,朗声开口:“诸位,此次召大家来,乃是与凌霄门和孤尘门有关。”
 
任羲翎、容澜以及容湘闻言,齐齐一脸惊异地盯住了贾遇。贾遇也是目瞪口呆,压着嗓子哀嚎道:“不是,我真的不清楚,怎么我说什么就来什么啊?!”
 
“前日凌霄门不知为何突然对孤尘门发动奇袭,孤尘门不得已向我们求助,本人自是答应了。因此我需要约五十名子弟同我一起去支援孤尘门,三日之后出发。”
 
容澜稍微向任羲翎那边靠近了些,低声道:“青龙真玉。”
 
任羲翎点了点头。能让凌霄门和孤尘门兵戎相见的原因,除了青龙真玉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了,依照贾遇的说法,应当在几年之前青龙真玉就已经归了孤尘门,为何凌霄门却忽然要对孤尘门发动袭击,这么一想倒是有些师出无名了。
 
毕竟是五门之事,天行门肯定不能袖手旁观,人家都求助上门了,更是责无旁贷。弟子们的呼应十分积极,很快便凑齐了任桓所需要的人数,准备物资亦是效率极高,三日之后,准时出发。
 
此刻,任羲羽正瞧着紧紧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少年,很是头疼地扶住了额头。
 
“我说你们两个小孩儿非跟来做什么,是还没被我爹骂够吗?!”
 
“任师兄自己都尚未成年,好像没有资格说我们小孩儿吧。”
 
任羲翎看到容澜满脸正经地胡说八道,这答复却又有道理得让人无法反驳,忍笑忍得极其辛苦。当时容澜对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任桓同意带他们二人一起,于是两人商量了半日,又在任桓面前软磨硬泡了将近一个时辰,被任桓骂到耳朵起茧,总算是勉意答应带他们两个来了。不过倒也多亏了他们两个非要跟来,令原本没有机会来的任羲羽和孙迁也得以同来照顾他们,顺便凑热闹。任羲羽今年十八岁,严格来说也还是个孩子,却被迫接下了这个看护俩小屁孩的任务,就算大部分事都轮不到他管也还是令他叫苦不迭。
 
任羲羽原本和容澜的关系不算亲密,这几日来倒是领教足了容澜膈应人的功夫,又因为同他弟弟一样口齿说不上伶俐,言辞辩论中永远占不得上风,三番五次被气得几欲吐血。若不是有孙迁在旁边耐心调解,他大概早就疯掉了。
 
任羲翎看了看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其他弟子们,因为年龄比较小,他们自然是处在掌门身后和其他弟子之间最安全的位置,就算是前后夹击也不至于首当其冲。他们身后的弟子并没有如同以往那样穿着天行门的劲装,而是统一换上了浅褐色装束。任桓为了使凌霄门在远处看不出他们是来支援的外门弟子,便让弟子们穿上了孤尘门的门派色。最初弟子们自然是不愿的,不过既然是掌门的命令,他们也不会违逆。
 
此刻那些弟子们脸上都是清一色的严峻,在那表层下还有紧张与兴奋。
 
天行与孤尘相距实在太远,因此孤尘门掌门答应他们会尽量将战线拉至与蜀地更近些的地方,拖来拖去,战线竟到达了汉阳一带。
 
任桓显然打算速战速决,因为正面交锋正是天行门功学的魅力所在。他们准备的物资绝对足够,但也不算多,毕竟他们只是来支援的。任桓早在出发之前就已明确告知,如果能够成功当然好,但是若在物资消耗接近完毕之时还未结束,一定要直接回去不要恋战。
 
他们将营地驻扎在了与汉阳距离比较合适的位置,既能够保证可以随时发动突袭,又不会因深入战地而无法及时撤回。任桓并没有经历过很多战乱,此次却意外地对战略战术之类十分精通,令所有人都大大惊讶了一番。
 
“容澜,你说我们这次支援……能成功么?”
 
“成功不成功的,都不关我们的事,反正出力的又不是我们。”
 
两名少年躺在帐内,夜已渐深,营地内寂静得只能听见微弱的虫鸣。其他弟子都已熟睡,只是二人就如同第一天练功的前夜那样,再度不约而同地失眠了。
 
任羲翎无言地望着头顶,被封住的帐顶让他看不到星空,忽然就有些想念在门派中常见的那些熟悉的星斗。此时正值夏日,夜晚并不算凉爽,反而甚是燥热,仅着单薄的中衣都不安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容澜,你为什么说一定要我们两个也过来啊。睡在这种地方,你真的不觉得难受?”
 
“天天待在门派里,你难道不觉得无聊?像你这种一天到晚除了傻呆呆练功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还是多出来见识见识比较好。”容澜安稳合目答道,语气活像个小大人。
 
任羲翎被他噎得一呛,反驳道:“什么话!说得跟你知道的比我多多少一样。”
 
容澜呵呵一笑:“我不过是将事实说出来而已。”
 
“……”
 
论口舌功夫,任羲翎是断然比不过容澜的,只能强压憋屈躺好。两人的呼吸在小小的帐内交错起伏,让人愈发躁动。任羲翎终于忍不住一把拉开盖在身上的外衣坐起身来,看着身边容澜安静地卧在那里的样子,心中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你要是睡不着就出去走走,别连累我也睡不着。”
 
容澜偏过头抛下一句,重新合上了双眼。明明他根本没有入眠,反而说的像是任羲翎扰了他清觉一样,任羲翎见他这个态度,心下越发不爽,语气不禁变得有些冲起来。
 
“你不是也没有睡着么,怎么你不出去?”
 
“这是我们两人的帐子,我凭什么出去。”
 
任羲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纠结了半天到底是出去还是留下,低头一看容澜正眼含戏谑地盯着他,干脆赌气又躺回去,猛地拉上外衣一直遮到了头顶。
 
“榆木脑袋。”
 
他突然听见容澜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有点愣住了。这话怎么听都饱含着嘲讽意味,形容在他身上又是出奇的合适,竟让他根本无法反驳,就连生气都气不起来。他一时间不知当作如何反应,便仍旧保持那个姿势躺在那里装死。
 
容澜说完这句之后便再也没有发言,总算让他得到了片刻的宁静,仿佛世界中留下的仅有耳中血液在缓慢流动的声音。过了不知多久,衣衫的布料终究是捂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再也耐不住,将衣服一把从脑袋上扯了下来,几百年没有呼吸那样地用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却意外地发觉容澜依旧没有动静,便扭头看了过去。不料这一看,那刚刚吸到一半的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容澜睡着的样子极为宁静,他的身体侧卧着,手很规矩地放在脸前的位置,指尖微微蜷起,呼吸时身体都几乎看不出来有什么起伏。不过最独特的还是他沉眠之时的表情,通常人在睡觉时面部都是处于最放松的状态,他的眉心则是微微拧起的,唇角也轻抿着,似乎就连睡着时精神都极为紧张。任羲翎看着他这副样子,感觉自己的心尖似乎也同他的眉头一并揪起了。
 
大约是做什么噩梦了吧,任羲翎心想,觉得容澜的内心可能真的是装了太多东西,根本不像他表现在外的那样对什么都无所谓。
 
任羲翎凝视了他一会儿,动静尽量小地翻了个身,在湿热的空气中逐渐陷入了昏睡。
 
数日过去,两门之间的冲突并没有缓解,反而越发激烈了。孤尘门的掌门在百忙之中曾经偷潜出来与他们会面,起初任羲翎还在讶异于掌门竟然如此年轻,之后在交谈中,他逐渐了解到凌霄门此次挑起战争果然是为青龙真玉一事。听那年轻掌门肖岸所说,青龙真玉原本就应归属凌霄门,只是当时他们还没有了解到那神物的价值,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不慎被孤尘门的上一任掌门,也就是肖岸的父亲用一个并不算珍贵的法器换去了。等他们意识过来的时候,掌门已换了人,肖岸本是想直接将青龙真玉还回去了事,不想交涉失败,凌霄门不由分说便打了过来。
 
任羲翎不明白孤尘门为何偏偏要来找天行门帮手,如今除了正在交战的孤尘和凌霄,天行、圣蛊与洪荒三门正处在三足鼎立的形式,按理说孤尘门找这三门之中任何一门都是一样的,而且孤尘门和天行门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凌霄门修的是剑功,剑气从数十尺开外便可进行锐利的攻击,配合着门派的雪白剑袍,辗转舞动之中极为潇洒好看,被誉为五门之中最为美观的功学。天行门的玄功则是标准的近战功学,凌霄门那边攻击十分密集,根本令他们很难近身,占不到任何优势,至于孤尘门就更可怜了,完全就是一堆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杂学,就连固定的攻击路数都没有,几日下来,孤尘这边完全没能夺得上风。
 
任桓亲自领着弟子们去携手孤尘门对抗凌霄门,孙迁以及任羲羽自是陪着任羲翎和容澜守在营地。实际上任羲羽何尝不想亲眼见识下父亲和师兄们战斗时的英姿,却又没机会见到,就把气都撒在两个少年身上,一天到晚的都没什么好脸色。
 
“粮草和药草似乎只够十余日的了,若不能尽快了结,看来我们就只有撤退了。”
 
孙迁清点完剩余的物资,平静而无奈地说出了这个有些残酷的事实。任羲羽兄弟二人听后,都沉默了。虽说任桓给的指令是打不过就放弃,可是若真的就此撤退,损失的不仅是孤尘门,还有天行门的名誉。
 
“粮粗我们是没办法,不过,”容澜指向了不远处的那片树林,“那林子看着草木繁茂,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到药草之类。”
 
孙迁听罢喜道:“那便甚好,容澜,你似乎是懂得不少药草知识的吧,不然你去和我一同找找。羲羽,你就和羲翎在这边等着我们,应该没问题的吧?”
 
“当然没问题,孙师兄你尽管放心吧。”任羲羽不假思索道。
 
任羲翎目送着二人离去的身影,也想同去,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容澜,我见你同羲翎关系不错,怎的平日里不爱说话呢,我对你都不是很了解。”孙迁低头望着身边的少年道。
 
“我的话,孙师兄不必太过了解。”容澜同他极为不熟,回答时语气也是淡淡的,对生人惯于的冷淡反应,他从来就没变过。
 
孙迁性格温和,听到他这样答话丝毫也没生气,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你别看羲羽现在是这副豪放爽利的模样,我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比你还沉默。所以说,人都是会变的,或许容澜你将来也……”
 
“孙师兄,我不会变的,也不想变,”容澜毫不留情打断,“我的事不用孙师兄来操心。”
 
孙迁依旧温和地笑着,正欲说话,忽地面色骤然一变,瞳仁中闪出一道极为警觉锐利的光芒,将容澜用力推离了身边。
 
“当心!……”
 
这一掌竟动用了玄力,容澜被推开数尺之外,他虽功力尚浅,在受力之前也隐隐觉出了那道诡异的破风之声,心下一沉。
 
暗器。
 
容澜强撑着稳住身形,多亏方才那一推,他毫发未损,不过待他定睛看过去时,却见孙迁已然跪倒在地,脸色灰白,面前的地面上染透了还在从他唇角缓缓滴落的暗色血液。
 
“孙师兄!”
 
容澜踉跄着奔过去跪在他身边,眼神停滞在孙迁微散的领口附近,肤色苍白的脖颈上刺着根小小的短针,周围已然起了一小片泛着紫黑的血点,他的嘴唇登时褪去了一层血色。
 
血蒺藜。
 
这种草他并不熟悉,但是通过辨认症状也勉强能够猜得出来,鲜明地提醒着他这分明不是简单的暗器。
 
“……毒杀?”
 
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容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第20章:易水(三)
 
等任羲羽再见到孙迁和旁边满脸阴霾的容澜的时候,脸色顿时一片煞白,身形剧烈地晃了晃,被他兄弟扶住才勉强站稳。
 
“孙师兄……孙师兄他没事的吧,只是昏过去了对不对?”他颤声道,急急地蹲身下去握住孙迁的手腕去试他的脉搏。可他的手指抖动得太厉害了,摸了半天也没找对脉搏的位置,在旁人看来几乎就是在孙迁的手腕上无谓地滑动。
 
容澜顿了顿,冷声道:“没用的,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任羲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小心地扶过孙迁微微偏过去的头颅,眼神躲闪许久,终于落在了那张线条柔和的脸上,双目轻合,极为安宁,若忽视他毫无血色的肌肤和唇边残留的深色血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孙师兄……我知道你只是太累了,你先睡,睡醒了……再看我。”任羲羽的嘴角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不过那笑容出现在如此扭曲的面孔上,真的比哭还要难看。
 
容澜道:“任师兄,他已经醒不过来了,你何必这样……”
 
“你管得着我!!!”
 
