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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故人 下——起天末

 第28章:寒暑(一)

 
“……容澜。”
 
任羲翎低声唤出了那个他有足足七年未曾唤过的姓名。
 
在五行宝殿前,他将一切都想起来了,如潮的记忆走马观花般掠过脑海,汹涌到岸边,拍得支离破碎。
 
他好像终于能够明白为何那个身着圣蛊门衣装的年轻人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了,因为就在两人即将离别的前夕,他就在这五行宝殿中负了容澜,再怎样补救也无济于事。
 
容澜对他说过两次不再相见,头一遭是少年时处刑过后,第二遭是以秦泠的身份与他离别之前。可二人不知是阴差阳错抑或有意而为之,总是不断地再度见面。
 
只是,七年的等待实在是太久了。
 
前不久青龙真玉被触动之时,也正令他回忆起了容澜被冤并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一日,一时间心头被极度的哀恸所占据,才酿成了之后的种种。
 
他也终于记起了那场梦,那是两人分别前夕容澜对他说过的最后几句话,只是所包含的情感截然不同。
 
那泯心蛊,应当就是令他失忆的源头了。只是他依然不明白,容澜当时为何要让他失忆,又为何要伪造一个秦泠的身份出来。
 
还有容澜所需的赤天蛛……
 
记忆完全恢复后,那种恼人的头痛总算是不再缠着他了,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纠结在脑中,令他觉得很是烦躁。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就算用尽一切办法,也必须要尽快找到容澜才行,他得将容澜对他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问清楚。
 
但令他最为烦乱而费解的,还是七年前他对容澜做出的那些堪称难以启齿的举动。
 
任羲翎站起身来,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脸上竟然全是半干的泪痕,想到自己仅仅是因为念起旧事就掉眼泪,一时间羞愧交加,连忙胡乱擦拭起来。谁知正欲转身回去,就见到吕执纶正带着一脸僵硬而别扭的表情在他面前负手而立。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难不难看。怎么,看来你是全想起来了?”
 
此刻任羲翎不太想说话,他的喉咙实在是被方才的哽咽弄得很难受,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想起来了。吕执纶叹息一声,他知道那段记忆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何况那时的任羲翎还仅仅是个孩子,当时容澜离开后任羲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从阴影中走出来,因此后来大家都尽量不在他面前提及容澜与他的事,过了大约一两年他的生活才重新回归平衡。
 
“想起来也好,至少以后如果什么时候再碰到那小子不会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不过,为何你会突然失忆呢?”
 
任羲翎想了一会儿,终于谨慎开口道:“应当是他以秦泠的身份救我那次的时候,给我下了个什么蛊才令我失忆的。他似乎是有意想要让我忘记他。”
 
吕执纶听到他的回答,闭目沉思,觉得眼下的状况的确是有点意思。
 
若说容澜仅仅是不想再与任羲翎见面,那么只要存些心思躲着就好了,毕竟容澜是去了圣蛊门,而且已经成功躲了七年,没有必要这次非得亲自现身来给任羲翎下什么蛊。可如今不但突然出现只为下蛊,还将自己的身份都伪装起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
 
那便是容澜想要利用任羲翎来帮他做什么事了,只是因为担心任羲翎发现他已经是圣蛊门人心生厌恶而拒绝帮助才做了这么多防患措施。
 
可,真的是这样而已吗?
 
吕执纶压了压眉头,总觉得自己的推断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七年前五行宝殿那日,他在场,容澜受刑那日,他也在场,并且将之后两名少年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
 
他非常能够理解二人当时的感情,并且他觉得,以容澜的性子,断然不会仅仅因为彼此是敌对身份而担心会被任羲翎嫌恶或憎恨。容澜的性格一直很傲,这种思想对于他来说太过作践自己了。
 
到底怎么回事……
 
“师父,师父?”
 
“啊,怎么了?”吕执纶随口应道。
 
任羲翎哭笑不得:“师父你刚才想什么呢,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
 
吕执纶提起的嘴角僵在了脸上,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在想起两个孩子以前凑在一处的时候总是特别有意思,突然就有点怀念起来。
 
如果他们什么时候还能重新像原来那样相处就好了。
 
他连忙整顿表情收敛笑意,刻意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却只让他那张脸显得更好笑而已。
 
“嗯,说正事。门主之前明明说过不准再来这边的,我还在后面喊了你半天,你居然敢不听为师的话。”
 
任羲翎奇道:“可是师父你自己不是也来了吗?”
 
“……”
 
吕执纶居然在他这个徒弟面前,再度体会了一把无言以对的感觉。
 
“你爱怎样便怎样吧,我是管不了你了。”
 
他不知是气恼,郁闷还是无奈地留下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任羲翎望着他师父那负手缓缓离去的身影,想着他绝对是又要回去喝闷酒了,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说起来,若不是吕执纶及时给他灌了那杯白玉酿,他可能到现在都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更别提还能有那个胆量到这里来找寻记忆了。
 
任羲翎静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前兆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可那音量和说的内容,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召唤某个隐匿于什么地方的人。
 
“跟了我多久了?”
 
空气静默得有些可怕,任羲翎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偏了偏头,余光恰好扫到从一个低矮房舍的墙角处鬼鬼祟祟转出来的人影。那人出来之后,仍旧是一言不发,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无从开口。
 
任羲翎轻轻叹息一声:“我还不至于连他人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那人的身体顿了顿,终于败下阵来,缓缓向任羲翎的方向靠近了些,却像是任羲翎身上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似的,在走了几步之后便死活都不肯继续了。
 
“羲翎哥。”
 
容湘迟疑着小声道,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他。
 
任羲翎转过身来,见容湘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便主动向她走过去,可容湘似乎很害怕似的,他每前进一步她就略显慌张地后退一步,目光一直在四处躲闪,就是不愿对上任羲翎的目光。
 
任羲翎有些尴尬地压了压嘴角,站定脚步,果然,容湘也不再继续后退了,双眼却是仍旧不敢抬一抬。
 
“阿湘,”任羲翎无可奈何中温言道,“你究竟在躲我什么?”
 
“……我没有。”容湘虽知这样也只是欲盖弥彰,仍是狡辩道。
 
任羲翎有些不悦了,微微压低了眼睑:“阿湘,这样很没意思。”
 
容湘今日真是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其实他早就发觉了容湘的诡异行径。此前容湘为了不跟丢,必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能够感知到对方气息的远近,可如此一来,任羲翎自然也能够感知到她的气息。
 
在那片树林中的时候,因为没有闲杂人等的干扰,他越发确定了。
 
容湘没有答话,大约算是默认了。
 
“你为何要跟着我?”
 
“……”
 
任羲翎是真的不想冲她发火,不过也许是因为突然间有那么多回忆冲入脑海令他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再加上容湘又一直是这样一副躲躲闪闪拒绝交流的态度,此刻他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
 
良久,任羲翎徐徐启唇,语气显得有些冷:“你都看见了对不对。”
 
容湘猛然瑟缩了一下,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勉强点了点头。
 
“羲翎哥,若不是我主动跟着你,你就绝对不打算告诉我了是不是,”容湘的声音充满了辛酸,“你回来之后首先去找的就是吕前辈,是不是就算你遇到了我哥哥也不会告诉我?”
 
任羲翎脸色微沉:“你误会了。”
 
容湘表情复杂地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衣摆在她的双手中被捏紧出道道褶皱。
 
“那个叫秦芸的女人,我怎么都觉得她居心叵测。为何她非要在羲翎哥面前道出我哥的真实身份,又刻意泄露什么泯心蛊之类?显得好像她特别着急想让羲翎哥赶紧想起我哥那样,可这都是你们二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来管?”
 
任羲翎也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总觉得,容澜在那时的突然出现、真实身份的揭晓以及种种,似乎都是由秦芸状似意外却又分明是自然而然引导而出的,那她到底……
 
“阿湘,你之后,是不是单独见了你哥哥?”任羲翎突然发问。
 
容湘的嘴唇霎时间有点泛白,如同什么重大的秘密被硬生生撞破那样。
 
“我……”
 
见到她这个反应,任羲翎心内已然明了了七八分。兄妹两个在那种情况下单独见面,不管是谁都绝不会还有什么闲心叙旧,而之前不久,容澜才刚刚与他进行过一场根本算不上愉快的对话。
 
“阿湘,这很重要,请你一定如实回答我。”
 
任羲翎开口道,表情严肃而诚恳。
 
第29章:寒暑(二)
 
“来了?”
 
不过数步开外的前方,淡然而矜傲地伫立着一个身着玄紫色衣袍的修长身影,部分束起的长发上斜斜缀着一枚精雕细琢的银饰,抹着薄薄的华贵而冰冷的柔光。他开口之时,声音竟还融着点柔和的温度。
 
来人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再度前行了几步。容澜似是对眼下的情况有点迷茫,带些犹豫与疑惑地转身过去,在看到那个穿着一身苍蓝服色的高挑男子时,不动如冰山的脸庞上飞快地划过一瞬精彩异常的混杂颜色。
 
容澜强行将面色恢复原状,寒声责问道:“任鸿亦?”
 
任羲翎定了身姿,从容回答:“要不然就还是称我任羲翎,要不然就像秦泠时期那样称我鸿亦兄。任鸿亦不是你该叫的。”
 
容澜的眉尖狠狠抽动了一阵,仿佛在拼力忍耐着什么,终究化为脸上一层微不可查的愠色。
 
“别同我提秦泠。”
 
“好的。”
 
任羲翎立即诚恳地答道,面上仍是一派宁静平和,暗里早已忍笑忍得几欲捧腹。容澜必定是想起他以秦泠的身份出现在任羲翎面前时那些十分不符合他一贯形象的作风了,没准还觉得甚是羞耻,尤其是两人在接药碗时的那个场景,大概会成了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污点。
 
过了许久,容澜的表情看起来才稍微正常一些,他将任羲翎上下审视了一番,仍是以极为冷淡的声音开口,上次见的时候声音中那好不容易出现的一丝动容已然消失殆尽。
 
“怎么来的是你?”
 
任羲翎当即反问:“难道你忍心让你的亲妹妹陪你一同涉险?”
 
容澜被他噎住,看着任羲翎那一脸状似无辜的表情,竟头一遭在对方面前无从占得上风。
 
“她都告诉你了。”良久,容澜沉声道,语气有些悔恨,不知是在责怪自己太大意,还是在责怪容湘没能守住信用。
 
“你别气她,是我自己问出来的。看一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你们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那个姑娘,心思在脸上从来都藏不住。”
 
任羲翎随口回答,同时一直在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容澜面上明显笼罩着一层黑气,双手也一直处在一种想要握成拳狠狠朝他打过去的状态,可是他说的一点没错句句在理,竟让容澜根本找不到理由出手。
 
容澜似是也对两人眼下的形式很清楚,缓缓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双手也换成了负在身后的姿势,唇角很自然地勾起了一个轻蔑的弧度。
 
“那好。既然你如此喜欢管闲事又不怕死,我当然盛情难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赤天蛛可不是给小孩的玩具。”
 
任羲翎的面容比刚才更平静了:“我既然来了,这些自然无需你多费口舌相告。”
 
容澜冷哼一声,狠狠向他摔了个白眼过去,抬脚径自便走。任羲翎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跟上。
 
此时两人正行在位于天行门西南侧不远处的紫麟山上,这里植被繁盛,尤其盛产天下独有亦是人人称誉的名茶紫麟烟。
 
根据圣蛊门人手一本的宝书《毒经》所载,赤天蛛八十年成熟,百年一产子,极为难得,而依照此蛛在地图上的标记,恰恰便是在这紫麟山上的一个石窟之中。
 
虽说这紫麟山与天行门挨得很近,可任羲翎也不得不承认他从未来过这片地界,何况此山本就地势复杂,山路亦是被各类在秋日的萧瑟之中变得冷硬的植物茎秆所覆盖遮掩,行动很是困难。可容澜却像是轻车熟路一般,对各条主道岔道都非常熟悉,也不等后面的人,行走之间犹如脚底生风,任羲翎得走三步跑两步才能勉强跟上。
 
终于,在任羲翎忙着拨开眼前的枯枝烂叶寻找出路时,他听见容澜在自己前方仅仅几步的位置说了一句:“到了。”
 
任羲翎掸掉身上的败叶散枝来到容澜身旁,当那个巨大的石窟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只觉心脏飞速上移在嗓眼撞击了一下,禁不住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他的确考虑过像赤天蛛这种能存活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毒物,体型自是不会小到哪里去,可当他真的亲眼见到这石窟并想象着居宿在里面的东西的时候,虽然没有产生逃避心理,却仍是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
 
容澜用余光瞄到他猛烈滑动了一轮的喉结,阴声嘲道:“怎么,方才还在那里逞英雄,现在怕了?”
 
任羲翎勉力将自己的五官扮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怎么可能。”
 
容澜没睬他,径自将手伸进荷包里摸出一个小玉瓶,从里面倒出一枚乌黑的丹药递到任羲翎面前。
 
“把这个吃了,能避毒。赤天蛛毒性很强,我可不想你这个拖油瓶还什么都没干就死在这儿。”
 
任羲翎一阵怨念,几年不见容澜的嘴真是愈发毒了,就不能说点好话么,难道就这么盼着他死?虽说如此,他到底也不想真的死在这鬼地方,便接过来吞了。那药的味道很独特,要说苦也的确是真苦,可苦中又沁着丝丝清凉凉的味道,他的表情都被这苦味弄得扭曲了,体内却逐渐弥散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
 
“你自己不用吃?”他见容澜没有再倒另外一粒出来,不禁奇道。
 
“动动脑子行不行。我是圣蛊门的,长年以来与各种毒物接触,毒素早浸入骨髓,还怕什么毒,你见过哪个圣蛊门人动不动吃解药的。”容澜如同看白痴那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
 
任羲翎顿足,心中连骂自己真是蠢到家,人明明就是穿着圣蛊门的服饰站在自己身边,怎的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或许他潜意识里,还以为对方仍旧是天行门那个耀眼的少年。可惜,人还是那个人,却早已不再穿着那熟悉的苍蓝劲装了。
 
“对了,你怕不怕蛇。”他正心念着,就闻容澜突然发声。
 
“呃……倒是不怕。”
 
“那就好。”
 
容澜唇角微微一扬,一时间那张阴暗了几个时辰的面孔染上了一抹明亮的色彩,晃得任羲翎怔了怔,然而当他看清从对方袖口中甩出的东西时,觉得自己头皮登时炸了。
 
那是一青一黑两条缠绕在一起的小蛇,蛇身仅有约两指粗细,身上鳞片油亮,显然被照顾养护得很好,两对琥珀般的金色蛇眼很大,远远望上去竟然还有那么点无辜可爱的神情。任羲翎的确是不怕蛇,可眼见着容澜居然将蛇就那么藏在袍袖里,仍是惊悚不已。
 
“你你你……怎么……”任羲翎本能地退了好几步,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我怎么带蛇出来?很简单,猎杀赤天蛛不是闹着玩的,里面太暗容易发生变故,咱们谁都不能贸然进去,还是让蛇把那玩意儿引出来方便。”
 
容澜有点无聊地回答了他的疑问,半跪下来用指背在两条蛇的蛇头上怜惜地抚了几下,又逗弄似的轻吹了声口哨。只见那两条小蛇的蛇吻亲密地蹭了蹭,仍旧是缠绕着,迅猛地向石窟游动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双蛇的动作都被任羲翎看在眼中,一个细节也没有漏过,看着看着,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耳朵开始发烫了。
 
怎么回事,他居然被两条蛇给……
 
虽然他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状态,可他就是觉得眼下的情形真的是极其诡异。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容澜的清冷声音终于将他从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着调思想拉了出来,抬手摸上去,脸颊不知何时竟已烫得要燃起来,身边容澜正满脸费解地盯着他。
 
“没有,有点热。”他装模作样地在额角上擦拭着,哪里有什么汗,面上愈发羞惭地滚热了几分。
 
这下容澜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白痴了,像在看个病人。
 
“这个天你跟我说热,没事吧你。”
 
可就在此时,两人的对话被石窟中回响着的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打断了。容澜猛然站直了身躯,即刻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双眼中闪动起极端兴奋的光芒。
 
“呵,终于有点意思了。”
 
任羲翎见状,连忙整顿精神,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偌大的石窟洞口,随时准备迎接将要从里面出来的不管什么东西。很快,从洞中轰然撞出了一只简直可以说是庞然大物的巨型蜘蛛,足足有一人之高,再算上身长脚长,体型极其骇人,通体黑色,上面零星布着犹如烈焰雷电的赤色红纹。那青黑两蛇正双双缠绕在蜘蛛脚上,金色的蛇眼微眯,吐着蛇信轮番发出尖锐的咝咝声。
 
眼下的场景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任羲翎虽早有准备,仍是被惊得脚底一软,连忙力灌双腿强行站稳,开始迅速思考该怎样对付眼前这只巨蛛。双目一凝,他意外地感知到这赤天蛛的体内也蕴含着金木水火土五元素,虽然与人体结构不相类似,却也勉强能够组成一个奇形怪状的阵法。
 
此时原本用天行门的玄功最符合他的身份,何况容澜已经给他吃了避毒丹,应理说对这赤天蛛随意触碰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他现在玄功水平已大大不如以前,若是强行开打只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甚至还有可能连累身边的人。
 
而且若是用远远不够的玄力上去打,容澜不可能不会觉出异样,如此一来,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和对方解释。容澜离开天行门之后,他相当于是秉承着两人的希望与意志一路走到了现在,可如今他的修为已然……
 
任羲翎想到此处,硬着头皮咬了咬牙,一把掣出了腰间那从未使用过的玄螭。
 
师父,这次帮我一把。他暗暗念了一声,正欲冲上去,蓦然间一个冰冷的物体被塞进了他的左手之中,他匆忙间下意识握住,垂头一瞧,与他右手里紧持的东西别无二异。
 
容澜竟然将自己那把玄螭给了他!
 
任羲翎的目光僵滞在容澜冷峻的侧颜上,一时间倍感震慑,忘了行动,忘了说话,甚至无法思考。
 
“用我的,上面淬了毒,小心点。”
 
容澜冷冷朝他一瞥,那神情,是真的认真起来了。
 
“还有,别乱动,听我指令。”
 
第30章:寒暑(三)
 
那句简练的话语就如同什么有力的咒诀那样,任羲翎当时就乖乖立在原地不动了,脑中滞涩的思维却终于重新得以运转起来。
 
方才容澜仅仅是见到他拿出了玄螭,就毫不犹豫将自己的那把递了过来,甚至都没有过问他这异常的举动是何情况。虽说那把毒匕首确实杀伤力要更强一些,可不闻不问绝对不是容澜的作风。
 
任羲翎感到喉口一紧。
 
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不过容澜在递过匕首一直到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就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铄矍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从洞窟中闯出的那只庞然大物,眼珠偶尔骨碌碌转动几下,似乎在迅速考虑着对策。
 
忽然间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口哨从容澜的唇边吹响,原本纠缠在赤天蛛腿脚上的双蛇听到主人对它们的呼唤,身体齐齐一挺,立即脱战向二人这边游动过来。容澜蹲身下去将两条小蛇重新收回袖中,始终警觉地盯着赤天蛛的动作。
 
赤天蛛突然失去了与它缠斗的敌手,一时间没了攻击目标,晕头晕脑地陷入了短暂的发懵状态。容澜见状,恶嘲般地无声冷笑一阵,向任羲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手指早已从荷包中娴熟地摸出一枚小巧的蛇形银哨,含入唇间。
 
虫哨!
 
任羲翎此前见过圣蛊门人用这种银哨御虫,当时便认出来了。只是他之前所见的都是用虫哨召唤他们自己养的蛊虫或分散在四野的小型虫子,难不成容澜打算用这小小的虫哨来控制赤天蛛?未免太冒险了吧。
 
容澜则是根本无视了他那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挥手示意他退后,唇边吐息发力,不假思索吹出了一段九转回还的哨音虫语,极尽柔和。
 
任羲翎以为他只不过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出的下策,谁知那原本在无头无脑乱转的巨型蜘蛛在听到哨音之后,身体竟然僵了一下,而后缓缓将那前段衔着两颗毒牙的丑陋头部转向了两人的方向,赤红色的双眼闪出了嗜血的凶光。
 
那双眼显现的光芒着实骇人,两人登时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容澜则是微微颔首,眼神越发冷峻了几分,看样子事态发展与他计划的不尽相同。任羲翎见他这副样子,心下已了然七八分,想必他原本是想借哨音将赤天蛛的紧张状态缓和下来,不想反而将它激怒了。
 
容澜一试不成,也没乱了手脚,只见他稳稳心神,立身提气,这一次从银哨中传出了一声悠长阴戾的爆破音,响彻云霄。任羲翎听罢心中一惊,这种尖锐的调子,明显是催动战意的,难不成是在引诱赤天蛛主动来攻击他们?
 
容澜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事实证明,任羲翎想错了,容澜这样吹的确是为了催动战意,只不过催动的对象不是赤天蛛。很快,两人四周窸窸窣窣地响起了细微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大,任羲翎低头一瞧,只见不知何时周围已经有无数虫子破土而出,逐渐集合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团。
 
这场景和声音着实是有些瘆人,任羲翎只觉腿脚发麻,险些站立不稳,容澜却在此时飞快地探手在他肩上扶了一把帮他稳住身形,同时口中哨音不断,愈发凌厉激昂,指挥着虫子大军向赤天蛛的方向铺天盖地汹涌而去。
 
那些各种各样的虫子直直扑到了赤天蛛身上,几乎将那偌大的身躯包裹得水泄不通,啃得啃咬的咬,发出一波又一波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皲裂声。容澜终于取了唇边的哨子,这才得以低声开口说话。
 
“没想到这里虫子还不少。以赤天蛛的毒性,它们大约是撑不住多久的,不过只要能给我们争取出足够的时间就行。”
 
容澜说完,咬破手指飞速在左掌上龙飞凤舞地描画起来。任羲翎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不过大概是个封印之类,他的视线时不时瞄向赤天蛛那边的群虫恶战,容澜说得没错,这巨型蜘蛛的毒性着实不是儿戏,很多虫子刚刚沾到它体表就立刻毒发而死,不过几瞬之间,成百上千的虫子大军只余了十之三四。
 
容澜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画完了掌上的图印,对任羲翎低语道:“一会儿我去把封印拍在赤天蛛身上,它会有很短时间的僵硬状态。等我喊你,你就立刻用我的玄螭去刺有封印的地方,它没死就别拔出来。”
 
任羲翎只来得及重重点了下头,就见容澜已然重新将虫哨含入口中,随着一声急转直下的调子鸣响,那些仍在无谓地上赶着送死的群虫飞速撤离了赤天蛛的身遭。容澜眉头压了压,双眼刺出一道锋利的冷光,几步跃身而上。
 
他在赤天蛛的身侧急速地移动着,灵活不输当年,明明运用的是圣蛊门的身法,却怎么看来都仍然带着些天行门功夫的影子,那毕竟是他从儿时便开始练习的功学,深入骨髓的影响不是那样轻易就能伴随着玄力被一同剥除的。
 
任羲翎在旁边安静地观望着,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瞬间变得很重很重。
 
赤天蛛攻势比那身着紫衣的年轻人只强不弱,只是身躯实在太过庞大,直接大大减小了它的灵活性。每次容澜明明早已移去了另外一个方向,它的头部却仍指在容澜上一个动作的方位,被遛得团团转,对那令人恼火的敌人就连碰都碰不到,几只粗大的蜘蛛脚杂乱无章地甩抽着,十余尺之外都能感受到它狂暴的怒气。
 
“愚蠢。”
 
即便是在如此紧迫的态势,容澜仍是对一只蜘蛛都不忘冷嘲热讽,足底轻巧一点,一个翻身跃上了赤天蛛头顶,涂了血印的左手在它头胸交界处最为脆弱的部分狠狠按了下去。血液刚刚碰到赤天蛛之时,它那庞大的身躯就茫然地晃了晃,居然真的僵在那里动不了了。
 
容澜从蜘蛛的另一侧落下,顺势一个滑步闪开,厉声喝道:“任羲翎!”
 
这边任羲翎早已蓄势待发,接到容澜号令,立即冲上。两人的动作衔接堪称行云流水,容澜刚刚离开他就直接一跃半跪上了赤天蛛的身体,将容澜那把淬有剧毒的玄螭狠狠刺进了血印处的嫩肉里,直没刀柄。赤天蛛发不出惨叫,可它那巨大的身体却开始猛烈地抽搐起来,险些将任羲翎甩落,他咬牙紧抓住玄螭,硬是死活没被赤天蛛摔下来。
 
容澜闪开后也没只顾着在一旁看好戏,轻盈的袍袖飘逸飞扬,各式令人眼花缭乱的毒镖暗器从指间轮番射出,刺瞎了蛛眼,刺麻了蛛嘴,又接连封了它所有的重要关节。赤天蛛在两个年轻人的合力打压之下,终于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彻底瘫软不动了。
 
任羲翎一直等到赤天蛛再无动静,这才长舒一口气,拔掉玄螭跃下了蛛身。来到容澜面前,他才发觉赤天蛛暗紫色的毒血已经浸满了手中对方的玄螭,就连自己的双手与身上的蓝衣也溅上了不少,很是明显刺眼。若不是吃了容澜给的避毒丹,这么多毒血染上绝对一命呜呼。他看着那脏兮兮的匕首略有惭愧,刚想拿出手帕来擦,对方却已先一步夺了回去。
 
“不必了,反正一会儿还要用。”
 
容澜淡淡回答,径自走到赤天蛛跟前,举起玄螭用力割开了那硬邦邦的胸腹部分,登时混着辛辣毒液气味的血腥气四溢。任羲翎眼见着他一脸嫌弃却又毫不犹豫地伸手在那一团深紫的血肉模糊中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非常柔软甚至随时有可能碎裂的青色囊袋出来,装进了另一个稍微大些的玉瓶中,又摸出自己的手帕,将手上连同匕首上的血污一并拭净,十分嫌恶地直接丢弃一旁。
 
“赤天蛛毒囊,”容澜声音平平解释道,“这才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扭头看了看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任羲翎,带着满面的冷淡,微微欠了身。
 
“今日多谢出手相助,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容澜言罢,转身欲走。任羲翎忽感心头被一阵复杂而强烈的情绪所占据,他虽然知道容澜此刻大约是真的不想见到他,是真的不想同他说话,可他更知道,容澜这一走,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或许这辈子都终将沦为陌路。
 
他不能让容澜走,他还有很多事没有问清,还有很多心思没有明了。
 
他不甘。
 
“澜。”
 
任羲翎今日第一次唤了对方,用这仅仅是第二次使用的称呼轻声唤了他,而容澜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到目前为止都很稳定的身躯被微微地撼动了。
 
任羲翎的气息有些波动,心跳有些紊乱。他不晓得容澜是否还记得两人之间的那一段;就算记得,又愿不愿意重新想起;就算愿意想起,还能不能接受。
 
七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久之,他听闻容澜涩声应了一句:“你全都想起来了?”
 
“是。”任羲翎垂首道。
 
容澜依旧背对着他,低声笑得有些辛酸。
 
“也对。你若是没想起我来,怎的会这么好心来陪我玩命。”
 
“正因我想起你了,才不得不来陪你玩命,”任羲翎往前迈了一步,强行稳住声线道,“我若是保不住你,那很多事情就没人能告诉我了。”
 
“……”
 
容澜拒绝应答,可不清楚是否是错觉,任羲翎似乎听到他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狂妄地自以为绝情并以此为傲,却总是忘了更为重要的事。
 
有之,方可绝。
 
容澜似乎是铁了心的不愿回头看任羲翎,他那在秋风中故作坚强的萧瑟背影,不知正深陷于怎样的囹圄之间。
 
“你想问我什么。”
 
任羲翎见他总算愿意说话了,忖度许久,这才深沉开口:“你为何要给我下泯心蛊?”
 
容澜干笑一声:“这个问题你现在问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最初就是为了让你忘记我然后引我去猎杀赤天蛛,不过后来我觉得凭我自己大约也可以,就没再坚持。可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最终帮我猎到赤天蛛的还是你。”
 
“那个蝎尾草的暗器,也是你弄的?”
 
“正是。”容澜很大方地承认了。
 
任羲翎重重叹息一声,果然如此。
 
他之前早已想过,若不是容澜用的暗器却正好为他所救,又恰好趁此机会给他下泯心蛊,怎么想都太过巧合了。
 
天下巧合无数,可绝对不是这么个巧法。
 
“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还要重要。”任羲翎正色道。
 
容澜偏了偏头:“说。”
 
“那个蝎尾草的毒性,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容澜的身体一凛,半晌才生硬地回问:“后遗症?”
 
“那次之后,我的修为……突然尽废。”
 
任羲翎的声音极其沉痛,他已经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告诉对方,毕竟这无论于他还是于他身边的人都无异于一个无法醒过来的梦魇,他想过所有的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只有那蝎尾草对他的影响了。毕竟蝎尾草有麻痹人神经的作用,或许就会偶然封了人的经脉导致无法运力也说不定。
 
“蝎尾草断然不会有这种影响,应当是其他什么时候出了意外。”容澜的声音轻飘飘的,因为背对着身体,此刻也看不到他是怎样的表情。
 
任羲翎目睹着他这个样子,念想着他就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突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了,就连呼吸都不顺畅,极其难受。
 
“容澜,你就不能看着我说话么?”
 
容澜仍是不答。
 
那一刻,任羲翎只觉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脑海,盲了他的眼,乱了他的心,他甚至不敢相信说出这话的是自己。
 
“我这一辈子,没向你求过任何东西,可我现在想求你给我一个承诺,你只要点下头就好。”
 
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如同惯常那样温和地笑了,眼前容澜的背影却是一片模糊。
 
“你答应我,别再逼我忘记你了,好吗?”
 
容澜的身形猛地一颤,继而就像是遭受了万分的苦痛那样,剧烈地呛咳起来,一个踉跄几乎歪倒。任羲翎骇得连忙冲上去扶住他的肩,却见容澜面色煞白,瞪大双眼茫然地盯着手中那一滩被自己咳出来的深色血迹。
 
“容澜……?”
 
任羲翎见到此景,亦是呆住了。
 
容澜凝视了一会儿,徐徐收紧了五指,渐渐的他用喑哑的声音笑出了声,凄冷而癫狂,身体在任羲翎的手中微微颤抖着。
 
“你何必非要我这么一个无谓的承诺,反正我时日已无多了。”
 
任羲翎听着他的话,蓦地明白了什么,一时间三人在那木舍前的场景在脑中重现,而秦芸那娇媚而危险的声音亦在头脑中回旋起来。
 
“只要你想好了,没有我给你的药你还能撑过几日。”
 
他突然焦急起来,那已经是数日前发生的事了,虽说他不知道容澜到底得了什么病症,可这病他竟然都无法给自己治,若是秦芸真的就这样给他停了药的话……
 
“容澜,你听我一句,别逞强了。你和那个秦芸关系不是挺好的么,你就回去同她说说,让她把药给你……”
 
容澜攥着胸口的衣襟,急促地喘息着,表情极为痛苦,就连说话都很困难。
 
“什么关系好,那女人和我……咳,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他终于肯扭头看一看任羲翎了,脸上却僵硬地挂着一个令人心疼的苦笑。
 
“说出来你会气死的吧,那女人给我的药,我可一次都没吃过。”
 
第31章:双照(一)
 
“结果,他到底还是没有告诉我们那玄螭是哪里来的。”
 
贺咏沉声说道,追悔莫及。
 
两人原本在客栈的楼下吃早饭,可聊着聊着就转到了这个不是很愉快的话题,他缓缓搁下竹筷,突然就没了胃口。
 
那次在林中,两人面对着那个圣蛊门的男子之时,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误伤,他已经放下了他的全部自尊才能说出那种话。可是那人,虽然在听到玄螭一词时出现了很奇怪,甚至可以用动容来形容的反应,却仍是不领情,当即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便径自离开了,话都没多说一句。
 
那种经历给他留下的阴影,是旁人所无法理解的,就连跟在他身边的卫则都不能。
 
应当是说,他并不想让卫则理解。
 
卫则是他的师弟,但也仅仅是他的师弟;他可以护卫则一途,护不了一辈子。
 
若让卫则知道他是为了安全考虑才那样放下身段,他是真的不知道以后还能怎么面对那个熟悉的子戒师弟。
 
他贺咏亲口说过,不知该怎样对人亲切的,换句话说,他从来不会考虑自己之外的人的心情。
 
说出这话的可是他自己。
 
可如今这样的举动算不算亲切……
 
而且当时,他分明就是一直有意在将卫则护在身后。
 
贺咏在那一瞬间有一种非常奇怪的错觉,他竟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了。
 
“贺师兄,就算他自己没说,但好歹我们是知道那个叫青墨的人可能和圣蛊门有关了。不如我们去圣蛊门那边的地界看看,反正我觉得这里是找不到什么特别的线索了。”
 
卫则艰难地咽下口中辛辣的饭菜出声道,他还是永远都那样的有活力,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不惯这里东西的缘故,似乎真的很讨厌蜀中这边一样,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颇有些怂恿与跃跃欲试的意味。
 
贺咏勉强收敛了心思,平静道:“可是我们上次在酒肆那里,分明听到老板娘说是在这附近见到那个佩了匕首的郎中的。”
 
“我说贺师兄,你未免也太死板了吧。上次老板娘还说她都有一阵没见到那个郎中了呢,你还这么傻兮兮地跟那条断了的线过不去干什么?要我说,我们去圣蛊门那边说不定还能有点什么特别的发现。”
 
贺咏闻言,对眼下的情形感到有些不安起来。
 
没错,那人是圣蛊门的,而且身上带的也确实是玄螭。可是圣蛊门实在太过危险,尚且不提他们随便遇到一个人就懂得孤尘门的招式,在与圣蛊门人打交道时一个不慎就有可能丧命。卫则不懂事,若是没当心惹到他们的话……
 
贺咏猛然惊醒,他怎的不知不觉心思又跑到卫则那边去了?那张向来宠辱不惊的淡然面庞霎时掠过一瞬震惊的神色。
 
他微微偏头望了望那个带着一脸欢快与少少怨念的年轻人,心中莫名感到有点别扭与不适起来。
 
他狠了狠心,收敛了脸上本就不多的几丝表情,原本他整体给人的感觉只是淡而已,现在却强行将自己的色调伪装成了冷。
 
别人的一切,皆与我无关。
 
贺咏瞥了一眼卫则,声音压得极冷:“子戒,忘了你什么身份了么,注意言辞。”
 
果然,卫则见到他态度的急转骤变,当时愣了,手中的筷子也从指间滑落砸到了地上。
 
“贺……贺师兄?”
 
卫则是真的好久没见过他师兄如此动怒样子了,准确地讲,是从未见过。
 
贺咏仍是面无表情:“对自己的师兄出言不逊,你是真觉得出门在外我就不敢罚你?”
 
