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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将军不出嫁 下+番外——太宰不治

 第五十四章:缚兔之怒

 
沈良玉奔向刘丹青的身后,阁主从士兵身上夺来的枪还握在手中,胸前却瞬间姹紫嫣红。
 
“阁主!”顾城挣扎着大喊,困在手臂上的绳索被顾城挣扎的发出刺耳的声音。
 
阁主倒在沈良玉的怀里,手中的枪还是直直的端着,对着立在牢门外的陈丹青。
 
“我会杀了你。”
 
陈丹青一步步逼近倒在地上的阁主,从刚才开枪的情景来看,阁主还没有将自己一击致命的打算。或许是想用这样的方法转移自己对沈良玉的注意。
 
刘丹青冷哼一声,如果目的是这样的话,那么阁主是成功了。
 
刘丹青的一步步逼近,射进胸前的子弹,并没有使得阁主手中的枪有丝毫的移动。
 
陈丹青身子微微前倾,手中的军鞭抵着沈良玉的下颚,眼神却一直注视着气息越来越紊乱的阁主。
 
“如此玉人,阁主真真是舍命护得啊。”
 
沈良玉别过抵在下颚的军鞭,撕下青衫衣袖,按在阁主的身上。全程淡然的仿若无人。
 
“住手!”
 
这声音气息不足,疾音乏力,虽声音陈丹青并不熟悉,但是料定必不是军中之人。所以探究声音来源的时候,陈丹青转身的气定神闲。
 
只要不是他陈丹青熟悉的声音,向来对这牢狱之事,不会有多大的作用。
 
所以在看到被荷衣扶着的顾明山时,陈丹青更是显的从容淡定。
 
“二哥,阁主他……”
 
顾城再次挣扎着锁链,尽管他明明知道这挣脱均是徒劳。
 
不等顾明山开口,陈丹青先发问道:“明二爷,您怎么会来这军牢?这牢房阴暗潮湿,实在对您的身子不宜,若是因此……”
 
“陈长官。”顾明山一声喝来,打断陈丹青未编制完的托词。“这军牢,我是不宜来,还是不该来?”
 
陈丹青素来没见过顾明山本人,只知道他常年休养在顾府,十眠九坐,怕风怯雨。
 
现在看来,面前这位毅然立定在牢门外的明二爷,十眠九坐是真,怕风怯雨却有待斟酌。
 
这是必要扭转军牢的架势,倒是和他的大哥有点像。
 
十年前,那个置顾家军军法军规与不顾,誓死来军牢风雨一番的小将,如今已然成了他们岳陵城的大将军。
 
不过,毕竟陈丹青也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军牢新手了。
 
“军牢是关押审讯犯人的重地,一般的顾家军将士是不可以入内的。”
 
陈丹青特地将“顾家军将士”五个字咬的用力。
 
顾明山不似方才那般打断陈丹青,十分平静的听完陈丹青的说辞。
 
陈丹青见顾明山一言不发,以为顾明山是明白了自己“煞费苦心”的小心提示,心中暗喜。
 
顾明山当然知道陈丹青的意思,顾明山不是顾家军的将士,按理是不能来军牢的。
 
但是看到顾明山越发平静的表情时,陈丹青萌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顾明山微浅浅一笑,道:“顾府世世代代举门为将,陈长官的意思,是我顾明山不是顾府的人了?”
 
陈丹青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刚才顾明山没有打断自己,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拿此事来当令牌,就是在等着自己出口。
 
顾明山说得没错,顾府举门为将,他顾府的二少爷怎么不是顾家军的将士?顾老将军虽未让顾明山持枪上战场,但是他也没有明令指定顾明山不是顾家军的将士。
 
陈丹青恨得是,他掌管军牢十几年,却被一个柔肤弱体的小子摆了一道。如此轻敌,这么快就将自己的王牌老老实实亮了出来。
 
自知招不胜敌的陈丹青态度轻和了许多。
 
“军法处下令,要严审顾城。军令如山,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军阀军令都搬了出来,这可是陈丹青最后的底牌了。
 
顾明山应对的更加自如,他环顾四周,问道:“所以,陈长官就是这样严审的?”
 
陈丹青知晓顾城与顾府的关系,顾城如此情况,就算是严审过犹不及,好歹有军令挡着。但是城内早就有传言,顾家几位与听香阁的交情颇深,如今阁主身受枪伤已是事实,眼前这种情况,确实对自己不利。
 
“二爷,顾城是岳陵城的叛徒,我岳陵城将士人人得而诛之,听香阁和此事有脱不了的干系,所以……”
 
“所以如何!”
 
这声音铿锵有力,咄咄逼人。
 
这声音陈丹青再熟悉不过了,正因为这熟悉,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这就是顾家军的军法么!”
 
伴着铮铮凿地的战靴声,叶红蓼仿若将战场的杀气腾腾带到了这昏暗的地牢。
 
看到叶红蓼的本人,阁主才放下手中的枪,那早已无力端着那把手枪的手,滑落到地上。
 
顾城这次没有再挣扎束缚着他的绳索,眼前的叶红蓼,军装上混合着硝烟与鲜血残渍,一定是刚从城外的战场回来。
 
顾城能想想到,叶红蓼腰间的手枪,也许还留有战争的余温。
 
顾城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在吐出“红蓼”两个字之后,身子不由自主的瘫了下去,任凭绳索悬扯着双臂,不省人事了。
 
“把人放了!”
 
叶红蓼大声喝到。
 
陈丹青马上挡在欲向前放人的叶红蓼面前,义正言辞道:“红长官,顾城和听香阁的人,可是军法处的要犯,属下可不敢私自放人。”
 
陈丹青自然知道叶红蓼和顾城的关系,他可比顾明山要棘手的多。
 
叶红蓼哪管他这些,硬是向前道:“是我叶红蓼要放人,与你陈狱长无关。”
 
陈丹青后退几步,急着解释道:“六爷六爷,顾城是岳陵城的叛徒,就是他杀了陆文冲长官和……”
 
“住口!”
 
叶红蓼一把拽起陈丹青的衣领,怒吼道:“谁说顾城是叛徒!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你再说一句,我定割了你这烂舌。”
 
陈丹青早知道自己不该提顾城是叛徒的事,更不该提应当闭讳莫及的陆文冲。
 
而现在的陈丹青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被叶红蓼勒紧的衣领让陈丹青喘不过气来,瞬间憋得满脸通红。
 
“红蓼,不要乱来。”
 
顾明山怕他情急之下失手伤人,急着阻拦道。
 
但是顾明山的话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反倒是叶红蓼将衣领勒得更紧了。
 
“叶红蓼,你给我住手!”
 
听见枪声赶来的井沢大声命令道。
 
一手提着药箱的林戈完全看不到眼前被叶红蓼死死缚住的陈丹青,径直穿过几人进了牢房,为倒在地上的阁主处理伤口。
 
陈丹青双手撕扯着衣领,试图给自己留一些呼吸的缝隙,但是全然是徒然。
 
他完全不能想象到面前这个之前在自己手下不知吃了多少军鞭的叶红蓼,此时会有如此大的蛮力。
 
无计可施的陈丹青只能拼命扭向井沢,发紫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只得探着充血的双眼像井沢求救。
 
“迷无,把他给我拿下!”
 
井沢一挥手,迷无上前别过叶红蓼扯着衣领的手,叶红蓼咬牙切齿,恨不得撕碎面前的这个人,哪会那么轻易的让迷无挟制。
 
在力气方面确实叶红蓼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对于制服对手这方面,身经百战的迷无更加游刃有余。
 
别手反折,几下交错,迷无将叶红蓼的双臂结结实实的交叉着背在身后。
 
此刻的叶红蓼,像是一只被缚住的野兔,瞋目切齿,冲冠眦裂。
 
第五十五章:军牢卸甲
 
“迷无,把他给我拿下!”
 
井沢一挥手,迷无上前别过叶红蓼扯着衣领的手,叶红蓼咬牙切齿,恨不得撕碎面前的这个人,哪会那么轻易的让迷无挟制。
 
在力气方面确实叶红蓼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对于制服对手这方面,身经百战的迷无更加游刃有余。
 
别手反折,几下交错,迷无将叶红蓼的双臂结结实实的交叉着背在身后。
 
此刻的叶红蓼,像是一只被缚住的野兔,瞋目切齿,冲冠眦裂。
 
林戈的双手在阁主伤口上操作,游刃有余。凭他多年的救治经验看,阁主的伤势并不是很严重。
 
看来开枪的人枪法并不是很熟练。
 
简单包扎止血,林戈望向已经晕厥的顾城。
 
要是按照医治过程来说,那个满身伤口的顾城要比子弹穿身而过的阁主要麻烦的多。
 
林戈心想,这顾家军的饭可真不容易吃,如此大的附加工作量,这分明就是在压榨他这个军医。
 
井沢命手下为顾城解绑,平放在牢房的地上。
 
刚从叶红蓼手下逃得一命的陈丹青双手还在不住的扯着衣领,拼命的呼吸着这珍贵的空气,但是依旧感觉仿若有双隐形的手还在抓着自己的脖子。
 
井沢向着被迷无制住的叶红蓼跨进两步。方才迷无的制服倒是起了点效果,至少在还没有无法收拾之前。
 
由于被迷无反压着,叶红蓼身体弓着前倾,他努力抬起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井沢。
 
井沢魏然站立,目光却停留在叶红蓼额头上的那块淤青,微微有些颤动。
 
叶红蓼像是注意到般,刻意别过头去。
 
在井沢眼里,现在的叶红蓼,活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兔,逃窜无门,反抗无力。
 
城外才传来战事稍休的消息,顾雨山已带兵返城,现在应该还在返城的路上。
 
想来是叶红蓼得知城内发生的事,提前赶回。
 
“私闯军牢,殴打狱长。叶红蓼,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啊!”
 
井沢训斥的声音并不大,或许是自小养成的习惯,习惯对井沢的威慑产生畏惧,方才还试图挣扎的叶红蓼,现在只是老老实实的望着地面沉默。
 
井沢摆手示意迷无将他放开。逃脱迷无束缚的叶红蓼瞪了迷无一眼,若不是井沢在,叶红蓼那握紧的拳头早就落在迷无的脸上。
 
看到叶红蓼稍微平静下来,顾明山才松了一口气。若不是井沢及时到来,方才那种场面,怕是会闹出人命。
 
不过看了看身旁单手扶着自己的荷衣,顾明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怕是井沢不来,也有人能挡下。
 
林戈附身,简单审查了一下顾城的伤势。
 
“顾城伤势怎么样?”叶红蓼探着头问道。
 
林戈擦擦手站起身来,斜眺着方才险些丧命的陈丹青道:“陈狱长真是,严格执法。”
 
陈丹青瞄着井沢,像是在求助道:“军令是严审,属下也是依法行事。”
 
“军令?”叶红蓼迎上井沢的目光,压着声音问道:“是您下的命令?”
 
叶红蓼多希望井沢能否认自己,陈丹青私自用刑也好,其他军法处的人也好。
 
井沢的沉默,彻底斩断了叶红蓼的希望。
 
“顾城是岳陵城的叛徒,是他杀了……”
 
“他是顾城!”
 
叶红蓼大声吼道,惊得陈丹青将已到嘴边的“陆”字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叶红蓼指着躺在地上的顾城,积累在胸中的不解和悔恨瞬间迸发。
 
“他是顾城!他怎么可能是叛徒!他怎么可能杀了老陆!”
 
叶红蓼额头的青筋不住的颤动,他感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像发疯似得悸动着,眼神里的愤怒和不解交错。
 
若是方才的叶红蓼像一只困缚在笼子里的野兔,那么现在的叶红蓼,全然是一只发狂了的狮子。
 
叶红蓼指着顾城的手在不住的发抖,他不敢循着自己指着的方向再去看一眼顾城。
 
“三哥,他可是顾城啊……”
 
叶红蓼的这句话不是吼出来的,像是在恳求一般告诉自己。
 
他是顾城啊!
 
井沢自然知道他是顾城,他是他们的五弟顾城。他怎么会是岳陵城的叛徒?
 
可是证据凿凿,所有的愤怒都指向他们的五弟,他井沢是掌管军法处的长官,就算再相信顾城不是叛徒,也无法像叶红蓼那般。
 
那般真实。
 
“军法处行事依凭证据。”井泽说这话的时候,将目光从倒在地上的顾城身上移开,转到面前与自己对持的叶红蓼身上。
 
“岂是你这般乱来!”
 
叶红蓼咬着嘴唇,猛吸了两口空气,指向顾城的手抬高了些。
 
“就凭那些尚未证实的证据?”叶红蓼控制不住的抽动着双肩,他知道他的三哥职责所在,严以治军,尽管惧他严厉,但也一向敬他公正。
 
可是现在……
 
大抵是太过激动,井沢竟然在叶红蓼的眼中看到了一层薄雾。
 
“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军法处就是这样办事的么!”
 
“军法处依法办事,还轮不到你叶红蓼指点!”井沢大声呵斥到。
 
迷无还没见过井沢这般发怒过,方才的呵斥令他下意识得欲后退,但终究是控制住了。
 
许是叶红蓼也被井沢的怒吼震慑到了,一时间竟一言不发怵在原地。
 
“目无法纪,藐视军规。你叶红蓼眼里还有军法么!”
 
“……我要带走顾城。”
 
这话叶红蓼说得小心,却引得井沢怒火攻心。
 
“叶红蓼,我命令你,现在马上离开军牢。顾城的事军法处自会秉公办理,你不准插手!”
 
叶红蓼迎上井沢凛冽的目光,目不斜视的与井沢对持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痕迹。
 
“叶红蓼,你这是要违抗军令不成?!”
 
叶红蓼依旧僵持着一言不发。
 
“叶红蓼,你是顾家军的将士。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这顾家军的军法,每一个将士都必须绝对服从!”
 
井沢大声呵斥道。
 
方才一直僵持不下的叶红蓼此刻依旧沉寂无言。只是在听得井沢最后一段斥责时,眼中的不解和迷惘褪去,额头紧绷的青筋渐渐抹平,一切像是恢复了如初的波澜不惊。
 
井沢见状,小心的嘘了口气。一口气还未松完,接下来叶红蓼的举动又让他提起了心。
 
叶红蓼依旧凝视着井沢,一手缓慢拔出腰间的手枪。迷无见状立马双手端枪对着面前的叶红蓼。
 
叶红蓼并未有异动的打算,他缓慢拔出枪,平静的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又缓慢的一颗一颗解开军装外套上的扣子。一颗一颗,从上往下,小心的解开,小心的像是怕惊醒了襁褓中熟睡的孩子。
 
“红蓼,你这是做什么?”顾明山向前一步问道。
 
叶红蓼不语,军服外套最后一颗扣子解开,叶红蓼小心将外套脱下,全程慢动作一般,将军服按在桌子上。
 
“红蓼,你不要冲动!”顾明山更加担忧了,妄图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制止。
 
叶红蓼依旧面无表情的沉寂着,抬手摘下压在头顶的那顶军帽,这次动作慢的更佳离奇。
 
叶红蓼双手托着军帽,像是托着什么沉重的宝物,谨慎小心,却在将军帽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刹那,疼惜般掸了掸军帽上的灰尘,而双手抽回的又十分决绝。
 
此刻的叶红蓼,表情沉寂的可怖。
 
“从现在起,我叶红蓼不再是顾家军的将士,这顾家军的军法,我无须遵守。”
 
第五十六章:在劫难逃
 
叶红蓼依旧面无表情的沉寂着,抬手摘下压在头顶的那顶军帽,这次动作慢的更佳离奇。
 
叶红蓼双手托着军帽,像是托着什么沉重的宝物,谨慎小心,却在将军帽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刹那,疼惜般掸了掸军帽上的灰尘,而双手抽回的又十分决绝。
 
此刻的叶红蓼,表情沉寂的可怖。
 
“从现在起,我叶红蓼不再是顾家军的将士,这顾家军的军法,我无须遵守。”
 
“顾家军的军法治不了你,那我顾府的家法呢!”
 
手杖撞击着军牢的青石地板,发出“铛铛”的响声。
 
叶红蓼条件反射的抽动了下身子,方才体内因愤怒而沸腾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般,通体寒颤。
 
这是叶红蓼的身体多次在顾融手下死里逃生后的记忆。叶红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将军怎么会来这里?
 
当然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叶红蓼心里痛恨的骂了一句:妈的,死到临头了。
 
随着“铛铛”声越来越近,顾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顾融并没有走近牢房,只是在军牢进口的通道里站定。随顾融而来的,还有顾允康。
 
隔着半条廊道的距离,叶红蓼依旧感到顾融投向自己的眼神。
 
叶红蓼本能的后退两步,垂直头不敢望向远处的顾融。
 
众人行礼。
 
不仅是叶红蓼,看到顾融的那一瞬间,井沢和顾明山同样吃了一惊。
 
是惊吓。随着惊吓而来的担心。
 
对叶红蓼的担心。
 
若是顾融不知晓此事,不来这军牢。今天在此处发生的所有事情,尚且还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
 
不论是叶红蓼的私闯军牢,还是刚才意气用事的罢了军装,井沢都能挽救一二。
 
况且无视军法和违抗军令这种事,叶红蓼也不是第一次做。至少在消息还未散播之前,在军法处,可大可小。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却让井沢和顾明山捏着一把冷汗。
 
林戈对顾融到来的后果没有细想,也更加谈不上顾融来这军牢的缘由。
 
相比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林戈更加关心倒在地上的顾城和阁主,因为他们的伤势,关乎到自己的工作时长,更加关系到自己有多少的空闲时间。
 
一直在练习走路,妄图快速恢复身体的那个人,还需要自己的一臂之力。
 
林戈暗自戏谑:原来方才的全力救治,也是别有用心的。
 
但是不论出发点如何,如今看来,至少顾城和阁主的命算是保住了。
 
林戈瞥了一眼一旁的迷无,没有在他那张冰冷的脸上搜索到任何的痕迹。林戈暗自嘲讽,自己到底想在那张脸上看到什么?
 
看到一丝突如其来的不解?还是看到一丝运筹在握的得意?
 
面无表情可不是他林戈想看到的结果。
 
迷无仿佛感到林戈的视线一般,不经意的向着林戈的方向扫了一眼。
 
时间不早不晚,刚好与望向迷无的林戈对视。
 
与林戈的相似之处,迷无对这牢房内发生的一切同样毫不关心;与林戈的不同之处,穿过半个牢房,迷无从进了军牢起,视线落定的那人
 
方才军牢内的一切,迷无全程目光只聚焦在井沢一个人的身上。
 
迷无更加在意的,是井沢对此事的态度。
 
但是此刻,某人还是提起了迷无的兴趣。
 
两人目光胶着,却是在挖掘隐藏在对方眼底深处的线索。
 
这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恰如其分的质疑。
 
“混账东西,还不滚出来!”
 
顾融摔下一句,转身离开军牢,随之两个士兵压着还定在原地的叶红蓼,出了军牢。
 
随着叶红蓼被带,顾明山不好的预感急剧上升。
 
为了他们的大哥顾雨山来这军牢,又为了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六弟离开军牢。
 
顾明山还不住的后怕,完全不敢想象方才若是顾城和阁主有了什么危险,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陈丹青必死无疑。
 
救了陈丹青性命的,不只是及时制止的井沢,还有那险些在陈丹青手下送了性命的阁主。
 
若是沈良玉伤了分毫,又是怎样的结果?顾明山不敢想象。
 
怕是有人会血洗军牢。
 
那才是真正的无法挽回。
 
不知道阁主是否预见到这个不可收拾的后果,才不顾性命也要护沈良玉万全。
 
但是阁主这一枪,确是救了多人的性命。
 
荷衣心里不由泛起不忍的波澜。
 
顾明山拖着虚弱的身子,在他可以触及的范围内,周旋于军事家事之间,只为了周全那些对他而言重要的人。
 
荷衣早知如此,所以方才在陈丹青刻意阻拦的情况下,在叶红蓼不可控制的情况下,荷衣也是做好的充足的准备。
 
尽管这样做,定是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顾明山凑上前对井沢道:“通知大哥。”便与荷衣一起离开了军牢。
 
叶红蓼不能有事,至少在在顾雨山回来之前。
 
井沢明白顾明山的意思,安排了迷无前去禀报还在归城路上的顾雨山。
 
如今情况下,除了他们的大将军,井沢真的想不到还有谁能就得了方才大闹军牢的叶红蓼了。
 
还在这个大闹之后,事情败露的情况下。
 
这牢狱内的一片狼藉,还是得他井沢来收拾。
 
“严审顾城?”井沢看着陈丹青问道。
 
他何时下过这个命令!
 