任羲羽忽地爆发出了一声怒吼,再抬起脸的时候双眼已经爬满了血丝,还有隐隐的泪液渗出。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居高临下地瞪了容澜一阵,猛地扯住了他的领口。容澜蹙眉闷哼一声,却也没有反抗,任由他的无故施暴。
 
“容澜,你他妈是个煞星吧!为什么孙师兄他偏偏跟你一起就出事,是不是谁跟你一起都没好结果?!”
 
“……”
 
“是不是反正出事的不是你师兄,你就觉得无所谓?!”
 
“……”
 
“回答我!!!”
 
任羲翎终于看不下去,扯住任羲羽的手臂想要将两人拉开,不料任羲羽怒火攻心,心头一阵激荡,回身一记响亮的耳光便重重甩了过去。
 
任羲翎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许久才轻轻触碰了一下受伤的左脸,上面已然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掌印。容澜见状,那张犹如冰山的面孔露出了极短一瞬的错愕神情。
 
清脆的耳光声和手上的痛楚似乎把任羲羽自己也打醒了,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冲动中做了什么,垂头视线落在疼痛到热辣的手掌,指尖终是小幅度地颤抖起来,揪住容澜领口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哥,你冷静点了么?”任羲翎顾不上自己被打得生疼,连忙上前道,却是被任羲羽一把推开了。
 
“任羲翎,”他的嗓音因为过度激烈的情绪而变得沙哑,“你离我远点,我不想打你,但是我怕控制不住。”
 
“哥,如果打我能让你好受点,那你就打吧,”任羲翎低声道,“只是别再把气撒在容澜身上了,这不是他的错。”
 
容澜的嘴唇轻微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只是不忍地别过了头去。
 
“你们两个,走远点,”任羲羽重重吐了口气,摆了摆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任羲翎迟疑了一下,没有多话,扯起容澜离开了。
 
两名少年一路沉默着,不知走了多久,那片营地在视野之中变得越来越小。任羲翎心乱如麻,脸颊上的疼痛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烦躁,他的脚步愈发加快,几乎都要跑起来了,而此时他的心中,真的猛然涌现出一股想要狂奔的欲望。
 
“任羲翎,放手。”
 
容澜冷淡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他一回头,才发现自己仍在紧握着对方的手腕,下意识地松了手。两人面对面站着,一言不发,各有自己的心绪。
 
“任羲翎,我……”久之,容澜低声道,“方才的事,对不起。”
 
任羲翎还是头一遭见到容澜道歉,心中五味混杂,非常别扭。在他心中,这根本不是面前这个少年会有的行为,一时间手足无措,言辞也越发笨拙了。
 
“你别这么说,我哥他有点冲动,这事真的不该怪你。”
 
“任羲翎,你何必替我说话,”容澜冷笑一声,“你哥说得不是没道理,我可能真的是个煞星,和我亲近的人早晚要被我害死。我已经克死了我爹娘,克死了孙师兄,保不准哪天就会克死你。你若还想好好活着,便离我远点吧。”
 
任羲翎本就心里很不快了,如今听他竟也说这些丧气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任他平日里性子再温和也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容澜你够了!什么煞星,什么克死我?就算我命定了要被你害死,我也不会远离你!你难道忘了吗,我曾说过会努力去理解你,可是现在我对你根本都还不了解你就让我滚,太不够兄弟了吧?!”
 
任羲翎情急之下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既没注意言辞,逻辑亦是一塌糊涂,可容澜被他这些破碎的语句劈头盖脸地一通砸下来,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的能说会道,此刻毫无用武之地。
 
“你……”
 
任羲翎挺胸提气,一字一句道:“我还在等着被你打败的那一天呢。”
 
容澜怔怔地望了他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真蠢!”
 
就算你是我命定了的克星,我也不会远离你。
 
说过会去了解你,在全部了解之前我就不会滚。
 
我会一直等着败在你手下的那一天。
 
至于究竟是童言无忌,还是对某人发自肺腑的宣誓,都已不再重要了。
 
孙迁入殓那日,过于厚重的阴云几乎一直蔓延到了天际。将雨未雨之时,空气中淤积着沉闷的湿气,压迫在心上喉头,令人喘不过气来。
 
那日所有天行门中人皆穿着白衣素服,演练场变成了哀悼场,他们颔首跪地,肃静得就连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任羲羽无声无息地跪在一旁,双眼通红,眼梢还挂着干涸的泪痕,让人看了很是揪心。
 
男儿有泪不轻弹,任羲羽这一生仅有的那几行泪水,大约尽数都交付在孙迁身上了。
 
任羲翎还是首次亲眼见到别人在他面前殒命,虽然说不上像他哥哥那样的悲痛欲绝,到底还是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那样的滞涩难受。他很清楚孙迁对于任羲羽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伴随了他多年的师兄和挚友,任羲羽同孙迁,比同自己这个弟弟还要亲密。
 
但是毕竟殒命的不是他身边的人,此时的任羲翎还是不能完全懂得他哥哥正在经历着什么,而他,也真的不想懂。
 
毕竟谁也不会真的想要体会一把所珍惜的人就这样离自己而去的感受。
 
容澜就跪在他身边,面色极为平静,大约是经历过双亲的过世都已经习惯了,在外人看来他的表情甚至堪称冷漠。可是任羲翎分明就是看到了,容澜的瞳孔之中不时掠过了几瞬的动摇。
 
他一定还在认为那是他的错吧,任羲翎暗暗想道,孙迁也的确是为了保护他才中的暗器。能为一个根本称不上熟络的少年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仁至义尽了。
 
不过数日前,在孙迁毒害身亡之后,天行门这边的战意受到了极大的撼动,原本物资还够支撑几天,但任桓在知道状况后便立刻执意撤回。因为是不辞而别,在那之后孤尘门与凌霄门的战况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就不得而知了。
 
还在营地的时候,人们就发觉孙迁的突然中招着实不对劲,谁知后来仅仅是因为还是少年的容澜的那个猜测,就令他们的认知彻底颠覆,再也无心继续。
 
任桓本不愿全然相信一个孩子的判断,可他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任何大意都有可能致命,在目睹弟子们的反应过后,他也只得宁可信其有了。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找不出对方那样做的理由。
 
“其实你也不能确定那必然是圣蛊门所为吧?”
 
孙迁的牺牲让此刻天行门中无人还有修炼的心情,仪式过后,弟子们就纷纷回处所去了,无一例外的面色沉重。容澜更是如此,今日之内就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可任羲翎深知在这个少年沉默的时候,往往是在思考着什么。
 
容澜抿了抿唇,看起来并不愿开口。那日脱口而出的低语,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在他反应过来时,所有人都已经听见了,而任桓,亦在人群之中。
 
“能够造成那种伤势的,应当是毒草血蒺藜。在五门之中,会用毒的便是圣蛊门,不过只凭这个也……”
 
“什么不过!能做出那种卑鄙勾当的,只有圣蛊门而已!”
 
两名少年的身后响起了一声怒吼,任羲羽怒目圆睁,激动得无法自持,不知他已经跟在后面多久了。恰好路过的弟子见到此景或多或少受到了惊吓,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哥,你先别动怒。目前我们还没有证据来证明是圣蛊门下的毒。若此事根本就不是圣蛊门所为,我们却又不分青红皂白地直接归咎于他们,被其他门派知道了该如何交代?”任羲翎忙道。
 
“任羲翎你闭嘴!”
 
容澜道:“任师兄,我知道失去孙师兄让你很难受,但是此刻我们绝对不能慌了手脚。不管是血蒺藜还是圣蛊门,早晚能查清楚,不急在这一时。”
 
任羲羽闻言,蓦地转身过去面对他,狠狠瞪了他许久,冷笑一声。
 
“我怎么想,要怎么处理,与你无关。”
 
容澜厉声道:“与我无关?孙师兄他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暗器,原本那暗器极有可能是冲着我来的,你觉得这与我无关?”
 
任羲羽可能是真的已经混乱了,听到这话竟然癫狂地放声笑了起来。
 
“容澜,不是我说你,你小子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不管对方是谁,他目标是谁不行,非得对你下手?”
 
容澜冷冷地看了他一阵,闭目不答。
 
“哥,你别……”
 
任羲翎夹在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肩上搭上了一只很暖和的大手,回身一瞧,登时失了言。
 
“好了,你们几个,”吕执纶低叹一声,“说白了全是毛头小子,吵个什么劲。”
 
“师父。”容澜难得正式地唤了一声。
 
任羲羽满脸黑气:“吕前辈。”
 
吕执纶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含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尤其是你,任羲羽,师弟面前注意言辞。”
 
吕执纶这一番稳重淡然的表现倒是令任羲翎很是惊奇,他在两个徒弟面前向来都是老不正经的模样,嘻嘻哈哈的有时候比贾遇还不要脸,万万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明白了,吕前辈。”任羲羽万般不愿道。
 
吕执纶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三名少年引到一边,避免他们阻了他人的路。
 
“之前发生的事,我都听门主说了。人已经没了,这事便让它过去吧。”
 
任羲羽胡乱抹了一把眼角残余的泪痕,不甘道:“吕前辈,若是我不把此事查清楚的话,孙师兄他会死不瞑目的。”
 
吕执纶立即质疑道:“但是你觉得,他好不容易护住了容澜无事,难道就想看到你们两个做这种无谓的争吵?”
 
任羲羽无言以对。
 
四人之中,任羲翎是最不会说话的那个,基本上只能全程听着。此刻他感到手臂似乎被什么人用臂弯碰了碰,扭头看去,容澜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过来。
 
任羲翎见吕执纶没什么要阻拦的意思,便轻轻颔首跟着容澜过去了。走了大约二十步开外,容澜便停了脚步站定身体。
 
“那帮人,他们真的是冲我来的。”
 
容澜的声音漂浮不定,他已经在努力掩饰了,可微微的战栗依旧充分显示了他此刻的恐惧与不安。
 
他原本应当是无所畏惧的。
 
“我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孙师兄肯定也发现了,不然绝不会推开我。”
 
“可是,为什么是你?”任羲翎在不解之中大惊失色,“你两年前才进的天行门,而且什么也没干过,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针对你啊!”
 
容澜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如果哪天真的死在他们手里,至少还能死个明白。”
 
“你不会死的。”
 
任羲翎突然发声,他的脸色非常严肃郑重。
 
“我爹,还有师父,他们都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出事的。”
 
“能保护好才怪了,那天出事的时候,谁他娘的都不在,”容澜语气极为平静地爆了一句粗话,听起来有点滑稽,隐隐之中又含着点悲凉的情绪,让人心阵阵发疼,“反正我本来也没想着让别人去保护我,我这种人,没人护得住的。”
 
任羲翎沉默半晌,这才挤出一个字:“我……”
 
容澜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担心我会努力去保护你之类的。算了吧,等你什么时候有本事先把你自己保护好了再说。”
 
又被他说中了,任羲翎有点失落,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容澜面前特别没用,虽然比容澜还要大一岁,却显得比对方弱了不止一点,弱到对方都懒得听他那些夸夸其词的语句。
 
那时他还期盼着,自己或许还有哪怕一点点兑现诺言的机会。
 
第21章:旧游(一)
 
任羲翎还记得,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之后的第一日,去任桓那里拜见的场景。
 
“身子好了?”任桓从容地端着瓷盏喝茶,依旧没有看任羲翎。这一点双方都已经习惯了,任桓对他这个二儿子从来也说不上喜爱,因此基本上就没怎么正眼瞧过他。不过两人许久不见过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询问他这个儿子的身体情况,不免令任羲翎有些意外。
 
他思索了半晌,方才斟酌着说了一句:“已无事了,多谢父亲关心。”
 
任桓懒得同他寒暄,敷衍地“嗯”了一声后,便直切正题。
 
“近几日,先不必继续修炼了。”
 
“啊?”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指令,任羲翎一怔,抬起头来满眼的不解。
 
“不要让我重复。”
 
见任桓并没有加以解释的意思,任羲翎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他的第一反应是任桓是不是真的已经对他完全失望了,毕竟天行门的功学,父子俩都是心照不宣地清楚。这种玄功的运转需要耗费极高的内力和玄力。内力这种东西还好说,隔上个三五天不练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至于玄力就比较麻烦了,它是确保金木土水火五种元素在体内成功流转的特殊力量,是非常考验修炼者的耐心与恒心的,哪怕只有一两天练习的隔断,就有可能大幅度衰退,并且之后还要花费加倍的时间才能够补回来。
 
不过思绪一转,他才意识到任桓方才说的是“近几日不必修炼”,那就是意味着要再过一阵才能让他继续修炼了,不过为何中间却要隔上一段时日,这一段时间之中,他要做什么?
 