“贺师兄,对不起,我不敢了。”
 
卫则低声说道,他是真的颓了,语气里含着轻微的不解、失落、以及一点点的……畏惧。
 
贺咏见状,喉间一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可转念一想,这小师弟与自己的交集大约也就只有这几个月寻青墨的日子了,以后回门派估计也不会常见,还是尽快把那点不明所以的情绪扼杀掉才好。
 
他捏了捏手指,站起身来整了衣摆,面容变得越发冷硬了几分。
 
“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这样不知收敛。走了,去黔地。”
 
黔地与蜀中本就挨得很近,两日之后,二人便来到了这山岭高耸遍地毒虫的是非之地。此时他们还没到圣蛊门的地界,不过地上已经明显开始多了不少的蛇蝎蜘蛛等等,每走一步都得十分小心,他们身上没有解毒的药物,若是不小心被咬到或蛰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自从进入新的地图之后,卫则的状态就一直很不对劲,或许是因为地势崎岖的原因,他的行进速度比以往慢了许多。贺咏略有不快,明明当初提出要换地方的是卫则,此时提议的倒反而成了拖后腿的,而且此前他已自以为强行抹杀了对于卫则的关切之心,弄得他此刻越发心烦意乱,根本懒得理睬。
 
“贺师兄,我……实在走不动了。”
 
终于,在两人连续赶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路之后,卫则有些虚弱地低声道,语气近乎哀求。贺咏闻言,一阵无名的心头火起,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样极其荒唐,却仍是控制不住那种没来由的恼怒情绪。
 
“怎的这么容易累,你什么时候身体变得如此弱了?”贺咏耐不住斥责道。
 
“没有,贺师兄我真的……”
 
贺咏微眯双眼望着卫则那惊慌失措的面容,语气极为冷淡疏离。
 
“还是我该问你,你为何会变得这般堕落?”
 
不,这绝对不是他该说的话,而且卫则就算怎样都与堕落八竿子打不着,贺咏明白他绝对是真的很疲惫了,毕竟自己到现在继续走路都有些吃力。可是不行,千万不能对卫则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亲切。
 
卫则简直要不认识他了,那张可爱的脸庞上流露出了极度的惊愕与委屈。
 
“贺师兄……”
 
“别再叫我了!”
 
贺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就那样把持不住地怒喝出声,当那满溢着怒气的低吼脱口而出后,他自己都木讷在原地,用尽力气才抬起抖动如筛的右手扶住眉峰,像是受到巨大打击那样转过身去。
 
“别说了,现在你就算说也没用。等一会儿见到客栈,我们就去休息。”
 
一通火发出来,贺咏倒是冷静了不少,语气也得以稍微平缓下来。卫则见他明显心情不好,便很懂事地一个字都没再说,硬是拖着几近脱力的身躯咬牙以尽量快的步伐跟上前去。
 
又拼力捱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的面前影影绰绰出现了明灭的灯火,行了大半日,总算是见到点人气了。他们在这小镇上胡乱寻了家客栈,照旧要了两间房,各自进屋歇息。贺咏却根本没那等心思修整,他仍是沉浸在方才尚未消退的无法解释的愠怒与躁动中,在屋里负手来回踱步,胡思乱想,片刻不得安宁。
 
好容易熬到了饭点,贺咏意外地发现卫则破天荒地没来主动找他,也不知他究竟在倒腾些什么。思虑纠结许久,他还是决定推门出去来到了卫则房前,房门紧闭,里面亦是没有一点声响。尽管百般不愿,他依然伸出两指在房门上叩了叩,尽力按捺下躁动的心思冷声唤了一句。
 
“子戒,吃饭了。”
 
没有应答。
 
贺咏好容易压下的怒焰再次升腾而起,忍不住抬高音量喝道:“卫子戒!”
 
里面仍是没有任何回应,贺咏心下一惊,感觉有点不妙,踌躇了短短一瞬,当即伸手推上了门。
 
门没有反锁,他只轻轻一推便开了,第一眼看到屋内的景象时,他不禁皱了皱眉,两人的行装被混乱地丢弃在地面上,根本没有收拾。他知卫则神经大条,却不知这小子竟不修边幅到这种程度。再一看靠墙的榻上,卫则正蒙着被子脸朝内昏睡得像死猪一般,怪不得方才怎么叫都叫不醒。
 
贺咏一口恶气郁结在胸口,险些被气晕过去,将门一脚踢开,来到榻前正欲将卫则喊醒好好教训一顿,榻上的年轻人却在此时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脸也朝向了外侧。贺咏狠狠瞧了一眼那张看惯的此刻则略有嫌恶的脸,却是怔了。
 
卫则双目紧闭,眉头亦是痛苦地扭缠起来,脸色蜡黄之中透着热红,散乱的鬓发已被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浸得湿透。
 
贺咏只看了一眼,心下已然清明,当下脸色便沉了。他立刻便蹲下身来,将手掌敷上了卫则的额头,果然烫得要命,因为两人的脸庞靠得极近,卫则呼出的难耐而滚烫的气息直接扑在了他的脸上,终于令他故作的冷漠再也无法保持下去了。
 
他当机立断,伸手替卫则将被子又掖了掖紧,自己则是一刻不等便迅速下楼出了客栈。
 
他想起白日里卫则那些异于往常的表现,这烧,也不知从何时便开始了。
 
待他买药回来,卫则仍是昏睡得不省人事。他轻叹一声,径自取了热水将药煎好,用小盅盛了放在桌上,在小师弟榻前半跪下来,轻唤了一声。
 
“子戒,醒醒。”
 
卫则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头颅不安地辗转几下,呼吸略微变得有些粗重起来,口中好像无意识地在呢喃着什么。
 
贺咏的唇角很小幅度地抽动了一下,又将声音放缓了几分。
 
“怎么了?”
 
“冷……”
 
卫则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好像真的很难受,身体都蜷缩了起来。
 
那一刻贺咏的心变得沉甸甸的,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发过仅有的一次高烧,明明全身都是滚烫的,却觉得如坠冰窖,至今他都记得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而那时,身边根本没人陪着他。
 
“别怕,没事了。”
 
他用柔和的低音安慰道,探手想再帮卫则掖掖被角,可就在他触到被子的一刹那,卫则仍露在外面的手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指。他轻轻用力抽了抽,可对方死活都不肯放开。
 
“……”
 
“贺师兄……长歌师兄……长歌……长……歌……”
 
卫则眉心紧蹙,意识不清,用虚飘的声音错乱地低喊着。他每说一个字,贺咏就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
 
长歌。
 
卫则大约也只有在昏迷中才敢这么喊他了。
 
贺咏的思绪被搅缠得混沌不堪,此刻他大概也没比昏睡中的人清醒多少,鬼迷心窍般地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狠狠包围了卫则发凉的手指。
 
“醒醒,别睡了……阿则!”
 
他的声音,已然战栗得不成样子。
 
第32章:双照(二)
 
卫则似是在冥冥之中听到了对他的呼唤,睫毛轻颤几下,眉头也稍稍舒展开了。贺咏见到,心中略有欣慰,轻轻松了口气。
 
谁料到,卫则还是没有醒,手被他这么一握,反倒像是安心了不少,也不再乱喊,头微微一偏,更沉地睡过去了。
 
贺咏:“……”
 
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黔驴技穷,脸都不要才唤出了那个丢人至极的称呼,居然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这确定不是在耍他?
 
贺咏念起方才自己如同鬼神附体一般的诡异行径,很淡很淡的铁青、赤红与刷白在那张平静的面庞上轮流拂过,异彩纷呈。
 
“你可真是对病理知识一窍不通,难道不知生病就是该多睡觉么。”
 
背后一个冷清而虚飘的音色响起,贺咏稍稍顿住,依稀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稔,似乎在哪里听过似的,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他警惕地站起身来,徐徐回头,就见一个穿着圣蛊门服色的年轻人正抱手倚在门边上,带着满脸的冷嘲热讽。
 
那张面孔以及独特的发色实在是很有辨识度,贺咏都不用细想,当即便认出来了。
 
正是那个在林中与他二人交手过一回的男子,而此刻那把玄螭也仍旧端正地佩在他腰间。
 
贺咏神色戒备,低声质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容澜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极尽无聊,懒洋洋地掩口打了个哈欠,这才发言:“整个黔地说白了都是圣蛊门的地界,我怎的就不能来了。跟楼下小二随便聊两句就知道你们要了哪间房。”
 
“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怀疑你的居心?”
 
容澜闻言,又见他那刻意将卫则挡在身后的紧张模样,只是呵呵一笑。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没错,圣蛊门在江湖上的名声是不怎么样,但是这黔地毕竟是本门发源地,我们还没惨绝人寰到对乡亲都杀人不眨眼的程度。这黔地之人对我们的态度,不是赞,亦不是恨,非要说的话,大约是‘敬畏’二字。”
 
他说完,敛了那副懒散姿态,缓缓踱步来到了卫则榻前,微俯下身来作势要查看榻上之人的情况。贺咏当即神经紧绷,眉头低低压下,猛地按住了对方的肩膀。
 
他怒声低喝:“别碰他!”
 
容澜戏谑道:“要我别碰他?当然可以。那你就眼睁睁看着这混小子活受罪吧,他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这么重的病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
 
贺咏只能狠狠瞪着这死小子,却是无言以对。容澜也不看他,轻轻挥开了压制自己的手臂,将被子拉开一角,注意到两人的手仍紧紧扣着,禁不住抬眼对贺咏一阵意味深长的唏嘘,惹得贺咏极其不自在。继续保持这样太过羞耻,真要甩开却又心存不忍,再说卫则握得这么紧,他就算想甩也甩不脱。
 
好在容澜并不在意两人是怎么整成这么一个解释不通的姿势的,他没多过问,熟练地翻过卫则的手腕将两指搭上了他的脉门。
 
他这么一搭,贺咏又是一阵焦躁不安,不过看他垂眸凝神,倒确实是在认真诊脉的架势,终究还是忍住了没一掌将他劈去一边。
 
过了一会儿,只听容澜道:“他不知为何急火攻心,又受了点凉才成的这样,须得赶紧将他心火消去方可治愈。”
 
急火攻心?贺咏听到这个说法,登时有些震惊。
 
他想起自己之前以及白日里那些说法,不由得悔恨起来,心想果然自己还是做得太过分了些。卫则他本来就什么错都没有,分明是自己在因为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做各种无谓的纠结,结果自己纠结半天什么都没解决了,反而还连累卫则病成这样,这回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事到如今,他回想起自己那些愚蠢而恶劣的做法,根本就无法原谅自己。
 
卫则对他轻浮了些,那轻浮些便是,又能怎样?
 
他对卫则亲切了些,那亲切些便是,又能怎样?
 
他无助地掩住双目,已经彻底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以后该怎么做了。
 
这时容澜道:“我看到你给他煎了汤药,不过他现在这个状态,汤药是饮不下去的。我这里有几颗能解心火的药丸,喂给他吃,三四日后便可痊愈了。”
 
容澜说着,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了一个小纸包,展开后里面果然有几枚青色的小药丸。他很自然地将那纸包向贺咏递过去,贺咏扫了一眼,回看他的眼神却是充满了冷酷与狐疑。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若能告知这药的成分是什么,在下感激不尽。”
 
容澜闻言不由失笑。
 
“你是在担心我会害他?那我可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若是我有意伤你们,你们早已活不到现在。我好心送药给他治病都要被百般质疑,真是没想到圣蛊门的名声竟已败落至此。”
 
他笑着摇头,作势要将药收回去,正欲重新装入荷包,却被贺咏劈手拦住,一双眼极其淡漠。
 
“且慢。”
 
反正现下卫则没法喝汤药,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暂且信他一次也未尝不可。
 
“请把药给我吧。”
 
贺咏小心地用了点力,总算是将自己被卫则紧抓着的手抽了出来。他接过纸包,从里面拣出一粒,取了点温水慢慢给卫则灌了下去。屏息静候许久,卫则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依然安枕而眠,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自从容澜进来就没停过的戒备,也总算是得以收敛了些许。
 
“多谢相助。”他向那圣蛊门的年轻人微微颔首道。
 
容澜道:“你可真是太客气了。我有些事想同你讲,不若我们出去聊,这里留给病患让他好好休息。”
 
贺咏深深望了他那张清冷俊美而让人不敢信任的脸庞一眼,平静应答:“好。”
 
只是不知是否是错觉,他隐约觉得那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要苍白了几分。
 
两个年轻人并排缓步行在客栈外小镇的街道上。今夜月牙很窄,有些尖削的刻薄,被淡薄的雾气笼罩,月华晕开,望去显得迷茫而朦胧。
 
小镇的夜市比白天还要繁华一些,街道上喧嚣着各类小吃摊子的叫卖声,辣香酒香四溢。容澜带着一脸习以为常还颇有些享受的神情,贺咏则是被这相较蜀中还要愈发浓郁些许的味道呛得轻声咳了起来。
 
卫则那小子,若是知道黔地这边吃辣也这么厉害,大约是死都不肯主动提议过来的。
 
贺咏想到这里,薄唇边不经意扬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唉,原来你会笑啊?”
 
容澜偶然朝他这边瞥了一眼,不禁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
 
贺咏听他这么一说,莫名觉得很是难堪,连忙重新板正了脸,容澜当然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被他这别扭的性子逗乐了。
 
“想笑就笑呗,非得忍着干什么。总是忍会把身子忍坏的,不管忍什么。”
 
贺咏不知道自己的思绪出了什么问题,抑或是心里有鬼,他总觉得容澜这话含着些别样的深意,耳廓便轻轻染上了一抹热红,幸好赤色灯笼的光芒很好地替他做了掩饰,容澜并没有注意到。
 
容澜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定在了一家买炸糍粑的铺子上,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你没吃饭吧,绝对饿了,我请你吃点东西?”
 
贺咏淡淡回道:“不必……”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肚腹中就传来一阵抗拒般地鸣响,他慌忙以袖遮腹扭过头去,面色极其难看。
 
居然在这么一个不熟悉的人面前出丑了,让他情何以堪。
 
容澜当即哈哈笑开,方才在客栈里那点仅有的矜持冷傲样也早不知被抛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他也不睬满面惊疑的贺咏,兀自去摊子上买了很大一份,不由分说塞进了贺咏手中。
 
“趁热吃,反正我的药都拿了,还客气什么。”
 
其实贺咏不想受他的好,可人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还要推辞终究是有些失礼,只得道了声谢,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刚出锅的炸糍粑外皮焦酥内里软糯,还夹着饱满的红豆馅料,在微凉的秋夜中腾腾地散着热气,味道的确上佳。
 
卫则他,应当是喜欢吃这种甜食的吧……
 
他见容澜一直倍感无聊地站在旁边,这才想起是对方说有事要同他讲才一起出来的,便几口咽下食物,这才重新启唇。
 
“你叫我出来,是有何事相告?”
 
“哦,对。差点忘了,”容澜回过神来,“这里太乱,还是去个清静些的地方好。”
 
于是贺咏糊里糊涂地就被对方扯去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容澜站定,用一种宁静而复杂的眼神看了他许久,徐徐说了一句。
 
“那玄螭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贺咏语气平平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容澜闻言,冷声一笑。
 
“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莫非只准你们对我这个带着玄螭的人有兴趣,我就不能对你们这两个寻它的人有兴趣了?”
 
贺咏心下一沉,意识到这人果然是带着其他的目的来的,一时间放松下的精神又再度紧绷起来。
 
“我与玄螭并无关系,代人做事罢了。”
 
“代人寻这玄螭的所有者?原来如此,”容澜若有所思答道,“能从孤尘门一路寻到这里,你们掌门何德何能,让你忠心到这般地步。”
 
贺咏对他的用词颇有些不快,却也被他如此精准的推测骇得不轻。他记得他可从未说过是孤尘门掌门肖岸让他们来的,怎的此人却能轻轻松松就猜出来?
 
容澜见他脸上一瞬的风云变幻,也不卖关子,干脆一口气说了下去。
 
“很简单,像你这种性情淡漠之人,应当是和旁人处不好关系的,怎的会愿意为了一个无关之人耗费此等心力。唯有掌门之命你不得不听,至于领命之后任务完成得如何,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贺咏不冷不热道:“孤尘门之事,与你何干。”
 
容澜听罢,似是发现果然说中对方下怀,又觉得对方这种像是威胁又像是斥责的反应很荒谬有趣那样,不禁当场在贺咏面前放声大笑起来。那种姿态,狂极,妄极。
 
“好一个与你何干!我活了这么多年,永远都在管闲事,所有人都在质问与我何干。不过我就在此告知你一声,这闲事我管定了。我从蜀中那边就一直跟着你们,没想到居然都找到这里来了,当真是南辕北辙可笑之极!若你就好好地在蜀中那边找,也没必要造成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这小师弟,大约也就不会生病了。”
 
贺咏被他这么多信息劈头盖脸地一通砸下来,砸得他混乱不堪,混沌不堪,一时间不知天南地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
 
容澜从容答道:“大约就是从你们决定来这里的时候吧。”
 
贺咏觉得,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尤其是他与卫则二人同面前此人的相遇,堪称传奇。
 
他的意思是,两人应当重新回到蜀中去?
 
蜀中,生病,治病……
 
突然间,那些纠缠在头脑中的无端思绪似乎一条条的终于开始解开了,而很多此前怎样思考都无济于事的破碎信息,也在那一瞬间拨云见日。
 
久之,贺咏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是否曾经在蜀中当过一段时间的郎中?”
 
容澜很是惊奇,但神情中分明也写着欣赏二字:“不错嘛,居然连这个都被你发现了。”
 
果然如此,贺咏心想道,感觉自己与最终的答案又近了几分。
 
“那我们在林中偶遇那次,你究竟是去那里作甚。”
 
不想容澜听到这句话,神色微微地暗淡了下来,仿佛还含着歉意地苦笑了一下。
 
“抱歉,这个真的不是你该管的事。”
 
贺咏本来对得到答案也没报太大希望,因此也并不是很失落,淡然颔首道:“无妨,是我唐突了。”
 
两人无言相对了一阵,却是谁的目光都没有聚焦在对方的脸上,内心中各自思绪万千,一层层的汹涌澎湃,难以平静。
 
贺咏以为,那圣蛊门的男子大约是不愿再同他说话了,谁知过了半晌,对方首先重新打起精神来,双目中闪烁着灼灼的明亮。
 
“说起来,你我能这么巧地相遇,缘分不浅。互相认识认识如何?”
 
不待贺咏回答,他便很顺口地说开了,故作认真的语气中不乏调侃,正如他一贯的作风。
 
“在下圣蛊门中人,容澜。”
 
贺咏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孤尘门,贺咏字长歌。”
 
“长歌啊,这字取得还真不错。不过说实话,这么听起来还真的不太像习武之人。”
 
容澜负手而立,抬头望天思索着。
 
贺咏则是略略沉下了脸:“请不要说了。”
 
容澜哈哈笑道:“好不说不说,那我们说点其他的。说说那个混……你那个小师弟吧。”
 
贺咏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子戒。
 
“你还真的是很在乎他啊。”
 
容澜轻声道,语气中竟缠绕着几丝隐隐的艳羡之意。
 
第33章:双照(三)
 
贺咏独自一人默默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回去,只觉思绪比出门之时更乱了,无数的线头整个地扭成一团,解都解不开。
 
在乎。
 
在乎谁,在乎卫则?
 
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原来却是“在乎”二字。若不是容澜无心之间的提点,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明白。
 
原来他,也会有在乎一个人这种情绪么。
 
他生生将自己的思绪止住,不再想了,而他也确实是不愿再想了,否则非得将自己逼疯不可。
 
当他回到客栈的房间时,卫则似乎刚刚才清醒过来的样子,一双圆而大的灵动双眼此刻却变得迷茫而迟钝,视线在房间四周胡乱流转着。他的脸色好歹是比方才要稍微好些了,可仍然是一副病态的神色。
 
“贺师兄!……”
 
卫则见贺咏进来,有些欣喜地下意识用喑哑的嗓音喊出声来,刚刚喊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尾音迅速低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带些愧意地垂下了头。
 
贺咏见状,心尖微微的一抽,却没说什么,而是径自走到卫则榻边,仍是像之前那样半跪了下来。卫则见他这样,骇得连忙就要将他扶起,他摇摇头,轻轻按下了卫则忙乱的双手与上身,目光噙着一抹柔色。
 
“你发了高烧,别乱动,我不要紧。”
 
也不知卫则注意到他刻意温和下来的目光没有,依然是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却是乖乖地听他的话躺了回去,脸朝着他的方向,不晓得是发烧抑或什么其他的原因,那双眼睛蕴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贺咏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容澜的药效果当真不错,吃了之后又睡了这么一会儿,果然温度已经降下了不少。照这样下去,再过个三四天绝对就能好透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卫则又是极度震惊,当他的手碰到卫则的额头时,他明显感到那小师弟浑身抖了一下,还吓得闭上了眼睛。他觉得无奈又有趣,不禁轻轻地笑了一声出来。
 
那笑声虽然极轻,仍是被卫则听到了,甚感惶恐地睁开了眼,终于灵敏地捕捉到了他唇边转瞬即逝的笑意。那一刻卫则脸上的表情简直无法用词汇形容,就像是心中的五味被打碎揉在一起,又从心底缓缓蔓延到了脸上那样,神情整个的明亮起来,又含着珍惜与谨慎,仿佛这一切是他不愿也不敢醒来的梦。
 
“贺师兄,你不气了?”
 
贺咏稳声道:“我没气。”
 
卫则还是不放心:“可是我之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而且这两天总是给贺师兄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有这时间胡思乱想还不如多休息,”贺咏低斥道,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方才你昏睡过去的时候,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圣蛊门男子来了,他唤作容澜。”
 
在卫则满脸的不可思议中,贺咏从容而清晰地将他与容澜的对话转述给了他的小师弟听。只是他很明智地没有将最后那段两人有关卫则的对话转述出来,在卫则面前讲有关他的事,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贺咏的脸皮可远远没有厚到那种程度。
 
何况虽然容澜是那样说了,他至今还是不太确定自己对于卫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在彻底弄明白之前,还是不要太过轻率为好。
 
“所以说,我是吃了他给的药,所以现在好点了?”卫则疑惑道。
 
“已经好多了。”贺咏耐心纠正道。
 
卫则“哦”了一声,面上却还是没能彻底放松下来,或许他终究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一个来自圣蛊门的人,不管他是否曾经当过郎中,不管他是否真的很会治病。而且上次在林中的时候,容澜对他的态度也着实非常恶劣,那种阴冷至极的表情给他留下的阴影可不是一天两天便能够消除的。
 
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那张可爱的面容变得十分委屈:“贺师兄,你真的不气我了么?”
 
贺咏真的是有点无语,他一直以为这小师弟没心没肺,原来心这么重,那都是什么破事也能记惦个半天,着实令人头疼。
 
“真的不气你。你多睡觉,赶紧好起来我们重新回蜀中那边去。”
 
卫则道:“贺师兄,你觉得那个叫容澜的家伙说的话可信么?”
 
贺咏淡然接话:“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致我们于死地,可到现在都肯留我们一条命,应当不会有恶意,暂且信他一回吧。”
 
卫则闻言,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不过既然是贺咏说的话,他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将被子再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只露了一张小圆脸出来,像只小绵羊那样的极度惹人怜爱。贺咏注意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一阵汩汩的暖热,如同那虚无了数年的空间被什么他说不出来的东西逐渐填满了。
 
而在他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那双平淡无波的眸子已然柔和得似要溺出水来。
 
容澜的给的药效果奇佳,连续服了四天之后,卫则的病已然全好,一点都不碍事了。最初贺咏亦是对容澜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如今则是愿意全然相信他,并且潜意识中也已将他默认为自己的友人。
 
“贺师兄,我们下楼去吃饭吧。”
 
不知不觉又是到了饭点,前几天为了照顾卫则还没好的身体,贺咏一直都是让小二将些清淡的饭菜送上来。今日卫则大病初愈,精神头足得不止一点点,自然便恢复了常态,又是主动来叫贺咏吃饭了。
 
贺咏看了看他一身装束齐整活力四射的模样,心下很是欣慰,正欲答应,忽然间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我们今晚去夜市吧,带你吃点这里的特色小吃。”
 
“好啊!”
 
卫则一听,当即喜笑颜开。他面容长得像小孩,性格喜好等也统统与小孩无异,尤其向来钟情各色美食,只是在蜀中那几日天天吃他最不喜欢的辣菜,也着实苦了他了。
 
贺咏淡定地整了衣襟,带卫则下楼去。卫则前几日都是病恹恹的,此刻则是神色轻快,走路都带风。人人见了,都以为他遇见了什么喜事,一个个就差跟他一同跳起来了。
 
贺咏领着他来到了上次与容澜同来的夜市,这里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的灯笼高挂,流光溢彩,香气扑鼻。不知卫则是否是闻辣味多少也有点习惯了,居然没有当场捂着鼻子落荒而逃,仅仅是稍微皱了皱眉而已。
 
走了一阵,贺咏便远远瞧见了上次那个买糍粑的摊子,毫不犹豫便走了过去。老板还认得他,热情地给他包了很大一份,顺口跟他侃了几句,还很八卦地问这次跟在他身边的怎的换了个人。几句下来,弄得他很是窘迫,道过谢后便匆匆回去了,将那红豆馅的炸糍粑直接递到了卫则手里。
 
“你似乎是喜吃甜食的。慢些吃,不要烫到。”他淡淡叮嘱了一句。
 
卫则原本好奇地看着那从未见过的吃食,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视线则是立刻聚焦在了他脸上,双眸中异彩更甚。
 
“谢谢贺师兄!”
 
“不必。”
 
贺咏故作镇定地凝视了他一会儿,很快便耐不住地移开了视线。
 
怎的这么奇怪,什么时候变得连对视都……
 
不出他所料,卫则果然很喜欢这种味道,吃得极其满足,尽管贺咏几次看不下去叫他慢点吃,他仍是根本停不下来,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整整一大包。贺咏无语地盯着他唇角边的一小粒芝麻,很自然地摸出袖中手帕伸到他脸旁去帮他拭掉了。
 
谁知不擦还好,这一擦两人齐齐如同遭了雷劈那般僵在原地。卫则眨了两下眼睛,愣愣地瞪着贺咏半晌说不出话,贺咏则是手帕还要收不收地依在对方唇角边,清淡的面色被震惊所凝固,捏着手帕的手指无法抑制地战栗不已。
 
最终还是卫则首先回过神来,在路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就迅速推回贺咏的手,强装自然地说了一句:“多谢贺师兄,我用我自己的就好了。”
 
他边说着边掏出自己的手帕去擦,可手抖得太厉害了,也没比贺咏好多少,倒腾了半天硬是一下也没擦到,只得作罢。
 
二人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卫则突然佯装轻松开口道:“贺师兄,要不要喝点酒?”
 
“……嗯。”
 
贺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应了一句。两人实在是被刺激得太厉害了,这种时候,大约只有酒的麻醉才能让他们稍微缓过劲来。
 
他们来到一家酒肆,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商量就直接要了店里最烈的酒。相对而坐,做了做敬酒的样子就囫囵下肚。那酒果真极烈,仿佛在吞刀子,灼得喉管又痛又辣,可谁都没有半句怨言,饮完这一杯,立马重新斟上。
 
两人也没点下酒菜,就这么干喝,两三杯下去都有些撑不住了。贺咏勉强好一些,神志还算清明,卫则整个人都已经成了一滩烂泥,趴在桌面上,口中胡乱地小声嘀咕呢喃着些不成意义的破碎词句。贺咏见事不好,也不敢再喝了,匆忙付了账将卫则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跌跌撞撞地往客栈走。
 
好在卫则醉是醉,并不会发酒疯,反而像是比平常更乖了那样,任由他一路拖回去,只是话越发多了些,而且每次开口句首必定要带上一句“贺师兄”。贺咏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温声应着他,看向他的目光则是含着无数情绪,极尽复杂。
 
“贺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回客栈。”
 
“贺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没有的事。”
 
“贺师兄,你真的不气我了?”
 
“……别想了,真的不气。”
 
贺咏心里一阵酸楚酸楚的很不是滋味,却依旧以劝慰的温和语气说道。
 
卫则满足地轻哼了几声,仿佛终于放心下来了。然而下一刻,他身体猛地一转,双臂正正甩到了贺咏肩上,死死搂住他的脖颈不肯松开,依偎在他耳旁以低沉的声音唤了一句。
 
“长歌。”
 
贺咏毫无防备地被他这样死命抱住,耳边尽是他呼出来的带着浓郁酒香的滚热吐息,登时头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有一瞬甚至停止了鼓动。
 
幸好这段路没什么人,两人又恰好是在一个比较偏僻阴暗的角落,否则被无关之人看到两个大男人以这么一个无法言说的姿势紧拥着,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贺咏微颤着声音试探道:“子戒?”
 
“长歌,你说我们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个叫青墨的家伙?”
 
卫则此刻的声线比往日沉了不少,极低地鸣动在贺咏的耳旁,少了些可爱的色彩,显得极其成熟,还带着那么一点点蛊惑的意味。他说话的时候,贺咏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然紊乱得不成样子,连带着他都忘了怎样呼吸。
 
他勉力定下心思道:“门主之命,不可违。”
 
卫则不知听明白他的回答了没有,仍是自顾自地说着。
 
“找到他之后,你是不是就不会让我再跟着你了。”
 
“子戒,你喝醉了。”
 
贺咏低声道,却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突然有点不太敢听接下来的话了。
 
“若真是这样,那我们就别去忙着找他了,一辈子都找不到最好,”卫则低笑了一声,“这样你是不是就没有理由赶我走了?”
 
贺咏听闻,面色蓦然地苍白了几分,却是着实无言以对。
 
这是酒后乱性的醉中狂言,还是压抑许久的真心所想?
 
卫则在他耳边轻轻喘息了一声,用极其深沉、霸道而有力的声线说出了只属于他自己的心绪。
 
“长歌,你不准赶我走,不准离了我!肖雪涛他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要决定你的去留?你这辈子都只能正眼看我一人,只能对我一个人笑,懂不懂?!”
 
贺咏被他紧紧地禁锢在怀抱中,颈窝浮动着他滚烫的气息,被他混乱而霸道的词句砸得振聋发聩。那一刻,体内所有的躁动、烦闷与激烈的情绪混搅着一同汹涌而出,他绝对是疯魔了,魔怔了,微微偏过头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贴着卫则的耳廓极轻地回应道。
 
“人还是要寻的,但是寻到了我也不离你,这辈子都不离了你。行不行?”
 
卫则被他近在耳畔的温柔吐息撩拨得瑟缩了一下,随即仍旧是紧搂着他,却是将头缓缓移开了他的颈窝,一双迷离而明亮的双眼在极近的距离与他对视,终于微微垂下了双眸。
 
贺咏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不再以那种有点幼稚可笑的方式纠缠自己了,音色也重新变得淡然起来。
 
“子……”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两人之中,他才是最天真的那个。
 
卫则不待他说完,将尚未来得及出口的那个字,以及他微醺的呼吸,一并吞入肚腹,宣誓着他对于那个过分疏离的称呼的抗议。
 
贺咏被他突如其来地封了双唇,忘了反抗,下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衫,在仓促生涩的气息交织中与他一同堕入迷乱的深渊。
 
此一吻,便难舍难分。
 
第34章:樊笼(一)
 
“容湘,动作太浮,下盘再稳一些。”
 
“是,羲翎哥!”
 
“隐之,滑步接得太慢,加快速度。”
 
演练场的一个角落,贾遇和容湘正在进行日常的训练,任羲翎则是被容湘死拉硬拽来在旁边观摩,顺便做点指导。
 
任羲翎倒是很认真地在观察二人的动作,提出的建议也都切中肯綮,只是他指导便罢,语速却是不紧不慢。贾遇是公认的慢性子,可听到他这种还不如说是添乱的指导法也是受不了,一边忙乱地应付着容湘密集的攻击一边气得直骂,那点大少爷的矜持架子也顾不上端了。
 
“打住打住,行了!知道你不用练,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容湘又是一脚招呼上来,同样气急败坏:“臭甲鱼!不爱听就别听,谁逼你了?”
 
这一下贾遇却是没躲开,被容湘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胸膛上,当场摔倒在地。他见容湘根本没有要收手的架势,连忙抱头忙不迭地求饶。
 
“容湘姑娘,脚下留人!”
 
任羲翎在一旁看着这俩人互相“残杀”,只有哈哈干笑。他的确是不腰疼,他头疼。
 
他是真的很想和这两人一起练,等到他什么时候才能被准许重新开始修炼的时候,都不知修为要荒废到什么程度了。
 
这两人,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经过这么一闹,贾遇和容湘也都懒得再练了,一来二去又变成了日常的插科打诨。任羲翎见没他什么事了,看了一会儿,倦意有些涌了上来,便没再理他俩,径自走到别处又开始陷入深思。
 
他本就喜欢自己默默思考,如今又不用修炼,闲得要命,思考的时间也越发多了。然而成日被关在门派中,也无法得知江湖上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想来想去,思绪总是转到容澜身上。
 
他似乎逐渐迷上了对于往事的回味,从两人相遇的第一天,到后来逐渐熟识相知,再到离别后的短暂重逢,每一瞬流光,每一个场景都包含了太多。
 
容澜变了,他亦然,两人早已回不去以前,再也无法如同兄弟那般亲密无间地相处。
 
唯一没变的,也只有那将整个天行门浸满暖色的晚霞而已,然而这晚霞,也不晓得两人还有没有机会再一同看见。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那紫麟山上猎杀赤天蛛,那样流畅无隙的配合,以及容澜对他尖锐刻薄的奚落,总算是让他找回了一点多年以前的感觉。可惜的是,两人穿着不同的服色,甚至都没有一人用到天行门的玄功。
 
真是太讽刺了。
 
那天他大概是耗尽了这辈子的勇气,才会对容澜说出那段堪称疯狂的话语,容澜回应他的,却只有一阵痛苦的呛咳,以及从唇边喷薄而出的血液。
 
容澜只说了一句,那个请求根本就没有意义。
 
虽然容澜死活都不肯说究竟是什么让他病到那种地步,但他确确实实已经活不过一个月。
 
容澜自己没有用来治病的药,而秦芸给他的,他又不肯吃。
 
他为何总是非要把持着那般无谓的倔强……
 
一个月,说短也不短,说长也真的不长。或许紫麟山那回,是他们二人能见的最后一面,最终却是谁都没能留给对方一句好话。
 
追悔莫及又能怎样,还不是无济于事。
 
而他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机会弄清他对于容澜的感情,容澜则几乎是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容澜真的非常恨他,恨到再也不想见他,恨到甘愿与整个天行门为敌。
 
难道仅仅是因为七年之前他在五行宝殿说错话?可是在处刑后那些表现又为什么……
 
就如同在口中含了一枚涂了糖霜的刀片,最初的确是被刀刃的锋利划得生疼,可当糖霜在口中化开时,那甜味就逐渐让人忽略了疼痛,然而最后糖吃完了,才意识到口舌还是被割得鲜血淋漓。
 
而且最后流的血,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止住的。
 
任羲翎忽然就觉得非常孤独,那边贾遇和容湘的笑语听来也是尤为刺耳,就仿佛天地之大,仅有他茕茕孑立。
 
“任羲翎。”
 
耳边不远处蓦地响起了那个熟悉的豪迈而英气的声音,任羲翎终于将自己从那些混乱的思想中强行拉拽出来,扭过了头。
 
“哥。”
 
任羲羽又向前了一步:“在想什么?”
 