刚才的一切,陈丹青还没有消化完,被井沢这么一问,更加是不知所以,张张嘴尝试说话,但是想到刚才的情景,又怕话出口又招来什么异动,只是不住的点着头。
 
林戈束耳,他可是听明白了井沢的弦外之音。可又一次不解的斜视着立在一旁的井沢:既然军令不是你下的,方才何不如是告诉叶红蓼。这样他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这般不可收拾。
 
“顾城和阁主均伤势不轻,需尽快医治。”
 
林戈丢下一句,没有丝毫的情感,反正救不救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便起身撤回一旁,清理粘在手上的血渍。
 
不知道这血渍是顾城还是阁主的,但是不论是谁的,都让林戈恼火不已。
 
顾府的人办事都这个德行么?明明与他林戈无关,却每每都让他双手沾满鲜血。
 
也罢,他只是心疼自己的这双手。
 
“林医生可以自由出入军牢。”
 
井沢下令,望着陈丹青道。分明的告诉他,这才是他井沢要下的命令。
 
陈丹青性命无碍,有碍他性命的那人确是生死未卜。
 
现在只盼顾雨山能尽快知晓消息,这是挽救叶红蓼唯一的希望。
 
这不知如何演变而来的在劫难逃。
 
第五十七章:体无完肤
 
“林医生可以自由出入军牢。”
 
井沢下令,望着陈丹青道。分明的告诉他,这才是他井沢要下的命令。
 
陈丹青性命无碍,有碍他性命的那人确是生死未卜。
 
现在只盼顾雨山能尽快知晓消息,这是挽救叶红蓼唯一的希望。
 
这不知如何演变而来的在劫难逃。
 
顾府的树并不多,正是盛夏时节,蝉在树上鸣叫的热烈。这一切在叶红蓼听来,都像是为自己准备好的哀乐。
 
“跪下!”
 
大堂内的顾融拄着拐杖喝到。
 
实际上,顾融一个“跪”字刚出口,叶红蓼就双腿一软折在地上,双膝撞击地面的声音,刚好和那个“下”字一同发出。
 
一个沉闷着力,一个厚重铿锵,仿若葬礼上和谐幽怨的合铉。
 
“私闯军牢!藐视军法!违抗军令!叶红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随着顾融一桩桩一件件的列举,音量也逐渐提高。
 
顾融训斥的时候,叶红蓼并没有敢抬头看,但是从他的手杖撞击地板的声音来看,那必定是叶红蓼无法承受的雷霆之怒。
 
顾融见叶红蓼垂头一言不发,一副战战兢兢的怂样,越发恼火。
 
“我顾家军世代杀敌守城,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当逃兵!”
 
若说顾融先前指出的罪状,叶红蓼自知反抗无果,心里也是供认不讳。但是毕竟是守城杀敌十余年的顾家军将士,战士的血性,迫使他在听到“逃兵”两个字的时候,不服却只敢小声嘟囔着:“我不是逃兵。”
 
叶红蓼偷偷抬眼,窃视着立在自己前方的顾融,瞄到顾融嘴角闪过的冷笑,叶红蓼知道,他这是显然中了顾融设下的套。
 
顾融甩了手中的手杖,映入叶红蓼视线的,是那根几次将他送入鬼门关的驯马鞭。
 
驯马鞭本是驯服烈马所用,三指粗细的马鞭,鞭身足有一米多长,不似寻常马鞭一般短小柔软。加上半米长的手柄,训起烈马来,尤为有效。
 
是尤为有效,几鞭下去,命都没了,烈到哪里去。
 
以驯马鞭执行顾府的家法,这是根本没打算让受罚的人活着。
 
求生是人的本能,更是叶红蓼在驯马鞭下进化而来的应激反应。叶红蓼不由得双腿发麻,一时间颤颤巍巍起来。
 
“父亲!”
 
一旁的顾明山同样惊得跪倒在地,撤在一旁的荷衣局促着不知是不是应该上前搀着。
 
“当时情况危急,红蓼是看到阿城受刑,情急之下才一时糊涂,您……”
 
“你还要为他求情!就是因为你们每次都这般护着他,他才这样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如今竟犯下这等滔天大错!一时糊涂!我看他可一点也不糊涂!”
 
顾融的声音愈来愈大,但是叶红蓼根本没有听清楚,因为在背后呼啸而过的鞭声让他双耳发鸣。
 
马鞭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响声,接着背后强大的推力迫使他前倾倒向地面,只听得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双肘强撑在地上,才不至于被这推力迫使着撞击到地面。
 
叶红蓼白色的衬衣上,瞬间开了一道半米长的血道,从右肩蔓延到左腰,开肉见血,瞬间殷红。
 
顾融手中的马鞭,血肉混浊,粘附其上。
 
痛。
 
除了这个,叶红蓼现在感觉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他努力咬着嘴唇,喉咙间挤出闷气,迫使自己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
 
“红蓼,还不快认错!”
 
一向平和的顾明山激动起来,那血淋淋的伤口使他不得不紧张。
 
“明山身子弱,快扶他起来。”
 
顾融并没有看向荷衣,但是何以清楚的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荷衣上前扶起顾明山,由于紧张的缘故,荷衣感到了顾明山握在手心的冷汗。
 
顾融抬着马鞭,指着伏在地上的叶红蓼,见他一声不吭的消化疼痛,像是在故意与自己作对一般,更加的怒不可遏。
 
“我顾融戎马一生,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
 
顾融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可是伏在地上的叶红蓼却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了一丝奇怪的情感。
 
这迫使他忍着剧烈的疼痛,强支撑着抬起头,望着因愤怒而有些站不稳的顾融。
 
不肖子?
 
叶红蓼心里默默重复着顾融方才的话。
 
是说我么?
 
叶红蓼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还敢在这个时候抬头望着那很可能要了自己小命的顾融。
 
叶红蓼的举动却只是在顾融的愤怒上,火上浇油。因为叶红蓼的眼神里,完全没有任何知错的悔意。
 
顾融看到的,是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神情。
 
那眼神中,折射出的是埋藏在叶红蓼心底的疑惑和渴望求证。
 
“还不知悔改!”顾融的愤怒化作扬起的马鞭。
 
“今天我就算打死你,也绝对不让你再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第二鞭落下的时候,叶红蓼连衣服撕裂的声音都已听不清了,只觉得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喉间涌出一股热流,却硬生生被他咬紧的牙关挡住,留的满嘴的腥甜。方才强撑在地上的双肘瞬间失去支撑点,整个身子被死死的打压在地上。
 
背后的血道,又添了一条,血液濡湿衬衣,半身殷红。
 
稍后传来的灼痛感让叶红蓼从方才的疑惑中脱离,叶红蓼心中暗想:死就死吧。
 
亲手打死我好了。
 
“父亲!”
 
顾融再次扬起的马鞭,被匆忙赶来的顾雨山喊停。
 
顾雨山出现在大厅的那一刻,顾明山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怎么,连你也要为这混账东西求情!你可知他做了何等大逆不道的事!”
 
顾雨山对顾明山点点头,确认顾明山无恙后,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叶红蓼,背后那新生的伤势,让他不由得紧了一下眉头。
 
“大闹军牢,违抗军令,是为不忠;妄卸军服,无视法纪,是为不义。”
 
在回城的路上,迷无已然将军牢内发生的始末都禀告了顾雨山。
 
叶红蓼双手撑着地面,因疼痛而冒出的汗水滴落在指关节发白的手背上。本以为顾雨山的到来,至少可以暂且保下自己的小命,至少不至于现在立马死在顾融的马鞭下。
 
但是现在看来,叶红蓼更像是被判下了不可更改的死刑。
 
顾雨山坦言,就是顾雨山的坦言,让顾融更加恼怒。
 
“既然知道他如此不忠不义,为何还要为他求情!”
 
顾雨山依旧不紧不慢,不像是求情,而是在谈判一般,道:“父亲,红蓼虽犯下大错,但他这次出城抗敌确实有功。”
 
“护城杀敌,难道不应该是顾家军的职责么!”
 
眺着地上的叶红蓼,顾融冷笑一声,道:“哼,我倒是忘了,红长官早已脱了军服,不再是顾家军的将士了。”
 
“我顾家军的军服,岂是他叶红蓼想脱就能脱的!”
 
顾雨山依旧不愠不火,但是这话却让叶红蓼冒了冷汗。
 
看着顾雨山的神情,顾融长吁了一口气,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他也曾有过。
 
“违抗军令该如何处置,是你大将军的事,我管不着;但是我顾府的家法,请将军你不要插手!”
 
现在,他的大儿子顾雨山,是这顾家军的大将军。十年的磨练,将顾家军交与顾雨山手上,将岳陵城的生死存亡交付与顾雨山,顾融一直很放心。
 
如何处置,无需他顾融过问,也不该过问。
 
但是单凭顾府的家法,也足以要了叶红蓼的命。
 
“父亲。”顾雨山这次压低了语气,略带求情道:“红蓼是犯下大错,但是他在私闯军牢前,前往那些遇害的士兵家里,安抚家属情绪,并请求他们的谅解,为军法处审讯顾城取得缓机。”
 
顾融迎上小心抬眼窃望的叶红蓼的目光,尽管叶红蓼目光闪躲的迅速,但是着实引起顾融注意的,是叶红蓼额头上的淤青。
 
那是在向那些遇害的战友们的家属,下跪祈求谅解的印记。
 
叶红蓼在归城的第一刻,并不是去军牢救顾城,也不是去看遇害的陆文冲,而是去了遇难者将士的家中,安抚他们的情绪,求得家属的谅解。以性命担保顾城的清白,承诺定会将杀害逝去的将士们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成为众矢之的的顾城求得一丝缓机,才能让井沢的执法免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要手刃害死陆文冲的凶手,更要顾城的安全。
 
这才是他叶红蓼应该做的。
 
但是当一切安排之后,看到在顾家军军法下奄奄一息的顾城,看到身重枪伤的阁主,叶红蓼控制不住了。
 
他一直坚守的军人的天职,他一直信服的井沢,他所有笃定的信仰被鞭挞的体无完肤。
 
第五十八章:风雨欲来
 
叶红蓼在归城的第一刻,并不是去军牢救顾城,也不是去看遇害的陆文冲,而是去了遇难者将士的家中,安抚他们的情绪,求得家属的谅解。以性命担保顾城的清白,承诺定会将杀害逝去的将士们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成为众矢之的的顾城求得一丝缓机,才能让井沢的执法免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要手刃害死陆文冲的凶手,更要顾城的安全。
 
这才是他叶红蓼应该做的。
 
但是当一切安排之后,看到在顾家军军法下奄奄一息的顾城,看到身重枪伤的阁主,叶红蓼控制不住了。
 
他一直坚守的军人的天职,他一直信服的井沢,他所有笃定的信仰被鞭挞的体无完肤。
 
顾融的怒气稍缓,此时流露出的些微恻隐,正是保住叶红蓼的绝好机会。
 
“红蓼此次犯下大错,军法处必定依法惩治,决不轻饶。但是现如今,城外战事未平,陆文冲牺牲,一舟身受重伤,顾城身处险境,在此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我顾家军真的不可再损失一员将领。”
 
顾雨山言语恳切,顾融亦是明白,现如今岳陵城的境况艰难。
 
“父亲,身为顾家军的将军,顾府的长子,都是雨山疏于管教,才使红蓼犯下大错。待岳陵城渡过危机,雨山必定亲自处理,严惩不贷。军法家法,一并处置。”
 
顾融此刻的怒气已消去大半,他斜视着跪在地上的叶红蓼,背后的两道鞭伤格外刺眼。
 
同为顾府的孩子,他从未对顾雨山他们这样重罚过。又何曾想过要对叶红蓼下此毒手?
 
从一开始,顾融所求的,不过是这个孩子的一世周全。就像顾融对顾明山所期望的那样。
 
只是他所能想到的保护顾明山的方法,是将他留在顾府内。尽管他知道,顾明山的身体里,流淌的是他顾融的血,他可以被保护在顾府一生,但是依旧掩盖不了那血液里所带的将士的灵魂。
 
他的二儿子顾明山,心怀城民,洞明事理,所以对顾融的安排向来都是欣然接受。尽管顾融心里明白,他所保护顾明山的这个顾府,对顾明山而言,不过是个不可挣脱的囚笼罢了。
 
可是叶红蓼不一样。顾融没办法像对待其他孩子那样对待他。
 
或者说,没办法正视他。
 
每每叶红蓼犯错,哪怕是不值一提的小差错,也总能引发顾融的雷霆之怒。
 
都说亲情血浓于水,可是自己这是怎么了。
 
顾雨山保他,顾明山护他,井沢法外留情,江一舟为他挡罚,顾城同他担责。这一切的一切,顾融都看在眼里。
 
他的孩子们敬重自己,所以从来不对自己做出的决定有任何的反抗,只能用这种方法保住他们的兄弟。
 
当年自己身为顾家军的将军时,不也这样护着那个孩子。
 
顾融长叹一口气,甩了手中的马鞭,手中的拐杖“铎铎”得敲击着地面,离开了大厅。
 
也许他明白了为何自己对叶红蓼如此苛刻。
 
现在的叶红蓼,和当前的赵蒙和,太像了。
 
顾融最不希望看到的,是他的另一个孩子,走了同样的不归路。
 
顾融离开之后,顾雨山向前几步,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叶红蓼。
 
“能自己站起来么?”
 
叶红蓼不敢回头,双手撑着地面,弓起身子想要寻个支撑点,但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背后的伤痛,是随之而来的剧痛使他不得不动作缓慢。
 
扶将起身的叶红蓼控制不住的踉跄起来,后背剧痛的撕扯着自己的身体,摇晃着找不到支撑点。
 
顾雨山伸手欲扶他,叶红蓼后撤的脚步被身后的桌椅脚阻挡,正好给了这不受控制的身子一个支撑。
 
叶红蓼站稳之后,移回后退的脚,一手撑着肩,半佝偻在顾雨山面前站定,目光始终不敢触及顾雨山。
 
顾雨山撤回将要伸出的手,风平浪静道:“天气炎热,遗体不易保存。你且前去送陆文冲一程,也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是,将军。”
 
叶红蓼俯身应道。抬起头望着一旁的顾明山,张张嘴仿若有话要说,却被更近的顾雨山一眼驳回。
 
叶红蓼只得撤身,离开了大厅。
 
“咳咳!”叶红蓼刚离开大厅,顾明山就轻咳起来。
 
“二爷,你怎么样?”
 
荷衣一手搀扶着,一手拍着顾明山的后背帮他顺气。才咳了那么几下,顾明山就已然嘴唇发黑面无血色。
 
“将军……”
 
触摸着顾明山越发冰凉的手臂,荷衣不知所措起来。
 
顾雨山将顾明山的手臂安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手指搭在顾明山的手腕上,仔细的为顾明山把脉,眉头紧皱着。
 
顾明山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身子,脸上泛起了些许牵强的笑容。
 
“你去过军牢了?”
 
顾雨山转头看了顾明山一眼,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继而手指继续在顾明山的手臂上诊断。
 
既然是去过了,那便应该知道顾城暂无性命危险。
 
顾明山煞有介事的盯着担忧的忙着为自己诊断的顾雨山,看着他那副凝重无比的神情,一时忍俊不禁起来。
 
顾明山这莫名其妙的笑,却让顾雨山更加无可奈何。
 
“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顾雨山七分心急三分责怪,在顾明山眼里,饶有趣味。
 
顾雨山侧了一下脑袋,换了个角度对上顾雨山的视线。
 
“这还不是为了大哥你。”
 
顾明山话说一半,脸上的清浅的微笑换做狡黠的笑容。
 
顾雨山无奈的叹气,他的这个二弟,何时也变得如此顽皮。
 
见顾雨山不应,顾明山继续追问:“将军,不应该谢谢明山?”
 
顾雨山真是觉得哭笑不得,只得胡乱应承着。
 
“好好,多亏明二爷,时间掌控的刚刚好。”
 
说着,换了顾明山的另一只手号脉。
 
顾明山倒也是乖乖的任他摆弄,说是摆弄,那是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大哥号脉的时间可从来没那么长过。
 
“要是刚刚好,红蓼也不至于受罚了。”
 
顾明山的话语里,毫不掩饰着疼惜和责怪。
 
疼惜他那平白无故受苦的六弟,责怪他这个以大局为重的大哥。
 
顾雨山的指尖在顾明山的脉搏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弹奏一首无人欣赏的交响乐。
 
“是他闯祸在先,受点皮肉之苦也是应该的。”
 
那是皮肉之苦?你若再迟一步,那可是会要了人命的。
 
况且,你既早知道他会闯下大祸,为何还默许他提前独自回城。
 
身为顾家军的大将军,没有你的默许,他叶红蓼纵使有万般能耐,能摆脱归城的顾家军队伍?能抵得过你大将军的军令?
 
顾明山并没有反驳,但是身体还是不自觉的固执起来。被号着脉的手从顾雨山的手指下抽离了出来。
 
只是才抽回一寸,就被顾雨山另一只手一把逮住,扯回自己半尺。且牢牢得扣在桌子上。
 
“老实点儿,别乱动。”
 
顾雨山佯装发怒道。顾雨山审视着顾明山那别扭不屈的神情,当然明白顾明山心里在执拗着什么。
 
他这个二弟,是最能看懂人心的。
 
也是最能懂自己的。
 
顾雨山心想,也许正因为这样,才纵容叶红蓼独闯军牢。
 
顾明山很有自知之明的老是不动,免得自己多受“皮肉之苦”。
 
“你教他回城,看到军牢内的一幕,一时接受不了,所以这次闯祸也是可以原谅的。”
 
顾明山的话语里,多了几分讨好的意思。
 
顾雨山点在顾明山脉搏上的力道明显大了几分,压迫得顾明山手腕间的血管有些突起。但是意识自己用力过度的顾雨山立马收了力道。
 
“从今往后,还有很多难以接受的事,在等着他。”
 
不知为何,顾雨山的神情中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隐忍。
 
顾明山撤了撤被固定僵了的手肘,缓言道:“好在,听香阁的人无碍。玉先生,无碍。”
 
顾雨山还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冷哼了一声。
 
“必须无碍。”
 
也不知道这无理取闹的决心是冲着谁。
 
接着又余味未足的补了一句:“省了几颗子弹。”
 
少了场腥风血雨。
 
顾明山只是觉得好笑,也不接他的话。
 
顾雨山扫了眼全程安静站在顾明山身后的荷衣,荷衣脸上愈演愈烈担忧的神情,完全出卖了他内心的起伏。
 
顾雨山嘱咐荷衣按时叮嘱顾明山吃药,今日思虑过度,这才犯了病。
 
荷衣紧张的神情,才稍稍放开了些。
 
“照顾好明山,近日无论岳陵城内发生任何动静,都不要再让他过问。”
 
顾雨山的话些微安抚了荷衣的担心,却让顾明山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
 
总觉得,又有一场他无能为力的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第五十九章:美丽真相
 
“照顾好明山,近日无论岳陵城内发生任何动静,都不要再让他过问。”
 
顾雨山的话些微安抚了荷衣的担心,却让顾明山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
 
总觉得,又有一场他无能为力的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岳陵城西,栖墓园内,橙色的夕阳早已坠入西山。尚且留在人间的余晖,透过枝繁叶茂的桑叶,洒落在栖墓园的墓碑和坟茔上,雕刻出悲壮的轮廓。
 
林戈一身白色大褂,斜靠在一旁的墓碑上。
 
他是站得有些累了,从夕阳西下到现在的明月高悬,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不远处的顾城和叶红蓼,一言不发地在坟茔间的空地上挖了个几尺长又一人多深的坑。
 
顺势扫了一眼身旁墓碑上的字,尽管被风雨冲刷的有些模糊,但是他还是识得的。
 
“顾家军”三个字上的“沈”字,还是当年初刻上一般,棱角分明。
 
林戈心想,看在自己之前医治过这位的份上,就暂且借他墓碑靠一下好了。想来这墓碑的主人也是不介意的。
 
林戈放眼望去,这一望无际的墓碑,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是一个个威昂不屈的战士。就像他们只是伫立在这里,原地待命,仿若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就立即整装待发。
 
是不是他林戈救过的人,总有一天,都会成为这栖墓园的一个墓碑?
 
林戈不觉有些感伤,军医,自己真是选了个悲伤的差事。
 
林戈向来不是个安静的人,更加忍受不了这不知道冗长到何时的沉寂。
 
树上的蝉聒噪地厉害,这让本就静不下心的林戈更加不耐烦。
 
“哎!”
 
林戈冲着离自己几步之遥的迷无喊着。
 
“你为何要我来?”
 
