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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御风扶摇

 文案:

 
我越来越相信,创造美好的代价是:努力、失望以及毅力。
 
首先是疼痛,然后才是欢愉。
 
灵魂的深处,可能是一座炙热的火炉,起初我只想取暖,可后来却愈发贪婪,终于被烧得遍体鳞伤。
 
可我仍带着我热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温和,以及对爱情毫无理由的相信,不断向你走近,从你的名字开始,了解并爱上你的一切。
 
纵使灰飞烟灭,也绝不退缩。
 
因为,遇到你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已经失去了秩序。
 
主角:顾寒之,沈安和,苏朗 ┃ 配角:沈城,沈舟,谢广陵 ┃ 其它:民国,三角恋
 
第一章
 
沈家塘是一个很小的地方,虽与世隔绝,景色却也优美。起初只是清河市沈家的一个旁支在此落户,谁知后来竟逐渐演变成了一座小小的村庄。村里人大都姓沈,少有外姓,顾寒之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外。
 
顾寒之父亲的来历谁也说不清,只知道有一年大雪漫天,他跌跌撞撞地倒在了村口,被村民抬回了村子,才捡回了一条性命,从此他便留了下来。村里人问他来历,他只说自己姓顾,落难到了此处,旁的就什么也不肯说了。因为会识文断字,村里人便让他在小学堂里做起了教书先生,又因此人不爱说话,久而久之,大家都把他喊作不言先生。时间长了,村民渐渐接受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外地人。又过了几年,不言先生在村里也娶了妻、生了子。
 
不言先生待人温和,但性情冷淡,与人交往总是点到为止。平日里他也没什么爱好,唯独喜欢饮酒,而且逢喝必醉,就连妻子生孩子的当天,他也能喝得酩酊大醉。他记得那天,他醉醺醺地倒在厅堂的长椅上,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就被人摇醒了,一睁眼,面前已经站了好些人,只见岳母抱着个婴孩往他眼前凑,告诉他是个男孩,让他赶紧给起个名字。不言先生已经有了三个女孩,这是头一个儿子,大伙儿都认为他一定特别高兴。可谁知这会儿,不言先生酒意还未全消,只觉得头晕目眩,腊月天格外冷,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言先生低头看了看婴孩,随口说道:“就叫寒之吧。”
 
说道喝酒,不言先生还有个怪癖,那就是喝醉以后,他偶尔会把自己关在屋里,铺纸研墨,提笔作画。但是等到酒醒,他又会生气地把画全部撕毁。曾经有人见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撕掉的画,断言说不言先生以前肯定是个有名的画家,不然起码也是个专门的画师。这些猜测给不言先生的身世又添上了几分神秘,不过当然,不言先生对此是从来不作回应的。
 
可是,也正是这个酒后奇怪的癖好让不言先生送了命。那日晚上,不言先生又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书房,转身反锁上门,家里人知道不言先生这是又要作画了,便也没再管他。待到第二天中午妻子来叫他吃饭时,却怎么敲门也不见回应,最后只得叫人把门撞开。门一开,大家都吓傻了,不言先生倒在地上没了呼吸,他头上有一大块伤疤,旁边还有一只已经断裂的砚台,血渍混着墨汁在宣纸上染成一片。
 
人们推测是不是不言先生去拿放在高处的砚台时摔倒,砚台又正好落了下来砸到头上,才发生了意外。只有不言先生的妻子坚持认为就是画画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她把不言先生留下的画具统统扔了出去,还规定家里以后不许再有人画画。可没想到自己的独子把扔掉的画具偷偷捡了回来,这一年,顾寒之十岁。
 
小剧场:
 
我越来越相信,创造美好的代价是:努力、失望以及毅力。
 
首先是疼痛,然后才是欢愉。
 
灵魂的深处,可能是一座炙热的火炉,起初我只想取暖,可后来却愈发贪婪,终于被烧得遍体鳞伤。
 
可我仍带着我热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温和,以及对爱情毫无理由的相信,不断向你走近,从你的名字开始,了解并爱上你的一切。
 
纵使灰飞烟灭,也绝不退缩。
 
因为,遇到你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已经失去了秩序。
 
第二章
 
春日的晨曦里,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来到山间,轻快的步伐唤醒阵阵鸟鸣。少年走向一块圆石,在石上熟练地铺开宣纸,提笔在尽情挥洒,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山雀跃然纸上,这个少年正是顾寒之。
 
顾寒之小的时候,有一次不言先生醉酒进书房时忘了锁门,他就偷偷地跟了进去。喝醉了的父亲不仅没有责骂他,反而让他给自己研墨,过来看自己作画。父亲起先只画了几抹翠竹,竹叶倾斜微动,似有清风拂过纸面。顾寒之看了一会便嚷着要父亲画大老虎,父亲便在竹林间画了只追逐蝴蝶的猛虎,老虎的身姿虽然威武,但扑向蝴蝶的样子如同幼猫般机灵可爱,逗得寒之哈哈大笑,父亲也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在顾寒之的印象中父亲是很少这样笑的,他总是面无表情,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而此刻,顾寒之感受到父亲身上有股以往从未出现过的热情,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又仿佛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顾寒之感到迷惑,但又喜欢这样的父亲,父子间第一次这般亲密。
 
不过,等到父亲酒醒,他又变回了老样子。他把顾寒之赶出了书房,把昨日的画全部撕掉,可是顾寒之却因此深深感受到了绘画的魅力。父亲死后,母亲是不许家里人画画的,于是顾寒之只好偷偷地跑到山林里作画,这一晃就过去了六年。
 
“寒之?你是顾寒之?”正当顾寒之专心地画另一只山雀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侧脸回望了一下,竟然是沈舟。
 
沈舟比顾寒之大上两岁,是幼时一同玩耍的伙伴,十几岁时被送去本家做杂役,听说现在已经是家主身边的管事了。他突然出现在这,顾寒之还是很意外的。
 
“你怎么回来了?”
 
沈舟笑而不答,反而问道:“你还在画画?不怕被你娘责骂吗?”
 
“她才不会知道呢。”顾寒之耸耸肩。
 
“几年不见,个子长了不少,可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呢。哈哈哈。”
 
“几年不见,你说话倒是像个老头子了。”顾寒之一面漫不经心地说着,一面在画上落上最后一笔,这才把身子转了过来。
 
这时他才发现沈舟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人看起来约有二十八九,面容沉静,神色温和,长得很是儒雅清秀,只是眉宇间似有几分疏离之色。他身着一袭淡绿色的长袍,胸口绣着暗色梅花,阳光恰好洒落在他肩上,让他周身好似散发着淡淡的光晕。顾寒之看得有些着迷,连到了嘴边的话竟也忘却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是沈家的现任家主。”沈舟向他介绍道。
 
“名字呢?”
 
“寒之,和家主大人说话不能这么粗鲁。”
 
“没关系的,小舟。”那人看向寒之,语气平稳地说:“我叫沈安和。”
 
“家主大人,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么个任意的性子,您别生气。”
 
沈安和摇摇头,表示不在意,他指了指石头上的画,问道:“这是你画的?我可以看看吗?”
 
顾寒之点点头。
 
沈安和走近些,仔细端详起石上的画,眼神里露出了几分光彩,脸上满是赞许之色。
 
“你跟谁学的画?”
 
“没跟谁,自己画着玩的。”
 
沈安和听了更觉惊奇,没想到这小小山村还有这样的人才。
 
“你很有绘画天赋,在这里只会白白浪费你的才华,跟我回清河吧,我会找最好的画师教你画画,假以时日你一定能成为白赋、崔文那样的大画家。”
 
“你为什么要帮我?”
 
“就算是我不想看到一个天才被埋没吧。你愿意跟我走吗?”
 
虽然事出突然,但顾寒之心里却像是早有了答案。
 
“我愿意。”
 
听说家主要带儿子去清河,顾寒之的母亲十分高兴,觉得这孩子终于有了出息。于是没过几天,顾寒之便收拾了行囊,跟着沈安和离开了家乡。
 
第三章
 
清河是一座沿水的城市,水陆交通便利,经济贸易发达,当地居民普遍从商,但要说其中的翘楚,那自然要数沈、谢、赵三家。这三家都是百年望族,垄断了当地的整个纺织业,按理说本应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联盟关系,可偏偏这沈、谢两家素来不睦。
 
沈家自清初起就是清河的织造,专管给朝廷上贡的锦缎。而谢家世代为官,虽然到了谢老太爷这代已经大不如前,却也做了当地的知府,谢老太爷为重振家业急需聚财,所以曾暗示过沈家他也要参与贡品采购,可是沈老太爷不肯买账,于是两家明里暗里没少争斗。后来清政府没了,沈家便做起了纺织的生意,谢家则利用自己为官多年的积累,建了几处染布坊,两家各自发展,倒也相安无事。
 
可是后来,为了对抗军阀压榨,商人们联合组织了清河商会,大家一致推选沈老太爷做商会会长,清河大大小小的商事都由会员商量、会长决定,这下沈家又处处压了谢家一头,谢家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不同于这两家的官宦背景,赵家原本就是个开小布坊的,晚清时受过沈家照应,后来渐渐做大,但在这场沈谢之争中,赵家始终处于中立状态,与两家联姻,各不得罪。
 
沈安和继承家主地位不过短短五年光景,父母的骤然离世,让他只得独自担起沈家和商会的重任。他性格坚毅隐忍,还是大少爷时就开始协助父亲管理家族事务,所以掌管沈家倒也是得心应手。但是商会则不同,因为他年纪轻轻便接替父亲做了会长,商会的许多老资历很不服气,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谢家当家谢广陵。
 
谢广陵认为,一个毛头小子哪有本事决断整个清河的生意,商会必须另行推选会长,不能总是沈家独任。他的意见虽然得到了一部分人的附和,但是更多的人感念沈老太爷当年的恩情,故而坚决拥护沈家连任,另选一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这几年来,谢广陵对沈安和处处刁难,好在沈安和为人处事细致周到,又一直对他谨慎提防,因而倒也没出过什么闪失。
 
不久前,谢广陵再次发难,沈安和虽巧妙破解,但几番周折下来也让他觉得身心疲惫,于是他决定去乡下散散心,管事小舟便提议去自己家乡。没想到因此遇到了顾寒之。
 
沈安和很喜欢这个开朗的少年,喜欢他有些离经叛道的性格。沈安和身上有太多的束缚,他的心提前衰老了,他觉得自己像台兢兢业业的机器,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健准确,不敢稍作停歇。
 
他的感官变得有些麻木,只知道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却不知如何去体会欢愉。可当与这个少年相处时,他不自觉地被少年身上的活力所感染,少年的喜怒哀乐是如此纯粹,与少年在一起自己好像也重新获得了生命力。
 
沈安和命人打扫出一间客房供顾寒之居住,衣食住行都按最好的规格置办,如他承诺的那样,他找了城里有名的画师指导顾寒之作画。顾寒之的确很有天赋,教习的画师啧啧称赞,加上他本身就有些功底,小半年间竟也算是出师了。
 
第四章
 
“小舟,安和呢?”
 
“家主出去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能直呼家主名讳。”
 
“可是安和说过,不介意我这么叫他。”
 
“哎,家主要把你宠坏了。”
 
小舟扶了扶额头,叹了口气。寒之耸耸肩,向他走了过去。
 
“安和去哪了?”
 
“去厂子里了。”
 
“你怎么没跟着去?”
 
“大总管跟去了,我留下来安排人布置宅院,你不会忘了明天的大事吧。”
 
见他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小舟忍不住又要开口,寒之赶忙抢先点头。
 
“记得,记得。”
 
“明天的宴会,家主可是特意请了画界名流,准备把你引荐给他们,这算是你正式踏足画界的第一步,不仅事关你的前途,也关系到沈家的脸面,你可千万要收敛脾气、注意言行。”
 
“你都说过好多遍了。”寒之原本有些不耐烦,可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坏笑了起来,“你说,要是让我姐姐知道那个曾经偷偷给她送花的小舟哥哥,现在变成了啰嗦的老头子,她会不会伤心死了?”
 
小舟羞地满脸通红,抬手就要赶寒之,“去去!别妨碍我干活了。”
 
“哈哈哈,你别急着赶我走啊,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你能有什么事?”
 
“真的有事问你,而且只能问你。”寒之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小舟很少见他这样,不免有些好奇。
 
“你说吧。”
 
“我听说沈夫人去世后,安和一直闷闷不乐。安和……很爱她吗?”
 
“你从哪听来的?”
 
“就是偶然间听到下人提起的,我想详细问问,可是他们都不肯告诉我。”
 
“寒之,少夫人去世这事一直是府里的一个忌讳。我不同你讲,你肯定还要到处再问,索性我就全跟你说了吧。但是你听完了就留在心里,不能乱说,尤其是不能在家主面前提起。”
 
“嗯。”
 
“少夫人本是赵家的小女儿,自幼钟情沈家大少爷,也就是我们现在的家主,大少爷二十三那年,老爷做主让大少爷迎娶了赵家小姐,婚后两人倒也相处融洽。我一来沈家就做了大少爷的贴身仆人,所以有些事情比旁人更清楚。大少爷虽然待少夫人是极好的,但感情上却淡淡的,夫妻二人一直未有子嗣,也幸亏是赵家的小姐,没人敢说些什么。两年后老爷、夫人外出时遇上意外,双双离世,少爷虽然悲痛,但也不得不挑起重任。其实那时候家主内心是很脆弱的,而夫人的温情则似一剂良药安慰了他,没过多久夫人就怀孕了,家主十分高兴。
 
可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在外地的厂子出了大问题,家主只得亲自过去处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期间夫人很是挂念家主,她身子本来就弱,又加上有孕在身,竟然忧思成疾。府里要给家主写信,少夫人不让,说自己不过是小病,修养几天就能好,若是家主收到了信,怕是要分心的,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可没想到后来少夫人的病越来越严重,等到家主接到消息,匆忙赶回来的时候,少夫人已经不行了。家主没能赶上见少夫人最后一面,只知道她临终时还在叨念自己的名字。
 
对少夫人的死,家主一直十分内疚,觉得自己亏欠妻子太多。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家主先后失去父母、妻儿,这样的打击任谁也是难以承受的。为了麻痹伤痛,家主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家族的生意上,每天拼命的工作,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寒之,家主一向喜欢你,纵容你,但这件事始终是家主心口上的一道疤,你万万不可向他提起,一定要记住。”
 
沈舟说完郑重地看向顾寒之,待寒之点了头,他才又轻松的说道:“其实我很高兴你能来沈府,你没来之前,家主总是闷闷不乐的。但是他太温柔了,把什么都放在心里,表面上总像没事一样,不愿让别人为他担心。可你来了以后,我能看出家主真的开心了许多。”
 
第五章
 
入夜了,寒之走在庭院里,想着白天沈舟的话。
 
“我来了,安和觉得开心”他喃喃道。其实他也不明白,安和为何待他这般好,不仅请画师教导他,还照顾他的衣食起居,更重要的是,他还愿意满足自己各种任性的要求,包容着自己无理的坏脾气。寒之不是不想弄明白原因,只是他怕一旦问出口,有些事情就会改变。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越来越依恋安和。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后花园,远处隐约有个人影,他知道那是安和。来沈府不久,他便发现了安和的这个奇怪习惯,每当夜深人静时,安和总会静静地站在花园里,眼睛望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同于白日里的温和可亲,夜晚的安和看上去那么寂寞,却又不许人靠近,那神情好似周遭的一切都与他并不相关。每当这种时候,寒之总会觉得安和离自己很遥远,是他拼命抓也抓不住的。
 
寒之不知道一个人是否可以填满另一个人的空虚,但他知道安和的出现,让他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充满了期待。他享受着安和的关怀,并愈加贪婪。安和是否也会因为某个人而感到满足?那个人会是自己吗?望着他瘦长的身影,寒之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在花园里迷路了吗?要不要我领你回去?”
 
安和略微一惊,转身看到是寒之,不禁笑了笑。
 
“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还没睡吗?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夜色很美,出来看看。”
 
“那我陪你一起看。”
 
“你穿的太少了,回去吧,不然要得风寒的。”
 
“这样就不冷了。”寒之猛地从正面抱住了安和,安和身体一颤,显然没有准备。他把手举过腰间,似乎想要回抱寒之,但最终还是把怀里人轻轻推开了。他温柔地抚摸着寒之的头发,轻声问道:“怎么了?像只撒娇的小猫。”
 
“安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我本无关系,我任性无理,又常常给你惹麻烦,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生气?难道仅仅就是因为你欣赏我的才华?”寒之忍不住把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安和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的确欣赏你的才华,但是我更欣赏你对生命的热情,你像一团火焰,明媚灼热,这正是我所没有的。你问我为什么能容忍你的任性无理,因为我觉得那正是你难得可贵的率真。如果你像其他人一样,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毕恭毕敬,那你也许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寒之,你的这种真实让人着迷,我想守护住你难能可贵的本性。”
 
“我也想守护你。”寒之望着安和,认真地说。
 
“……”
 
“安和,我也想守护你!对我敞开心扉吧,我不想再看到你那么寂寞的样子。我也可以……”
 
“太晚了,回去吧。”安和打断了他,有些懊恼自己刚才说得太多。寒之还想再说些什么,安和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六章
 
沈府设宴自然是热闹非凡,城里有头面的画家、画商几乎都到场了,客人们相互寒暄,显然都是熟识。寒之的画被放在前厅显眼的位置,供来客品评。
 
“这位就是顾寒之,是我偶然发现的少年画家,在艺术上极有造诣。但寒之笔法尚嫩,仍需磨砺,希望诸位多多给他指点帮助……”
 
安和向众人介绍着寒之,可寒之却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昨晚花园的情形。安和介绍完后,一些人开始过来与寒之攀谈,但更多的人则簇拥在安和身边。
 
“这就是府上少年的画?妙,妙啊。老朽都要甘拜下风了。”
 
“沈会长果然慧眼识珠,我看沈会长这识人的眼光不亚于苏老爷子了。假以时日这孩子必成大气啊!”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苏老爷子是清河最有名的画商,极擅识人,手里捧出过不少名画家。当前国内最有名望的画家当属白赋、崔文,而这白赋早年一贫如洗,就是被苏老先生发现并大力培养的,虽然现在已经离开清河去了都城,但是他始终记着苏家的恩情,所以苏家年年只白赋的画就赚了个钵满瓢满。
 
“看来这回画界又要多一颗新星了,我们这些老人也该让贤了。”
 
“可不是嘛,哈哈哈……”
 
“哼,画得也不过如此嘛。沈会长这么捧,我还以为是个多了不起的人物呢。”有人小声议论着。
 
“哈哈哈,薛画家怕是嫉妒了吧。”
 
宾客们谈论着寒之的画,或抑或扬,寒之不知道他们是真心喜欢自己的画,还是为了讨好安和而假意奉承。想到这,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看了看被人群围住的安和,转身离开了前厅。
 
随着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小,寒之走到了中庭长廊。他坐在廊下,
 
看习习微风把紫罗兰的长藤吹得前后摇摆,阵阵花香让他觉得舒爽了许多。
 
“看来我们今天宴会的主角有心事呢。”
 
陌生的男声从后面传来,寒之回过头,只见一个衣着考究、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已经站在了身后。寒之料想这应该是哪位跟过来的宾客,所以并不是太想理会。
 
“像一群吵人的蜜蜂,不是吗?”
 
“什么?”
 
“屋里的那群人啊。与其说他们是来鉴赏画的,不如说他们中更多人是想借机与沈会长攀上关系,你画的好坏,他们根本不在乎。不正像是一群在蜜糖周围打转的蜜蜂吗?”
 
“那你呢,你为什么来?”
 
“我听说沈府来了个少年天才,所以特地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如果你真的像传说中一样厉害,那可是个不错的商机,我会和你合作的。”
 
“看来你也不过是只蜜蜂啊。”
 
听了寒之的讥讽,年轻人并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哈哈哈,这算是对我敏锐嗅觉的赞赏吗?”
 
这人言语虽有些轻浮,但举止却自信十足,寒之对他不免有了几分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苏朗。”
 
两人闲谈了几句,苏朗表情认真了起来。
 
“老实说,你确实有些才华,画里也带着灵气,但你的画还远称不上是佳作。美则美矣,但是缺乏蕴藏的情感,空有一副漂亮的外壳,不能够触动人心。真正的好画,除了要有精巧的画工,更重要的是,能透过画面把作者的心境传递给观看的人,引发共鸣,让人心无旁骛地置身画境。”
 
“蕴含感情的画吗……”寒之若有所思,“你还挺懂的嘛!”
 
“当然。”苏朗一笑,“不懂画怎么作好画商?等达到了那种境界,你的画可就值钱啦。”
 
“……”
 
第七章
 
“谢老板,你盲目跟风抬价,咱们清河的整个纺织业都会跟着起波动。”
 
“沈会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是我一家要抬,全国都是这个行情。你不会是看只有我们染布行赚钱,心存嫉妒,故意与我为难吧?”
 