他望向任羲翎的视线平平淡淡,恍若不涵盖任何感情,又好似涵盖了太多感情而让人辨不清晰。以往任羲羽都会很亲切地习惯性将手臂搭在他兄弟的肩上,可不知从何时而起,这个动作就渐渐地消失了。
 
而最近兄弟俩的见面次数,似乎也少了很多,两人可以说平日里根本就没什么交集。
 
任羲翎稍稍垂了头:“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情罢了。”
 
任羲羽皱眉道:“你似乎总是在想一些无关紧要之事,有这时间还不如干点有用的。”
 
任羲翎闻言不由失笑。
 
“我自是不愿这样无所事事,可我现在又没法修炼,也没什么有用的给我干。”
 
任羲羽无言地望了他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我知道,爹都告诉我了。”
 
话音一落,兄弟俩又是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长期不见面,果然会让两个人彼此生疏,且不说还是两个亲兄弟,彼此之间似乎都忘了该怎样相处了。
 
过了一会儿,任羲羽突然道:“说起来,咱们兄弟俩可是有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是。”任羲翎回答,心想着确实如此。
 
“其实,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聊聊,”任羲羽继续说道,语气中很意外地有一点踌躇的意味,“这里人太多,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可好?”
 
任羲翎也是这么觉得,兄弟俩难得能有一次正经谈话,被外人听到终归是不太方便的,他略略思索,有了个自认不错的想法。
 
“不若去我的房间吧,那边还算僻静。”
 
任羲羽眼前一亮,似乎也觉得这个注意不错,正欲同意,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那样,眼睑微微地压了压。任羲翎见他神色陡转,立刻也明白了。
 
他大约是在介意那间房以前住过容澜。任羲羽和容澜两人的关系从来也谈不上好,尚且不提他至今对孙迁替容澜挡暗器致死一事仍心存芥蒂,七年前在五行宝殿中两人还针锋相对了一遭,那段记忆,放在谁身上都断然说不上愉快。
 
而且大概所有人都对那件事没什么好印象,至今都没有别人愿意再搬去那间充满了不祥之气的房间,他们担心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沾染霉运,因此七年以来任羲翎都是一个人住。
 
不过他却不在意,而且还有点暗自庆幸。同某一人住惯了之后突然换人,绝对会很不习惯,甚至有可能会产生些排斥的情绪。
 
任羲翎见他哥哥的脸色不好,有点尴尬地圆场道:“哥,你在意这么多做什么,反正他早就不在这儿了。”
 
任羲羽的面色还是有些勉强,不过他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地方,也只得从了。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无聊的话题,很快就绕到了弟子们的住舍区。
 
那房间仍旧是被竹林悠悠围绕,只是在秋日里竹叶亦少了几分油绿,多了些萧瑟之意,原本的清幽意境变得有点凄清。
 
任羲羽在那房间门口踟蹰了很短的一瞬,很快就定神下来推门而入。
 
说起来他还从未进来过他兄弟的房间。举目一扫,就发现这屋子几乎是所有的住舍中最为狭小的几间之一。屋里没什么装饰,最显眼的便是靠窗与靠墙安置的两张卧榻,上面被褥靠枕一应俱全,十分齐整,望过去令人不免以为这里仍然住着两个人。
 
任羲羽盯着那两张卧榻怔了怔,终于艰难地开口了,声音发涩:“他的东西,莫非你保留了这么多年?”,
 
任羲翎低声道:“反正也没别人来住,留着就留着吧。”
 
他的目光柔和而怀念地落在靠窗的那张榻上,那人并没有睡在那里,正如十二岁那年两人搬来同住的第一日。可笑而可悲的是,十二年前他还能去后园寻到那人,如今却无从去寻了。
 
任羲羽望了望身旁出神的兄弟,向他投去了一个责备的目光,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重重叹息了一声。
 
“真看不出你是如此恋旧之人,若是让爹瞧见,保准又要骂你了。”
 
任羲翎道:“他要骂便骂吧,我天生如此,本性难移。”
 
原本在任羲羽的印象中他兄弟向来都十分随和,如今却见他这般不讲道理,略有讶异的同时一时语塞,竟有些没辙了,不禁顿足,心里郁闷得很。
 
“我算是拿你没办法了,改天爹要是骂起来,我可不帮你,”既然管不了,他索性也不管了,顿了顿继续道,“对了,我找你是有正事要谈。之前吕前辈……”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转悠,忽然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惊疑之下生生让他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他有些疑虑地低头瞧了瞧,瞳孔猛然一缩。
 
“这是……?!”
 
“哥,你怎么了?”
 
任羲翎见他反应怪异,不禁问道。任羲羽不答,慢慢地蹲身下来将地面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放在眼前细细研究了一会儿,又小心地嗅了嗅,面上陡然出现了一种又惊又怒且不可思议的诡异神情。他徐徐抬起双眼,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那样,极度严厉地望着他的兄弟,那眼神,简直与任桓震怒前夕别无二致。
 
任羲翎被他瞪得心惊,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哥?”
 
“这个,你要如何解释?”
 
任羲羽压低声音冷冷质问道,缓慢地抬起右手将指间握着的东西递到了任羲翎面前。任羲翎没想到他的态度会这样急转骤变,心中登时大乱,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定下神来将视线集中在了他哥哥手中的东西上,谁料,这一看当即傻眼。
 
那是一个用暗紫色的细密绸缎做成的香囊,正面有用银线端正精细绣的图腾,两条双生蛇正以十分扭曲的姿势交缠在一处,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双蛇门徽。
 
圣蛊门所独有的毒香囊。
 
第35章:樊笼(二)
 
他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圣蛊门的东西?!
 
任羲翎当即觉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地,同时头脑已经彻底无法思考。
 
任羲羽见他不答,语气颜色越发严厉:“说话!”
 
“我……不知道。”
 
这一刻时间似乎比平时放慢了几倍,过了很久,任羲翎才觉得那阵突兀的眩晕感稍微消失了一些,眼前也变得清明起来了。然而,他能给出的只有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回答。
 
那种恍惚不决的语气,不是他刻意隐瞒,而是他真的不知道。
 
此前他根本就没在自己的房间中见过这种东西!
 
任羲羽对他这个应答很不满,面色逐渐笼罩上了一层阴霾,变得越发冷漠严酷了几分。
 
“我好像听你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任羲翎对于眼下这个状况心急如焚,可是他着实没有别的应对方式。
 
他咬了咬牙道:“哥,你不信我?”
 
任羲羽低声冷笑:“就算我信你,你觉得爹会相信么。”
 
是了,天行门中没有人能够比任桓更加痛恨圣蛊门,哪怕仅仅是在他面前提及圣蛊门这三个字都能让他怒火三丈好一会儿。
 
即便任羲羽愿意看在兄弟的面子上信他,任桓也是断然不会相信他与这毒香囊和圣蛊门是毫不相干的,而更糟的是,似乎如今就连任羲羽也对他抱有十分强烈的怀疑态度。
 
不但不信,甚至都不愿相信。
 
“好吧。就算哥你不信我,我也要说一句,我之前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东西,也不知道它是哪里来的。”
 
任羲翎觉得自己后背上已然布满了冷汗,他只能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没有波动,让它尽量听起来坚定一些,增加些可信度。其实他很清楚这种做法根本无济于事,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只有孤注一掷了。
 
任羲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狐疑分毫未减,还多了些令人猜不透的意味。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任羲翎硬着头皮道:“我明白,但我非说不可。”
 
任羲羽的嘴角牵扯着面部干涩地抽动了一下,很悠闲似的将毒香囊在手中抛着玩,慢慢挪动步子来到了任羲翎跟前。他并没有比任羲翎高很多,但此刻周身散发的阴寒硬生生给他撑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场。
 
“你可知,吕前辈对我说过什么?”
 
任羲翎本能地想要后退,然而他的双足就像是被生生钉在地上那般,就连抬都抬不起来。
 
“什……什么?”
 
任羲羽从容不迫道:“他对我说,要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你不受圣蛊门的戕害。”
 
“……”
 
任羲羽又逼近了他一些:“不过看你这样子,似乎安全得很啊,我还有什么可保的?”
 
任羲翎被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已经不敢看任羲羽那张脸。
 
“哥……”他无力地低声说了一句。
 
不晓得任羲羽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笑了笑,继而迅速后退几步远离了任羲翎。任羲翎终于有机会重新呼吸了,可他发现自己竟然连呼吸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
 
“你刚才唤我哥?”
 
他听见任羲羽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玩味的话。
 
难道要称兄长?可他这辈子都没使用过这个称呼,想象着用自己的声音对着任羲羽说出那个过分严谨还有几分呆板的称呼,那场面真的是极度诡异。
 
任羲羽见他反应僵硬,轻轻哼笑一声,接下来的话则是宛若天雷。
 
“不好意思,任鸿亦。我无你这个兄弟。”
 
接下来的事情,只有更糟,真的是糟透了。
 
对于天行门的门规,任羲翎自是了然于胸,而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在被自己的亲兄长带到任桓面前就已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因为他很清楚在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甚至都无需其他前辈长老来共同商议,任桓就已然能够独自决断。
 
当时主殿中,除了他和任羲羽之外,只有任桓和徐夫人,无一人不是面色铁青。任羲翎跪得双膝酸痛,嘴唇被咬得没有一点血色,全程耳畔轰鸣着血液的喧嚣,让他就连别人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听清了最后任桓用沉痛严厉的声音说出的判决。
 
“七日后,处刑。”
 
什么都无需再解释了。处刑便意味着他那些无缘无故被封印的修为要被彻底剥夺,继而赶出门派,而他在当初的臆想,终是在这一天化为现实。
 
除了换了一个理由之外,简直就是七年前那一幕的完全重现。
 
七年以来他一直背负着两人的远志,可如今就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任羲翎不由苦笑,内心却也多少有点欣慰,至少他也能亲身体会一番当时容澜遭受过的是怎样的苦痛,大约也就能理解容澜当时的心情了。
 
只是这一次,没人能够在最后义无反顾地冲上台去扶持他一把。
 
容澜断然是不会在的,就算他还在,大约也只会如同其他人那样做一个冷眼袖手的旁观者,在那里欣赏着他的笑话。
 
嘲弄着他被莫名其妙遭人诬陷的无能。
 
他的确是对那个毒香囊的来源毫无头绪,不过被关在这阴寒的禁室中无所事事地思来想去,他到底也还是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如果那日他没有执意出去,去那片树林,也没有遇见圣蛊门人的话,或许这荒谬之事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不过若他真的没去的话,或许也再无机会与容澜见面。
 
就是这样的矛盾,可他无法归咎他人,到头来还是自作自受。
 
他没什么精神地倚在墙角,禁室中除了从头顶天窗渗进来的那几丝光照之外再无他物。因为是阴天,现下就连那仅有的光线都黯淡不堪,几粒孤零飘动的浮尘让毫无人气的空屋显得尤为凄凉。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是真的已然麻木了。
 
不知道他被禁闭之后任桓有没有将此事昭告全门,如若真的告知了,大约也是怀着极度耻辱的心情,那一刻他突兀地有种预感,觉得自己曾经那些荒唐言论或许真的将要一一应验。
 
天行门门主次子修为尽废遭贬,任桓声名扫地,五门混乱不堪……呵。
 
太荒唐了,荒唐得令人捧腹。
 
任羲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眉眼间却是一片浓重的阴影,那是出现在容澜脸上再自然不过的冷笑,可出现在他脸上,便是极度的不自然。
 
这一次竟然不是青龙真玉左右的江湖势态。
 
“哈哈哈……”
 
他低声笑了起来,有那么点自暴自弃的味道,若是旁人听见,定然是要汗毛倒竖的。只可惜,没有旁人有那等闲心来陪他享受此刻的狂乱。
 
况且任桓也不可能同意他人来探望的吧,否则于任何人都只会更添几分难堪而已。
 
任羲翎冷眼盯了那紧闭的木门一会儿,倍感无趣地移开了视线,岂料就在此时那门在一阵骚动之中被有些迫切的动作打开了,突兀涌入的大量日光晃得他眼睛不适,略略皱眉抬手装模作样地挡了一下,其实他也很清楚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羲翎!”
 
徐珩的目光在狭窄的房间中迅速搜寻了一轮,很快定格在了他因深秋的凉意而微微缩起的身影上,当即焦急地喊出声来。
 
“娘,你来做什么。”
 
任羲翎适应了一会儿过度刺眼的光线,方才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
 
待身后之门重新关上,徐夫人步履踉跄,奔到任羲翎身边一下跪了下来,极其心疼地握住了他儿子的手。或许是被冻的,那手已然没了往日里的暖热,仅余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徐夫人对任羲翎的感情,比任桓要深切得多,她望着任羲翎无神的双眼,心间被沉重的悲痛填满,禁不住潸然泪下。
 
“羲翎,你听娘一句话。娘信你,你好好告诉我那香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再回去劝劝你爹,绝对可以挽回……”
 
就连劝解的场景都与七年前如此相似。
 
任羲翎嗤笑一声,随即又恢复了满面漠然:“我知道娘信我,但是爹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没用的。”
 
徐夫人垂首而泣,温湿的泪水接连滴落在任羲翎的手背上,她不甘地哽咽道:“孩子,我知道你与你爹的关系不太好,可他也不是那等无情之人,亲生父子之情他总不能不顾啊!”
 
任羲翎的双眼越发寒了几分。
 
不是无情之人?不会对父子之情弃之不顾?
 
任桓何曾在意过他这个儿子,何曾对他有过哪怕一点点作为父亲该有的情谊?
 
任桓难道不是一直都在将他当作下一任掌门在培养吗,培养不成就干脆丢弃一旁是不是?
 
如此这般父子之情,真真是感人至极!
 
“我与他关系如何,我似乎是要比娘更清楚的。”他不咸不淡地回了这么一句。
 
徐夫人哀痛欲绝地深望着他,泪水止不住地滚滚而落。
 
她颤声道:“羲翎,娘是真心想保你啊。”
 
任羲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也不知终究是心软了还是无望了,轻叹一声回握住了她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宁静而深沉地望进了他母亲的双眼之中。
 
“娘的心思,我自是明白的。只是我更明白若是去劝爹,断断什么都改变不了。娘若是真心想保我,那便……去一趟圣蛊门吧。”
 
徐夫人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惊恐不已地睁大了双眸。
 
“要我去圣蛊门?!羲翎你是傻了吗,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任羲翎立刻平静接道:“娘不必亲自去,随便派个什么人,只要寻到容澜便是。”
 
“容……澜?”
 
徐夫人大约是真的被他说的话惊到了,竟然忘了继续哭,泪水就那样欲流不流地在眼眶中打转,半晌思维也没回过味来。
 
任羲翎点了点头:“是,容澜。在天行门中找不到能认定我无罪的证据,只能去圣蛊门找,如今能救我的,只有他。”
 
话音刚落,小小的禁室中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耳光,任羲翎被徐夫人灌满力道的手掌抽得整个头部偏了过去,他一晃不晃便重新将头回过来,目光越发镇静淡然,就连抬手碰一碰受伤脸颊的动作都没有。
 
徐夫人的面容被混杂的悲恸与盛怒扭曲成一团,若说之前她还在因为掌门夫人的身份而勉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么此刻她便真的是不管不顾了,眼泪由涓涓细流变为汹涌决堤。
 
“简直大逆不道!且不说那个小子怎么会跑到与我们敌对的圣蛊门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想着他!”
 
任羲翎沉默不答,他不是刻意无礼,只是他实在是觉得徐夫人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不知当如何作答。
 
“七年之前他离了天行门后,你知不知道足足有半年旁人都是怎么看你的?你又知不知道我当时如何费尽心力才将那些风言风语压下去?这些……你都知不知道?!”
 
任羲翎:“……”
 
徐夫人气得浑身颤抖,情绪再也收不住了,终于发泄一般地呐喊出来。
 
“只因你在处刑当日的表现,人人都在猜忌你是否有断袖之癖!虽说如今没人再敢当面说了,哪个晓得背地里他们怎么想的?一切全都是容澜那小子害的,他毁了你一辈子!”
 
原来从七年前起,人们就开始对他有意见了,仅仅是因为那件事。
 
怪不得,他总觉得旁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表面上假惺惺地客客气气,可总是含着些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冷淡。他原本以为那是他的特殊身份所致,谁知却是因为那天两个少年在离别之际一时冲动当众抱了一下,随口说了些稍显露骨的言辞而已。
 
居然就能被曲解成这样,难道就连两个天真的少年都不肯放过么。
 
莫非真的有这般天理难容……
 
任羲翎干巴巴辩解了一句:“我不过视他为兄弟,何来断袖之说。”
 
徐夫人拭了一把眼角冷笑道:“能当众做出那种事来,你们这兄弟之情也真是感天动地。那小子到底干了些什么,竟能把你勾得魂都飞了。”
 
容澜干了些什么?
 
他明明就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谁都不愿信他,这许多年过去了仍是不信他?
 
也难怪他要去投奔圣蛊门了,换做当年被逐的是他任羲翎,也绝不可能对这种无端猜忌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他们以为人是被用来随意诬陷的么?
 
任羲翎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娘,你说的是什么话。容澜向来沉稳明理,怎么会勾我?”
 
徐夫人道:“好一个沉稳明理。他若真有你说的这么懂事,怎会因触动青龙真玉而被逐出天行门?现在反倒是你让我去求他保你,我看是他把你带偏了才对。”
 
“七年前的旧账,何须翻到如今?”任羲翎冷声对质。
 
何况他还相信,那青龙真玉根本就不是容澜动的。不,他确定那不是容澜所为!
 
那一刻任羲翎似乎有点明白容澜当时是在风口浪尖上遭受怎样的情感煎熬了,整个天行门都在针对他,谴责他,什么错都能一并堆到他头上,真堪有口不能辨、有苦说不出。
 
而他也突然很想体会一把容澜那种世人皆醉吾独醒的情怀,那种不可一世的叛逆所带来的快意。
 
任羲翎斜斜地瞥了他母亲一眼,语气极度的随意散漫:“要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若是还想保我,便麻烦你纡尊降贵往圣蛊门跑一趟;若是想看你儿子被平白污蔑遭罪,我也没意见。徐夫人,你慢慢权衡,不急。”
 
徐夫人被他这狂妄不羁的语句气得险些当场晕厥,当时她心里越发确定,任羲翎已经真的被容澜那顽劣不化的性子所玷污,玷污得彻彻底底。
 
“我好心来劝你,却被你说了个狗血淋头。好,既然你自取其辱,我也管不住你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却是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竖子!”
 
她一阵暴躁的怒气冲上头顶,拂袖摔门而去,掌门夫人的温雅气质已是丢弃得一干二净。任羲翎亦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在禁室重归黑暗之后,他仍是没有丝毫的反悔之意,反而唇角挂着的寒笑久久也没散去。
 
他只觉得,这么做人真是很痛快。
 
第36章:樊笼(三)
 
随着一声尖锐而聒噪的摩擦声响,禁室的木门被门外的看守弟子以粗暴的动作推开,白日的光照争先恐后地塞了进来。正倚靠在墙角浅眠的人听闻这刻意制造出来的动静,懒洋洋扯开的眼梢掠过一抹不耐与森然,显然被吵醒让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两名看守弟子的情绪也没比他愉悦到哪去,皆是拉着一张臭脸,抱手居高临下地藐视着屋内的青年,刻薄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对人所应有的尊敬之意。
 
管他之前是个什么身份,入了禁室还不就是条狗,该怎么骂怎么骂。
 
“任鸿亦,还不快滚出来,老子没那闲工夫跟你耗!”
 
居然有胆子说出这种话,真看不出是以崇礼着称的天行门教养出来的啊。
 
任羲翎沉沉冷笑一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这才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舒了舒筋骨。
 
“吵什么,这不出来了么。不过不好意思,我就一个老子,他还等着你们把我带过去呢。”
 
两名弟子听了,当即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都怀疑面前的任羲翎是不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被夺舍了。要知道不过七日之前他还是门派里人人皆知的窝囊怂鬼,怎的这回一出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任羲翎见状,微微松了松眉,看上去神情与往日无异的极其温和从顺,可那凛着寒光的深色瞳仁和状似随意的语气则是含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两位真不打算快点?误了时辰罪过可就大了。”
 
两个弟子脸色铁青地对视一眼,当即不再发呆,一边一个押着任羲翎粗鲁地推推搡搡。
 
“走了走了!”
 
任羲翎也不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拉扯着往主殿的方向过去,谁知刚走没两步,他抬目不经意地一扫,恰好看到不远处有四人走在一处,他目光轻轻一凝,不自禁地顿住了脚步。
 
两名看守弟子见他猝然停步,不免气急躁动,张口就骂骂咧咧,谁料当他们循着任羲翎的视线望过去时,亦是面面相觑,呆愣哑然。
 
“什么情况这是,圣蛊门的人怎么来了?”
 
四人中,有两人穿的是天行门的苍蓝劲装,另外两个,赫然穿着华美而阴冷的玄紫衣袍。
 
容澜不知是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还是也不过随意那么一瞥,恰好就对上了任羲翎的目光,电光火石之间四道视线正正相交,明明都是极尽冰寒的温度,空气却仿佛要被灼得沸腾起来。
 
那一眼,恍若望穿紫陌红尘。
 
任羲翎的唇角很自然地扬起了浅浅的弧度,他注意到那个穿圣蛊门衣袍的年轻人表情须臾间滞在了脸上,本就苍白的面颊愈发褪去了几分血色。
 
容澜回望他的眼神,显得极其陌生,之中还有一点错愕,似乎在看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双方的目光仅仅交错了极短一瞬,可那弹指一挥间已足够他们交换了太多思绪;他们谁都没来得及说话,可两人皆是不言而喻。
 
任何一方都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任羲翎迅速收回视线,转瞬就恢复了目空一切的气魄,好像刚才两人根本就没有对望,他根本什么都没看见那般,然而他心中清明得很。
 
容澜不出意料来了,只不过去通知他的不是徐珩,而是容湘,而且来的不是一个人,跟在他身边的女子分明就是秦芸。
 
徐夫人来探望劝说任羲翎那日,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容湘在附近的细微气息,这丫头果真偷听到两人的对话了,而且在听到之后须得即刻启程才能在今日之前赶回来,她也真是煞费苦心。
 
也不晓得她在圣蛊门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不过目前看来容澜应当是将她好好护住了,至少没受伤。任羲翎有点些微的欣慰,还好他没将旁人拉下水。
 
两拨人再会合的时候,已经是在主殿了。任桓、徐夫人以及任羲羽早已在那边候着,押着任羲翎的两名弟子和那边四人的为首弟子在将人带到之后,都默默退下了,偌大的主殿中,仅余了相关的七人。
 
任桓板着脸环顾了一轮在场的几人,严声道:“本人不喜站着说话,都坐吧。”
 
说是坐,其实也和跪差不离,还不如站着舒服。圣蛊门并没有这个规矩,秦芸自是很不习惯,不过她也明晓入乡随俗的道理,优雅地整了整裙摆,敛了平日里的风情万种,端庄地跪坐了下来。
 
容澜就在她旁边,斜睨一眼,好一阵无声的冷笑。待他终于肯重新望向前方的时候,发现任羲翎就在他对面,正淡然地目不转睛凝视着他,说不清已经这么看了多久。他似乎突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那样,置于膝上的十指不自禁地微微收紧。
 
任羲翎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还从未见过容澜这种如坐针毡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新奇,却也很知趣地收回了凝视的目光。容澜这才稍稍放松下来,身姿重新挺拔,又恢复了那熟悉的桀骜姿态。
 
任桓清了清喉咙,朗声开口:“原本今日应当是处刑的日子,任鸿亦你可知晓?”
 
“自然知道,不过门主突然召这么多无关之人来此,我可是不明白了,”任羲翎声音十分沉稳,却含着那么点挑衅的意味,“门主你难道不是最恨圣蛊门之人么?”
 
容澜听他这么说,身形顿了顿,投过来的目光越发费解与震惊,对方却没有看他,显然心思并不在他这里。
 
任羲翎不待其余人反应,步步紧逼,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口舌笨拙的模样,说出来的话简练有力,简直要让人不认识他了。
 
“我明白了,这是要让圣蛊门人来明确我的罪状是不是?”
 
任羲羽到底看不下去了,当即厉声斥道:“任鸿亦,谁给你的这等胆量在父母兄长面前口出狂言?”
 
任羲翎反唇相讥:“兄长?任守云你不是已经不认我这个兄弟了么。”
 
殿内升起一阵突兀的尴尬,任羲羽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当即面露窘色无言以对。
 
其余几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这兄弟俩针锋相对,他们怎的不知这俩是什么时候兄弟反目的?
 
徐夫人和容湘身为女流,本来也没什么资格在这种场面主动发话,只得又焦急又不知所措地向身边的人寻求帮助。秦芸本就是外人,兀自在那里看笑话,似乎还挺有兴味。
 
混乱的场面让容澜也有些烦躁起来,忍不住冷声道:“任鸿亦,你冷静点。我们不是来给你定罪的,是来帮你消罪的!”
 
任羲翎淡淡莞尔:“容澜,我很冷静。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让我的父兄冷静下来才是。”
 
天行门这边三人似乎方才认识到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而是为了谈正事,那个香囊究竟是怎么来的,以及任羲翎究竟有没有罪。在圣蛊门人之前丢了颜面,让他们顿时感到了一种淡淡的羞耻。
 
秦芸似是觉得这场景极其可笑,忍俊不禁,容澜心下不悦,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这才收声。
 
任桓掩饰般地咳了几声,与徐夫人对视一眼,重新开口主持场面。
 
“容澜,我暂且不追究你为何去了圣蛊门。是任鸿亦自己说的只有你能救他,那你便说说,你有何证据能证明他无罪?”
 
容澜似乎之前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当即被噎了一下,好容易回过神来后向任羲翎甩过去一个满含嗔怒与谴责的眼刀,仿佛在说:什么叫只有我能救你,有点骨气行吗?
 
任羲翎则是极其诚恳而信任地看着他:对不住,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了。
 
容澜险些气得一口血卡在喉咙里把自己呛死。
 
缓了半晌,容澜的脸色终于正常了些,沉声道:“那个毒香囊容湘已为我描述过,你们可能不知,那种东西在圣蛊门中是最高的身份血缘象征。换句话说,只有本家直系弟子才有资格拥有这种香囊,旁支都不行。”
 
秦芸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任羲羽挑了挑眉:“所以?”
 
“然而,本家这一代子女稀少。确切来讲,现任掌门膝下仅有一女而已,也就是说,目前在整个圣蛊门中能拥有这种香囊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掌门本人,另一个,”容澜颇有深意地瞧了一眼身旁的女子,“便是这位尊贵的掌门千金秦芸姑娘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视线蓦然集中在了秦芸身上,而他们都清晰地看到她苗条曼妙的身体很轻、很轻地震颤了一下。
 
任桓脸色暗了下来:“秦姑娘,他所言可有假?”
 
秦芸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所言一概属实,并无虚构。”
 
任桓的音色越发低沉了几分:“那便多有得罪了,令尊绝无可能与我儿子有那等勾当,本人不得不猜想这些与秦姑娘有干系。”
 
秦芸的红唇似乎失了几分血色,眼下突变的状况令她措手不及,妩媚的双眼染上了几缕慌乱,她不由扭头看向了身边的年轻男子,视野中映出的却只有他不动如山的冷峻侧颜。
 
“澜大哥?”她有些动摇地轻唤了一声。
 
“对不住,秦芸姑娘,”容澜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想怀疑你,但是没有其他人可以给我怀疑。”
 
秦芸垂下了美丽的眼眸:“莫非你是觉得我在那日偷偷将香囊放在了他身上?”
 
容澜的回答堪称无情:“你那日始终在给我添乱,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任羲翎无言地观察着这一切,虽然事态发展明显对他有好处,只要再多盘问几轮任桓绝对就会确认是秦芸为了某些无法言说的目的而故意在他身上藏香囊,但是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秦芸眉眼间的淡淡悲戚与失落实在是太过逼真,逼真到让人无法质疑那是装出来的。
 
或许她,真的是被误会的。
 
秦芸脸上的悲意并没有保持很久,她染了蔻丹的玉指紧紧地揪着紫色的裙摆,垂首轻轻笑着。
 
“澜大哥,你可是要弃了我了?”
 
“我本来保的也不是你。”容澜轻吐了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闭上眼道。
 
本来保的就不是你,而是他。
 
任羲翎今日一直都平静得过分的眼波泛起了一层微澜,容澜愿意保他,他自然欣慰,但是为了保他却弃了另外一人,他忽然感到有点罪恶。
 
容澜在天行门待过五年,在圣蛊门待了七年。
 
他与秦芸相处过的时间,比同任羲翎还长。
 
秦芸是女子,任羲翎是男人。
 
虽说容澜矢口否认他与秦芸有什么关系,不过好歹有那么多年的同门之情,在几句话之间就这样被轻易斩断了。
 
任羲翎在那一刻,觉得秦芸很可怜。
 
秦芸真的是个很坚强的姑娘,被容澜如此无情相对,她竟硬生生没流泪。只见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裙摆,在众人面前深深地欠了一身。
 
“我知道,事已至此,再狡辩也没用。那我便承认了吧,那香囊的确是我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藏在他身上的。我就是一己私心想让天行门毁于一旦,与他、容澜还有我爹,都没有任何关系。任掌门,你想怎么处置我,请随意。”
 
她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段供词的时候,语气安静得就像在讲一个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可任羲翎还是捕捉到了她在停顿间隙那极其细微的几瞬波动。他什么也没说,却是有些不忍再听下去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本人也只有接受这个事实,”任桓重重叹息一声道,“罢了,任鸿亦,你已确认无罪,不必受罚了。”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松了一口气的低叹,徐夫人与容湘在激动之余,都湿了眼睛。
 
容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任羲翎的脸庞,目光中含着些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意味。
 
“门主,不管你怎样处置,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暂且留她一条命。”
 
任羲翎略加思索,抬起头来,面不改色淡声言道。
 
“我还有些事情想要问她。”
 
第37章:樊笼(四)
 
尽管一人换一人这种做法实在是不太厚道,不过这场颇为荒谬的风波总算是有了个收尾。容澜内心多少还是有些膈应,他如今的身份是圣蛊门人,本身也不适宜在这里多待,心烦意乱地出了主殿就打算直接回去。秦芸因为他而被扣押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回去该如何与门派交代,被这种问题缠身,任凭谁都得头痛得要死。
 
“容澜。”
 
不过某人显然是不愿让他这么轻易回去,任羲翎极为沉静地在他身后唤了他一声,这次容澜却没有再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几乎在他话音刚落便回过了头来。
 
“你不是有话要同那女人说么,又来找我作甚。”
 
容澜的声音带着些刻意的烦躁,似乎是在表明此刻他并不想同对方说话一样,可是在对方唤了他的名字后,他却仍是下意识地应答了。
 
“我的确是有事找她,不过现在你还不能走,”任羲翎向他靠近了两步,力度不轻不重地开口了,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温和,但已然多了些陌生的如同秋意那般的肃杀,“我还是住的原来那间房,你若还记得路,便先过去等我一阵,不会很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次有许多话,我还没来得及说。”
 
容澜目光复杂地望了他一会儿,似是与自己挣扎了半天才终于将这句话说出来。
 
“任羲翎,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他当然变了,变得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如果可以,他是真的宁愿做回原来那个温柔的任羲翎,那个与世无争的任羲翎,不会口出狂言,不会伤害他人。
 
如果不是别人都在逼他,他又怎么可能会去愿意逼别人,只是,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他那双一贯温和的深邃双眼,此刻描摹着的却尽是冷硬与森然。
 
生平头一遭,他开始接受了自己少掌门的身份。既然兄弟已然反目,那未来的掌门之位,就注定要一路争夺下去了,永无回头。
 
如今他已不清楚,自己心中究竟是结着冰还是燃着火。这种矛盾而刺激的感觉,异常爽快,又异常痛苦。
 
“容澜,你先……”
 
“别动!”
 
他试图伸手去碰容澜的肩头,却被容澜暴躁地甩开了。
 
“在天行门里还这么拉拉扯扯,以前别人怎么看你的全他娘的给忘了?!”容澜怒吼道,“就算你不要脸,我还要行不行!”
 
任羲翎讪讪收回了手,很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呵,断袖是么。看来这种言论,果然是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的。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容澜,也难以忍受这种恶意的加冠。
 
“你个蠢死人不偿命的榆木脑袋……这么多年了,他娘的一点长进都没有,”容澜将头颅低低埋下,声音闷闷的抖动不已,“别闲得给自己瞎招事儿,就这么难吗?这次好歹是把你保住了,你真以为我能永远给你收拾烂摊子是吗!”
 
榆木脑袋,这个多年没听过的称呼,蓦地从容澜口中道出来,忽觉极其怀念。
 
别闲得给自己招惹事端,也不知这话是在骂任羲翎还是在骂他自己。
 
良久,任羲翎轻声道:“对不起,我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如今又欠了你一条命。”
 
容澜抬头忿忿地胡乱揉着鼻尖:“我说过了,我不想听你道歉,何况你本来也不欠我什么。”
 
容澜他……哭了?
 
看着对方反常的动作,任羲翎微微一怔。他看见容澜的鼻尖有点泛红,不知是被自己揉的还是怎么回事,尽管没有泪水流下来,别开的半垂双眼里却是爬满了细细的血丝,还蒙着一层浅淡的水光,明亮而朦胧。
 
他从未见过容澜露出这般脆弱的表情,就算是平时再怎样不可一世,再怎样拼命逞强,那张坚强的面具也终究会有破损的一天,而当面具下掩藏了多年的真容被暴露在日光下后,往往都是最不堪一击的。
 
“容澜,那我先去找秦芸姑娘了,你自己冷静冷静。”
 
任羲翎尽量放缓了声音,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容澜自己待一会儿,既然不想见他,他离开便是。果不其然,容澜带着一脸“趁早滚”的表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扭过头去默默吸鼻子了。
 
任羲翎轻轻地苦笑了一下,举步向关押秦芸的地方走去。
 
最终定下的对秦芸的处置方式是暂时监禁,这事牵扯到两门的利益,何况秦芸身份不一般,天行门没有资格随意施以重刑。说是监禁,不过秦芸到底是个女子,也不好对她太过苛刻,其实也就是将她安排进了一间空屋之中加以看管,她的活动范围不能超出那间屋子而已。
 
秦芸见到任羲翎来,一点都不惊讶。她甚至都没起身,一个简单的眼神过去示意他过来坐,任羲翎也不多客气,径自走到她几案对面坐下了。
 
“可以啊,鸿亦大哥。上次还装气势装得那么蹩脚,现在整个成了意气风发的任少掌门,就连装都不用装了是吧。”
 
两人相对而坐半晌,倒是秦芸首先发话了。离了主殿,她竟还是没有恢复上次见面时那种妩媚的姿态,举手投足仍然十分端庄,仅仅是语气用词变得随意了些。
 
任羲翎根本不受她的动摇,声音四平八稳:“秦芸姑娘,我来是有要事相谈。”
 
“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不就是那个香囊的事么。”
 
秦芸随口答道,注意力全在自己艳丽的指甲上,她细细端详一阵,发现上面的蔻丹有几个地方剥落了,便有些不快地蹙了蹙眉。可即便是这种表情,依然影响不到那张精致面容的风流韵味,反而越发添上了几分独特的迷人之意。
 
任羲翎头一遭细看这张脸庞,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女子生得真是担得起惊艳二字,容湘已经很漂亮可爱,与她相比竟还是逊色了几分。不过惊艳归惊艳,他始终对这姑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既然秦芸姑娘明白,那便请告诉我那香囊究竟是怎么回事吧。”任羲翎温和又不失严正地答道。
 
秦芸抬眼瞥了瞥他,突兀地笑了出来:“这话你跟我说其实真的无异于缘木求鱼。我已经在那里承认过是我所为了,就算不是我做的,难道你会相信么?”
 