不然这个时候,自己本是看着另一位不省心的。
 
不过江一舟的伤势复愈得很快,快到超过林戈的预期。就像是江一舟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痊愈,要急切的去完成什么刻不容缓的事。
 
从来到这栖墓园起,迷无就一直笔直的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盯着不远处的顾城和叶红蓼的一举一动,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三爷命我看着顾城,天亮之前,还得将人带回军牢。”
 
迷无说话的时候,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过不远处的两人。只是嘴巴一张一合,月光扫过那两片上下煽动的薄唇,滑落在林戈的眼眶中。
 
都说薄唇者情薄,果不其然。
 
“所以我问你,为何要我来?”
 
望着不远处的两位,一方墨黑棺材已安然放入他们两人亲手挖掘的洞中。江一舟明白,井沢安排迷无在傍晚的时候离开军牢,天亮之前带回,为的是在让顾城安葬陆文冲的同时,保证顾城的安全。
 
可是,大可不必拉着自己来。
 
迷无的目光终于从那两位的身上移开,移向靠在一旁双手插进白大褂外口袋的林戈。
 
“有两个人。”
 
“嗯?”
 
“我看着顾城。”
 
“所以呢?”
 
“你看着另一个。”
 
林戈后仰着脑袋,歪向一旁眺了一眼那边的叶红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当然这笑即可被林戈压制在体内,佯装咳嗽的两声,掩饰可能为自己招惹飞来横祸的的笑。
 
“三爷教你的?”
 
迷无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
 
“那你是怕自己打不过两个?”
 
“打得过。”
 
迷无冷眼,头也不摇一下,直接否认。
 
林戈瞟着那两位,方才还看得见棺椁,现如今坟茔见尖。
 
“既然打得过,还要我来如何?”
 
此刻的迷无没有回答林戈,兀自取下挽在左手腕的佛珠,一颗颗转动,单手合并立与面前,默念着佛经。
 
他这是,在为陆文冲超度?
 
林戈还是第一次见迷无为逝者超度。一直以为,他只是军法处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现在看来,还是个会念经的刽子手。
 
林戈也不再过问,望着远处两人小心立起的墓碑,心里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林戈有时就在想,如果到此为止该多好。不要再有新的墓碑立起。不要再有人伤心哭泣。
 
墓碑立起的那一刻,那两人直接倒在了亲手堆起的坟茔上。
 
两人本就各自身上带伤,现如今各自双手又留下深深浅浅的割痕,那是亲手埋葬陆文冲留下的印记。
 
两人躺在这里是安心的,就像陆文冲还在他们身旁一般的令人安心。
 
“你的伤怎么样了?”叶红蓼看着顾城问道。
 
“无碍。你呢?”
 
叶红蓼双手枕在脑后,轻描淡写道:“小伤,这对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顾城给了他侧肩一拳。还没缓过劲的叶红蓼立马疼的呲牙咧嘴。
 
顾城丢了他一个白眼,顺便不忘揶揄道:“让你逞强。”
 
叶红蓼不是第一次受顾融的家法,顾城也不是第一次知道顾家家法的厉害。任谁都够喝一壶了。
 
顾城手肘拐了叶红蓼一下,问:“哎,红蓼,你真的相信我?”
 
在所有证据都指正自己的情况下,还相信?毕竟回到岳陵城后,没有任何人给自己辩解的机会,也没有任何人相信自己的辩解。
 
似乎大家更愿意接受现在所看到的“真相”。
 
叶红蓼单手挡在额头前,毫不犹豫的回答:“信。为何不信。”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安然无恙的回来,老陆身上有我的手枪,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所以我就应该怀疑是你杀了老陆?”叶红蓼没好气的打断顾城。
 
顾城侧着脸,贴在新翻的土壤上,软软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没见你之前是,见了你之后更加坚信。”
 
顾城不解:“为何?”
 
叶红蓼侧向顾城,举起他的左手,左手上的绷带早已血泥混合,破烂不堪。
 
顾城望着自己的左手,更加疑惑的问道:“与这伤有关?”
 
叶红蓼点头,道:“之前在监视赵临川时,有人想要他性命。后来暗杀未果,受了我一枪。就在这左手虎口的位置。”
 
顾城喟然。
 
“所以你是觉得左手虎口的伤,是那人特意要嫁祸给我的。”
 
“只是我不明白,那人为何当时左手用枪。而且,为何嫁祸给你。”
 
明明叶红蓼最熟悉的,就是顾城。别说左手用枪,就算是左脚用枪,他叶红蓼也认得出来。
 
“你是说,那人也许本不想要了赵临川性命?可是就算此时嫁祸给我,也只有你知晓罢了。他为何还要如此行事?”
 
叶红蓼不解的摇摇头,那人这样做,难道仅仅是不小心失策的弄巧成拙么?
 
还是有意为之,故意以此证明顾城的清白?
 
叶红蓼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怎么可能,杀了老陆和那些巡城士兵的人,怎么可能会这样做!
 
“那日,度巍山并无异常,老陆要我回城禀报将军,可是半路就被人埋伏,一直被绑在没有光的地方,再次见天日的时候,就被压在听香阁,见到了在听香阁的井沢,还有躺在地上的老陆。”
 
顾城有些呜咽。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城一手遮在面前,掩饰不住的悔恨和自责。“红蓼,都是我没有保护好老陆。”
 
叶红蓼咬紧牙关,一拳捶在身后的坟茔上。顾城哪知,叶红蓼的悔恨和自责更甚。
 
他恨自己为何去了饮漓苑,为何不能随陆文冲和顾城一起去度巍山巡视。毫无行动的她,如何能接受现在的结果。
 
“我们一定要为那些士兵报仇雪恨,还有老陆,还有四哥。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四哥伤势如何?”顾城问道。
 
“放心,有林戈在,四哥不会有事的。四哥的伤……”
 
叶红蓼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四哥的伤,在左臂……
 
顾城见他愣住神,问道:“四哥的伤怎么了?”
 
叶红蓼深呼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的想法吐出来,道:“没什么,四哥的伤已经无大碍了。”
 
但愿如此。
 
“一定要查明真相。”
 
叶红蓼再一次笃定的说服自己。
 
哪怕这真相,并不那么美丽。
 
第六十章:夏虫不语
 
“四哥伤势如何?”顾城问道。
 
“放心,有林戈在,四哥不会有事的。四哥的伤……”
 
叶红蓼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四哥的伤,在左臂……
 
顾城见他愣住神,问道:“四哥的伤怎么了?”
 
叶红蓼深呼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的想法吐出来,道:“没什么,四哥的伤已无大碍了。”
 
但愿如此。
 
“一定要查明真相。”
 
叶红蓼再一次笃定的说服自己。
 
哪怕这真相,并不那么美丽。
 
栖墓园弥散的酒味将小憩了片刻的林戈唤醒,循着酒味望去,那两人已醉倒在陆文冲的墓碑前。
 
墓碑前的长生灯已燃尽。
 
林戈捶着脖子,盯着依旧军姿站立在不远处的迷无,没好气的问道:“这才是你要我来的原因?”
 
迷无并没有回答,只是抬头忘了眼夜空,已是深夜,皓月繁星。
 
林戈不明所以,顺着迷无仰望的方向望去,群星闪烁,与寻常一般,并没有什么异常。
 
“师父说,人本是这天上的一粒星辰。当一个人从这世上离去,便会回归星空。”
 
迷无仰望着无边的星空,棱角分明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表情,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此刻在林戈眼前的迷无,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仰望着他所坚定的信仰。却又像是突然发现,这信仰其实是那么的遥不可及,那种无法选择的无能为力,那种穷途末路的悲哀。
 
“就像是回家一样。”
 
林戈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样接了迷无的话。大概他不太愿意接受一向冷血无情的迷无脸上,参杂任何其他的情感。哪怕现在所停留的那一丝丝漠落。
 
迷无就是那个他林戈眼里的迷无就好,不要有任何的改变。
 
“是啊,就像是回家一样。”
 
迷无依旧仰望着浩瀚的星空,嘴角小心翼翼的弯起了恰到好处的弧度。
 
小心翼翼到,刚好能盛满内心的起伏;恰到好处到,刚好被林戈逮到证据。
 
迷无的小小举得,在林戈看来,就像是孩子偷吃了藏起来的糖果,那种如履薄冰的沾沾自喜。
 
迷无望着星空,更像是望着一个无法归去的家一样。
 
“岳陵城,不就是你的家么?”
 
林戈不知自己怎么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和他一向看不惯的迷无闲聊至此。
 
也罢,只当是打发这沉闷无聊的时间好了。林戈这样说服自己。
 
迷无摆脱了星空的束缚,将目光移至沉寂在自己面前的栖墓园。方才小心弯起的弧度被不着痕迹的收起,换上了一贯冷酷的面目。
 
就如林戈所说的那样,岳陵城不就是他迷无的家么?他还在期盼着什么?
 
佛曰普度众生,可他为众生超度,却终究渡不了自己。
 
像是助万人攀登顶峰的脚夫,背上所担的,没有一件是属于自己的行李。
 
林戈本想调剂一下沉闷的气氛,殊不知适得其反。
 
恰逢时机出现的溪苏让林戈看到了希望。
 
站在溪苏身旁的,却是林戈初次见面的——赵临川。
 
这赵临川迷无却不是第一次见面,上次见面的时候,尚不知他的身份。
 
“已是深夜,溪大夫怎么会来此地?”
 
林戈对迷无这太过明显的明知故问嗤之以鼻。
 
溪苏对迷无微微颔首,道:“在下想要来祭拜一下陆长官,不知是否方便?”
 
林戈咂嘴,他可是对溪苏准备的借口很不满意。
 
“溪大夫想要祭拜,自然可以,只是赵长官……”
 
迷无望向溪苏的身旁,停顿了要出口的话。
 
赵临川很知趣的后退两步,靠在离林戈不远的树上。
 
溪苏欠身谢过,随迷无和林戈一同走向那醉倒后熟睡的两人。
 
迷无横抱起倒在地上的顾城,对一旁的林戈道:“我先送顾城回军牢。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也没等林戈回应,便自顾自的离开。
 
路过赵临川的时候,迷无有意无意的扫了他一眼。
 
只是扫了一眼,尽管赵临川回应的是一个笑脸,但是迷无却也一步也没有停留。
 
那眼神,像是看停歇在树上的一只秋蝉。
 
溪苏将携带的酒洒在墓碑前,烧了些纸钱,又将即将熄灭的长生灯重新点燃。
 
一切安静却又流畅的出奇,不像是祭拜,更像是久别重逢的问候。
 
替赵蒙和问候昔日的战友,更是问候教导和疼护叶红蓼十余年的恩师。
 
不知是不是林戈的错觉,总觉得被溪苏重新点燃的长生灯,燃烧的更加热烈了。
 
溪苏起身,大概身子太过虚弱的缘故,林戈觉得他根本无法站稳。
 
“溪大夫,这个还是交给你吧。”
 
林戈本想调侃一方,顺便减轻自己的体力劳动。却不料,溪苏却对自己深深鞠了一躬。
 
“溪大夫这是做什么?”林戈有些措手不及,忙上前搀扶起。
 
碰到溪苏手臂的那一刻,医生的职业习惯,对溪苏的身体做出自主判断,林戈更是一惊。
 
“溪大夫,你的身体?”
 
这烧人的七月天,根本没有任何温度。
 
溪苏歉笑道:“无碍。林医生不必挂心。”
 
林戈暗想,又是个固执的人。这岳陵城内,竟是些固执己见的家伙。
 
“这一拜,是替六爷谢过林医生。”
 
林戈疑惑,道:“为何谢我?”
 
溪苏笑而不语。
 
“哦?”林戈恍然,“若是不便,林戈带红长官回去便是。也会医治他身上的伤,溪大夫放心”
 
反倒溪苏低眉笑了起来。
 
“林医生难道忘了,他已经不是顾家军的红长官了。”
 
林戈错愕,才白天发生的事,溪苏竟然都知道。
 
“此事已全城皆知,溪苏如何不知晓。”
 
岳陵城早已经人人皆知,昔日的红长官,岳陵城的六爷,大闹军牢,怒斥军法,违抗军令,还了罢军服,开枪伤了军牢的人。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全城都在等着一个结果。叶红蓼的事,一瞬间被推到风口浪尖。
 
消息怎么会传播的那么快?林戈疑惑,却又禁不住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这位当事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忧。
 
尽管在传说中顾府的家法中保住了小命,但是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不是岳陵城的几位长官搪塞就能控制的了的。叶红蓼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胡闹,后果可真不是他能承受得了的。
 
可是看到淡然自若的溪苏,林戈先前的担心更加加上了十分的狐疑。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戈越来越看不懂这帮怪人。现在留在林戈心里的,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眼前的这为始作俑者,自己到底是治还是不治。
 
怕是就算治了,也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六爷怕是不愿来溪宅,还请林医生代为照看。”
 
溪苏的话打断了林戈的抉择。
 
“溪大夫放心。”
 
林戈搀起地上的那位,早在溪苏来之前,就做好了出苦力的打算。
 
其实溪苏刚才大可不必行此大礼,为了这点小事如此感谢自己。
 
林戈扛着叶红蓼,摇摇晃晃的离开了栖墓园。
 
与迷无一样,路过赵临川的时候,扫了一眼。
 
林戈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附着在树上的蝉壳。
 
夏虫不语,七月方寂。
 
第六十一章:眉心血滴
 
“溪大夫放心。”
 
林戈搀起地上的那位,早在溪苏来之前,就做好了出苦力的打算。
 
其实溪苏刚才大可不必行此大礼,为了这点小事如此感谢自己。
 
林戈扛着叶红蓼,摇摇晃晃的离开了栖墓园。
 
与迷无一样,路过赵临川的时候,扫了一眼。
 
林戈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附着在树上的蝉壳。
 
夏虫不语,七月方寂。
 
赵临川一直沉默不语的跟在溪苏的身后,从溪宅到栖墓园,又从栖墓园回到溪宅。
 
回到溪宅的溪苏,一如既往的在药台前摸索斟酌,只是相比从前,神情更加凝重。
 
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望着溪苏的一举一动,折腾这一夜,溪苏这边不知疲倦,他赵临川可是有些乏了。
 
这才凌晨,溪苏就开始配药,不知所要医治之人有多紧急的病情,值得他这般煞费苦心。
 
转念一想,赵临川又忍不住嘲笑自己。除了叶红蓼,还能有谁啊。
 
赵临川轻声问道:“既然这般担心,刚才为何不将他带回溪宅。”
 
“他若想来,自会来了。”
 
溪苏喃喃着,目光放置在窗前那空了许久的座椅上,恍然间失了神。
 
他如何不想带叶红蓼回溪宅?
 
不知道他的病什么时候再犯,也不知道他再次犯病的时候要忍受怎样的痛楚;更不知道自己这药,对他来说还有没有用……
 
方才栖墓园里,看到醉倒的叶红蓼背后的伤,是强忍着多大的心疼和酸楚才没有强行将他带回医治。
 
心疼的是,他既要承受失去至信至敬的悲痛,又要忍受来自至亲至尊的拷问。
 
一个是内心的千刀万剐,一个肉体的无情鞭挞。
 
酸楚的是,他这么怕疼的一个人,受此重伤,却没有找他来医治。
 
从前的叶红蓼,可是小小的蚊虫叮咬也是硬要缠着自己为他医治的,就算没有伤病也会制造伤病赖在溪宅不走,这般无理取闹的撒泼,想方设法的也来腻着自己。
 
先前赶都赶不走的,如今怎么就等也等不来了呢……
 
溪苏一手托着医书,另一只手婆娑着空无一物的药碗,思考着这配方是不是合适。
 
“既是他不来,你又何苦这般费心配制药材?”
 
赵临川也不像以前一般,总是安静的在溪苏身旁。最近仿若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总有说不完的话。
 
溪苏抬起头,望向始终没有关着的溪宅大门,怅然若失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林戈发誓,将叶红蓼从栖墓园抗进他的医治场所,是他这个军医今年做过的最费体力的事。
 
以往有幸进这里的,可都是被其他人抬着进来的。
 
林戈将背上的“货”卸在他的手术台上,一夜未眠,加上这般体力劳动,整个人累的都要虚脱了。
 
林戈一手用衣袖沾着脸颊上不住流淌的热汗,一手撑着背后存放着叶红蓼的手术台。
 
“没想到这顾家军的军医,还真是个苦差事。”
 
从房内厅的床上起身的江一舟扶将着身子,缓缓移至距离手术台不远的椅子上坐下。
 
林戈白眼翻着,瞟了一眼江一舟。
 
“这还不是拜您江四爷所赐!”
 
林戈咽了一口恶气,罢了,看在你还有伤在身的份上。
 
江一舟也不管他这含沙射影的埋怨,毕竟他埋怨的也没错,终究是自己将顾家军军医的位置硬塞给他的。江一舟自顾自的倒上一杯水,在林戈的房里睡到现在,是有些口渴了。
 
林戈稍稍休息之后,将双手用酒精手帕消毒,将手术台上的叶红蓼平铺的趴着,剪开上半身衬衫,露出两道血肉可见的鞭伤。
 
“老爷子还真是,丝毫不手下留情啊。”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处。
 
一旁的江一舟注视着林戈的一举一动,有时候真的感谢这身上的伤,不然他江一舟也不会有幸霸占林戈的床那么多天,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看林戈医治。
 
这在顾家军校场内的医治场所,前堂医治伤患,后厅的那个房间,便是林戈在岳陵城的落脚之地。
 
房间内,几套衣服几本书,一副桌椅一张床,便是林戈的所有家当。
 
没想到,相比岳陵城而言这巴掌大的地方,竟然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更没想到,一向玩世不恭的林戈,在治病救人的时候,是这般一丝不苟的神态。
 
大约林戈的药起了效果,醉了半夜的叶红蓼皱着额头扯开眼皮。
 
眼前呈现着一个白色的轮廓。
 
“看样子是醒了。”
 
白大褂双手插兜,弯着身子凑到迷蒙的叶红蓼面前。
 
闻着味道,叶红蓼就知道这白大褂是何许人也。
 
白色轮廓在叶红蓼的视线里逐渐清晰,叶红蓼尝试动了动身子,背后传来的灼痛感压得他丝毫动弹不得。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气不打一处来的叶红蓼扯着嗓子喊。
 
“当然是军医应该做的事了。”
 
林戈眯着眼直起身,看着趴在手术台上挣扎无果的叶红蓼,像是看着一个被钉在砧板上的鲇鱼。
 
“不过六爷已不是顾家军的将士,所以就用了点儿不太一样的药。”
 
林戈取出白大褂上衣口袋的手术刀,刀尖压在叶红蓼肆意抬起的额头上。
 
“六爷放心,药虽不同,但是效果甚好。”足以让你在十足的灼痛感中,迅速恢复。
 
听林戈这样说,江一舟不禁脊背发凉,林医生还真是——不择手段。一面,又不得不向叶红蓼投去同情的目光。
 
尽管因惧怕林戈的针管药片和手术刀,无论大伤小伤,叶红蓼誓死不寻林戈医治,但是林戈林军医的手段,他还是略知一二的。后背不断的灼痛感更是让他深信不疑。
 
“既然林医生说六爷我已不是顾家军的将士,那就不劳烦您医治了。”
 
欲要起身的叶红蓼硬是被点到眉心的手术刀给逼了回去。
 
“六爷可真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林戈依旧眯着眼,但是这次扫向的,确实安坐在一旁的江一舟。
 
江一舟那般镇定自若,让林戈好生不爽。
 
“这点小伤,还不能把我怎样。”
 
叶红蓼嘴上说着,可是脑袋却也不敢再向上抬起一分。
 
叶红蓼这样的回答,更让眯着眼的林戈收了嘴角的玩笑。
 
林戈确信,自己刚才的话他们二人早已听懂了。
 
叶红蓼大闹军牢卸了军服这件事,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很大可能会要了叶红蓼的小命。
 
如今江一舟不闻不问,叶红蓼不管不顾。怎么还是他林戈一个于顾家军和顾府而言都不想干的外人来操心?
 
这顾府的人都是怎么了?
 
林戈抬起下颚,斜视着刀下的叶红蓼道:“六爷离了我这诊所,是要去哪里?顾府?不敢回;溪宅?不敢去。”
 
“谁说我是不敢去!”
 