“前一阵发生的事情,你别告诉我你还没长教训,”任桓放下茶杯沉声道,“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一根筋通到底,你师父担心就照你这么不计后果地一味修炼,迟早要把自己折腾死,才过来同我讲的。”
 
原来是师父的意思,任羲翎闻言心想道。吕执纶之前所言没错,他本就不想让任羲翎冒险去尝试那个用内力催动玄力的危险法子,奈何他这个徒弟真是一心求成,执意尝试。任羲翎若是什么时候能把这个敢于冒险的劲头放在正常的训练中就好了。
 
“羲翎明白了,那,”他试探着说道,“敢问父亲,何时可以重新开始修炼?”
 
“你的修为忽然流失,应当不是你的过错。总之,在找到阻断修为的根源之前,先停一段时间吧。”任桓道。
 
任羲翎见他的父亲满脸阴翳地说出这段话,便明白这绝对不是任桓自己的想法了,多半是吕执纶为他分析得来。不过任桓既然能够相信这一切不是任羲翎的过错,那大约也极有可能是吕执纶已经将师徒之间的秘密对话告知任桓了。
 
只是不知任桓究竟会理解成什么样子,任羲翎不太敢去想。
 
依旧是独身一人,依旧是那日的一袭半旧黑衣,而他,也依旧在阴差阳错之中来到了那片只去过一次的木林。
 
他其实不太懂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活了二十余年,他从来就没怎么主动外出过,而这仅有的几次之中有两次都来到了同一个地方。或许他的确是没什么新意,永远都是在重复自己上一次做出的选择,说着曾经说过的话,做着曾经做过的事,而他自己,倒也一直乐在其中。
 
说起来那个人,也真的是许久未见了。
 
“就算你什么时候还能想起我这个人,或许我早都不在这儿了。”
 
他还记得那个人,可那人还在那里么?
 
“就算此生永不再相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忘记一人,远远难于记住一人。
 
任羲翎的脑海中回荡着双方离别之前那个人说过的话,刹那间极其想要重新见一见那张已经模糊在印象中的年轻而明快的面孔。
 
至少他还曾经救过自己,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不管背后有没有什么心机,恩人就是恩人。
 
任羲翎踏着那条草木掩映的林道,望着那些枯黄还凝着白霜的细草以及铺满一地的碎叶,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已然步入深秋了。
 
身上的衣服单薄了些,他下意识地低头紧了紧斗篷的衣襟,再抬头时,才注意到遥远的视野中竟然真的出现了那个小小木舍的轮廓。
 
如此熟悉的场景,令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还会在么。
 
任羲翎定了定神,缓步向那边靠近过去,没走多远心内便已了然,因为那低矮的烟囱中并没有白色烟雾飘出来。
 
要不然就是出门未归,要不然就是人去屋空。
 
任羲翎发觉自己的心绪比想象中要来得淡然,大约最近经历了这许多,也没什么能够让他的情绪大起大落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挺可笑,也挺可悲。他说过的会一辈子记得那人的恩情,可能这辈子也没机会去报答了。
 
曾念想能够推心置腹,却原来只是擦肩而过。
 
任羲翎自嘲地笑了笑,一掌劈碎了内心这突如其来的矫情感慨。转身正欲返回,面前竟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他内心一瞬间掠过一丝恐慌,莫非修为的退步连带着五感都变得迟钝了么,这人是何时出现的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然而当他勉力压下浮躁心思将目光凝聚在那人身上时,一阵强烈的冷麻从头皮直直灌到了脚心。
 
婀娜窈窕的线条,白皙胜雪的肌肤,如同被血液浸染而成的红唇,以及紧密包裹在身上的那套玄色与紫色相间的衣裙。
 
这里怎么会有圣蛊门的人!
 
任羲翎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不过脸上绝对已然没了血色。
 
他现在纵然身法还有,可修为已然尽废,何况对方擅长的可是蛊虫暗器,若双方真的交手,他根本无异于站着等死。
 
尚且不提这女子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为何,若她认出自己的话,若她正是那日给自己下了蝎尾草毒的人的话……
 
任羲翎轻喘了一口气,摆出戒备的姿势,双眼牢牢锁着面前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见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抬手轻撩了一下缀有精美银饰的乌黑长发,开启了双唇。
 
“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是来害你的。”
 
那女子的声线极为曼妙,甜腻地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仿佛有着蛊惑人心的作用,任羲翎被她的声音弄得更加浮躁,用力闭紧双眼,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简直是妖孽。
 
“圣蛊门的人,来这里作甚?”任羲翎寒声道,将声音压得极为低沉,希望这样至少能够产生些震慑的作用。毕竟他现在没什么战力,能做的也只有在气势上尽量碾压对方。他还从未试过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出口的一瞬间险些以为说话的不是自己。
 
“不错嘛,居然还能认得出来我是圣蛊门人。”女子根本不怕他玩这一套,轻笑道。
 
任羲翎冷笑一声:“穿着门派服饰四处招摇,莫非圣蛊门的人都像你这般大胆么。”
 
女子不以为意,反而缓缓前行向他逼近了几步,任羲翎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他的双脚已经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得厉害,根本就是举步维艰。
 
两人离得本来就不远,不过几步之间,女子已经同他靠得极近,任羲翎只觉身间弥漫的尽是她身上散发出的不知名的异香,诱惑而危险。
 
“这位大哥,那你可就是孤陋寡闻了。我们圣蛊门人一旦入了门派,便一辈子都不能穿门派服饰之外的衣服,否则可是难逃其咎。”
 
“……”任羲翎神经紧绷,以两人现下的距离,他分明就是对方爪下的猎物,若是这女子再靠近一步,他真的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
 
“哪里像你们堂堂天行门人一样,爱怎么穿就怎么穿,还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四处游荡啊?”
 
女子脸上的笑容原本仅仅是妩媚而已,却在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蓦然变得无比狰狞。任羲翎的瞳孔在刹那间不敢置信地缩紧了,因为女子的右掌就在最后一瞬猛地拍击上了他的胸膛。登时在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撼动,震得他天旋地转,险些倒地,连忙将力量迅速转移到双足上,终于勉力定住了身形。
 
“你什么意思!”任羲翎厉声道。
 
“我什么意思?这位大哥你不会真的在跟我装傻吧,天行门和圣蛊门的人凑在一处,还能干什么?”
 
女子微微扬起眉梢,她的表情中充满了挑衅。
 
任羲翎沉下脸色:“我不想和你打。”
 
既不想打,也根本没有资本打。
 
“跟你说话真没意思,一上来就打不打的。放心,要打也不是我跟你打。不过主角还没来,在那之前只好让我先陪你耍耍咯。”
 
任羲翎并不想理她,可那女子也不介意,微微偏了偏头,表情又转成了极致的纯良无害。
 
“话说,你知不知道,一种叫赤天蛛的毒虫?”
 
任羲翎皱了皱眉,毒虫之类,他自然不清楚,可面前这女子的表情似乎极富深意,隐隐之间令他开始怀疑这赤天蛛什么的似乎同他自己有些什么关系了。可这女子给他的印象实在不算好,他依旧忍住了那点好奇没有开口。
 
“你不说,我便默认你是不知了。好吧,那就由我来告诉你,这赤天蛛啊,就在距你们天行门不远的一座山里,此蛛百年一产,极为难得。”
 
任羲翎心头一动,意识到这是个很好的拖延时间的方式,虽然不知那个将要过来的是何许人,不过在那之前能拖一刻是一刻,便强行按捺下不安与躁动,让自己的面色尽量回归成了平日里的温和。
 
“哦?听起来挺有趣,你是怎么知道这种东西的?”
 
女子脸上笑意更甚:“《毒经》啊,圣蛊门的一本宝书,里面可是记载了天地中所有毒物以及它们的所在地。”
 
“那你为何要与我提及这些?”
 
女子似乎并不想与他多做周旋,毫不犹豫便直切向了主题。
 
“我原本没想到你会这样配合我的。既然事已至此,我便直说了,我要你去带我找到那赤天蛛。”
 
任羲翎心底暗道,这女子既然没有杀他,果然便是带着目的来的,如今女子已然连目的都说了,占上风的倒反而成了他自己。
 
“我若是拒绝呢。尚且不提我根本不知那赤天蛛在哪里,而且你又不告诉我你为何要寻那赤天蛛,我凭什么私自带你去天行门附近,我怎的能够确定你没有别有用意?”想到这里,任羲翎彻底释然了,与女子对话时语气也越发从容起来。
 
女子轻轻一笑:“这容不了你拒绝。”
 
任羲翎只觉颈间一凉,低头看时,发现女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枚银镖,正抵在他微微散开的领口处露出的颈窝上,忽而感觉眼下的情境有点莫名好笑,这种威胁人的方式,未免太幼稚了些。
 
“和我比近身战么,那你可真是太没眼力见了。是你自己说的,我是天行门的人,天行门人可是无人不知的近战高手。”
 
女子笑得更为灿烂:“所以我才说我不是今天的主角。这位大哥,我倒是想看看等你一会儿见到他的时候还会不会说这种话。”
 
任羲翎一惊,论起近身战派的功学,在五门之中除了天行门也就只有洪荒门是了。这女子既然敢这么说,莫非是圣蛊门什么时候与洪荒门联手……
 
来对付他,对付天行门?
 
而且这女子说得头头是道,怎的那人迟迟不肯现身?
 
任羲翎想至此处,已然烦躁不堪,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心脏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那种急剧的摇撼直直传到了他的头顶,令他的头脑顿时一阵剧烈的痛晕。
 
而身后,亦缓缓靠近了完全不同的一种气息,他虽然背对着看不到,也能感受到那人周身散发的极其具有压迫感的气场。
 
女子似是用余光瞟了一眼任羲翎身后的那人,转了语调,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任羲翎听出那虽不是他说惯的蜀中话,也有七八份相似,待他想到圣蛊门分明是处在黔地之时,心中立刻便清明了。
 
蜀中与黔地的地方话,本就是差不多的。
 
而那女子方才说的那句话,他亦是听得明了。
 
“澜大哥,你可算来了。”
 
第22章:旧游(二)
 
女子此言一出,任羲翎似是隐约间听到在他背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低笑。
 
那是一种清冷到极致的年轻男性声线,含着仿佛蔑视天地的孤傲之意,仅仅是听着,就能令人感到自身血液的温度降了几分。
 
“秦芸姑娘,我若是不来,你还想怎么逼他。”
 
这男子开口便是标准的官话,尾音似是还缠绕着几丝尚未消退的冷笑。秦芸闻言,拿着银镖的手从任羲翎的脖颈处远离了几寸,却仍旧是保持在随时可以刺进去的范围,眼波微微流转,亦随他换回了官话的语调。
 
“你自知我逼他是为谁,再说你现在不是来了么,何必如此苛责于我。”
 
“这可真是太抬举我了,任我苛责谁也断断不敢苛责秦芸姑娘。”男子答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恍若几人根本就不是处在这样一个杀机暗藏的状态而是在某个茶楼中嗑瓜子唠家常那样。
 
任羲翎在听到男子的声音之时,身体却是僵成了一块石头。
 
虽然那个声音被极尽的冷漠所修饰,可他毕竟也是听过数日的,如何认不出来。他的头艰难地偏了偏,想要回头去确认自己的猜测,却像是近乡情怯般,怎样也没有那个胆识。
 
秦芸见状,唇角颇有深意地扬了扬,如玉的十指搂过任羲翎的肩头,灵巧地一用力便将他的身体整个地旋了过去。任羲翎仍处在错愕之中,反应不及,身体硬是被秦芸如此纤细苗条的双臂带着晃了半圈,站定之时视野中十步开外的前方已然出现了一个修长的男子身影。
 
刹那间,任羲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了。
 
一身穿戴严谨规整的玄紫衣袍,半束的流逸长发。有些苍白的脸庞映衬着略淡的眉色,眼形则是偏细长的丹凤。微微勾起的唇角含着三分嘲弄,三分狂妄,剩余的皆是难以解读的深意。医者给人的那种温润儒雅的气质丝毫也不见,眉眼间刻画着的尽是张扬的戾气。第一眼时不过是有种清秀之貌,却是越看越觉得俊采夺人。
 
不得不说,这套圣蛊门的衣装比先前见时的淡色长衣要衬他许多,又或许是周身气质真的变得太多,令任羲翎一时间不敢相认。
 
“秦……兄弟?”任羲翎轻声试探道。
 
年轻男子的神色滞了一下,随即眼睑稍垂,唇边的微笑显露着无尽的阴冷。
 
“没想到鸿亦兄居然还记得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这一应答,让任羲翎彻底失了神。
 
他所熟知的那个一颦一笑间间总是带着明快神色的秦泠,何以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真的是圣蛊门的人?
 