“谢老板,咱们都是清河的商人,谁形势好,都有利于商会的发展,沈某怎么会嫉妒?”
 
“那你倒是说说不让蓝布涨价的理由。”
 
“沈某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纺织业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蓝布价格一旦上浮,相关的织布、制衣等诸多环节的成本都要跟着涨,价格一旦变动了就很难再调整了。你大可把蓝布以低于国内的价格销往外地,何必非要搅乱本市物价。”
 
“沈会长说的轻巧,加上运费,我们的布也就没什么价格优势了,根本是费力不讨好。”
 
商会大厅里,沈、谢二人争执不休,起因是今年全国各地的蓝草普遍欠收,故而蓝布的价格持续走高。而清河周边的专供草场产量却没有受到影响,以谢广陵为首的印染商认为即使如此,也应该顺势提高蓝布的价格。但以沈安和为首的其他布料商则认为,既然蓝布成本没变,就不该涨价,以免导致物价混乱,让本市居民也得跟着买高价布。依照商会的规矩,无论哪一行业要调整价格,都必须经过商会同意,故而沈、谢二人因为此事已经争论了好些天。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坐在长桌稍远处的商人开口了,此人身着西装,在一众长袍间格外显眼。
 
“我看这事,两位老板各退一步,就可以很好的解决。”
 
“苏先生有何高见,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不敢说高见,不过是一点小想法罢了。”苏朗嘴上谦虚,眼睛却扫视了一周才继续说道,“其实谢老板你们不仅不应该涨价,还应该降价。”
 
谢广陵面有蕴色,但苏朗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
 
“当前国内蓝布的价格不断上涨,倘若在座的染布行老板们,不仅没有涨价还降了价,这一来当地老百姓定念诸位的好,以后在本地生意肯定更好做;二来这低价也会吸引外地的布商过来采购,布料既能销出去,还节省了运费,岂不一举两得。而且……”苏朗顿了顿,“还可以借此要求外地进货商跟自己签下长期采购协议。各位老板,这样你们既没有什么损失,又能够长远发展。”
 
听完苏朗的主意,不少人表示赞同,但沈谢二人并未表态,沈安和说时候不早了,建议改日做决定。
 
“这苏先生还真不简单呢,怪不得苏老爷子能放手让他掌管整个生意。”
 
“那是。人家留过洋见过世面,你没看他成天不是西装就是短衫的,还不许别人叫他老板,只让叫先生。”
 
“这人虽然年轻,但颇有城府,而且看中的东西势在必得。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手段确实厉害。”
 
“还是苏老爷子有福气,有这么个儿子,早早地就可以颐养天年了。听说他现在四处云游潇洒,不像咱们一把年纪了,还得给子孙忙碌。我家那个败家子,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
 
“谁说不是呢。”
 
从商会出来后,几个商人不住地谈论着刚才的事,唯有谢广陵一言不发,此时他的心里正在盘算计划。他觉得只要沈安和还坐在会长的位置上,自己就得处处受他牵制,必须要把他除掉了。沈安和太谨慎,从外部不好找出破绽,必须要从内部着手,看来是时候把那个人找回来了。
 
沈安和不喜欢苏朗最后说的“以布价要挟进货商”,他认为有失商人德行,所以没有当场同意他的方案。可他也明白,其实这事基本就算定下来了,因此心里不免有些不痛快。回到府里时已经很晚了,一进门他就看到了趴在扶椅上睡着了的顾寒之。
 
“寒之,寒之醒醒。”
 
顾寒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安和顿瞬间露出了笑脸,“你回来了!”
 
“怎么睡这了?”
 
“我下午画了幅小像,觉得还不错,就想着第一时间给你看看,于是坐在这等你,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怎么也没人送他回屋睡?”安和转身问一旁的小舟。
 
“他的脾气您还不知道?除了您,谁的话也不听。”
 
寒之冲小舟做了个鬼脸,安和也被他逗笑了。
 
“好了,起来吧,我送你回房。”
 
第八章
 
入秋后,沈家的绮罗纺越发忙碌了,安和今天也是到了深夜才回府。车子刚开到门口,他便发现大门的石狮子旁有个人影,像在等他的样子,他以为是寒之,赶忙叫司机停车,自己走了下去。
 
可走近了却发现这人明显要比寒之高许多,不是寒之那会是谁呢?安和本能的起了警觉,在原地停了下来。那人见他不再向前,就自己走了过来。司机察觉到了不对劲,把车子开了过来,灯光打在那人身上。等安和看清了他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转而惊喜的喊道:“小城!?”
 
“家主。”被唤作小城的男子语调平淡的应了一声,但提着行李的手却在微微抖动着,可见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小城,真的是你!这些年你都去哪了?”见他不答,安和也不愿勉强,“你怎么在这里站着,为什么不进府?”
 
“除了你,沈府哪有人愿意看见我?”
 
这话让安和心里一阵难受,往事不由地浮上心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来,跟我进去。”
 
“不必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既然已经见到了,我也该走了。”
 
他又要走?安和不禁想起了5年前的那个晚上,沈城也说过类似的话:“这里是你们沈家,不是我家!我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个外人!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了!”
 
安和当时还以为他只是一时激动,可谁知他真的走了,那晚过后,安和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家主?”沈城轻轻叫了一声,把安和从回忆中唤醒。
 
安和一把拉住他,生怕他真的又走掉,“不行!这么多年,你终于肯回来了,你哪也不许再去了。”
 
沈城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见他答应留下来,安和才松了一口气。
 
“别叫我家主,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哥哥。”
 
安和领着沈城走进府里,屋院内静悄悄的,多半人都已睡下。他让沈城在客房先安顿一晚,明天再让人把西院打扫出来。
 
九月的天不再亮的那么早,可沈府的人却很早就开始忙碌。寒之被一阵噪声吵醒,他走出房门,看到下人们抬着家具急匆匆地往西院走。他觉得奇怪,便拉住一个人问道:“乔叔,你们干嘛呢?怎么一大早就收拾西院?”
 
“城少爷回来了!家主让我们赶紧把西院打扫出来,好让城少爷住进去。不跟你说了,我得忙了。”
 
城少爷?寒之只知道安和有两个已经出阁的妹妹,并未听说过还有其他兄弟姊妹,他不免好奇心大起,也跟着来到了西院。
 
一个穿着黑色学生装的青年人站在院子中间,冷漠地瞧着周围忙碌的下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样貌与安和有些相似。这个应该就是城少爷了,寒之自揣道。沈城注意到了寒之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寒之的装扮与神情,心中便有数了。
 
寒之对他越发好奇了,正巧小舟从旁路过,寒之赶忙拦住小舟,小声问道:“这是谁呀?”
 
“这是城少爷,家主同父异母的弟弟。”
 
“安和还有弟弟?怎么我从来都没听过呀?”
 
“你没听过的事还多着呢。”小舟随口敷衍,转身便要走,显然不想多说。可是寒之不依不饶地缠着他,小舟没办法,只好把他拉出西院,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才肯开口。
 
“城少爷是老爷的私生子,老爷最初想把城少爷母子接回府里,但夫人坚决不让,这事也就作罢了。直到后来,城少爷的娘亲病死了,夫人才勉强同意把还是孩子的城少爷接回来。那时候老爷生意上很忙,府里的上上下下都由夫人打点,夫人不喜欢城少爷,所以城少爷在沈家的地位一直不高。虽说是少爷,但吃穿用度只比下人略好些,加上他性格孤僻,平时又少言寡语,大家也都没太把他当回事。只有还是大少爷的家主真心待他好,但是大少爷那时还在念书,所以也很少能顾上他。可能正因如此,城少爷一直心怀不满,老爷去世后,他就离开了沈家,家主派人找了两三年,一直没能找到。不知道现如今,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怪不得他刚才的样子冷冰冰的。沈老夫人就因为他是私生子所以不喜欢他?”
 
“好像也不全是,我来沈家晚,跟城少爷的接触并不多,有些事情也是听说的,不过好像城少爷小时候确实做过几件不好的事……”
 
“小舟!主家的事也是你可以议论的吗?”一个严肃的声音猛然打断了小舟的话。俩人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原来是大总管。
 
“家主正到处找你呢,原来你跑这里躲懒了,还不赶快过去!”
 
小舟走后,大总管没急着离开,而是留在原地,似乎有话要对寒之说。
 
“寒之啊,说到底你是客人,城少爷是主人,有些事情就不要再打听了。不过,和城少爷少些接触就是了。”
 
第九章
 
晚饭时,寒之再次见到沈城,他坐在安和身边,那是寒之平时总会坐的位置。
 
“寒之,这是我弟弟沈城。小城,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顾寒之。”
 
沈城冲寒之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寒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也冲他点了点头,随即便坐在了安和另一侧。
 
席间,沈城开始讲述他这些年来的遭遇:
 
离开沈家后,沈城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最后他决定回母亲的家乡—江城。可是当时他身上并没有多少盘缠,怎么才能回去呢?他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为了给计划物色合适的人选,沈城在港口等了好几天,最后终于选定了一个打扮斯文、带着大行李箱的中年男子。他假装成帮人提行李的小厮,帮男子把箱子拖上船,然后在船仓里偷偷扔掉了箱子里的行李,再用事先准备好的小刀,在皮箱不起眼的地方戳上了几个小孔,最后自己钻了进去,用绳子拴住拉链合上箱子。
 
沈城原本打算等到船舶快靠岸时,便从行李箱里出来,可是没想到接连几天的风餐露宿,让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实在太疲劳了,他在箱子里一下子就睡着了。等他再醒来时,箱子的主人已经站在旁边瞧着他了。沈城以为自己不是要被送到警察局,就是要挨顿打了,可没想到在问过他缘故后,箱子的主人非但没有惩罚他,反而觉得他可怜收留了他。
 
箱子的主人姓周,是江城大学里的讲师,他独身多年无妻无子,沈城跟着他住在学校里,成了半个大学生。直到最近周先生去世了,自己才回到了清河。
 
“原来你一直在江城,难怪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听到沈城这些年并没有吃太多苦,安和心里好受了些,他其实一直都很自责,当年没能阻止沈城离开。
 
见沈城开朗健谈了许多,安和是高兴的,但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可一时间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两人聊了许久,都很有默契的对往事避而不谈。
 
寒之看着交谈的兄弟二人,越发觉得他们容貌相像,不过与安和不同的是,沈城总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让人不太舒服。他想起了大总管对他的叮嘱,不要与沈城过多接触,大总管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寒之的确没有和沈城有太多接触,倒不是因为听从了大总管的建议,而是沈城根本不和安和以外的人来往,几个主动前来示好的亲戚统统遭了冷对,下人们更是不敢靠近了。
 
这天,安和正在书房核对账目,大总管和小舟在一旁帮着计算,寒之则笑嘻嘻地坐在对面画着安和的小像。沈城推门而入,安和见是他,便很高兴地让他随便坐下,自己继续对账。
 
“哥,我回来的时间也不短了。”
 
安和抬起头,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要走。”沈城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是想说我天天闲在府里也挺闷的,让我去绮罗纺帮你忙吧。”
 
“也好,这也是你的家业,你早晚也是要学的。”
 
“家主。”站在一旁的大总管放下了手里的账本,“城少爷才刚回来,想必也还劳累,要学也不急在一时,这事是不是先缓缓?”
 
“听大总管这意思,是不想让我去喽?难道你对我不放心?”
 
“城少爷这是哪的话。只是绮罗纺事务繁杂,您要想学,我可以让人来府里先教您基本的知识,不必着急去厂里。”
 
“沈全,你以前就不喜欢我,现在我不过就是想去帮哥哥的忙,你也要阻拦吗?”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小城,这话说得过了。”安和略带责备地说道,“你想去厂里就去吧。”
 
大总管还想说些什么,但安和对他摇头示意。
 
“我也要去!”在一旁的寒之突然跑过来,兴冲冲地说道,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你去干什么?捣乱吗?”小舟揶揄他。
 
“安和,我也可以帮你忙的。让我也去吧!”
 
“你呀,就安心在家画画吧。”安和揉了揉寒之的头发,笑着说道。
 
被寒之这么一闹腾,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等到晚饭时间,安和带着寒之、沈城先行离开了书房,大总管和小舟留下来收拾账本。
 
“大总管,你好像很反对城少爷参与家里的生意。”
 
“小舟,城少爷有多恨沈家,你不知道,家主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当初走得那么坚决,怎么现在突然就回来了?”
 
“你是说他回来另有目的?”
 
“我也说不准,但愿只是我多心了。你平日跟在家主身边,凡事切记留个心。”
 
“好,我知道了。”
 
第十章
 
自从上次被苏朗点评过画后,寒之就常常思考他说的“真正的佳作”是什么意思。一直以来,寒之对自己的绘画水平都是很有自信的,可没想到自己的画竟被人说是缺乏感情,这让他骨子里的某种骄傲被深深刺痛了。这种对绘画深沉的热爱是发自内心、溶于骨血的,他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知名画家,但是他不能容忍自己的画作不够优秀。寒之心想,自己的画里一定还缺了某样最重要的东西,可到底缺了什么呢?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反复思考。
 
“顾先生!”一个圆脸矮胖的男人打断了寒之的思路,他满脸堆笑的向寒之走来。
 
“你是?”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姓于,是本地的画商,咱们在上次的宴会上见过的。”
 
“于老板,你找我有事吗?”
 
“上次有幸观赏到您的佳作,想跟您买上几幅。这事我已经跟沈会长提过了,可他说您的画您自己做主。”
 
“你喜欢我的画?”寒之很高兴,但忽然又不自信起来,“你不觉得我的画不够打动人?”
 
“哈哈哈,打不打动人有什么要紧的?画家最重要的是名气!像您这样有会长力捧的年轻画家,成名是早晚的事。到时候,您的画人人都会抢着要买!画的好坏事最次要不过的了。”
 
“你是说画的好坏不重要?”
 
“不不,您的画本身也很好,只不过……”
 
“只不过名气才是最重要的,没有名气就没有价值,你是这个意思吧?”寒之非常失望,原本以为这个于老板是欣赏自己的画才要买的,没想到对方只是看中了安和的名气。
 
“你走吧,我的画不卖你。”
 
“别呀,顾先生,您卖我几幅吧。”
 
“不卖。”
 
“我出高价!”
 
于老板喋喋不休地缠着寒之,硬要他卖画给自己,寒之不禁有些气恼了。
 
“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像你这样眼里只有钱的人也配对绘画评头论足?我的画绝对不会卖给你这样的人!”
 
于老板费尽口舌地求了寒之半天,没想到他非但没答应,反而出言羞辱自己,也就收起了满脸的假笑,气急败坏的说道:“本来看在沈会长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先生,跟你客客气气的说话,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你不过就是个乡下小子,要不是沈会长,谁能知道你?你就是画的再好,也没人会看上一眼!没有会长,你什么都不是,在这个城市里,你连吃不吃的饱饭都是问题,还跟我谈什么艺术?装什么清高!”
 
于老板骂了几句,觉得还不过瘾,又讥笑道:“沈会长这么喜欢你,还不是因为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啊。谁知道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迷惑住了会长,让他在外人面前夸你多么有才华。你不过就是沈会长养的小玩物罢了!”
 
如果单单只是说自己,寒之还可以忍耐,但是他居然敢嘲笑安和?寒之再也听不下去了,他顺手抄起扫院子的大扫帚,冲着于老板痛打了下去。
 
“哎哟!你个小兔崽子,居然敢打我?”
 
“我不仅要打你,还要撕烂你的嘴,让你敢这么说安和!”
 
寒之边说边打,于老板边叫边躲,两人绕着院子跑来跑去,终于闹得惊动了安和。
 
“顾寒之!你又在闹什么?”跟着安和来的沈舟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夺下寒之手里的扫帚。
 
“会长大人,快救救我,他发疯了!”
 
“你活该!”寒之还在气头上,又想去打他,被小舟拦住了。
 
“沈会长,我不过就是想买顾先生几幅画,可他不卖就算了,还要打人,你看看他把我打的。”说完,于老板就连忙撸起袖子,让安和看自己手臂上的淤青。
 
“安和,是他先胡言乱语的,他说……”寒之停住了,他想到要是把于老板刚才的话说出来,安和的名誉肯定要受损,于是把话生生咽了回去,“总之,他就是该打!”
 
“我看该挨打的是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向于老板道歉。”小舟有些生气地说道。
 
“我又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寒之,别让家主为难!”
 
“不!”
 
“于老板,打人的事,是我们不对,真是对不住了。”安和把寒之拉到身后,自己对于老板拱了拱手,又说道,“既然寒之不想卖画,那就算了。小舟,去我房里把崔文的那副画取过来。”
 
小舟吃了一惊,但也只得照办,很快他便抱了一卷画轴回来。
 
“于老板,这算是一点赔罪了,寒之还小,您多担待。”
 
“安和……”寒之想劝阻,小舟赶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
 
“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于老板赶忙伸手把画接了过来,“顾先生的脾气可真不小啊,您是得管管了。”
 
“您先回去吧,我稍后自会派人把医药费送到府上。小舟,送于老板回去。”
 
于老板一脸谄媚地跟安和作别,但临了狠狠瞪了顾寒之一眼。
 
第十一章
 
于老板走后,院子里只剩下寒之和安和两人。
 
“不打算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他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关于……关于你和我的。”寒之低着头,小声支支吾吾地说道。
 
“他说了什么?”安和皱起了眉头。
 
“……”
 
安和叹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追问。
 
“我打了人,惹了祸,你不生气吗?”
 
“你虽然任性,但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
 
“你就这么相信我。”寒之抬头望着他。
 
“我了解你。”
 
“那你了解我爱你吗?”也许是对安和的感情压抑了太久,寒之突然就说出了口,说完连自己都被吓到了。
 
安和先是震惊,但又很快镇定了下来,他用一种怜惜地口吻说道:“寒之,你还太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对你好,关心你,照顾你,纵容你,你便对我产生了依赖感,你错把这种感觉当做爱了。”
 
“不是的!”寒之一口否决,“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完全被你吸引了,所以我才会毫不犹豫的跟你走。我来这不是为了成为画家,我来这是为了可以接近你。”
 
“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景,也让我难忘。那么洒脱不羁的少年,眼神坚定而自信,似乎这世间的一切不能将你束缚。和你在一起,我才能真切的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安和,你是把我当作你豢养的宠物吗?因为我能逗你开心,所以你才把我留在身边。”寒之觉得很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怎么会?”安和轻轻地给他擦着眼泪。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安和平静的说道,“但也仅仅只能是喜欢,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我们在一起是不会被认可和接受的。你还太年轻,认为只要有感情就什么都可以,可是你不知道这会多么艰难。世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还会接触到很多新鲜有趣的人和事,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的世界不止只有我,你还可以拥有更多美好的事物。但我的人生已经定格了。我能做的只有陪你长大,等到有一天你厌倦了我,那时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送你去的。”
 
“可是我只想要你!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好,我想要的始终都是你。”
 
“你还真是个任性的孩子啊。”
 
安和叹了口气,抱住寒之,任他在自己怀里哭了许久许久。
 
始终站在院落一角的人影,这时悄悄也离开了。
 
出了沈府大门,沈城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巷子深处的瓦屋里,已经有人在等候他了。
 
“谢叔。”沈城不带感情地叫了一声。
 
谢广陵点了点头,问到:“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
 
“沈安和已经答应让我去纺织厂了。”
 
谢广陵很是高兴,“好!只要你能进去,我们以后的计划就都好进行了。”
 
沈城没说什么,谢广陵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心的问道:“小城,你不会是心软了吧?”
 
“绝不会!”沈城回答干脆。
 
“好!好!”谢广陵拍手称赞,“这才是做大事的人,等到事成,沈家就是你的了。”
 
“我才不稀罕当什么家主,我要的是沈家毁于一旦!”
 
听他这么说,谢广陵放下心来。
 
“对了,我跟你说的那个小画家你留意了吗?他和沈安和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说好的只针对沈家,不针对沈安和。”
 
“沈安和就是沈家的代表,你不是恨沈家吗?如果沈安和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上,那我们岂不是又多了一层胜算?”
 
“沈家是沈家,沈安和是沈安和。”沈城明显不悦,他不愿与谢广陵多费口舌了,“计划这周就会进行。”
 
说完,沈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十二章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了,安和似乎总是有意地回避寒之,寒之越是想靠近,安和就离得越远。这种状态一直持续着,寒之每天都觉得备受折磨,他决心一定要改变局面。
 
清晨,安和坐在车里,等待下人把准备好的祭品装进汽车后备箱里。
 
“安和!你们要去哪啊?”
 