叶红蓼咬着牙顶向林戈手里的手术刀,叶红蓼头抬得贸然,林戈还来不及收手,颇为锋利的手术刀准确无误地点进了叶红蓼的眉心,一滴鲜红的血滴顺着叶红蓼的眉心流下。
 
“啊呀啊呀,六爷莫要激动嘛。”
 
林戈脸上换上一贯的嬉笑,手中的手术刀也不着痕迹的收回,藏进胸前的口袋里。
 
叶红蓼的脑袋并没有因为林戈手术刀的移开而更向上抬起,反而略有些低沉。
 
“我只是……”叶红蓼小声嘟囔着。
 
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去……
 
不知道溪苏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溪苏的病是不是和自己有关,不知道溪苏还想不想看到自己,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那些图谋不轨的念头……还有在饮漓苑所做的一切,不知道溪苏,能不能原谅自己。
 
林戈说的没错,自己真的是不敢去。
 
可是不去,更是煎熬。
 
溪苏就像是这猝不及防的眉心血,滴进双眸,溶在心头。
 
第六十二章:慈母严父
 
“我只是……”叶红蓼小声嘟囔着。
 
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去……
 
不知道溪苏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溪苏的病是不是和自己有关,不知道溪苏还想不想看到自己,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那些图谋不轨的念头……还有在饮漓苑所做的一切,不知道溪苏,能不能原谅自己。
 
林戈说的没错,自己真的是不敢去。
 
可是不去,更是煎熬。
 
溪苏就像是这猝不及防的眉心血,滴进双眸,溶在心头。
 
手术台上这刚救醒的人,如此这般犹豫不定,林戈可是不允许的。
 
叶红蓼口口声声的“不是不敢去”,在林戈看来,只是小儿伎俩。
 
太过明显的矢口否认,就是欲盖弥彰。
 
林戈还在思索要不要将溪苏特地嘱咐自己照顾叶红蓼的事情,告知这意志消沉的当事人,这样也许能让他恢复正常有点效果。
 
井沢的出现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见到井沢的叶红蓼立马滑下手术台,习惯性军姿站立,右手抬起敬着标准的军礼,口中要吐出“长官”两个字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继而放下了抬起的右手。
 
井沢从叶红蓼身边走过,瞪了他一眼,这眼里含枪,射得叶红蓼立马低下头。
 
井沢在江一舟旁边坐下,端起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倒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井长官是来视察工作么?”
 
林戈可受不了这瞬间低到零度的气氛。
 
“阁主与阿城恢复得都很好,多谢林医生。”
 
井沢的这感谢是真心的。
 
林戈靠在一旁,擦拭着自己方才操劳过的双手,头也不抬的回道:“井长官这感谢,林戈可是承受不起。”
 
井沢明白林戈话语中的不满,毕竟这伤患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井沢自己。特别是现在被他无视的站在一旁的叶红蓼。
 
平白无故的为林戈增添了那么多额外工作,自然得允许他有些不满意。
 
“阁主伤势已无大碍,和玉先生回了听香阁修养。过几日康伯会接阿城回顾府养伤。”
 
不得不承认,井沢这弥补的招数很烂很军法处,但是对林戈来说,却是对症下药。
 
“治病救人是林戈的分内之事,井长官严重了。”
 
林戈依旧自顾自的欣赏着自己完美无瑕的双手,对他而言,不计谁对谁错,不论奸忠善恶,不管军法家法,只要无人伤亡,就是天下太平。
 
只要江一舟还在,就是天下太平。其他的,都和他林戈无关,他也不想管。
 
对于阁主和沈良玉回听香阁的时,江一舟还是现在才知道。
 
尽管一开始就明白听香阁不会有事,但是没想到听香阁却那么快能摆脱嫌疑。或者说,没想到井沢会那么快就排除了阁主和沈良玉的嫌疑。
 
江一舟缓缓道:“阿城没事就好。”
 
看来这听香阁,还真是没那么容易动得。
 
其实江一舟心里明白,根本不用井沢排除,叶红蓼的事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谁是奸细这种事,很轻易的就被他们的岳陵城民遗忘了。
 
别说根本不用寻找证据为顾城和听香阁洗脱所谓的罪名,就算现在立马将他们公然无罪释放,也不会引起城民们丝毫的怀疑和注意力。
 
暂时留顾城在军牢,只是为了保护顾城的安危。暗处操作的人留得顾城性命定有其他用处,但是城外的敌军,可是更想直截了当的杀了身为前锋的顾城。
 
井沢这样做,是确保他们不再滋生任何细枝末节的事端。
 
民心是把双刃剑。
 
他们都在用这把剑。
 
现在这把剑,指向了叶红蓼。
 
叶红蓼小心的问道:“三哥,阿城和听香阁都没事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三哥!还以为你都不认得我了呢!”
 
井沢一掌拍在桌子上厉声呵斥道。
 
这明显引起了专心致志欣赏自己爱手的林戈。林戈抬眼望向那张陪了自己好些年的桌子,好不心疼。
 
叶红蓼也不敢抬头,只是怵在原地抿嘴沉默,总之顾城和听香阁没事了就好。
 
“现在怎么不吭声了?大闹军牢的时候,你叶红蓼是何等的威风凛凛啊!”
 
见井沢如此发怒,叶红蓼偷偷瞥向坐在一旁的江一舟。
 
江一舟故作不解,但是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分明是在央求自己的帮助。
 
“闹也闹了,你现在再怎么骂他也于事无补啊。”
 
江一舟重新给井沢倒了杯水道,暂时减轻了井沢发向叶红蓼的怒火。
 
“哼!”井沢灌了一口茶水,还是压制不住心里的怒气。“现在这事闹得满城风云,我们可怎么保他!”
 
可井沢和江一舟心里都清楚,正是这满城风雨,才成功转移了岳陵城百姓的注意力,顾城和听香阁才能平安脱险。
 
叶红蓼听井沢要保自己,瞬间堆起一脸笑容。
 
井沢一见叶红蓼的嬉皮笑脸,刚停歇的怒火又重新燃烧起来。
 
“还笑!你知不知道雨山已经下了军令,此事任何人不得插手,全权由他亲自处理。”
 
林戈侧耳,顾家军的大将军还真是唯恐天下乱得不够汹涌澎湃,偏要给这本就不可收拾的事火上浇油。
 
一旁依旧傻笑站着的叶红蓼全然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满不在乎道:“三哥别担心,大不了不穿这军服,又不妨碍我上战场杀敌啊。”
 
“混账!”井沢被叶红蓼气的再度抓狂。“你要是再敢说这样的话,不用雨山动手,我现在就能将你就地正法!”
 
叶红蓼吓得立马收起漫不经心的笑容,知趣的闭嘴撤在一旁。
 
江一舟无奈的摇头,看来叶红蓼完全没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叶红蓼大闹军牢这事,确实太过。但是只有太过,才能救了顾城和听香阁。顾雨山借题发挥,亲自处理此事,更是将全城的视线都引到了叶红蓼的身上。事已至此,为了给城民一个合理的交代,十有八九会葬送了叶红蓼的小命。
 
江一舟猜想,叶红蓼所做的一切,也许本来就是顾雨山教的,至少是顾雨山默许的。而叶红蓼现在这般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大概是顾雨山只教了他怎么做,但是没有告诉他怎么收场。
 
叶红蓼是真的没有觉得事情到了足以让井沢这般焦虑的地步。当时回城的时候,顾雨山只告诉自己这样做,就可以救顾城和听香阁,现在的情况确实也如他所言。尽管平白无故吃了顾融几鞭,叶红蓼心中是多少有些委屈的。但是想到顾城和听香阁脱险,叶红蓼也就没再多想。
 
“你真的以为只有不穿军服这么简单么?”井沢耐着性子解释道:
 
“雨山既然已经下令亲自处理,必然会依法处置。按照顾家军军法,你闯了那么大的祸,就算十条小命也抵不过!”
 
井沢越说越生气,往常有他把着,多少可以法外留情。现在要他如何是好?
 
叶红蓼见井沢如此郑重其事,才意识到事情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心中不由得害怕起来。就算如此,嘴上还是不忘逞强道:“三哥不要担心,大不了就是一颗脑袋,红蓼这条小命,就当为国捐躯了。”
 
听叶红蓼这般不当回事,井沢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起身指着叶红蓼道:“你……你!”
 
叶红蓼虽然与井沢隔着大半个客厅,但是还是被吓得后撤了几步。下意识的探向井沢身旁的江一舟。
 
江一舟顺了叶红蓼的请求,道:“井沢,你就别再责怪他了。”
 
叶红蓼冲着为自己说话的江一舟投来感谢的目光,这投机的谄媚被井沢一眼截断。
 
井沢甩了指向叶红蓼的手,看向一旁的江一舟,无奈的叹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他。”
 
这几位中,江一舟最袒护叶红蓼,偏偏井沢又最听得进去江一舟的劝。江一舟都开口了,他井沢还能怎么办。
 
江一舟递上那杯茶水,道:“来,先消消气。”
 
井沢扫了叶红蓼一眼,暗叹叶红蓼惯用的小伎俩又得逞,又无奈自己对江一舟的话这般软耳根。
 
接了那杯茶水,落座到身后的椅子上。
 
江一舟慢慢起身,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走路有些蹒跚,叶红蓼见势大步向前搀扶着。
 
“你叶红蓼视死如归,光荣就义了,可想过顾城该怎么办?难道要他余生背负着愧疚活着?”江一舟声音不大,也没有隐含任何的责怪之意。但是这温和平静的教诲,却比刚才井沢的严厉呵斥更加有效。
 
林戈时不时瞥向缓慢移动的江一舟,怕叶红蓼扶不好摔倒了,又怕他搀得太好。
 
“我不穿这军服就是了。”
 
叶红蓼低着头小心扶着,不穿军服,不受军法处置,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退路了。
 
江一舟停顿了一下,看着叶红蓼摇了摇头。
 
“老陆听到你这句话,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他亲手带了十多年的将士,现在却说要不穿军服了。”
 
见叶红蓼不做声,江一舟继续道:“杀害老陆还有那些巡城将士的凶手还没找到,你真的甘心就这样离开顾家军?”
 
其实井沢和江一舟都明白,若是叶红蓼当真不穿这军服,莫说军令如山,单单顾融这里,他就已经必死无疑了。江一舟这般劝说,不过想要他更能接受罢了。
 
叶红蓼撇着嘴,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当时救顾城心切,看到军牢内如此状况,一时没能控制住。
 
叶红蓼突然觉得,从他出城增援顾雨山起,所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被人安排好的一般。就像身后有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林戈嗤笑着这对“慈母严父”的煞费苦心,叶红蓼走到现在这种地步,归根到底,还不是拜你们两位所赐?
 
林戈至今想不明白,当时下令严审顾城的究竟是谁。
 
江一舟?迷无?
 
还是,顾雨山。
 
林戈隐约觉得现在的状况似曾相识,他抬起头望向空无一物的手术台上,仔细搜索藏在脑海中的记忆,可最终还是遍寻无果。
 
大概太过久远,记忆太过模糊了。
 
“可惜了溪大夫那么多名贵药材。”林戈对着空气念道。
 
这最后的杀手锏,被林戈漫不经心的搬了出来,井沢和江一舟倒是舒了一口气。
 
叶红蓼抬眼看了看依旧专心擦拭双手的林戈,方才引得叶红蓼情绪不稳的溪苏,此刻却是镇定和宽慰叶红蓼的一剂猛药。
 
穿上军装,他才能光明正大的查得真相,才能名正言顺的保护溪苏。
 
叶红蓼将江一舟小心搀扶到井沢旁的座椅上,毕恭毕敬的立在一旁道:“三哥,红蓼知错了。不论将军怎么处置,我都会重新穿回军服的。”
 
就算明知道,即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六十三章:千古罪人
 
穿上军装,他才能光明正大的查得真相,才能名正言顺的保护溪苏。
 
叶红蓼将江一舟小心搀扶到井沢旁的座椅上,毕恭毕敬的立在一旁道:“三哥,红蓼知错了。不论将军怎么处置,我都会重新穿回军服的。”
 
就算明知道,即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七月的顾府,弥漫着红莲的清香。
 
本想泛舟与红莲池的顾明山,在看到池内红莲繁簇,如火相拥的盛况,便只停歇在池旁亭子内一睹红莲佳颜。
 
顾府上下无人不知,这红莲池内的一草一木,一叶一荷,都是断断碰不得的。
 
这是他们大将军顾雨山的“私人财产”,悉心养护,珍爱至极。
 
实际上,除了顾明山外,这红莲池的美景,其他人是看都看不得的。
 
顾明山抬头仰望万里晴空,回想起十几年前,还是少将军的大哥,一株株栽下红莲幼苗的样子。
 
如今威风凛凛的一城之主,当时也不过一个懵懂执拗的少年。
 
顾明山伏在亭子的围栏上,探向红莲池上摇曳的火簇,嘴角却也是泛不起常日的微笑。
 
“红莲,都开好了。”
 
顾雨山对池内的红莲念着。
 
可是你们的主人,什么时候能来看一眼呢?
 
听香阁如期的开业了,听不惯战场烟云的岳陵城民,却是听惯了听香阁的弄弦妙音。
 
习惯,真的是戈很神奇的东西,他能成为你任何想要避而不见事物的,绝佳借口。
 
而习惯将度巍山下生生死死当作饭后言谈佐料的岳陵城民,叶红蓼大闹军牢的事,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他们的饭后茶点。
 
谈的津津有味。
 
阁主的伤势未愈,此刻正躺在沈良玉的偏房,阁主一边吃药一边忍不住偷着乐。
 
这子弹没白吃,能躺在沈良玉的房内受他照顾,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沈良玉将见底的空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扶着阁主斜靠在床边。
 
对阁主所做的一切,沈良玉不谢不怨,不恩不仇。
 
就如同饮了一碗温度适宜的白开水,无色无味。
 
对于阁主十余年如一日的照顾,沈良玉并不是习以为常。而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来应对。
 
沈良玉是不爱说话的,在阁内应酬客人的时候,每每皆是惜字如金。
 
顾明山和叶红蓼除外。
 
阁主也希望自己是那个除外的。
 
此刻的阁主一如既往的盯着沈良玉,那种掩饰不住的垂涎三尺。
 
“阁主。”
 
阁主丝毫不会掩饰自己对沈良玉的贪念,也正是如此,沈良玉才对他无微不至的保护不会多想。
 
阁主这过分浑浊的初衷,混淆了沈良玉的判断。
 
“以后不要这样了。”
 
沈良玉擦拭着手中的琵琶,默默念着。
 
阁主扶着胸前被包扎好的伤口,心跳太快,震得伤口疼痛加剧。
 
“许久没使枪,生疏了不少。”
 
阁主一贯的玩笑着,毕竟十余年不曾碰枪,枪法是生疏了。但是真的不至于偏离得如此离谱。
 
近在咫尺的距离,本可以射向任何一个人,却偏偏中了新兵一枪后,射向牢房的顶部。
 
当年百发百中,如今的百不一存。
 
沈良玉无奈的看着言笑的阁主,真的想撕掉他那嬉皮笑脸的面具。
 
却在稍微思顿后,继续擦拭着着了灰尘的琵琶。
 
对于阁主而言,只要沈良玉毫发无损,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方法这种东西,只要达到目的,便没有对错。
 
这是阁主在赵蒙和手下,唯一学会的东西。
 
那时领兵抗敌的赵蒙和逐自己出顾家军,建成了这听香阁,招摇过市。不近不远,刚好一生不见。
 
那时掌管顾家军军法的顾雨山,囚沈良玉与听香阁,十余年避而不见。
 
从那时起,阁主就知道,顾家军的军法向来就是这般无根无据,无情无理。
 
还没来得及学习他其他东西之前,赵蒙和就已经成了岳陵城的罪人。
 
当叛乱的消息遍布天下的时候,阁主却有点担心这个万人唾弃的千古罪人。
 
当赵蒙和被击毙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阁主竟有点同情这个死不足惜的千古罪人。
 
当赵临川出现在听香阁的时候,阁主才有点怀念这个不可饶恕的千古罪人。
 
阁主在顾家军的身份,在赵蒙和身边的位置,不足以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自此成了听香阁的主人,担一群同他一样无家可归姐妹的衣食,乐一城谈笑风生百姓的消遣,护沈良玉一生周全。
 
回想起叶红蓼大闹军牢当日,顾雨山到军牢的情景,阁主不得不对他们的大将军更加的刮目相看。
 
当日归城赶来的顾雨山,只问了陈丹青一句:“良玉可好?”
 
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让俯在牢房内的沈良玉听的清楚。
 
十年前那个不管不顾知法犯法的少年,如今隐忍到这种地步。
 
心有余悸的陈丹青却不知如何回答。
 
顾雨山亦不曾想要他的回答,若他敢说一个不字,阁主自然知道后果如何。
 
许久不见刀光血影的阁主,当时确实对随时即可到来的大开杀戒十分期盼。
 
尽管如此,阁主还是自导自演的牢内枪战,亲手毁了那期盼已久的好戏。
 
相比他们大将军顾雨山的十余年不复相见,阁主的这身饮枪弹的保护,却是如此的不足一提。
 
阁主贪念着沈良玉的陪伴,这伤不过是一文不值的等价交换。
 
“真想看看将军大开杀戒的样子。”
 
阁主似笑非笑的望向沈良玉,沈良玉抬头迎上阁主的目光,从阁主那半眯着的眼中,沈良玉分不清是玩笑还是嘲笑。
 
阁主内心有恶,这沈良玉知道。但是好在他恶的光明正大,向来不在沈良玉面前掩饰他的阴暗面。
 
那最令人叹息的恶,是隐存于静处,对杀戮的贪婪。
 
“阁主可是……”
 
沈良玉话未念完,拨弄了一下刚擦拭干净的琴弦,自己打断了要问出的话。
 
阁主可是……和观月台的事有关?
 
对于沈良玉的疑惑,阁主突然觉得有些伤感。
 
阁主半眯的眼中没了丝毫的柔情。他如何才能要沈良玉明白,自己对那杀戮的贪念,不过是想要这早该结束的混乱提前终结。
 
不过想趁着这纷乱的杀戮,抛下一切,带你离开。
 
第六十四章:将军饶命
 
岳陵城闹得沸沸扬扬的第三天,叶红蓼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敢站在军法处的门前。
 
浑浑噩噩的这几日,没了军装和手枪的叶红蓼,像一只错离了雁群的雏雁,不知所去,无家可归。
 
当时信誓旦旦在井沢面前许下的承诺,如今在军法处门前想来,简直是自掘坟墓。
 
军法处门前整整齐齐排列着的顾家军,悲壮的像是来送自己上路的最后告别。
 
叶红蓼长叹了口气,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这阵仗,还是让叶红蓼望而却步。
 
叶红蓼在军法处门旁踌躇着,不知以怎样的状态出现在军法处内。
 
“进来!”
 
“是!”
 
正当叶红蓼徘徊不定时,军法处内传出一声军令,叶红蓼气的是自己还竟然那么工工整整的回答了。
 
叶红蓼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蠢。
 
咬咬牙,还是进了军法处的门。
 
军法处内,顾雨山一身整齐军装,双手背在身后,面向屋内;身旁立着的,是三个执法士兵,还有不露情绪的迷无;屋内处井沢和江一舟一前一后站立,大概伤势还没有痊愈的缘故,江一舟身子微微有些向前倾斜;顾城满脸担忧的站在靠门前一旁。
 
军法处内的人,像是等了很久一般,凝重的等成了雕塑的模样。
 
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视线落在那静候在厅内的刑凳上时,叶红蓼突然觉得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特别的不舒服。
 
那刑凳,分明就是为他叶红蓼准备的棺椁。
 
叶红蓼只踏进军法处门槛一步便停下,军姿站立,顾雨山缓慢转过身,看着缩在门前的叶红蓼,嘴角不觉泛起一丝看穿的戏笑。那还真是个随时可以逃脱的好位置。
 
顾雨山一步步靠近门前垂着头站立的叶红蓼,厉声道:“井长官,依照顾家军军法,私闯军牢,殴打狱长,该当何罪?”
 
井沢盯着门前的叶红蓼,沉默片刻,一贯公正无情道:“一百军棍。”
 
叶红蓼心头一颤,抬眼偷循着立在不远处的井沢。
 
“违抗军令,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一百军棍。”
 
这次井沢的毫不迟疑,吓得叶红蓼眼眶泛红,再也不敢再抬头望向井沢,方才还标准军姿站立,此刻像是背了座大山一般,半屈着身子,双手颤抖不住的绞着。
 
“一舟,依照顾府家法,不忠不孝,如何处置?”
 
江一舟迟疑了片刻,望向受惊的厉害的叶红蓼,缓缓道:“一百军棍。”
 
此刻顾雨山已停在距离叶红蓼三步之遥的对面。
 
却刚好在刑凳的旁边。
 
叶红蓼低着头锁着地面,眼眶中极力噙着的泪水还是没出息的滴落在脚边。
 
顾家军无人不知军法处军棍的厉害,寻常将士犯了军法,没有能挨到七十军棍的。若是体格好些,执法的士兵手下留情的,也最多能受到八九十。
 
三百军棍,这哪里是刑罚,这简直是将人活活打成肉泥后,还要鞭尸的节奏啊。
 
井沢明知自己拦不住,但是听得三百军棍的刑法,还是忍不住锁眉。
 
你当真要活活打死他不成?
 