“怎么……”任羲翎双眼空洞,喃喃道,“你为何要骗我?”
 
男子轻轻松松道:“鸿亦兄这是什么话,人总会有无聊想逗人玩玩的时候。再来,我可从没说过我不是圣蛊门的人。”
 
任羲翎当即语塞,对方分明就是说得句句在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天真了。
 
男子向仍禁锢着任羲翎的秦芸投了个眼神过去,淡声道:“秦芸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开他吧。”
 
虽然从之前两人的对话看来,秦芸的身份似乎是要比男子高贵些的,此刻却也很听话地放开了任羲翎,那枚银镖也被她收了起来。她的视线在两个男子之间游移了几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那样,突然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澜大哥,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有本事。这次我便暂且饶了你,不过我得声明一下,咱们圣蛊门的本家姓氏,可不是你想借就能借的。”
 
男子神色一冷,却只是微微颔首,闭口不言。
 
澜大哥,又是澜大哥。任羲翎的内心如同浪涛般翻滚着,仅仅是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秦芸已经叫了那个男子两次澜大哥,还说什么借用本家姓氏云云,可是那个人,难道不是……
 
除非,秦泠这个身份,根本就是他伪造的。
 
那他究竟是谁?!
 
“要我说,这位你口中的鸿亦兄被你骗了这么久也是够可怜的。怎么,你到现在连真名都不肯告诉人家?”
 
秦芸满脸的戏谑与挑衅,向着任羲翎连连唏嘘。
 
“这事,轮不到你来管,”男子的脸上寒气弥漫,那样子就像恨不得将秦芸整个人冻成冰柱一般,“还有,你方才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任羲翎想起了不久前秦芸突如其来击他的那一掌,想必男子问的便是那个了。
 
“哦,很简单,我就是随手给他下了个情蛊而已,不过似乎对他没什么用处呢。”
 
任羲翎被噎了一下,情蛊这东西难道也是能随手下的?
 
圣蛊门十分擅长炼蛊用蛊,至于情蛊,顾名思义便是能够令受蛊之人对下蛊之人动情了,而他方才,虽然更多的是心底的烦乱与浮躁,却也有一种十分异样的感知。
 
在男子现身的前一刻,那种毫无前兆的心悸以及头痛。
 
秦芸好像想到了什么,指尖缓缓地在自己的唇上轻抚着一边道:“差点忘了,那情蛊还是澜大哥之前送我的。也对,能有用才怪了,毕竟是用澜大哥的血养出来的蛊。”
 
男子的面色变了变,微微咬牙道:“你到底在想什么,知不知道情蛊可是对泯……”
 
方才那些完全是他无意识的脱口而出,说到这里他却不再说下去了,就像是在无意间暴露了什么秘密,隐约间只听到他低骂了一声。
 
女子闻言,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忍不住娇笑出声来:“泯心蛊?我还以为你是用在哪个漂亮姑娘身上了,怎么是他啊。真是没想到……澜大哥你居然还有这个癖好。”
 
“秦芸,说话干净点。别以为你是门主的千金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男子冷声怒道。
 
原来这秦芸却是圣蛊门掌门的女儿,怪不得了。不过,以她这个身份,为何非要到蜀地这边来,任羲翎思考着,却是依旧不得要领。
 
“我倒是想看看澜大哥能对我怎样了,只可惜,这泯心蛊一辈子只能炼一只不是么,”秦芸抓住了男子的把柄,眉眼间尽是志得意满,“说起来,这位鸿亦兄,你可有兴趣知道泯心蛊是做什么用的?”
 
“秦芸,住口!”
 
男子终于忍无可忍,怒吼出声,几步冲上去横在了秦芸与任羲翎二人之间,以任羲翎的角度看去,男子几乎就像是将他护在了身后。这场景并非似曾相识,也没有令他觉得有多熟悉,但就是一瞬间极其震撼。
 
从未体会过的,被别人护着的感觉。
 
“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必要不给你面子。不过这位鸿亦兄,你可是受了他仅有的泯心蛊,应当感到荣幸才对。至于那泯心蛊究竟包含着怎样的深意,我想还是让他本人告诉你比较有意思。是吧?容,澜,大,哥。”
 
秦芸面带微笑,重重咬下了最后四字,简直就是生怕任羲翎听不清,而任羲翎也的确没有辜负她的期望,那每一个发音,都如同生生锤在了他的心口上。
 
容……澜?
 
容澜?
 
容澜!
 
“我哥哥他,叫容澜,波澜的澜。”
 
容湘的声音冲击着任羲翎的双耳,又是引起一阵欲裂的头痛。
 
面前这个年轻人,正是被他所忘却的容湘的哥哥。
 
那个他根本想不起来彼此之间有什么交集的人。
 
被秦芸恶意呼出姓名的男子,绝望而不甘地垂头闭上了双眼。
 
“秦芸,你是真的,非要把我逼到这个程度么。”
 
秦芸道:“这怎么能叫逼你呢。我之前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让你自己说,可是你死活也不开口,只能我替你说了。”
 
容澜冰冷如锋的双眼蔓上了一层血丝。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原因。你走吧,以后不要再介入我的事。”
 
秦芸冷笑一声:“要我走是没问题,只要你算好了,没有我给你的药你还能撑过几日。”
 
容澜淡淡瞥了她一眼:“我从来就没在乎过你那点假惺惺的施舍。”
 
“好啊。你想清楚就行,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那,回门派再见了。”
 
秦芸挥了挥手,没有丝毫犹豫便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任羲翎几次三番想要直面身旁这个身着圣蛊门服饰的男子,却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在躲闪,怎样都无法鼓起那份勇气。
 
他连两人的曾经都忘得彻彻底底,而之前那个秦泠的身份又分明就是假造的,如此看来,两人现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关系,就连想要说话都不知从何开口。
 
“我称你一声任羲翎,你不介意吧。鸿亦兄什么的,实在是不顺口。”
 
最终到底还是容澜首先开口了,他的语气是如此的平静与自然,如同刚才那一切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就如同他从来就没有以秦泠的身份出现过,就如同任羲翎从未遗忘过。
 
“啊……嗯,”任羲翎对他忽然变得这般亲近熟络还有些不习惯,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秦兄弟,我……”
 
容澜不禁无奈苦笑:“那女人都把我的真名告诉你了,还在叫我秦兄弟。”
 
“容……容澜。”在记忆中从来没有以这个名称呼过别人,不免觉得生硬了些。
 
任羲翎才发现此时的容澜与方才同秦芸对峙之时的冰冷无情要显得温和了许多,一时间有种他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秦泠的错觉,只可惜,如今他的这身服饰已然令他再也做不回那个秦泠了。
 
“罢了,事情虽然已经暴露,不过看你这样子,肯定还没想起我来,”容澜缓声道,“我便直说了吧,要寻赤天蛛的人,不是她而是我。她之所以会那样对你,也仅仅是想让你带我去找赤天蛛而已。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今日之事便当没发生过吧。你我二人现在是敌对关系,不便多言,今后,也最好不见。”
 
容澜说罢,正欲离去,却在错身之时被任羲翎拉住了袍袖。
 
他淡淡回身道:“还有何事?”
 
任羲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你能不能……告诉我有关泯心蛊的事。”
 
容澜的身形顿了顿,回头不再看他,语气中难得掺上了轻微的动容。
 
“在你完全记起我之前,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待他完全记起,大约也无需再问了。
 
第23章:旧游(三)
 
“子戒,这树林中岔路太多,你跟紧我,不要走丢了。”
 
“是,贺师兄。”卫则很乖巧地应道。
 
贺咏稍稍一怔,这才终于明白过来最近一直觉得十分违和的地方是在哪里了。
 
自从遇到小女孩的那日过后,卫则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听话。不但没有再轻浮地喊他长歌师兄,平日里对贺咏的指令亦是一切照办,就连无用的闲扯都少说了。
 
卫则总算是表现得有了点师弟所应有的样子,贺咏则是有些不习惯了。
 
有时他甚至还会怀疑,如今跟在他身旁的还是不是那个卫子戒小师弟。
 
没有了卫则的搞怪,贺咏忽然间觉得路途失了些兴味。
 
他也曾多次回想过那日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令卫则开始忌惮他的事,说过令卫则开始忌惮他的话,奈何想来想去也捋不出一点头绪。原本想劝说自己绝对是想多了,可是又放不下心来。
 
若真的是因为自己才让卫则变成如今这般境况的,那麻烦可就大了。
 
“子戒,你……”
 
“有事吗,贺师兄?”
 
贺咏本就还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以及如何开口,然而卫则却如同往日那样立即回应了他,将他那仅有的一点思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没事。”贺咏低声道,垂下了眼眸。
 
卫则有些不解地望了望他,倒也没说什么,依旧沉默着紧紧跟着他前行。
 
贺咏走了一阵,终于禁不住微微偏头用余光打量起他这个从未正眼看过的小师弟起来,谁料想到这一看注意力便彻底被引了过去。
 
卫则本就极为年轻,才刚刚行过冠礼不久,而他那张脸则生得显得比自身的年龄还要更小一些。眼窝仅有一点点的深度,双眼则显得很圆很大,浓黑的眉毛令他整个人都看起来很有精神,最有特点的却是他的鼻子,说不上非常挺拔,从侧面看过去还有些微微弯起的弧度,十分小巧可爱。若不是与贺咏差不多高,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像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
 
贺咏就这么看了他许久,没意识到自己出神了。
 
并不是说他真的有那样不喜卫则才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他,只是性格使然令他几乎就没有仔细观察过任何人,因此头一遭细看一张脸庞,才会令他对于每一个细节都在珍惜地反复描摹,就如同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观察其他人那般。
 
“贺师兄?”
 
卫则总算注意到了贺咏投射过来的视线,如此专注的凝视令他有些意外,有些惊诧,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而他那小巧的耳廓上,开始缓缓漾开了一小片淡红。
 
“?”贺咏被他这么一叫,方才迷茫地回过神来。
 
“贺师兄为什么要看我,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
 
贺咏刚刚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平静无波的双眼中掠过了一瞬尴尬与羞赧,便掩饰般地轻咳了两声。
 
上次他还在因为卫则一直那样傻愣愣地望着他而不满,可天道好轮回,如今呆呆望着对方的人竟换成了他。
 
不想就他这一连串的几个小动作和微表情,令卫则投向他的视线带上了几分温度。
 
“别想多了,我在观察地形,没有看你。”
 
半晌,贺咏才得以勉强定神挤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卫则的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笑开了。许久没有见过他笑得这般爽朗开心,贺咏忽觉无比怀念,心间就那样荡起了一波微澜。
 
“哈哈哈哈哈哈,贺师兄刚才那样,一点都不像贺师兄。”
 
“……哦。”
 
“特别可爱!”
 
“……”
 
可……爱?
 
可爱这种词是用来形容他的么……
 
此刻贺咏是真的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了,尤其是看到他旁边笑得癫狂乱颤的卫则,更是在无语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才选了这么一个邪物陪他出来。
 
不过卫则看起来好歹算是恢复正常了,贺咏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发呆,正欲提醒卫则该出发了,眼梢不经意间的一撇,停留在了远处那个轻身掠过的飞影上。
 
玄紫衣袍及发间银饰,圣蛊门人!
 
不过贺咏的注意力,却全然集中在了那人腰带上悬佩着的东西。他眉头微微压下,伸手扯过卫则,低喝了一声。
 
“追。”
 
卫则亦是注意到了那个行迹诡异的身影,两人目光一交,齐齐踏起轻身功夫追了上去。
 
双方之间的距离本就说不上很远,再加上圣蛊门那人似乎并没有要急着赶路的意思,不过几瞬之间孤尘门这边的两人便迅速与对方拉近了距离。贺咏隐约间似乎听到对方低低冷笑了一声,袍袖轻甩,一把毒针银镖之类的暗器便朝着两人这边凌空刺来。
 
圣蛊门的作风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猥琐卑鄙,贺咏与卫则自是明晰,两人即刻便分开,在地面上朝着两侧滚了半圈避开暗器。落地定身后,贺咏半跪于地面,从腰间荷包摸出两枚铁弹珠夹在指间,极为镇定地向对方飞甩而去。
 
那玄紫衣袍的人也不知何时收了轻功,在地面上面对着他们站定。见到贺咏飞来的两枚铁珠,不过轻轻一偏头便避开了,唇角挂上了一个极富嘲讽意味的戏谑笑容。贺咏见状微惊,能如此轻易地避开,显然对方对于这种飞珠招式十分熟悉,就连轨迹都能准确地预测到,可是对方……分明是圣蛊门人才对!
 