“我们要去给夫人扫墓。”小舟答道。
 
“带我一起去吧。”
 
“别闹。”
 
“我来沈府这么久了,按理说也应该去拜祭一下沈夫人了。”
 
小舟无奈的看看安和,安和点了点头。
 
“真拿你没办法,上来吧。”
 
沈舟和司机坐在前面,寒之和安和坐在后面,几人都没有说话,车上气氛有些沉重,寒之不免紧张。
 
“小舟,墓地在哪啊?”
 
“不远,出了城就是了。你去了可要安静些。”
 
“东边?那不是和庆安山一个方向?小舟,你有没有听过庆安山许愿石的传说?”
 
“没有啊,你说来听听吧。”沈舟知道他这是没话找话,但还是接了他的话茬。
 
“传说从前有个农夫,他的妻子得了重病,大夫们都说她不行了,只有庆安山上包治百病的灵草才能救她。于是农夫跑到山上去找灵草,他一连找了七天七夜,不但没有找到灵草,自己也在山里迷了路。就在农夫又饥又渴、生命垂危之际,一个仙人出现了,农夫赶忙向仙人求救。仙人拿出了一块宝石,告诉他这块宝石可以帮人实现愿望,但是只能实现一个,愿望实现后,宝石就会变回普通的石头。
 
仙人把宝石送给农夫后就消失了。农夫拿着宝石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用宝石救活自己的妻子,农夫许完愿后,原本闪闪发光的宝石果然就变成了一块石头。农夫知道自己的愿望一定是实现了,只是可惜自己再也没法见到妻子了,他倚靠在一颗大树下,平静地等待着死亡。不知过了多久,农夫睁开眼,以为自己死了,可没想到他却出现在家门口,妻子也已经康复了,夫妻俩喜极而泣。
 
原来,仙人被农夫对妻子的真情打动,施法成全了两人。石块被仙人带回了庆安山,仙人重新为石块施法,让它又变成了一颗可以实现愿望的宝石。宝石被仙人留在了山上,等待被有缘人再次发现。”
 
寒之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许愿石的故事,小舟听的入迷。
 
“你相信许愿宝石真的存在吗?”寒之问他。
 
“那不过是神话故事罢了,怎么可能真的有,也就只有你才会相信。”
 
“你不希望真的有许愿石吗?如果让你找到了,你会许什么愿望?只能一个哟!”
 
“嗯……嗯……许什么好呢?嗯……不好不好……嗯……”
 
一开始还说是神话的小舟,居然真的开始想起了愿望,没想到这个平常看起来安于现状的家伙,也会有这么多愿望啊,寒之不禁觉得有趣。他偷偷看了看旁边的安和,发现安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微笑着听他俩聊天,而是一直看着车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寒之有些失望,如果是安和的话,他会许什么愿望呢?
 
“哇,小舟,你都想了这么久,还没想好呢?”
 
“只能许一个愿望,当然要好好想想了。”小舟一脸认真的说道。
 
就在两人嬉笑间,车子停了下来,墓地到了。
 
第十三章
 
祭拜过后,安和让众人先去车上等着,自己还要再呆一会。
 
“我陪你。”寒之说。
 
安和没说话,算是默许了,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了。安和站在墓碑前,一言不发,面色哀伤,像是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我们回去吧。”
 
寒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安和,你讨厌我了吗?”
 
“没有,别乱想。”
 
“那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寒之问道。
 
安和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害怕,害怕我们之间的感情会失控。可是你这样躲着我,我太难受了,你不能连我爱你的权利也剥夺了。”寒之悲凉的说道。
 
“我原本是想要守护住你的本性,才把你带回来,可没想到让你受到伤害的竟是我自己。”安和苦笑,“也许一开始我就做错了。”
 
“我不怕受伤!你也是爱我的,对吗?你是爱我的吧,安和?”
 
“……”
 
“回答我呀!”寒之摇晃着安和的衣袖,“求你了,回答我。告诉我,这不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拉扯衣袖的手慢慢放开了,寒之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了。
 
看他这个样子,安和心疼极了,他多想一把抱住寒之,告诉他自己也是爱他的,可是他终究还是一动没动。
 
“安和,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我可以忍耐。”
 
“为什么要忍耐,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明明我们可以很快乐啊。”
 
“我的爱没法给你带来幸福,我不能爱你。寒之,你还年轻,爱的代价比你想象的要沉重。”
 
“你总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那你就知道吗?”寒之情绪有些失控了,“你只会躲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敢去爱。你给爱情戴上了太多的定义、太多的枷锁,而忘记了爱情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你不相信我爱你,觉得只是我不成熟的感情。就像你也不相信,你的妻子会因为爱你而思郁成疾,你不相信爱情可以把人折磨致死。你难过是因为你爱你的妻子吗?不是!你是因为内疚!你后悔没有早点回来,你后悔没有陪在她身边,只有等到她不在了,你才知道失去了什么。可是现在,你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我也要走了,既然你不爱我,我也不要留在这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寒之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安和,他看着安和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不堪,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并不想伤害安和,这不是他的真心话,只是在听到安和说不爱他时,他的心剧烈疼痛了起来,他开始胡乱地指责,想把疼痛转移到别人身上,也不管对方能不能承受。
 
寒之觉得一分钟也不能呆在这了,他拼命地向外跑去,不管身后的安和怎样喊他,也不管沈舟看见他后奇怪的表情。他拼命的跑,拼命的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砰!”
 
寒之只顾低头跑,也不看方向,一下子撞到了什么人身上。
 
“哟,这不是沈府的小画家吗?叫什么来着?哦对!顾寒之!你也来扫墓了?”
 
寒之抬头一看,没想到竟是苏朗。
 
“快带我离开这!”
 
“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得罪了沈会长,被追杀了?那我可不敢不带你。”苏朗调侃地说道。
 
“带我走!!”说着寒之就要往苏朗车里钻。
 
苏朗好像有些被吓到,便让寒之上了车,他原本就打算回城了,于是自己也上去了,随后就让司机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顾寒之不停地哽咽,苏朗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车子走了很久,临近入城时,寒之终于稍稍平静了。
 
“哭累了?”
 
“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让我来猜猜?”苏朗还是那副自信的模样,“沈会长不是小气的人,所以肯定不是你做错了事被赶出来。你是自己跑走的吧?”接着他又笑道,“看你哭了这一路,不会是你求爱被会长拒绝了吧?”
 
“才不是!”
 
“哈哈哈,生气了?那就是让我说中了!你还真是胆大啊!上次见面我就觉得,你这样的脾气性格,怎么能叫寒之呢?分明就是烈焰嘛!哈哈哈……”
 
寒之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苏朗又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想卷进麻烦事里。马上就进城了,你是让我送你回沈府呢,还是去别处?”
 
“我不回去。”寒之心想自己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安和一定很生气,还是先不要回去了吧。
 
“那你去哪?”
 
寒之不说话,苏朗知道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了。
 
“那你就跟我回去吧。”
 
第十四章
 
苏宅不像沈府那般华丽气派,也没有古色古香的楼宇亭台,只是由一座漂亮的红色洋楼和房前屋后两座花园组成,少了一份庄严肃穆,却多了一份潇洒随意。
 
苏朗见寒之浑身狼狈,便让佣人带他去更衣换洗,等寒之出来时,沈舟已经在屋里等他了。
 
“寒之,你在墓地说了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家主这么受伤的表情。”沈舟上来就责问他,寒之不知该怎么回答。
 
“跟我回去。”见他不答,沈舟只好耐着性子先劝他回去。
 
“我不走。”
 
“别任性了,家主很担心你。”
 
“真的?安和不生我气了?”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
 
“不行,我还是不能跟你走。”听到安和担心自己,寒之虽然高兴,但还是觉得自己现在没法面对安和。
 
“家主是把你宠坏了吗?!”沈舟终于沉不住气了,“快跟我回去!”
 
两人僵持不下,沈舟拉着寒之就要把他带走。
 
“沈管事,你这样强迫顾寒之是不行的。”站在一旁的苏朗开口了。
 
“苏先生,寒之是我们沈府的客人,自然是要跟我回去的。”
 
“顾寒之现在也是我们苏家的客人,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他强行带走呢。”
 
“苏先生,你这是要和我们沈家作对吗?”
 
“哈哈哈,怎么会呢?”苏朗笑了笑,“我不过是觉得现在顾寒之情绪不稳,回去未必是件好事。等到他想通了,我自会亲自把他送到府上。我相信沈会长也会理解的。”
 
见苏朗态度强硬,沈舟知道硬来肯定是不行了,只好又问寒之:“你真的不跟我回去?”
 
“你先回去吧,小舟。”
 
见他不跟自己走,沈舟只得生气地离开了。
 
“谢谢你了。”虽然不知道苏朗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寒之还是很感谢他替自己解了围。
 
“呵。你先别忙着谢我。”苏朗嘴角一扬,“我可不是沈会长,不会白白收留你的,你要是想留下,就得跟我签点协议。”
 
“什么协议?”寒之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你要给我做十年的签约画师,在这期间,你画的所有画都归我所有。当然,我也会给你抽成的。”其实上次在沈府,苏朗就已中意顾寒之的才华,可无奈对方是沈府的人,又和沈安和关系非同一般,苏朗也就作罢。这次顾寒之自己送上门,苏朗没有理由就这样让他走了。
 
“你不是说我的画没有感情,卖不了高价吗?你也想利用我的名气赚钱?我现在离开了沈府,没人会在意我了。”
 
“当然不是,我只卖真正的艺术品。”
 
“那你为什么要签我?”
 
“因为我有信心。我能够让你画出好的作品,也能够让你成为出色的画家。”
 
“你就不怕我不肯画,或者故意不好好画?”
 
“哈哈哈!”苏朗大笑了起来,“不可能,你天生就是要画画的,不让你画你会比死了还难受的,而且你心气那么高,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画得不好?别想了,跟我合作对你只有好处。”
 
见他还在犹豫,苏朗便故作不在意地说道:“当然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的,沈舟还没走远,我可以帮你把他叫回来。”
 
“不必了,我答应你。”
 
苏朗看着寒之,脸上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让寒之不免觉得自己是不是上了他的当?
 
沈舟回到了府里,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跟安和交代。
 
“寒之真的不回来?”安和失望之余又有些意外。
 
“都是我无能,没有把事情办好,您惩罚我吧。”
 
“这不能怪你。”安和安慰道,“也好,也是时候让寒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一直在我这里,他永远都不会长大。只是,这苏朗……我还是不太放心,小舟,你要多盯着点。”
 
“是。”
 
第十五章
 
寒之在苏宅住下了,与苏朗接触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苏朗让人捉摸不透。苏朗平日看似玩世不恭,但说话却常常直切要害。他从不催促自己作画,可每当自己作画时,他又会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等到自己画完了,他再点评上几句。这种时候苏朗往往像换了个人,脸上收起嬉笑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认真。
 
苏朗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寒之开始好奇了,他能感觉出苏朗培养他时的用心,苏朗与他在对画的解读上总是心有灵犀,也许苏朗会是自己的知音?
 
“喂喂,你看我都看得入迷了?我知道自己很有魅力,但是你也不用这么盯着我看呐。”见寒之盯着自己发呆,苏朗调侃道。
 
“少臭美了!”
 
与安和的温柔不同,苏朗的言语中总带着戏谑成分,让人弄不清他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现在是不是画的越来越好了?能打动人了吧?”
 
“是有点进步了。不过,还差的远呢。”
 
“那你倒是让我见见什么是能触动人心的画啊!”
 
“跟我来。”
 
苏朗把寒之领到了藏画室,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让寒之进去。屋里挂满了画卷,令人眼花缭乱,但寒之一下子就被其中的一幅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清丽的山水画,寒之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幻境:苍翠的山峦重重叠叠,宛如海上起伏地波涛,汹涌澎湃,雄伟壮丽。寒之站在峰顶,遥望远处,只见群山一重重远去,一重重变淡。忽而风起,林木被吹得沙沙作响,透心的凉爽袭遍了寒之全身,风继而越来越大,寒之紧紧地裹住自己的衣衫,被吹得东倒西歪。
 
这时一双手用力地按住了寒之肩膀,眼前的景物开始渐渐退去,他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原来还在屋子里。
 
“怎么样?”苏朗看他站稳了,也就松开了手。
 
寒之被震撼地语无伦次,“这……这……这是什么?刚才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画的最高境界,你明白了吧。”
 
看寒之还在震惊中,苏朗笑着领他到了另一幅画前。
 
“第一次看到它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那副是让你开开眼,这幅才是你的目标。”
 
寒之面前是一副简单的人像画,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有一名男子孤身站在竹林中。画中人面带笑容,看起来神采奕奕。可是不知为什么,寒之却感觉到了莫名的悲伤,看得久了,他的眼泪竟也流了下来。
 
“这是谁的画?怎么我会觉得这么难过?”
 
“这是白赋为他死去的朋友所画的。”苏朗说,“你觉得难过就说明已经被这幅画传递出的情绪给感染了。”
 
寒之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是个很有天分的画家,我不希望你满足于那些平庸之作,我希望你能突破自己,画出能引起共鸣的佳作。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到,你有这个潜力。”
 
“等到那个时候,你会怎么样呀?”
 
“到那时候,我就给你举办个画展。”
 
“只是办个画展啊?”
 
“对啊,反正那也是我的画,当然要举办个画展,卖个好价钱了。”
 
“奸商!”
 
“谢谢夸奖!”
 
寒之又仔细端详起画中男子的神态容貌,突然,他惊得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苏朗觉得奇怪。
 
“我想见见这个白赋。”
 
第十六章
 
舞厅里的灯光昏暗暧昧,台上的歌女唱着靡靡之音,甜腻腻的声线直叫人听得骨头酥软,一个显然是常客的年轻人坐在桌子前,随意地点着酒品,可他身旁的少年却显得有些窘迫不安。
 
“你喝什么?苹果汁,还是鸡尾酒?”苏朗笑眯眯地问道。
 
“这就是你说得丰富阅历?”寒之白了他一眼。
 
“那就来点甜酒好了。一杯白兰地,一杯百花蜜冰酒。别那么严肃嘛,我们是来玩的。”苏朗说罢伸手戳了戳寒之的脸颊,寒之把头撇向一边不肯理他。苏朗没再管他,自顾自地跟着音乐打起节拍来。等到酒保端着杯子上来了,寒之赌气似得猛得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咳。”从来没喝过酒的顾寒之被辛辣的液体呛得眼泪都下来了。
 
“呵,还真是个小孩子!”苏朗拍着他的背,拿出丝娟递给他,“你喝得那杯是我的,来,试试这杯,慢点喝。”
 
寒之接过杯子,试探地舔了一口,甜甜的!便放心喝了起来。
 
“我不是小孩子,你们不要老把我当成小孩!”
 
“是是是,你是大人了。”
 
几口酒下肚,寒之有些微醺,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他放松了下来,觉得音乐顺耳了许多,舞池里的人也没那么晃眼了。
 
“这些歌真好听,这个酒也挺好喝的。”寒之由衷地说道。
 
“这就对了!生活明明有这么多乐趣,可是你啊,总是闷闷不乐的,所以我才要带你出来。玩的开心吗?”
 
“还不错吧。”看寒之的表情,苏朗就知道他挺开心。
 
“沈会长虽然对你照顾悉心,但他却没教过你,这个年纪该如何玩乐,不过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吧。”
 
“别提安和!他和你不一样!”
 
“好吧,那我们就说点别的。你知道什么东西是画家最好的缪斯女神吗?”
 
“什么女神?”寒之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能带来灵感的神明,西方人的神话故事。你要是感兴趣,我以后可以讲给你听。言归正传,你知道什么最能带来灵感吗?”
 
“是什么?”
 
“爱情。”
 
见寒之低着头没接话,苏朗问他:“又想到沈会长了?”
 
“我说了,别提安和。”
 
“爱情也分很多种,不只有苦涩的,也还有欢乐的。你想不想体验一下令人愉快的爱情?”
 
“怎么体验?”爱情也可以体验吗?寒之被他说蒙了。
 
“和我谈恋爱啊,哈哈哈哈……”
 
寒之知道自己又被他戏弄了,“哼。和你这种花花公子谈,只会让人觉得爱情更辛苦了。”
 
“可是也会很快乐不是吗?什么都不用想,尽情享受爱情带来的欢愉就好。你不想试试吗?”苏朗诱惑似地说道,他身子向前倾了倾,手指灵巧地触摸着寒之的脖颈,寒之紧张地心脏砰砰直跳,酒一下子全醒了,他想躲闪,却又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动弹不得。苏朗的手继续向下游走,从锁骨慢慢滑进了寒之的衣服里。
 
“别,别闹了!”寒之一把推开了他。
 
“哈哈哈。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苏朗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明天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博物馆或是大剧院什么的。当然,如果你坚持想要来这里,我也可以……”苏朗还没说完,寒之又白了他一眼,不过苏朗却笑得更开心了。
 
几个月来,苏朗得空便会带着寒之到处游玩,他仿佛从来都没有烦恼,脸上总是带着笑意。不同于安和礼貌式的微笑,他的笑容更张扬、更真实,轻佻却不让人讨厌。
 
在苏朗的感染下,寒之觉得自己开始慢慢地恢复活力了,可是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却始终隐隐作痛。
 
第十七章
 
沈家的绮罗纺最近新出了一款锦缎,图样新颖大气,花纹精细繁密,更妙的是颜色还会随着光线的照射而微微变动,用这种布料做出来的衣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流光溢彩,故而得名流光锦。尽管流光锦价格昂贵,但因其精美异常,所以刚一上市,城里的大户人家们就争相购买。
 
沈家的流光锦,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一般的纺织厂难以模仿,可即使是这样,城里的李记布纺却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锦缎。还没等沈安和派人去调查,李记的老板李万年就带人来到了沈家的绸缎庄。李万年一进门就嚷嚷着沈家抄袭了自家样式,故意生产同样的锦缎影响李记生意。
 
“李老板,要说抄袭也只可能是你们李记抄袭我们绮罗纺,谁不知道我们绮罗纺生产出来的布料从来都是最好的。我们还没去找你,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管账先生一面让人赶紧去请沈安和,一面自己出来应对李万年。
 
围观的众人听了他的话,纷纷表示赞同,谁也不相信堂堂沈家会去抄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纺织厂。
 
“你们绮罗纺不要以为声望高就能颠倒黑白,我们李记虽小却也不是好欺负的!这流光锦是我花重金请了十几名老师傅,几日几夜不眠不休才设计出来的,你们要是不信就去查查日期,看看到底是谁家先生产出的流光锦。”
 
沈安和这时也赶到了店里,他听了前因后果,便派人去厂里查。可没想到的是,李记布纺竟真的比绮罗纺早一天生产出了流光锦。
 
“怎么样,沈会长?这下你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比我们早又怎样?你们既然能拿到我们的图样和工参,比我们提前开始生产也不奇怪。”账房说道。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但是多数人还是更相信绮罗纺。
 
“哼,早知道你们沈家会狡辩。流光锦工艺复杂,若是匆忙赶制,布料一定不会结实,我今天也带了我们的锦缎,我们两家就来比比谁的质量更好,看看谁的才是真品,谁的是仿冒。沈会长,你敢吗?”说罢,李万年让手下人把自家的锦缎摆在了台子上。
 
“这有何难。”
 
在安和的授意下,店员把取来的流光锦放在了李记的右边。两款锦缎一模一样,肉眼看不出分毫差别。为示公平,两家从围观人群中共同挑选出两名壮汉,让他们各执锦缎一端,然后用力拉扯,看哪条锦缎更容易断裂。
 
首先被测试的是李记的流光锦,两名壮汉使劲全力,用了好半天的时间,才终于把锦缎扯开。接着就到了绮罗纺,安和对自己生产的锦缎很有信心,即使不能比李记锦缎坚持的更久,但也绝对不会比它断的更快。
 
可结果完全出乎了沈家人的意料。两名壮汉握着锦缎,以为也要费上一番功夫,便卯足了力气使劲一拉,可没想到锦缎啪的一声就断了,两人因用力过猛,直接摔在了地上。
 
“大家看!绮罗纺的流光锦质量有问题!它是仿冒的!”李万年见状赶忙大叫。
 
人群一下子就沸腾了,众人纷纷谴责绮罗纺。就连原本信任沈家的老主顾也开始动摇了,有人甚至当场要求退货,沈安和有口难辩。
 
李万年不依不饶地闹了许久才肯走,之后又将此事大肆宣扬,一时间沈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沈安和知道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不然李万年是断断不敢公然与沈家作对的。
 
事后经过检查,绮罗纺所有的织布机上,都有一根梭子被人悄悄削短了一截,这样织出来的布料,外观上虽与正常品无异,可实际上却脆弱了许多,因为手法隐蔽所以一直没有被人察觉。
 
第十八章
 
“莫不是出了内鬼?”大总管揣测地说道。
 
“你有什么看法?”安和问他。
 
“家主,绮罗纺向来最重视保密,从来没有出过纰漏,直到最近城少爷回来……”
 
“你怀疑小城?”
 