这简直是不能更明显的话里有话,任羲翎没有立即应答,而是静坐等着她说出剩下的后半段。
 
“不管你愿不愿相信,此事确实不是我所为。与其跟我在这里闲得聊天,你还不如多当心点你身边才是。”
 
他的身边?任羲翎忽觉此话的含义非常不妙,双眼轻眯了起来。
 
其实他早就察觉此事有蹊跷,若真的是那日秦芸将香囊藏在了他身上,没来由这么多天他都没在自己房间中见到,偏偏就在任羲羽来的那天出现,何况秦芸根本没有理由非得在他身上藏一件几乎能让人立刻怀疑到她的香囊,若是弄一个在圣蛊门中人人皆有的东西,岂不是要方便得多?
 
他很清楚,秦芸一点都不傻,绝对不是会做出这种蠢到家的事情的性子。
 
一切简直发生得太顺其自然了,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安排好的那样。
 
而且他冥冥之中,觉得秦芸实际上对他并没有恶意,甚至对整个天行门都说不上厌恶,人们怀疑她,仅仅是因为她的敌对身份而已。
 
任羲翎忽觉心中一凉,正是因为这个敌对的身份,她被逼得不得不说出那段莫须有的供词,冠上了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
 
听秦芸的意思,难不成真正操纵这一切的,实际上是他身边之人?!
 
若真是这样……任羲翎暗暗收紧了拳头,额角已然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是谁都千万不要是他。
 
“行了,看你这紧张样。放心吧,无论你怀疑谁都不用怀疑到他身上,”秦芸轻笑道,望向他的眼神却很诚恳,“我很清楚,这事绝对不是澜大哥做的,其他的你都可以不信,但是这句话你一定要信我。”
 
任羲翎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拳头逐渐松开了。
 
是的,无论他怀疑谁都不该怀疑到容澜身上。或许容澜如今是很讨厌天行门,但是再讨厌也不会私报公仇,再怎样都绝对不会用这种事来害他。
 
而且那几日容澜都一直待在圣蛊门,哪怕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不可能让香囊在任羲羽来的那日恰好出现。
 
这么说来,果然是天行门内部的什么人了。
 
就在此时任羲翎忽然心中一动,他思维转了转,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歪到一个诡谲至极的方向去了。
 
“你很清楚此事不是容澜做的,似乎很信任他么。”
 
他这话完全就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结果话音一落,他自己也发觉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中似乎含着那么点……酸溜溜的味道。
 
“鸿亦大哥,瞧你这话说的。我都认识他那么多年了,几乎跟他朝夕相处,熟得不能再熟,怎的就不能信任他了?”秦芸显然听出来了那话语中的酸味,顿时来了兴趣,尾音中勾上了一丝轻佻的调笑意味。
 
任羲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了,脸色也在自己不知情中沉了下来。他说不上来原因,就是觉得略有不快。
 
那个时候,他还不晓得有种情绪被称为吃醋。
 
“……朝夕相处?”他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芸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偶尔会去他房里喝杯茶吃几块红豆糕而已。”
 
秦芸一边说一边颇有兴味地观察着任羲翎的表情,尽管总体勉强说得上是淡然安定,可眉梢眼角总是偶尔有些极其细微的抽动,脸色总是有很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不过这些自然逃不过秦芸作为女子那种极其敏锐的直觉,就像在看一出好戏那样,越看兴味越浓。
 
任羲翎稍稍一顿:“红豆糕?”
 
“对啊,红豆糕是我最爱的点心。真好奇他那些红豆糕都是从哪里弄来的,久而久之嘴巴都养刁了,吃其他的都觉得难以下咽。”
 
在任羲翎的印象中,容澜似乎对甜食不是很钟爱。难不成他是特地为了秦芸才去弄的那些……
 
任羲翎有点想不下去了,越往前想一步,内心那种无名的烦乱就越发加深了一层。那一刻他觉得那本应还算柔软的坐垫隐隐冒出了密集的小刺,扎得他又麻又痛,难以镇静。
 
可问题是他为何会出现这么多难以解释的想法?容澜对女孩子好不是很正常么,简直不能再正常了,只是他就是觉得有点不甘。
 
他忽然间听到秦芸低低叹息了一声:“红豆的寓意,他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呢。”
 
红豆又名相思豆,是情人之间表达爱意的重要信物,很多相恋的男女都会互送亲手做的红豆项链或手链以表爱意。
 
任羲翎似乎有点明白了,原来他之前所想全部都是一厢情愿的误解。
 
“秦芸姑娘。”他迟疑着唤了一声对方,却又立刻止住了,说白了,他其实根本也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他仿佛能够理解了,秦芸在今天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那真的是令她如坠深渊的巨大痛楚。
 
“鸿亦大哥,你知道么,你对他来说真的与旁人不同,”秦芸正襟危坐,轻轻抬起头,缓声道,“今日在主殿之时,他一直在看你,我从未见他用那种目光看过其他任何一人。那目光……极其专注。”
 
任羲翎没有答话,他感到恍若有一簇微弱而灼烫的焰苗在他的心尖燎了一下。
 
秦芸涩声笑道:“我总是想着,如果他什么时候能那样看我哪怕一眼,我也就满足了。可是我看到的他,永远都是在冷笑。”
 
“……”任羲翎不忍地闭上了双眼。
 
秦芸也说不下去了,她扭过头去不断地深呼吸,过了很久才能够重新开口。
 
“说起来,澜大哥有没有告诉你泯心蛊的事?”
 
任羲翎回神,他险些都快要把泯心蛊这茬忘了。他依稀记起来上次三人相见的时候,秦芸似乎说过一句有关这泯心蛊还是让容澜亲口告诉他比较好,然而容澜始终也没有主动提及这个问题的意思。两人共同猎杀赤天蛛那次,他本想开口问,却被容澜突如其来的发病打断了。
 
秦芸一见他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看来他是还没告诉你。也罢,本来这事不应当由我来说,不过我现在觉得,还是告诉你好了。”
 
“请讲。”任羲翎犹豫了一瞬,仍是同意了。
 
秦芸大约是方才精神太过紧张,也有些倦了,便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坐姿,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其实我们圣蛊门不像你们天行门有那么多规矩,圣蛊门人为人处事都是十分豪放自由的,然而这泯心蛊,则可以说是对我们极其难得的一种约束。
 
既然生性自由,对情爱之事自是也很随意开放,但是正因有了泯心蛊的存在,才会让我们多些思虑。若是将这泯心蛊对哪个人用了,也就意味着被下蛊人会将与养蛊者相处的记忆尽数遗忘。换句话说,我们是可以跟别人随便玩,泯心蛊则是给了我们一次反悔的机会,然而因为泯心蛊一人只能养一只,所以反悔的机会也就只有一次。
 
泯心蛊以人右手上的鲜活血液养成,一旦下出,受蛊者与养蛊者的心脉便会相连,若受蛊者面临危险或伤害,养蛊者都会有同样的感知。所以,就算是反悔,也是有代价的。”
 
秦芸意味不明地望着任羲翎:“所以当时我才会以为他是把泯心蛊用在了哪个姑娘身上。真是没有料到,他居然将那仅有的一次反悔机会给了你,而且……注定要为你付出一辈子的代价,你受的所有伤害他都必须承住,甚至死也要一起死。”
 
任羲翎感觉自己的气息都在颤抖,他面色有点发白,头痛欲裂。秦芸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剜在他心上,一刀连着一刀,剜得血肉模糊。
 
容澜为了消除他的记忆,不惜赔上一生,和他一起受同样的伤痛,可他却什么都不明白,还在莽撞地一个劲让自己遭罪。
 
若是那日吕执纶没能阻止他自戕,岂不是容澜也要跟着他一同丧命?
 
他曾经强行运力昏过去那几日,容澜是否也……
 
“你明白了吧,泯心蛊真的是个含义非常沉痛的蛊。我不知你们二人有什么过往,竟能让他为你做到这般程度,只能猜想他是否有……那种癖好了。”秦芸说到这里,脸色微微地有些泛红。
 
泯心蛊,哪里是什么泯灭真心之蛊。它分明就是在让养蛊者一生都记住自己这个不负责的反悔,还要用一生来偿还这个罪恶,永远都得活在阴影与苦痛中。
 
任羲翎头痛欲死,他禁不住用微颤的手指扶住了额角。
 
容澜,你为何这么傻。
 
第38章:樊笼(五)
 
出了秦芸的房间,任羲翎的头脑还是痛晕交加,半晌也缓不过来。
 
容澜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生平第一次,任羲翎感到一股极度暴躁的怒火升上心头,他现在非常想扯着容澜的领子,对他狂吼怒喊。反正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任羲翎了,就算做出什么事也不会显得太出格。
 
可他终究是做不到的,因为对方是容澜。每次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周身所有的气势都会瞬间颓靡下来。他不懂,容澜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能把他压制到这个地步。
 
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欠了容澜太多。
 
任羲翎独自一人行在路上,混混沌沌,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中,他被一种不知名的暗示引到了那掩映在竹林之中的房舍。
 
他本没抱太多希望容澜会回来这里等他,然而当他在逐渐接近那房舍的时候,他隐隐约约感应出了极为清冽的气息,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这一来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了,不由得有些愕然。他混乱地在房门外徘徊许久,就像是上次在犹豫要不要进林中那间小木舍一般的近乡情怯。终于,他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那个穿着玄紫衣袍的年轻人正慵懒地倚靠在原本就属于他的窗边那张榻上出神,见任羲翎进来,神色稍稍一滞,随即慢悠悠地立起了修长的身躯。
 
容澜显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若不是眼梢还残留着一点尚未来得及消退的水光,根本看不出半个时辰前他还情绪大动过。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并没有主动向任羲翎走过去,也对,这才符合他的风格。
 
“你来了。”任羲翎稳声道。
 
容澜略显僵硬地干笑了一声,反问道:“跟那女人聊完了?”
 
“嗯。”
 
容澜并没有再追问两人都谈了些什么内容,也不清楚是已经猜了个差不离还是根本也无意知道,一时间两人陷入了颇为窘迫的景况,都开始掩饰般地轻咳起来。
 
任羲翎咳了两声,勉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自然一些说道:“那你再稍微等等,我……先去沐浴更衣。”
 
容澜似是对他这莫名其妙的请求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任羲翎微微一颔首,径自去了屏风后面。
 
其实也不是说他非得这个时候沐浴不可,即便在禁室被关了七日,身上也依旧还算整洁。他只是想借口拖延时间罢了,因为他现下还没有完全考虑好应该怎样面对容澜,尤其是在从秦芸那里得知了那些令人震惊的事实之后,他越发觉得自己无法再如同原来那样看那个年轻人了。
 
他思绪混乱不堪地泡在热水中,有点怀疑自己去找秦芸是否根本就是个错误,如今真的知道了那些他无时不在念想的信息,却没有一点满足感,反而有种内心越发空虚的感受。就像是好不容易被开了胃,食物却又远远不足,令他渴求更多而不得,肚腹抽搐得痛苦不堪。
 
他的视线聚焦在屏风上的某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凝望着那个他根本看不到的身影。他明白那个人就在那里,只是不晓得是否也在同样凝望着他。
 
那一刻他非常想认真看一看那双似乎能勾人心魄的眼眸,想要将那双眼睛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印在自己心里,永世都不被磨灭。
 
他在浴桶中磨蹭了许久,直到温热的水都流失了温度,变得冰凉刺骨。他念想着容澜绝对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装,确保全身上下都整理得一丝不苟之后方从屏风后出来。岂料刚从屏风后转出,便正正对上了容澜望过来的眼神。
 
容澜他,究竟这样看了多久?
 
对方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一直在追随着任羲翎。只见容澜从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随意道:“好了?”
 
“嗯,”任羲翎低低应了一声,稍作思索后,开口应答,“不若我们去后园吧。”
 
后园是他们尚为少年时最中意去的地方,那里非但栽着天行门独有的遒劲古柏与细软的草地,还是整个门派中能够欣赏到最美夕阳的所在。此刻才将将过了正午,自是没什么晚霞可看,不过那里却是现下最适宜他们的地方。
 
毕竟那里,实在是见证了太多,承载了太多。
 
两人许久未曾有过如同眼下这般并肩而行,似是有意疏远,却又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向对方稍稍接近了几分;状似亲密,而又无从消除身间那点望不见的隔阂。容澜的衣装在天行门中本就太过刺眼,曾经两人又有过不堪启齿的传闻,走在一起引来众人阵阵侧目。
 
这种紧张的状态并不好受,他们只感到全身的动作都极其僵硬,待到终于逃离了众人视野,来到后园那片他们熟识的古柏旁的草地时,二人皆已感到身心俱疲。
 
“许久没来过这里,还真是有点怀念,”容澜出神地凝望着那棵柏树以及周遭他们曾一同嬉闹滚过的草簇,如今那里都已经被寒凉洗刷成了萧瑟的秋草。他的语气虽平静,却亦缠连着些隐隐的凄清,“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讲么?”
 
任羲翎缓缓道:“七年前在这里发生过的事,你还记得么。”
 
容澜瞳孔稍稍一缩,随即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旧事何必重提。”
 
任羲翎没再答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与他不过咫尺之遥的人,细细描摹过那张极尽熟悉的面孔与极尽陌生的服饰,逐渐重合在以前那个更加年轻而明快的轮廓上,矛盾又契合。
 
相由心生,心境变了,面容自然也就跟着变了。
 
容澜如此,任羲翎亦然。
 
也对,毕竟是一去不复返的旧事,何必重提,如今展现在他眼前的,能够容他捕捉的,只有当下。
 
他深深地对上容澜的双眼,如此专注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营造出了一种诡异的压迫感。随后,他就如同鬼上身那般,温柔而强硬地按住了对方的双肩,如同记忆中那样再度引着对方一同扑向了地面。
 
任羲翎单手揽住了对方的身体,另一手则是在落地前伸过去护住了容澜的后脑。容澜微惊,本能地环住了任羲翎的劲挺腰身。一时间两具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紧依的胸膛之中两种心律安宁而热烈地共鸣着。
 
他们以这个姿势静静搂抱了许久,舍不得说一个字,仿佛那样就会打破这份仅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谧。体温隔着衣衫丝丝缕缕地彼此交换,逐渐汲满了对方身体的每一寸空间。
 
倏忽间,耳畔响起了容澜沉沉的笑语。
 
“任羲翎,你还真是变得有点意思了。”
 
任羲翎徐徐抬起头,恰好看见了容澜唇边还在挂着那个罪恶的浅笑,仿若正天真地将自己往虎口中送而不自知的羔羊。
 
若是再这样下去,事态真的要无法控制了。
 
任羲翎用力吞了吞喉咙,聚焦在对方脸上的视线变得迷离而灼热起来。
 
“怎么,任少掌门,这么有闲心逸致,要玩情景复原?”
 
容澜这句话就如同触动了什么奇怪的机关,霎时任羲翎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生生崩断。
 
与七年前完全相同的一幕。
 
然而这一次,任羲翎没有任何踌躇与畏缩,直直便向那淡色双唇逼近过去。
 
两人吻在一处的那一刻,他感到身下的人如同被寒冰贯体那样剧烈地战栗了一下,双臂却不明就里地死死箍紧了他的腰。容澜这么一动,刺激得他心绪大乱,也顾不得什么道德伦理流言蜚语,一气狠狠加深。
 
任羲翎还是头一遭做这种事,哪里有什么技巧可言,完全就是一通毫无章法的胡啃乱亲。神志方才稍稍恢复清明的容澜被他这糟糕的生涩亲吻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急急伸手去推他,忙乱之间唇边不慎泄出了一丝不耐的低喘,听在耳中极为缠绵,道不尽的迷乱销魂。
 
他这声喘息出口,倒是让任羲翎有了一瞬的呆怔,什么乱七八糟的动作都忘了。容澜趁隙一把将他推开,挣扎着坐起身来,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任羲翎你疯了是不是?!”
 
“……”
 
任羲翎没有回答,但是他知道他没疯,并且清醒得很。在他吻下去的时候,他十分清楚身下的人是谁,他在做什么,以及为何要这么做。
 
他以前从未做过如此明确的抉择。
 
“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很有意思是么。”
 
默然一阵之后,任羲翎低下头,以仅能让两人听见的音量轻声说道。容澜对他这突然严肃下来的话题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眼中现出了些许茫然。
 
任羲翎轻笑道:“百毒散,味道如何?”
 
容澜的身形轻微地晃了晃,面容上是醍醐灌顶那般的极度震撼。
 
“随随便便就给我下泯心蛊,你真以为你的命有那么硬?”
 
任羲翎仍是在温柔地笑着,那笑容里却暗藏着刻骨的沉痛。
 
容澜哑然半晌,低声暗骂道:“那女人……果然什么话都藏不住。”
 
“如果她不说,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告诉我?”
 
任羲翎握住了对方的双手,那指尖似乎比记忆中越发冰冷了几分,他不自禁地收紧了手指,直到双方的手指都被巨大的力道捏得生疼也不愿放开。
 
容澜被他捏到痛得咬牙切齿冷汗直冒,又死活都抽不开,正欲启唇开骂,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骂他的理由,也骂不出来,只有微微绯红了脸颊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任羲翎,你放手行不行。”
 
任羲翎没有答话,而是愈发加大了力度,痛得容澜险些想一脚将他踹出几丈远:“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把谣言坐实你就不甘心?”
 
任羲翎摇了摇头:“我已经不在乎什么谣言了,他们愿说便说吧。”
 
并非是真的不在乎,并非是真的甘愿受人白眼,只因与眼前这人相较,那些真的算不了什么。
 
他本已做好了要逼问秦芸有关容澜发病与解药之事,谁料想完全用不着他狠语相逼,秦芸就主动供出了一切。她还说,其实她真的不愿重新回想那段记忆。
 
秦芸告诉他,那时容澜带着满身的血污迈入了圣蛊门的主殿,并要求加入门派。她的父亲,也就是掌门秦玮,大约是在介意容澜曾经的身份,本来是不同意的。后来却不知为何,愿意给这落魄的少年一次机会,只是需要通过一次试炼。
 
“我们圣蛊门人日日与毒物接触,须得拥有百毒不侵的体质。你若是能受住百毒散的毒性不死,我便让你加入,如何?”秦玮当时是这么说的。
 
百毒散,乃是将一百种剧毒之物加以提炼精华制成的奇毒,就算是整个圣蛊门中修为最高的几名长老前辈都未必能受得住,何况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这要求无异于无理取闹,在场的几人闻言,脸色都变了。
 
然而令所有人更为震惊的是,容澜竟然答应了秦玮的要求。
 
这胆大包天的少年决计是坚信自己的内力能够抵得住这种奇毒,而他也居然真的保住了自己这条命,只是,代价极其惨重。
 
秦芸说,容澜在用过百毒散后,昏迷了整整七日。因为那毒性太过强大,他的身体就此落下了病根,须得定期服用解药才能勉强保命。七年来秦芸一直在坚持不懈地给他送药,他也道谢收下了,只是不肯服用,始终在用自己的内力硬扛。秦芸明知他不会吃,却一次都没有间断过,总是抱着他哪怕只用一次也好的微薄祈愿。
 
就算是内力再强盛的人,也做不到完全抑制住毒素的入侵,并且长此以往下去,内力也会逐渐枯竭,最终毒发噬体而亡。容澜如今已经开始出现了支撑不住的状况,而他自己也说已经活不过一个月了。
 
唯一能够彻底解毒的办法,就是让另外的内力也很强盛的人助他将毒素完全逼出来。可是任羲翎知道,容澜不会信任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时时刻刻恨不得他死。
 
“容澜,你究竟为何非去圣蛊门不可。”任羲翎忽觉心头被一阵强烈的悲愤所占据,容澜他本不应当经受这一切,这根本就不是人受的!
 
“那你倒是说说,我还能去哪儿,”容澜凉声道,“要我白白荒废一身天资混吃等死?别开玩笑了。要我去其他门派?没准在半路上就劳顿而死了,何况去那些窝囊废的门派哪来的机会折腾天行门。”
 
任羲翎艰涩道:“我知你有仇必报,可与天行门为敌于你有什么好处?”
 
容澜闻言,狂声大笑:“天行门既然有本事将我赶出去,说明他们自是不怕我的报应的。至于好处,那简直太多了。这七年以来,我一直杀人杀得特别开心,尤其是在看到穿着天行门衣服的那些人倒在我手下的时候,你可不知那场面多有意思。看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熟悉面孔在我眼前口吐黑血死不瞑目,被蛇蝎蛰咬被万虫噬骨,全他娘的活该。”
 
“容澜!”任羲翎听得毛骨悚然,终于颤声喊道。
 
近几年来,天行门总是有弟子莫名其妙地在外丧命,一眼就能看出是圣蛊门的手法,死状极为惨烈。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面前这人偏偏就是个反例,他的精神已然被彻底压垮,情绪动荡,谁也不知下一刻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容澜发够了疯,眼角被笑得逼出了几滴清泪。他似乎整个人都虚脱了,颤巍巍地摇摇欲坠。任羲翎心中一阵绞痛,咬了咬牙,狠下心来将容澜用力揽入怀中,他见到容澜的额角渗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怀中的躯体亦是微微地颤抖着。
 
“容澜,别这样了,你赶紧清醒过来。就算你恨天行门,也没必要杀这么多人,他们不值得你动手啊。”任羲翎轻声宽慰着,一边仰起头,硬是努力将眼角欲出的泪液忍了回去。
 
容澜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无力地笑了笑,闷声道:“你啊,蠢死算了。即便我与整个天行门为敌,也独独不会伤你。”
 
任羲翎忽然道:“阿湘呢?”
 
容澜:“……”
 
“师父又怎么办?”
 
“……”
 
两人无言以对半晌,过了一会儿,容澜轻咳两声道:“师父本来就不算是天行门的。至于阿湘,我自然也不会伤她,但与你不是一回事。”
 
任羲翎木然地眨了两下眼睛,好一阵无语。
 
这牵强附会,简直太没水平。
 
二人再度陷入了窘迫至极的沉默,又过了不知多久,容澜磨磨蹭蹭地悄悄伸出手指在下面戳了戳任羲翎的腰眼,倏地弥漫开的又酥又痒惹得任羲翎极度惊悚地浑身一震。
 
“……容澜!!!”
 
容澜支吾道:“方才那个,我暂且不同你计较,就算是你把我当姑娘了吧……不对凭什么我是姑娘啊,你才是姑娘!”
 
任羲翎耐心地听完了他混乱不堪的措辞,伸手慢慢替他顺着纠缠成一团仿佛都要炸开的头发,温声言道:“好了,哪有什么姑不姑娘的,你就是你。”
 
“任羲翎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榆木脑袋。”
 
容澜有点憋屈又有点无可奈何地暗自嘟哝了一句,虽然语气中满是不情不愿,却仍然厚着脸皮靠在任羲翎的颈窝上,轻合的双眸带动着华美的睫羽微微颤动着,极致的朦胧,极致的夺目。
 
“榆木脑袋就榆木脑袋吧,你就是太聪明了,看谁都傻,”任羲翎不动声色地将环住对方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容澜,你尽管放心。你不会死的,这一次,由我来护好你。”
 
第39章:盈仄(一)
 
凌晨的凉意很快席卷了薄衾,贺咏稍稍打了个寒颤,被硬生生地拉出了朦胧的睡梦。他微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百无聊赖地望着从窗缝渗进来的月光,在榻上辗转几番,终究是彻底睡不着了。
 
贺咏拉开被子坐起身来,心想着反正睡不着,不如干脆完全清醒过来。他用余光淡扫了一眼放置在桌上的茶具,端过瓷杯饮了两口残茶。茶水亦是极其冰冷,刺得牙齿发酸,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仍是勉意咽了下去。
 
他怔怔地在榻上坐了一会儿缓了缓神,站起身来,也没披外衣,悄然推门而出。
 
客栈里客人本就不多,在加上又是这个时辰,整个楼层都沉浸在一种寂静无比的眠意之中,即便有什么人弄出点动静也几乎无人察觉。贺咏出门之后,转身绕到了旁边的房间外,静静凝视了一会儿那扇看似紧闭的木门,伸出手在门上轻轻按了按。伴随着一丝很小的吱呀声响,那门竟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这小子还是没有睡觉锁门的习惯。贺咏低叹一声,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得更开,信步踱了进去。
 
卫则虽然从来都忘了锁门,睡眠姿势倒是极为严谨。他安安静静地侧卧在榻边,被子一直盖到了脖子,只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庞,正十分平稳地呼吸着。贺咏仍旧是来到他的榻前半跪下来,将自己的气息也控制得小心翼翼,生怕动作稍微大些会惊醒了榻上熟睡的人。
 
贺咏在极近的距离凝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未曾想到卫则白日里总是那样欢快跳脱,睡眠时却是这样一副截然不同的恬静模样。此刻两张脸的距离仅有不过几寸之遥,可贺咏总忍不住想要再接近几分的欲望,又在前一刻被理智扯回来。如此往复,几欲失魂乱魄。
 
那一夜两人在那意乱情迷的一吻后,便再无其他。卫则足足亲了他有好一会儿,最终好似是实在醉得不省人事,放开他后就软软地挂在了他身上。当时贺咏本就已经被折腾得浑身酥软,为了稳下心神更是已经竭尽余力,还得将这小师弟一路拖回客栈去,简直是苦不堪言。
 
然而令贺咏哭笑不得的是,卫则自从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之后便一直都没有提起此事的意思,日常表现也没有任何别扭之处,仍是从早到晚热情洋溢地唤他贺师兄,仿佛根本就不记得那件事,又像是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
 
卫则依旧是大大方方与他对望,可他自己的目光却总是有意识地躲躲闪闪,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暗自纠结。贺咏不是没有考虑过卫则不过是装作若无其事,可就算装也着实装得太像,教人挑不出一点纰漏。
 
或许那日卫则真的仅仅是酒后乱性的失态之举,将虚情假意当真了的唯有他自己而已。然而,一旦当真,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几日贺咏清晰地认识到,他对于卫则的感情,已然远远超出了师兄弟之间的范畴,而是带上了某种罪孽深重的越矩情愫。
 
所谓的天道人伦,将要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他猛然间意识到,他常为人所诟病的性情淡薄,在遇到卫则之后,已全然变了。就是卫则重新唤起了他沉寂多年的那份热情。
 
可他不知,这究竟算是喜还是忧,抑或喜忧参半。
 
此前他总以为,人只要为情所困,多半是无法专心于修习的。如今这箴言果然印证在了他自己身上,近几日来因为止不住的胡思乱想,他完全无法静下心来打坐修炼,就连他向来引以为傲的“飞沙走石”招数都大幅退步,因为他的手指已然无法保持原来那般的强韧与稳定。
 
真是堕落了,堕落得无从挽回。
 
贺咏的双腿蹲跪得酸麻不已,从脚底一直丝丝汩汩地蔓上了心尖喉头,被他所禁锢那么久的七情六欲,终究要在一瞬之间全盘决堤了。
 
他甚至在想,待卫则什么时候醒来,要不要将一切都问个明白,他不想这样一直糊涂下去,一直被笼罩在那片不知所以然的迷雾当中,最终才发现原来所有的情结都无非儿戏,终成虚化。
 
贺咏绝望地将脸埋入了双手之中。
 
他真的没那么无所畏惧。
 
两人依照容澜的指引,刚来黔地没几日,便又重新返回了天行门所在的蜀中。他们确信,这一次一定能够寻到更多与玄螭有关的信息。毕竟玄螭中的一把已经找到了,另一把自然也不会距离这里太远。
 
虽然容澜没有明说,不过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他与另一把玄螭的所有者必定是认识的,而且极有可能还与那个唤作青墨的人有什么关系。若什么时候能够将两把玄螭都凑齐,早晚能够得知青墨的去向。
 
“贺师兄,我们就这么干走好没意思啊,你跟我聊聊天呗。”
 
两人原本依样沉默地走着,不想卫则忽然兴意大发,非要拉着贺咏同他一起说话。贺咏强作淡然地瞥了他一眼,心内则是翻腾不已。
 
他向来不喜无用之语,也说不上善于言辞。他总觉得,同他说话比什么都不说还要更没意思,不过如今卫则主动找他,他自是不愿置之罔顾的。
 
“子戒想同我说什么?”他平静答道。
 
卫则想了想,灵光一现,兴冲冲道:“我记得贺师兄之前不是跟我说过我们门主和那个青墨以前关系特别好的嘛,还被合称为什么……‘墨涛’来着。贺师兄,门主还有没有告诉你有关他们两个的事啊,你再给我讲讲好不好?”
 
贺咏闻言,不禁有点无语。
 
上次是谁口不择言说什么“肖雪涛他是个什么东西”来着……?
 
贺咏摇了摇头,将头脑中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赶出去,轻吐了口气道:“其实门主也没有告诉我很多有关他们的事。毕竟是他们二人的私事,我也不好多问。”
 
“可是贺师兄你总该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吧。”
 
卫则撇了撇嘴,明显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贺咏也是极其无奈,他不是不愿说,是真的所知不多,即便卫则感兴趣,他可是对这些八卦云云兴味不高的。
 
眼见着卫则垂头丧气的模样,贺咏终究是心软了。他在将话语转述给别人听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将别人随口说的闲话直接略过,实际上那日肖岸还是在无意间透露过不少与青墨的过往琐事的。
 
贺咏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唇角,徐徐启唇。
 
“门主曾对我说过,青墨年少时起便嗜酒如命,尤其钟爱梅子烧酒。每每两人为某些原因几日分别,再相见时必定要带上梅子烧酒,两人豪放痛饮,爽快至极。”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虽然依旧是保持了他言辞简练,无甚修饰的风格,卫则仍旧是听得入神,还在催促他继续往下讲。贺咏无奈,尽管实在是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可说,也只得继续讲了下去。
 
“青墨酒量很好,通常来讲都不会醉。只是他偶有几次醉了,便在门派中放声大叫,口出狂言,还对门主有过些不端之举,惹得前任门主十分恼怒,将他重重责罚,禁闭三日。谁料想此人死性不改,下次仍是不长记性,非得将整个孤尘门搅得鸡飞狗跳才罢休。”
 
贺咏说至此处,有意斜眼瞄了瞄身旁的卫则,借此影射他醉酒后那些狂乱的举动,可卫则仍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反而对贺咏说的话越发感兴趣起来。
 
卫则睁大双眼道:“不端之举?!这青墨究竟有几个胆子,居然还敢对门主做些乱七八糟的事。话说那不端……是怎么个不端法?”
 
贺咏:“……”
 
他是真的无言以对了,他之前怎的从来不知卫则原来是个如此喜欢打探别人私事的性子?
 
“我怎的知道怎么个不端法,门主既然不愿说,大约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吧。”半晌,贺咏略有僵硬地答复了一句。
 
实际上他内心的真正所想是:再怎样不端,也比不上你厚颜无耻。
 
卫则似是也意识到方才自己那番话的确有些失礼,不免有些难堪地哈哈笑了两声,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也对,哈哈哈……”
 
贺咏重重叹息几次,继续面朝前方行去,可过了一会儿,他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思忖片刻,一转头便对上了卫则直直盯着他的双眼,那双明亮而年轻的眸子里含着一种极度炙热的温度。
 
“子戒?”贺咏被他盯得发毛,有些心虚道。
 
“贺师兄,我在想,如果我们也能像墨涛那样相处就好了。”
 
刹那间,贺咏只觉心口一阵轻微的激荡,涌出了一股难以描述的滋味。
 
他有点开心,因为卫则总算开始直面两人的感情了,至少证明不是他一厢情愿;他也有点失落,因为墨涛是真正的挚友关系,同他所认为的他与卫则之间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子戒,”他缓声道,语气含着些只有他自己能听出来的悲戚,“我们不可能像他们那样相处,你我二人的心性,与他们并不相同。何况我们也并非同龄,而是师兄弟的关系,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构成如同墨涛那般完美的组合的。”
 
他顿了顿,再度补上了一句:“你与我认识才不过几个月,现在谈及这些,未免过早了。”
 
卫则似乎并不打算被他这无情的话语所斥退,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毫无前兆地扑上前一把搂紧了贺咏的脖子,就像整个人都死死钳在贺咏身上一样,挣都挣不开。
 
卫则拂在脖颈上的指尖有点发凉,贺咏不禁缩了缩:“子戒?”
 
“什么就过早,”他听见卫则在他耳畔轻声言道,“贺师兄,你知不知我注意你多久了?”
 
第40章:盈仄(二)
 
注意他多久了?
 
贺咏那一刻觉得,他竟然无法理解卫则的意思。
 
他们二人,难道不是为了寻玄螭与青墨才相识的么。他向来与同门关系浅淡,大部分门人就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更别提这个在门派中名不见经传的小师弟了。可卫则的话怎么听都是两人曾经有过什么特殊的过往那般。
 
“子戒,你在说什么。”贺咏还没从过度的震惊中缓过劲来,他伸手轻拍了两下卫则的后背,觉得这小师弟绝对是还没睡醒,否则怎的今日的做派与往日如此大相径庭?
 