军法处内外瞬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求生的本能迫使着叶红蓼无法进行任何合情合理的思考,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可叶红蓼还没来得及抬脚,军法处门前的两个士兵就已然挡在门前。
 
叶红蓼心里的小算盘早早被识破,顾雨山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此刻还想跑?如何跑得过这早就写好的在劫难逃。
 
明白自己无路可退的叶红蓼,还是规规矩矩的杵在原来的位子,方才只想着如何逃跑,脸上挂着的泪水都没来得及擦。
 
顾雨山哪会看他那没有骨气的眼泪,抄起一旁桌子上的军棍,“嗖”的一声在空中划过,指向一旁的刑凳道:“趴好。”
 
叶红蓼被吓得双腿冻结般沉重,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根本无法动弹。哪管的着没出息的泪水,只咬着嘴唇恳求道:“将军,末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想有下次?我顾家军的军服,岂是你想穿就穿,想脱就能脱的!”顾雨山更加厉声呵斥道:“你真当我顾家军军法是摆设么!”
 
叶红蓼颤着双肩,早已吓得声音发颤,小声嗫嚅道:“大……将军,末将知错了……”
 
顾雨山收了指向刑凳的军棍,瞥了他一眼,他刚才可是要唤我大哥?
 
见顾雨山不语,叶红蓼鼓起勇气小心抬头,才硬上顾雨山的视线,又被一声呵斥驳回。
 
“错了,就应该受罚!”
 
顾雨山挥了一下手中的军棍,冷冰冰道:“来人。”
 
“是!”
 
没等叶红蓼缓过神,身旁的两个士兵一人锁着叶红蓼的一只胳膊,像提溜着一只拔了毛的小鸡仔,从门前提到刑凳,反绞着叶红蓼的双臂,死死的安在那仿若迫不及待的等着自己的刑凳上。
 
另一个士兵,解了叶红蓼腰间的腰带,挥手将下衣扒去。叶红蓼那光滑白嫩的臀腿,就这样毫无保留的暴露在空气中,以这样的方式和在场的诸位初次相见。
 
“不要。”叶红蓼顿觉羞愧难当,刚才只顾着害怕,竟然忘了顾家军的军法是要光着屁股受罚的。
 
想着在场的诸位,还有门外几千顾家军此刻欣赏着自己光滑圆翘的屁股,瞬间脸颊赤红,红到耳根。
 
可背后暴露在空气中的臀腿极力抽搐着,仿佛在埋怨他们的主人。刚和诸位说初次见面,就要后会无期。
 
此刻的叶红蓼,就像是厨师刀下的一条鱼,只能等他除麟去腮,片肉切块,哪还敢有其他想法。
 
顾雨山没有任何的废话,上来就开打。手中的军棍在空气中划过,每一次都准确无误的落到叶红蓼的臀腿上。
 
军棍落到骨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叶红蓼的臀腿瞬间姹紫嫣红。
 
叶红蓼疼的扭动着子,试图能对那军棍带来的剧痛有些微的躲避,但是双臂被压的太死,上身根本动弹不得。下身的每次扭动,都换来更加剧痛的一棍。
 
叶红蓼极力忍着,消化着身后落下的剧痛,喉间不住发出“嗯嗯……”的声音。
 
方才井沢还在迟疑,但是看顾雨山这般打的架势,根本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
 
军法处执行军法,若是想要手下留情,只消重重打下,军棍抬起时拖动肉皮,这样扯开皮肉,一则可以撕破皮肉,将皮下瘀血排出;二来,如此行刑则更见血肉模糊,在旁人看来,更加严厉。
 
但是顾雨山这种打法,重棍落下,落处抬起,力道更大不说,丝毫不损皮肉,生生打出皮下瘀血。
 
表面看来并不严重,实则受刑者更加剧痛难忍,且只得生生将这皮下瘀血打破,此时皮下肉早已是烂肉。要等烂肉全部结痂,新肉长出来以后,才能痊愈。
 
顾雨山为将军前是掌管军法处的,这种打法他自然知道。他这般行刑,当真是要了叶红蓼的命不成?
 
井沢暗吸了一口凉气,循了一旁江一舟,从江一舟眼神井沢明白,他也开始担忧了。
 
更加焦急的还有立在一旁的顾城,眉头锁得不成样子,急切的探向江一舟这边。
 
江一舟对顾城点点头,顾城即可会意的撤着身子离开了军法处。
 
纵然叶红蓼练就了吃痛的本领,也敌不过顾雨山的毫不留情。
 
执法的记棍士兵报数到三十五的时候,叶红蓼身后已肿起了高度,上身的衬衫已被吃痛的汗水浸湿了大片。
 
地上噼里啪啦滴着的,是剧痛逼出的汗水和泪水。
 
“啊……疼……将军……将军饶命……”
 
叶红蓼没头没脑的哭喊,换来的却是顾雨山一次比一次用力的军棍。叶红蓼使尽浑身力气抬起头探向江一舟,满眼泪水的哭喊着:“啊……四哥……救我……四哥……”
 
江一舟还没开口,只见顾雨山手中的军棍已停,抵着叶红蓼臀腿最红肿的一处。
 
叶红蓼得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无法回头,看不到顾雨山的表情。但是从江一舟的表情来看,定不是好的。
 
顾雨山摆手,示意压着叶红蓼的两个士兵松开。
 
叶红蓼没想到被绞着的双手瞬间解放了,他试着稍微活动了下双臂,还没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红蓼,你给我听清楚。你若受不了这三百军棍,就立马给我提起裤子滚出顾家军,从此再也不准踏进军营半步,你叶红蓼再也和我顾家军没有半点关系。”
 
顾雨山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若想要穿回顾家军的军服,就给我老老实实吃了这三百军棍,不准求饶。”
 
叶红蓼止住哭喊,换成了不住的抽泣,顾雨山的一字一句,比军棍更加沉重的抽在自己的心上。
 
叶红蓼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握紧刑凳的支腿,眼中的泪水依旧滑落,如视死如归般决绝。
 
顾雨山见他如此突如其来的安静,语气多了些缓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可想好了。”
 
叶红蓼盯着被泪水和汗水打湿的地面,咬咬牙,一言不发。
 
死就死吧。
 
顾雨山见状,毫不迟疑的重新挥舞起军棍。
 
“我顾家军的军服,脱下容易,想要再穿上,就得看你有没有命来穿了!”
 
叶红蓼明显感到,相比方才,这次顾雨山使了十足的力气,势必要抽尽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叶红蓼双手扣紧刑凳,不哭不喊,不发一丝的声音,咬着嘴唇,极力控制着翻涌在喉间的腥甜。
 
刑法处,在此陷入沉寂。只听得军棍落在骨肉上的沉闷。
 
叶红蓼觉得,这声音像是自己生命逝去的倒计时,更像是黄泉路上相伴的哀乐。
 
第六十五章:救命婚期
 
“我顾家军的军服,脱下容易,想要再穿上,就得看你有没有命来穿了!”
 
叶红蓼明显感到,相比方才,这次顾雨山使了十足的力气,势必要抽尽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叶红蓼双手扣紧刑凳,不哭不喊,不发一丝的声音,咬着嘴唇,极力控制着翻涌在喉间的腥甜。
 
刑法处,在此陷入沉寂。只听得军棍落在骨肉上的沉闷。
 
叶红蓼觉得,这声音像是自己生命逝去的倒计时,更像是黄泉路上相伴的哀乐。
 
离开军法处的顾城快马加鞭的奔向顾府。顾明山是他第一个想到的,可以救叶红蓼的人。还没进顾府的顾城被早就等在门口的顾允康拦下。
 
顾城急切恳求道:“康叔,我得见二哥,再晚就救不了红蓼了。”
 
顾允康摇摇头,道:“将军已经下了命令,不准明山插手。”
 
顾城知道军令不可违,只得执着与顾允康相持。
 
“若是惊动了老将军,情况只会更加严重。”顾允康见他满脸迫切又左右为难,才道:“你不如去问问溪大夫。”
 
顾城没有细细思考,只觉得溪大夫一向护着叶红蓼,又多次医治顾明山,于顾府有恩,也许他有办法。谢过顾允康便扬鞭策马奔向溪宅。
 
顾允康望着顾城消失的方向,无奈的摇着头,自言自语道:“怎么如此心急?”
 
顾府内红莲池旁,顾明山附在围栏上望着满池的红莲,这红莲盛放的过分,红的刺眼。朵朵红莲覆满了池面,仿若一池艳火灼烧,烧的人眼疼。
 
下马奔至溪宅,溪苏还是一样手握一本古书,站在药台内测,厅内桌旁,赵临川旁若无人的品着一杯凉茶。
 
顾城气喘吁吁,扶着柜台想要说明来意。不料话未出口,溪苏却先抬头浅笑言:“五爷何故如此慌张?”
 
顾城深呼吸努力使自己言语清楚,道:“溪大夫……”一句溪大夫刚出口,顾城才意识到不知如何请求。
 
溪苏本是和顾府及顾家军都无关的人,自己又以怎样的方式请他救叶红蓼?
 
“可是六爷出了什么事?”
 
溪苏不紧不慢的问。
 
赵临川撇了一眼溪苏,想要审视他那挂在心绪外的表情。暗想,这情况,还不是明知故问么?
 
况且叶红蓼进了军法处这件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才是。
 
“将军罚了三百军棍,溪大夫,你可有办法救红蓼?”
 
听得三百军棍几个字的时候,溪苏手中的颤动恰好被赵临川逮个正着。只是溪苏的表情依旧。
 
溪苏反问:“五爷如何觉得溪苏有办法?”
 
顾城支吾一下,道:“康叔说可以来问问你。”都怪自己当时太急,也没问清楚就赶过来了。
 
“哦?”溪苏继续低头看着手上的书,对顾城的回答不置可否。
 
溪苏自然明白顾允康的意思,只是此刻不想言明罢了。
 
见溪苏如此,顾城更加着急起来,现在耽误一秒,救叶红蓼的可能就少了一分。
 
“溪大夫,红蓼现在真的……”
 
溪苏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淡淡道:“五爷莫要着急,私闯军牢,违抗军令,藐视军法,这每一条罪状都足以要了他的性命。将军如此处罚,已然是法外留情。”
 
顾城愕然,茫然念着:“可是……”
 
溪苏重新拿起放下的书,低着头缓缓道:“溪苏却是无能为力。待行刑完毕,还是想劳烦五爷告知一声。若是他伤了残了,我好为他医治;若是没撑得过去,我也好为他收尸。”
 
顾城明白了溪苏的意思,可是内心的担忧和焦急却更加剧烈,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还能寻谁求助。
 
赵临川看顾城这般强制的冷静,相必是做好了强行闹军法处的准备。不觉无奈的摇摇头,没想到城外人日日忌惮的顾城和叶红蓼两位将士,行事这般如出一辙,这般胡作非为。
 
顾城转身离去的一瞬间,溪苏有意无意的念着:“五爷,井夫人已怀胎七月,还是小心照顾的好。”
 
顾城心中一震,可是三嫂有孕在身,又向来不管军事。但是顾城顾不了那么多了,也许他们的大哥还是听得进三嫂的话的。
 
“多谢溪大夫提点。”告别溪苏后,奔向这救叶红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当真不担心?”
 
顾城走后,赵临川转动手中的茶杯问道。
 
“担心又如何?”
 
不担心又能如何?他总要学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溪苏换了本医书,思忖着上面的配方。
 
此刻倒想他伤了残了,躺在床上一辈子,自己就养他一辈子。至少还能伴他余生。也好过好手好脚在外面晃荡,再闯出什么祸来,丢了性命。
 
当时的赵临川又何尝不想那人伤了残了,不能动了,他便能陪他一辈子,听他的回忆,念他的故事。
 
枪起人落。从此这世上,再没一段故事有关赵蒙和与赵临川。余生,只剩下他赵临川一个人。
 
只是,余生很长,谁听我讲。
 
执法的士兵已然念到一百,刑凳下早已血滴成片。刑凳上的叶红蓼臀腿腰间早已血肉不分,白色的衬衫上半身汗水浸湿,下半身血染殷红,血与水交融处,成了渐变的绯红色。
 
附在刑凳上的叶红蓼,指节青白的抓着,却早已没有力气扣紧。嘴唇早已咬破,嘴角不住流着鲜血。
 
那双先前哭吓得红肿的眼眶中,此刻只是盛着两颗涣散的眼球,叶红蓼只觉得周遭情景模糊,已然感觉不出军棍下的疼痛,只觉得下半身已被切除,意识也逐渐模糊。
 
顾雨山依旧不住的扬起手中的军棍,军棍上粘附的血肉不住的溅起,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仿若巨石般令人窒息。
 
“将军!”
 
井沢见叶红蓼再支撑不住,一只手滑落下来,再也控制不住的喊道。
 
“雨山,你当真要打死他不成!”
 
井沢握紧手心,不忍望向早已奄奄一息的叶红蓼。纵然他先前犯过天大的过错,井沢也不曾想过会将他活活打死。
 
旁人不知,顾雨山难道不知?叶红蓼可是他的亲弟弟啊!
 
“将军!”
 
江一舟一步向前,声音比平常提高不少,同样恳求道:“将军,红蓼真的不行了。”
 
顾雨山皱了下眉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与其说是在执行军法,顾雨山更像是机械般的挥动着军棍。
 
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停下来。
 
执法的士兵念到一百一的时候,顾城扶着三嫂进了军法处。
 
“夫人。”
 
井沢原地喊着,三嫂却没看井沢一眼,只盯着刑凳上的生死未卜的叶红蓼。
 
相比较一旁担信不已的顾城,三嫂此刻冷静的出奇。
 
井沢知道自己的夫人,当初同为军法处的执法长官,这种场面也是见识过的,只是对她腹中的孩子有些担忧。更是不解,为何一向偏爱叶红蓼的夫人,此刻如此冷静。
 
士兵念到一百二的时候,叶红蓼的另一只手也滑落了下来。
 
三嫂站立在顾雨山的对面,冷静道:“将军。”
 
从刚才起就一直一言不发的顾雨山,听到三嫂的声音后,稍顿了一下手中的军棍。
 
“三嫂,此事你不要过问。”
 
继而继续挥起了军棍。
 
“你大将军执行军法,我无权过问。你顾府大少爷执行家法我也无权过问,可身为顾家军的大将军,岳陵城城主,是否该考虑下岳陵城的安危?”
 
三嫂不急不慢,镇定有余。
 
顾城不解的扶着三嫂,当时只说赶来军法处,并不知道三嫂如何能救叶红蓼。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大将军停下了刑法,是个好的开始。
 
江一舟忙向前半蹲在地上,托着叶红蓼垂下的头唤着:“红蓼,红蓼!”
 
叶红蓼完全没了知觉,弥留间听不得一丝的声音。
 
顾雨山手握军棍立于一旁,疑惑问道:“三嫂何出此言?”
 
三嫂望了望一旁的叶红蓼,长吸了口气,总算是拦住了。继而看着顾雨山道:“将军可还记得十年前的叛乱中,顾府与浔阳城孟府立下的婚约?”
 
顾雨山思索一番:“确有此事。”
 
“当年浔阳城大将军孟善卿及少将军孟荷生危急时刻来增援岳陵城,才使得岳陵城转危为安。两城向来交好,浔阳城多次助我岳陵城化险为夷,当年大战后,由使臣花繁为证,立下了这门婚约。亦是两城亲上加亲,相互扶持之意。”
 
三嫂将这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顾雨山稍顿片刻,继而问道:“此事如何与岳陵城的安危有关?”
 
“如今浔阳城大将军孟荷生前来提及联姻之事,可有关我岳陵城与浔阳城的关系?可有关我岳陵城的安危?”
 
顾雨山扫了一眼眼下的叶红蓼又问:“联姻之事,自是有关我岳陵城的安危,可是与叶红蓼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
 
话未落地,一身阳林军军装的孟荷生便站在了诸位的面前。
 
孟荷生孜然一身,站在军法处门内一步的位置,并没有想要进来的意思。除了腰间的配枪,没有携带一名随从。
 
只见他双目勾着顾雨山,面含冷笑,笑里藏刀,杀气腾腾。
 
顾雨山同样与孟荷生对视,除了个子高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刻下的沉稳,其他一点也没有变。就如十年前战场上并肩奋战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雨山冷冷道:“不知孟长官何时来的岳陵城?”
 
若顾雨山没有猜错,孟荷生早就来了岳陵城。早在荷衣来岳陵城的时候。
 
“将军无需知晓我何时来的岳陵城,将军只要知道,我来这岳陵城是为何就好。”
 
“哦?为何?”
 
孟荷生咬牙,你这是明知故问,瞟了一眼顾雨山腰间的匕首,道:“为那十年前就立下的婚约。”为那害的荷衣寻了许久的濯缨。
 
顾雨山同样看了一眼腰间的濯缨,问道:“那婚约,如何与叶红蓼有关?”
 
孟荷生冷笑一声,道:“若他就是我浔阳城未来的姑爷呢?”
 
众人无不吃得一惊,齐刷刷的盯着孟荷生。
 
孟荷生早就料到有这样的反应,这被陌生人注视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
 
“看这样子,将军像是在执行军法。”
 
孟荷生压了压脖子,刚才应了荷衣的请求,一路赶来的紧急,匆忙的有些僵直。
 
还没来得及询问荷衣为何此时提及那他本就不愿意的婚约,就算应了婚约,不是岳陵城的城主顾雨山,也至少是知书达理能文能武的江一舟,怎么也不明白为何会选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愣小子。
 
现在看来,他的小荷衣是别有用心啊。
 
“十年婚期将至,我只是来谈联姻的事。将军执行军法我孟荷生管不着,也没兴趣过问。只要到时候我浔阳城的姑爷是叶红蓼就好。”
 
孟荷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叶红蓼一眼,因为不论这叶红蓼是谁,都没有什么差别。转身欲离开,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扬起手打了个响指道:“哎,要活的。”
 
孟荷生不管身后的反应,冷哼一声,离开了这气氛诡异之地。
 
孟荷生离开后,顾城也终于明白了溪大夫的用意。联姻之事,顾城当时年幼不知,但三嫂是知道的。
 
当时这种情况,也只能三嫂这样的身份才可以提及。聪慧如三嫂,荷衣在井府照顾那么些时日,怎会不知道荷衣的身份。
 
井沢也不禁暗自钦佩自己的夫人,聪颖如她,才会根据饮漓苑的暗杀察觉到孟荷生已来到岳陵城的事实。
 
此时的顾雨山,陷入了另一番沉默。
 
此刻的叶红蓼已然支撑不住,从刑凳上倾斜下来。江一舟半跪着接住,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双膝上。
 
江一舟不忍看向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擦拭着叶红蓼咬破的嘴唇流下的血渍,轻轻唤着:“红蓼……”
 
“将军,既然孟荷生已提及联姻之事,我们切不可违背誓约,伤了两城关系。”
 
三嫂打破了这沉重的默然。
 
井沢知道顾雨山在顾忌这什么,补充道:“将军,井沢知道军令不可违。但如此严厉的刑罚,红蓼定是知错了。如今他已是皮开肉绽,不如等他伤势减轻,再惩戒也不迟啊。”
 
顾雨山听此,甩了手中的军棍,巍然立与叶红蓼面前。俯视着面前的叶红蓼,只见他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目光涣散,不知是不是望着自己。
 
顾雨山目光冰冷,道:“三百军棍还剩一百八,暂且在军法处记着,来日自行来军法处领罚。你可记住了?”
 
叶红蓼正欲张口,却重重咳嗽了两声,喉间的腥甜愈演愈烈,咳不出来又压不回去,憋得他双目充血,嘴唇发紫。
 
江一舟忙覆辙他的胸前为他顺气。
 
顾雨山只当他应下了,即转身出了军法处,站在军法处门外几千将士前,厉声训斥道:“顾家军的将士都给我听好了,穿上这身军服,就是我顾家军的将士。
 
守城杀敌是军人的使命,我顾雨山无法承诺你们一生平安,但我定同你们一起护岳陵城世代周全。
 
若是贪生怕死者,现在即可脱了军服,离开顾家军,我顾雨山定不追究;若是今后有临阵脱逃者……”
 
顾雨山侧身,指向军法处内,道:“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我顾家军军法,决不姑息。”
 
这肃杀千军的气势,这恢弘如雷的承诺。
 
“是!”
 
千军齐应。
 
军法处的诸位这才明白,他们的大将军的良苦用心。这顿军棍,不只打在叶红蓼的身上,更落在千千万万顾家军将士的心中。
 
暗处的人蓄意已久引发的骚动,被顾雨山这顿丝毫不手下留情的军棍,生生的打消下去。
 
顾雨山是天生的将军。
 
顾雨山言罢绝然离开,只留身后一片肃然。
 
第六十六章:只杀不埋
 
“是!”
 