“我也不愿意相信是城少爷。只是,城少爷一来就出了事,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其实安和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可他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和沈城有关。
 
“小城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大总管欲言又止,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安和。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安和看出了他的心思。
 
“这件事我曾经答应过老爷要烂在肚子里的,但是现如今我必须要说出来了。”大总管最后还是决定要把多年前的旧事告诉安和。
 
安和听说牵扯到父亲,也很诧异,“怎么回事?你快说。”
 
“您还记得十几年前沈府的那场大火吗?”
 
“当然记得,因为那场火灾,母亲还受了惊吓,病了许久。但那不是因为有个下人不小心踢翻了火盆才引起的吗?你怎么突然提到这事了?”
 
大总管摇摇头,“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你不会要说是小城放的吧?”
 
大总管点点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安和不能相信。
 
“城少爷的娘亲病逝前,他曾经来过沈府,但是老爷当时正在商会开会。城少爷求夫人派人去找老爷,让老爷见他娘最后一面,他娘快要不行了。可当时夫人并不相信,以为这不过是他们母子想骗老爷过去的把戏。于是夫人假意应允,让城少爷回去等着,但其实根本没有告诉老爷。到了晚上,夫人多少有些不放心,就让我过去看看情况,可没想到城少爷的娘亲竟然已经过世了。夫人这才赶忙让我去通知老爷,等老爷到了的时候,城少爷正跪在死去的娘亲身边。他回头看向老爷,那怨恨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爷把城少爷接回了府里,可是城少爷并没有原谅老爷,后来他知道了当天是夫人故意隐瞒了病情,便又将仇恨转向了夫人。没过多久,夫人身边养了多年的猫,被人毒死了扔在床头上。夫人知道是城少爷干的,因为缺少证据,加上心里多少有些内疚,就没有声张,不过也越发得不喜欢这孩子了。事情越演越烈,直到有天半夜,城少爷提着火油桶在府里到处泼洒,他站在老爷、夫人面前挥舞着火把,说要让整个沈府给她娘陪葬。红彤彤地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面目狰狞的模样宛如一只罗刹恶鬼。
 
好在后来火势被及时地控制住了,也没有人受伤,老爷夫人自觉有愧于城少爷母子,也就没有深究此事。为了保护城少爷,老爷还让在场的下人们发誓绝对不能把真相说出去。您那时还在外地上学,自然不了解实情。我当年亲眼目睹了城少爷对沈家的仇恨有多深,所以我觉得他这次回来的目的并不单纯。”
 
大总管的话是安和没有想到的,他不知道沈城居然还有这样一段经历,也不知道他竟是这样恨沈家。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第十九章
 
打发走了大总管,安和独自陷入了回忆。
 
那一年他十六岁,从学校放假回来过年,拜见过父母后,便被两个妹妹缠住了。
 
“哥哥,你给我们带礼物了吗?我要的发带你买了吗?”
 
“哥哥,给我们讲讲你学校的事吧!”
 
“哥哥……”
 
就在两个妹妹围着安和说个不停时,他突然注意到有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孤零零地蹲在花坛边。
 
“那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他。”
 
“那是沈城,父亲的私生子,母亲不让我们和他玩,哥哥你也不要理他。”
 
原来他就是沈城,安和早就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听说父亲最近把他接了回来。不过安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他向沈城走了过去。
 
“你就是小城吗?”安和温和地问他。
 
沈城不说话也不抬头,安和以为他没听见,就又问了一遍,可是沈城仍然没有回应。
 
“他就这样,跟个小哑巴似的。”一个妹妹不屑地说道。
 
“蓉蓉!不许这样说话,他是我们的弟弟。”
 
“哼,我才没有这样的怪物弟弟呢!”
 
还没等安和开口,沈城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抓起一把沙子,朝蓉蓉扬了过去,然后迅速地跑开了。
 
“啊!我的衣服都脏了!你等着,我要告诉娘!”蓉蓉冲沈城逃跑的方向喊着。
 
“别哭了,蓉蓉。来,看看我给你买的发带。”安和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粉色的发带,给妹妹系在头上,“你看,多漂亮啊!”
 
蓉蓉终于破涕为笑了。
 
“沈城弄脏你衣服的事,别告诉娘好吗?”
 
“为什么啊,哥哥?”
 
“你要是肯答应的话,我下次给你买更漂亮的发带。”
 
“我也要,哥哥偏心!”
 
“好,你们俩都有。”
 
安抚好了妹妹们,安和起身去找沈城,找了大半天,终于在别院的角落里发现了他。
 
沈城戒备地看着他,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算账的。可是没想到安和却蹲了下来,替蓉蓉向自己道歉,还帮自己拍打掉身上的尘土,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沈城了。
 
安和拉着沈城的手,要带他回主屋吃饭。想到要和沈家人坐在一起,沈城连忙甩开了他的手,跑走了。
 
自从安和知道了沈城总是独自吃饭后,他就常常带着饭菜去找沈城一起吃。有这个哥哥在身边,沈城渐渐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孤单了,所以等到安和开学要走的时候,沈城非常难过。
 
“哥哥!”沈城第一次主动开口,他扭捏地拉着安和的衣角,“哥哥别走。”
 
沈城肯认他了,安和十分欣喜,虽然他也舍不得这个小弟弟,可是他还是要走的,他把脖子上的平安扣摘下来给沈城戴上。
 
“小城乖,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安和没法想象,他记忆中那个内向不爱说话的弟弟,竟然曾经要纵火烧死全家人。可即使知道了这件事,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沈城就是泄密内鬼。他是沈家的家主,但也是沈城的哥哥。
 
第二十章
 
出了这样的大事,纺织厂里人心惶惶,好些个管事、工人被带去盘问,很快那个内鬼就被找了出来,沈舟带人在他床下搜出了还没来及销毁的图样和锉刀。安和同他单独谈过后,便把他辞退了,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做生意最讲究诚信,流光锦一事让绮罗纺元气大伤,生意大不如前,多亏沈家家底雄厚才能勉强支撑,但是长此以往绮罗纺迟早是要关门的。
 
三年一届的秋末布评会是清河织布业最重要的盛会,每家布行都可以带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参加大会,最好的一款会被推选为“布王”。对布行来说,这个称号是极高的荣誉,同时“布王”也会成为下几年里最畅销的布品。往年这个时候,绮罗纺总是独得殊荣。
 
“离布评会还有一周的时间,因为之前的泄密事件,沈某只得到现在才能公布我们本次参会的图样。绮罗纺现在的处境大家都知道,这次布评会是我们挽回声誉最重要的机会。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必须要全力以赴,绝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屋里坐的都是沈安和的心腹,他扫视了一周,目光最后停在了沈城身上,“在座的诸位都是沈某最信任的人,请一定不要再让沈某失望。”
 
深夜,沈府上下都已睡熟,只有一人悄悄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沈城来到纺织厂,他算好门房交班的时间,偷偷溜进图纸室,熟练地打开了放在暗格里的保险柜。沈城知道这次得手后,沈家便再无翻身之力,这正是他多年来一直希望看到的。可是成功在即,他却并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有些犹豫了。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沈安和吗?
 
沈城最终还是取出了图样和写有工艺参数的本子,他用相机快速照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原件放了回去。出了纺织厂,沈城直奔谢府,把相机交给了谢广陵。等一切办妥,他赶在天亮前回到寝室,装成从未离开过的样子,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安和的监视之中。
 
今年的布评会一如既往地热闹,各家布行按照抽到的号码轮流上台展示新品。李万年排在前面,他得意洋洋地走到台前,一个小管事托着蒙着黑布的方盘跟在他后面。
 
“你看李万年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今年“布王”的称号非他莫属了似的。”
 
“可不就是,李记从前不过就是个没名气的小作坊,谁把他看在眼里过?我还就真不信,李万年有能耐设计出流光锦。”
 
“他和沈家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不过沈家这回儿确实是栽大了。”
 
李万年最近发达了,流光锦一事让李记名声大噪。沈家所有店面不仅下架了流光锦,还同意无条件的原价回购已经出售的锦缎,市面上的流光锦一时只有李记一家有售,原本就很畅销的流光锦变得更加紧俏。不出几个月,李记就扩大了厂房,新开了三家店面。
 
李万年掀开黑布,缓缓地展开锦缎,似有朦胧的光晕从缎面中散发出来,若明若暗,似隐还现,引得台下一阵惊呼。
 
锦缎由数组彩色金线排列构成,颜色以蕉月、湖蓝、靛青为主,由浅入深、逐渐过渡,中间是由象牙白线绣成的仙子,身着霓裳,仙袂飘摇。
 
“月华锦!”有人认了出来,“李老板好大的手笔啊!”
 
月华锦,由汉唐时期的“晕栒锦”演变而来,据说创作者受了月光的启发,把从月光中所得来的美感,在丝织物上艺术再现,观此锦者可感受到月色的清幽淡雅、气韵朦胧。可月华锦的纺织工艺在清末时就已经失传,李万年是如何得到的呢。
 
众人的反应让李万年很是满意,他得意地看着沈安和,本以为他会大惊失色,可没想到他不但神态自若,而且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李万年心里有点慌了。
 
“沈会长!”他先发制人,“您带来了什么珍品,提前让我们大家开开眼吧!”
 
众人看向安和,纷纷猜测他会如何应对,有人起哄让安和上台亮出展品。
 
第二十一章
 
“承蒙诸位抬举,那沈某也就不推辞了。”
 
沈安和沉稳地走到台上,从沈舟手里接过方盘,黑布一拿,场内顿时哗然了。
 
沈安和带来的锦缎,和李万年挂着展架上的锦缎又是一模一样的!
 
“沈会长!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一再的抄袭呢!”李万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李老板,月华锦的制作工艺失传已久,请问你是怎么得到的?不会又是请了十几个老师傅连夜苦思出来的吧?”沈安和问他。
 
众人大笑,李万年脸憋得通红。
 
“当然不是!这是我家祖传的图样!”
 
“哦?既然这样,你一定知道月华锦的精髓在哪了?”
 
“月华锦的精髓自然是‘月华三闪’。”
 
“那什么是‘月华三闪’?”
 
“‘月华三闪’说的是三条经向的晕色闪光,能让月华锦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彩。”
 
“只是这样?”安和笑问,“看来你家先祖只告诉了你怎么织这锦缎,却没告诉你月华锦真正的魅力在哪。”
 
李万年被沈安和弄得莫名其妙,月华锦难道还有别的秘密?
 
“沈会长,你不要故弄玄虚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安和见时机成熟,便不再与他多言,他令人把会场的窗帘全部放下来,会场里的光线陡然变暗了。
 
“沈会长,你这是干什么?”众人不解。
 
“快看那匹布!”有人大叫了一声,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其中一匹月华锦发出了淡淡幽光,但与刚才光线明亮时不同,这时的整个布面如被月光笼罩般朦胧柔和,上面绣的仙子也似活过来一样翩然起舞。另一匹在它的映衬下格外暗淡。
 
“把帘子拉起来吧。”沈安和冲小厮们说道。
 
“沈会长,这是怎么回事?”
 
会场里重新明亮了起来,人们面面相觑。
 
“家祖还任织造时,曾搭救过一个落难的布料商,那人是蜀地刘氏的后人,月华锦最初就是由刘氏先人创作。为了报恩,姓刘的商人把月华锦的制作工艺和精妙之处全部告诉了家祖,但同时也希望家祖为了刘氏生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生产月华锦。如今,沈某已经找到了残存的刘氏后人,他们愿意与我们沈家合作,让月华锦重现天日。”
 
沈安和说完,又走到了李记的月华锦跟前,他拿起锦缎仔细摸索了一阵,突然他从锦缎中抽出来了一根丝线。随着丝线被抽出,锦缎上的仙子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写的“沈”字。
 
李万年傻了眼,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了下来,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沈安和,你……你……你设计我?”
 
“沈某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沈安和轻蔑地看着他,“李万年,上次你派人偷我图样,毁我机器,让沈家名声扫地,我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拿你怎样。因而这次布评会,我故意安排了此局,若是你能安分守己,流光锦的事沈某其实是可以不追究的。可是你贪心不足,又重施故技,现在被当场戳穿,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万年一下子成为了众矢之的,很多早就看不惯他的布商更是恶言相向,李万年知道自己以后在行业里恐怕再无立足之地了。
 
不出所料,绮罗纺的月华锦一举夺魁,被封为“布王”。
 
第二十二章
 
“小舟,叫他过来吧。”从布评会回来后,安和径直走进了书房。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花坛出神,他记得曾经有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总爱蹲在那里。
 
身后的门被人推开,他知道沈城来了。
 
“哥,你找我?”
 
“把门关上。”安和转过身看向沈城,“小城,为什么?”
 
“你说什么呀,哥?我怎么听不懂。”沈城一脸无辜的样子。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也知道了你一直在和谢广陵联系。小城,你真的就这么恨沈家吗?”
 
“对!我恨沈家,我恨你们沈家的每一个人!”沈城见他已经知晓,便也不再隐瞒,“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也包括我吗?”
 
“什么?”
 
“你也恨我吗?”
 
沈城不说话。
 
“小城,你母亲的死我也很难过,可是即使父亲当时去了,你母亲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知道什么!”听他提到母亲,沈城非常激动,“我娘这一生都被你们沈家毁了!”
 
“我娘原本是江城首富的千金,二十几年前你爹到江城做生意,为了得到我外祖父的支持,他便一直讨好我娘,我娘对他动了情,不断在外祖父面前说他的好话。几个姊妹中外祖父最疼我娘,他答应了帮助你爹在江城立稳脚跟,但有一个条件,他必须要先娶我娘。可是没想到你爹不肯,他说自己在清河已经有了妻儿,没法再娶我娘。我娘傻,说愿意跟他回去做小,外祖父当然不答应。
 
外祖父很生气,认为你爹欺骗了我娘,他派人把沈家绸缎庄全给砸了,并放话:只要自己在一日,江城就不许他沈家做生意。你爹斗不过我外祖父,只得愤恨地离开江城。临行前,我娘让他带自己走,可他却说让我娘在江城等他,日后他定会风风光光地来接我娘。
 
我娘信了他的话,一直在家里等着他,外祖父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我娘都不肯答应。几个月过去了,你爹一直音信全无,我娘有些担心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却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我娘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期间她不断给沈家寄信,但都没有回音。
 
我出生后,便一直长在外祖父家,每当我问旁人‘我爹呢’,他们要么不说,要么就说他死了。可问娘,娘就一直哭,我便不敢再问了。由于未婚生子,娘在江城根本抬不起头来,几个姨妈也总是奚落她。
 
有一日,娘问我想不想见我爹?我说想。那天晚上,娘带着我偷偷坐船去了清河。我娘打听到了沈府地址,带着我找上了门。我娘把我领到了沈老爷面前,我怯生生地喊了声爹,可眼前那个男人眼里没有慈爱,只有满满的意外。他压根没想过我娘会来找他,更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沈夫人,也就是你娘,大吵大闹了起来,她不许我娘留在沈家,你爹又怕动静闹得太大,影响你们沈家声誉,便把我娘安置在了城里一处僻静的地方。我娘虽然不情愿,但也觉得没脸再回江城,只得住了下来。
 
起初你爹还来得很频繁,他答应我娘一定会给她名分,可是渐渐地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娘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兑现承诺的那一天。常年的神思忧伤加上水土不服,我娘一下子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我眼睁睁地看着娘死在了我的面前,她临了还在念着你爹,而你爹根本就没有来!我娘她到死也没有瞑目!”
 
沈城越说越激动,安和试图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些,可是被他挣开了。
 
“父亲心里是有你娘的!”安和说道,“父亲当年回来后,向江城寄过很多信,但都没有得到回音,他派人去你外祖父府上找你娘,也被赶了出来,他的确不知道你娘那时候已经怀了你。还有,你娘临死的时候,父亲……”
 
“够了!沈安和,你不要再找借口了!”
 
“始终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你们母子,绮罗纺的事我不会追究,不过你也不能再回去了。”安和顿了顿,“我知道让你现在就放下所有仇恨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希望可以补偿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那好,你把家主的位置让给我。”
 
见他犹豫了,沈城嘲讽道:“哼,不舍得了吧。”
 
“并非我不舍得,只是你对沈家积怨已久,又和谢广陵来往过密,我实在不放心把沈家交给你。”
 
“我才不稀罕什么沈家家主。”沈城没有继续为难他,“我想要什么,等我想好了自会告诉你。”
 
说完,沈城便离开了书房。
 
第二十三章
 
“还不起床?白赋已经来了!”
 
苏朗走到床前,摇了摇还在熟睡的顾寒之,只见他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便又睡着了。
 
“看样子你也不是多想见他嘛,我还是让他回去吧。我走了,你睡吧。”
 
苏朗起身装作要走的样子,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我起就是了!”
 
苏朗重新在床头坐下,问道:“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想见白赋?现在可以说了吧。”
 
“秘密。”寒之一面匆忙地爬起来换衣,一面不耐烦地回答道。
 
苏朗被赶到了门口,他临走前冲寒之回头一笑,“反正我一会儿就能知道。”
 
自从见了那副《思友图》,寒之就不断地要求要见白赋,但苏朗总说还不到时候。直到有一天苏朗从商会回来,突然就答应了寒之的要求,但是他有个条件:在白赋来之前,寒之不能外出,必须一直在家里练习绘画,而白赋什么时候来全看寒之的表现。
 
为了早点见到白赋,几个月来寒之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苏宅,他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与世隔绝的修仙之人。可没想到,见到白赋后,寒之发现自己又被苏朗耍了。原来,白赋每年秋天回乡省亲时,是一定要来拜访苏家的,所以不管寒之努力与否,白赋都会来。
 
起初,听说有个小画家想见自己,白赋并没在意。因为在他成名后,有许许多多的后辈前来请教过。而这种时候,白赋往往是不见的,但出于对苏家的敬意,白赋一早便等在了会客厅。
 
不多时,一个穿着白衬衣、条纹裤的清瘦少年来到了白赋面前。白赋觉得少年的容貌举止十分眼熟,不过他没有多想,热情地把少年招呼了过来。
 
“白先生。”寒之清脆地叫了一声。
 
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让白赋不禁想到了一个人。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思,寒之就又开口了。
 
“白先生,您那副《思友图》里的朋友叫什么?”
 
寒之问的很唐突,他实在太想知道答案了,以至于连礼貌性的寒暄都省去了。白赋没有生气,只是非常疑惑。
 
“为什么这么问?”
 
“画里人可是姓顾?”寒之又问。
 
白赋吃了一惊,他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少年。不可能的,白赋心里嘀咕。
 
“画里是我的朋友,顾云逸。”
 
云逸?原来叫云逸!寒之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不过,他已经死了。”白赋补充道。
 
“怎么死的?”
 
“你到底是谁?”
 
“我叫顾寒之。”
 
“你也姓顾?你和云逸是什么关系?”
 
“你说的顾云逸,也许就是我爹。”
 
“不可能!云逸早就死了!”白赋根本无法相信听到的话,可是眼前的少年活脱脱就是云逸年轻时的样子。“你爹现在在哪?”他颤抖地问道。
 
“我爹去世六年多了。”
 
寒之把不言先生到沈家塘后发生的事,以及他死亡的经过简单跟白赋讲了讲,白赋听完脸上满是难掩地失望与悲伤。
 
“终究还是死在画上了。这可能就是命吧!”白赋叹息道。
 
“白先生,你是我爹的朋友?你之前为什么说我爹早就死了?”
 
“云逸没跟你说过以前的事?”
 
寒之摇头。
 
“看来云逸是真的把过去都舍弃了。”
 
白赋让寒之在对面坐下,自己则开始讲述起那段不愿回忆的往事。
 
第二十四章
 
林天因是舜延城最有名的画家,他门下的学生只有两种,要么才华横溢,要么极为富贵,白赋属于第一种。
 
白赋颇为瘦弱,在人群里并不显眼,来林府画苑的第一天,他就选在画室的角落里坐下,似乎不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可惜事与愿违,没多久几个富家子弟就主动找上了他。
 
“你就是老师新招的学生?”为首的少年把胳膊支在白赋桌子前,探着身子问他。
 
白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看样子也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家啊。”又一个少年打量过白赋后说道。
 
“既然能来我们这儿,肯定也是有点本事的。来,让我看看你的画!”
 
为首的少年伸手就要拿画,白赋把随堂练习的画卷向后挪了挪。不料这一举动却惹恼了几人,其中一个少年绕到他身后一把夺过画卷,白赋想起身却被另一个少年按住,拿画的少年随意地拉开了画卷。
 
“不过如此嘛!你们快来看!”
 