“贺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糊涂了,”卫则合上了双眼,以极度安宁的声线说道,“没有,我很清楚我刚才说了什么。贺师兄你没有听错,我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注意贺师兄了。”
 
很久之前,这种说法总令人觉得有点可笑,简直就是拙劣至极的强行套近乎。可卫则这种语气听起来总也不像虚假,贺咏不禁开始尝试着挖掘,是否真的有什么被他无意间尘封住的重要记忆。
 
可想了半天也一无所获。是了,被他抛弃的无用记忆太多,让他从那些浩如烟海的遗忘事物中搜寻出卫则的名字,莫过于难上加难。
 
贺咏无法再考虑下去了,只得略有疚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我想不起来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唉,贺师兄你果然想不起来了。也对,当时贺师兄同时见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记得我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子。”
 
卫则轻笑着叹息了一声,对于贺咏糟糕的记性并没有责备的意味,反而将搂住贺咏的双臂越发紧了紧。他的手有点冷,体温却是暖热的,一点一点耐心融化着贺咏被冰封的情感。
 
“两年前新弟子入门的时候,贺师兄你似乎是去帮忙过的吧。”
 
那时正逢新弟子入门选拔。好巧不巧,掌门肖岸几年都难得出去一回,偏偏这段时间带了一众弟子外出解决些事情,门内事务统统留给了他的心腹弟子文卓代理。
 
“贺师弟,今年参选新人众多,你向来办事得力,此次新人入门事务便由你来负责吧。我会再挑选几人协助你。”文卓道。
 
贺咏微施一礼:“贺咏领命。”
 
说实话,贺咏并不喜人多的场合,肖岸因为深知他这个别扭的性子,从来也不强迫他参加什么大场面。可惜文卓不晓得他这个习惯,只是觉得他极其优秀办事又有效率,便让他以为首弟子的身份带领其他人去处理新弟子入门事务了。
 
处理新人入门事务费心费力,还要与多人共事,贺咏自是有些不愿,不过此刻文卓之命就相当于掌门之命,他不能违命,只有从了。
 
此时正值盛夏,然而入门仪式又是个十分重要的场合,弟子们须得忍住毒辣的日头穿着厚重的礼服接待新人。个个面上强作笑颜,内心则是叫苦不迭。贺咏身为弟子之首,倒是不用干什么体力活,不过所有杂七杂八的事项安排都得向他请示,亦是忙得焦头烂额。
 
贺咏用手帕胡乱拭了下额头源源不断往外冒的微汗,一边强作镇定淡声应付着各种事宜,心则是烦躁不堪。
 
他垂眸浏览了一下手中的新人名单,此次参加入门选拔的有近百人,对于孤尘门来说已经是相当的盛况了。他只得耐下性子将新人们分成几批,让他们去不同的地方参加各项考查,忙乱了整整一天,直到日落西山方才结束。弟子们一个个的皆是筋疲力竭,穿在里面的中衣都被汗湿得能拧出水来,如同被阳光晒干的咸鱼那般瘫在那里动都懒得动。
 
最终通过选拔的有十余人,姓名都用朱砂重新誊写在了小册中。贺咏亦是被烈阳烤得头晕眼花,草草扫了一眼最终名单,竟是一个名字也没能记住。
 
他又抬眼望了望在他面前站成一排的新人,也都是无一例外的汗流浃背,面如菜色,唯有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少年站得腰板笔挺,脸上瞧不出一点愁眉苦脸的意状,仿佛过分的暑热根本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这少年表现异于旁人,贺咏平淡如水的视线不自觉地就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然而他也就是这么多看了两眼而已,转瞬就把这独特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他自然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视线投过去的时候,那少年稍稍愣了一下,随即晶亮的圆眼中闪出了一芒异样的神采。
 
天色已不早,也该领着这些新人去房间休息了。贺咏吩咐其他协助弟子带新人去领他们的被褥并带他们去分配好的房间,他自己则是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确保不会有什么不懂事的新人乱跑走丢。
 
新人们也是累了一天,本就站也站不稳,拿了沉重的被褥枕头之后更是连路都走得东倒西歪。贺咏在门口候着,见到最后一名新人也领了包裹好的被褥出来,却没留神绊在了门槛上,身体登时一个趔趄,手里拿着的大堆东西险些掉落在地。
 
贺咏眉心一蹙,眼疾手快探手过去扶了那孩子一把,另一手几个急速的动作一拢,将东西尽数归回了那孩子手里。一系列动作结束后,他也没看那新人脸上震惊的表情,淡然地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当时他不知道,这孩子和他当时多看了一眼的是同一人。
 
他更不知道,那无意的惊鸿一瞥与出于本能的施予援手,在那孩子心中留下了磨洗不去的印痕。
 
两年前。
 
在卫则的循循诱导中,贺咏似乎开始有点想起来了。
 
在一众新人之中,他确实记得有那么一个站得笔挺的身影,只是那身影在他的脑海中仅仅有个模糊的轮廓而已。
 
贺咏不禁有点失笑,虽说卫则的确是在两年前入的门派,不过若说他无意间多看了两眼的人就是卫则,并且反而还对他在意了两年,未免有些不切实际了。
 
“贺师兄当时看我的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哪怕贺师兄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有没有看过我,”卫则的声音很轻很轻,有种发自内心的虔诚,“那是贺师兄唯一一次正眼看我。”
 
贺咏的喉咙哽住了,他总以为自己已经很认真地在看对方,却原来那眼神对于卫则来说仍然是极度疏离。
 
他大约只有在卫则熟睡的时候,才会忍不住一直去凝视那张年轻的面孔,因为他一旦对上卫则的双眼,必定就怯了。
 
或许他真的无需对卫则表现出那种冷淡防备的模样,仅仅在卫则面前,他可以卸去所有无谓的防卫。
 
卫则将自己的头缓缓挪开,直到与贺咏直面相对,在极近的距离彼此对视,那种唯有在他睡着的时候贺咏才有勇气接近的距离。贺咏受不住彼此之间如此狭窄的空间,无法自控地再一次滑开了眼神的焦点。
 
“贺师兄,你再那样看我一眼好不好?”
 
卫则以很低的声音呢喃着,目光诚挚而火热,分明是在恳求。
 
而他,也终于成功抓牢了贺咏的视线。几欲逃避,换来的却只有更进一步的沉沦,贺咏那双永远都淡然到极致的眸子,终于被卫则的热忱炙烤得沸腾了。
 
卫则的祈愿这辈子都不可能成真了,因为此刻贺咏望向他的深色瞳仁晕染着一层浓艳的色泽与辉光。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首次出现则是奉给了卫则。
 
贺咏正眼看他了,这辈子都只能正眼看他一人,只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一人。
 
“阿则。”
 
久久的互相凝望后,贺咏试探着唤出了这个他只用过一次的陌生称呼。那两个简单的字噙在齿间,与充满了正经意味的子戒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味道,过分亲密轻佻得令他耳尖发烫。再看卫则时,一张圆圆的可爱小脸已然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就差头顶冒出几缕轻烟了。
 
卫则手都不知往哪里放,磕磕绊绊道:“贺,贺师兄你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贺咏有些疑惑:“你不喜?”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卫则连忙解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就是贺师兄忽然叫得这么亲密,有点不习惯……被吓到了。”
 
他这样子逗笑至极,亦是可爱至极,贺咏没有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眸光柔和得好似漾着水纹。
 
贺咏静静道:“你也可以唤我长歌的。”
 
“长长长长歌?!贺师兄你没事吧?”卫则被吓了一跳,禁不住拔高声音喊了出来。
 
贺咏:“……你以为你醉酒那日这么唤的还少么。”
 
当日卫则醉酒之后,除了最开始乖乖地叫了他几声贺师兄,之后就一直长歌长歌的没个完。贺咏其实早就对这个称呼不再排斥,再说听多了也该习惯了。
 
卫则嗫嚅了半天,眼神乱飘,最终说出了一句如雷贯耳之语。
 
“对不起贺师兄。那天晚上……其实我没醉。”
 
第41章:盈仄(三)
 
没醉啊,没醉就没醉吧。
 
没醉?
 
贺咏双眼微睁,眉梢痉挛般地抽个不停。如果卫则说的是实话,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喝醉的话,岂不是意味着两人之间的所有对话都是在卫则清醒的状况下进行的了?
 
即便当时卫则是假装喝醉才说出的那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语句,那他贺咏当时又都说的是些什么话……
 
“人还是要寻的,但是寻到了我也不离你,这辈子都不离了你。”
 
贺咏倏地感到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脑,激荡得他好一阵头晕眼花。
 
他借着卫则的醉态以及自己的醺意才道出了那半真半假的陈情之辞,两人都以为对方没把自己的话当真,可实际上两人都成了假戏真做。
 
“子戒,你都听到了?所有的……你都记得?”半晌,贺咏方才回过神来低声道。
 
卫则道:“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更清楚。”
 
贺咏:“……”
 
卫则:“贺师兄,之前你说的那些,都是真心的么?”
 
千真万确。可惜这话贺咏无法说出口,他那些根深蒂固的淡漠性情至今都在侵蚀着他的思想,总是在关键时刻拦上一道。
 
他希望卫则能够明白,即便不明白,只要他自己明白也就足够了。
 
“贺师兄,你这辈子都不会离了我对不对?”
 
卫则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盯着他,看起来期待而又紧张,似是渴望听到贺咏的回答,可若是真的得到对方的回答又会感到害怕。
 
他终究还是成功了,贺咏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他彻底攻破。
 
良久,贺咏终于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在旁人看来他基本就是一动没动,可他相信,卫则一定看到了,看得很清晰,并且明了他的意思。
 
他也看到了,卫则那双清澈的瞳仁中缓缓跳动起了明亮的细焰,并且逐渐腾腾燃烧起来。那张年轻面孔的脸颊上,也浮起了一层兴奋的红晕。
 
在贺咏没有防备的时候,卫则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没有再去搂他的脖子,而是用力环住了他的身躯,同时口中过分激动地失声喊道:“长歌师兄!”
 
贺咏听到紧紧抱着他的那个年轻人呼吸都乱了,便温和的伸手在对方的后背上力道正好地抚摸着帮他顺气,分不清是责备还是宠溺地轻声说了一句:“傻孩子。”
 
这个称呼着实太不符合他的风格,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卫则更是在呆了一下之后哈哈笑出声来,弄得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坑钻下去。
 
“长歌师兄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哈哈哈哈!”
 
贺咏勉强道:“不要笑这么大声,言行不端。”
 
卫则嘻嘻笑道:“长歌师兄,其实我还想对你做点更不端的事。”
 
随后他不待贺咏应答,很快地凑过去在贺咏唇角边亲了一下,与上次不同,这回仅仅是迅速而清浅地啄吻,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仿佛也已经满足了。
 
贺咏一瞬间有些恍惚:“子戒?”
 
“长歌师兄,你说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卫则紧拥着他说道,不肯放开,好似怀中抱着的是他此生最为珍惜之物。
 
那也的确是他最为珍惜之人。
 
贺咏没有回答他,他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深深叹息了一声。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被卫则缠上了。
 
可惜二人的缠绵悱恻并没能持续多久。贺咏与卫则五感都极其灵敏,他们同时捕捉到了不远处那突兀介入的凌厉气息,匆忙分开,向气息袭来的方向望过去。
 
他们眼见着那一袭黑衣的男子在看到他们的时候脚步一顿,随即凉冰冰道了一声:“抱歉搅扰,你们继续。”
 
那人显然不愿理睬他俩卿卿我我的闲事,回身便欲重新踏起轻功,贺咏本还在讶异这男子为何会对他与卫则的行为反应如此清淡,却在下一刻刻目光掠过正正瞥见了那人腰带上束着的物事,瞳孔骤缩,当即疾声喝道:“且慢!”
 
“何事?”黑衣人的语气寒意逼人,晃得贺咏神色一凛,卫则更是被唬得往他师兄身后缩了缩,方才剖白心意之时的豪情壮阔早已被扔了个干净。
 
贺咏用眼神指了指他腰间,面上看着气定神闲,内心则是翻腾起了涛涛巨浪。
 
第二把玄螭!
 
他与卫则苦苦寻求的线索,终于有着落了。
 
贺咏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会有这玄螭?”
 
黑衣人闻言,冷声一笑:“我是何人与你何干。再说我现在有急事,没时间同你们闲聊,失陪了。”
 
他说完,已然脚底生风。贺咏见状,眉头低低压下,抽手摸出几粒铁珠飞抛而出。他的手很稳,手劲控制得也很好,几粒珠子齐齐击中了黑衣人腿脚上的几处重要穴位,那人当时便身体一僵,摔落在地。
 
那人尝试数次,可几处穴位被击得酥麻,挣扎半天仍是站不起身来,索性放弃,坐在那里低声寒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们究竟与我有什么过节,不过这手法看着倒是有点熟悉。”
 
贺咏心下一惊,虽说此人对于“飞沙走石”的招式没有容澜那样了然于胸,不过既然也觉得眼熟,想必是与容澜和青墨脱不开干系了。
 
卫则躲在他身后悄声嘀咕着:“长歌师兄,这人怎么跟那个叫容澜的家伙一样可怕……”
 
气势确是不输容澜,不过到目前为止这陌生人还没有施展出任何招式,轻身功夫在江湖上都是一致的,仅凭这个贺咏暂时还判断不出他究竟出自哪个门派。
 
贺咏想起之前与容澜交涉之时,百般周旋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这回直切主题:“在下失礼了,我不过想借问一句,你可认得一个名叫青墨之人?”
 
黑衣人的回答更加干脆:“闻所未闻。”
 
贺咏被噎了一下,与卫则对视一眼,双双一阵气闷。
 
“你问我这个作甚,我是真不知道。有这时间还不如赶紧帮我把穴位解开,若是误了事,到时候我可把账算你们头上。”
 
黑衣人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中含着些强压的怒气与不耐。
 
贺咏淡声道:“你既然拥有玄螭,何以会不识得青墨。若是想解开,就给我好好回答问题。”
 
黑衣人思索一阵,似是明白了什么,轻笑一声道:“原来你们口中的青墨与玄螭有关?不过可惜了,我师父不叫这个名字。”
 
师父?这人的玄螭是他师父给他的?
 
青墨将那两把玄螭视若珍宝,断然不会随意给无关之人,既然这人提及他师父,莫非他师父就是……
 
他们二人与容澜失联已久,既然找到了这个人,那如果能再找到容澜,两人凑在一起,还愁无从得知青墨的所在?
 
贺咏眉心蹙了蹙,一计上心。他尽管没有十成的把握,也有七八成。
 
他不喜这种卑鄙的做法,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云淡风轻道:“你若还在意容澜的生死,我建议你还是稍作配合。”
 
此话一出,那黑衣人冷峻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继而竟奇怪地笑出声来。
 
“想威胁我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换个说法。我知道容澜不在你们手上,他的生死也轮不到你们来讨论。”
 
贺咏心道一声不好,看来事态比他想象中的要麻烦,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至于卫则,到了这个时候更是根本靠不住的。
 
不料那黑衣人忽地主动说道:“其实你们并不知道容澜在哪里,是想找他是不是。”
 
贺咏被他绕得不明所以,糊里糊涂就点了头。
 
那人得志般地扬了扬嘴角:“所以我才说赶紧把我解开,我带你们去。”
 
卫则愣愣道:“你就不怕我们心怀不轨?”
 
贺咏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真太不会说话了,什么就心怀不轨,说得跟他们二人居心不良似的。
 
黑衣人道:“比起那帮人来说,你们两个根本无异于蝼蚁。想跟我去的话,看好你们的脑袋。”
 
虽然贺咏实在是有点听不惯他这损人不倦的遣词,不过到底还是咬了咬牙,蹲身下来在那人腿脚几处一拍,将被封住的穴道解开了。那人站起身来揉了揉仍有点发酸发麻的腿,缓过来之后,居然颔首对他们浅浅行了一礼。
 
“我知你们并非恶人,但是方才我若不那么说你们必定要坏我事,多有得罪。”
 
贺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规规矩矩回了一礼。
 
他这才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陌生男子,这年轻人的五官生得俊朗柔和,与容澜是截然不同的一段风度,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瞳中刻画着极尽的严峻与冰冷,这倒与他们初次见到的容澜有点类似之处。
 
那黑衣人接着说道:“你们是孤尘门的吧,这招式我认得。看样子你们应当是要寻我师父,放心,我之后一定会带你去的,但现在我必须赶紧去救容澜,否则要来不及了。”
 
贺咏震惊不已,哑口无言,卫则抢着替他把疑问说出来了:“救他?他出事了?”
 
黑衣人凝神道:“岂止是出事,他陷入大麻烦了。”
 
贺咏定了定神,平静道:“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圣蛊门,”黑衣人言简意赅道,“很可笑对吧,他竟然要被同门陷于不义。”
 
他说话的时候,有点阴阳怪气的。贺咏只是觉得这语气有些瘆人,却不晓得这话语中暗含的深意。
 
容澜已然不止一次遭同门所害了。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错,只是别人硬要将莫须有的罪名押在他头上。
 
“我们得快点。他如今性命微垂,无论如何我都得让他活着。”
 
黑衣人抬眸望向了圣蛊门所在的黔地方向,双拳微微捏紧,青筋从皮肤下凸显而出。
 
无论如何都得让容澜活着,眼前这人,到底……
 
贺咏稍稍迟疑道:“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居然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那黑衣人的脸上,隐隐浮现了一丝苦笑,顷刻将那凌厉的戾气消减了大半。
 
“我也不清楚,实在是一言难尽。”
 
黑衣人说完,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目空一切的冰冷神情。他斜斜瞟了一眼面前孤尘门的两人,从容启唇,一字一句道。
 
“在下天行门门主次子,任羲翎。”
 
第42章:落英(一)
 
任羲翎明白,他现在一刻也不能耽搁。容澜正命悬一线,由不得他有片刻的迟疑。
 
在天行门的那日过后,容澜大约是真的被他的举动震慑到了,匆匆与他告别后就以门内还有事为由回去了。
 
当时任羲翎也确实想过,是否自己太过冲动,并未站在容澜的角度考虑清楚就做出了那种事。可他也知道,他们二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然而他现在,非常后悔当日就那样放容澜回去。就在日前,他忽地感到心口再度摇撼了起来,一瞬间他想起了秦芸那日对他说过的话,泯心蛊一旦入体,受蛊者与养蛊者都会对对方的情况有所感知,并且养蛊者还要与受蛊者承受同样的伤害。
 
所幸任羲翎是受蛊者,他能够感应到容澜此刻正深陷危机,却无需承伤,在这种时候,还能够奔赴圣蛊门去救对方。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半路上却被这么两个孤尘门中人莫名其妙给缠上了。
 
还好他在见到这两人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他们必定不是居心叵测之人,毕竟若是有什么不良目的负身,哪来的闲工夫还在这里悠哉悠哉搞断袖。任羲翎在目睹他俩搂搂抱抱场景的时候,最初觉得有点想笑,后来当他又想到他与容澜之事的时候,便再也笑不出来。
 
任羲翎在路上与他二人随意认识了下,也得知了他们为何会出来寻玄螭与青墨。在交谈中,任羲翎已然能够肯定他们口中的青墨必定就是自己的师父吕执纶了。
 
少年时期他还不懂事,并不晓得他师父何以会懂得那种投掷石子的招式,后来他逐渐知道了飞抛铁珠乃是孤尘门的独门招式“飞沙走石”,显然正是吕执纶那种小把戏的原型。
 
当时他便猜想过吕执纶是否曾经是孤尘门的人,如今再听闻贺咏与卫则所说,他的猜测果然被证实了。
 
三人在路上踏着轻功结伴疾行,很快便来到了黔地,相当于已经进入圣蛊门的地界了。从此刻开始,他们须得格外留心,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碰到几个生性残忍的圣蛊门人,一言不合就夺人性命。
 
“任公子,再不出半个时辰我们应当就能到达圣蛊门。你可知容澜兄弟具体在何处?”
 
即便在施展着极其耗费体力的轻功,贺咏的声音气息仍然一丝不乱。任羲翎不由微微侧目,心下略略赞赏着此人身手果然不凡,应当能够成为一名得力助手。
 
至于旁边的卫则,显然功力尚浅,跟上两人都有些勉强,不过好歹也能跟上,至少说不上是个拖油瓶,尽管如此,任羲翎还是能够看出贺咏为了照顾他这小师弟的状况而有意稍稍压低了速度。
 
任羲翎一心扑在容澜身上,面对此景有些焦躁,更多的是哭笑不得。他想起两人还是少年的时候,他就因常常总是比身轻如燕的容澜慢上一步而被对方各种大肆嘲笑,而他自己则只能无言以对地生闷气。
 
“我对圣蛊门内部构造也不是很熟悉。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待我们到那里之后,循着气息找,人总能找到。”任羲翎沉声应答。
 
容澜多半是被关在什么地方了,他这么想着,十分不安地想象着对方有可能正在遭受什么样的折磨。他现在突然十分憎恶自己为何不是出身洪荒门,众所周知洪荒门可是人人皆炼成了令江湖闻之丧胆的“忍功”,也就是隐身功夫,极其擅长偷袭。
 
他自身对于圣蛊门的内部说不上了解,若是能有洪荒门的忍功伴身,自然一切都能够方便许多。说实话,准备如此仓促就贸然前去,着实欠妥,可一来他不会忍功,二来也不识得什么洪荒门的友人,最重要的是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浪费。
 
贺咏颇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知他此刻心情欠佳,并没有多说废话去烦他。
 
任羲翎猛然感到心脏再次被某种说不明的力道撼动了一回,这次比上次要轻了些,有种类似虚弱的力度。任羲翎喉咙一涩,心知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容澜的状况愈发糟糕了。
 
最终,圣蛊门彰显着戾气与阴冷之气的牌楼遥遥出现在了视野当中。三人都没有亲身来过这种地方,初次周身被这种诡谲至极的气氛笼罩,不约而同地脸色都变了变。任羲翎更是眉目一凝,瞳中的光芒更加沉峻冷漠了几分。
 
卫则缩了缩身子,打了个寒颤道:“长歌师兄,这里怎么这么冷。”
 
贺咏淡淡道:“圣蛊门善于炼蛊制毒,两者皆是天地间极阴之物。阴寒之气重,自然觉得冷。”
 
任羲翎没有答话,他身上的衣物亦不算暖和,可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对他来说,此刻真正冷的不是身,而是心。
 
几人沉默了一阵,贺咏首先开口道:“任公子,我们该如何行动?”
 
任羲翎思索片刻,轻吐了一口气:“肯定不能从正门进,绕到后面翻墙进去。注意避开眼线。”
 
孤尘门的两人点了点头,紧跟着他从旁边的树林徐徐绕到了圣蛊门的后部,却仍是与外墙有相当的一段距离。幸运的是圣蛊门虽然严于戒备,后面的那些看守弟子却一个个都有点懒散了起来,有的甚至旁若无人地偶尔打几个哈欠,引来其他人的阵阵窃笑。
 
任羲翎压低声音对贺咏道:“长歌兄,你的铁珠能掷到多远?”
 
贺咏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接话道:“从这里稍微用些力的话,击中那些人没问题。”
 
“你呢?”
 
任羲翎瞥了一眼卫则,那小子似乎很怕他似的,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居然下意识地向贺咏那边靠了靠。这场景莫名好笑,令三人都有些无语。
 
干瞪眼了半晌,卫则方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傻呵呵笑道:“大概……能有一半那么远吧。”
 
任羲翎真想将这小子扔出去。
 
他到底干什么来了?
 
好在最终他还是成功控制住了怒意,让自己尽量镇定道:“飞珠功夫不行,闪躲身法总该没大问题。一会儿你就负责先出去将他们引开,注意不要中了圣蛊门的暗器。”
 
他顿了顿,转身又冲贺咏道:“至于长歌兄,就麻烦你借着树木的隐蔽将他们击倒,尽量不要造成太大的动静。若有人要喊,直接杀,无需留情。”
 
贺咏闻言,对面前这天行门的年轻人的认知观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任公子,常闻天行门人宅心仁厚,怎的你却如此杀伐果断?”
 
任羲翎低低寒笑了一声:“若长歌兄愿好好想想圣蛊门人究竟是怎样滥杀无辜的,就会明白我这么做绝对算不上心狠手辣。”
 
贺咏目光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扭过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那群统一身着玄紫衣袍的人身上。同时手指探向腰间荷包,不动声色地摸了几粒铁珠出来。
 
任羲翎的眉眼松了松,抬手在卫则后背上拍击了一道,轻声喝道:“还不快去!”
 
他那架势简直就像是在驱赶自己养的某条小宠犬那般,卫则被他骇到,险些惊呼着跳起来。可任羲翎用一双仿若寒星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他也只得有忿又怂地瞪了任羲翎一眼,嘟嘟囔囔滚了出去。
 
这小子吸引人注意力的功夫当真不错,很快,后院那几名圣蛊门弟子就尽数被他招了过去,无一例外的惊怒交加,各式银镖暗器纷纷朝他疾飞而去,有几人甚至还掏出了虫哨。可怜卫则吓得全身冷汗直冒,手脚发软,却歪打正着地避开了所有的暗器,活蹦乱跳个不住。
 
任羲翎与贺咏对视一眼,双双汗颜。贺咏则是心知不能再继续让卫则冒险了,他得了任羲翎的指令,指间夹着的几枚铁珠早已向着敌方四散飞出。这回不是像上次面对任羲翎那样简单的击倒了,而是直取要害。灌足内力的铁珠来势凶猛地击中了圣蛊门弟子的太阳穴、喉咙以及心口等处,他们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软软委地。
 
被铁珠击中之处细细的血流喷薄而出,很快星星点点染红了地上的泥土。贺咏这才收了手,心脏则是在胸腔内怦怦直跳。他不习惯杀人,已然不再夹着铁珠的手指轻轻搓了搓,居然渗出了些冷汗。
 
再看卫则时,他显然还是头一遭面见这种血腥场面,吓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膝盖亦是抖个不停。他僵硬地转过头部向贺咏这边看了看,十分委屈地扁了扁嘴,几步踉跄着冲过来,像是要虚脱一般扑进了贺咏的怀抱。
 
贺咏到底是极其心疼让他深陷这种险情,连忙温柔地拥住了他,抚慰性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任公子,接下来我们要如……”
 
贺咏一边低声询问一边随意朝任羲翎的方向瞟过去,却是怔住了。
 
方才一直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此刻竟没了踪影。
 
随着最后一名圣蛊门看守弟子的闷哼响起,混着毒素微苦气味与腥气的深色血液从他脖颈被割开的大动脉处飞溅出来,浸湿了大半件衣装,与此同时,他早已化作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坠落地面。
 
暴戾地撕扯下一片那人的紫色袍脚擦干净了玄螭上残留的血迹,任羲翎站起身来,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浸染着一层嗜血的阴鸷。
 
他缓缓转身朝向了旁边的小室,轻蔑地瞥了一眼那紧闩着的木门,提足一脚踹开。一时间大量光线挤进狭窄的屋子,被关在里面的人受到刺激,禁不住有些难捱地轻哼出声。
 
任羲翎早在外面就已感知到了这熟悉的气息,虽然十分微弱,可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朝夕相处五年,又心心念念七年之人的气息。他几步上前,动作极为轻柔地将已经虚弱得只能软倒在地的年轻人扶起揽入怀中。虽表情平静依旧,心内则犹如遭受凌迟。
 
容澜的面色惨白如纸,唇角还依稀挂着颜色很深的血迹,地上更是有很大一滩被他咳出来的毒血。他几乎连睁开双眼都要费尽力气,好容易认出面前任羲翎的脸庞,他的唇角很浅很浅地勾了一下。
 
“你个榆木脑袋,来干什么啊?”
 
他说话的时候气若游丝,嗓音亦是沙哑不堪。任羲翎不忍再听,轻轻伸手掩住了他的唇,低声道:“先别说话了,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他的指尖在拂过时,清晰地感受到容澜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亦不晓得被关在这里几日,有多久水米未进了。
 
任羲翎勉强定心道:“其他的暂且不管。这里不宜久留,我先带你出去,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容澜用无力的手扒开任羲翎的手臂,仍是强撑着道:“救什么救,早就说过没法子了。你他娘的还不快赶紧回去,非得把我气得当场毙命才甘心是么。”
 
“还有力气骂人,我看你离毙命还远着呢,”任羲翎压低声音道,“我也早就说过了会护着你,只要我这条命还在,就绝不会让你出事。”
 
他言罢,一手揽住容澜后背,另一手抄起他膝窝,轻轻松松将对方抱起。容澜先是惊悚后而暴怒,稍稍睁大了双眼,似是扬手想要一个巴掌招呼过去,可他此刻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这姿势又不方便,颊上微微泛起几丝浅淡的血色,只得作罢。
 
“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行不?”
 
任羲翎才是真被他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要面子还是要命?”
 
说完他便抱着容澜出了屋子,足尖一点,轻功潇洒掠起。
 
第43章:落英(二)
 
当任羲翎抱着容澜重新回到树林时,还黏在一处的孤尘门两人被齐齐震呆了。贺咏惊变了面色,卫则惊掉了下巴。
 
贺咏:“任公子,你和容澜兄弟,你们……”
 
卫则:“你你你你们两个到底是个什什什什么情况?!”
 
任羲翎:“……”
 
容澜:“……”
 
四人大眼瞪小眼,对于现下的状况都有些不明就里。最终还是容澜首先反应过来,用喑哑的嗓音低声道:“你们两个来捣什么乱?”
 
任羲翎瞟了一眼那边总算分开的两人,便也动作轻缓地将容澜放在了地面上,却仍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低叹一声道:“说来话长,算是偶遇吧。”
 
他垂首看了看表情很精彩的容澜,眼前的境况似乎让怀中的人太过出乎意料,就连挣扎都忘了。经历这么一折腾,容澜的脸上的苍白竟也褪去了几分。
 
任羲翎直接无视了对面两人观念崩塌的目光,温柔地将环住容澜的双臂又紧了紧,缓声道:“别提这个了。容澜,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容澜似乎方才意识到他为何是被任羲翎抱着出来的,好容易透出几丝光亮的双眸再度回归了无边的暗沉。他伸手想要拨开任羲翎的手臂,可对方看似没怎么用力,却用了一种巧劲将他箍得格外紧,根本无从挣脱。
 
由于身体的虚弱与此时本就相当冰冷的空气,他的身体不禁缩了缩。任羲翎见状,当机立断解了自己的黑色披风披在他身上。容澜本在极力拒绝,奈何对方十分坚持,容不得他有半点推辞,最终也只有不情不愿地从了。
 
那边卫则的认知再次受到了巨大的动摇,不禁凑到贺咏耳边小声道:“长歌师兄,这个任羲翎怎么见到容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纵是极力压低音量,可在场四人无一不是修炼得五感灵敏,任羲翎与容澜二人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却只是双双移开了视线装作没听到。贺咏更是心中一阵窘迫,赶忙使了个眼色教他住口。
 
容澜缓了缓神开口道:“我都说过你过来无用。我害秦玮他家姑娘遭扣押,你觉得他能轻饶了我?那老不死又命人给我灌了一回百毒散,我现今五经六脉几乎被之前的毒素侵蚀殆尽,又怎能承受得住再来一遍。顶多再过两三日,必然暴毙。”
 
贺咏神色凛冽:“百毒散?可是那种名震江湖的圣蛊门奇毒?”
 
容澜如今没力气也没心情多说话,只是小幅度点了点头作为应答。岂料他忽地面色惨白,握住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身形一弓,又是一口毒血呛出,喷洒了一身一地。
 
百毒散,又是百毒散。任羲翎稳稳扶住怀中的人,脸色铁青。
 
还说什么两三日,可看容澜现下的状态,就连能否撑过今日都未知。任羲翎知道若要保住容澜的命,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内力硬生生将他体内的毒素逼出来。
 
孤尘门那边的功学虽然也需要内力,但内力水平与天行门和圣蛊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眼下四人中,内力最为强盛的本应是容澜,可他的内力也因之前数年抵抗毒素而消耗得所剩无几,那么除了他之外,内力第二强的应当就是任羲翎。
 
然而,任羲翎不但玄功彻底丢失,就连内力也被封住了大半,以他现下的内力,是断然无法助容澜将毒素逼出的。可麻烦的是,他至今还没有弄明白那些修为究竟为何……
 
他在头脑中飞快地搜寻着记忆,无论怎样,总该有些细节会透露出失去修为的原因。忽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掠过,就像是一闪即逝的白光,寿命极短,却让他牢牢抓住了那道白光的末尾。
 
他想起来了那次他与容澜一道猎杀赤天蛛之时的场景。当时他向容澜承认了在他中了蝎尾草之毒后修为尽失的事情,容澜矢口否认蝎尾草会有封人经脉的副作用,可他那种表情反应,怎么看都非常僵硬奇怪。
 
任羲翎想明白了,此刻他能够确定容澜绝对在那之前就晓得他失了修为的事情,而且还有可能早在他化身秦泠的时候就明晰了一切。
 
算来算去,被蒙于鼓的,仅有他一人而已。
 
任羲翎沉声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修为被封之事,在给我用过暗器之后就发现了对不对?”
 
容澜的瞳孔骤然一缩,登时失了言。他大约是料到了任羲翎早晚会发觉,只是万万未曾料到他会发觉得如此之快。
 
见他许久无言,任羲翎越发能够肯定自己的猜测,终于很轻很轻地吐了口气,伸手过去用指尖帮容澜揩去了唇边半干的血迹。
 
“为何不告诉我。”
 
“我能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功力受损?我当时是以普通医者的身份出现的,多说一句都会暴露,你还真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呆啊。”容澜虚弱地嘲讽道。
 
容澜选择了没有告知他,大约也是没有想过之后事态会变得那样无法控制,而且当时的状况,亦决定了容澜无论怎样都什么也不能说。
 
“既然不是蝎尾草造成的,那只能是泯心蛊的副作用了,”任羲翎不打算再纠结这个问题,反正如今再多说也无意义,索性将话题转去了其他,“你当时使用泯心蛊是为了抹去我的记忆,可如今反正我已经将所有事都想起来了,让它继续留在我的体内也只是令你我二人白白受罪。可有什么法子能将那蛊取出来?”
 
容澜闻言,倚在任羲翎怀中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却是立即斩钉截铁道:“泯心蛊一旦入受蛊之体便会立即融入心脉,这辈子都别想取出来。”
 
任羲翎皱了皱眉,不敢苟同。容澜的回答实在是太确信无疑,反倒令人无法轻易相信。就仿佛是明明有什么办法,只是他不愿说而已。
 
可是,究竟是何原因让他不肯开口?
 
然而就在此时,难得安静了挺久的卫则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斗胆糊里糊涂说了一句:“虽然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个泯……泯心蛊还是什么玩意儿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无法取出,有什么办法能把它的作用消除么?”
 
话音刚落,容澜就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种狠戾的目光与他此刻虚弱的身体组合在一起显得很是突兀。卫则被他唬住,又怂得缩回了贺咏身后。
 
任羲翎眼见容澜的反应,霎时间福至心灵,什么都懂了。
 
他深深望进了容澜的双眸:“容澜,你就真的如此讨厌活着?”
 
容澜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活着抑或去死,是你该管的事么。再说,难道你还能助我不死?”
 
任羲翎不甘示弱:“只要你有办法帮我消了那泯心蛊,我的修为功力就能回来。而后我就能运功将你体内的毒素逼出。”
 
“别让我再重复了,没有办法,什么都没有!”
 
容澜见他这般坚持,看起来更加烦躁了,当即伸手在他胸口上推搡了一把。可他动作无力,又似乎是冲着任羲翎怎么都没法真生气,在对面两人看来分明就是欲迎还拒的怨嗔,当下双双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结果,令他们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只见任羲翎语气极尽温柔,态度则是十分坚定而强硬地冲容澜说了一句话。
 
“别闹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有办法。就算你想死,我也不同意。”
 
那一刻贺咏与卫则不由慨叹,任容二人实在是太会耍,与他俩相比自己这边根本什么都不是啊……
 
容澜更是被他这话弄得悚然,心知若再拒绝必定会被他肉麻致死,只得嘟嘟哝哝,勉强算是缴械投降了。
 
毕竟说白,求生是人的天性,纵使口里咬牙切齿说着怎般的狠话,心里也不会真的想死。
 
磨磨蹭蹭半日,容澜总算道:“我算是输给你了。要说办法也不是真没有,只是这办法着实是有些难以启齿。”
 
他说完,耳尖竟稍稍泛起了粉红。任羲翎见他这副模样,稍有疑惑,好奇心偏是完完整整被勾了起来。
 
他不禁莞尔道:“管他什么难以启齿,有办法就好。”
 
容澜本被他拢在怀中就百般别扭,听了这话更是顿感难堪,身体整个的僵硬了起来。
 
“泯心蛊确实无法取出,不过有个唤作交心蛊的东西倒是可以解它并取而代之。只是这交心蛊的含义,顾名思义便是令养蛊者与受蛊者之心两两相交,自此须得相伴相依,此生不渝,否则必将双双身殒……”
 
容澜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终于说不下去,眼神不安地游移乱转,头颅微垂,绯红满颊。孤尘门两人听了,亦是不言自明,皆是稍稍乱了心神。
 
“给我。”
 
任羲翎的声音忽地沉沉鸣起,他的头已经垂到了对方的耳畔,仔细看时,腮边也泛着羞赧的浅淡血色。
 
他环着容澜的双臂小幅度地抖了一下,轻声喘道:“容澜,把你的交心蛊……给我。”
 
一阵萧萧兮之秋风悠然掠过,吹得余下三人齐齐凌乱。
 
卫则与贺咏默默挪开了目光,脸上赫然是非礼勿听的故作严肃神色。
 
容澜听他这么一说,或许也是没想到他脸皮竟然厚到这种境界,自己反倒是一点也不羞了,面带戏谑地瞥了瞥任羲翎,用略哑的声音呵呵笑道:“你认真的?认真的我就给你。反正我无所谓。”
 
任羲翎反问道:“我何曾说过戏言?”
 