“好一招飞沙走石,孤尘门的功夫这位仁兄虽说不上炉火纯青,也绝对可以高手相称了。”
 
那圣蛊门的男子从容开口,语气中颇有些轻佻的意味,可其中含着的冷然,亦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
 
贺咏站直身体,小心地没有碰到地上散落的暗器,轻哼一声道:“单凭一招便可认出是孤尘门功学,那在下是否应当称阁下一声大师了。”
 
圣蛊门男子哂道:“大师什么的,断断不敢。”
 
这圣蛊门的男子正是容澜,刚刚同任羲翎告别不久,此时又撞见了贺卫二人,一日之内要解决这么多桩麻烦,他心中不免也有些烦躁了,面上的笑容愈发森然了几分。
 
贺咏没有那等工夫同他闲扯,向卫则走近几步将他挡在身后,眼眸直直落在了容澜腰间的配饰上。
 
“你这匕首,从哪里得来的?”
 
容澜并未回答,反问道:“一上来就盘问别人东西的来头,孤尘门的人莫非都这么直接?”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刻意戏弄贺咏一样,将匕首从腰间解下,右手的指尖缓缓在那极为锋利的刃面上滑动。
 
贺咏还未说什么,卫则倒是果然有些沉不住气了,明明整个人都躲在贺咏身后,却在那里理直气壮地喊话。
 
“什么直不直接的,你到底说是不说?”
 
“子戒!”贺咏无奈低斥。
 
容澜见状,徐徐抬脚前进,几步之间便来到了两人面前,明明对面两人都比他略高,他却自带一种对方两人都没有的极富压迫感的气场。
 
“我若是不说,你们打算怎么办?”他从容不迫地轻声开口,“反正照现在这个架势,你们可是断然赢不了我的。”
 
卫则梗着脖子胡搅蛮缠道:“你就装吧,我们两人对你一人,有何赢不了?”
 
容澜的双眼蓦地冷峻下来。贺咏见状,下意识地将卫则又往身后护了护,眼刀略过去让他闭嘴。
 
“还是你师兄比较识大体。至于你这混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该说你是可笑还是可怜呢。”
 
卫则梗了梗喉咙,默默缩回贺咏身后。
 
容澜收了眼底的阴冷,继续说道。
 
“真想知道为何你们两人都赢不了我,告诉你也不是不行。第一,你师兄方才已经见识到了,我熟知你们孤尘门的独门招数飞沙走石。第二,我身上到处都是毒,就连这匕首上都被我淬了毒,我随便挥挥衣袖都足以让你们瞬间毙命。第三,若知道这匕首的来头对你们真的那样重要,你说你们会甘心让我死吗?”
 
容澜说到最后一句,瞳仁中闪过一丝狡黠。他颇有深意地望向了贺咏那边,似乎正在等着他做出抉择。
 
贺咏早就深知与圣蛊门的人交涉堪称博弈,而且他们心狠手辣,就算本可好好说话的谈判也能被他们断章取义硬生生揪出几个杀人的借口,他注视着面前这个明明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轻却无所畏惧的圣蛊门人,一个个选择不断涌现在脑海又被他不断瞬间放弃。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没有理由也没有本事杀你,不过我恳求你如实相告你究竟是从何得来的这把匕首,这对我们极其重要。”
 
贺咏这辈子都没求过人,此刻却被逼得在一个死小子面前低声下气地说出这种话,终究是心不甘情不愿,还有种微微的羞耻感。若此刻只有他一人,或许他会孤注一掷地选择跟对方硬拼,可如今身边还有卫则,他不能一时冲动连累他人,放下身段是他唯一的选择。
 
卫则在他身后注意到他因隐忍而闭起的双眼和紧抿的唇角,只觉自己的心口都被拧起来了。
 
容澜似是也对这突然的转变没有准备,始终挂着笑意的唇角缓缓垂落下来凝滞了。
 
“请你,告诉我,”贺咏睁开双眼,声音诚恳,不卑不亢,“你究竟为何,会有这把玄螭。”
 
玄螭。
 
最后那两个字,却像是打开什么锁的指令那样,让容澜的手指瞬间松开,那把玄铁铸成的精美匕首,亦在那一刻重重地坠落下去。
 
第24章:溯洄(一)
 
吕执纶在第一眼见到他徒弟的时候真是被骇到了,手一抖,正在擦拭的佩剑险些一偏刺进自己侧腰上去。
 
任羲翎面色惨白,目光游移不定,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吕执纶的房间,身子歪了歪,狠狠撞在了门框上。吕执纶吸了口凉气,看着都替他疼,可任羲翎就像是毫无发觉那般,开口便是撼天动地的一句。
 
“师父,有没有酒?”
 
吕执纶内心:……孩子,你没事儿吧?
 
他见任羲翎喘息得格外急促,手还在那里痉挛般地颤动着,便意识到这年轻人如今的状态确实是要命了。他咬了咬牙,也没问是怎么回事,当即狠下心来从柜中摸出了一瓶白玉酿,斟了大半杯递到任羲翎面前去。
 
任羲翎本就少喝酒,酒品更是差得不行,也只能给他喝点这个清淡的了。
 
任羲翎看都没看,端过杯子仰头便一气灌了下去,不出所料仍是被辣得一阵呛咳。吕执纶无奈,只得力道恰好地替他拍了拍后背。待到酒劲过去了,任羲翎抬起头,面色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多谢师父。”任羲翎递还杯子,哑声道。
 
吕执纶摇了摇头:“行了,这都多少年的师徒了,谢个什么谢。”
 
他半扶着任羲翎在几案旁坐下,又让他缓了一会儿,见年轻人脸上总算有点血色了,方才开口。
 
“说吧,没事来我这里抽什么风?”
 
任羲翎闻言,背脊轻轻耸动一下,嗫嚅半天仍是开不了口。
 
吕执纶斜睨一眼:“你来我这儿总不会只是为喝酒的吧。”
 
任羲翎:“师父,你确定要听么?”
 
吕执纶:“怎么说得跟我逼你似的。”
 
任羲翎无言地看了他师父半晌,深吸一口气,又尽数叹了出来。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同吕执纶说话的,怎么可能不想说,只是不知当如何说。
 
“师父,我今日遇见秦泠了。”
 
吕执纶擦拭佩剑的手顿了顿。秦泠这个名字,已有许久未曾听过了,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年轻人说的是谁。那是当日任羲翎中了圣蛊门的毒暗器后,出手相救的陌生人。
 
当时他还曾怀疑过,这秦泠是圣蛊门的人,只是任羲翎却不知为何,死活都不肯相信他这种说法。
 
吕执纶以为,任羲翎应当是对秦泠很有好感的,可如今两人好容易再次见到,何以会是这样的反应?
 
“见到秦泠了,又如何?”吕执纶随口应道。
 
任羲翎置于膝上的双手捏成了拳。
 
“师父你说对了,他……果真是圣蛊门中人,”任羲翎的声音几乎低到自己都听不见,“身旁还跟了一个圣蛊门的女子。”
 
吕执纶顿足。他早便料想到秦泠的身份不会这么简单,难得出一次门派就刚好中暗器,中了暗器刚好就被救,况且就算秦泠真的是医者郎中,蝎尾草可不是一般的常见毒草,怎的他刚刚好就认识。
 
这一切太顺其自然了,自然得反而虚假。
 
如今他的猜想真的被证实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任羲翎是真的被圣蛊门盯上了。
 
他勉力定了定心神道:“若只是这样,也不至于让你如此失态,你们之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任羲翎的瞳仁动摇着,似是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都不敢相信。
 
他轻声道:“那女子,说秦泠其实本名叫容澜,而他自己……也承认了。”
 
此言如雷贯耳,吕执纶手指一松,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容澜……
 
那个他曾经教过的与任羲翎一同的徒弟,容湘的亲哥哥。
 
那个少年曾经泼过他无数次冷水,曾经在天行门中是极为耀眼的存在,在七年前就已经……
 
吕执纶的第一反应是:容澜这小子居然真的还活着。
 
不过他怎的会去了圣蛊门?
 
吕执纶双眼失神,半晌无言。任羲翎此刻的表情亦是大同小异,只可惜与他师父的想法情感却完全不在同一条道上,他头脑中充斥的,尽是两人在离开之前的那段简短对话。
 
“你能不能……告诉我有关泯心蛊的事?”
 
“在你完全记起我之前,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容澜在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是背过身去的,他在极力保持自己语气的平静,可任羲翎还是捕捉到了句尾那轻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淡淡的欣慰与凄清的复杂情绪。
 
任羲翎在那一刻,突然非常想将两人的过往在眼前细细阅读一遍。他真的很渴望知道,究竟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才会让那个年轻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那种情绪。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不知是不是秦芸给他下的情蛊的作用,心脏又开始剧烈地纠结搅动,头颅再度毫无征兆地跳痛起来,他伸手在太阳穴上揉了许久,仍然没有缓解。吕执纶见状,眉心一紧。
 
“怎么了?”
 
“师父,我没事,就是有点头痛。”任羲翎忍痛道。
 
为什么会头痛?吕执纶有些不解,不过就在此时,任羲翎却将手放下了,十分凝重地朝向了他。
 
“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我与容澜以前的事。”
 
吕执纶一滞,这孩子,果然是不甘就此忘却一无所知的,他想了许久该如何回应,却也只能报以一个苦笑。
 
“我记性没你想得那么好,好几年之前两个臭小子的那点破事怎么可能还记得。”
 
其实他哪里是不记得,就连比那更早的事情至今都还历历在目。他只是认为,这种事还是让任羲翎自己想起来比较好,虽然他还不清楚,任羲翎究竟是怎样缺失那一段记忆的。
 
任羲翎有点失落:“原来如此……”
 
吕执纶最怕见到他这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连忙正色道:“不过我还隐约记得几个你俩当时常去的地方,你若真的如此执着便去那里看看,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任羲翎的瞳孔中闪出一缕微光。
 
吕执纶装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道:“你俩当时,除了经常去演练场训练,似乎还挺喜欢去后园来着,然后就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甚愉快的记忆,脸色微微地沉了下来。
 
“……五行宝殿。”
 
任羲翎显然注意到他师父的表情了,却有些不太明白。演练场与后园他的确是常去的,不过这五行宝殿,则是有许久未曾光顾过了。
 
他曾与容澜去过五行宝殿?为何?
 
不过在听了吕执纶的指示之后,任羲翎那些知晓真相的欲望,越发蠢蠢欲动起来。当即他便站立起身,向吕执纶行了郑重一礼。
 
“羲翎多谢师父!”
 
“啊?……哦。”
 
吕执纶的心思还沉浸在数年前,抬头一见任羲翎居然没影了,耳边似是有什么轰然炸响。
 
两月前青龙真玉被触动过后,任桓曾经对五行宝殿那边下过禁令的!
 
登时前辈们的处所附近响彻了吕执纶不顾形象的咒骂,闻者皆眉心紧蹙,板着脸一副非礼勿听的扭曲表情。
 
“任羲翎你他娘的认真的吗?!”
 
任羲翎离开吕执纶的住处之后便开始飞奔起来,他直接穿过了演练场,越过了后园,对这两个极其熟悉的地方就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在他的心里隐约有一个声音,只有那个五行宝殿才是关键。
 
他已经不太记得通往五行宝殿的路了,几乎是将整个门派都绕了一遍才终于找到那个仿佛整体都在散发着寒气的建筑。铺满青蓝色琉璃瓦的飞檐,与天行门的门派服饰交相辉映,两者给人的感觉则截然不同。
 
任羲翎缓缓止住脚步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此刻他已然站定在了五行宝殿之前,那扇没有上锁的大门就在他面前不过数尺的距离,只要再前进两步便可以够到。
 
而他,也真的那样做了。
 
他的手在门缝之间由上至下滑动了几寸,微微发力,殿门便向两侧徐徐弹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大殿正中央,便是那端庄肃穆的石坛,以及上面悉心供奉着的那块耀着青光的玉石。
 
任羲翎注视着青龙真玉,气息不自禁地屏住了。
 
没错,他是认真的。
 
如果在这里仍不能找到他失落的那些记忆,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就算他去找容澜,尚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即便真的找到了,对方也绝不可能告诉他,而且现今对方似乎就连他这张脸都不想见到。
 
或许他真的在无意间亏欠了对方太多而不自知。
 
任羲翎双膝一软,就那样直直地在殿门口跪了下来,膝盖在石阶上砸得生疼,却远远疼不过他的颅内。
 
这一次发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严重,而任羲翎记得,这些疼痛,便是从秦芸给他下了情蛊之后开始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知不知道情蛊可是对泯……”容澜咬牙挤出的字眼在耳畔回荡着。
 
情蛊?泯心蛊?头痛?记忆?
 