几个人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拉着画纸。
 
“还给我。”白赋抬起头看着为首的少年,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这么藏着掖着的,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呢,原来就是这种水平。老师怎么会收你呢?”为首的少年很是不屑,“这种画不配在我们画苑里出现!”说罢,他手一扬就要把画扔掉。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明亮的男声从后面传来,众少年纷纷回头。白赋透过缝隙,看到了一个身量挺拔、颜如皓月的男孩子向他们走了过来。
 
“云逸!你来了!”
 
“好久不见你来画苑了,这几天都去哪了?”
 
看清了来人,刚才还在胡闹的少年们丢下了画卷,带着讨好的笑容,围在了被称作云逸的少年身旁。白赋捡起画卷,仔细地整理着。云逸饶有兴趣地看向白赋,白赋与他对视一眼后,便又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林府画苑里,顾云逸永远都是焦点。虽然并非富家子弟,但因他画技精湛,为人率直洒脱,加之相貌又格外俊逸,所以甚得师生喜爱。白赋则恰恰相反,他行事处处低调,每次画考也只是勉强通过,一开始也曾有人对他表示过好奇,可久而久之便无人问津了。
 
白赋对现状似乎很满意,直到有一天顾云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打破了他原本的平静。
 
“喂,你为什么不认真画画?”
 
结束了一天的绘画学习,白赋收拾起画具,照例最后走出画苑,可没想到顾云逸早就等在了外面。
 
“什么?”白赋一愣。
 
“你明明可以画的很好,却每次都故意隐藏实力,为什么?”
 
“我不懂你说什么。”白赋不想跟他纠缠,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可没想到顾云逸跟了过来。
 
“你家在哪里?”
 
白赋不说话,仍只管走路。可顾云逸哪肯轻易放过他,一路跟着他,不时地向他提问。起先白赋还能假装没有听到,后来渐渐地沉不住气了。
 
“顾少爷,你跟着我做什么?”
 
“终于说话了?”顾云逸眼眉微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笑着说道,“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少爷,叫我云逸就好。”
 
见他又要沉默,顾云逸赶忙又说:“白赋,你这样下去会被赶出画苑的。我听见林先生私下说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他不想再教你了。”
 
“离开画苑也好啊。”白赋淡然地说道。
 
“为什么?”
 
“我不想学画了。”
 
“你若不想学,当初为什么要来?”云逸感到诧异
 
白赋并未回答他,只是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
 
“我到家了。”
 
顾云逸跟着他走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只见眼前的墙壁十分破旧,狭窄的屋内除了寥寥几件必须的生活器具再无其他。
 
“你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了。”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白赋一反常态地率先开口了:“没事,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随便坐吧,不过我家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
 
云逸拉开椅子坐在桌前,大有一副准备留下吃饭的样子,白赋看了既好笑又无奈,真是个厚脸皮地家伙,他想。白赋只得动手准备晚饭,云逸就坐着与他闲聊。
 
“白赋,你为什么不想学画了?”正当白赋把清粥和咸菜端上桌时,云逸严肃地问他。
 
“你也看到了,我这样的情况,生活都成问题,更别说画画了。我很感激林先生收我为徒,又免去了我的学费,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坚持了。”
 
“只是这样?”
 
“这样还不够吗?”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画画了呢。”云逸表情放松了下来,“只是这样的话,你就不用担心了。已经有人要买我的画了,等得了钱,我分你一半。你专心画画便是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人真奇怪,别人帮你,你还非要问为什么。”
 
“明明是你奇怪!咱们又不熟,你干嘛多管闲事?我才不要你的施舍。”少年的自尊心总是极其敏感的,白赋有些不悦了,话也刻薄了起来。
 
“谁要施舍你了?那钱不过是先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还得连本带利地还我呢!”云逸耸耸肩,轻声笑了起来,眼神清澈并无半分恶意。见他这样,白赋也很难再生气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隐藏画技?”
 
“每次画考都压着林先生的最低标准通过,能这样精准,也不容易。”
 
“就凭这点,你就能断定?”
 
“哈哈哈,当然不是。你虽然百般隐藏,但有一次还是让我发现了。”云逸凑近他,神神秘秘地说。
 
“哪次?”
 
“你记得夏天时,林先生有次让我们去画晨荷吗?那时我偷偷观察过你。一开始你在纸上画的出荷图,用色清丽雅致、浓淡相宜,可是后来你却又加了一层墨色,故意让整幅画变得略显厚重。从那时起,我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你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你真正的画功。”
 
白赋没想到顾云逸这么早就注意到了自己。
 
“你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什么现在才来问我?”
 
“我也就是好奇,得到答案就满足了。至于你为什么这么做,那是你的事,我本来不想管的,可是现在林先生已经有让你离开画苑的想法了,所以我不得不来提醒你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热心肠。”白赋有些感动,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没想到,你也会笑啊!”
 
“当然了!”
 
顾云逸用极为夸张的动作,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惹得白赋扑哧笑出声来。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
 
命运的相逢总是突然出现,又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白赋没有想到这次的交谈,竟是两人友谊的开始,也没想到仅仅十年后,顾云逸这个名字只能埋藏在不愿触及的回忆里。
 
第二十五章
 
出师后短短几年的时间里,顾云逸已经是舜延城最炙手可热的画家了,与之相比,白赋的事业却并不顺利。自与顾云逸结交后,白赋开朗了许多,也不再刻意隐藏画功,可他的画风太过新锐,在业界一直未得到太多认可。同学间经常有人劝他不要总尝试革新,踏踏实实按照传统风格作画才是正途,唯有顾云逸坚持相信他一定会成功。为了支持他,顾云逸甚至把他接到了自己的新居。
 
“云逸,你在我身上的投资大概是收不回来了。”
 
顾云逸正在书房练字,白赋抱着一摞画卷走了进来,云逸知道准是画商又把他的画退了回来。
 
“哈,不过是些没眼光的人,别在意。”
 
“你说的轻松,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三次被退画了。”白赋把画扔进柜子里,自己瘫倒在了沙发上。
 
见他情绪不对,云逸放下手里的笔,走过去拉起白赋。
 
“别想了,和我出去走走吧。”
 
“云逸,”白赋有些犹豫,“我是不是真的该放弃这种画法了?”
 
“说什么呢?就因为被拒绝了几次,你就想放弃了?”
 
“不是几次……”
 
“几次都不行!白赋,你听好了,你是要改革整个画界的人,你不能因为受了点打击就放弃!”
 
“也就是你,现在还肯相信我了。”白赋苦笑地说道,“哎,我们出门吧。”
 
“等等,”云逸拉住了他,“我要你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再说放弃了。”
 
顾云逸十分认真地盯着他,一定要让他作出许诺,白赋只觉心中一暖。
 
“好,我答应你。”
 
得到了他的答复,顾云逸才放下心来。
 
街道两侧的法桐遮住了夏日的炎炎,光线穿过叶间缝隙变作了满地的影影绰绰,顾白二人悠然地漫步其中。
 
“云逸,听说李道尹邀你去参加他下个月的婚礼?”
 
“是啊,那个老色鬼要娶第五房姨太太了。真不想去啊!你和我一起去吧。”
 
“他又没邀请我,我可进不去李家的门。你准备带什么贺礼?”
 
“随便买点什么吧。”
 
“他叫你去恐怕是想让你给他送幅贺图吧。”
 
“哼!他的心思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可没打算像那些势利小人一样讨好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应酬,不过李道尹在城里势力太大,你不要去得罪他。去了之后,要是遇到看不过的事,一定忍耐着点,千万别逞英雄。”
 
云逸随口应了应,白赋知道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九月十五正是李道尹的大喜日子,顾云逸磨蹭到快正午才肯出门,临走前白赋不放心的一再嘱咐,云逸笑他今天格外婆婆妈妈。顾云逸性情一向率直,若是平常也没什么,可不知为何,这次的赴宴总让白赋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递了贺礼、写完祝词,一个下人领着云逸来到宴会厅,与熟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云逸便坐下等待婚礼开始。
 
不一会儿,李道尹穿着新郎袍,挺着肚子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低着头,不情愿地跟在他的后面,李道尹嫌她走得慢,总要时不时地狠狠拉上一把。老夫少妻的组合让李道尹特别得意,他已经六十多了,站在年轻姑娘旁边,他觉得自己像是重获了青春。
 
到了敬酒环节,众人纷纷起身道贺,云逸跟着站了起来,但并不开口,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事。本来他站在人后并不显眼,可偏偏李道尹身边的司仪注意到了他。这个司仪平日里好舞弄些笔墨,很是欣赏顾云逸的画,他在李道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李道尹也看向了顾云逸。
 
“顾画家!”李道尹声音洪亮,“早就听说你的画有名,没想到真人也这么风流潇洒。”
 
顾云逸礼貌地笑笑表示感谢,李道尹这会儿喝得醉醺醺的,他让下人去把顾云逸送的画拿来,展示到大厅里给大家助兴,下人赶忙去查礼单,回来时告诉李道尹,顾云逸只送了些寻常物件,并没带画来。李道尹起先很不高兴,可转念一想,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来人啊,拿纸笔来,要大的!顾画家,你既然没带,那就现场画一个吧!”
 
众人先是吃惊,后又跟着起哄,把顾云逸推到了前面。顾云逸觉得自己像只被人戏耍的猴子,可他没法当面违拗,只好借故说要去准备一下,实际上他是打算偷偷地离开李家。
 
第二十六章
 
顾云逸躲开人群绕到后院,他四处查看,终于找到了一堵不起眼的矮墙。可他走近了才发现,矮墙的拐角处已经有人在攀爬了,不过那人爬到一半,却因够不到墙顶而跌落了下来。等地下的人抬起头来,顾云逸惊奇的发现竟然是新娘子!
 
“你怎么在这?”
 
新娘看到有人来了,吓得立马起身向后躲,她退缩到墙角里,惊恐地看着顾云逸。
 
“别害怕!告诉我怎么了。”
 
见来人没有恶意,新娘壮着胆子决定孤注一掷,她扑通一声跪倒在顾云逸面前。
 
“先生!你救救我吧!”
 
“你快起来!”云逸赶忙拉起了她,新娘子向云逸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姓崔,原本不过是个普通的渔家女,无意中被李老爷给看上了,他硬是要把我娶回来做姨太太,可是他比我爹都大啊!我不从,他就关着我,不给我吃喝,不让我睡觉,我熬不住了,只得答应了他。但是他怕我逃走,每天都派人监视着我。今天大婚,看守们松懈了,我才终于有了逃跑的机会。我不想嫁给他!先生!你帮帮我吧!”
 
顾云逸本就不耻李道尹的做法,听了新娘的叙述,更加坚定了决心,他痛快的答应了新娘。由于新娘身材瘦小很难翻过墙壁,云逸只得从下面托住她,让她踩着自己的肩膀向上爬,两人费了半天劲,新娘才终于爬了上去,可正当她要伸手去拉顾云逸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
 
“别管我!快走!”见新娘还在犹豫,顾云逸推开了她的手,催她赶紧离开。新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便跳下了墙头,而顾云逸则被下人们押到了宴会厅。
 
得知新娘跑了,李道尹勃然大怒。
 
“好啊,我请你来参加婚礼,你竟然敢把我的新娘放走!要是找不回新娘,我要你好看!”
 
虽然被绑了起来,但顾云逸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处境,反倒是希望新娘子能够顺利逃走。不过可惜,新娘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回来。
 
“贱人!”李道尹一巴掌把新娘打倒在地,“我让你从个穷丫头变成了富太太,你非但不感恩,居然还想逃跑?你让我丢尽了脸面!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顾云逸大喝了一声,众人没想到他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多管闲事。
 
“道尹大人,刚才您那么着急找新娘子,怎么人一回来就要打呢?素来听闻您最懂得‘怜香惜玉’,看来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你个小画家不要花言巧语,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竟然还敢讥讽我?等我收拾完这个贱人,再来教训你!”
 
“道尹大人,”顾云逸又开口了,“你不是想看我作画吗?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我要是赢了,你放我们走。我要是输了,任凭你处置。”
 
“你们本来就在我手心里,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赌?”
 
“你连赌注的内容都不听就急着拒绝,该不是害怕了吧?”
 
“哼,你少用激将法,我不吃这套。”李道尹不想和他废话了,又准备动手打人。
 
“道尹大人!你信不信你随便拿出一副画来,我只看一刻钟,就能分毫不差的原样画出来?”
 
“你本来就是个画画的,会临摹有什么稀奇?”
 
“可要是我蒙着眼睛还能画出来呢?”
 
蒙眼作画,这可有点新鲜了,李道尹来了兴趣。
 
“你要是真能画出来,我可以答应放你们走。”
 
“这是你说的,咱们一言为定。”
 
李道尹让人给他松了绑,顾云逸走到了新娘面前。
 
“崔姑娘,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信!先生,你一定不能输啊!”新娘把最后希望全放在了顾云逸身上。
 
李道尹让人拿来一副《葡萄图》,顾云逸静静地站在画前观摩,一刻钟后,他被蒙上眼睛带到桌子前。他用手在画纸上丈量了片刻,便开始提笔作画。他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与原画相同的位置,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蒙眼人画出来的。不多时,顾云逸已经画完了大半。
 
李道尹有些着急了,他原本以为顾云逸不过是在说大话,为了搓搓顾云逸的锐气,他才同意了打赌,可没想到顾云逸竟然真的能做到。眼见着顾云逸就要赢了,李道尹想到了一招,他让手下趁大家不注意时向顾云逸的墨汁里混入了些许氨水。氨水混进去不久,顾云逸就蘸了蘸墨汁,画完了最后一笔。
 
“道尹大人,我画完了。”
 
“顾云逸果然名不虚传啊!看来是他赢了。”众人纷纷叹服。
 
“慢!光靠看的不行,我们得数数,看你有没有画少了葡萄。”李道尹向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走到了画前。
 
“请吧。”顾云逸自信没出任何纰漏,他摘下眼罩,从容地让开位置。
 
“1,2……”手下数数时,故意遮住了顾云逸画的最后一颗葡萄,等到他的手移开时,那颗葡萄已经挥发的无影无踪。
 
“顾先生,你少画了一颗。”
 
“不可能!”顾云逸亲自数了一遍,果然是少了一颗。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画了28颗,怎么只剩27颗了?”
 
“哈哈哈,小画家,看来你的本事还不到家啊。既然这个赌局是你提出来的,那就得愿赌服输。来人,把五姨太带下去。”
 
“我不走!我不要嫁给你!我死也不要嫁给你!”
 
胜负已分,再无回旋的余地,崔姑娘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断了。她挣开了抓着她的人,猛地冲向了离得最近的柱子。
 
众人大惊失色,顾云逸愣愣地看着溅了一地的鲜血。
 
“顾云逸!你逼死了五姨太!”李道尹最先反应了过来,直接把命案推给了顾云逸。
 
“没错!就是他干的!
 
“他教唆五姨太逃跑不成就逼死了她。”
 
“顾云逸要偿命!”
 
其他人看着道尹大人的脸色行事,纷纷附和了起来。
 
第二十七章
 
云逸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白赋实在是担心,他在屋里踱来踱去,最后决定去李府看看。还没等他出门,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就先来了。
 
“是顾云逸家吗?他进监狱了,监狱长让我通知他家里人一声。”
 
“出了什么事?”白赋焦急地问道。
 
“好像是杀了人吧。”
 
“不可能!云逸怎么会杀人?一定是搞错了。”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去监狱问问吧。”
 
白赋火急火燎的赶到了监狱,费了好大力气才买通了监狱长让他见云逸一面。
 
一天前,顾云逸还是城里叱咤风云的有名画家,可现在转眼就变成了杀人犯。李道尹原本还担心顾云逸会极力申辩,把事情败露出去,可没想到顾云逸被关进监狱时完全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声冤枉也没喊过。
 
白赋见到他时已是第二天,云逸似乎还没从崔姑娘的死中释怀出来,他无法接受自己的一时意气,断送了一条鲜活的人命。
 
“如果我能再谨慎些,崔姑娘也许就不会死!我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希望落空。白赋,她还那么年轻!是我害了她啊!”
 
“云逸,你冷静点。”隔着铁栏,白赋攥住云逸的手,努力让他镇定下来,“这不是你的错,就是你赢了,李道尹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漏掉那一笔葡萄,我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忘了画?白赋,为什么?”
 
白赋没法回答他,也没有机会回答他,狱警粗暴地告诉他们探视时间已经过了,强行拉着白赋出了监狱。
 
接下来的几天里白赋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四处求人为云逸脱罪,可在李道尹的地盘上谁人敢管?白赋后来又见到了云逸一次,可没等他再次筹够钱,监狱里就传来了消息:顾云逸自杀了。
 
白赋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舜延,也不记得怎么就到了清河,他只记得顾云逸曾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述江南的美景,他说来年开春他们一定要去游历一番,江南的烟柳如丝,画船通经,到了江南他们还要一起夜游秦淮,闲梦熟梅。
 
明明都说好了,你为什么要爽约呢?
 
第二十八章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寒之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父亲,一个完全不同于不言先生的父亲。这就是父亲原本的模样吗?他说不上是喜是悲,像听完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可又隐约觉得父亲在自己心底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要为你爹报仇吗?”
 
寒之摇摇头。
 
“我只想了解他的过去,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就够了。”
 
“果然是云逸的孩子。”白赋感慨道,“当年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就一再地跟我说,不要再为他做什么了,更不要想着怎么给他报仇。”
 
白赋在苏宅小住了几日,与寒之朝夕相处间,白赋有时总会恍惚,热情开朗的寒之太像少年时期的云逸了。十多年来,白赋一直做着同一个梦,梦里顾云逸远远地走在前面,他在后面不停地追啊追啊,可怎么也追不上。梦的最后,云逸总会停下来,对着白赋低声叙语,可他的话白赋却始终无法听清。现在白赋终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他说:再见了,我的朋友。
 
这段时间里,白赋几乎每天都要悉心教导寒之作画。他告诉寒之,国画的精髓不在笔法而在气韵,气者为画之精气,韵者乃画之神韵,二者巧妙结合方可成就画的灵性。而且国画强调“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也就是说要融化物我,创制意境,已达到以形写情,神形兼备。寒之的问题不在于画功如何,而在于他不能寄情于画,所以做不到“意存笔先,画尽意在”,只有突破了这个瓶颈,寒之才能真正挥洒自如,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白先生,我究竟该怎么做?”与白赋作别时,寒之问他。
 
白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着急,等你心中的感情足够强烈时,自然就懂了。”
 
苏朗开车送白赋去渡口,两人一路闲谈,下车前白赋终于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小朗,你和寒之是什么关系?”
 
苏朗先是一愣,他没想到白赋会问他这个,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白叔,我们能是什么关系?他就是我签的一个画家。”
 
“你对他没有什么别的感情?”
 
“当然没有!”
 
“小朗,我看你在寒之身上十分用心。也许你会说这是为了生意,只有了解他,探究他的想法,才能更好地找出他的不足,引导他越画越好。可是你要知道,心思用的深了,时间一长,难免会产生感情。你若是没有想清楚,千万别投入太多,不然无论对谁都是种伤害。”
 
“哈哈哈,白叔你想多了。”
 
送走了白赋,苏朗回到家中,见寒之已经摆上游戏棋子等他了,这棋子还是之前他怕寒之会闷,特意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
 
两人在棋桌前坐好,苏朗让他先手。起初半局,寒之下的非常顺利,棋子直达敌方本营。可是后来,他渐渐地发现不对劲了,他好像落入了苏朗的圈套。冲进去的棋子被早已布置好的敌兵团团围住,进退不得。而苏朗则像只捉住了猎物的蜘蛛,轻轻松松地把寒之重要的棋子们一一吃掉。到了最后,寒之的阵营成了空壳,只剩主帅孤零零地暴露在满是敌人的棋盘上。
 
“你太狡猾了!重新来!”
 
寒之气呼呼地把棋盘揉乱,要求重新再玩。苏朗默默地看着他,自信能够把控好自己的感情。
 
第二十九章
 
深秋时节,阳光收敛了锋芒,透过清亮亮的蓝天,温柔地抚摸着大地,碧绿的江水泛着鱼鳞似得微波,衬得江畔两旁的秋叶愈加艳丽,真是应了诗句里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这样好的天气,寒之在屋里呆不住了,可惜近日来苏朗生意繁忙,没空陪他出门游玩,无奈他只好一人独自去散步了。寒之沿着江边一路观赏,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临江花园。虽说叫做花园,其实不过就是有几株花草的观景台。此处景色虽好,但因离城中心较远,所以平时少有人至,不过也正因如此,这里有着别处难得一见得清净,寒之以前常常跟着安和来这里看渔船。
 
安和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做什么呢?寒之甩甩头,极力不让自己去想他。
 
寒之走上了望台的顶层,准备独享美景,可没想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那人站在露台的最外侧,静静地看着江面,没注意到后面有人来了。
 
安和!虽然只是背影,但寒之绝不会认错。
 
寒之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在看到安和的那一瞬间,他才知道自己对安和的思念从来没有中断过,只不过是在勉强忍耐,而这一刻,所有被压抑着的情感都喷薄而出。
 
他一步步向安和走去,他紧张极了,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安和。”
 
“寒之?”安和回过头来,显然也吃了一惊。他比以前憔悴了,寒之十分心疼。
 
两人对视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安和打破了沉默,“好久不见。”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不会生你气的。”
 
“你骗人!如果不是还在生气,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知道苏朗对你不错,很照顾你……”
 
“你难道都不想我吗?”寒之打断了他,眼圈红红地望着他。
 
“我怎么不想你?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我怕你过的不开心,我怕你耍小性子惹祸,我怕你又穿着睡衣到处乱跑着凉,我派小舟天天……”安和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停了下来。
 
“既然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把我接回去?”
 