“你不反悔就行,至于那边的两位,嗯……麻烦回避一下,”容澜看似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接下来的场面可能有点不便欣赏。你们可以转过头或者……最好走远点。”
 
于是卫则与贺咏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将脸上的表情换成了非礼勿视,很识趣地走去了十步开外,又一言不发地背转身坐下。
 
待确认孤尘门那边的两人不再看着他们,容澜稍微用力从任羲翎的怀抱中脱了出来,与他相对而坐。因为过度虚弱,他的身形有些不稳,任羲翎连忙伸手稳住了他的肩膀。
 
容澜深呼吸一次,垂眸道:“若你心意已决,一会儿无论我给你吃什么东西,都必须给我吞下去。听明白了?”
 
任羲翎点了点头。他听到容澜又说了一句:“把你的玄螭借我。”
 
他立刻去解腰间的玄螭,忽而念及不久之前它还沾染过其他圣蛊门人的血液,便用自己干净的袖口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擦拭了一番,这才递与对方。
 
容澜接过匕首,将刀刃靠上了自己的右掌,咬牙划下,苍白的皮肤上登时裂开了一道血口。他闭上眼,将自己的嘴唇凑上去,轻轻吮吸了一下。
 
再度抬头睁眼时,他的嘴角还淌下了细细的血流。任羲翎看着他望过来的极为别扭与复杂的目光,正思索着是怎么回事,却见容澜扳过他的头,下一刻两人微凉的唇已纠缠到一起。
 
容澜的身体压过来,将他按倒在地上,轻轻将他的唇齿撬开。极度的诧异间,任羲翎感到一股腥甜微苦的温热液体被徐徐渡入了他的口中。
 
容澜麻利地结束了动作,微微抬起头,半启着迷离的双眼哑声道:“咽下去……快点!”
 
任羲翎闻言,动了动喉咙,艰难地将喉间味道难以言表的血液吞入肚腹。立时,他便觉出汩汩的热流顺着喉管一直渗透进了每一处血脉,之前被泯心蛊所控制之时那种郁闷滞涩的感觉,逐渐消散殆尽。全身被封锁的玄力与内力,几乎是在顷刻间尽数回归。那种久违的充盈之感太过震撼,害他嗓眼一梗,险些涌出泪来。
 
容澜正撑在他的上方轻轻地笑着,原本苍白的双唇被残留的血液浸染得鲜明润红,仿若天地间最为艳丽的一抹色彩。
 
心跳在胸腔中难以抑制地悸动而起,任羲翎将容澜重新拉向自己,手指埋入对方如瀑的发丝,发泄般地吻了上去。
 
第44章:落英(三)
 
不知容澜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接受了任羲翎铺天盖地袭来的热烈亲吻,不过绝对是没安好心。才刚亲了很短的一会儿,任羲翎就感到对方毫无征兆地在他的唇上用力咬了一下,痛得他皱眉闷哼,急忙松开怨念道:“你做什么啊?!”
 
容澜推了他起身骂道:“你到底是要救我还是要害我?再这么胡搞乱闹,我非得被你折腾死不可。”
 
任羲翎一阵失语,想起自己本应是为了帮助容澜排毒才向他索要了交心蛊,结果修为好容易回来了,他一激动就将正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对不……”
 
他最后那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容澜狠狠瞪了回去。
 
“除了道歉还会不会点别的,你以后再给我说‘对不起’三个字试试!”
 
眼见着容澜的表情充满不爽之意,任羲翎无可奈何,只得生生将最后那个字咽回肚里,自己磨磨蹭蹭挪了挪窝来到容澜身后。
 
“知道了。我现在就助你排毒,我也不晓得会有什么感觉,如果难受的话,你……”
 
“难受我就忍着呗,还能有什么办法。”容澜摊手道。
 
任羲翎在听到容澜这句话后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根本无计可施。他料想这过程定然会十分痛苦,可就算再痛苦,还不是只能用自身的毅力扛过去。
 
反正容澜都凭借自己的本事顶过七年百毒散所带来的苦楚了,这次应当不会有大问题。任羲翎只能用这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理由来让他心内好受些,尽管他懂得,这根本无异于自欺。
 
容澜安安稳稳坐在他身前,似乎非常镇定,一点都不担心接下来可能会为他带来什么。任羲翎见事已至此,深知已经无法回头,何况容澜剩余的生命简直可以用时辰来计算,再也容不得他有片刻的迟疑与犹豫。
 
反正现下基本上就是孤注一掷了,成功与否都不是他们任何一人能够随心决定的,唯有天命是从。
 
任羲翎想至此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掌抵上容澜清瘦了不少的后背,丹田发力,缓缓催动起自身的内力,沿着掌心一鼓作气灌入了容澜体内。为了不在一瞬间给对方带来太大的刺激,他采用了循序渐进的方式,从较弱的力流开始逐步加强。
 
容澜最初还没什么反应,直到某一刻,他的身体蓦然一凛,紧接着痛苦地弓下了身,喘息变得异常急促。任羲翎知道开始起作用了,心中一酸,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减了减。可他很清楚此刻正是紧要关头,绝对不能半途而废,他咬了咬下唇,硬是将内力又加大了几分。
 
紫衣青年的身体痉挛个不住,混乱的粗喘夹杂着沙哑而艰涩的呻吟,交叠着传入任羲翎的耳中,令他心口一阵阵的抽搐。贺咏与卫则早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忍不住扭头看了看,登时愣住,急急冲了过来。
 
卫则急声询问:“他到底怎么了?”
 
任羲翎额角已然渗满微汗,目光极其专注,闻言只是稍稍摇了摇头。贺咏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伸手掩住了卫则的口。
 
眼下的状况,要求任羲翎必须凝聚住十二分的心力,哪怕是细微的失手,都有可能令对方丧命。
 
任羲翎的双手感到容澜体内有东西在滚滚翻腾着,但那种涌流的成分太过复杂,竟教他分辨不出到底包含了些什么。
 
容澜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了,混杂在一处的各种内力与毒素压迫着他的五脏,让他几乎要失去意识。任羲翎的耳畔充斥着他嘶哑的低吼,内心承受着与容澜的身体同样的煎熬,终于铁下心来,用力将最后一波涌流推了出去。
 
“容澜,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容澜体内的一切翻涌都停滞了,随后他身躯一挺,大量深色的毒血从他的口中喷薄而出,染透了前襟,场面惨烈不堪。
 
容澜终于将淤积数年的毒血尽数吐出,身体就如同虚脱了那般,摇摇晃晃就要歪倒。任羲翎见事不好,迅速探手出去一把将他揽入怀中。贺咏与卫则似是已经习惯了这俩若无旁人的相处模式,非常默契地面不改色装看不见。
 
容澜方才确实陷入了短暂的昏厥,在任羲翎的臂弯中安安生生躺了一会儿,终于悠悠转醒。其余三人面带忧色地包围着他,见他醒来,都是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任羲翎最为欣慰,用手背耐心地帮他拭着额角的冷汗,温声道:“还好么?”
 
容澜摆手狂咳两声,呸地吐掉口中残血,再度重重喘息了一回,这才得以开口:“你个笨蛋也不懂悠着点,下手那么不知轻重,我可差点就在你手里去见阎王老子了!”
 
虽说还是免不了被骂了一通,不过只要醒了,什么都好说。任羲翎搂着他,竟开心地笑出声来,看得贺咏与卫则是目瞪口呆。
 
这简直与他们对面前这人的印象太过大相径庭了。
 
容澜扬手在任羲翎脑门上轻轻扇了一巴掌:“好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挺好,这样才像我认识的那个榆木脑袋。”
 
既然又开始胡侃,显然容澜是已经脱离危险了。立时四人之间的气氛稍稍活络了起来,圣蛊门地界所带来的压抑感在无形中被消减了大半。
 
贺咏微微颔首道:“容澜兄弟能够脱险,着实是一大幸事。”
 
容澜懒洋洋地窝在任羲翎怀里,冲他笑了笑:“你放心便是,我命硬着呢,哪有那么容易死。”
 
任羲翎又好气又好笑地向他投去了一个责备的目光。容澜这家伙,根本就没他自己说的那么坚不可摧,他总是喜欢逞强,永远都是自己承受一切,还不愿让别人对他施予援手。
 
他的性子,真是傲得可以。不过就算再傲,也不会真的惹人讨厌。
 
这辈子都不会再放纵他逞强了。任羲翎在心中默默发誓。
 
会一直护着他,即便他不同意,也要护一辈子。
 
有些承诺,是时候该履行了。
 
卫则听到贺咏的话,突然间就拉下了脸色,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听他声音中满是不爽地说道:“长歌师兄,他没事你有什么可开心的?”
 
三人皆是一愣,随即都忍俊不禁起来。容澜原本不知他与贺咏的关系,此时却是反应最快的,“啧”了一声,语气酸溜溜道:“哦呦,我跟你师兄可是莫逆之交,怎的连他关心关心我都不成啦?”
 
卫则撇了撇嘴,看起来很不高兴:“不成就是不成。长歌师兄他自己都答应了只会对我一个人笑,所以他当然也不能因为别人的事开心了!”
 
贺咏听着他俩的对话,不觉耳根已然红透。卫则确是对他提出过这种要求,可他何曾答应过?这真真成了胡搅蛮缠,却又胡搅蛮缠得让他心里津津地五味混杂。
 
容澜笑意更甚:“呵,你这混小子可是吃醋了?”
 
卫则一提及跟他长歌师兄有关之事就来劲,立马怂都不怂了。当即不甘示弱驳道:“凭什么总是叫我混小子,你倒是说说我哪里混?再说我就是吃醋了怎么样,碍着你了?”
 
“子戒,别胡闹。”贺咏终于看不下去,开口低声责备了一句。
 
卫则仍不甘心:“长歌师……”
 
“别说话!”
 
他还没说完,却被一直安安静静在一旁听着几人扯皮的任羲翎打断了。任羲翎双眉微蹙,屏气凝神,细细感应几瞬后,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事情败露了,前院的圣蛊门人正往这边赶来,我们必须赶紧逃。”
 
他说完,再度作势要将容澜抱起,骇得容澜忙不迭挣开了他的双臂。
 
“好了,别随随便便就抱!我站得起来!”
 
说着,他还真以双手撑地就借力自行站了起来,只是身形踉踉跄跄,如同被瑟风摇摆的秋枝。任羲翎略有不悦地望过去:“可依你这样,是断然运不起轻功的,说到底还不是要人带?”
 
容澜骂道:“还想不想逃了,想逃就别在这儿废话!”
 
几人正陷入乱局,忽地任羲翎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细微的风流被撕裂的声响,心口登时一紧。猜也猜得到那是圣蛊门的暗器了,并且正直直向着他们这边飞来。
 
纵是任羲翎能够准确感知到暗器正怎样飞来,以天行门的功学却没办法克制,能做到的仅有尽可能躲避而已。他正欲下令让几人躲开,忽地耳闻铛铛两声金属脆响,转过神来只见贺咏正半跪于地面,双手仍保持着抛掷出铁珠的姿势,身形因紧张而挺得僵直。
 
“万幸,截住了。”贺咏抬手抹了抹额角的冷汗道,仍是心有余悸。
 
卫则完全被他这神技所折服,目瞪口呆道:“长歌师兄,你怎么还有这么一手?”
 
贺咏淡然回答:“我是走投无路才决定赌一把,多亏老天相助。”
 
任羲翎亦被贺咏这炉火纯青的孤尘门功夫震惊得不轻,暗自对贺咏多了几分钦佩,不过他也清楚现下并不是发感慨的时候,保不准圣蛊门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就会攻过来,当下压低声音道:“要发呆你回去慢慢呆,现在赶紧走。”
 
余下三人都知他说得有道理,赶忙整顿心情旋身即走。谁料正欲动身,他们便听到背后传来了两名圣蛊门人的呼喊。
 
“站住!”
 
任羲翎眉头一压,敌方终于追来了,现下恐怕已经没有机会再逃,须得硬碰硬地打上一架不可了。
 
他当即下定决心,将容澜护在身后,冷冷盯住了那两个正朝他们冲来的圣蛊门弟子,同时体内迅速开始运力。他身形紧绷,已然做好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
 
然而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在他们身侧蓦然传出了一阵草木摩擦的窸窣,一个迅疾猛烈到让他们看不清晰的身影光电般地突刺出来,随着两声身体被击中的闷响,两名圣蛊门人应声倒地。
 
任羲翎愣了一瞬,有人出手相救着实是他始料未及,可当那人站定身姿,即便是背对着他们,也让任羲翎在看了第二眼之后立刻认出了那人的背影。
 
那人身着齐整的苍蓝劲装,微微偏过来的侧颜线条刚劲有力,一双墨黑的剑眉斜飞入鬓。
 
“任守云?”任羲翎冷声质问。
 
任羲羽回转身来面对四人,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开口,声音中满盈着怒气。
 
“好你个死小子,没事跑圣蛊门来胡耍,活腻了还是脑子被狗吃了?”
 
第45章:落英(四)
 
任羲翎没想到他会跟来,原本只是因为看到他这张脸而略有些不快,更多的还是讶异于他的出现,可听到他这句话之后,一腔愤懑彻底被激起。岂料他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被容澜抢先接过了话头。
 
“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咒他么。放心,他且没活腻呢,再说你哪来的本事吃他脑子?”
 
他这变着花样的骂人技巧从来就没退步过,如今嘴可是愈发毒辣了。任羲羽果然被他噎得气短,强压着火气道:“你敢骂我?”
 
容澜冷笑:“我怎的不敢骂你。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暂且委屈自己做做那苍蝇,但你也得看看你什么德行。都多大的人了还娶不到媳妇,可不是怂得跟只狗似的了?”
 
贺咏与卫则本还在猜测新来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见他穿着天行门的劲装,与任羲翎同样姓氏,两人还生着颇为相似的深邃眸眼,十之八九是兄弟了。此时听到容澜一点情面都不留的高端奚落,才发觉任羲羽处在几人之间着实是个十分窘迫的境况。卫则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贺咏亦是忍不住微微掩唇展颜。
 
任羲羽被堵得满面赤红,终于怒极而喝:“你少说一句会死?!”
 
容澜混不饶人:“我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尚且活得好好的,死倒是不至于,但是会憋屈得难受,生不如死。”
 
任羲羽终于败下阵来。他自小就从来贼口舌功夫上敌不过容澜,至今也还是只有被嘲讽的份,也懒得再继续跟他斗,何况目前的状况也确实容不得他们还在这里做无谓地争吵。
 
“行了,想活命就赶紧走。”
 
他憋了半天,勉强憋出一句气势全无的话语,也不管其他几人,回身首先踏起轻功闪身钻入了树林深处。任羲翎略略思索,将容澜甩到背上,提足跟上。
 
容澜气得大喊:“你行不行,这他娘的比抱着还难看!”
 
任羲翎扭头回了一句:“那要不还是抱回来?”
 
容澜被他的无耻弄得没辙,只得半推半就从了。此时贺咏和卫则那边也都跟了上来,早已被他俩这腻腻歪歪的对话磨得耳朵起了茧子,即便来点口味更重的也能不动如山。
 
任羲羽一直在前方非常负责任地开路,刻意挑些隐蔽的小路行进,行动时极为迅猛,偶尔还停下来稍微等等他们。后面几人功夫都不差,始终跟他跟得死紧,一个都没被落下。经过大约半个时辰的周旋,几人终于完全摆脱了圣蛊门的追杀,任羲翎眼见任羲羽原本身形稳极,在前方落地之时却稍稍趔趄了一下,随即又马上站得笔挺。
 
“任守云,你功夫似乎退步了。”他略不怀好意地讥诮了一句。
 
“看样子你的修为倒是全回来了,站着说话不腰……”
 
任羲羽冷冷驳回,然而他那句话还没说到最后,忽然就身形一弓,双膝很厉害地抖颤了一阵,竟然跪倒在地!
 
任羲翎心觉不妙,虽说兄弟早已翻脸,他自身亦是性情大变,可说到底他也不是真的成了冷血无情之人,便轻轻放下容澜自行走去了任羲羽面前。任羲羽原本背对众人,看不到他的脸,可当任羲翎绕到他前方的时候,竟发现他面色灰青,骇人可怖。
 
他的右手正牢牢捂着自己左边小腹的位置,任羲翎心下疑惑,皱了皱眉强行将他的手掰开,却见到他的手掌已然被血液染得猩红一片,之前被掩住的位置有个细小的伤口正汩汩地渗着鲜血,染红了周遭的大片衣料。
 
任羲翎大为震慑,当即严厉责问道:“你到底怎么搞的,为何伤成这样?”
 
任羲羽冷笑一声:“你说呢,这附近除了圣蛊门的暗器还有什么能造成这种伤势了?再说你明明就没盼我好吧,装什么装!”
 
话音刚落,他体内的毒素便发作起来,受伤的部位一阵抽痛,害他脸色由铁青又变成了惨白,眉头紧皱,似乎在强忍着才没呻吟出声。
 
中毒之后,最忌讳的就是剧烈运动,因为这样会加快毒素的流动与扩散,从而更快地置人于死地。然而方才他不但动了,还连续使用了足有半个时辰的轻功,不但体力消耗极大,全身的血液亦是流动得很快。照这样下去,恐怕此时毒素已然袭遍全身了。
 
容澜此时也赶了过来,只看一眼,便扔过去了一个白眼:“你怎的比你兄弟还蠢,知不知道中了毒不能乱动的?这下好了,如今毒素已然彻底侵蚀了你的五经六脉,你命得有多大才能还没死。”
 
“说得好,真是抱歉拖累了你们。现下既然已经安全,你们赶紧滚吧,我一人留在这里安安心心等死便是。”任羲羽懒得同他辩驳,虽然应当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仍是扮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挑了个舒适些的姿势径自坐下了。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不可理喻!
 
任羲翎此时觉得心里疲惫得要死,怎的他今日遇见的都是一帮这么不懂事的家伙,他们是真不嫌自己给别人惹麻烦是么。
 
他终究忍无可忍道:“暂且抛开你我二人之间的嫌隙不提,可你横竖是救了我们,眼下又让我们弃你不顾。你到底在玩弄谁的良心?”
 
任羲羽哈哈一笑:“什么叫我救了你们。任鸿亦,你得明白,自己的命,别人是救不回来的,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你们若是不想活,即便是我非要扯着你们逃也是逃不掉的。”
 
一番话说得任羲翎犹如醍醐灌顶,他以前从不知道任羲羽还会说这种振聋发聩的语句。如今他总算是明白了,他对任羲羽的了解,至今或许都仍仅仅处在皮毛的层面,他不得不逼迫自己以全新的目光去看他这个兄长了。
 
卫则虽然对任羲羽仅仅是萍水相逢,也有点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劝道:“这位仁兄,咱们人生在世,能有这么一条命不容易,何况也就这么一条命,随随便便弃了它也太不值了吧。你看你还这么年轻,好多该干的事都没干呢,说什么等死等死的,这么没追求。”
 
容澜则道:“任守云你这话说的太有道理了。自己的命只有自己能救,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就算有心救你也是白搭。”
 
任羲羽闻言,似是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样,突然间就疯子般地放声大笑起来。他这么一笑,伤口被撕裂,尚未止住的血液大股大股地汹涌而出,颜色已然不是鲜红了,开始泛起了暗沉的黑色,触目惊心。可任羲羽就如同没感觉那般,笑得越发癫狂缭乱、无法自拔。
 
“我没听错吧,救我?容澜,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你一定恨我恨得入骨吧,恨我当时一句话毁了你一辈子。你给我听好了,千万别救我!能和孙师兄同一种死法……也不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声音中还难以抑制地挂着笑意,说到最后,他的笑声已然变成了混合着悲怆的苦笑。他主动唤起了那段他分明宁愿永世封藏于心底的记忆,主动揭开了那道他恨不得一辈子隐匿的陈旧伤疤。
 
孙师兄,孙迁。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挚友,那个只求逢人便成全的温和青年,甘愿在任羲羽面前敛去一切光辉的师兄。
 
十年前,孙迁正是倒在了圣蛊门的暗器之下,成为了两门矛盾的导火索,亦是首个牺牲者。
 
任羲翎被他这自暴自弃的说法骇得僵住,他只知孙迁对任羲羽来说很重要,却从不晓得重要到这般程度,重要到任羲羽甚至不惜与他以同种方式灰飞烟灭。
 
士为知己者死。男人一辈子能寻到这样一个知己,死也无憾了。
 
然而他的思绪被容澜打断了,就连鸦雀都无力嘲哳的木林中,响彻了容澜怒不可遏的嘶哑狂吼:“不错个屁!任守云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孙迁他希望的是你活着!!!”
 
任羲羽被他震住,瞳孔缩紧,呆怔地望着他,不知当如何应答。
 
容澜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语气是放缓了些,言辞则是愈发凛冽了:“十年前他死于非命,你必然记得。那你可知他在断气前对我说了什么?他说,幸好没把你带去。他就连看到你的生命受到一丁点的威胁都不愿!”
 
任羲羽无言以对。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你还不明白你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就是他未尽的命,必须得替他好好活下去。”
 
容澜的身体仍是虚弱得很,一席话下来,居然喊到胸闷气短,眼前一晕几乎摔倒,任羲翎忙将他搀住,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
 
任羲羽愣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表情略有木讷,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裂地的东西。
 
“孙师兄他……你难道……?”
 
尽管他才说了几个毫无意义的破碎词语,容澜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恨确恨你,但我恨得无理。孙迁当时救了我一命,他也是真心想保你的,暂且看在他的面子上,你这条命我就不要了。”
 
他面带戏谑轻松说完,伸手探向了自己的荷包,摸了一阵之后,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瓶子,倒了几粒很小的青色丹药出来。
 
“你全身都被毒素侵蚀,五经六脉都毁得差不多了,原本此刻早该没命,也是多亏你内力浑厚才能勉强抵抗一阵子。现下唯有将你全身经脉尽数封住才能保你一命,只是之后都无法再运功,这辈子也就相当于废了。你若同意,便将这药吃下,不然你就等死吧,我也救不了你。”
 
容澜将那几粒药丸递到任羲羽面前,一副对他的生死毫不在意的表情。任羲羽略带狐疑的目光在他的掌心和脸上来回移动,很久都下定不了决心。
 
任羲羽想了想,最终低声笑了起来,这次不再癫狂,而是非常冷静,在那之中,还含着些难以察觉的凄凉与欣慰。
 
“我这条命,本就值不了几个钱。与我相比,更该好好活着的是你任鸿亦。”
 
任羲翎闻言愣住了,无法置信地盯着他兄长的面孔。
 
任羲羽道:“我曾答应吕前辈,无论我自己怎样,都会护好你。或许你已经不认我这个兄长了,不过若是你还认你那个师父,就必须给我活下去,别来圣蛊门找死。”
 
“……”
 
“至于我,”他任羲羽苦笑一声,“就当是为了孙师兄,也勉强留住我这条命吧。”
 
他言罢,一把抓过容澜手中的药丸囫囵吞下。任羲翎回味着他方才的箴言,喉间涌上一层难当的酸涩,当即撕下自己黑衣的一块下摆,跪下身去为他兄长包裹下腹的伤口,眼眶逐渐发起热来。
 
“……哥。”良久,他终归涩声道。
 
“行了,我本来也没想真同你反目,”任羲羽惩罚性地用力在他后背上拍击了一掌,“不管你天资如何,以后天行门就交给你了,任羲翎。”
 
第46章:晓镜(一)
 
寒风飒飒,将本就单薄的林枝席卷得越发瘦削,飘零于天地之间,如同干笔凝滞而成的墨画。
 
而有些事,须得自己经历了,才能得知命运亦是与这树枝一般的脆弱。
 
任羲羽为求保命,不得已接受了容澜给他的封住全身经脉的特制丹药,却也导致了今后再无法运功的结果。好在他尽管多少有些不甘,却还是很快便坦然受之,反倒是任羲翎心底五味杂陈。
 
他的兄长既然此后再也无法运功,大致上也就相当于丢失了继任掌门的资格,如此一来,即便门内其他人再怎样不乐意,他都将成为下任掌门的唯一人选。可他这位置却是建立在了他兄长的苦痛之上,如今他反倒是不想做这个少掌门了。
 
同行的五人之中,任羲羽无法运功,容澜身体虚弱,最终几人还是没有使用轻功,而是规规矩矩地一路走走歇歇住客栈。客栈老板见他们全身是血风尘仆仆,都是骇得不轻,好在他们都是些厚德之人,当即极其利索地安排他们住下。
 
当他们终于踏入天行门之时,已然过去了数日。门口的看守弟子见到容澜身上的圣蛊门衣饰,虽然上面的血迹已被洗净,可单单是那扎眼颜色都令他们稍稍皱了眉,再看到后面跟着的贺咏与卫则很是面生,眉头皱得更紧,整张脸都扭曲成了一团。
 
“二位少掌门,虽说我实在不想驳你们面子,不过你们事先没有向门主申请就随意外出,又带这么多无关之人回来,未免有些不合适吧。”
 
任羲羽与他兄弟对视一眼,严声开口道:“我们在外出之前有无申请,远轮不到你来议论。何况他们几位何尝是无关之人,他们可是贵客!”
 
看守弟子闻言,表情有些松动犹豫了,可职责在身,就算带人回来的是两名少掌门,他们也实在不好不加过问就放进去。
 
任羲翎冷然道:“我与我兄长的面子倒在其次。不过你们若是不放人,那可是当众驳孤尘肖掌门的面子了,该当何罪?”
 
几名看守弟子当即面色大变:“孤尘肖掌门?!”
 
纵然孤尘门在江湖五门之中名列最末,可人到底也是个名动天下的门派,随意得罪掌门肖岸,断断不是闹着玩的。
 
容澜面带戏谑地瞥了任羲翎一眼,意味深长地低笑了一声。
 
其中一名弟子显得很是为难:“可……”
 
“可什么可!你,别废话,赶紧给我去把吕执纶前辈请出来,我们有事相告。磨蹭什么!”任羲羽不耐烦地扯过那名弟子推搡进去。虽说如今他已失了功力,可那积攒了二十余年的威势也不是闹着玩的,那弟子不敢反抗他的命令,只有唯唯诺诺地滚了。
 
那弟子的动作还算麻利,不一会儿,吕执纶便随他匆匆赶了过来。那弟子早告诉他是兄弟俩相求,因此他在见到任羲翎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意外,可当他见到任羲翎身后容澜的脸庞时,脚步不禁顿了一下。
 
“吕前辈!”任羲羽大喜。
 
“师父!”任羲翎忙唤道。容澜先是沉默一阵,最终还是跟着低低唤了一声。
 
吕执纶随口应着,目光却一直在容澜的脸上打转。这个弟子他是实打实的七年未见,上次因为毒香囊一事容澜来的那次,他也恰好因为外出而错过了。如今师徒重逢,容澜似乎仍是对他这个师父没有什么特别的热情,他也只能在心里暗暗苦笑。
 
“你们兄弟俩这次可真是带了不少客人回来啊,究竟是有何事?”吕执纶心不在焉问道。
 
任羲翎立即回答:“师父,其实这次主要想见你的并不是我们,而是我们身后的这两位,贺长歌与卫子戒兄弟。”
 
吕执纶略有不解:“你们二位是……?”
 
贺咏见状,拉住卫则上前几步来到吕执纶面前,毕恭毕敬深深行了一礼。
 
“青墨前辈,我等奉孤尘门主之命,此番专程来接您回去。”
 
头两个字刚刚出口,吕执纶稍稍怔了一下,随即豁然开朗,瞳孔骤缩,震撼地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容澜见状,手指在下面拽了拽任羲翎的袖口,使了个眼色过去。任羲翎顿时明了,两人一言不发悄然离去,留下看守弟子带着一脸着急上火却又不能多话的表情。走开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齐齐捧腹。
 
“那二位估计能和师父纠缠一阵子了,我可不想陪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回屋吧,还能暖和点。”容澜直到将自己笑得腹痛抽筋,这才停住,缓了口气开口道。
 
“我们原来的房间?”任羲翎随口问了一句。
 
容澜白了他一眼:“难不成要去主殿?我可再也不想踏进那鬼地方半步了。”
 
于是二人轻车熟路朝着任羲翎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容澜在路上一直很沉默,双目凝视着面前的青石地面,任羲翎心想他大约是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的,不过显然不是现在,也就没去烦他。两人很快到了房间,一路无话。
 
进门之后,容澜依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而是稍微抱着身子哆嗦了一下,径自过去作势要点屋中的炭炉。任羲翎见状,知他此时身体弱不宜做这些事,赶忙过去替他弄。
 
“你这几日劳顿也没休息好,去睡会儿吧,这边我来。”他动作很轻地将容澜扶起温声道。
 
容澜看了他一眼,也不跟他客气,似乎有些疲倦地点了点头,便去坐在了他以前那张榻上。自从上次的香囊事件后,任羲翎又帮他重新收拾了一遍榻上的被褥,铺得十分舒适。
 
任羲翎动作熟练地点好了炭炉。很快,炭火的热度就让整个房间都温暖起来。他换下便衣,重新穿上天行门的劲装,却发现容澜仍坐在那里,就连躺都没躺下,更无需提睡着了。
 
“还不睡么,”他嘀咕了一句,又想起来了什么,便温柔地问道,“饿了吧,我去膳房给你拿点吃的……”
 
“我不饿,”容澜很快打断了他,慵懒懒地回答,“我现下确实困顿,不过在外面累了大半日身上不太舒服,又懒得沐浴。你帮我擦个身吧。”
 
他最后半句话出来,任羲翎的身体登时僵成了一块石头。
 
擦身总不能穿着衣服擦,可若是除去衣物岂不意味着……那勾勒而出的画面刚刚在脑海中掠过一瞬,他腮边便骤然发烫。
 
容澜不以为意地扬了扬唇角:“怎么了?儿时我们日日相对更衣,难道看得还少了。再说都是男人,有什么可羞的。除非你心里有鬼。”
 
任羲翎勉意道:“如今,不比儿时。”
 
“你跟我要交心蛊时候那厚脸皮去哪儿了?”容澜带些恶意地笑道。
 
任羲翎语塞,在原地踟蹰了半日,终究还是乖乖地遵从他的命令去炭炉上烧了热水装入盆中,将毛巾投了几把,一并端过来放在容澜榻前的几案上。
 
“先擦脸吧。”他强行将声线压稳,耳尖仍是烫得厉害。
 
容澜随意应了一声,极为放松地闭上双眼任由他摆弄。任羲翎用颤抖的手指握住布巾,轻柔而缓慢地拂过容澜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从光洁的额头到眉梢、鼻梁、嘴唇、下颌……容澜修长的睫毛上沾了点细小的水珠,晶莹剔透,衬得他仿佛整张脸都在散发着夺目的彩芒。
 
他的双唇在温水的滋润后显得更加鲜艳了些,泛着莹莹的水光。任羲翎的喉结不禁动了动,他的目光一不留神又聚焦在那诱人的嘴唇上了。
 
容澜见他止了动作,慢悠悠睁开双眸道:“擦完了?那脱衣服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已然伸向了自己的衣装。圣蛊门的服饰繁复至极,各种明扣暗扣配饰束带一大堆,只见他慢条斯理地除去了外衣上的各类银饰,解了腰带,褪了玄色外袍和紫色长衣,直到身上只剩了雪白的单薄中衣,领口还稍稍散着,将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尽然展示。
 
任羲翎将他的每个细微的动作都尽收眼底,颊上的血液腾地滚沸起来。他见容澜仍没有停手的意思,似乎还作势要去解中衣的系带,心下蓦地慌乱,丢了布巾匆忙扣住了对方的双手。
 
“别这样,”他喃喃哀求道,“别再这样了。”
 
容澜宁静地注视着他:“怎么了?”
 
“你应当是觉得,断袖很恶心吧。你分明是不愿陪我一起胡搞的,却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耍我逗弄我?”任羲翎轻声哽咽着,“还有交心蛊……那种东西是能随便给人的么?容澜,你放过我,行不行?”
 
他的视线一片模糊,终于凝成两滴清泪低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容澜的身体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是想放过你,可你何曾给过我机会?”
 
任羲翎闻言猛然抬起头,仍带泪痕的双眼讶异地望着他。
 
容澜勾了勾唇角回望他:“我早有所察觉。七年前你看我的眼神就已经不一样了,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很怕见到你,可老天爷总是让你我不断重逢。”
 
“容澜……”
 
容澜伸出手去,小心地替他擦掉了眼角残余的泪液,既无奈又好笑地轻声道:“一个大男人哭什么,不就是断袖么,已经断了,干脆断个彻底。便让我在你这块死木头上嗑一辈子吧。”
 
任羲翎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刹那间狂喜与悲凉交织在一处,痴心妄想终修成正果,两颗赤诚之心紧紧相交。巨涛般的情感滚滚决堤,他情不自禁用力握住容澜的双肩,激动得声音都在战栗不住。
 
“澜……你答应了?”
 
容澜似是被他捏得痛了,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表情扭曲了一阵之后,他也没答话,双手捧住任羲翎的脸庞,直接倾身吻了上去。
 
第47章:晓镜(二)
 
任羲翎顿觉一道灼烫的火苗燎上心口,当即反客为主,将容澜压倒在榻贪婪地亲吻着。
 
比起迎合,容澜更像是在引导,逐渐的两人如鱼得水,渐入佳境,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喘息的间隙中,容澜低哑地笑了几声,挑逗般地轻轻啃咬着任羲翎的嘴唇,一双手更不安生,悄然攀上他的腰肢,一把扯开了腰带。
 
任羲翎吓得身体一抖:“你干什么?!”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暧昧气氛被瞬间打破,容澜被气笑了,无奈道:“你这人真没意思,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双修?”
 
任羲翎正一头雾水,容澜却显然不打算给他发呆的机会,灵巧的双手几下扒了他的外衣,更加热情地亲过来。染着炭香炉的房间内干燥而温暖,紧拥的两具身体都渗出了薄汗。
 
最初的紧张与生涩逐渐消退,任羲翎循着容澜的诱导慢慢解开了对方的中衣,拉开领口,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肩头,温柔而耐心地一寸寸吻过。鼻尖充盈着容澜清洌洌的甘凉味道,犹如醉翁山泉,未饮佳酿,先自醉了。
 
谁料情正浓时,忽而传来了一阵惶急的敲门声。两人都很是扫兴,正郁闷着猜想究竟是谁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就听见外面响起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声线。
 
“哥!羲翎哥!你们在吗?”
 