任羲翎痛得弓起了身躯,他的双手用力抱住头部,眼角甚至被逼出了几滴湿润。就像是有什么力道在从他的脑内生生向外揪着一样,那些失散的记忆,仿佛就要呼之欲出。
 
那张面孔在眼前模糊不清地浮现,一会儿是秦泠的明快双眸,一会儿是容澜勾着冷笑的唇角,无一例外地在嘲弄他的愚蠢无知。
 
容澜……容澜……容澜……容……
 
“……澜?!”
 
喑哑的声音从喉中撕裂而出,伴随着心脏在胸腔中的骤然激荡,任羲翎的双眼在那一刻猛地睁大。
 
第25章:溯洄(二)
 
“发什么呆呢。说你是榆木脑袋,还真把自己当榆木脑袋了?”
 
容澜语气平平地讥讽了一句,嘴角却明显带着笑意。
 
他正坐在后园的草地上捡拾着地上的石子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大小不一的石子在他手中滚来滚去,偶尔夹在指间弹出去或直接稍稍振臂甩出。他的内力很足,恰巧砸在不远的树根上时就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的凹陷。
 
这种手法不是他独创出来的,而是吕执纶在闲暇之时教给过他们的一些用飞石当作武器进行攻击的方法。这种东西对于天行门的功学没什么大用处,反正任羲翎是从来也使不好,不过容澜似乎对这种东西颇为中意,无事的时候就喜欢一人在那里扔石子玩。
 
任羲翎听到容澜的声音,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那里注目许久。他不禁有些自嘲地扬了扬嘴角,习惯性地走过去坐在容澜身边。
 
那场由青龙真玉而起的五门之乱已然过去了三年,最终天行门成功镇压动乱,被推举为五门之首,并且被共同决定为暂时保管青龙真玉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两人也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了,除了心智变得更加成熟之外,面容也都已经长开,两个小伙子堪称俊朗夺人,站在那里都能自成一道风景。
 
任羲翎则是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那双深邃眼眸,平日里显得甚是英朗,注视别人的时候则不自觉地蕴着一种格外的温柔。
 
而此时,亦是到了蜂飞蝶舞的季节。
 
“你除了骂我榆木脑袋,还会骂我什么?”对于这种奚落任羲翎早已习惯了,懒得同他理论,便随口道。
 
容澜眉梢微微一挑:“骂你只要榆木脑袋一个词就足够了。”
 
任羲翎:“……”
 
容澜颇有兴味地欣赏着他无言以对的模样,戏谑道:“你这家伙也太没劲了,我又没真骂你笨,别总是这么妄自菲薄。”
 
他这么说,根本不是他的风格,以至于任羲翎在最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在任羲翎的印象之中,容澜总是对他百般讽刺,从他口中就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方才那句虽说不上赞扬,却至少没有含着贬义。
 
任羲翎付之一笑,思绪转到了别处。
 
容澜的坚持修炼果然有了回报,如今两人平日里演练,大部分时间都能打成平手,这亦使得容澜本就独特的身份在天行门中显得更加耀眼。站在一起之时,任羲翎反倒像是对方的陪衬,不过任羲翎从来也没有过嫉妒一类的感情,还有点乐在其中。
 
因为他觉得,现今与容澜相处,比当初要轻松了许多。若说初见时的容澜是冷傲,那么现在的他便是狂傲,不仅如此,那张原本整日里都如同被冰冻住的面庞现在几乎是时时刻刻带着明朗的笑容,而且在他脸上,基本已经看不到冷笑的神情了。
 
“容澜,你好像变了。”
 
“哈?”
 
两人同时扭头过去,视线在一瞬间交叠,大眼瞪小眼地呆了半晌,他们只觉得这场景莫名诡异,各自将头扭回去掩饰般地狂咳。
 
“是么,我怎么没觉得。”容澜边咳边道。
 
“你是当局者迷,当然不觉得,算了……当我没说。”任羲翎无奈。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好像结束这个话题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很快,容澜又开始拾起地上的石子继续投掷,只是这次比之前显得更加漫不经心。至于任羲翎,他在托腮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开始拣着地上的细草慢慢编起了一只孔雀,不过他手法显然不够熟练,弄出来的成品也根本说不上精致。
 
“你……这是什么时候学的?”
 
容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面容上掠过一瞬的讶异。
 
“经常看你弄,自然就学来了,只是肯定没有你做得那么好。”
 
任羲翎回答,看去有点不好意思,将那只刚刚编好的孔雀递给了对方。
 
容澜对着那只孔雀上上下下地研究了一番,终究还是对这种粗劣的作品看不下去,低声抱怨了几句后便小心地拆开了几条实在弄得不堪入目的草叶重新整理起来。修长手指的动作十分娴熟,很快作品就充满了他往日的风格。
 
任羲翎在一旁观察他调整的过程,心中暗暗惊叹,可很快,他的注意力却缓缓上移,流转到了容澜掩映在碎发之间的侧颜。
 
那年轻的面容恰好卡在了天际的分界线,夕阳染透的火烧云描摹着他从额头到下巴那起伏有致的线条,浸上了一层暖色的柔和光晕。
 
容澜的五官本就精致,这么一衬,倒像是活脱脱从画中走出的人物。任羲翎眼花缭乱,不知自己是当看对方的手还是脸,真真难以取舍。
 
“说起来你哥,好像刚行过冠礼不久吧。”
 
任羲翎正兀自纠结,耳畔就传来了容澜的声音,他手上正忙,口里也不闲着,一心两用也是厉害。
 
“啊……对,貌似是取了个字叫守云来着。”任羲翎接道。
 
容澜不禁失笑:“你老爹取字的水平当真不敢恭维,就你哥那样,怎么取的字跟女人似的。”
 
他扭头望了望任羲翎那张不明所以的无辜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你将来若是行冠礼了,还是让师父给你取个吧,我可不想成日里身边跟着个名字喊起来和姑娘一样的男人。”
 
任羲翎干笑。
 
“姑娘什么的,有点过了吧,再说我什么时候成日里跟……”
 
再一想,他似乎着实与容澜有那么点形影不离的意思。两人本就拜在同一师门,训练出行等等都是一起,还住在同一间房,通常又都是容澜在前他尾随在后,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任羲翎道:“那,你对自己将来要取的字可有什么想法?”
 
容澜将整理好的孔雀草编丢到任羲翎怀里,向后仰去,双手在身后撑在地面上望着天空。
 
“我其实并不想有字,以字相称总觉得太过疏离了。”
 
任羲翎惶恐地接过那只孔雀,小心翼翼地放在地面上,心里暗念着这人的想法还真是奇特。不过容澜的处事风格向来异于常人,会说出这种话也是见怪不怪了。任羲翎顿了顿,蓦地头脑中莫名浮现出一个有些轻浮的想法。
 
“不想让别人那么疏离地称呼你,那要怎样称呼,”任羲翎明知故问,“比如……澜君?”
 
听到这个称呼,容澜果然不出所料地脸上缓缓蔓上了一层黑气。
 
“任羲翎你是不是想死?”
 
每次贾遇这么称呼他,容澜就是这个可怕的德行,任羲翎见状,生怕他像对待贾遇那样拳脚相加地招呼过来,忙不迭地笑着求饶。
 
“好好好,我不叫你澜君。我叫你澜……叫澜总行了吧?”
 
此话出口,任羲翎却是心里咯噔一声,才意识到这说法有多别扭,鸡皮疙瘩登时掉了一地。再用余光偷瞟一眼旁边的容澜,不知是否是受到了过大的打击,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直了。
 
“没有,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我……”
 
“随便。”
 
任羲翎慌忙解释,不想话未说完,就被对方更为震慑的回答堵回去了。
 
容澜很平静地瞥他一眼道:“只要你不怕恶心死自己,我无所谓。”
 
“……”
 
这下任羲翎又不知道要怎样接话了,他原本都已经做好被容澜骂一顿的准备,不想人家轻轻松松就将球踢了回来:你想叫就叫,别怕肉麻死就行。
 
任羲翎重重叹息一声,容澜这几年,变化未免也太大了些,这一连串的冲击都令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阿翎。”
 
容澜果然不是会轻易罢休的性子,听到这个“亲密”的叫法,任羲翎顿觉从脚底升起一阵直抵头顶的恶寒。只见容澜脸上挂着一个阴冷邪恶的微笑,看得他毛骨悚然。
 
“你是不是忘了,我可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报复心很强的。”
 
好吧,所谓的报复心,原来就是抛过来一个更肉麻的称呼。很好,这很有容澜的风范。
 
任羲翎觉得眼下的状况非常好笑,心头被一阵莫名的怪力占据,他鬼使神差般转身双手推上了容澜的肩头,竟然就那样顺势将对方一把按在地上,脸上佯装浮起了一层愠色。
 
“容澜,我看你是欠教训了。”
 
容澜没有防备,被他轻轻松松按倒在地,只怔了一瞬,便不甘认输地灵巧一翻身,反而将任羲翎压在了下面。
 
“呵,任少掌门你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有本事你尽管来,当我怕你不成?”
 
两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处,疯子般地笑闹着,直到双方皆是筋疲力竭。最终还是任羲翎占了上风,容澜则是手腕被他死死扣在头两边困在了身下。两人都喘得很厉害,滚烫的气息在他们挨得很近的脸庞之间纠缠呼应着,在初春的温暖空气中煽起一阵躁动的热浪。
 
容澜的发带早已在打闹中被扯松,此刻淡褐色的半长发微散,纷乱地披拂在脸侧。虽然脸上仍旧是毫不在意的嘻嘻哈哈,却怎么看都能被曲解出些任君采撷般的……引诱意味。
 
那时的任羲翎对这些事还不是很了解,他只知自己的视线在对上容澜因急促喘息而微微翕动的双唇时,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对嘴唇的形状勾勒得十分漂亮,平时颜色浅淡,此刻却染着新鲜润泽的淡红,唇角含着笑意地轻轻勾起,吐息之间充盈着容澜独有的味道。
 
任羲翎觉得自己绝对是鬼迷心窍了,那一刻他晕乎乎的头脑中竟然跃动出了想要再度缩短与那双唇的距离的欲望,他的头颅就像不受控制一般,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道再度压低了几分。
 
“任羲翎你他娘的干什么呢!”
 
容澜的惊怒吼声将任羲翎彻底喊醒了,轰鸣在耳边的是再正常不过甚至还相当硬朗的少年男性嗓音,他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意欲何为,惊出了一身冷汗,手忙脚乱从容澜身上闪开了数尺之远。容澜这才得以坐起身,解了半松的发带重新束发,两人的目光在躲闪间正正对上,颊边同时掠过一抹难堪的飞红,逃避般地急急扭开了头。
 
容澜早已将头发束好,两人又各自心事重重的坐了甚久,始终无法启齿。
 
“容澜,刚才……我……对不起……”半晌,任羲翎低声嗫嚅道。
 
“别说了,我都明白,”容澜制止道,面色有些凝重,“你刚才,把我当成阿湘了吧。”
 
任羲翎本还在惊讶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容澜又怎的会懂,在听到对方的回复之时却是一阵无语。容澜与容湘毕竟是兄妹,两人的容貌多少会有点相似之处,可任羲翎发誓,他方才对于容湘就连想都没想过。
 
“我没……”
 
容澜却是被气笑了:“瞧你这怂样。咱们这个年龄,会有那种想法很正常,你要是真中意她就去说啊,跟我在这儿纠缠个什么劲。”
 
任羲翎自知再解释下去也没用,只得勉强算是默认了,垂头不再发话。
 
容澜他怎么可以这么淡定,刚才明明是他差点被……
 
不想容澜话音刚落没多久,任羲翎竟突兀地感到自己的体内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摇撼,就像是受到了什么诅咒那样。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容澜的方向,却见对方双目圆睁,亦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刚才那个,你感觉到没有?”
 
容澜惊魂未定地轻声问道,可他又突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双手猛然握紧了心口。他的身体痛苦地弓起,表情如同受到巨大折磨一般的难捱。
 
任羲翎见到他这样,思绪一下就乱了,连忙冲过去扶住了容澜的肩膀。
 
“容澜?容澜你怎么了,容澜!”
 