“因为我仍然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承诺,我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然后让你痛苦。离开我,是最好的选择。时间久了,你就会忘记我。你该有自己新的生活。”
 
“可是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你!我不要什么新生活,我只要你!没有什么比失去你更让我痛苦的。只有你能填满我内心的空洞,让我在这偌大的世界上,不会觉得孤独。”
 
“没有我,你也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安和爱怜的抚摸着寒之的头发,动作那么温柔,话语却那么残忍。
 
“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什么都不要做,就做你自己。我常常在想,以前对你的过分庇护是不是错了,以至于让你始终都没法长大。现在是时候了,我该放手了。回去吧,寒之。忘了我。”
 
第三十章
 
爱情的欲望就像焚烧的野火,你以为它已经熄灭了,可一旦那人再次出现,零星的火种却又成了熊熊烈焰,再难平息。剩下的只有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自从那日回来后,寒之断绝了一切社交和出行,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除了画画他什么也不想做,因为只有全心全意投入绘画时,他才能得到短暂的平静,才不会觉得心口那么疼痛。
 
寒之的改变让苏朗吓了一跳,不论他怎么问,寒之就是不说发生了什么。起初苏朗想出了各种办法,企图让寒之离开画室,可都没能成功,后来他也就不再劝了。只是寒之作画时,他仍会陪在一旁,只观看不多说,寒之也就随便他了。
 
寒之没日没夜地不知画了多少幅画,画中的主角永远只有一人,可是画得越多,画得越好,他却越觉得害怕,他似乎有些疯魔了。他的心里滋生出了一个念头,一个重新唤回安和的办法,可是要想实现,就必须画到最好。
 
最后他终于停笔了。
 
那天,苏朗照例来到画室,发现屋内原本到处都是的画稿不见了,只剩下一副从没见过的新画:郁郁葱葱的林叶间,一名男子平静地站在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形成了一层薄薄光晕。这正是寒之第一次遇见安和的情景。
 
苏朗在画前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寒之想象中那样兴奋,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你成功了,你的画可以打动人了。”
 
“你不高兴吗?这不是我们一直希望的事吗?”
 
“不,我很高兴。”
 
苏朗明显在说谎,寒之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也没有心思去深究,因为他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很想念沈会长?”苏朗问他。
 
“你不是说等我哪天画出了可以打动人心的画,你就给我举办画展吗?这个月就办吧。”寒之没有正面回答他,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
 
“也给安和发张请柬。”
 
“好。”
 
苏朗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从来不会这么沉默寡言。他说自己要去做准备了,接着转身就要离开,可没走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沈会长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
 
“你到底怎么了?一点都不像你!”
 
“呵,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等寒之回答,苏朗已经离开了屋子。
 
这些天,苏朗忙忙碌碌地为画展做着准备,寒之很少能见到他,可即便是见到了,苏朗也只是简单地交代一句就走了。
 
终于,画展赶在月底前顺利举行了。
 
这次展览的除了寒之的画,还有苏朗收回来的其他作品。寒之的《初遇图》作为压轴挂在了展厅内室中央,但是并未标注作者,苏朗说神秘感能增加画的价值。
 
第三十一章
 
“苏家不亏是咱们清河画商第一人,这次全是新人的作品还能件件这么优秀。了不起!”
 
“苏先生的眼光真是和令尊一样高明啊,看来苏家又要培养出一批知名的画家了。”
 
展厅站满了来客,有人专心看画,有人则与苏朗攀谈。没过多久,人群都被吸引到了寒之的画前。
 
“继崔白两位大师后,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佳作了!”
 
“看得出作者对画里人用情颇深呐。”
 
“怎么没有作者的名字?看来,苏先生是想让我们猜猜呢!”
 
“这功力,不会是白赋的吧。但画风……好像不太像啊。”
 
“苏先生,咱们可是说好了只有新人的画,你不会是拿了哪位名家的画来戏弄我们吧?”
 
“不管是谁,能画出这样的画来,实在难得啊!”
 
不同于上次沈府的宴会,宾客们对画的夸赞,多半只是为了迎合安和。而这一次,寒之的画是真正得到了肯定。寒之坚信安和只要看到了画,肯定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可他环顾了整个内厅,都没看到安和的身影,难道安和没有来?他左顾右盼的样子,苏朗全都看在眼里。
 
内厅没有,也许在外厅?寒之穿过人群,准备去外厅看看。
 
“苏先生,你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让大家猜了半天,也该告诉我们画的作者是谁了吧?”
 
苏朗见气氛已经差不多了,径直拉起寒之,把他带到人前。
 
“这位顾画家,想必不少人已经认识了吧。”
 
“这不是沈府那个少年吗?”有人认了出来,“苏先生你不会要说这幅画是他画的吧?”
 
“这怎么可能,我是见过他的画的。虽然天赋很高,但是远没有到这样的水准。”
 
“就是!苏先生,就算你想推新人也不能糊弄我们啊!”
 
“怎么,各位还信不过我吗?”众人的反应尽在苏朗的意料之中。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这孩子进步的也太快了吧。”
 
“听说他离开沈府有段时间了,没想到居然在你这里。”
 
“他现在是我的签约画家了。”
 
“沈会长不是很宝贝这个小画家吗,你是怎么把他带走的?”
 
“那就是商业秘密了。”苏朗嘴角一扬,露出招牌式的自信笑容。
 
“哈哈哈,果然苏先生看上的,就一定会弄到手。”
 
“苏朗,你也吊了我们半天胃口了,现在既然知道作者是谁了,按照惯例,该报价格了吧。”一个低沉且威严的男声压过众人,直接向苏朗发问。苏朗定睛一看,原来是谢广陵。
 
寒之和苏朗早有约定,这幅画的所有权归苏朗所有。寒之知道苏朗会在展会中将它卖掉,但他一直认为那时安和就会买下来,他从来没想过也可能会被别人买走。
 
“谢老板也喜欢这画?那您就先开价吧。”
 
“我不卖!”没等谢广陵说话,寒之就先开口了,展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年轻人,你大概是不知道本地画展的规矩吧。画展上内室中央的画,默认会作为拍卖品,由价高者得。这幅画既然摆在了这个位置,那就是要卖的,我们也都是冲着这幅主画来的。苏朗难道没有告诉过你?”
 
“我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我就是不卖!”
 
“你既然是苏朗的签约画家,那这幅画卖不卖就应该有苏朗说了算。苏朗,我现在就出一百银元买这幅画。”
 
“苏朗,不要卖!”寒之着急地看向苏朗,眼里满是恳求。
 
“谢老板,这个价格我恐怕还不能卖。您看,我还要安慰闹脾气的小画家呢。”
 
“苏朗,你可不要太贪心了。这已经是通常价格的几倍了,这幅画虽然好,但毕竟只是个无名小辈画的。”
 
“有没有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谢老板你不是也看出这幅画的价值了吗?”
 
“好吧,我再加一百银元。要是没有人和我竞价,这幅画就是我的了。苏朗,你不会也不懂规矩了吧?坏了规矩的人,是没法留在这行的。”谢广陵威胁似的说道。
 
“我出一万银元!”
 
第三十二章
 
沈安和其实很早就来到了画展,但他一直没有进入内厅,他不想让寒之看到自己。
 
“一万银元买副画?哈哈哈,这是什么真迹绝品吗?沈会长,你不会是又故意设局,来捧这个小子吧?仔细看看,这画上不就是你吗?”谢广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谢老板,你想多了,沈某不会像你一样耍些诡计。”
 
“沈安和,你什么意思!”
 
“你做过什么,心里最清楚,沈某不愿当众给你难堪。”
 
沈、谢两人相互怒视,场面一触即发,苏朗不想他们把恩怨带到自己的画展上来,于是出面调停。
 
“谢老板,就像你说的,价高者得。您要是真喜欢,就加价吧。” “我才不会那么愚蠢,一万银元买副破画。”
 
“就是你出十万,我也不卖给你!”寒之冲谢广陵做了个鬼脸。
 
“哼,沈安和,咱俩的事没有完!”
 
“沈某随时恭候。”
 
谢广陵愤怒地离开了展厅,后来画展中又发生了什么,寒之全然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想要推开人群,尽快到安和身边去。可苏朗却死死地拉住了他,告诉他注意场合。
 
画展终于结束了,寒之在休息室里坐立难安地等待着安和来取画。而谈成天价生意的苏朗,自进来后就收起了笑容,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
 
“你的表情,可不像是赚了钱的样子。”寒之同他打趣,想让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
 
“沈会长来了,你就跟他回去了吗?”
 
“安和让我跟他回去,我就回去。”寒之眼角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还真是会长大人听话的小宝贝啊。”苏朗讥讽道。
 
“你说什么!”寒之大怒,但转念又笑了起来,“你不会是舍不得我走吧?”
 
“是啊,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摇钱树就这么走了,我当然舍不得。”
 
就在两人拌嘴间,门被推开了,寒之立马屏住了呼吸。
 
“怎么是你?安和呢?”
 
进来的是沈舟。
 
“家主回去了。”
 
“那安和有说什么吗?”
 
“苏先生,这是画款。”沈舟走向苏朗,把支票递给了他,“家主说了,画就留在你这吧。”
 
“替我谢谢会长的‘慷慨’。”
 
沈舟转身要走,寒之赶忙拉住了他。
 
“我不信!小舟,安和在哪?我要见他!”
 
沈舟轻轻挣开寒之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告别似的说道:“寒之,保重了。”
 
第三十三章
 
“可恶的沈安和!竟然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还有那个可恨的乡下小子,居然敢那么跟我说话!你们等着,我饶不了你们!”
 
从画展回来后,谢广陵大发脾气,桌上的琉璃杯子让他摔了个干净,谢府上下战战兢兢,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老爷,奇宝画斋的于老板求见。”
 
“他来做什么?不见!”
 
谢广陵正在气头上,传话的下人不敢多说,只得去门口回了于老板。可于老板不肯走,他说有要紧事,一定要当面同谢广陵讲,劳烦门房再去通报一声。说罢,他拿出两个银元放在了门房手里,门房这才又进去传话。
 
“你来看我的笑话吗?”于老板进来后,谢广陵质问他。
 
“哎呀!谢老板,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是来给您道喜的!”
 
“喜从何来?”
 
“您不是一直不满沈家霸占着会长的位置吗?沈安和这次可犯了个大错!他这会长怕是要做到头了。”
 
“为什么这么说?”
 
“本来嘛,咱们清河商人成立商会的目的,就是为了大家相互扶持共同发展,所以作为商会的会长必须既要有能力,又要有德行,这样大家才能心服口服。可沈安和现在行不端坐不正,和那个小画家顾寒之有不正当的关系,已经败坏了风俗,他还有什么资格当会长?”
 
其实沈、顾两人的关系,谢广陵早就怀疑了,但他为人颇有心计,轻易不在人前表露真实想法,故而他装作不相信地说道:“沈安和虽然是护着那小子,但这种事毕竟影响太大,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
 
“最好的证据,不就是那副画吗?只要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那画里的人就是沈安和。那副画作者对沈安和的爱慕之情,相信但凡是看了画的人都能感觉到。”
 
“万一只是那小子单相思呢?”
 
“哈哈哈,我看不会。之前我曾去过沈府买画,那个姓顾的小子不但不卖,还对我动了手,结果沈安和为了维护他,竟把崔文的画都送我了。沈夫人去世那么久了,沈安和为什么一直没续弦?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听了于老板这番话,谢广陵心中已有了打算,但表面上他仍是不动声色。于老板见状有些着急了,虽然他与沈安和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但是沈安和在商会的种种举措他并不满意,加之他对顾寒之一直怀恨在心,如果这次能借谢广陵的手扳倒沈安和,不仅自己能出口恶气,而且将来谢广陵当上了会长,定然也不会少了他的好处。
 
于是,他又向谢广陵献计道:“本来嘛,论资历论声望,沈安和一个三十出头的小辈和您根本没法比,他不过是仗着他们沈家两任会长积累下的人脉,勉强坐上了这个位置。咱们要是把他和顾寒之的‘那些事’传出去,他的名声必然会一落千丈,到时候他还有什么脸再来商会?您说呢?”
 
“可单凭你说的这些,会有人信吗?”
 
“咱们可以让苏朗来作证。他心思细腻,肯定早就察觉了两人的关系。”
 
“你凭什么确信苏朗会帮我们?”
 
“听说顾寒之当初离开沈府,是因为和沈安和闹了别扭,经过画展一事,想必是已经和好了。两人既然重修旧好,顾寒之自然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苏家,苏朗肯定不想白白失去这个赚钱的工具。况且,如果苏朗不肯为我们作证,我们也可以给他施加点压力。”
 
第三十四章
 
“谢老板,你这是让我为莫须有的事作证吗?”
 
谢府内,苏朗倚靠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带着些玩味的眼神看着对面的两人。
 
“苏先生,你敢说沈会长和顾寒之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于老板问道。
 
“于老板,看来你比我更了解顾寒之。可我怎么听说,你曾经因为羞辱顾寒之而被他痛打过。不会是你怀恨在心,故意编排谎话,利用谢老板和沈会长之间的矛盾,来报复顾寒之吧?谢老板,您可千万别上了他的当。”
 
于老板被他说得又羞又恼。
 
“苏朗,你不要血口喷人!”
 
谢广陵抬手示意他冷静。
 
“苏先生,”谢广陵开口道,“于老板说得是真是假,你我其实都心知肚明。顾寒之虽然是沈安和最先发现的,可是他能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的功劳,想必你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经过画展一事,顾寒之恐怕不会再安心做你的画家了,沈安和也会想办法帮他离开你,说不定到最后你会落得人财两空。难道你愿意把自己的成果拱手让人?你是个聪明人,和我一起对付沈安和,是你最好的选择。事成之后,我定举荐你做商会的副会长。虽然你们苏家在清河画界已经很有影响力了,但添上这个身份,许多事做起来会更容易吧。我给你几天的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不必了,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苏朗很直接地说道,“我是不会昧着良心作伪证的。至于我和顾寒之的事嘛,我自己会处理的,就不劳您费心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苏朗说完起身离开了谢府,只留下屋里很是意外的两人。
 
“你不是说他一定会答应吗?”苏朗傲慢的态度,让谢广陵非常不悦,他把火气撒到了于老板身上。
 
“这个苏朗平时最是精明,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我也没想到他会不答应。谢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哼,放心,没了苏朗,我还有另一颗棋子。”
 
打发走了于老板,谢广陵派人把沈城找来。自从月华锦一事败露后,谢广陵本以为沈城这一棋算是废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又能重新派上用场了。
 
“我们不是说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再见面了吗?你怎么又把我叫来了?”沈城有些不满。
 
谢广陵笑眯眯地对他说:“小城,现在就到了我们说的那个时候了。”
 
“什么意思?”
 
“画展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
 
虽然安和没有把顾寒之带回来,但是他为顾寒之出头的事,还是让沈城非常生气的。
 
“你去沈家前,我就叮嘱过你,要留心你哥哥身边的那个小画家。你在沈家待得时间也不短了,他俩的事情你应该非常清楚吧?”
 
沈城明白谢广陵的意思了,为了击溃沈家,他要从哥哥和顾寒之身上做文章了。
 
“我们说好不动沈安和的。”
 
“要不是你上次失败了,我们也用不着直接对沈安和下手。你不想整垮沈家了吗?”
 
见他仍是不肯,谢广陵接着又说:“你可别忘了,当年为了坐船,你偷偷躲进别人的箱子,让人发现后,差点被打死,当时是谁救了你?后来又是谁送你去念的书?现在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你要忘恩负义吗?”
 
沈城冷笑了一声,“当年你救我,不就是看中了我沈府私生子的身份?你不过就是把我当颗棋子,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呢。对付沈家没问题,但是你想让我帮你对付沈安和,绝对不可能!”
 
“事到如今,你给我演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谢广陵看说服不了他,也就露出了凶相,“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计划,又不肯帮忙,那你也别想从我这儿离开了,我不能让你去给沈安和通风报信。来人!把沈城给我关起来。”
 
第三十五章
 
说来讽刺,谢广陵用来关沈城的屋子,正是沈城当年在谢府住的房间。这间屋子极为封闭,就连窗户也都装有隔层,看来当年谢广陵不是没有防备过沈城逃走,只是那时的沈城根本没想过离开。
 
不过正因为沈城在这里住过许多年,他对屋子结构的了解,远远超过了谢广陵。锁住正门后,这间屋子看似密不透风,但其实另有出口。沈城站在桌子上,摸索着天花顶上的石板,忽然他在两块板子的缝隙处用力一拉,其中一块板子便滑到了一边。他通过露出的缺口爬到了连通的阁楼里,然后又从阁楼的后窗跳下,连夜逃出了谢府。
 
回到沈府后,他把在谢广陵那里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沈安和,沈安和没料到谢广陵竟打算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对付自己。
 
“哥哥,”沈城拉住安和,“你不是说要答应我一件事吗?我现在想好了。”
 
“你说吧。”
 
“把顾寒之送出清河市。”
 
“为什么?”安和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只要把他送走,谢广陵就没法借题发挥了。”
 
“这件事与寒之无关,我不能因为担心自己的名声,就擅自决定他的人生。”
 
“怎么没有关系?要不是他在画展上那样招摇,谢广陵怎么会抓住你的把柄?只要他还留在这,就早晚有一天会害了你。”
 
“对不起,小城。你说的我做不到。”安和摇摇头,拒绝了沈城。
 
“就算闹得流言四起满城风雨,你也做不到?”
 
“如果发展到了那个地步,我当然会送寒之走的,毕竟那时寒之一定受不了流言……”
 
“顾寒之,顾寒之!你心里除了顾寒之就没有别人了吗!?”沈城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粗暴的打断了安和的话,“你不是最关心你们沈氏一族的前途吗?你就不怕到时候,你会失去会长的位置,你们沈家会身败名裂吗?”
 
“清河市不是谢广陵可以一手遮天的,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哥哥!”沈城不死心,坚持要让安和改变主意。
 
“不要再劝我了,现在我是不会送走寒之的。”
 
“我知道沈家上下都忌惮着我,只要你肯送顾寒之离开清河,我就发誓再不与沈家为敌,并且从此再也不回来捣乱。”
 
“小城,你何苦要这样逼我?你是我弟弟,也是沈家的一份子,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的。我答应你,如果事情真的变成你说的那样,我一定会送寒之走。”
 
谢广陵没有给沈安和做准备的机会,沈城逃跑的当晚,他就找到了清河报社的总编,在巨额筹码的诱惑下,总编答应他,会在第二天的报纸头版上刊登他想要的内容。
 
第三十六章
 
画展第二天,寒之一大早就跑去了沈府,可是却被拦在了门外。他在门口喊了很久,可是安和就是不肯出来见他。离开沈府后,他沮丧地走在街上。安和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他颓然地揣测着。
 
“你们看报纸了吗?沈会长居然是同性恋!”
 
“别胡说!”
 
“真的!都传遍了!”
 
“我也看了!我也看了!报上还说他包养了个年轻人,就是之前在他府上的那个画家,真是没想到啊!”
 
“不可能吧,我不相信哎!”
 
“怎么不可能!他都丧偶多少年了,为什么一直没再娶?”
 
“不是因为他和赵小姐感情深厚吗?”
 
“那都是骗人的!我听说啊,嘿嘿嘿,沈夫人是知道了他的那种癖好,活活给气死的!”
 
“我见过沈会长的那个小情人,长得那叫一个俊俏啊!听说沈会长为了掩人耳目才故意把他送走的。”
 
“也不知道那个小画家使了什么妖术,把沈会长迷得晕头转向,沈会长花了一万银元买他的画。你想想,一个刚出道的画家,他的画能值这些钱?还不是为了哄小情人高兴?”
 
街头巷尾,看过或是没看过报纸的人们聚在了一起,幸灾乐祸地讨论着沈安和的事,寒之听到后简直怒不可遏。
 
“你们胡说什么!我和安和之间才没有那么龌龊!”
 