任羲翎:“……”
 
容澜:“……”
 
好巧不巧,来的是容湘,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两人无语地对视一眼,只得又是惋惜又是不舍地从榻上爬起来。外衣已然来不及穿了,任羲翎便一边整了整中衣的衣襟边朗声应道:“都在,进来吧。”
 
容湘闻言,立刻推门而入,见到屋内的场景却是愣住了。两个男人都是薄衣轻衫,外衣还散乱地扔在地上,简直像是被洗劫般的一片狼藉。
 
“你们这是……在……”容湘结结巴巴道。
 
任羲翎有些难堪地瞧了一眼容澜,对方却是矜持地将领口又紧了紧,非常淡定地回答:“没什么,换衣服呢。这么匆忙是有什么事?”
 
容湘听了他的回答,一脸的不敢苟同。
 
换衣服会脸红?当她眼瞎还是真傻?!
 
为缓解尴尬,她清了清喉咙,对两人道:“徐夫人让你们去她的房间一趟。”
 
“哦,明白了。”任羲翎淡淡回答。
 
容澜奇道:“我也要去?为何?”
 
容湘嗫嚅一阵,欲言又止。容澜耐不住,随口催促了一句。容湘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终于开口,虽然答非所问,两人却在听完之后已然懂了十之八九。
 
“我去的时候,任羲羽师兄刚刚出来,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结果等我进去就看到,夫人她……似乎很生气。”
 
待二人来到任桓与徐珩的房间时,徐珩并没有在内间,而是正襟坐于主室,怒容正盛,向来柔和的眉眼变得十分凌厉。见两人并肩进来,她的面容狠狠一抽,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情感。
 
任羲翎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容澜则只是微微欠身,客气地道了一声:“见过徐夫人。”
 
徐夫人冷冷地目睹了他们的动作。等他们直起身后,她漠然地举目瞥了容澜一眼,毫不隐藏目光中万般的嫌恶。
 
“容澜,真没想到你还能活着来此。”
 
容澜粲然一笑:“徐夫人此言差矣。我不但能活着回来,还打算……”
 
“跪下!”
 
不料他还未说完,徐夫人便怒声喝道。容澜一瞬的怔忪,表情僵在了脸上。
 
徐夫人混不饶人:“回来?你还有脸说了!”
 
任羲翎只觉头脑一热,当即厉声抗议:“娘,容澜他身体尚未恢复,跪不得!”
 
“你这孽障,原来还认我这个娘么,”徐夫人寒笑,“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又不是娇弱女子,如何跪不得了?”
 
“徐夫人,无需说这些无用的,我跪便是。”
 
容澜镇定至极地说完,上前一步,在徐珩面前直直跪下。任羲翎心内焦躁,正欲说话,被容澜偏过头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强忍火气闭嘴。
 
容澜仰头定定望着徐珩:“不过,我还是希望徐夫人能够相告要我跪的理由。”
 
徐夫人眯了眯眼:“你过来这半天了,居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不合理的地方?任羲翎和容澜听到这里,都有点愣住。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任羲翎便明白了徐夫人话语中的深意。自从两人来到这里,他们就一直没有见到掌门任桓的影子,之前容湘在跟他们说的时候,也只是说了是徐夫人要求见他们,对任桓根本就是只字未提。
 
现在这个时候,任桓绝无外出的可能,那么既然他不出来见二人,只有两种解释。
 
要不然就是不想见,要不然就是……不能见。
 
任羲翎压低眉头问道:“我爹怎么回事?”
 
徐夫人凄凉地笑了笑:“你可算想起你这个爹来了。他自从你偷离门派之后,便怒火攻心将身体压垮了,一直卧病不起。如今你们兄弟两个好容易回来,他的病不轻反重,不久前还吐了血……好在现下是重新昏睡过去了,不过情势不容乐观。”
 
任羲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震惊,默然不语。
 
“你兄长方才过来,已经将什么都告诉我了,”徐夫人强忍着声音中的悲痛继续说道,“他知道自己修为尽失,因此主动放弃了继任下任掌门的资格,你父亲之所以口吐鲜血,就是被这件事气的。如今你可算高兴了是不是?”
 
任羲翎听完最后一句话,耳边嗡的一阵轰鸣,弄得他头晕目眩,当即一步踉跄。
 
凭什么又觉得他会高兴,凭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快乐只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凭什么所有人都要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来羞辱他?!
 
他无意识地用力捏紧了垂下的双拳,牙关被他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可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所有的恶果,确确实实都是他亲手造成的,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最终还是容澜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替任羲翎辩解:“徐夫人,你也不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如今病重的是他父亲,身废的是他兄长,你觉得他能高兴起来?”
 
徐夫人对他怒目而视:“简直反了!容澜,你给我好好想想。若不是为了去找你,他怎的会弃门规于不顾而肆意外出?再者,羲羽的经脉是不是你封的?你害羲翎被认为有断袖之嫌,害他遭人白眼,如今你竟还胆敢在这里指责我?!”
 
她气得面色发白,指向容澜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任羲翎被这种进展压得身心俱疲,膝盖一软,虚脱般地在容澜身边一并跪了下来。
 
“娘,那些事,能不能不要再提了,”他用微哑的声音低低说道,“当时我哥身中剧毒,若是不封住他的五经六脉,便只有丧命。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带着他的尸首回来?”
 
容澜因为长时间跪地,已然有些体力不支,他的身体轻微地晃动着,似乎随时会坠倒,额角更是源源不断地冒着冷汗,可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任羲翎都看在眼里,心疼得要命,然而在徐夫人面前他又不好做什么,只能干着急。
 
“徐夫人,我承认这些都是我害的。我此番前来,本就不是意在逃避,而是为了将我欠天行门的东西,尽数奉还,”容澜缓了一口气,静静说道,“我知道徐夫人你一定讨厌见到圣蛊门人,虽说如今我也是圣蛊门人的身份,不过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让我不再昧着良心行事的机会。”
 
任羲翎目光复杂地望着对方,他深知容澜已经退让到了极限。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需要以巨大的隐忍为代价。容澜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欠天行门的,应当是天行门欠他才对。
 
徐夫人亦在盯着容澜看,眉梢眼角带着阴沉的狐疑。
 
容澜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住声线道:“首先,我精通医术,定当竭尽全力医好任掌门,若医不好,也只能怪天命。然后,因为说到底天行与圣蛊之间的矛盾皆是因我而起,我必定会努力将两门矛盾解决。最后,我将会让天行门中有关任羲翎与我的谣言猜忌……就此消失。”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任羲翎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望了过去,他凝视着容澜宁静的侧脸线条,燃着烈焰的心口犹如被正正浇下一盆冰水。
 
什么叫,令有关两人的谣言猜忌尽数消失?
 
不过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同一张榻上浓情蜜意,莫非现在就反悔了?
 
他闭上双眼,不忍再想,心绪已然乱成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麻线。
 
徐夫人脸色复杂地注视了容澜一会儿,似乎好容易下定决心要开口说话,岂料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混乱的骚动。三人齐齐看过去,只见一名看守弟子未经通告便奔了进来,衣冠凌乱,带着满脸的惊慌之色。
 
“夫人,徐夫人!出大事了!”
 
徐夫人眉眼一凝,忙道:“莫急,你慢慢讲,发生什么了?”
 
任羲翎眼皮跳了跳,心头瞬间涌上了强烈的不祥预感。只听那弟子刚来得及喘了一口气,便惊惶地回答道:“徐夫人,方才圣蛊门掌门秦玮带着一众弟子突然打过来,逼迫弟子要我们将容澜交出去,否则便要……便要发动讨伐!”
 
徐夫人闻言,面色大变,惊怒交加拍案而起。
 
“虽说如今门主正身体不适,可我们天行门好歹是堂堂五门之首!那秦玮好大的胆子,居然都敢欺到我们头上来了?!”
 
容澜淡淡应道:“徐夫人,如今五门的关系早已不比十年前,都是表面上平和,实则早已蠢蠢欲动。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问问,看看那个门派还真的将天行门放在眼里?”
 
任羲翎直身而跪,强忍心痛道:“不论如何,都断不能将容澜交给他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任羲翎,你别说了,”容澜很平静地打断了他,“没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已然清清楚楚摆在我们眼前。将我交出去,损的便只是与天行门无关的我一人,若是不交,损的可是整个天行门。你难道甘愿为了保我,而辜负你的整个门派?”
 
任羲翎抿了抿嘴唇,无言以对,瞳仁中则是写满了悲凉。天下最难的决断,便是个人与集体利益的碰撞,无论你选择哪一方,总会让另一方对你失望,尤其当这选择还关乎生死。
 
容澜曾经甘愿叛离圣蛊门而只为保他一人,按理说,他也应当如数奉还。可他的身份太过特别,若是他选择了容澜,那整个天行门便无人来护着了。
 
徐夫人站在那里默然观望着两人的互动,面色极其难看,喉间的滋味难以言表。
 
容澜坚定而郑重地仰起头望进了徐珩的双眼:“徐夫人,我已决定了。让我一人去面对他们,换个天行门的周全。秦玮对我早起杀心,便让我以死谢罪,也算是对天行门的偿还了。”
 
第48章:晓镜(三)
 
“你陪我在门派里走走吧。反正马上就要见不到了,留点最后的记忆也好。”
 
两人到底还是没能见到掌门,徐夫人以任桓病重需要休养为由,硬是将他们赶了出来。刚刚出门,任羲翎便听见身前的容澜并没有回头说出了那句话。
 
容澜的声音极为平静,还带着那么点熟悉的调笑意味。任羲翎暗暗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携了他的手,将两人的五指轻轻相扣。
 
容澜没有挣开他,反而让两人的手交握得更紧了些,提足开始随性地在门派的园子中绕行起来。无论往什么方向走,任羲翎都百依百顺。他们刻意挑了些没人的小路走,穿过枯黄的草地与树木,沿着抹了青泥的高墙,逐渐来到了门派的一角。
 
在他们前方的不远处,傲然耸立着那个鹤立鸡群的宝殿,檐上铺的青色琉璃瓦更显冷清,不知是在映照着谁人的心境。
 
“五行宝殿,”容澜怀旧似的低声念出了挂牌上的篆字,“原本我真是不愿再过来这地方。”
 
任羲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他们都清楚,在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当真不愿再想起。
 
“啊,罢了罢了,”容澜自嘲地摆了摆手,“反正都过去那么多年,何必念念不忘呢。再说这里,左右不是我的归宿。”
 
他刚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发出了一声略有吃痛的闷哼,是任羲翎猛然间将他用力揽拥入怀。任羲翎的双臂将他禁锢得非常之紧,几乎要将他生生碾碎融入自己的血肉。
 
任羲翎似是在低声呜咽着:“你弃了我七年,如今……难道还要再弃一次么?”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怎么就成了我弃你了,”容澜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强行压下声线中的波动哂道,“你倒是好好想想,哪次我不是被逼无奈?”
 
“为何你不反抗,”任羲翎木然地呢喃道,“七年前若是你不揽下那莫须有的罪名,方才若你不是执意要独自面对,他们哪个还能强迫你了?真正逼你的,一直都只有你自己而已。”
 
容澜将头搁在他的肩上,很是疲倦地合了双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任羲翎的脊背,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那样温言软语。
 
他可能是真的太累,累到就连插科打诨的力气都没了。
 
“任羲翎,你得明白,这世间有很多事,都不是能够轻易解释通的,”他顿了顿,继续柔声道,“就说七年前,若不是我非要作死弄出瓜田李下那档子事,谁也怀疑不到我头上。至于这次,即便我去了,都尚且不能保证秦玮那死老头不会再找天行门的麻烦;若我不去,天行门遭攻击,我也逃不了,一损俱损。非得抓着我这个执念不放,有何意义么。”
 
他每说一句话,任羲翎就感到自己的眼睑变热了几分,到最后,终于模糊了视线。喉头像是被什么涩住了,就连吐字都很困难。
 
“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就没对什么东西特别执着过,可我就是放不下你。以前我不慎放手了那么多次,这一次你就别让我放手了。”
 
容澜闻言,又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地深深叹息了一声,仿佛压抑许久的重负,终究得以释然。
 
“你若不愿放,那便不放吧。原本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现今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忽然不太想死了,”容澜稍稍离开了任羲翎的怀抱,与他直面相对,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倒是可惜了,居然没机会让你弄明白双修是怎么玩的。”
 
任羲翎苦笑着揉了揉被他弹痛的额头,念及“双修”一词,他的脑海中便瞬间浮现出那令人浑身燥热的画面,不由得就有点面露赧色。
 
“若以后还有机会,还请……好好教教我。”
 
容澜亦有点脸红,半真半假低声骂了句“你这不要脸的”。再看时,任羲翎竟一点反应都没有,满脸的木讷呆滞,就跟灵魂出窍了般。
 
“任羲翎?”容澜不解,好笑的同时还含着几丝愠怒。
 
任羲翎没有说话,对他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凝住双目向着五行宝殿的方向沉默感知了一会儿,忽地面容上掠过几丝愕然,下意识地拽紧了容澜的手腕。
 
“那里面,有人。”他凑到容澜耳畔低语道,语气中讶异未消。
 
容澜听闻惊得眉梢一抖,忙也集中注意力,片刻之后,他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明显不敢置信。
 
任羲翎轻喘了口气,拉住容澜小心翼翼开始朝五行宝殿靠近过去。随着二人与建筑的距离逐渐缩短,那突兀闯入的第三者的气息也缓缓变得浓烈而清晰起来。任羲翎莫名觉得对这气息有点印象,却又比不上对容澜和容湘那般的熟悉,无法立时辨别出来。
 
两人悄然来到了殿门口,在看到殿内的景象时,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只见设在中央的石坛前正立着一个身着苍蓝色劲装的年轻身影,从背影看来显得极其悠闲,却没什么特点,依旧看不出这诡异的入侵者是何许人也。
 
只见那人缓缓抬起手臂,似乎正要作势去碰那青龙真玉,任羲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疾声喝道:“住手!”
 
那人的动作稍微顿了顿,倒是也很顺从地听了他的话,将手臂放下了。他的动作一直很从容,似乎并没有被任羲翎的突然出现所吓到,非要说的话,倒像是他早料到这番动作会被别人看到那样。
 
“任鸿亦,你可算来了。本少等你等得好苦。”
 
随着那带着笑意的轻浮声音响起,这边的两人双双石化,相视一眼,对方的瞳孔中皆是布满了惊惶之色。
 
会如此自然地自称本少之人,在整个天行门中别无其他。
 
贾遇整了整衣摆,悠然转身,那颇有几分俊秀的容貌上挂着熟悉的痞气笑意。
 
“啊呀,澜君也在,真是久违了。自从你离了天行门之后,我可是想念你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样理所应当,让任容二人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任羲翎很快恢复正常,冷声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为何会在这里?”
 
贾遇灿烂莞尔:“既然来了这里,你说我能干什么,再说你方才不是都看见我的动作了吗?”
 
容澜忽然神色一凛,似乎想起了什么,任羲翎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心下有点不安起来。
 
“之前那两次,难道也是你?”他勉力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冷酷,可任羲翎听得清清楚楚,那里面分明含着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贾遇很欢欣似的,抚掌而笑:“不愧是澜君,真是太聪明了。若是天行门里的其他人都能有你这个脑子,那好多事都能避免了。”
 
容澜眉眼冷峻:“你这是在讽刺我么。”
 
任羲翎听着他俩的对话,却是越听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贾遇既然说好多事都能避免,难道他的意思是……
 
他造成的混乱,不仅限于青龙真玉?!
 
“你还做了什么?”任羲翎厉声质问。
 
贾遇挑了挑眉,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你难道不觉得,最近门内一直在发生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匪夷所思之事……
 
任羲翎的脑海迅速翻腾起来,将最近的记忆重新梳理一遍,忽然就有了头绪。
 
他屋中无故出现的圣蛊门香囊,他明明没有告诉任羲羽却在圣蛊门巧合般地相遇,向来身体都很康健的任桓突然发病……
 
这一切,简直衔接得太紧密了,看似正常,实际上却充满了疑点。
 
简直就是有什么人,想刻意将他们任家彻底捣毁一样。
 
而他也真的达到了他的目的。因为香囊事件,兄弟二人反目,任羲翎与徐夫人关系僵化;因为任羲羽追去了圣蛊门,害他中暗器,修为被废;任桓的发病,更是令天行门上下心志不稳,陷入慌乱。
 
任羲翎的眼神骤然清明,眸光中则蒙上了一层浅淡的绝望:“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可如今为何要做这些事,为何竟会堕落至此?”
 
贾遇看着他的表情,听着他的话语,便知他已明白了,虽然脸上笑意分毫未减,说出的话则堪称无情:“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你……”任羲翎简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贾遇歪了歪头,非常坦白地承认了他的罪行:“不错,这些都是我做的,但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恶心。任鸿亦,我这一生,就是不停地被人利用,如今我可算是落到你手里了,你可还满意?说吧,你还想怎么利用我?”
 
他这一席话如雷贯耳,在这后面,原来还隐藏着更大的黑幕!
 
容澜微惊:“利用?你可是堂堂贾家少爷,谁有那本事利用你?”
 
贾遇眯了眯眼:“澜君,你确认要听?”
 
容澜稍作犹豫,终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贾遇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放弃了隐瞒,双肩一塌,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
 
“你们可还记得,当时我们四人一同讨论青龙真玉那次?”他以怀念般的语气叙述道,“那次我们家来的客人,正是孤尘掌门肖雪涛,他与我们家可是故交。不过你们当真以为,孤尘门势弱,肖雪涛就必定是个窝囊废了?我告诉你们,被利用的,可不仅仅是我一个。”
 
任羲翎与容澜瞬间便明白了他所指,双双震惊。
 
虽然不知道肖岸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过只要是被牵连进来的人,统统都在被他利用。除却贾遇之外,还有容澜以及任家之人,甚至贺咏与卫则都极有可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个局,设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尚不知还有什么是他们目前不知道的。
 
“如今我实在是太累了,不想再被他继续玩弄于股掌,因此才会想着有意被你发现我动作。落到你手里,至少比继续在他手里要干净。你拿了我,愿意怎样便怎样吧。”贾遇凉凉地笑道。
 
任羲翎不忍地闭了闭眼睛,他从未想过,他一直视若好友的人,竟是安着这样的心。在这遥遥天地里,还有谁人值得相信呢。
 
不过说白了,人间就是这样,互相算计,互相利用,并以之为乐,此乃亘古不变的真理。
 
或许终有一日,他自己也会被这般污浊的世道所染指,他只希望,这一日能够迟些到来,又或者,已经迟了。
 
他迟疑片刻,最终将右手轻轻搭上了贾遇的肩头,沉痛发声。
 
“贾隐之,我不想利用你,也不想伤你。但叛门之罪难辞其咎,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第49章:晓镜(四)
 
主室中,贾遇很自觉地跪在徐珩面前。徐珩则无力地瘫坐在座位上,带着煞白的震惊之色,似乎整个人的精神都被抽空了。
 
“你,”她双目无神,喃喃道,“怎么会是你。”
 
“没错,徐夫人,正是我,”贾遇轻松道,“我知我罪孽深重,您要怎么处置我便随意吧。”
 
徐夫人缓缓抬起双眼,瞳孔中写满悲凉。如今天行门中已然足够混乱,圣蛊门还围在外面随时可能攻进来,谁也没料想到偏偏又闹出了这档子事。
 
她僵硬地扭过头望了望内间的方向,任桓正躺在那里面,还有好几个弟子正忙前忙后地服侍着,状况未卜。她的嘴唇不禁颤了颤,已然褪去了血色。
 
贾遇似是看懂了她所想,嘴角微微一翘,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您是否觉得,以后对身边的人也该多加注意了呢?”
 
徐夫人痛心疾首,哀声责问道:“贾隐之,我们任家欠了你什么,天行门欠了你什么!你为何一定要这般陷我们于不义?”
 
“你们什么都不欠我的,要怪只能怪你们太毒了。当初明明说好了要援助孤尘门抵御凌霄门的进攻,却突然反悔中途收手,还设计将青龙真玉收入囊中。你们天行门,难道就是这样为人的吗?”
 
徐夫人闻言,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陈年伤疤,面色陡变。
 
十年前五门之乱的结果,对外宣称的是天行门因成功镇压暴动,被其余四门共同推举为五门之首,并请将青龙真玉暂时保管于此。天行门义不容辞,结下了这个请求,此后数年江湖一直十分太平。世人皆归功于天行门,天行门名声更盛……
 
这背后有怎样的一场戏,却是被牢牢地封闭在了天行门内。
 
任羲翎眉梢一挑,他亦是当时被蒙在鼓里的孩子之一。不过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为何要将信息杜绝在他们那里,则是不得而知了。
 
不过说到底,到了如今,他已然没有兴趣再知道了。
 
徐夫人定了定神,勉强端住威严道:“什么叫‘你们天行门’?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贾遇微微一笑:“夫人,我们家虽然在这里小有名气,可我是出生在徽州。这样解释可还满意?”
 
“你……!”徐夫人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没错,肖雪涛是我舅舅,若没有孤尘门鼎力相助,你觉得我们一个要历史没历史要关系没关系的小家族能在这里混成这样?说起我是哪一边的,我自是要以血缘亲系为先。无非是我现在,不想再被他压着了而已。”
 
贾遇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房间内的几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凝神一听,任桓内间的门侧,隐隐传来的抽泣的声音。
 
容澜瞬间认出了什么,瞳孔蓦地一缩。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贾遇便柔声唤了一句:“容湘姑娘,别躲了,出来吧。”
 
容湘从内间奔出来,脸上挂满了半干的泪痕。在众人震慑的目光中,她几步跌撞到贾遇面前,抿着的嘴角抽搐一阵,毫无征兆地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贾遇被抽得整个头颅都扭了过去,半边脸都泛起了触目惊心的肿红。他平静无比地重新扭过脸来,却没有抬手去碰受伤的位置,目光愈发柔和了几分,再也看不出富家少爷惯常的骄纵放浪。
 
“甲鱼……”容湘微微垂了头,双肩不住地抽动着,崩溃似的呐喊出声,“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没问题。容湘姑娘,你随便打我,随便骂我。王八蛋、混帐、卑鄙小人,你爱怎么骂就怎么骂,我都听着,不会反驳一句。”贾遇淡然答道。
 
容湘哭得昏天黑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很快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滩晶莹。
 
“你以前难道还没被我打够么。”
 
贾遇慢慢伸出手去抚在容湘的侧脸上,用拇指很轻地替她抹掉了眼角欲掉不掉的薄薄泪液。徐夫人眼见着二人当堂的亲密举动,脸色稍稍有些涨红。容澜垂下的手亦是轻微地抖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地瞥了瞥身边的任羲翎。
 
任羲翎很低地叹息一声,投过去了一个宽慰的眼神,示意他先不要冲动,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贾遇勾了一下单侧的唇角,声音温和:“容湘姑娘,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或许到现在我仍然搞不清所谓的对错。我都不知自己干过多少违心的事,说过多少轻浮伤人的话。我其他什么都可以说是假的,唯独我对你这颗烧得烫手的赤心,谁都不准说它是假的。”
 
容湘讶异地睁大了带着水光的双眸,喉咙却是哽住了。
 
贾遇继续道:“容湘姑娘,我不奢求你能心悦我,只要你不讨厌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叛门乃是大罪,要被驱逐的。或许我之后都见不到你了,这样正好,反正……”
 
他还没说完,容湘就忽然猛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令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个混帐,说什么之后都见不到你了,我不同意!”容湘哽咽道,“你要是真的被驱逐了,我就自己离了门派。你到哪我就跟到哪,反正我都在你后面跟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辈子。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平民家的姑娘配不上你这个公子哥儿了?”
 
“阿湘!……”
 
容澜终于忍无可忍,几乎要失足冲出去,任羲翎见状,连忙扯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容澜仍是面带不甘之色地瞧了瞧那边的动静,最终还是生生压住了自己的冲动。
 
容湘依旧在那里紧抱着贾遇不肯松手,贾遇却似乎还没缓过劲来,木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任羲翎见事态有所缓和,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面色重新变得肃然。他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蒙着什么的手帕随着他的动作散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徐夫人定睛看明白那是什么之后,脸色青白交加,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疯了!青龙真玉这种东西,是你能随便拿出来的么?”她断断续续道,声音虚弱不堪。
 
任羲翎沉稳道:“娘,你别执迷不悟了。所谓的青龙真玉,并不是什么神圣秘宝,它不会令修习者的修为在根本上有所进益,而只是加快人们的修炼进程,从而能够令人的修为在短时间内爆发,代价则是寿命的骤减,距它越近影响越大。如今我爹已经有了明显的症状,长此以往下去,对天行门只能是个灾难。”
 
徐夫人好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她拼命定下神来将任羲翎的话语重新回味了一遍,登时吓得面如土色。
 
“你说你爹他……那这青龙真玉,到底要怎么……”
 
“毁掉它,”容澜眉眼冷峻,斩钉截铁代为回答道,“除了将它彻底摧毁,别无他法。”
 
徐夫人目光呆滞,兀自呢喃道:“这怎么可以,毁掉的话,五门就……”
 
任羲翎忽然感到一阵烦躁涌上心头,耐不住强行打断:“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考虑五门?娘,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不保了,想什么江湖大义!”
 
还抱在一起的贾遇和容湘闻言,都露出了怔忡的神色。徐夫人则明显有些动摇,都有些坐不住了。
 
她有点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正欲开口说话,忽然从内间里忙乱地冲出一名弟子,他正是负责服侍任桓的。只见他神色惶急,衣冠凌乱,面白如纸,急促地喘息着,几步奔到徐珩面前,当即瘫跪下来,声音都在颤抖。
 
“徐夫人,您快去看看吧!门主……门主他,快不行了!”
 
第50章:图穷(一)
 
天行门的牌楼前,一众圣蛊门弟子身着诡魅幽暗的玄紫服色,脸上无一例外地挂着冰寒透骨的神情。门口两名天行门守卫弟子尽管双膝多少有些发软,鼻尖还渗出了冷汗,却仍是身形坚毅,站得笔挺,俨然一副不容侵犯之貌。
 
圣蛊门掌门秦玮就站在最前面,身材颀长,形容懒散。虽已过不惑之年,然年轻时的丰神俊美依稀犹存,只是那英朗的五官略微变得松垮了些而已。他忽而随意整整衣摆,忽而悠悠然抚摸一阵指上盘着的蛇形银戒,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们已然在门外候了约有一个时辰,然而他们要的人仍没有现身。秦玮身后的一名心腹首先耐不住了,上前两步冷声喝问。
 
“那个容澜,你们到底交是不交?给个痛快的,别逼我们用武力解决问题。”
 
两名守卫弟子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却是不吭声。
 
他们通报也通报过了,可人没出来,难道要怪他们?
 
秦玮的唇边翘起一抹温和的笑容,抬手将心腹弟子拦了回去,劝慰道:“急什么,再给他们点时间也未尝不可。”
 
心腹弟子急道:“门主,可这都过了一个时辰了!”
 
秦玮回答:“一个时辰而已,咱们还耗得起。”
 
他说完转向守卫弟子,挂上了一个看上去非常和善的笑靥,继续说了下去。
 
“容澜那小子我不急着要,不过你们任掌门却是久违了,能否请出来一叙?”
 
在场的其余人面面相觑,显得很是迷惑,谁也猜不透他们掌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名守卫弟子听了,面色不由得就白了几分,在鼻尖上挂了许久了冷汗终于凝在一处滴落在地。
 
“回秦掌门,我们门主公务缠身,现下恐怕无法出来相见。”其中一名有点发虚地道。
 
秦玮闻言,意味深长地呵呵笑了两声,守卫弟子心里有鬼,直被唬得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
 
“理解理解。毕竟是五门之主嘛,公务繁忙很正常,不过可否劳烦二位去知会一声?若任掌门亲口表明不见,本人自然不会再坚持。”
 
他表面上看似极尽温和好说话,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那种步步紧逼的气势。那意思是说,你们掌门见不见我,不是你们这两个臭小子能替他决定的。
 
两名守卫弟子互相对望,面色都是极为难看。如今形势复杂,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其中一名胆子稍微大些的勉强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应对,他们身后却先一步响起了一个洪亮而清朗的声线。
 
“本人现下正得闲,不知秦掌门亲临是有何贵干?”
 
任羲翎一边说着一边气定神闲地缓步走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身却包围着极致强大的气场。容澜紧跟着与他并肩而行,面容冷酷而阴鸷,微微颔首,如同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毒蛇。
 
秦玮显然没料到回话的会是他,不过顷刻,他便收敛了脸上的意外神色,重新回归平和的面容,眉梢眼角却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邪气。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任二公子。多年未见,你跟令尊年轻时真颇有几分相似,”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集中到了任羲翎身上,反而对于容澜就连看都没看一眼,“不过我想求见的是令尊,可否……”
 
不待他说完,任羲翎忽然冷笑出声,将他生生打断。秦玮虽然多有疑惑,看着这年轻人的样子,却莫名其妙地住了口。
 
“可是我方才怎么明明白白听着,秦掌门想见的是天行门门主呢,”他说道,蓦地又像是想起什么来那样,脸上浮现了些许虚伪至极的歉意,“真是不好意思,我忘了告诉秦掌门一声,门主已然换人了。如今掌管天行门的,正是晚辈。”
 
他笑吟吟说完了整段话,虽然身上还穿着普通弟子的服饰,作为一门之主所应有的气质与魄力,他则是已全然具备了。
 
秦玮挑了挑眉,很是意外:“哦?”
 
任羲翎淡然答道:“家父已逝,兄长主动弃位,因此尽管我无德无能,也只能勉强接手。不过我想奉劝秦掌门一句,只要容澜还在天行门,只要天行门还在我手中,你最好别想着打他的主意。”
 
跟在秦玮身后的其余圣蛊门弟子互相对视,脸色都变得有点铁青。江湖上传遍了天行门二公子性子温和,可如今他们面前这位任二公子,虽然年轻,却明显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主。
 
秦玮终于肯赏脸瞧瞧容澜了,他的目光在面前两个年轻人的身上来回游移了几轮,好像是明白了什么,态度极为暧昧不明,看似在对着任羲翎说话,眼神则不停地在往容澜那边瞟。
 
“二公子……哦不对,应当是任掌门,他是你家孩子还是你家媳妇,值得你这么护着?”
 
这话越听越觉得别扭。圣蛊门那边漏出了几声没忍住的喷笑,任羲翎则是脸    上现出了些不快的神色,闭口不答。
 
容澜上前一步,以挑衅的姿势抱着双臂道:“他要不要,想不想护着我,远轮不到你来议论。不过我倒是觉得,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目前处境的是你。”
 
他无论是姿态还是遣词造句,都是极端的不尊。可秦玮似乎脾气好得很,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显得越发耐心了。
 
“容澜,不是我刻意挤兑你。只是你好歹是我门下之人,怎么说也该按规矩称我一声门主,莫要让旁人看了笑话。”
 
“门主?你有资格让我称你为门主么,”容澜冷声讥诮道,“我来圣蛊门这许多年,你何曾有哪怕一日是真正将我看作你的门人的?”
 
秦玮闻言,仍是不动如山,那表情看起来要多亲切有多亲切。可还不待他回答,容澜便立刻继续说开了。
 
“还有啊,秦玮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做过的承诺了?”容澜恶意地勾起单边的唇角,用阴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他,“猎得赤天蛛毒囊者,继任掌门。”
 
他言毕,缓缓摸到了腰间佩着的荷包上,从里面摸出了一个不算太大的玉瓶,手臂平举握住,展示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任羲翎在看到那个玉瓶的时候,登时便认出来了,那正是上次两人在紫麟山共同猎杀赤天蛛后容澜用来盛装毒囊的玉瓶。若照容澜说的那样得到赤天蛛毒囊便能够拥有继任掌门的资格,为何又迟迟不肯拿出来?
 
任羲翎小幅度偏头过去注视着容澜冷漠的侧颜,蓦然觉得又不太懂他了。
 
秦玮的神色微微一滞,明显没有料到容澜会突然拿出这种东西来,可不过转瞬之间,他便再度恢复如常,就好像刚才露出那种表情的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他抚掌而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本事,门内能有你这样的有才之人,实属万幸。”
 
容澜冷笑一声:“秦玮,你装什么装。尽管我拿到了赤天蛛毒囊,你也根本就没打算让我继任掌门对么。因为你本来想的是,赤天蛛这种极度危险的毒虫,以普通弟子的修为断然不可能猎杀到。其实你心里早有下任掌门的人选,并且还打算将你家姑娘嫁与他,所谓的什么赤天蛛猎杀比赛,不过是场无聊的作戏罢了。但是你更清楚,你根本不可能让秦芸嫁给我。”
 
似是被戳破了什么心事,秦玮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些许动容,有点挂不住了。任羲翎听完他这一段话,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爽,脸上缓缓浮起了黑雾。
 
秦玮略有些僵硬地干笑了一声:“一门之主岂容戏言,你既然拿到了赤天蛛毒囊,下任掌门之位自然便是你的。至于芸儿,虽说她眼下被你们关在天行门内,不过你若是愿意娶她,本人哪有不准的道理。”
 
容澜声线陡转凌厉:“你到底够了没有!即便你同意了,我也绝不会同意。你难道就是这样对你女儿负责的么?我同她可是血亲!”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犹如五雷轰顶般震惊,下手传来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任羲翎的眉尖抽了抽,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秦玮没什么表示,但是微微地抿起了嘴唇,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片刻过后,容澜缓了口气,沉声道:“秦玮,你想好了,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不过让我说之后他们会是个什么反应,我可就无从猜测了。”
 
秦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苍白中透着点灰青。跟在他身边的心腹弟子见状,连忙冲底下的人狠狠瞪了一眼,凑近劝说。
 
“门主,他一个不懂事又不会说话的臭小子,现下还带着罪,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干脆直接……”
 
他才刚说了一半,就听秦玮重重叹了口气,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行了,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不过能欺人一时,欺不了一世,有些事,早晚还是要说的,”秦玮转向容澜,语气不怀好意,“容澜,你小子跟我那个老姐,长得还真像,否则我也不会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认出你。”
 
容澜面色阴沉:“你为了夺取掌门之位,竟然如此不择手段。你也不想想,你和她什么关系,再说她是女子,再怎样优秀都会将掌门之位让与你……你为何还不明白!”
 
圣蛊门的弟子们听他说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么,面色都有些松动,望向秦玮的目光也出现了些许质问之意。
 
秦玮莞尔,徐徐向容澜那边踱了几步,来到他面前。专注地凝视了一会儿后,他的表情骤变阴狠,猝不及防地掐住了容澜的下颌,几乎要将骨头都捏碎。容澜眉头紧紧皱起闷哼了一声,两道冽然的目光则如同利剑那般刺了过去。
 
任羲翎顿怒,正欲冲上去,却被容澜在下面用力握住了手腕,硬生生将他拉住。
 
“不关你的事,退回去。”容澜痛得面部有些扭曲,仍是冷声道。
 
秦玮鼻中响了一声冷哼,粗鲁地放开掐住容澜的动作,又狠狠瞪了任羲翎一眼。
 
“说白了还不是两个臭小子,又能懂什么。”
 
容澜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凉,似是在嘲讽,又像是在为他舅舅感到悲哀:“你如若当初能放下那些无谓的猜忌,就让她好好待在圣蛊门,嫁个好郎君,那如今你根本就不会有这么一个麻烦的外甥,那天鉴丹更是没我什么事了。”
 
秦玮听到最后,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身体猛然一凛。
 
“天鉴丹……”他不可思议地呢喃着,继而大声咆哮起来,“难道那女人炼成了天鉴丹?!”
 