“可恶……”
 
容澜低声骂了几句,拼尽力气喘息着,终于勉力抬起头时脸色是骇人的煞白。他望着没事人一样的任羲翎,脸上现出了迷茫的不解神色。
 
“难道……难道你……”
 
任羲翎意识到,方才的震动,容澜也感觉到了,而且反应比他严重得多,容澜现在的状态,令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容澜用仅剩的力气推开他,在地上盘腿开始打坐。他的气息很不稳,身体也颤抖得厉害,仿佛正在忍受巨大的煎熬。缓了好一会儿,他长吁了一口气,面上的煞白终于缓缓褪去了,只是额头上已然出了一层冷汗,显然身体还虚得厉害。
 
“容澜你不要紧吧?”
 
任羲翎被方才的突发事件惊得不轻,此刻心中仍有些余悸,容澜貌似是已经挺过难关了,可他完全无法放下心来。
 
“我还没那么弱不禁风,”容澜干笑两声,若无其事道,“放心,我不还活得好好的么。”
 
容澜说完,合目再度调息了几次,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细碎草叶向某个方向眺望过去,眼睑微微地压了下来。
 
“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凝神道,“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跑。”
 
任羲翎赶忙站起身来:“我与你一同去吧,你身子还……”
 
“让你等着你就给我在这里等着,听不懂人话是吗?!”
 
容澜忽然间恶言相向,脸上写满了烦躁,任羲翎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这样动怒了,憋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容澜看了看他,“啧”了一声,扯住他的衣襟将他一把拽到了身前。任羲翎盯着容澜那张迅速逼近的脸震惊不已,后颈忽然一痛,却是被容澜一记掌刀劈中,登时便眼前晕眩起来,人已瘫倒在地昏厥过去。
 
第26章:溯洄(三)
 
“喂,醒醒,任羲翎?!”
 
昏昏沉沉之中,任羲翎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同时有一双手在很用力地摇动他的肩膀。他的头有点疼,整个人也困顿得难受,可是那双手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分明就是在逼迫他睁开双眼。
 
“好了哥,别晃了,头晕。”
 
任羲翎揉着眼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还有些模糊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他哥哥那张还没来得及褪去焦急的脸庞。任羲羽见他没什么大碍地醒过来了,终于松了口气,抬手便扇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这死小子,睡觉也不挑个地方,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是么,我睡着了啊……”
 
任羲翎意识还没能完全清醒,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发现他正身处后园的草地上。不远处就是那棵天行门有名的古柏,天际晚霞的色彩浓艳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正欲站起身,手指扫过地面的时候却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就在紧挨着他手指的旁边安安稳稳地搁置着一只细草编成的孔雀,模样很是熟悉。任羲翎拾起来在眼前一瞄,之前发生过的一切轮番晃入了他的脑海。
 
少年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那只草编孔雀的边缘上,任羲翎像是被火烫了那样,脱手将孔雀甩到了一边。
 
“容澜呢?”任羲翎依稀回想起自己在昏厥之前容澜的怒语,连忙询问道。
 
“容澜?那小子我没见到啊,还以为跟你在一处呢,”任羲羽有些疑惑地回答,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算了别管他,爹叫我们赶紧过去,好像是出什么事了。”
 
任羲羽手上的力道比以往大了几分,拽着他一个劲地往前赶。任羲翎对眼下的状况感到莫名其妙,却又不好去问,只能跟着他哥哥走两步跑一步地一路跌撞。
 
他原本以为他们要去的是任桓的房间,却不想根本就不是在往那个方向走,而是一条越来越陌生的路。任羲翎对于门派内的格局已经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了,只是这附近他从来没来过,此前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片区域。
 
就在此时任羲羽放慢了脚步,任羲翎禁不止抬眼望去,只见在他面前不远处是一座不算太大,但是装潢甚是精美,气质亦相当恢宏的殿式建筑。殿门口已然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数是长老前辈,也有几个资质较高的弟子,任桓自是亦在其中。
 
“哥,这是……?”
 
任羲翎忽然感到周围的气氛极其沉重压抑,他几乎要无法呼吸了,只能用气音挤出这几个字。
 
“五行宝殿啊,”任羲羽低声回应道。任桓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两人,摆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过去,任羲羽便将手放在他弟弟的后背上引他前行,“既然要来这里,想必是真的出了什么大麻烦了。”
 
任羲翎越发迷惑,既然这宝殿如此重要,何以他根本就闻所未闻?
 
“哥,这五行宝殿,到底是作何用的?”
 
“啊?你居然不知道啊,”任羲羽的表情十分意外,“如今五门的圣物青龙真玉就在这里面。”
 
听到“青龙真玉”四字的时候,任羲翎倍感惊讶。三年前那场五门混战,自从孙迁出事之后,他一直都处于一种类似禁足的状态,道听途说来的只有零碎的信息,对于结果也仅仅是知道最终青龙真玉归了天行门而已。
 
“那,莫非是有什么人动了青龙真玉?”
 
“谁知道,只能听爹要怎么说了。”
 
兄弟俩有一句没一句地低声闲聊,眼看着已经到殿门前了,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任桓看人已到齐,便朗声发话了。
 
“之前的震动诸位应当都有所感知,我已十分确定,那震动必定是因为有什么人到这里来过,”任桓环顾着包围着他那些熟悉的面孔,“并且还动了青龙真玉,虽然尚不知此人是谁,不过已严重违背门规,若是被我查明,必定严惩不怠!”
 
任羲翎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这变故居然是由青龙真玉产生的,之前容澜说他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醒过来之后在后园那边也没有看见他,容澜他会不会已经找到过这里?
 
任羲翎记起容澜紧握心口那种痛苦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安直冲心底。
 
容澜,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任桓严声道:“现在我需要诸位同我一起进去确认一下青龙真玉是否无事,若觉察到有任何不对之处,都一定要说出来。”
 
一行人随任桓进入了宝殿,谁知刚迈入几步,任桓的身体就顿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抬手让身后的人都止步,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宝殿中央的石坛上端端正正地摆着那块青龙神兽之精华所化的玉石,它被一层淡薄的青雾所笼罩,周身灼灼地散发着耀眼而柔和的光华,朦胧中还有几缕金芒闪出,只能用熠熠生辉来形容。任羲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块圣物,那种视觉冲击不是一般的强。
 
任桓忽而厉声喝到:“何人在此!”
 
掌门中气十足的威严声音在宝殿内产生了洪亮的回响,在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可是宝殿内就连一点异样的动静都没有,似乎真的没有任何人一样。
 
任桓:“……”
 
众人:“……”
 
场面突然就变得滑稽起来,任桓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颜面,心下微恼,越发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无视他的命令,随即提气,再度抬高了音量。
 
“还不速速现身!否则……”
 
“哈?”
 
任桓尚未说完,忽地有个轻快的声音疑惑着接了这么一句,随即宝殿中隐隐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众人瞩目之中,一个身着蓝色劲装的年轻身影从宝殿中的琉璃柱后悠悠现形。任羲翎见他父亲居然被这么一个小子戏耍得团团转,莫名地想笑,可是待他看清那身影时,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容澜?!你……”
 
在场的一名弟子认出了他,当即脱口喊出声来,满脸的惊惶。
 
容澜似是没有预料到会来这么多人,尤其在注意到混在人群中的任羲翎时,微微地意外了一瞬,但也仅是一瞬而已,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镇定神色。
 
“容澜,”任桓定睛看了一会儿面前那个少年,目光有些复杂,终于缓缓开口道,“你过来。”
 
容澜稍稍颔首,顺从地缓步走到了众人跟前停住。他大方地直面着任桓,却是一眼都没有分给任羲翎。
 
“容澜见过门主。”
 
“可否告知我,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任桓的语气很平淡,面容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颜色,不过所有人都清楚,他表现在外的越平静,内里压抑着的感情有可能越强烈。
 
“容澜方才感知到了异样,猜想会不会是青龙真玉这边出了什么状况,就想过来看看,不想恰好就碰见了门主和前辈们。”
 
容澜的回答一丝不乱,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之后就在那里等待着任桓的答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任羲翎观望着这一切,心中不祥的预感却是越来越明晰。
 
“那你可有发现什么?”
 
“容澜过来的时候殿内并没有人,我修为尚浅,从那青龙真玉上暂时看不出什么被人动过的痕迹,就在殿内四处找了找,可是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之处。”
 
他刚刚说完最后一个字,面色就变了变,紧接着便捂嘴咳嗽起来。任羲翎立时便明白他可能又不舒服了,容澜每咳一声,他的心尖就揪紧一分。
 
任桓听完容澜的回答,眉头压低了几分,他显然也发现了少年此时身体状况不佳,却仍是不依不饶地继续盘问着。
 
“你在检查青龙真玉的时候,可有动过它?”
 
容澜一怔,轻声道:“门主,我……绝没有做过这等事。”
 
他勉力压制住自己喉间的不适,声音沙哑着,面色则是愈发苍白了几分。
 
任桓低头用锐利的目光紧锁着他,没有说话,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令人望而生畏。容澜低喘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瑟缩的举动,直直与他对视。
 
久之,任桓用严厉的声音道:“你说你没有动过,可照你方才的说辞,岂不是根本就没人能为你证明了!”
 
容澜的身体猛然晃了晃,瞳孔不敢置信地缩紧起来,他的双腿好像有些发软,竟趔趄着后退了一步。
 
任羲翎的颅内轰然炸响。
 
他完全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就算容澜平日里再怎么胡闹,也绝无可能会做出这种违背门规之事!
 
“我没有!门主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动青龙真玉,我怎么可能会去动它?!”
 
容澜双拳紧握,激动地嘶喊出声,那是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过的样子,他的声音猛烈抖颤,含着撕心裂肺一般的苦楚与不甘。在场的人听了,却全是冷眼以对。
 
他平生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被人误解,可此刻已经不仅仅是误解了,是比误解更加无情可怖的怀疑。
 
“容澜……”
 
任羲翎嗫嚅着,如今的他只能作为旁观者,尽管他拼命地想去为这名友人辩护,却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他也没有证据啊!
 
“澜君?!”
 
殿中蓦然响起了贾遇高亢洪亮的声音,随着人群中的一阵骚动,几瞬之间他已经拨开人们冲了出去,任桓双目一瞪,拉住他的领口将他一把拽了回来。
 
“哥……哥哥?”跟在他身边的女孩花容失色,用手捂住嘴唇,惊得声音都变了。
 
任羲翎心叫一声该死,怎么容湘也来了?
 
容湘不顾人群的推搡,硬是冲进殿内,牢牢挽住了满面震惊的容澜的胳膊,死活都不肯放开。
 
“阿湘,放手。”容澜迟钝地低声说了一句。
 
“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为什么你也在这里?”容湘的声音带着哭腔。
 
任桓脸色黑了下来,怒声道:“你们两个来瞎搅和什么,给我滚回去!”
 
容湘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当即顶撞道:“我不走!他是我哥哥呀!!!”
 
贾遇跟着她悲痛欲死地嚎了一声:“我偏不走!他是我澜君呀!!!”
 
在场众人:“……”
 
好不容易才酝酿出来的气氛,每次都能被这小子转瞬就毁得分毫不剩。
 
任羲羽忽然很冷静地开口道:“爹,他们若不肯走就让他们留下吧,大家一起好好看看容澜究竟干了些什么。”
 
任羲翎和容澜闻言,当即犹如五雷轰顶。
 
“任羲羽!我和你有仇是吗?你就这么想归咎于我?!”容澜甩开容湘怒吼出声。
 
欲盖弥彰。
 
任羲羽面色冷峻,根本没看他,反而转向了自己的兄弟。
 
“任羲翎,方才我在后园叫醒你的时候,你还提到过容澜的名对吧。”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也绝对足够让所有人听得分明了,瞬时人们的视线齐齐聚集在了任羲翎身上。任羲翎被这种尖锐到足以将他洞穿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却也不得不如实回答。
 
“是,原本他是与我待在一起的。”
 
“那在你醒来的时候,为何他却不在,他干什么去了?”
 
“我不知道。”
 
任羲翎的脊背一阵发凉,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了。
 
“不知道?你原本同他在一处的会不知道?!”
 
另一个师兄喊了一句出来,那语气里尽是责问和不信任,令他心乱如麻。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他的四周逐渐被窃窃私语所包围,耳边糅杂着各种各样的质疑与叫嚣,终于将他逼上了绝路。
 
“你们问我管什么用!容澜他早就把我给打晕了!”
 
任羲翎爆发出了一句崩溃般的叫喊,殿内登时鸦雀无声,容澜更是愣在那里,面色刷白。
 
“任羲翎你……说的是什么话?”
 
“好了!无需多言,”任桓回头眯起眼睛看向容澜,语气中含着极度的沉重与失望,“你打晕他,是不是就是为了你能够方便行事?”
 