千军齐应。
 
军法处的诸位这才明白,他们的大将军的良苦用心。这顿军棍,不只打在叶红蓼的身上,更落在千千万万顾家军将士的心中。
 
暗处的人蓄意已久引发的骚动,被顾雨山这顿丝毫不手下留情的军棍,生生的打消下去。
 
顾雨山是天生的将军。
 
顾雨山言罢绝然离开,只留身后一片肃然。
 
抚着叶红蓼的江一舟大喊:“快,送军医处。”
 
井沢向前扶着自己的夫人,任她刚才如何冷静,井沢也能体会到她内心的担心。
 
“阿城,你嫂子这里交给我吧。”
 
顾城点点头,随之跟着抬着叶红蓼的担架离开。
 
三嫂欲随之前去,井沢忙拦着道:“夫人有孕在身,不宜见血光之事。况且夫人这般大着肚子,对救治红蓼没有任何帮助不说,万一救治中错乱伤了夫人,那该如何是好。”
 
方才紧张过度,三嫂却是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又对叶红蓼放心不下,只好安排一旁的迷无前去探查。
 
迷无望向井沢,得了他的默许,这才离开的军法处。
 
三嫂没好气的瞪了井沢一眼,怒言:“你看,如今我连迷无都使不得了。”
 
井沢忙陪着不是道:“夫人这不是还使得我么。”
 
三嫂听此,更是哼得一声,嗔怒道:“我哪敢使唤的动您井长官,不怕您把我军法处置了。”
 
井沢知道夫人的意思,这是因为叶红蓼的事在责备自己,连连摆着委屈道:“井沢小小军法处管事的,在家得听夫人的,在外这还不是得听咱们大将军的么。哎,夫君真是左右为难啊。”
 
三嫂被他佯装的委屈样逗得气不起来,三嫂毕竟曾掌管过军法处,对军法处的刑罚如数家珍。当然不是不明事理,如今这种情况,于军于家,顾雨山所做的一切都理所应当,也必须为之。
 
只是心疼她那个六弟,成了这祭奠军心民心的牺牲品。
 
叶红蓼被抬至军医处的的时候,林戈正为受伤的士兵复查伤处。
 
“林大夫!”顾城焦急的呼喊着。
 
林戈只侧身扫了一眼,完全无动于衷,继续为患者复查。
 
“林医生,快救人啊!”顾城太过着急,声音竟有些颤抖。
 
林戈头也不抬,继续观察着患者的恢复情况,不急不慢的回了一句:“急什么,治病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啊。”
 
“林医生。”
 
隔着大半个厅,林戈没抬头看江一舟的神情,就听得出这平稳吐出的三个字的时候,那故作镇定的表情中所挟带的央求。
 
林戈耸了下肩,交代助手继续为患者复查。这才极其不情愿地转身,在离担架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审视着担架上生死难辨的另一“病患”。
 
林戈下巴抬了抬,问道:“这是谁的杰作?”
 
“将军罚了军棍……”
 
“啧啧……”林戈不等顾城解释完,咂着舌道:“将军这是……想吃人肉馅饺子啊。”
 
“林医生,您快救救他!”
 
顾城又一次恳求道。
 
“人都打成这个样子了,让我怎么救!救不活岂不是砸了我林戈的招牌。” 林戈侧头扬手道:“抬走!”
 
顾城急得不成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一旁的江一舟。
 
“四哥……”
 
江一舟一边托着叶红蓼的头为他顺气,一边抬起头来喊道:“林戈!”
 
这两个字里,除了着急,还有责备。
 
林戈扭过头与江一舟对持着:你这是在责怪我?
 
僵持片刻,林戈还是无能为力的妥协了。他走向前几步,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病床,得了许可的士兵将叶红蓼放在了病床上。
 
林戈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如此嫌弃自己的一个病人,那烂成泥的伤处,如此狼狈不堪。
 
望闻问切这四步,林戈连第一步的“望”都不愿意,双手插兜,撤着身子在病床边往里探了探,但探向的不是叶红蓼的伤处,而是此刻江一舟脸上那忧心忡忡的表情。
 
这表情让林戈好不欢心。
 
“按住他的身子。”林戈胳膊肘点了点病床的方向道。
 
顾城二话不说立马上前压住叶红蓼的手臂。压得轻松得很,因为手下的叶红蓼除了细微的呼吸,其他没有一处有知觉动弹。
 
“哎,门口的那位。”林戈提高了音量,对从方才起就站在门口的迷无喊道:“你也来帮忙。”
 
迷无看了林戈一眼,继而收了目光走进病床边,同顾城一样压着叶红蓼的另一只胳膊。
 
林戈对迷无的听话也很是满意。
 
“别让他咬了舌头。”
 
林戈说这话的时候,正转身端了一盆无色的液体。待再次他转过身的时候,江一舟的胳膊已然塞到了叶红蓼的口中。
 
林戈皱眉,瞄着江一舟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可没说让你这般自讨苦吃。
 
林戈偷偷叹了口气,算了,你愿意自讨苦吃我也没办法。
 
反手将那盆液体浇在叶红蓼的伤处,前一秒还纹丝不动的叶红蓼此刻仿若触电般奋力挣扎,全身血脉暴起,浑身的汗水如决堤般倾泻。
 
顾城和迷无都没有料到叶红蓼这般反应,从他双臂挣扎的力度就能感觉到,这到底是怎样剜心裂胆的痛。
 
在看到江一舟被叶红蓼咬紧的手臂留下的鲜血时,顾城不忍的念道:“四哥……”
 
此刻的江一舟,紧紧皱起的眉头绝对不是因为手臂上的疼痛,而是那被咬的手臂上喘息不断的热气。
 
热气带血,烫得他生疼。
 
林戈甩了手中的空盆,斜靠在一旁的手术台上,欣赏着眼前这痛苦又感人的一幕。
 
顾城不住的探向事不关己站在一旁的林戈,又丝毫不敢迟疑的观察着手下痛苦挣扎的叶红蓼的情况。
 
“林大夫……”
 
顾城被叶红蓼的反应吓得心颤,尽管不知道那液体中究竟是什么成分,但是酒精的味道顾城是闻得出来的。
 
刚才那液体中,一定含有酒精。而且是浓度很高的酒精。
 
那该是何等的拨皮切肉的疼痛!
 
林戈做事一向不按常理,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万万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别说酒精能消毒,这般医治的手段,毒消之前,人都活活给疼死了。
 
可是一旁的江一舟又是一言不发,顾城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顾城情急之下,望着林戈喊出声来:“林大夫!”
 
可还没等他转过头,方才在自己手下拼死挣扎的叶红蓼,却没了一点动静。
 
顾城顿时觉得心头一阵颤栗,缓缓转过头,随着手下那人的温度一点点消退,顾城的嘴唇不住的抽动着。
 
“四哥……红蓼他……”
 
江一舟同样怛然失色,他托起叶红蓼的头,颤颤巍巍的将手指放在叶红蓼的鼻翼前。
 
没有一丝气息。
 
顾城见状,泪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突然发疯似的摇着叶红蓼的身子,喊道:“红蓼!你醒醒啊!红蓼!你不要吓我!”
 
“林戈!”
 
江一舟一声呵斥,将刚才一直审视着迷无的林戈拉回了神。
 
江一舟这声呵斥中携带的埋怨和斥责太过直接和强烈,听得林戈心中十分憋屈。才从刚才略带惊慌的迷无那里得的一点乐子,全然被江一舟湮灭。
 
“你们干嘛这样盯着我,又不是我把他伤成这个样子的。”林戈一摊双手,抱屈含冤道: “我又没说过能救他。”
 
顾城指着那空盆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消毒啊。”林戈食指挠了挠耳根道:“都成肉泥了,还那么多淤血,天气那么热,不除淤血消毒只等死。”
 
当然,林戈在这酒精的混合液中添加了不少其他“有效成分”,只是现在懒得跟那个冤枉自己的人解释。
 
顾城咬着牙道:“你……害死了红蓼……”
 
“哎——这罪过我可不敢当。”林戈摆着手,探了江一舟一眼,满腹牢骚道:“将军将他打成这个样子,根本没打算要他能活下来。再说我林戈又不是神仙,救不了死人。”
 
“林戈,你玩够了没有!”
 
一向温文尔雅的江一舟,燃气怒火来格外的恐怖,这燃烧的怒火胁迫着周围的空气不住向林戈袭来。
 
书生拔出的宝剑,剑气就足以杀人千万。
 
林戈从未被他这般不留情面的呵斥过,从来没被任何人这般呵斥过。
 
他身为顾家军救死扶伤的军医,受千万顾家军的尊重和敬仰,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林戈内心的委屈和愤懑全然倾泻在江一舟身上,可是却被江一舟丝毫不相让的眼神一寸寸打压下去。
 
林戈极其不情愿的甩了一句:“死透了没?”当然回应他的还是那自始至终都盯着他的三人的目光。
 
林戈也不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淡淡道:“让他侧过身。”
 
江一舟听得,将已然渐近消去体温的叶红蓼侧着身子,靠在自己怀里。顾城在一旁帮扶着,迷无撤身在不近不远的地方。
 
林戈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只针管,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含有半管透明液体的针管,针尖朝上,缓慢推出其中的空气。
 
有了之前的教训,顾城还是对林戈手中的针管有些忌惮。鬼知道那里面又是什么东西。
 
“怎么?不信我?”林戈自然察觉出顾城的忌惮,故意问道。
 
“没……”顾城低下头,现在也只能信他了。
 
“都已经没气了,我还能再要了他的命不成?”
 
言罢,林戈毫不客气的一把撕开叶红蓼的衬衫,衬衫撕裂的“嘶啦”声十分的刺耳,更像是林戈内心委屈的宣泄。
 
林戈只望了一眼那早已没了血色的胸前,丝毫不迟疑,径直将针管插入叶红蓼心脏的位置,推进液体,瞬间拔出针管。
 
这过程太过迅速,叶红蓼的胸前只留下针尖大小的红点,丝毫没有伤及周遭一毫一厘的肌肤。
 
才拔出针管片刻,方才已经没了气息的叶红蓼猛地仰身,长大了嘴深吸着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太深,颈间的血管仿若随时可以爆裂一般。
 
“咳!!”深吸气的叶红蓼突然附身,竟咳出一滩黑血。
 
这咳出的黑血洒在江一舟军绿色的军服上,分外的刺眼。
 
迷无见那一滩黑血,身子撤得更远了些,撤到了自以为是的安全地带。
 
江一舟全然不顾这些,将死里逃生的叶红蓼伏在自己的腿上,不住的为他顺着气。
 
见叶红蓼重新活了过来,顾城破涕为笑,一边扶着叶红蓼,一便讨好林戈道:“林大夫,你真是神仙!”
 
林戈手指夹着空了的针管,没好气的嘲讽着:“不敢不敢。”但是林戈还是偷偷的放下了悬着的心。
 
这种程度的伤,若是要用那针管里的药,只能在人死透了的情况下使用。
 
可是毕竟这药的效果他林戈也没有任何的把握,迄今为止,这药也只有十余年前那一个人尝试过而已。
 
见到叶红蓼死而复生,林戈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江一舟听得出他这是有怨在心,拾起一贯的温柔道:“多谢林医生。”
 
“哼!”
 
林戈心中的怨气稍减,可还是忍不住的讥笑道:“人我是救过来了,剩下的事可不归我管。”继而侧身对顾城道:“通知溪大夫把人领走。”
 
反正救不活,反正得一死,平白无故多了额外工作的林戈不过是让这带来麻烦的人,在死前借他泄泄火罢了。
 
除淤血和消毒这个必不可少的步骤,在用那针管的药前进行,比较有效而且能让伤者少吃些苦头。
 
当然这些林戈是都不肯说的,因为已经遭了误解,况且解释起来太麻烦。
 
这种程度的伤,医治起来也相当的棘手和麻烦。照顾人这种费时费力又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林戈才不会揽。
 
“不要……”
 
鬼门关游了一遭的叶红蓼此刻吐出了两个毫无力气的字,但这两个字几位都听得分明。
 
叶红蓼吃力的抬着眼望向顾城,气息不稳断断续续道:“不要让……溪苏……看到我……这个样……子……”
 
简单的几个字,就已经耗尽了叶红蓼仅有的气力,他再也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林戈咂舌,早知道溪苏这么有用,就不浪费自己这管救命良药了。
 
林戈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重新审视了一下晕在床上的叶红蓼,又眯着眼锁着手中夹着的这针管,想起了溪苏那日在陆文冲墓前的一拜。
 
溪苏说:这一拜,是替六爷谢过林医生。
 
林戈这才恍然大悟,当初还诧异溪苏怎会为了自己带叶红蓼回诊所而行此大礼。如今看来,溪苏所要谢的,是自己手中的这针管。
 
林戈哑然失笑,随手一甩,那空了的针管在空中划出了弯润的弧度,准确的落入了废纸篓。
 
当真是受得起这一拜。
 
林戈双手插兜,眺了一眼病床上的叶红蓼,淡淡道:“我这诊所已然人满为患,不要再占着床位。溪大夫要是不愿意来领人,那我只能将他扔出去了。”
 
言罢,林戈转身走向那等着复查的病患,嘴里还不住的念叨着:“正经事都忙不完,真是添乱。”
 
江一舟了解林戈的性子,别人是只管杀不管埋,他林戈是只管救不管治。
 
是添乱,只是还不知这乱到底是谁添给林戈的。
 
第六十七章:言传身教
 
林戈双手插兜,眺了一眼病床上的叶红蓼,淡淡道:“我这诊所已然人满为患,不要再占着床位。溪大夫要是不愿意来领人,那我只能将他扔出去了。”
 
言罢,林戈转身走向那等着复查的病患,嘴里还不住的念叨着:“正经事都忙不完,真是添乱。”
 
江一舟了解林戈的性子,别人是只管杀不管埋,他林戈是只管救不管治。
 
是添乱,只是还不知这乱到底是谁添给林戈的。
 
从军法处离开的顾雨山,直接回了顾府。
 
顾府门前把守的士兵,见顾雨山神情凝重,竟吓得连敬礼都忘了。
 
顾雨山也没有计较这些,实际上,从军法处回到顾府的这一路上,顾雨山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留意身边的任何事任何人。
 
他只是觉得太累,想要回到顾府而已。
 
太累的时候,总是想要看看那自己亲手培植的红莲。
 
此刻红莲池旁的凉亭中,顾明山孤身一人趴伏在围栏上,望着那满池火红。顾雨山进了凉亭,在顾明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长呼了一口气的顾雨山,双目微微合起,左手按着太阳穴的位置,想要安抚下手指下跳动的神经。
 
顾明山见他坐下,起身离得顾雨山近了些。替他斟上一杯早就备下的凉茶。
 
顾雨山一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去拿那斟上凉茶的茶杯。
 
可那只手刚将茶杯离开桌面,便如抽筋般僵直着,随即不可控制的颤动不已,本是风平浪静的茶面,此刻正翻滚撞击出一圈圈混乱的波纹。
 
顾明山就这么明目张胆的看着顾雨山,堂然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悠悠的品了起来。
 
顾雨山最后还是放弃了,重新将那杯凉茶放回桌面,还在颤动的右手搭在椅子的边缘,随它颤抖,随它垂下。
 
顾明山仔细品了凉茶后,搀起顾雨山那颤抖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
 
修长的手指微微弯着,指身的血管暴起,像是超负荷劳动的耕者,透支了毕生力气后的颤颤巍巍。指腹新生的血泡已然磨破,露出紫红色的肉。掌心僵直的厉害,血迹混着汗水,渗进手心的每一条掌纹。
 
“红蓼怎么样了?”顾明山拿出一方帕巾,低着头小心的点去他手心的血汗。
 
“不知道。”顾雨山冷冷的吐出三个字。更加用力的按着不安分的太阳穴。
 
顾明山不知道他这是在和谁怄气,也不想再接话。只是小心的为他收拾着手上的伤口。
 
两个不愿说话的人在一起,世界都只能保持沉默。
 
红莲池中红莲拥簇,依旧挡不住那花瓣下莲叶的攒动。
 
“才受一百二十军棍就不行了。平日里真是太娇惯他了。”
 
安静了片刻的顾雨山道。
 
顾明山抬眼,故意讨巧道:“当然不比将军当年的威风。”
 
心中暗自思忖:军法处的军棍如何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将军这差点废了手的痛打,任谁谁受得了?再说你何时娇惯过他?若说得上娇惯,也是陆文冲陆长官啊。
 
想到陆文冲,顾明山突然神色黯淡,心头涌出一股不可逆转的悲伤。
 
顾雨山听得出顾雨山这讨巧后的讥笑,当年自己掌管军法处时,吃了两百军棍这件事,成了顾明山时不时调侃自己的把柄。
 
当时执法的,是赵蒙和。
 
顾雨山暗自嘲讽:没想到军棍祭军心这招,还是从赵蒙和那里学来的。
 
军棍祭军心这招,赵蒙和早就言传身教了。
 
一想到赵蒙和,顾雨山的太阳穴更加沸腾了。
 
本以为顾明山会像以往一样,就着当年的事言一些其他的。比如,听香阁。
 
此刻听不得一点动静的顾雨山停止了在太阳穴的动作,穿过胳膊望向顾明山。
 
才一眼,就被感染了全身的悲伤。
 
顾雨山收了目光,重重得按了几下太阳穴,单手撑着靠向身后的椅背上。
 
“荷衣走了?”
 
顾雨山转移话题,可转移的这个话题,顾明山明显不太愿意参与。
 
“嗯。”
 
就一个字。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连方才的悲伤都悄无声息的洗去。
 
你不让我插手军法处的事,不就是想让荷衣插手么?
 
再说,荷衣待在这岳陵城,不安全。
 
“没想到孟荷生会那么顺利的同意……这门婚事。”
 
提到孟荷生,顾雨山又觉得头疼起来。
 
顾明山刻意避开“婚事”两个字,抬起头来看了顾雨山一眼,看来荷衣是男儿身这件事,他这城府难测的大哥已然知晓。
 
顾明山同样疑惑,既然孟府同世人撒了如此弥天大谎,此刻又为何会同意这门万人瞩目的婚事?这岂不是会将费了二十年心血的谎言昭揭于世?
 
岳陵城和浔阳城的将军都一个样子,都这般任意妄为。
 
顾明山也不再搭话,只是小心的为他将涂在手心的药揉开。
 
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引人醉,才消一会,顾雨山竟然在椅子上全无防备的小憩起来。
 
顾明山想,他是真的累了。
 
夏日红莲,微风抚面,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
 
将军罚了三百军棍这件事,被全城的百姓嚼烂了。
 
传言大将军手下狠得紧,一点也不念及昔日兄弟之情。
 
传言就是因为叶红蓼不是亲兄弟,大将军才这样狠心,未曾见将军对顾府的其他兄弟这般心狠手辣过。
 
传言叶红蓼没有撑得过去,当场就断了气。
 
传言林戈林军医妙手回春,才勉强救了叶红蓼一命。林戈一时间被奉为神仙。
 
传言陆长官战场牺牲。至于顾城,没有任何传言。
 
听香阁一样歌舞升平,谈笑风生。谁还记得顾城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传言,竟无人知晓这言论是从何处传起,也无人关心。
 
所谓真想,不过是大家所认可的那一个。至于这真想是真是假,无关紧要。
 
岳陵城的百姓就是有这种本事,就算嚼烂了也不愿意咽下去,只在口中含着,咀嚼着,除非下一口茶点进口。
 
正如此刻满城风雨的传言。
 
传言岳陵城与浔阳城联姻,而这浔阳城指定的新姑爷,正是叶红蓼。
 
孟府二小姐和岳陵城六爷这段佳话,就这样在岳陵城传开了。可是这传言中的新姑爷,却在溪宅的床上昏迷不醒。
 
都来溪宅第三天了,叶红蓼依旧昏迷不醒。这三天里,顾城忙前忙后帮着溪苏,端水,上药,煮药,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溪苏硬喂下去的汤药,三天来叶红蓼颗粒未进。发着高烧,身上烫得厉害,全身不住的冒着汗。顾城担心,却又不敢问。不比林戈,顾城是信溪苏的。
 
再次换了药的顾城彻底瘫在了大厅的椅子上,也不管茶杯里是谁的茶水,直接灌了下去。
 
林戈说的没错,这种程度的伤,治疗起来十分费事。可顾城不怕费事,只想着叶红蓼能快好起来。
 
三天的不眠不休,顾城真的是累坏了。以往打仗也没有那么累过,打仗耗的是体力,可现在,耗的是心力。可是顾城竟然希望可以这般不知疲倦的轮轴转,顾城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顾城承认,在将军下令罚三百军棍的时候,他就害怕了。那种害怕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直到现在,还在蚕食着他的每一个神经。
 
顾城难以想象,陆文冲走了,叶红蓼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会怎么样?
 