“看!他就是报上说得顾寒之!”
 
“他急了!看来传言都是真的!”
 
“的确是长得好看啊,换做是我也要把持不住了!哈哈哈哈!”
 
“喂!你用了什么手段博得沈会长宠爱的,也教教我们吧!让我们也学学怎么‘平步青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热闹的人把寒之围在了中间,嘲讽声、讥笑声如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寒之的喉咙,他觉得呼吸困难、天旋地转,他想要辩驳,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走!”
 
就在寒之不知所措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护在了他的身前,用温暖的手掌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背,带着他挤出了吵闹的人群。寒之抬头一看,是苏朗。苏朗的车子就停在一旁,两人上去后,司机立刻发动了车子,繁杂的人声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吓坏了吧。”
 
寒之点点头。
 
“没事了,没事了。”
 
苏朗轻轻安慰着寒之,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虐,温柔的甚至有些不像他了。
 
“我只听到了一回就这么难受,全城人都认识安和,他听到得一定更多,一定比我更难受。”
 
“呵,你还有心情担心别人呢。”苏朗有些刻薄的说道。
 
看着寒之难过的神情,苏朗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沈会长自然有他应对的办法,你不用太担心。反倒是你,为什么急着在人前暴露自己?要是我没能找到你,你要怎么办?”
 
“你不是找到了吗?”
 
“哪能每次都这么幸运?你这急躁的脾气是该改一改了。”
 
听苏朗说安和不会有事,寒之心里稍稍放松了些,于是他逞强地说道:“你不来我也没事!”
 
“那好,下次我就不管了。我就站在人群外,看看你怎么应付。”
 
寒之满不在乎地朝他耸耸肩,苏朗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第三十六章
 
安抚好寒之后,苏朗回到前厅,发现沈舟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他随沈舟来到沈府。
 
“沈会长约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外面的流言,你应该都知道了。我希望你能带寒之出城避避,我不想他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他已经听到了。”苏朗平淡地说。
 
安和没想到消息竟传的这么快,连忙问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生气呗。”
 
“那你更要带他离开了。”
 
“我本来就打算带寒之去外地散散心,可是被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听了你的话才做的。这么一来,我反而不想带他出城了。”
 
“苏先生,一直以来,我都很感激你为寒之做的一切。我知道,你的生意也因为我们的事受到了牵连。我向你保证,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你所有的损失都由我来赔偿。”
 
“不必了,会长大人。我的损失和你无关,我对顾寒之好,是我自己的意思,并不是为了你照顾他。”
 
安和一愣,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苏朗话中的意思。他有些意外,但还是郑重地向苏朗请求道:“苏先生,请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画家。”
 
苏朗给予了他肯定的回答。两人分开后,苏朗立即命人收拾行李。当天夜里,寒之糊里糊涂地跟着苏朗来到大门口,只见两辆装着行李的汽车停在苏宅外面。
 
“我们要出门吗?”
 
“是啊,你前一阵子不是总说想去苏州吗?我最近正好有空,可以带你去玩玩。”
 
“哪有人大晚上就出发的?这根本不像是去旅游嘛,倒像是去避难……”避难?寒之忽然明白了苏朗真正的意图,“苏朗!你是想让我离开清河,对不对?我不走!我和安和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躲起来?”
 
“上车,听话。”苏朗见寒之已经识破了,也就不再掩饰,他拉开车门,催寒之赶快上去。
 
“我不走!不走!我走了,安和怎么办?”
 
“你走了,沈会长才会平安无事。”
 
寒之有些动摇了,但还是不肯上车。苏朗没办法了,只得说:“你不相信沈会长吗?让你走,也是他的意思。”
 
“真的?”寒之将信将疑。
 
“真的,我几时骗过你?”苏朗有些烦躁地说道。
 
寒之还想争辩,但苏朗的表情告诉他,他已经没有半分耐心了,如果寒之再不上车,他就会直接动手把他抬上去。
 
“好吧,我跟你走。”
 
“这就对了,上来吧。”苏朗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做前面那辆车,我自己坐后面这辆。”
 
“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耍小把戏了。”
 
“我就是想自己静会儿。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苏朗怕他真的改变主意,只得退让了一步。出发前,他一再叮嘱随行的司机,千万要看好顾寒之。就在车子即将出城时,苏朗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一个拐弯的路口,苏朗的车子通过后,迟迟等不到后面的车子出现,苏朗赶忙命人掉头,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停在路旁的那辆车。
 
“人呢?”苏朗下车查看,却发现寒之已经没了踪影。
 
司机被苏朗的样子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一向沉着的少爷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走到这儿时,顾少爷非要下车,我当然没听他的。可是我不答应,他就打开车门要跳车,我怕他真的跳下去,就把车子停了。车子刚停,顾少爷就下车跑了。天太黑,一转眼我就追不上他了。”
 
苏朗当然知道寒之跑去了什么地方,但是他没有去追,他和下人们都留在了原地。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第三十七章
 
寒之在城里一路狂奔,心里虽然觉得对不住苏朗,但是他想就是真的要走,走之前也要再见安和一面。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跑到了沈府门前。沈府大门紧闭,若是敲门,即便门开了他也未必能见到安和。
 
干脆爬进去吧!
 
寒之虽然瘦小,但是身手灵活,不多时他便爬上了院墙。夜已深,府内几乎一片漆黑,寒之凭着记忆来到了安和的门前。微弱的灯光透过窗帘传了出来,看来安和还没睡,寒之伸手一推,门竟没锁。
 
虽然一天前才刚刚见过面,可寒之却觉得已经隔了几个世纪。现在安和就在眼前了,他激动地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安和!”
 
安和也察觉到了身后的来人,他不可置信地回转过身。
 
“寒之?你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寒之呆呆地站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安和突然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寒之,仿佛要用身体的触感来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的胸口炙热,寒之能听到他心脏激烈地跳动。闻着安和身上散发的温暖气息,寒之所有的焦躁、烦闷、痛苦都渐渐消失了,他紧紧地回抱住安和,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安和,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安和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多少次,我差点不受控制地去找你。你离开沈府后,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需要你,多么的不能没有你。你像是一缕明媚的阳光,照进了我原本沉闷的生活,没有你,我的人生不过是一潭死水。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放开你,可你为什么又要来动摇我?”
 
“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我不要让你一个人承受。安和,别赶我走。”
 
“不行,你必须马上和苏朗走,我不能让那些人中伤你。”
 
“那你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寒之仰头注视着安和,安和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沦陷在这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抛下一切又如何?但最终他还是恢复了理智。
 
“不行,我是沈家的家主,在这种时候,我不能一走了之,我有我的责任。”
 
“我们只是换个地方生活,并不是不回来了。沈家有大管家有小舟,你不用担心的,再说你弟弟沈城也回来了,他也可以做家主啊。”
 
安和摇摇头,“你不了解沈家的情况,现在只有我能管理好沈家。”
 
“可是,只要在这里,我们永远都不能在一起啊。”
 
“没错,我们本来就不能在一起。”安和忍着心痛,残忍地说道,“即使没有这些伤人的谣言,我们也不能在一起。”
 
“可是,可是,你不是也是爱我的吗?你不是说没有我,生活就没有意思吗?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
 
“因为我们的关系是不会被社会所容忍的,一旦在一起了,你我都会被毁掉,连带着还有我家族的名声。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爱情的代价。寒之,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走吧,别再回来了。”
 
“所以,你宁可要你的名声、地位,也不要我?”寒之难以置信地说道。
 
安和不说话,寒之一把推开了他。
 
“不要碰我!你虚伪,你懦弱!一边说着不能没有我,一边又为了保全自己而把我向外推。你情愿一辈子孤独地站在花园里,也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寒之苦笑道,“我不过是你填补空虚的小玩具,你寂寞了便想要抱抱我,有危险了就赶忙把我丢掉。没想到,我爱了你这么久,终究还是爱错了。你放心吧,沈会长,我会走的,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从沈府出来后,寒之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他不知道要去哪,他不知道能去哪。他漫无目的地在黑夜里行走,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画室。这间画室紧挨着苏宅,但又自成一体,是苏朗专门腾出来让寒之独自使用的。
 
寒之开门进去,画室里到处都是安和的画像,日记般记录着安和的点点滴滴,而挂在屋子正中央的就是那副《初遇图》。画面上的安和依然温和地微笑着,只是现在看来,这笑容多么嘲讽啊,一切不过是寒之的自作多情罢了。
 
寒之在画前站了很久,想了很久,终于点燃了画卷。火焰宛如疯长地藤蔓,从中心向四面延伸,把碰触到的一切都焚烧殆尽,在漫天的火光里,寒之恍惚间觉得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第一次遇见安和的那天。
 
“你叫什么名字?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第三十八章
 
少年的感情总是太真太纯,以为诚挚的爱情就是世上的一切,没有了爱情,生命便毫无意义。可当冲动过后,头脑重归冷静,是否又会后悔这太过匆忙的决定?
 
寒之孤零零地站在广阔无垠又苍茫混沌的雪地里,他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偌大的天地间仅有他一人。这就是黄泉路吗?原来死后会是这么的寂寞。
 
“寒之……”
 
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是谁?是谁在叫我?
 
“寒之……”
 
安和?就在寒之认出声音主人的瞬间,安和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向安和怀中扑去,却幻影般从安和身体里穿过,他发现自己根本碰触不到安和,而安和也根本看不到自己。眼前的安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寒之只能静下来默默地听着。
 
“你怎么这样傻?原本我只想让你死心离开,可没想到……幸好医生说你并无大碍,很快就能醒过来。如果你就这样走了,我要怎么办?”
 
“你说的对,是我太过懦弱。在外人看来,我是沈家的家主、清河商会的会长,拥有令人羡慕的财富和地位,可对我而言,优渥的背后只有无法逃离的束缚和孤独。从出生起,我便背负了家族的期望,我的人生一开始就是规划好的,半点由不得我选择。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时时刻刻都要为家族利益考虑,甚至也没有办法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原本,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直到你出现的那一天,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同,你像火焰一样点燃了我的生活,让我的生活里充满了激情,让我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渴望。”
 
“寒之,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的羡慕你啊。你那么天真,那么勇敢,像是无拘无束的鸟儿,随心所欲地活着。你如同勇往直前的斗士,坚守本心敢爱敢恨,从不曾惧怕过世俗半分。而我,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我总是有太多的顾虑,太多的畏惧,终究只得守在原地。”
 
“我多想你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啊,让我可以尽情地宠爱你、保护你,让你永远不需要长大,始终做那个最明媚的少年。可是,你总归是要长大的,留在我身边,你还会受到更多的伤害。我真的没有办法抛弃整个家族,我不能那么自私。我知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可是只要我活着,我就会一直在身后守护你。”
 
“寒之,忘了我吧。忘了我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安和的身影渐渐模糊了,寒之拼命地想要留住他。
 
而在另一边,安和注意到寒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寒之就要醒了。他轻轻地摸了摸寒之的脸颊,最后地看了看这个闯入自己心里的少年,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屋子。
 
其实当晚,寒之夺门离开时,安和就怕他出事,于是派了小舟悄悄跟在他身后。起火后,小舟冲进了画室,那时寒之已经倒在了地上,不过好在他并未烧伤,只是昏迷了过去。
 
“苏先生,谢谢你让我和寒之单独呆了一会。我要走了,寒之就一切拜托你了。恳请你无论如何不要告诉寒之我来过。”
 
第三十九章
 
“安和!”寒之从昏迷中惊醒,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坐在床边的人,生怕他会走掉。
 
“你醒了?”
 
床边人又惊又喜,俯身凑近寒之,寒之这时才看清眼前的人竟是苏朗。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苏宅的卧房,刚才的幻境果然是梦吗?安和呢?难道刚才看到的、听到的也都只是梦?也对,安和怎么会来呢,寒之苦笑了。他松开了握住苏朗的手,虚弱地说:“是你救了我?”
 
“出了什么事?”苏朗反问道。
 
一时间,寒之有一肚子的委屈想告诉苏朗,他知道苏朗会耐心听他说的。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难以启齿,他不愿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在苏朗面前。最后,千言万语只剩下了简单一句:“安和不要我了。”
 
其实不用寒之解释,苏朗心里也已猜出大概,他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趴在寒之耳边,用并无责备的语调轻声说:“所以你就把我的房子烧了?”
 
寒之耳朵被他吹得痒痒的,他撇过脸去,这才想起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对不起。”他小声哼哼着,不敢去看苏朗。
 
苏朗把他的脸掰向自己,“对不起就完了?”
 
寒之极力用手挡住眼睛,他不想让苏朗看见自己哭的样子。苏朗松开了手,起身站到一旁。他知道寒之并不是为了纵火自杀的事而哭泣,他是为了沈安和。
 
苏朗背过身去不看他,等到身后的啜泣声渐渐停止了,才又回过头来。他望着还没平静下来的寒之,温柔到近乎宠溺地说:“什么都不要想了,你是劫后余生,就当是可以重新再活一次吧。你是想要自己呆会儿,还是让我陪着你?”
 
“自己呆会儿。”
 
“好,我就在外面,你随时可以叫我。”
 
苏朗明白寒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劝解和安慰,他需要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清楚,只有自己想开了,他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苏朗走出卧室,他用手捂着还未停止狂跳的心脏。在房间里时,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可从得知寒之自焚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法镇定了。他把油门踩到底,一路疯狂地开回苏宅,他冲进寒之躺着的卧室,他多怕寒之就此再也不能醒过来了,即使医生已经告诉他寒之并无大碍,他的神经也丝毫没法放松。
 
沈舟把寒之送来后不久,沈安和就到了,他希望苏朗能让他和寒之单独呆一会,苏朗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沈安和坐在床前陪着寒之,苏朗就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他从来不知道一秒钟竟能如此之长。他只希望寒之能尽快地醒过来,哪怕是为了沈安和醒过来。
 
房间里只剩下寒之了。他想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了安和,没有了安和,也就没有了留在清河市的理由。他突然变得很想念家乡,很想念林谷间鸟儿清脆的啼鸣,很想念洒满阳光的广阔草地,很想念没有遇见安和时的日子。
 
身体恢复以后,寒之便向苏朗提出了辞行。虽然还没有到两人约定的期限,但苏朗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并且贴心的安排司机送他回家。
 
再见了清河,再见了我的爱人。
 
第四十章
 
寒之回到沈家塘后,把所有的画具统统锁了起来,他娘亲不知道寒之这是怎么了,他以前最宝贝这些画具的,总是瞒着自己偷偷藏起来。这次寒之一声不响地回来,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就像当年不言先生刚来时那样。不过孩子平安回来了,做母亲的总归是高兴的,因此她也就不再追问了。
 
寒之再也不画画了,他像普通的村民一样,每天耕种、捕鱼、喂养家畜,不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似乎任何事都不能再提起他的兴致,没有农活时,他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里。一个月又一个月的过去了,寒之想,自己的余生大概都会这样不喜不悲的渡过吧。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寒之正在后院打水,娘亲忽然进来喊他,说有位从清河来的先生找他。
 
安和!
 
寒之扔掉了手里的水桶,本能地向门口跑去,这一刻他才明白,这段日子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安和。
 
“哈……哈……”寒之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门口,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路程,却让他觉得那么漫长。
 
“哟!小寒之!好久不见了!”
 
“怎么是你!”
 
苏朗笑眯眯地从车上下来,依旧如同初见时那般丰神俊朗,他揶揄道:“你以为是谁?”
 
“……”
 
“很失望吗?”
 
寒之满脸失望的表情,苏朗看在眼里似乎并不介意,又或者说他早就料到了。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啊。”
 
又是这种半真半假让人弄不清真伪的话,寒之没有心情同他玩笑。
 
“你回去吧,我已经不画画了。”
 
“别那么无情嘛~前一阵子我工作太忙了,最近好不容易得空了,想来乡间放松一下,碰巧听说你也住这,于是过来看看你。”
 
寒之才不信他的,转身就要回去了。
 
“哎,别走啊,你来做我的向导吧!”苏朗拉住寒之,不让他走,非要他给自己做当地的向导。
 
苏朗借住的农舍离寒之家不远,他几乎每天都要跑去找寒之,硬拉着他陪自己到处散步。苏朗风趣幽默又出手阔绰,很讨寒之家人的欢心,最后他索性搬到寒之家里去住。
 
苏朗搬进去的当天夜里,他兴奋地闯入了寒之的卧房。
 
“寒之!今晚的星空特别漂亮!你和我去屋顶看看吧!”
 
苏朗说的没错,当夜的星空宛如一抹薄纱,星罗棋布地嵌满钻石,这样美的夜晚在城里是很难见到的。而对于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寒之来说,却早已见怪不怪。
 
若是从前,寒之要么会是兴致勃勃地同苏朗讲上半天,要么会是直接赶他回去睡觉。可现在,寒之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好,就起身带着苏朗去了后院,两人顺着墙上的梯子爬到了屋顶。
 
不知为何,看着寒之了无生气的样子,苏朗心中一阵焦躁。
 
第四十一章
 
苏朗头枕双手躺在屋顶上,寒之则抱膝坐在一旁,两人仰望着星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清河还是经常下雨吗?”
 
“是啊,有时一连几天见不到太阳。”
 
“货船都到了进港的时候了吧?”
 
“嗯,挺壮观的,你要是在应该会喜欢看的。”
 
“街道的治安还好吗?到了晚上太不太平?”
 
寒之绕来绕去,问了半天,苏朗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谣言平息了,沈会长一切都好。”
 
“是,是吗。”寒之低下头不说话了。
 
“还是很挂念他?”
 
“没有啊。”寒之抬头冲他扬了扬嘴角,笑的很是勉强。
 
几天相处下来,苏朗明显感觉到了寒之的变化,他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不欢乐也不悲伤,苏朗宁愿看他大哭大闹尽情发泄,也不愿看到他现在这样压抑着自己。这副努力装作没事的模样,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如果能让他变回以前那个率真灵动的顾寒之,就是把他推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又何妨?
 
“那天是沈会长救得你,原本守在床前的也是他。”
 
苏朗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寒之一下子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要是想回清河,我可以带你回去。”
 
寒之有些反应不过来,难道当时的情形不是梦?安和真的来过?苏朗后面说了什么他全然没有听到,直到苏朗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
 
寒之多想马上告诉苏朗,自己要回去,要回到安和身边,可是他犹豫了。安和那天说的话,他清清楚楚地全都记得,如果分开真的是安和所希望的,那他愿意离开。最终,寒之摇头拒绝了苏朗的提议。
 
这个答案让苏朗非常意外,他原本以为寒之知道了真相,会立刻要求回去,可没想到他竟然选择留下。
 
“为什么?”
 
寒之抬头看向遥远的夜空,慢慢地开口了:“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安和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
 
苏朗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只是不经意的一撇,我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了,从此我的心里眼里就只能容下他了。他那么温文尔雅,那么与众不同。那天,他说要带我走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能有机会接近他了!”
 
“后来我慢慢地发现,安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轻松,他承受着来自方方面面的巨大压力,可他从来不与人说,只是一味默默承担。安和总是不开心,他总是独自站在花园里沉思,不肯与人过分亲近,不肯对人敞开心扉。那时我就想,我能为安和做些什么呢?也许我没能力为安和分忧解难,但至少我可以让他不再那么孤单。”
 
“遇见安和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奇迹。我只希望他能快乐起来,如果我的存在变成了他的负担,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那么我宁愿从来没有出现过。苏朗,我累了,我要放手了,我要放弃安和了。”
 
寒之最后几句话还没说完,豆大的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哭吧,都哭出来吧,别再忍耐了。”
 
苏朗的话就像催化剂,寒之小声的呜咽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像是要一次哭尽所有的委屈与不甘。苏朗把他揽进怀里,轻轻地捋着他因极度哽咽而颤抖的后背。
 
第四十二章
 
与安和的相遇一如一场甜蜜的梦境,而现在梦醒了,梦里人终归要留在梦里。寒之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但至少那夜痛哭过后,他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可以接受漫长的岁月里不会再有沈安和的事实。
 
不知不觉间,苏朗来沈家塘也已经一月有余,他身上似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靠近他的人会不自觉得被感染,与他在一起,寒之渐渐开朗了起来。
 
这天两个人躺在草地上,悠闲地望着天空中飘来飘去的云朵。
 
“你都来这么久了?还不回去?”
 
“就这么想赶我走啊?”
 
“那倒也不是。不过你的生意不要啦?”
 
“与城里的生意相比,在这里我有更重要的生意要做。”
 
“嗯?”
 
“在乡间实在太惬意了,我都不想走了。你不是也乐在其中吗?”苏朗岔开了话题,转过脸来面向寒之。
 
“我是不会回清河的,你要是想劝我回去,趁早死心吧。”
 
寒之冲他吐了吐舌头,苏朗也笑了起来。
 
“对了,”寒之想到了什么,他问苏朗:“你听说过庆安山的许愿石吗?”
 