容澜在众目睽睽之下,垂首不语。过了许久,人们终于隐隐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冷笑,这多年未曾伴随他的笑声,令闻者汗毛倒竖。
 
“的确无需多言,因为我没干这事。不过既然门主不信,容澜悉听尊便。”
 
容澜冷冷地抬眼回看着任桓,嘴角徐徐扬起一丝恶劣的嘲弄。
 
第27章:溯洄(四)
 
在两名看守弟子略带鄙夷的注目之中,任羲翎的手指扶在禁室已经打开的门锁上,却是迟迟没有气力去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推开。
 
侧耳凝听时,里面一片寂静,可任羲翎很清楚,人就在里面。
 
他耗费许多心力恳求任桓才允许他来这里一会儿,然而当他真的来到门口,却又不知应当怎样面对里面的人,要怎样同他说话了。有时两个人越是熟识,到这个时候反而愈觉有种难以打破的距离。
 
“为什么不进来,你不就是为了来见我的么。”
 
屋内传出了那个熟悉的音色,如同五行宝殿那日一般镇定清冷,往日里的轻快与戏谑已然被洗脱得一干二净。任羲翎顿了顿,终是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两人之间的阻隔。
 
阴暗房间的角落中,装束仍然一丝不乱的容澜正静静地闭目盘腿打坐,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是否打坐修炼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仅仅是他长年造就的习惯而已。门外光线渗进来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睁开双眼,目送着任羲翎逐渐靠近,又将那在他身后闭门的沉闷之声清晰地听在了耳中。
 
禁室中很快再度恢复了完全的黑暗,两名少年相对而坐,仅仅有轻微的呼吸声在墙面上懒散地回响着。
 
阴暗将容澜的双目衬托得更加明亮,任羲翎只感到自己被牢牢锁在了他的视野中,一动也不敢动。这种压迫性的注视让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那目光中所蕴含的情感太过复杂了,根本辨不清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容澜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便垂下了眼睛,面容冷漠得有些木然。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容澜……”任羲翎喉咙发干,开口有些艰难。
 
“三日后就要处刑了,你以为你过来能改变什么吗。”
 
容澜无情的声音刺透了房间中的静寂,在这种时候他反而一点都不担心了。当最后的希望都被剥夺的时候,人们所能感受到的便只有激烈之后的平静,而这种平静,便是在知道结果已经被无法改变后的麻木与无所畏惧。
 
任羲翎重重吐息一次,身体略微前倾凝视着对方,神情里刻画着他所能做到的极限的郑重与认真。
 
“容澜,你听我说,”他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并不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要你如实相告,他们会理解的。”
 
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了这段话,可与其说他期待着对方的答复,倒不如说他害怕听到对方的答复。
 
果不其然,容澜听罢,歪了歪头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阵,唇边掠出一声诡异的嗤笑。
 
“如实相告?我已经将事实坦明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你何必这样固执,明明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任羲翎猛然抓住了他的双肩,几乎是在哀求,“你就和我爹说你是不小心碰到了,他会明白的!至少不至于……”
 
容澜的眉头赫然压下,似是极其厌恶地甩开了任羲翎的双手,他捏紧的双拳青筋爆出,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扭曲成一团。
 
“呵,不小心碰到的,你让我去这么说?很好,我们的任少掌门真是聪明绝顶才能想出这种办法。果然,就连你也不肯信我。不信就不信,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扮什么慈悲?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去管那档子闲事。”
 
任羲翎急声道:“不是的,容澜!我怎么可能不信你,那个时候我们分明就是待在一起的,我……”
 
容澜讥讽道:“信我是么,那你好好想想,在五行宝殿那里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任羲翎语塞,他自己的声音在脑内疯狂地缠绕回响着,那些一时冲动的产物,令他如今想来忏悔不已。
 
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啊!
 
都是因为他不够冷静镇定,就在阴差阳错之间将面前这个少年亲手断送。
 
如果他还能再回那五行宝殿一次,他发誓他绝对不会再那样说,可他哪里还有重新回去的机会?
 
“……对不起。”任羲翎从不知这句话还可以如此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都无法抬头去看一看容澜。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是有多么的懦弱与无能。每次都是这样,除了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无谓的道歉词句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过了半晌,容澜方才开口,语气近乎绝情:“行了。我不想听你道歉,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你这里未免太便宜了,随口就能说。”
 
可任羲翎觉得,这种过分平静的反应比破口大骂他一顿令他还要难受。
 
最痛的伤不是流血,是锥心;最深的责不是痛骂,是无声。
 
容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任羲翎,答应我一件事。”
 
任羲翎几乎是用尽全部勇气才得以抬眼望了望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三日后的处刑,阿湘若是执意要来,无论如何都给我把她堵回去,”他顿了顿,继续淡声道,“你,最好也别来。”
 
任羲翎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容澜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眼梢分明就是流露出了一抹几近微不可查的凄凉之意。
 
“我怕你受不住。”
 
任羲翎还是去了。
 
他原本还在担心如果容湘非要过去该如何是好,不过事实要来得容易许多,那女孩可能是太过悲痛了,任羲翎过去的时候她已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成泪人,一双漂亮的杏眼红肿不堪,这个样子就算别人要强行拉她过去都拉不动的。
 
他来到演练场的时候,来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他有些讶异也有些沉痛地发现来的人居然很不少,而且个个皆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他在人群中搜寻到了贾遇,那与他同龄的少年难得的没有面带嬉笑神色,而是极其严肃,两人目光对上之时,不约而同地苦笑了一声。
 
将要受难的是他们的同窗好友,可他们竟然还是来看了这种残忍的场面,而且不知为何。
 
两名弟子领着容澜上了高台,将他用铁索束缚在了台中央一根木桩上,又在他左腕的烫印处系了一根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长索,将另外一头递给了台边满脸阴霾的任桓。
 
容澜似是对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不畏惧,他淡然地藐视着两名弟子的动作,全程唇边挂着讥刺的冷笑。唯有在目光转到任羲翎这边的时候,神情微微动了动,随即立刻移开了视线,可任羲翎看不懂他那个表情的变化蕴含着怎样的意味。
 
任羲翎只知触犯门规的弟子要被剥夺玄力逐出门派,可他从不知剥夺玄力的过程竟然如此凶残。他见任桓眉心紧拧地闭上了双眼,在指间的长索上一掐,连接着容澜手腕的长索即时闪动起了赤金色的暖光。
 
玄力。
 
而那看似极其温暖的光芒耀起的瞬间,容澜的表情僵滞在了脸上,随即面色陡然变得苍白。
 
因为玄力已经深入体内,在剥离时那种强大的力流就会如同一把把利刃那样割裂血肉破体而出,所以这个过程完全可以被称为酷刑。很快,那少年的全身都闪动起了刺目的光束,每增加一道金光身上就多了一道迅速晕染开的血痕,喷薄而出的鲜血将身上的蓝衣,束缚的铁索以及背后的木桩尽数染红,触目惊心。
 
容澜全身都在剧烈地痉挛着,他最初还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顽强地同那无法忍受的剧痛相抗,可很快嘴唇都被他咬破了,他似乎终于放弃了那点最后的尊严,仰天接连嘶吼出声声绝望而痛苦的悲鸣。
 
那声音清晰而沉痛地刺入台下两名少年的耳中,贾遇双腿发软,嘴唇都白了,任羲翎则是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猛烈一晃险些坠倒,骇得贾遇连忙将他扶住。两个少年无助地倚靠在一起,身体仍是战栗不已。
 
受刑的仅仅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观刑的亦然。
 
折磨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容澜身上的玄力已然被剥离得所剩无几,他的衣服差不多已经被猩红染透,而他自己就连喊都喊不动了,头颅无力地垂在一边,双目无神,像个支离破碎的傀儡。
 
当那温暖而冰冷的赤金色光芒终于沉寂下来的时候,任桓似乎也有点撑不住了,他面色铁青,甩开长索拂袖而去,留下两名弟子沉着脸上前慢慢解开少年身上的束缚。
 
任羲翎彻底崩溃了,他推开贾遇,撞开堵在他面前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上,在容澜无力地瘫向地面之前将他一把锢入双臂之中。两人一个紧拥着另一个双双跪地,任羲翎干净的衣装也被容澜身上未干的血迹染得尽是血污,可他根本管不了这么多,因为在他指尖下那仍旧在微微痉挛着的躯体几乎感觉不出任何温度。
 
在场的群众目睹这个堪称颠覆的景象,一片哗然,很多人的脸色都忽青忽红,极其难看。
 
容澜起初还强撑着挣扎了两下,大约是在介意两个男子汉这么搂搂抱抱实在不成体统,那苍白的面颊还透出了一点点羞赧的血色。不过他见任羲翎似乎没有要放开的意思,索性放弃,任由被这么抱着支撑着身体,因为他也实在是一点力气都不剩了。
 
“这下……你高兴了吧。”
 
他抬起沉重的头颅,几乎是拼了命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方才的刑罚中他的喉咙被惨叫撕裂得完全沙哑,无神的双眼中瞳孔已经涣散,身上就连一处完好的地方都没有。任羲翎听他这么说,心尖狠狠一抽,将双臂收得更紧了。
 
“说什么高兴,”任羲翎难受得连声音都要发不出来,差不多就是用气声呢喃出了这样一句话,“你都这样了,我为何要高兴?”
 
“我要被赶出去了……从今以后就没人会想着死活都要超越你了,难道不值得高兴吗,”容澜轻声玩笑着,声音里是极致的宁静,“可以安安心心做你的少掌门了,难道不值得高兴?”
 
任羲翎终于无法忍耐了,他已经压抑了不知多久,或许已经有几年的情感,在一瞬间尽数决堤。
 
如果真的能就这样疯掉,大概会轻松许多了。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做什么少掌门!没有你一直想着要超越我我可能根本达不到今天这个修为!可恶……容澜你真是个白痴!”
 
他以迄今为止最大的音量呐喊出了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脸色皆是愈发诡异了几分。容澜是听得最清晰的那个,刹那间他的身体就如同被冻僵了那样,那被碎发混乱遮掩着的脸庞上,是前所未有的动摇。良久,他微微垂下了眉梢,眉眼间隐约有些温柔的神色。
 
“能忍你这榆木脑袋这么多年,大约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吧。”
 
任羲翎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周围的空气弥漫的都是容澜身上的血腥味,令人有些眩晕,也有些彻骨的寒。
 
榆木脑袋是容澜对他的专属称呼,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别人这样称呼他,而他也不想听到别人这样称呼他。
 
容澜轻微扭动了几下身体,似乎是被抱得太紧了,有些不适。
 
“任羲翎你松松手,不觉得害臊吗。”
 
“我都快要见不到你了,还在意什么害不害臊。”任羲翎低声埋怨了一句,虽然觉得肉麻得要死,却也管不得这么多了。
 
果不其然,容澜听到他这句话当即打了个寒颤。
 
“甚好甚好,任少掌门居然得了我的真传,本白痴倍感荣幸。”
 
容澜哑着嗓子,却仍不忘记说笑,任羲翎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一时间两个少年就那样搂抱着笑成一团。
 
笑的时候,真的很痛。
 
“任羲翎,”容澜收了笑声,低低唤了对方一句,“对不起。”
 
任羲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眼中莫名开始滚热起来。
 
“我终究还是没能让你等到被我战胜的那一天。此生,永不相见了。”
 
“罢了,你又没有经历过,怎么可能理解。”
 
“我知道我不聪明,但是我……我会努力去理解的。”
 
“啰嗦。”
 
“你要是睡不着就出去走走,别连累我也睡不着。”
 
“你不是也没有睡着么,怎么你不出去?”
 
“这是我们两人的帐子,我凭什么出去。”
 
“……”
 
“榆木脑袋。”
 
“我可能真的是个煞星,和我亲近的人早晚要被我害死,保不准哪天就会克死你。你若还想好好活着,便离我远点吧。”
 
“容澜你够了!什么煞星,什么克死我?就算我命定了要被你害死,我也不会远离你!”
 
“……真蠢!”
 
“不想让别人那么疏离地称呼你,那难道要称呼你澜君?”
 
“任羲翎你是不是想死?”
 
“好好好,我不叫你澜君,我叫你澜……叫你澜总行了吧。”
 
“可恶……容澜你真是个白痴!”
 
“能忍你这榆木脑袋这么多年,大约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吧。”
 
“任羲翎,对不起。此生,永不相见了。”
 
……
 
笑颜,怒容,悲意,苦情。
 
两个人的过往,原来承载了如此之多。
 
任羲翎仍然在深秋的凉意中跪在五行宝殿前,那青龙真玉的雍容光华,七年以来从未变过。
 
只是不知何时,那张年轻的面容已然落满了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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