刚被自己干了的茶杯中,又续了一杯。
 
顾城抬头,是赵临川。
 
在顾府的这三天,是顾城与赵临川最接近的时日,也是第一次与赵临川单独相处的时日。
 
顾城对这个人的感觉,不可描述。
 
不冷不热,不温不火,不近不远,不友不敌。
 
三天的相处,顾城与赵临川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一次对视。
 
除了刚才,刚才无意中端了赵临川的茶杯。
 
叱!哪里是赵临川的,这溪宅的一切,都是溪苏的。
 
顾城没有再碰那茶杯一下,眼神移向窗外。不管怎样,赵临川毕竟是敌军的参谋,至少曾经是。陆文冲被敌军暗害,面对赵临川的时候,顾城心中多少有些芥蒂。
 
如今想来,这岳陵城发生的一切,从观月台陈尸到陆文冲遇害,都是发生在赵临川进入岳陵城之后。
 
若说赵临川和这发生的种种,没有一丝干系,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他虽不会像叶红蓼那般冲动,但是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中不可能平静如水。只是在叶红蓼醒来之前,暂且压制了这内心的起伏。
 
溪宅安静得出奇,赵临川已经习惯了这时刻萦绕的安静。
 
从那声枪响起,这个世界就是安静的。来岳陵城的路上是安静的,进顾府时是安静的,在饮漓苑是安静的,与溪苏一起时是安静的。
 
只是,叶红蓼在时,有点吵。
 
赵临川暗笑,不知若是顾城知晓自己留在这岳陵城的唯一原因,就是手刃叶红蓼,会是怎样的一个反应。
 
第六十八章:溪苏别走
 
叶红蓼烧了五日,溪苏寸步不离的守了五日。
 
许是溪苏的药起了作用,第六日的时候,叶红蓼的烧终于退了。一同守着的顾城如释重负,溪苏见顾城憔悴的厉害,劝他回去顾府休息。
 
可是叶红蓼还没有醒来,他怎么肯就这样回去?溪苏也不再多劝,只好留他在溪宅。
 
匆忙的这几日,赵临川倒是比在饮漓苑省心。
 
在饮漓苑的时候,赵临川要驾车,钓鱼,煮饭,护人,转衣,陪下棋;车夫,渔夫,厨子,护卫,管家,书童……
 
从没想过,这世间有这么多的行当。
 
可这几日,他只看着就好。
 
第七日,清晨的露珠还没消去,坐在院中梅树下的赵临川茶还未放凉,卧倒在椅子里的顾城还没睡醒,伏在床边的溪苏还在梦中,沉睡了太久的叶红蓼终于醒来。
 
叶红蓼感觉眼皮像是垂了千金的重量,他努力睁合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我还活着?
 
叶红蓼来不及确认内心冒出的疑问,下身传来的疼痛瞬间冲击全身,像是所有闭塞的感官瞬间恢复,却在恢复得那一刹那,被这势不可当的剧痛全部吞噬。
 
他只能忍受,无力抵抗,更加无法动弹。
 
看来我还活着。
 
视线逐渐清晰,溪苏的轮廓映入双眼。叶红蓼张张嘴,可是嘴唇干裂的疼痛,像是枯竭的荷塘,稍动一下就会使整片结块淤泥撕裂。
 
叶红蓼努力睁开双眼,尽可能的让眼前的世界更加清晰,让溪苏的轮廓更加清晰的映在自己早已干涸的双眸中。
 
叶红蓼缓缓伸手,伸向溪苏不安的脸颊。
 
“溪……苏……”
 
叶红蓼努力让自己吐字清晰,干裂的嘴唇强制撕开,露出绛红的肉。
 
溪苏睁开双眼,一只颤抖着的手正缓慢移向自己。
 
溪苏嘴角上扬得小心,继而握住那只尚无血色的的手,抬起头来。微微笑着。
 
溪苏刚扬起得嘴角悄然凝住。眼前的叶红蓼,正努力抬起头盯着自己,那双昏迷了七日的眼睛睁开的可怖,眼眶发红。
 
原本因昏迷而干涸的双眸,瞬间被决堤得泪水淹没。像是泛滥的洪水刺破瀑布,涌出眼眶,滑过脸颊,掠过干裂而颤抖的嘴唇。扑簌簌落下,汩汩不可绝。
 
“哇!”叶红蓼哭得太大声,把熟睡的顾城惊醒了。
 
顾城见叶红蓼醒来喜出望外,一个翻身就从椅子里跃出来,可看到大哭的叶红蓼,他瞬间黯然了。
 
“溪苏……老陆没了……老陆没了!溪苏……我再也见不到老陆了……再也见不到他了啊……”
 
叶红蓼不管不顾的哭喊着,哭得撕心裂肺,声泪俱下。压抑了那么久的悲伤,控制了那么久的哀痛,在看到溪苏的那一刹那,全部崩塌。
 
顾城愣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痛哭的叶红蓼,心中压抑了太久的悲痛瞬间爆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溪苏抚着他因痛苦而无法控制的抽动着的肩膀,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因身体的抽动而撕裂了刚开始愈合的伤口。
 
若是身体的剧痛都感受不到,那内心该是怎样的哀伤?
 
溪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自己的手臂痛哭,哭到泪绝声哑,哭到精疲力竭,哭到只能哽咽着趴在床上。
 
院子里晨阳穿过梅枝,落到赵临川的茶杯里。刚被哭声闹过的庭院,又被接踵而至的战靴声扰动。
 
井沢匆忙得连门都忘了敲,直接推开那掩着的木门进了院子。身后跟着的,还有江一舟。
 
赵临川摇摇头,没想到哭声这么大,将该来不该来的都引来了。
 
井沢他们还没踏进门,叶红蓼就认出了脚步声,哭得眼圈红肿的叶红蓼立马扯了被子蒙上脑袋。
 
“溪大夫,听说红蓼醒了?”
 
井沢刚踏进门就问道。
 
溪苏起身微微欠身:“三爷,四爷。”
 
井沢看到床上蒙着脑袋的叶红蓼,不解的问道:“这是……”
 
顾城向前,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着,道:“三哥,四哥。”
 
井沢见顾城眼眶红红,脸上的笑十分勉强,就知道他这是刚哭过。
 
又看了一眼始终蒙着脑袋的叶红蓼,叹了一口气。
 
只有在溪苏这里,叶红蓼才能如此毫无保留的展示自己软弱的一面,才能如此将内心的哀痛和委屈全盘托出。
 
陆文冲,是顾城和叶红蓼很难跨过的难关。更是井沢和江一舟都不敢触碰的悲痛。
 
井沢走进叶红蓼几步,微微探身道:“你嫂子得知你醒了,就立马催着我和一舟来看望。”
 
井沢向来是不准他们几个触及自己怕妻这个禁忌的,如今屈尊这般示弱,是想安抚一下叶红蓼和顾城。
 
在井沢的眼中,顾城和叶红蓼还是两个需要他们这几个兄长保护的孩子。
 
感觉到井沢走进,叶红蓼脑袋埋得更深了,道:“唔……唔……啊……唔……”
 
叶红蓼说的本是:“谢谢三嫂”。但是蒙着被子,井沢完全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
 
井沢凑得更近了一些,语气更加缓和,道:“你嫂子临盆将近,行动不便,所以没有让她来看你。”
 
其实不只是行动不便,之前挺着肚子去军法处救叶红蓼的时候,还动了胎气。
 
顾城望着江一舟,比口型问道:“三嫂还好吧?”
 
江一舟看他小心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唔……唔……”
 
回应井沢的,依旧是分不清平仄的声音。
 
井沢伸手扯着叶红蓼蒙着脑袋的被子,这不扯还好,一扯叶红蓼把脖子都缩了进去,双手死死的按着手中的棉被。活像个作茧自缚的乌龟。
 
见叶红蓼这誓死不松手的样子,井沢生怕再固执一会,他能将自己活活闷死。
 
无计可施的井沢只好松了手,直起身来,对站在一旁的溪苏欠身道:“溪大夫,多谢你照顾红蓼。”
 
方才一直在远处的江一舟此刻向前来到叶红蓼的床边,附在那被子边道:“溪大夫走了。”
 
叶红蓼立马掀开被子,大声喊道:“溪苏别走!啊——”这掀被子的动作太大,撕扯着身后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顾城抿嘴偷乐。井沢暗笑,还是江一舟能治他。
 
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溪苏,安安静静的微笑着。
 
看到溪苏正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叶红蓼才知道自己上了江一舟的当。
 
想到刚才那般旁若无人的大喊,羞得耳根瞬间红彤彤的。疼的歪着的嘴撅了起来,不敢责怪却又十分委屈叫着:“四哥!”
 
目光落到江一舟手臂上,那排嵌入骨肉的牙龈,在江一舟白皙的手臂上狰狞地触目惊心。
 
“四哥你的手臂……”
 
“四哥怕你疼得受不了咬了舌头。”顾城回道。
 
江一舟抬手替叶红蓼拨开被泪水打湿的头发,笑盈盈道:“无碍,不疼。”
 
叶红蓼低下了头,怎么会不疼。
 
井沢转身道:“怎么,刚才还蒙着脑袋,不想见我和你四哥了?”声音不低,但没有责怪之意。
 
叶红蓼刚才蒙头,一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哭成这个熊样,更不想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因为怕疼才哭的;二来是……
 
“红蓼没脸见三哥四哥……”
 
叶红蓼小声嘟囔着,又将脑袋再一次埋进被子里。
 
井沢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现在知道丢人了,在军法处光着屁股挨揍的时候,哭喊着求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丢人啊!”
 
被井沢这么一训,叶红蓼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烫起来,在被子里埋得更深了。
 
井沢见他这般缩头缩尾,又故意提高音量道:“只埋着脑袋有什么用!”
 
叶红蓼一想,竟然忘了屁股还露在外面呢。立马掀开蒙在脑袋上的被子往后扯。
 
当他掀开被子的时候,井沢和江一舟已经踏出了房门。
 
知道叶红蓼脸皮薄,再怎么说还是个没心思的孩子。井沢和江一舟确认他醒来就好,便也不再多留。
 
毕竟这岳陵城,还得守着。
 
叶红蓼昏迷的时候,顾城受顾雨山命令接管了陆文冲的职务。现在叶红蓼醒来,顾城也安心的离开了溪宅,前去军营接管巡查军队。
 
脸颊的通红还未消去,叶红蓼侧着脸贴在被子上。
 
一想到房间里只剩下溪苏,叶红蓼的脸颊红得更加泛滥了。
 
第六十九章:生辰八字
 
井沢见他这般缩头缩尾,又故意提高音量道:“只埋着脑袋有什么用!”
 
叶红蓼一想,竟然忘了屁股还露在外面呢。立马掀开蒙在脑袋上的被子往后扯。当他掀开被子的时候,井沢和江一舟已经踏出了房门。
 
知道叶红蓼脸皮薄,再怎么说还是个没成熟的孩子。井沢和江一舟确认他醒来就好,便也不再多留。
 
毕竟这岳陵城,还得守着。
 
叶红蓼昏迷的时候,顾城被顾雨山命接管了陆文冲的职务。现在叶红蓼醒来,顾城也安心的离开了溪宅,前去军营接管巡查军队。
 
脸颊的通红还未消去,叶红蓼侧着脸贴在被子上。
 
一想到房间里只剩下溪苏,叶红蓼的脸颊红得更加泛滥了。
 
从饮漓苑离开到现在,叶红蓼还是第一次见溪苏。平复了情绪的叶红蓼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溪苏。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他心心念念却又害怕相见的溪苏。之前饮漓苑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中,加上自己刚才没头没脑的乱叫,不知道向来礼节周全的溪苏会不会责怪自己。
 
叶红蓼越想越忐忑,越想越不知所措,脸颊上的滚烫怎么就是消不下去。而从刚才就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溪苏又是一言不发,这让叶红蓼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红蓼干脆侧过脸面向墙壁,闭上眼睛佯装睡觉。
 
见他如此,溪苏只是淡淡的笑着摇摇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翻起常看的那本古书。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两个人单独在这房间里的,一个受伤躺在床上,另一个坐在窗边看书。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躺在床上的人佯装睡觉,坐在床边的人假装看书。
 
叶红蓼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个洋装睡觉的姿势真的不好受,正思索着样不要换个姿势,陪着自己吃了好几天苦的肚子不争气的反抗起来。
 
“咕……咕……”
 
房间本就不大,又安静的出奇,这原本不算什么的响声却被这安静的空气承托得像是擂鼓声。
 
像是某人缴枪投降的擂鼓声。
 
溪苏脸上却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只是放下手中的书,缓慢起身离开了房间。
 
溪苏动作一向缓慢细小,但是叶红蓼还是听得出来他离开了房间。本侧向里侧的脑袋终于可以活动一下,没想到才一会功夫,脖子就僵了。
 
叶红蓼试着动一下下身,回应他的依旧是撕心累肺的剧痛。叶红蓼彻底泄了气一般老实瘫在床上。
 
现在的叶红蓼,就像是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除了脑袋和双手,什么也动不了。
 
孙猴子在尚会有唐三藏来救他,可是现在,他这个孙猴子还和唐三藏……
 
什么叫自作自受来着?
 
只能趴在床上的叶红蓼心中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次。但是不得不承认,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溪苏,一个完好无损的溪苏,他是如何的开心。那一瞬间觉得所受的委屈,所受的一切伤痛都是值得的。
 
那一瞬间又觉得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压抑在心中的所有哀痛不受控制的倾泻而出。
 
一睁开眼就能见到溪苏,这是叶红蓼在七天浑浑噩噩的梦中最想要的。
 
才一会,房间里就飘进一股清香。叶红蓼记得这味道,那是溪苏煮的粥的味道。
 
叶红蓼高兴的仰着头探向门口,像是鸟窝里嗷嗷待哺的雏鸟张着嘴等则妈妈带回来的食物。
 
可是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叶红蓼又吓得重新趴在床上,闭眼佯装睡觉。
 
端着热腾腾的粥的溪苏见他依旧双目紧闭,无奈的只好将粥放在床边。
 
叶红蓼双眼闭得太过明显,溪苏也不拆穿他这拙劣的演技,只是替他整了整被子,又一次离开了房间。
 
溪苏的脚步声消失后,叶红蓼才睁开眼睛。看着床边那碗热粥,心中竟然冒出一股涩涩的情愫。
 
可是溪苏这粥太香了,叶红蓼吞了几口口水,还是屈服地揽过那碗粥吃了起来。
 
奈何他七尺男儿身,铮铮英雄胆,却败给了溪苏的一碗粥。
 
填饱肚子的叶红蓼昏昏然睡着了,这是是真的睡了。沉睡了大半天的叶红蓼被匆忙的脚步声扰醒。
 
一个是顾城,另一个是……
 
叶红蓼睁开眼,确实是迷无。
 
两人像是匆忙赶来的,坐在窗前不知在写些什么的溪苏示意他们二人坐下。两人也没有客气,直接在房内茶几边的椅子上坐下。
 
许是没想到会吵醒叶红蓼,顾城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觉得没解渴,又倒了一杯灌了下去。
 
“睡醒了?”
 
八月初的天气,热得人无法忍受,太阳像是想要将人活生生的烤熟一般,大肆张扬的发着光。
 
叶红蓼没搭话,掠过顾城旁边不紧不慢喝茶的迷无,大热天突然觉得生了一股凉意。
 
迷无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汗意,与一旁大汗淋漓的顾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红蓼伸了伸脖子看向窗前写字的溪苏,想问溪苏在写什么?又执拗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城知道叶红蓼想问什么,替他回道:“溪大夫在写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
 
叶红蓼不解,问:“谁的?”
 
顾城笑笑,道:“你的啊。”
 
“我的?”
 
叶红蓼这次是更是疑惑了,问:“为何?”
 
为何?这个这个即将成婚的人,这个即将成为浔阳城新姑爷的人,却连自己即将成婚的事都不知道。
 
顾城清了一下嗓子,道:“因为,按照礼节,成亲第一步要送合双方生辰八字。啊,忘了通知你。”顾城顿了顿,道:“你马上要成为浔阳城的新姑爷了!”
 
“啊?啊——”
 
叶红蓼激动的一按床边仰身,这次不是疑惑,是惊悚了。
 
身后的伤痛逼的他不得不重新趴在床上,叶红蓼咬着牙偷窥了一眼依旧写着字的溪苏,才注意到那笔下的纸是喜庆的红色。
 
溪苏,写得如此认真。
 
溪苏注意到叶红蓼的不老实,只是抬了抬眼,也没有说话。
 
顾城马上招手道:“哎哎哎,你先别激动啊!”但是还是坐在椅子上,不是不想起身,是怕自己站起身来到叶红蓼床边拦着的话,叶红蓼会拼了命的掐死自己。
 
叶红蓼扭着头冲着顾城喊:“什么别激动!你叫我怎么不激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昏迷了几天,醒来却被告知要成亲了?
 
顾城放下手中的茶碗,双手不住的摇着,连连劝道:“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
 
叶红蓼又疼又激动,咬着牙忍者疼痛吐出一个字:“说!”
 
顾城见他稍微稳定些,擦了把汗,理了一下思绪,道:“将军罚了你三百军棍,又打得狠,四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示意我出来寻救。”
 
听到三百军棍四个字,叶红蓼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到二哥,可是康叔拦着不许,又说将军下了命令不准二哥过问,我又怕惊了义父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控制,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顾府的人都清楚,若是惊了顾融,事情根本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康叔提点我找溪大夫,我就想着溪大夫医治二哥,又多次救你,于顾府有恩,将军一向敬重溪大夫,也许会听得他一句。”
 
溪苏停了一下手中的笔,心中念着:顾允康引你来找溪宅,可不是因为我与顾府有恩。他不过是给我出了个选择题。
 
“只是溪大夫……”
 
顾城探了一眼窗前的平静如水的溪苏,缓了口气道:“幸好溪大夫指点我找三嫂,当时太过着急我竟然忘了,三嫂的话大哥是听得进去的。”
 
溪苏已然将笔放下,轻轻抹平那写着叶红蓼生辰八字的红色喜纸。
 
正如顾允康提点顾城来找溪苏不是因为他于顾府有恩一样,溪苏引顾城去找三嫂,也不是因为顾雨山听得进去三嫂的话。
 
顾允康知道,十年前婚约的事溪苏亦是知晓的。而他们心中都十分的清楚,现在这种民心不定军心不安的地步,唯有于岳陵城安危相关的事,才能救得叶红蓼。
 
这十年前两城协力平定的叛乱后,由使臣花繁玩笑般指下的婚约,是最好的契机。
 
而这婚约之事,需要一个何时的人提及。他们当然知道三嫂是最合适的人选,一则是因为三嫂知晓婚约之事;二则是因为,三嫂也知晓荷衣的真实身份。
 
这三来,三嫂非顾家军将士,与军法无碍;又是顾府之人,与家事有关。婚约之事与两城相关,更是与顾府相依。身为顾府唯一的女眷,几位尊敬的三嫂,疼爱叶红蓼的嫂子。此事,三嫂是唯一的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洞察一切的顾允康,当然早就看透这一切。没有直接提醒顾城去寻三嫂,而是指点他来寻溪苏。这般宁愿让叶红蓼多吃军棍的迂回救援,只是为了将救与不救叶红蓼的权利,交与溪苏手中。
 
顾允康这是在告知溪苏早已看出他心思的同时,顺带出了道有趣的选择题。
 
救,则只能叶红蓼拱手让出;不救,则会要了叶红蓼的性命。
 
溪苏当日在溪宅看到顾城的那一刻,便猜透了顾允康的用意。
 
要他亲自提起了这门亲事,送叶红蓼娶妻成亲,溪苏并不是一点也不在意的。内心翻动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叶红蓼多吃军棍,引了顾城去寻三嫂。
 
如今这顾家军的大将军也是童心未泯,竟要自己来准备叶红蓼成亲之事。
 
叶红蓼将目光从顾城身上移至窗前端坐的溪苏,心中顿时涌出千万的酸楚。
 
顾城察觉叶红蓼的异样,顿了顿。
 
“继续。”
 
叶红蓼没目光依旧锁在溪苏身上,语气冷的出奇。
 
顾城合了合嘴唇,继续道:“三嫂听得你受罚的消息,嘱咐守卫去寻了荷衣。之后就立马随我去了军法处。当时我还以为三嫂差人寻荷衣是为了告知二哥,直到孟荷生出现在军法处,提及婚约之事,我才明白了三嫂寻荷衣的目的。”
 
顾城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楚,继续补充道:“原来荷衣是浔阳城的二小姐,浔阳城大将军孟荷生的亲妹妹。三嫂早就看出来了,才去寻的荷衣。
 
想来是荷衣寻了孟荷生来军法处,提起联姻之事,孟荷生在军法处,当着顾家军的面指定你是浔阳城的新姑爷。
 
将军不得不顾及两城关系,这才手下留情,三百军棍只罚了一百二,你才没……。”
 
才没当场就被活活打死……但是顾城没说出口。
 
顾城解释的认真,可仔细想来又漏洞百出。为何孟荷生会如此之快的出现在军法处?
 