“听说过。”苏朗点点头。
 
“你居然知道呀!我以为你只关心跟生意有关的事呢。”
 
“我知道的可多着呢,以后慢慢说给你听。现在先来说说许愿石怎么了?”
 
“你相信真的存在这样的宝石吗?”
 
“相信。”
 
寒之有些意外,苏朗这种务实的人竟然相信许愿石的传说?他一下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来,双手托住下巴,接着又问:“你不觉得是神话故事?”
 
“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就说明很可能曾经真的存在过这样的宝石,只不过一直没有人能找到,时间久了,人们就不再相信了。”
 
“那你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啊?”
 
“当然有啊。”
 
“是什么?”
 
“你猜猜看。”
 
“成为超级大富翁?”
 
“哈哈哈哈,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财迷啊。”
 
“哎?不是吗?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秘密。”苏朗托着长腔慢悠悠地说道。
 
“哼,小气!”
 
“不过,我倒是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苏朗上下打量了寒之一眼,神秘地冲他一笑。
 
“那你说说看!”寒之不信。
 
“我也不想说。哈哈哈……”
 
寒之觉得自己又被戏弄了,伸手便要拍他,可被他灵活地躲开了,两个人在草地上追逐嬉闹了起来。跑累了,两人又仰面躺了下来。
 
“我们去找许愿石吧!”寒之提议道。
 
“哈哈哈哈,你是认真的吗?”
 
“别笑了,我当然是认真的!”
 
“哈哈哈,既然你这么认真,那我们就去找找吧。”
 
“别笑了!”
 
寒之以为苏朗不过是开玩笑,可没想到他竟然来真的了。回去后,寒之将信将疑地听从苏朗的安排收拾了行囊,第二天一早,苏朗派来的汽车果然停在了自家门口。
 
“这也太有效率了吧?!”寒之不禁感叹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庆安山远比寒之想象中更雄伟,远山一座接连一座,峰间云雾缭绕,山径蜿蜒曲折,影影绰绰的群山守卫般围成一圈,挺拔险峻的主峰似不怒自威的仙人矗立其间。
 
站在巍峨的山峰下,寒之有些没底了,他问身旁的苏朗:“你之前来过吗?”
 
“来过。不过我只爬过已经开发了的主峰,再深处也没去过了。山里有个供游客休整的小屋,第一天咱们可以住在那里,之后再走多远就看你了。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只准备了三天的食物,所以我们最多只能在山里呆三天。”上山前,苏朗给寒之提了个醒。
 
由于这次爬山没有带下人,全程只有他们两人,所以在装备上苏朗本着一切从简的原则,只带了些食物和必需品。苏朗分给寒之一个轻巧的小包,自己则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大登山包,两人准备妥当后,就进入了山林。
 
进山后没走多远,道路分成了两条,右边这条整整齐齐地铺满了石阶,而左边这条则完全是原生态,苏朗问寒之:“你想走哪边?”
 
寒之想了想,答道:“当然要走左边啦,这条看起来就像是有宝藏的样子!右边那条那么多人走过了,要是有宝石早就被人发现了。”
 
苏朗笑笑,早知道他要这么说,“还真是不肯安心做个小游客啊。这条路看着景好,可是毕竟没经开发,到时候路太难走,可别哭鼻子哟。你要是拖了后腿,我可就先走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选错,寒之斗志昂扬地走在前面。一路上,淡淡的雾气,翠绿的青松,灰白色的山体,陡峭的悬崖绝壁,自成一副冷峭险阻的绝美景色。
 
“这里跟你给我看的那副山水画里描绘的场景好像啊,那位前辈会不会画的就是这儿?”
 
“说不定啊,要真是如此,我们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苏朗跟在寒之身后,他在欣赏风景的同时,不忘留心着脚下的道路,他尽量选择较为好走的路线,不动声色地把寒之往山间小屋方向引导,争取让两人在天黑前能够顺利到达。
 
尽管苏朗筛选了道路,但未加修整的山路仍旧高低不平,走起来十分吃力。接近黄昏时,寒之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一路上他们只歇过两回,寒之害怕苏朗会笑他,总是不肯先开口提休息,一味强撑着向前走。
 
“哎呀!”
 
“怎么了!”
 
由于实在太累了,寒之顾不得看路,一不留神便踩空了,扭到了脚腕。
 
“我扭脚了……”他可怜巴巴地说道。
 
苏朗赶忙跑了过来,他抬起寒之的脚仔细检查了半天。
 
“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扭到了筋。”苏朗有些自责,“早看出来你累了,本来是想看看你能逞强到什么时候,可没想到竟让你扭伤了脚。来,我抱着你走。”说着他就把寒之抱了起来。
 
“快放我下来!”
 
“老实点!不然天黑前我们就到不了小屋了,你想睡在露天吗?我可没带帐篷。”
 
寒之红着脸,小声说:“那你背我吧……”
 
“我背着你,谁背着行李啊。你不会是害羞了吧?”苏朗冲他坏笑。
 
“才没有!”寒之扭过头,尽量不去直视他。
 
苏朗看着清瘦却很有力量,他肩膀宽阔结实,但寒之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时不敢用力,好像生怕会弄疼自己。没想到他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走了一段时间,苏朗看起来有些疲累了,但就是不肯把寒之放下来,他就这么抱着寒之走了一路,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小屋。小屋虽然简陋,但干燥暖和,两人安稳得渡过了山中的第一夜。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寒之的脚已经恢复了,他又想走条小路,好在此处是山谷,道路平缓,不会再像昨天那般难走,苏朗也就同意了。
 
“你说许愿石会长什么样子?”
 
“谁知道呢,也许普普通通的,跟石块一样。”
 
“啊?那岂不是我们找到了也认不出?”
 
“既然是神奇的宝石,就总会有特别的地方,看到了就肯定能认出来。”
 
“真的吗?”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向山谷深处走去,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小屋很远了。傍晚时分,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没带雨具的两人浑身湿透,慌忙地寻找避雨的地方,终于在湖泊旁发现了一个山洞。山洞不深,但还算平坦宽阔,正适合躲雨。见雨一直不停,两人决定今晚就在此处过夜。
 
苏朗点燃了一堆柴火,把行李放在周围烘干,幸好登山包内有隔水层,放在最里面的食物没有被打湿。
 
“脱衣服。”说罢苏朗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晾在一旁。
 
“你要干嘛?”寒之双手抱肩,向后退了一步。
 
“一直穿着湿衣服会着凉的,你还怕我对你做什么?”
 
听他这么说,寒之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脱起衣服来,苏朗接过他的外衣,搭在火堆旁的岩石上,示意他坐过来取暖,两人仅穿着内衣挨在一起。
 
“阿嚏!”
 
“冷吗?”苏朗问道。
 
寒之点点头,苏朗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寒之刚要挣扎,只听苏朗说:“别动,我也冷,这样暖和些。”
 
两人离得这样近,彼此的呼吸吹在脸上。寒之觉得有些紧张,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故作轻松地问道:“要是我们明天还找不到许愿石怎么办?”
 
“那就继续找。”
 
“可是那样我们的食物不就不够了?”
 
“山里这么多野果,而且外面不就是湖吗?除了采野果,我还可以去抓鱼给你吃。”
 
“谢谢你,苏朗。”寒之有些感动,“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没有什么想许的愿望。”
 
“嗯?”
 
“与其借助许愿石,我更愿意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愿望。”
 
“那你为什么还要陪我来找宝石?”
 
“因为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啊。”
 
“苏朗……”
 
“怎么了?”
 
寒之脸蛋通红,他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不要问,最后还是开口了:“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我啊?”
 
苏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顾寒之,你就是再迟钝也该有个限度吧?”
 
“???”
 
“我当然喜欢你啊!不喜欢你,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千里迢迢跑到乡下,就只为了逗你开心?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来这荒郊野岭里瞎折腾,就只为了找一块传说中的宝石?”
 
“你说话总是不认真,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朗揉了揉太阳穴,“你追沈会长的时候,敏感着呢!怎么到了我这,就那么迟钝了?”
 
“别提安和。别提……”
 
说到沈安和,寒之心里又是一紧。两人沉默了下来,苏朗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好了,别想了,睡会儿吧。明天我们还要接着找宝石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怀搂寒之,虽然坐靠着坚硬的石壁,苏朗也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可寒之却睡不着,苏朗的话让他心里乱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喜欢苏朗,只是觉得和苏朗在一起就会特别开心。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放下了安和,毕竟每每想起从前又总会怅然若失。
 
他离他这样近,寒之忍不住借着微弱的火光,端详起苏朗的脸庞。怎么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的眉眼生得这么好看?鼻梁那么挺直,睫毛那么浓密,嘴唇……我在想什么呢?寒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下来。他靠在苏朗身边,决定什么都不想了,有苏朗在,他很安心。
 
待寒之睡熟后,苏朗睁开了眼睛,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晚安,顾寒之。”
 
第四十五章
 
寒之醒来时,天已大亮,外面的雨也停了,寒之下意识地去推苏朗,却发现苏朗并不在身边。他向山洞四周环顾,也并未看到苏朗的身影,于是他连忙起身向洞外走去。
 
在山洞周围,他依旧没有找到苏朗,苏朗去哪了?寒之慌乱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湖中心似有一人在游水。
 
“苏朗!”寒之用力呼喊着,湖中人听到了他的声音,向岸边游了过来。
 
“苏朗,你吓死我了!”
 
“怎么了?”
 
“我以为你不见了。”
 
“害怕了?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苏朗笑嘻嘻地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寒之略微发红的眼眶。寒之抓住了他湿漉漉的手,说道:“你要是遇到了意外怎么办?”
 
“不会的,谁也伤不了我。”苏朗柔声安慰道,很快他又换上了轻快的语调,“下来一起游泳吧,水里特别舒服。”
 
“我还是在岸边坐会儿吧。”
 
苏朗不勉强他,自己转身又游向了远处。
 
看着苏朗在水里游来游去的样子,寒之忽然想明白了,其实在苏朗不见了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苏朗,我们回去吧!”他冲着湖面大喊。
 
苏朗游了回来,奇怪地道:“怎么?不找许愿石了。”
 
“嗯,不找了。”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后半句话,寒之藏在了心里。
 
下山时,寒之主动牵起了苏朗的手,苏朗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寒之低下头没有说话。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两人的眉眼间挂满了笑意。
 
从庆安山回来后,苏朗理所当然地继续赖在寒之家不走,寒之也很高兴他能留下来。两人依旧天天待在一起,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又似乎一切都改变了。
 
直到一封信的出现,打破了这难能可贵的短暂平静。
 
这天苏朗去临镇买东西了,寒之在家门口百无聊赖地等他回来,可没想到一个村民给他捎来了一封信。寒之很纳闷,他想不到有谁会给他写信。莫不是苏朗又再搞什么花样吧?他满怀好奇地拆开了信封,可只读了几行,手就不听使唤地颤抖了起来。
 
“寒之:
 
久别无恙。
 
……
 
……
 
可以回来吗?
 
沈安和”
 
在看到信的落款和最后一句话后,其他大段的文字说了些什么,寒之已经没有能力思考了。
 
“安和……想让我回去?”寒之喃喃。
 
若是早些时候,收到这封信寒之定会高兴地疯掉,他片刻都不会犹豫,他会立即启程前往清河。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想再回到安和身边了。沈安和于他而言,是生命中重要的旅人,他如烟花般绚丽地出现,也如烟花般注定消失在夜空。
 
应该告诉苏朗吗?寒之问自己。可没等他想好,苏朗就回来了,他看到寒之捧着张纸发呆,顺势就拿了过去。
 
“在看什么?是信呀?”
 
“还给我!”
 
等寒之反应过来去抢信时,已经太晚了,苏朗看到了上面的内容,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要回去吗?”苏朗问他。
 
寒之注意到,苏朗表面上虽然显得很平静,可放在裤兜里的手却攥成了拳头。他在紧张!寒之忽然想逗逗他,同时也想确定他对自己的感情究竟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
 
“你觉得呢。”寒之反问。
 
“回到沈会长身边,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现在沈会长来信了,你当然要回去了。”
 
这不是寒之想听到的答案。苏朗在开玩笑吗?寒之仔细读着他的表情,他很严肃,并不像是在说笑,寒之也有些气恼了,他赌气似的说道:“对啊,我当然要回去。”
 
第四十六章
 
不是说过喜欢我吗?为什么不阻拦我?寒之趴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不明白,苏朗明明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可他刚才为什么会那样说?难道自己在他心里其实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寒之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后,苏朗留在原地,捏着信纸,肩膀微微发抖,他不断地喃喃自语:“果然,你的心里还是只有他。他的一封信就可以把你带走,而我不管做什么,你都不会在意。呵呵,呵呵,不行,我不能失去你,即使你不喜欢我,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寒之在屋里苦恼不已,他想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苏朗,可苏朗会信吗?他都那样说了,自己还要去辩解吗?
 
就在寒之还在纠结的时候,苏朗过来敲门了。寒之以为他一定是来挽留自己的,鞋子都没穿,就跳下床跑到门口。可打开门后,苏朗一开口就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收拾行李,明天我带你回清河。”苏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晚饭十分,餐桌上很是尴尬,两人沉默地吃着东西,拒绝交谈。寒之简单地跟娘亲交待了一下要去清河,他娘听说是苏朗送他,也就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司机如约来接两人,与寒之家人告别后,苏朗带着他上了汽车。坐在后排的两人,依旧一言不发,车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寒之有些后悔自己孩子气地举动了,他并不想去沈府,可是又抹不开面子像苏朗解释,他没料到苏朗会这么决绝。临近晌午,车子开进了清河市,寒之却发现他们正向沈府的反方向行驶。
 
“你要带我去哪?”
 
苏朗不说话,只是默无表情地盯着寒之,寒之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终于,车子在远离市中心的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苏朗不由分说地把寒之拉下车,带进了屋子里。
 
“以后你就住这了,每天在这里画画吧。”
 
“你在说什么啊?”寒之觉得莫名其妙。
 
“我说,从现在起你哪也不许去,只能呆在这里画画。我在你身上投入了那么多成本,不能功归一篑。你烧了我的房子,又毁了咱们的合约,你知道自己欠了我多少钱吗?你要把欠我的全部补回来才能走。”
 
“你疯了吗?苏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
 
苏朗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顾寒之,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吧。我接近你,不过是觉得你有点才华,想从你身上赚点钱罢了。现在你既然执意要走,那么我们的恋爱游戏也就到此结束了。你好好呆在这吧,我会每天派人来给你送饭的。”
 
“你骗人!我不信!”
 
“事到如今,我没有必要再骗你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又回到了别人怀里。你是我的摇钱树,我不会让你走的。”
 
“那你回过头来,亲口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苏朗迟迟不肯转身。
 
“你说啊,既然你不喜欢我就说啊,你害怕了吗?”寒之哑着嗓子逼问他。
 
苏朗终于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对,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来没有爱上过你。从来,从来都没有。”
 
第四十七章
 
寒之住的房子并没有严密的看守,只是象征性地锁住了大门,如果他想要逃走,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明明被关了起来,明明应该怨恨,可为什么自己那么没有出息,为什么总会去想念那个把他关起来的人?
 
寒之每天最大的期望就是苏朗能够早些来,尽管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宠溺与笑意,但寒之还是想要见到他,仅仅是见到,就满足了。除了送饭菜的人,苏朗每天也的确会过来呆一会儿。但见面后的两人,又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寒之做着自己的事,苏朗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两人谁也不肯开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朗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甚至要到夜里才来。那时候,苏朗就会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闭着眼的寒之。这样诡异的气氛,换做旁人肯定是睡不着了,可寒之却在他的视线下睡得格外安稳,等不到苏朗他就无法真正入睡。
 
在确认好寒之是真的睡着了以后,苏朗才会徐徐开口:“顾寒之,你是不是傻瓜呀?为什么不逃走?你不是喜欢沈安和吗,为什么不逃去他身边?”
 
“我以为自己能够掌控自己的感情,但我错了。我没法让自己放手,我宁可你讨厌我、恨我,也不想让你离开我。你为什么不走啊?只有你自己逃走,才是我唯一能够说服自己放弃的理由。可是你为什么不走呢?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让我产生不切实际的希望呢?你知道我在你面前假装成不在乎你的样子有多么困难吗?我怕自己也快忍耐到极限了。”
 
寒之从来不知道苏朗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有床边椅子上的压痕,证明他曾经来过。
 
可是某天夜里,寒之却怎么也感受不到苏朗的视线,他在床上躺到半夜,终于忍不住起身下床查看。苏朗的确没有来。寒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寂静的街道由黑变白。也许昨天苏朗有事耽误了,今天一定会来的,寒之安慰着自己。
 
但是一连几天,苏朗都没有出现。苏朗不会再来了吗?寒之害怕极了。苏朗为什么不来了,他出事了吗,还是……他已经腻烦我了?寒之没有答案。
 
苏朗不是让我在这画画吗?如果我还有价值,他肯定会来的!寒之慌里慌张地找出了落满灰尘的宣纸,急匆匆地开始研墨,也许是因为太过着急,墨条竟然折断了,由于受力不均,砚台一下翻了过来,墨汁溅了他一身。
 
而就在这时,门开了,恰恰是寒之最狼狈的时候,苏朗来了。见他这幅样子,苏朗微微皱了皱眉头。寒之却不在乎,他跑了过去,在苏朗面前停下,两人表情复杂的相互对视着。最后,还是苏朗先开口了。
 
“你走吧,我不会再关着你了。你自由了,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寒之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苏朗背过头去,又重复了一遍:“快走!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苏朗不想再留在屋子里了,他怕自己随时都会失控,他抬脚向门口迈去,可没等走出门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我不走。”寒之趴在他背后轻声说。
 
苏朗的心狂跳了起来,可他太害怕失望了,只得强装镇定地回应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别傻了,快走吧。”
 
“我不走,你不是说我还欠你好多钱吗?为什么要让我走?我会认真画画的,你不要不来了。”
 
“为什么?我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去找……”苏朗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想留在你身边,这段日子里我再也没有想起安和,我心心念念的全是你,即使你以前都是骗我的,即使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可我还是喜欢你,我没法骗自己。就算你厌烦了我,我也不走,我……”
 
没等寒之说完,苏朗转过身来,吻住了他。寒之瞬间被束缚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未尽的话语淹没在了情意绵绵的吻里。苏朗微凉的舌头滑入他的口中,贪婪地攫取着每一丝气息,灵巧地探索着每一处角落。这一瞬间的悸动,足以让彼此忘记周围的一切。
 
“哈……哈……”这一吻仿佛抽走了寒之全部的力气,他瘫软在了苏朗怀里,苏朗紧紧地抱住了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
 
“你把我弄糊涂了,一面说着不喜欢我,一面又这样……亲吻我,”寒之满脸潮红,声音越来越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寒之,对不起。”苏朗把头埋在了寒之颈后,他不想让寒之看到自己窘迫地模样,“从你来我家第一天起,你对沈安和的深情我都看在眼里,也因为如此我对我们之前的感情一直都不自信,我害怕你到最后都不会真正的喜欢上我。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想占有你了,只要能把你留下来,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让你恨我。”
 
“那你为什么又要让我走呢?”
 
“因为我知道这样是没用的,就算强行留住了你的人,可我怎么也得不到你的心。与其让我们相互折磨,不如我放你走吧,至少这样,能有一个人得到幸福。现在看来,我们俩还真不是一般的别扭啊。”
 
第四十八章
 
那天互通心意后,两人正式在一起了。苏朗带着寒之四处游玩了许久,期间还去拜访了同样在云游各地的苏老先生。寒之起初担心苏朗父亲不能接受两人的关系,所以说什么也不肯去见他,可在苏朗地软磨硬泡下还是妥协了。
 
“要是你爹不同意,你可要带我私奔的。”寒之白了苏朗一眼,苏朗手臂一用力,把牵着手的寒之拉进怀里,低头轻声耳语:“那还用说。”
 
久别重逢,苏朗上来就给了父亲这么个“惊喜”,老爷子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他本欲发作,可是看着两人坚定又甜蜜的样子,最后也只得连连叹气:“罢了罢了,随便你吧。过来小伙子,让我看看你,给我讲讲苏朗有没有欺负你吧。”
 
回到清河后,苏朗继续做他的画商,寒之继续画他的画。苏朗每每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寒之,若是寒之正巧在画画,他就会悄声从后面一把抱住他。
 
“别闹!颜色都弄身上了。”
 
“你画的这是什么呀?”苏朗把头搭在寒之肩膀上,低头去看他的画,“哈?这不是我吗?怎么动作这么奇怪?”
 
“嗯,你睡觉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啊!”寒之憋着笑,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好啊,竟敢取笑我的姿势,看我怎么惩罚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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