容澜淡淡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我头发怎么成了这样,又为何能够拥有那样强大的内力,竟足以扛住两次百毒散的毒性?”
 
秦玮的瞳孔剧烈的动摇起来,向后趔趄一步险些跌坐在地。
 
圣蛊门的弟子都是大为震慑,耐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难道是那个被称为圣蛊门药丹至尊的天鉴丹?不可能吧……”
 
“那个天鉴丹的配方,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就算配方还在,能被一个女人弄出来,是在讽刺我们吗!”
 
“可是照那小子的说法,似乎确有其事……”
 
……
 
任羲翎在不远处凝视着容澜,目光中包含的混杂情感复杂到无法言说,他的手腕还在底下被容澜紧紧拉着。
 
他从十二年前就注意到的容澜的异于常人之处,原来还包含着如斯深刻的意义。
 
他所做的一切,从最开始就是为了替他母亲复仇。
 
他母亲让他去天行门修习,为的就是就此避开圣蛊门,因为她担心秦玮会来找容澜的麻烦。可容澜自己飞蛾扑火去了圣蛊门,并且,该做的不该做的,他全都做了个遍。一次又一次的玩命。
 
容澜道:“天鉴丹的配方,从来都没有失传,只是记录它的《毒门秘义》残篇世世代代仅在掌门之间传递而已。我娘某次偶然看到了,就想着照上面的方子尝试一下……那天鉴丹本来是要给你的,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在乎你!”
 
“闭嘴!”秦玮喝道,“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乎我?如果她真如你说的那般,那她当初怎么不……”
 
然而后半截话,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他缓缓低头下去,盯住深深埋入自己胸口的玄色利刃,神色微微怔忡。
 
容澜的玄螭正正插在秦玮的心脏处,面容冷然:“她在乎你,可我不在乎。我只知礼尚往来杀人偿命,你两次意图致我于死地,那么即便是被我杀了也无话可说。这匕首上淬的百毒散,正是我原数奉还的。”
 
秦玮面色泛着青白,终于在容澜拔出玄螭的时刻喷了一大口鲜血出来。他伸出右手,无力而徒劳地拽住了容澜的衣襟,强撑着不让自己坠下去。
 
“你个死小子,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从来没想过……要让她……”
 
他的瞳孔越来越浑浊,缓缓失了焦,终于松开了手指。在人们各异的目光中,修长的身躯软软倒地。
 
而他尚未来得及说出的话,再也没有任何人有机会听到了。
 
不过,反正也没有人真正在意。
 
容澜厌恶地拍了拍方才被秦玮碰过的衣襟,伫立于圣蛊门众弟子面前,肃冷傲然。
 
那名心腹弟子被他直直盯着,不过几瞬便坚持不住躲开了视线。
 
他垂首瞥见自己的右手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
 
十年前,它曾握过一枚血蒺藜。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觉得,血蒺藜如此刺手。
 
“澜大哥。”
 
听到这个声音,任羲翎与容澜都是一顿,齐齐转过身来,只见秦芸身边跟着两名天行门弟子,正身姿优雅肃然而立。
 
“秦芸姑娘。”任羲翎微微欠身唤了一句,容澜则只是默然凝望着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在场的其他人,已然不言自知。
 
秦芸垂眸看了一眼地上还未开始发冷的秦玮的尸身,仅有朱唇白了白,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流。
 
圣蛊门人多为冷情,这点倒所言非虚。
 
容澜上前两步来到她跟前,很轻地抚了抚她的秀发。
 
“抱歉,”他低声道,“我早该告诉你的。”
 
秦芸微微地笑了一下:“别这么说,只要已经错过了应当的时间,之后再说都没有意义了。”
 
她向后退了两步,郑重款款下拜,行了大礼。
 
“弟子秦芸,参见门主。”
 
在场的圣蛊门弟子不过对视了一眼,随即纷纷跟随秦芸的动作跪下,一时间周遭是大片伏下的身影,肃穆至极,神圣至极。
 
“参见门主!”
 
容澜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任羲翎见状,轻轻反手扣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深深地望着他。
 
望见了他眼底映照的清冷玄紫,以及腮边那一点温热的水光。
 
第51章:图穷(二)
 
任桓的过世,让天行门上下沉浸在悲恸之中,嚎啕之声不绝,徐夫人更是哭得昏厥数次。在这种情况下,唯有兄弟二人异常坚强,任羲羽眼眶血红,硬是忍住了没有掉泪,任羲翎更是除了面露肃然之色外再无其他。
 
此时整个天行门的重担都负在了他们兄弟二人的肩上,而在仓促中接任掌门的任羲翎需要担负更多。
 
他还如此年轻,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未免残忍,可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原来秦芸姑娘是你的表妹,怪不得你面上看似冷淡,暗里却总是对她那么好。我竟一直误会了。”任羲翎一身素衣孝服,面容宁静,略略垂头温声道。
 
容澜目光深沉地凝视了他许久,这才终于做出了应答。
 
“这么多事我一直瞒着没有告诉你,你会不会不高兴?”
 
任羲翎道:“说或不说,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定然要尊重。”
 
空气微凉,容澜似乎感到有点冷,很小地战栗了一下,默默拉紧了外袍的衣襟。
 
他仍穿着普通弟子的旧衣,如今圣蛊门已然足够混乱,新制服饰还来不及做。几日前,他刚刚被推举为圣蛊门新任掌门,却没有跟随众弟子一同回去,而是让原本秦玮的心腹弟子先带他们回去安顿。说起来,圣蛊门的本家姓氏一直都是秦,不过他也不打算改姓,毕竟不论是服饰还是姓氏,都不过是个标志罢了,唯一真实的,仅有他的血统,以及掌门的身份而已。
 
“我不是不愿同你讲,只是我之前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能找个机会,将一切都光明正大地告诉你,”他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长发,眼神深切而诚恳,“芸儿也是,她不应因为秦玮的罪恶而受到连坐。我之前执意要将她带来,实际上就是为了让她留在天行门,也能让她远离些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让她继续暂时在这里待下去。”
 
任羲翎牵起他的手轻声道:“若你这样考虑,我自然不会有异议。”
 
此时两人正在祠堂之中,容澜垂下眼眸看了看面前任桓的牌位,前面的小香炉中立着几支上过的香,已接近燃尽了,香灰凄零地散落在旁侧。
 
“一下子经历这么多变故,也是苦了你。你可还好?”
 
任羲翎淡淡道:“苦的不是我,是我娘。我这几个月来见了太多不该见的事,也没什么能再影响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你。”
 
容澜“噫”了一声,似乎是被某种恶寒袭遍全身,竟让他打了个寒噤,面容微微地扭曲起来。
 
“在你爹面前说这种话,也不怕他爬出来抽你?”
 
任羲翎轻轻莞尔:“你对他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就算能爬出来也是先抽你。”
 
容澜眉头蹙起,带着满脸“朽木不可雕”的怨念表情,重重叹息了一声。他挥开任羲翎的手,径自在牌位之前的软垫上下跪拜了一拜。
 
“任老先生,容澜口出狂言,作风放浪,请恕我不敬。我之前所说会令那些传言尽数消失,实非戏言,因为在我手里传言将变为事实。今日我特意先来知会您老一声,你家二儿子,容澜我是要定了。”
 
他拜完,轻轻松松起身,再看过来时,任羲翎表情僵滞,如同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他那毫无血色的面庞,几乎显得比他那身素色孝衣还要愈发苍白些。
 
“澜……”半晌,他虚虚地唤了对方一声,收到的回应却是对方明朗的笑容。
 
任羲翎垂下的手动了动,似乎作势要去触碰对方,可纠结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伸出去。
 
毕竟是在祠堂里,当着这么多列祖列宗的面,还是矜持些为好吧……
 
不过说来,方才容澜说的那段宣告,似乎已经把脸面扔得差不多了。
 
他内心正碎念着,却闻容澜突然开启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该解决的事都干得差不多了,如今的问题只余了一个,那个青龙真玉你打算怎么办?”
 
任羲翎幡然醒悟,这的确是现下唯一的也是最麻烦的问题,思索片刻,他望着对方的双眼回话道:“贾隐之所言未必全然可信,再说青龙真玉毕竟还是五门的圣物,不能由我一人独自决断。不若修书一封,告知其余几门此事,令五门齐聚共同商讨。”
 
容澜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倒是个稳重的主意,只是略显魄力不足。不过也好,想必得知这个消息后,某些人定要坐不住了。”
 
他说至这里,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下,嘴角扬起了一个戏谑的坏笑,探手过去在任羲翎的腰上不怀好意地揉捏了一把。
 
“尤其是在看到咱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嘿嘿……”
 
文书定下的日子来得极快,时辰未到,已有大批武林人士按照约定齐聚在了位处天行门附近的紫麟山下。虽服色各异,又经历了辛劳的长途跋涉,却是无一例外的精神焕发,生怕本门气势输给了其他门派。
 
孤尘门在五门之中名列最末,门内的弟子从来都不算多,此次前来的也不过数十名而已。掌门肖岸亦是一身的平和气质,仿佛随时随刻都在挂着温温然的笑容。大弟子文卓形容严谨,紧跟其后,贺咏与卫则亦在队伍中较为靠前的位置,表情却多少有些勉强,似乎心情并不算好。
 
肖岸回头查看了一番身后门人的情况,亲和地展颜而笑:“不愧是被称为天府之地的巴蜀,即便时值隆冬,也比我们徽州那边要温润了不少。”
 
“说起温润,难道不是石掌门更加有发言权么?”
 
他语音刚落,却被另一个清雅而不失朗然的声音接过了话头,竟是从旁侧一众人那边传过来的。入眼一片雪亮亮的皓白,不是凌霄门又是哪个?为首的李宗衣一袭清逸剑袍,左腰悬着的佩剑“白虹”俊彩夺目,道不出的风华绝代。
 
李宗衣口中的石掌门,不言而喻便是余下的洪荒门之主石肃了。相较肖岸与李宗衣,他要年轻些,方及而立之年。李宗衣所言并非无稽之谈,洪荒门地处豫州,亦是五门之中唯一一个处于北方的门派,自然对于气候的变化要更有感受。不过石肃的容貌却并没有人们所认为的北方汉子标志性的粗犷,一张脸可以说是相当的清隽俊朗,只可惜他的性情简直就是完全对应了他的姓名,永远板着面孔,从没人见过他的笑模样。
 
洪荒门那边是一群青灰服色的弟子,人也不算多,只是比孤尘稍稍多了些。石肃环抱双臂听着这厢二位为老不尊的掌门扯淡,只冷哼一声,根本懒得接话。
 
“说起来,肖掌门还真是久违了,别来无恙?”
 
李宗衣垂首又拂了几下剑鞘上并不存在的微尘,状似在进行故友间的问候,可任凭谁都能听出来语气中的漫不经心。肖岸又怎么可能听不出,可他丝毫也不恼,反倒是耐心得无可挑剔。
 
“承蒙挂怀,若肖某没记错的话,似乎我们自从十年前的战事后就再也未曾见过了。”
 
他这句话出来,唤起了在场经历过五门之乱的人那段不愿回首的记忆,气氛立时就变得凝重起来,对话也似乎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李宗衣僵硬地挑了挑眉:“肖掌门忽然提及此事,是何居心。今日我等来此是为商议何事,你不可能不知道。那你是刻意在搅局,还是你以为我当真不明白当年你编排过什么?”
 
肖岸的表情尽是讶然与费解:“李掌门,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刻意搅局?我们今日是为青龙真玉而来,难免会追溯到十年前那场因青龙真玉而起的矛盾,我不过是稍稍提前说了一句而已。至于当年之事,若说全是肖某编排而成,那恕我不得不为自己喊冤了。”
 
李宗衣轻声冷笑,兀自移开目光,懒得再去理会他。贺咏听到这里,眼波却是微微流转,薄唇有些不安地抿起,卫则显然注意到了,关切地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将唇角拉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示意对方不要担心。
 
岂料就在此时,向来不爱说话的石肃却冷冰冰地启唇道:“天行门身为五门之首摆个架子也就算了,圣蛊门算个老几,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肯现身。”
 
他这话出来,在场众人才意识到问题出现在何处。在众人的印象里,圣蛊门秦玮虽然为人阴险毒辣,表面功夫可总是做得足足的,当真是将笑面藏刀口蜜腹剑的作风贯彻到底,这种会面之类的活动也从来十分积极。可今日三门已然等了不短的时间,仍是没有见到半点他的影子。
 
肖岸道:“会不会是被什么耽搁……”
 
“门主,他们到了。”
 
他刚说到一半,就听身边的文卓低声提醒道,他便立马收了声。举目望去,果真远方的山头上缓缓现出了两个身影,身后还跟着偌大的人众。仔细看时,苍蓝与玄紫两种服色混杂在一处,为首的两人更是几乎肩挨着肩,十分亲密的模样,就差耳鬓厮磨了。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见到了这一群浩浩荡荡的人群,初时的五雷轰顶过后,便是齐齐汗颜。
 
天行和圣蛊,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李宗衣半眯了眼凝神看了片刻,用不算洪亮,但也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说道:“到是到了,人却不对。”
 
众人疑惑,却也学着他的模样重新细看了一番,脸色变得越发难以言表。两门易主是不久之前的事,又因各种琐事而没有大张旗鼓地办过仪式,自然还未传遍整个江湖。此时突然见到两个年轻人率领着众多门人过来,那感觉可不是能够简单地用诡异二字来形容的。
 
任羲翎仍是穿着苍蓝劲装,只是俨然换成了掌门的专有样式,眉眼深邃而凌厉,身遭包围着重重的震慑与威严。容澜的身上则包裹着极尽雍容繁杂的掌门袍服,还束着轻绒披风,懒洋洋地掩口打着哈欠,分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任羲翎见状,唇边扬起了一个温柔而宠溺的笑容,帮容澜的披风束带又系紧了些,还顺手帮他理了理发尾。
 
众人:“……”
 
这俩孩子,什么意思啊?!
 
第52章:图穷(三)
 
贺咏与卫则也不知这两人是何时摇身一变就成了掌门的。当任羲翎与容澜二人慢悠悠地带着门人与其余三门会合之后,卫则盯着他们身上气派的服饰,已然双眼发直,目瞪口呆。贺咏又是无奈又是无语,默默伸手将他的下巴托回去让他合上了嘴。
 
来到众人面前之后,任羲翎则是稍稍敛去了些戾气,款款微笑着道歉:“不好意思让各位等这许久。近日事务繁忙过于疲劳,早上有些起不来,真是失礼了。”
 
肖岸一贯处事圆滑,忙笑答道:“不妨事,我们也才刚到不久。真是没想到,当年稚气未脱的任二公子如今都成为任掌门了。不过说到起不来,肖某倒是觉得秦掌门才是真正起不来的那位。”
 
容澜又打了个哈欠,根本没把这种严肃的场面当回事似的,反倒是令肖岸颇为尴尬,脸上的表情略略有些窘迫起来。
 
“在下虽妄为掌门,却并不姓秦,”容澜用有些发闷的慵懒声线应道,“我之前一直都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诸位不认得并不奇怪。不过肖掌门居然会不认得,容澜确是有点意外。”
 
他说完,微微偏过头,两道灼灼的视线朝肖岸射了过去。看似充满了不经意的调笑,内里却暗藏着尖锐无比的芒刺。肖岸被他看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小一步。
 
肖岸仍是面不改色:“请原谅肖某并无印象。”
 
容澜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抬手揽过任羲翎的肩,做出一副亲密无间的好哥们儿的样子,高傲地扬了扬眉梢。
 
“十年前天行门曾援助过贵门来着,那个时候跟在任氏兄弟身边那个毛头小子,肖掌门可是不记得了?”
 
肖岸皱眉思索半晌,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容澜小兄弟,肖某失礼了。不过说起来,你既原本是天行门中人,何以后来却去到了圣蛊门?”
 
任羲翎闻言,垂在下面的手暗暗握紧成拳。容澜则是毫不在意的模样,扬声长笑,方才的慵懒一扫而空,似乎终于打算认真起来了。
 
“承蒙肖掌门……不,应当说多亏了你那个好外甥,否则容澜哪得有今日!”
 
他这话一出,四下里登时一片哗然。虽说这段对话并没有挑明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不过信息量也绝对足够大了。李宗衣与石肃均是意外深长地瞥了过去,肖岸的面色则是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不过他的调整能力堪称惊人,立马又恢复了平静。
 
任羲翎默然无言,内心却如同明镜那般。这许多年了,容澜本真的心性从未变过,向来都是有怨必报的作风。既然容澜已然将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也想将真相昭告天下,那便随心去做吧。
 
他从来都无权阻碍容澜的抉择,也不想再阻碍了。
 
说到底,容澜之所以曾经会那样躲着他,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不愿让他替自己做决定。
 
他不愿让容澜再这样累地待在他身边了。
 
肖岸从容道:“我那个外甥若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容掌门,交由肖某处理便是,总归……”
 
“总归他仍是天行门的人,须得按照天行门的规矩处置,就不必劳烦肖掌门了。”任羲翎很快接话道,唇角扬得温和,眉眼则透着无尽寒凉。
 
容澜先是有些意外,不过随之而来的便是发之心底的赞赏与佩服。
 
肖岸平日里也算得上是舌灿莲花,可此刻就这样硬生生被堵了回去。被两个年轻人耍得团团转让他略有不快,面上露出些强压的不满之色,眉尖隐忍地狠狠抽搐了一阵。
 
李宗衣淡然道:“看样子肖掌门似乎有什么把柄握在旁人手中了呢。”
 
石肃全程无话,听到这里,又是不屑地嗤了一声。
 
“隐之是肖某管教不当,还是让我亲自处理比较好。毕竟自己的罪过,还是得自己来偿。”
 
肖岸依然十分坚持,容澜则是终于被他磨得不耐烦了,一撩披风上前几步,直直对上了肖岸的双眼。
 
“肖掌门,你这话说得可真漂亮。可若是见到了这位,你还会如此说么?”
 
他说完,回身向任羲翎扬了扬下巴。任羲翎会意,朗声喊了一句:“师父,请出来吧。”
 
话音刚落,拥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逐渐从中间散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着深青衣袍,背负长剑的身影从后排缓缓踱了出来。数日未见,他的面孔仍是那般年轻,依旧挺拔的身姿却略显清瘦,鬓边已然掺杂了几根银丝,形容异常憔悴。
 
待肖岸看清来人的面貌时,瞳孔当即骤缩,至此的游刃有余在一瞬间消散殆尽。他的表情复杂之极,几乎可以被形容成五味俱全,任谁都看得出他难以言表的激动。半晌,他才得以开口,喑哑的喉音抖动着。
 
“青墨……!”
 
吕执纶呼吸一哽,唇色微白。缓了片刻后,他慢慢走到肖岸面前,却仍是保留了相当的距离,恭恭敬敬行了拱手礼。
 
“在下吕执纶,见过肖掌门。”
 
肖岸闻言,眸色中迅速充满了空白与茫然,就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突然接触到了世间丑陋面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成功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声,神情无奈而寂寥。
 
“也对,以前那个我所熟悉的青墨,早已不复存在了。”
 
吕执纶不忍再听,别过头去闭了双眼,眼睑却还在不住地颤动着。
 
面见此情此景,在场众人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贺咏与卫则二人更是深深垂了头去。他们此前曾百般奉劝吕执纶同他们一道回去,可无论如何都劝不动。他们清晰地记得,当时那个男人只对他们说:有些事,他想要亲自了结。
 
吕执纶深呼吸了几次,终于笃定决心,强忍痛道:“肖掌门,你可知罪?”
 
肖岸寒声冷笑:“劳烦阁下在说话之前,先好好考虑下你我二人的身份。你有这个资格向我问罪么?”
 
吕执纶气息一短:“吕某问罪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我的两个徒儿。还有……李掌门。”
 
李宗衣原本只是在专心擦剑,并不十分关系这边的动静,此时闻言不由动作一滞,很是意外地抬起了眼眸。
 
“肖掌门,你做过什么,原因为何,吕某都不能再清楚。你就是不甘心我不辞而别,想要教我回去罢了。可你却利用青龙真玉挑起凌霄与孤尘之间的矛盾,想要借此引出我,又恰好从隐之那里知晓我在天行门,从此便越来越过分,一发不可收拾。你甚至还对羲翎和容澜下手……就连两个孩子你都不放过么?!”
 
吕执纶悲极而啸,听得在场之人心惊肉跳,血液发凉。可他每说一句话,肖岸脸上的笑容就越发冷酷几分,最终竟仰天朗声大笑,似乎整个人已落入癫狂状态。
 
“我过分?到底是谁更过分?当初说好打出的两把玄螭要作为门派镇宝,可回头你就跑得没影,还将那么贵重的玄螭转手就送了两个臭小子!你知不知道在你离开之后,我找了你多久?十五年了,你离了我整整十五年!你到底把玄螭当什么了,把孤尘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
 
说是门派镇宝,可相对而视的两人都明白,玄螭所包含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它曾是,两人之间至深之情的最后维系,却也被吕执纶亲手断送了。
 
文卓忍不住劝道:“门主,你先冷静……”
 
肖岸则并不领他的情,扬臂将他用力挥开,双目通红,血丝交错,见之可怖。旁人根本还没看到什么动作,就见一道金属的寒光闪过,一粒铁珠已然从他指尖飞出直直射向了吕执纶。
 
吕执纶惊极,下意识闪身避开,然而那铁珠就像是早已预测到他会怎样躲一样,仍是击中了他佩剑的系带,铁珠扬起的气流竟是硬生生将绳带割断。当啷一声,长剑立时沉重坠地,被弹开了数尺远。
 
吕执纶双目一凝,立即动身去拾,不想肖岸早已冲出,先一步抢剑在手,疾速掣出,剑尖直指任羲翎,厉声喝道:“别动!都给我在原地待着!”
 
垂首看了一眼距离自己喉口仅有几寸的雪亮剑刃,任羲翎目光转冷,身姿则是不动如山。
 
“肖掌门,原来你就这么想杀了我?你原意不过是为了寻我师父,却将自己弄到将整个天行门视为仇恨,还搅得天行与圣蛊成为宿敌,你这是走火入魔了。”
 
容澜早召出袖中双蛇缠绕在手腕上,全身戒备,随时准备将蛇放出去,却只见到任羲翎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只得愤懑地收紧了十指。
 
看着两个年轻人的动作,肖岸只是冷笑,将剑尖撤了些许,却仍处在随时能够刺出去的范围。
 
“我从未想过要把事情闹到这么大,可你们天行门当年不援助也就罢了,堂而皇之地说着什么在所不辞,实际上却是怎么干的?跟个软脚虾一样中途背弃。我原本只想着如果能让容澜处于险境或许你师父就能动摇,对于要伤你可是根本想都没想过。可你们一个个的全都逼我,逼我当一个令我自己都恶心的人!”
 
任羲翎淡淡道:“既然肖掌门明白,那便收手吧,别让事情演变得无法收场。”
 
肖岸摇头苦笑:“你果然还只是个孩子。你不懂,事情早就无法安然收场了,我今日,本来也没打算让它好好收场。”
 
他难得地将声音放轻放柔了,似乎终于没力气业没心情再发疯。沉默了一阵后,他松了左手,令剑鞘砸落在地,随即双手握住剑柄,似是看破,又似是绝望,将白刃架上了脖颈。
 
吕执纶的面色登时血色全无,嘴唇无意义地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文卓被这突变骇得脚下发软:“门主……?”
 
肖岸见到吕执纶表情的变化,好似有点欣慰,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如往日那般的平淡无澜。
 
“青墨,你瞧,你还是在意我的,到底不愿真的教我死。你若是早些表露,我又怎会陷落至此?”
 
“肖掌门……你,先把剑放下,”吕执纶咬牙挤出这几个字,哀告一般,“求你了。”
 
肖岸闻言,眸色中掠过一抹悲凉,狠心合目,手上猛一用力,长剑无情地割透了颈上的肌肤,血瀑四溅。他颤抖的手丢了剑,瞳仁一阵摇动,身体软软下堕。
 
文卓嘶声呐喊:“门主!!!”
 
容澜纵是见惯杀人滴血,仍是趔趄了一步,被任羲翎紧紧抓住了右手,指尖却也一样的冰凉。
 
卫则完全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也顾不上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当即钻入了贺咏怀里,被贺咏微颤的双臂温柔环住。
 
“雪……”
 
吕执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只说了一个字就被他勉力收住,只是立刻奔了过去,一把捞起肖岸的上身,让他的头颅靠在自己的臂弯中,视线迅速被一层水雾所朦胧。
 
肖岸虚弱地咳嗽几声,吐了一口殷红出来,被割破的大动脉流出的血汹涌而出染透了领口与前襟,触目惊心。他那张温和宁远的面庞上,已是血泪纵横。
 
“我原以为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墨涛,可是青墨……”他已经连语音都发不全,几乎只余了颤栗不住的气声,“……你如今就连唤我一声雪涛都不愿了么?”
 
吕执纶的心口酸苦交加,痛得他几近喘不过气来,出口的词句却依然冷硬无情。
 
“不好意思,肖掌门。吕某恕不能从命。”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已然将双方都逼上了绝路,还是不愿面对自己的真心。
 
不是看不清,不是辨不明,不是不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因为实在是被伤得彻骨。
 
被伤到就连最简单的陪伴都无法再给予。
 
吕执纶最后能做到的,唯有伸手去替肖岸抹去残留在唇边的血迹,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混合着眼中滴垂而下的水涟,斑驳成一片。
 
肖岸用无力的手指笼住吕执纶的手,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一直想见识下你掉眼泪是什么样子,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要留给我这样的记忆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虚,“青墨,你可知我最喜你醉酒后的……”
 
他的瞳孔慢慢完全扩散,直到最终没了焦点,而最后那句话,他已然来不及说完了。
 
吕执纶木然呆滞了一会儿,替安然躺在臂弯中的人合了眼,就以那个姿势久久跪着,再也无法起身。
 
卫则已经泪液落满双颊,贺咏心沉到胸腔至底,勉强定神将人往怀里又揉了揉。
 
容澜的双眼也有点发红,然而没有落泪,只是轻轻吸了两下鼻子。任羲翎微微地叹息一声,将两人相扣的十指又紧了几分。同时另一手伸向腰间荷包,取出了一块曜着清冷的灼灼华光的玉石,示与众人。
 
只听他直身提气,以镇定而肃穆的音色宣告:“肖掌门离世,本人深感悲痛。不过我希望诸位不要忘了,今日我等在此聚首,乃是为青龙真玉……”
 
第53章:灼华
 
距五门再度齐聚,将青龙真玉彻底损毁,江湖重归平静后,已然过去了六年。今日适逢天行门晋选,牌楼外又是排起了长长的队龙,好不热闹。负责各项事务的弟子都已就位,可他们掌门却迟迟没有出现,不知正在何处逍遥。
 
“小炎!小寒!”
 
任羲羽满脸怒容,大声唤着,正躁动不堪地转来转去,可他要寻的人就连影子都见不着。恰好有一群弟子结伴路过,仿佛刚刚结束早练,正胡乱擦着满头的汗,见到他立刻站定行礼。任羲羽心中正烦,顾不得许多,随手扯过一个严声责问。
 
“你们几个见到那俩臭小子没有?”
 
那弟子被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前辈,我们刚从演练场回来路过后园,二位小公子就在那里,正同门主在一处。”
 
任羲羽听闻门主二字,眉梢登时一抽,脸色都变了,拔腿直接奔了出去,留下一众弟子在他扬起的风中凌乱。
 
不明所以。
 
后园的人并不多,可那棵标志性的巨柏之下,却是热闹非凡。
 
任楚炎鼓足勇气,缓缓凑近缠绕在男人手腕上的一青一黑两条小蛇。当他的目光对上那琥珀般华美却见之令人胆战的蛇眼时,惊悚地“噫”了一声,忙不迭地跳开,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身边的另一个孩子却是一脸淡定,眉眼还未长开,却是自带清冷冷的气质,见到蛇不但不怕,反而好奇地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蛇头。任楚炎见状,刚刚起来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楚寒,你……真的不害怕?”任楚炎心有余悸。
 
任楚寒瞟了他一眼:“挺可爱的,为什么要害怕。”
 
楚炎楚寒是任羲羽家的孪生兄弟,无论身上的任何细节,简直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不过四五岁,已然能够看出两人气质的大相庭径。任楚炎飞扬跳脱,平日里咋咋呼呼;任楚寒则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波澜不惊,跟谁都是冷着脸。所有人都不解这俩孩子究竟是如何同胎而生的。
 
容澜观察着两个孩子的反应,早已笑得腹痛,为了让任楚炎好过一点,他还是摸了摸双蛇的头部,又逗弄它们亲了亲,这才收回袖中。
 
“我还真没见过圣蛊门之外这么小的孩子不怕蛇的,不愧是楚寒。”
 
任羲翎在一旁负手而立,亦是忍俊不禁:“楚寒这孩子,颇有点当年你的风骨。”
 
任楚炎奇道:“小叔叔,怎么澜叔叔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任羲翎意味深长地扬了扬唇角:“你没见过的你澜叔叔的样子还多着呢。”
 
说起来,对于楚炎楚寒兄弟俩来说,容澜的身份略显尴尬,怎样称呼更尴尬,一来二去,索性“澜叔叔”“澜前辈”地乱喊了。容澜反正对别人怎样称呼他不在意,何况也颇为心仪这两个孩子,几人日常相处都和谐得很。
 
容澜笑够了,蹲下身来,在任楚寒的发顶上狠狠揉了两把。
 
“楚寒啊,我觉得你挺有天赋,以后跟我回圣蛊门修习可好?”
 
任楚寒小小皱起了眉头,有些犹豫:“可我毕竟是生在天行门的……”
 
容澜挥了挥手,立刻打断:“有什么关系,我最初也是天行门人,还不是后来才过去的,再说,你娘自己也不是天行门人啊。瞧瞧你这小脸,一看就是个美男坯子,不去圣蛊门简直可惜。”
 
任羲翎笑得宠溺:“是,你们圣蛊门最不缺的就是美男子。”
 
容澜甩过去一个白眼:“你这是夸人呢还是损人呢,我们圣蛊门人又不是只有脸好看。”
 
随即又转向了任楚寒,带着一脸纯良无害的表情。
 
“怎么样啊,寒哥儿,我的建议如何?”容澜循循善诱,“对了,方才那两条小蛇,你喜不喜欢?”
 
任楚寒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容澜粲然一笑:“你要是将来去圣蛊门修习,也能养这么两条小蛇玩。”
 
旁边跟他掌门小叔叔在那儿腻歪着的任楚炎只是听着,就已经冒了一头冷汗。任楚寒的面色则松动了些许,似乎有点动心了。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禁不起什么诱惑。
 
容澜计谋得逞,越发得寸进尺,从荷包中摸出那支做工精致的银质虫哨,举到孩子眼前摇了摇。
 
“还有这哨子,你也能有个一样的,漂亮吧?”
 
任楚寒终于彻底动摇了,盯着那支虫哨的双眼清澈而明亮,矜持地抿了抿唇,又吞了口唾液,正欲开口说话,却被远方传来的他父亲的怒吼给噎了回去。
 
“容澜你个死小子给我收敛一点!把孩子教坏了算谁的错?”
 
容澜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立起身来,将虫哨收了回去。
 
“任守云,这都多久了,怎么芸儿还没把你这臭脾气给磨软。”
 
提起秦芸,任羲羽这三十来岁的大男人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那般露了赧色,别扭地微微垂了眼睫,明明两人都已经做了数年夫妻,他却还是这个德行。
 
趁任羲羽害羞的当儿,容澜朗声一笑,扯过任羲翎的手便溜之大吉,留下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澜叔——”
 
任楚炎刚说了一半,就被反应过来的任羲羽瞪了一眼,当下便不得不收声。
 
“还有时间跟这俩不正经的鬼混,给你们阿娘请安了没有?!”任羲羽怒骂。
 
任羲翎偏头凝视着身边的男子,见容澜双目微闭,唇角勾着自然而熟悉的弧度,任凭初秋泠泠的风将他的淡色长发撩拨凌乱。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眸色温润如水,又探过身去轻轻吻住了容澜的唇。
 
容澜泰然自若接受着他的亲吻,逐渐由浅尝至深刻求索,愈发热情投入,直到两人的身体紧紧缠绕在了一处。待得终于分开时,双方都微微地喘了起来,清明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
 
“任掌门,你再这样弄下去,可就真的成了白日宣氵壬,太伤风败俗了。”容澜边喘边笑道。
 
听他说完这句话,任羲翎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拂过了一层落寞。
 
“你这好不容易夺回来的掌门之位,才当了几日,就又拱手让人了。”
 
容澜原本见他脸色突变,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听了他的话,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你个榆木脑袋,我总不能霸占着掌门的身份却动辄往天行门跑啊。反正已经过了瘾,算了吧。”
 
他深深地望着任羲翎,继续道:“再说了,这掌门的身份也是我强行夺来的。虽说我占理,却总归是不合规矩。就说咱们师父,回去之后尽管被一致推举当孤尘掌门,他不还是没有答应吗?最后还亲手扶了肖雪涛的儿子上位。”
 
任羲翎叹息了一声:“是啊,肖清。就连名字都……肖雪涛还真是对我们师父用情至深。”
 
容澜见事态不对,忙用手肘顶了顶任羲翎的胳膊。
 
“你这用词太奇怪了啊,人家那可是至深的友情,跟咱俩情况不一样。”
 
任羲翎自知失言,挠了挠头,有些难堪地哈哈笑开。
 
他举目望向牌楼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些怀旧的神色。
 
“当年你和阿湘,还有隐之,都是从那里进来的,”他顿了顿,这才继续道,“阿湘她,真的下定决心了么?”
 
“阿湘应当是真心想跟从贾隐之的,”容澜稍有无奈地应道,“她若愿意,便随心去吧。她也不是孩子了,我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不过,你却是早就替我决定好了的。”
 
容澜闻言很是不解,却见任羲翎已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只草编孔雀,精致无比,与当年别无二致。容澜怔忡地注视着,眼眶缓缓泛起了温热。
 
他自己都对这孔雀的编法有些生疏了,任羲翎却还牢牢记得。
 
任羲翎将草编孔雀放进容澜掌心里,眼底尽是温存:“你可别忘了,你还得在我这块木头上嗑一辈子呢。”
 
容澜半晌才反应过来,抹了一把微湿的眼角,佯装恼怒地一拳招呼上去。
 
“真是个笨蛋。”
 
数年之前,恍若昨日。
 
说起来,这所有奇遇纠葛种种,终究不过是人生际遇之中一场无稽大梦。只待一朝梦醒,总还是要归原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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