同样疑惑的还有一旁听得仔细的迷无。
 
叶红蓼只在听得荷衣的名字时皱了下眉,并不是因为在意要成亲的人是谁,而是因为她竟然是荷衣。
 
若是荷衣,那二哥必然是知道的,也许就是因为二哥,荷衣才寻孟荷生救的自己。
 
那自己怎么对得起二哥
 
叶红蓼盯着溪苏的目光太过直接和灼热,溪苏将这亲手写着叶红蓼生辰八字的喜纸折起,小心放进同样红色的信封中。
 
微微侧眼迎向从刚才就一直灼灼盯着自己的叶红蓼,目光还未穿过半厅,叶红蓼就迅速逃也似的收了目光转头移向后方的顾城。
 
“不就三百军棍么。”
 
叶红蓼咧着嘴逞强。
 
顾城掘了他一眼,揶揄道:“还三百军棍呢,一百二没当场送命,但是到军医处的时候就断气了。要不是林医生艺术高明,你以为你还有命在这逞强么?”
 
叶红蓼瞪了顾城一眼,咬牙,将军这一顿军棍,打得自己逛了趟鬼门关,还给自己打出了个未婚妻?
 
又暗叹,这顿军棍,到底还要欠多少人的人情?
 
“军法处的军棍,不是军牢的军鞭能比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迷无说道,顾城立马向迷无使眼色:迷无,你这样在差点因在军法处丧命的伤者面前耀武扬威,真的不怕死么?
 
溪苏起身递上信封道:“有劳五爷和迷无长官了。”
 
迷无起身,顾城起身大步向前接过信封,道:“溪大夫不必多礼。红蓼……的事,还望溪大夫多费心了。”
 
本想说的是红蓼成亲之事,但是知趣的顾城还是转了口。又转身对趴在床上的叶红蓼扬了扬手中的信封,道:“将军交代,联姻之事非同小可,要我和迷无亲自送生辰八字去浔阳城,以表重视。”
 
“五爷。带回荷衣的生辰八字,还是先给将军过目的妥当。一来,这联姻有关两城关系,身为岳陵城的将军理应过目;二来,这婚约也是顾府的事,身为长兄的顾大少爷,也应该过目。”
 
溪苏将“过目”二字咬的深沉。
 
顾城点头,拜别溪苏,望了望仍在床上置气的叶红蓼,喊了声:“红蓼,安心养伤,你的终身大事就交给我了!”
 
叶红蓼抓起床边的枕头扔了过去,顾城闪身一躲,枕头刚好冲向迷无怀中,迷无下意识反手接住。
 
溪苏侧着身看了叶红蓼一眼。叶红蓼撇撇嘴趴在床上怄气。
 
溪苏满脸歉意道:“失礼了。”
 
迷无双手托着方才接住的枕头给溪苏,溪苏接过,眼神不小心滑过迷无左手上的佛珠。
 
迷无放佛发现一般,先撤回了左手,待溪苏全然接过枕头后才撤回了右手。
 
二人再次告别溪苏,离开了溪宅,前去浔阳城。
 
第七十章:一颗真心
 
叶红蓼抓起床边的枕头扔了过去,顾城闪身一躲,枕头刚好冲向迷无怀中,迷无下意识反手接住。
 
溪苏侧着身看了叶红蓼一眼。叶红蓼讪讪地趴在床上怄气。
 
溪苏满脸歉意道:“失礼了。”
 
迷无双手托着方才接住的枕头给溪苏,溪苏接过,眼神不小心滑过迷无左手上的佛珠。
 
迷无放佛发现一般,先撤回了左手,待溪苏全然接过枕头后才撤回了右手。
 
二人再次告别溪苏,离开了溪宅,前去浔阳城。
 
溪苏拍了拍刚被某人当作武器扔来的枕头,走到叶红蓼床边,小心放下。见他依旧面侧向内侧,也没说什么。
 
顿了一会,叶红蓼一把夺过溪苏放在床边的枕头塞在脑袋下,整个脑袋陷进了这松软的枕头里。
 
溪苏再次回到床边,将桌子上那本书拿在手中,这次是认真的看了起来。
 
叶红蓼偷偷侧过脸,瞄了一眼窗边的溪苏,生怕被他发现似的又赶紧移向别处。没被发现的叶红蓼又觉得十分懊恼,再次将目光移向溪苏。
 
溪苏抬手,叶红蓼又惊得掩面埋进枕头里。可传来的只是溪苏轻微的翻书声。
 
叶红蓼心中纠结的紧,既怕溪苏发现自己偷看他,又怕他发现不了。咬着嘴唇的叶红蓼使劲将额头在枕头上来回乱蹭,窣窣剌剌的声音扰得溪苏不能安心看书。
 
溪苏抬起眼来,看着床上乱蹭枕头的叶红蓼,哭笑不得。只是任凭他怎么乱蹭,怎么胡乱动作,溪苏始终一言不发。
 
一句话也不说。溪苏一句话也不愿意和自己说。叶红蓼心里焦灼得紧,这感觉,简直比挨将军的军棍还要煎熬。仿若将人凌迟处死一般。
 
陆文冲曾教导自己,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的道理。可是现在,叶红蓼简直想立马缴枪投降,双手双脚举起的投降。
 
最终,叶红蓼还是忍受不了了。
 
“我不要娶荷衣……”
 
叶红蓼说这话的时候,脸还正面埋在枕头里。但是声音很清晰。
 
叶红蓼见溪苏毫无反应,依旧看着手中的书。心中更加煎熬。
 
“溪苏!我不要娶荷衣!”
 
叶红蓼这次是仰起头扯着嗓子喊的。
 
可是溪苏依旧旁若无人般,只是轻轻翻了页书,细细读着。
 
叶红蓼像是被针尖刺破了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瘫落在床上。一口咬住脸下的枕头,懊恼自己刚才对溪苏喊的那么大声,又无法忍受溪苏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态度。
 
一时控制不住,竟没出息的小声抽泣起来。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挤出,顺着抽动的嘴角,流进口中。原来泪水是这样的味道,又苦又涩。
 
叶红蓼哭的颤颤兢兢,脸深深的埋进枕头,生怕溪苏发现。
 
溪苏看着他小心抽搐的双肩,不忍的心疼起来。如今的叶红蓼在自己面前,连委屈都那么小心翼翼。
 
实在不忍看着他这般压抑的哭泣,溪苏起身离开了房间。可是溪苏离开后,叶红蓼依旧是将脸埋在枕头中抽泣。也许他并不是怕溪苏听见,而是怕自己听见。
 
怕自己听见自己这般委屈又没骨气的哭泣。
 
离了房间的溪苏来到庭院,赵临川像是很喜欢溪宅院子里的梅树,总是在梅树下纳凉品茶。
 
院子是溪苏的院子,梅树是溪苏的梅树,茶是溪苏的茶。
 
溪苏在赵临川身旁的另一只椅子上坐下,端起桌子上另一杯不知备与谁的凉茶,品了一口。
 
清新自然,却不解乏。
 
顾城与迷无这趟浔阳城,一走就是四五天。叶红蓼在床上又躺了四五天。这四五天里,除了溪苏和偶尔透过窗子看到一两眼的赵临川,叶红蓼再没见过任何人。
 
溪苏帮叶红蓼上药,清洗,煮粥,熬药。只是始终没有和叶红蓼说上一句话。
 
叶红蓼尽管心中煎熬,但也乖乖听话。按时吃饭,老实躺着,乖乖吃药。
 
第六天清晨,溪苏醒来进了叶红蓼的房间,却见房间里空无一人。那张床上,被子整整齐齐的叠着,像从来没人躺过一样。
 
那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去哪了?
 
溪苏突然觉得心中冷冷的,走了么?
 
溪苏没有关上房门,只是转身走向客厅。才踏进客厅,一股清香铺面而来。
 
溪苏思索着走到客厅门前,轻轻推开房门,满院鲜红闯入眼帘,挡不住的清香袭面而来。
 
满院红莲盛放,像是带着香味的火海,热情而不灼烈,魅人而不妖人。红莲花瓣上,洒落着颗颗清晨的露珠。
 
“溪苏!”
 
被这一大片红莲拥簇在院子中心的叶红蓼大声喊道:“溪苏,溪苏,你可喜欢?”
 
看着叶红蓼满脸期待和忐忑,看着他浑身被汗水湿透,看着他深深浅浅划伤的双臂,看着他沾满泥土的双手,手中还捧着一株开的正好的红莲,想必是忙了一夜。
 
溪苏刚才冰冷的内心,像是受了暖阳的照射一般悄然融化。暖暖的。
 
溪苏将目光从叶红蓼身上移开,移向站在梅树下正扶弄红莲的赵临川。
 
赵临川手中正拿着几株红莲,注意到溪苏看向自己,扬起手中的红莲略带无奈的笑笑。
 
这应该是叶红蓼忙碌一夜的帮手。
 
溪苏环视这满院的火红,轻轻叹了口气,这是,顾府红莲池中的红莲?
 
叶红蓼见溪苏叹气,瞬间收起满脸的期待,以为溪苏不喜欢,方才捧在胸前的红莲花随着自己的手垂了下来,另一只手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
 
溪苏见他这个样子,这般花费心思,简直不知是喜是悲。
 
叶红蓼的脸颊被周遭拥簇的红莲映得彤红,手中那株红莲不自然的握在手中,扭捏着丢也不是,举也不是。
 
“喜欢。”
 
溪苏弯起双眼,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柔柔的说。
 
叶红蓼大喜:溪苏说喜欢!溪苏肯自己说话了!
 
叶红蓼抬头看着溪苏,目光真挚无比,刚才还十分沮丧的脸上瞬间洋溢起灿烂的笑容,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一般,欣喜若狂又带着恳求道:“溪苏,对不起……是我错了。在饮漓苑的时候,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有那些混账的想法,不该去找那梅树,不该顶撞二哥和三嫂,更不该丢下大家一意孤行的回岳陵城。
 
溪苏,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鲁莽就是没脑子,只会冲动行事;在军牢的时候不听二哥和三哥的劝,不仅没能救顾城,还闯了那么大的祸。
 
知道你回了岳陵城,就想去见你,可是我怕你生气,怕你不想见我;老陆不在了,我非常痛苦,又不敢在人前哭。
 
受了家法后,我特别想去见你,想着看在我受伤的份上,也许溪苏你不忍心,不会不见我,可我还是不敢去,溪苏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得出我这点小伎俩,我怕溪苏更加不肯原谅我了。
 
将军罚了三百军棍的时候,我害怕极了,不是怕死,我怕我再也见不到溪苏了。将军打人特别疼,我怕疼,将军打一下我就在心里念一遍溪苏的名字,念着念着,也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可是,我想见溪苏,又害怕溪苏看到我被打得狼狈的样子,那么不堪,怕脏了溪苏的眼……”
 
叶红蓼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他望着溪苏,眼眶红红的,小心翼翼道:“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溪苏,我当时心里开心极了,溪苏你肯见我,肯让我留在溪宅养伤,肯为我煮粥熬药治伤,就感觉挨的这顿军棍也是值了,不,是赚到了。可是,溪苏却不愿意跟我说一句话……
 
得知是溪苏指引顾城去找三嫂的时候,我知道溪苏还是不忍心我被将军打死的。可是得知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未婚妻的时候,看到溪苏为我写生辰八字的时候,我还是特别难过。
 
溪苏,你要相信我,我不想娶荷衣,我不要娶荷衣,不是荷衣不好,而是……我……我想娶的不是她……不是,我知道荷衣是为了救我,可是我宁愿挨了那三百军棍……溪苏这几天一直不理我,我心里真的特别难受,就像是整颗心割下来丢在油锅里炸,扔到火堆里烤一样的难受……”
 
溪苏的心抽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将他逼到这种地步。
 
叶红蓼越说越难过,滚烫的热泪不住的从发红的眼眶中落下,滴在簇拥在周围的红莲上。
 
叶红蓼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抽了一下鼻涕道:“溪苏,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可是……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溪苏,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溪苏,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溪苏一言不发的听着,从一贯的温润柔和,到现在的黯然不舍。
 
见他这般吐露真心坦诚相见,听他这般一字一句哭诉着恳求自己,知他所受这般难忍煎熬,心中越发酸楚。
 
他这是掏出一颗真心,剖开捧在手中给自己看。
 
可是,自己哪有生他的气?若说有气,是气他受了伤还不愿来找自己医治;气他这般自以为是的揣测自己的心思;至于联姻之事,溪苏明知道这不是他自愿的,哪里有缘由气他……
 
要是气,也是气自己罢了。毕竟若是他溪苏不愿意,大可不引顾城去寻三嫂,大可和将军赌一下,赌将军到底舍不舍得将叶红蓼活活打死。
 
可是这一赌,就是要赌上这岳陵城的军心民心,他溪苏怕了。
 
与那时同样愚蠢的赌注,他没有胆量再赌第二次。那时,他输了芙蕖;这次,他不敢输,也输不起了。
 
溪苏看着叶红蓼,嘴角泛起微笑,回他:“好。”
 
你用一颗真心换我原谅,你用满院红莲讨我欢心。我应你这一个字。
 
就一个字,即可让叶红蓼破涕为笑,又迫不及待的穿过红莲花簇走向溪苏,在溪苏两步之遥的对面站定,献宝般扬起手中的那柱红莲道:“溪苏,这是最好看的一朵,跟你身上绣的红莲最像。”言语中的高兴和欢喜简直要溢出来。
 
“呐,送给你!”
 
此刻叶红蓼脸上的笑容纯粹干净,璀璨夺目,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单纯的希望溪苏开心。
 
红莲满院,抵不过溪苏的一个微笑。
 
第七十一章:将军抓贼
 
“谁干的!”
 
清晨的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差点被这震耳发聩的叱责吓落。
 
面对满池的狼藉,顾雨山的脸因愤怒而冰冷的惊悚。顾家军的大将军本就不怒自威,如今这般雷霆之怒,连这红连池残留的荷叶都在颤抖。
 
一夜之间,满池红莲竟一朵不留!
 
“报告将军……属下……属下不知……”
 
守卫的小兵吓得抖成了筛子。
 
顾明山摆手,示意小兵们退下。小兵们如释重负,敬礼离开。
 
顾明山同样望着这满池的狼藉,真真是一朵红莲不剩。若是行军打仗也这般一丝不苟,那也是个好将士。
 
顾明山哑然失笑,道:“难得见大哥这般生气。那些孩子都被你吓坏了。”
 
一边又忍不住心疼刚才的小兵,刚醒来就受了那么大的惊吓。
 
顾雨山双手背在身后,扣紧,刚才确实有些失控。可眼前这场面,让他如何控制的住。
 
顾雨山手臂碰到了腰间的濯缨,更加生气,太阳穴的青筋蹦跳着道:“他竟然偷濯缨盗我的红莲!”
 
顾明山看了一眼那配在腰间的濯缨,假装不解道:“这濯缨大哥日夜佩戴,旁人怎会偷得?”
 
顾雨山看了顾明山一眼,知道他这个二弟又在要自己自投罗网。
 
昨夜顾雨山是察觉到叶红蓼偷偷溜进了自己的房间,但是没想到他有胆子偷濯缨。
 
本想着等天亮人赃并获的时候,再找他算账,没想到他半夜又偷偷将濯缨送了回来。
 
顾雨山当时还疑惑叶红蓼偷濯缨有何用,早上看到红莲池的红莲不翼而飞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这象征着岳陵城城主权威的濯缨,这杀敌饮血的濯缨,竟然被他用来砍红莲!
 
还是这濯缨主人的红莲!
 
顾雨山说的没错,叶红蓼在自己知道的情况下拿了濯缨,又在自己知晓的情况下送还。不能算偷,更像借。
 
借自己的濯缨,斩自己的红莲。
 
顾明山觉得甚是好笑,见顾雨山只怒不语,又担心他过多责备那“小贼”,好言劝道:“你差点将他活活打死,不准他喊疼求饶,还不准他有点小情绪?将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独裁专治了?”
 
“本将军这次,还就是独裁专治了!”
 
顾雨山抛下一句话离开了红莲池,顾明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刻的顾雨山,简直就是个被抢了心爱的糖葫芦的稚童,这是气冲冲的前去讨账了。
 
顾明山伏在围栏上,看着满池青翠,虽不比红莲满池的盛况耀眼夺目,但是这随风摇摆的荷叶,也是另一番清心的美景。
 
反正你所珍视之人看不到,还不如借了他讨他所珍视之人的欢心。不然,白白浪费了这满池的盛放,岂不是更可惜?
 
溪宅里,溪苏还未接过叶红蓼手中那朵千挑万选出来的红莲,溪宅的大门就被推开。
 
“红长官好雅兴!”
 
叶红蓼不用回头就知道这莅临溪宅的是谁。叶红蓼也不敢回头,方才洋溢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心中暗想:大事不好,怎么那么快就被发现了?
 
“将军。”
 
溪苏欠身行礼。
 
梅树下刚看了场深情告白的赵临川暗笑,呀,又有好戏看了。
 
顾雨山点头回礼,在门前站定,看着这满园的红莲,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相扣,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眼中冒出的火焰却仿佛能将那小贼烧成灰烬。
 
叶红蓼吓得僵在原地,举着那株要送给溪苏的手更是动弹不得。条件反射一般,叶红蓼突然觉得某个地方传来剧疼。
 
尽管这半个多月溪苏好生照料,自己也乖乖听话吃药养伤,但是毕竟伤口才刚开始愈合,加上这一夜的折腾,想来刚开始愈合的伤口又被撕扯开。
 
溪苏见他额头竟渗出细汗,就知道他不止疼,而且还被吓到了。
 
顾雨山见叶红蓼杵在原地不动,呵斥道:“还愣在那干嘛!要本将军亲自请你出来么?”
 
叶红蓼咬咬牙,向前两步将手中那株红莲塞到溪苏的手中,挤出一个牵强得诡异的笑容,痴痴道:“溪苏,等我回来。”
 
不等溪苏点头,叶红蓼就转过身,向门前走去。转过身的叶红蓼,活像个被摘了下来扔到地上又被踩了几脚的红莲。
 
为了避免伤了一路的红莲,加上疼痛的缘故,叶红蓼走起路来十分的奇怪,双臂不敢摇摆,步子也不敢跨得太大,又怕顾雨山嫌慢而不敢迟疑,身子直直的挪动,像极了一块自己移动的门板。
 
一路低着头,挪到顾雨山面前,耷拉着脑袋站着。
 
顾雨山暗想,这满池的红莲虽被摘下,但是叶红蓼摘的小心,满园的红莲也是完好无损,精心布置着。
 
看他方才一路穿过花丛走来,也是谨慎小心的以免伤了这开得正好的红莲。算是没糟蹋了自己这满池的红莲。
 
想着自己辛辛苦苦培育了多年的红莲,竟然被他用来献殷勤。顾雨山就越发来气。
 
这招借花献佛,是谁教给他的?
 
转念一想,还用谁教?叶红蓼就是有这种,在没用的事情上无师自通的本领。
 
比如总会有办法逃过护卫的视线将顾明山带出府;比如总有办法在井沢和陆文冲眼皮子底下自由出入听香阁;比如自作主张的击毙赵蒙和;比如,能带赵临川来去饮漓苑;比如,能让赵临川帮他布置着满园红莲。
 
“顾某人的红莲,可还入得了赵参谋的眼?”
 
顾雨山望着庭院中梅荫下握着几株红莲的赵临川道。
 
赵临川欠身,道:“不敢,赵某逾越了。”顾雨山明知道,这红莲,不是入他赵临川的眼的。
 
可是早在昨晚叶红蓼要求自己帮忙的时候,赵临川就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来自这红莲主人的迁怒。
 
可这又能怪谁,谁让他是帮凶呢?
 
顾雨山冷冷道:“没想到这城外之人,还惦记着这红莲池的红莲。”
 
当年沈良玉被禁听香阁之时,顾雨山种下了这满池的红莲。种下这红莲之时,顾雨山也请了一个帮手。
 
那帮手的参谋,如今竟成了砍这满池红莲的帮凶。
 
既然这红莲有你亲手栽下的,现在被赵临川所见,也算是“景”归原主了。
 
赵临川苦笑,奈何现在这遍地红莲,都是另一个人的。
 
不论这红莲池的主人是谁,不管栽种培育的人是谁,现在都是溪苏一个人的。都是叶红蓼赠与溪苏一个人的。旁人,也只是有幸一睹盛况罢了。
 
顾雨山懒得再看叶红蓼一眼,转身离开。叶红蓼望了望溪苏,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跟了上去。
 
第七十二章:末将不敢
 
顾府大堂,这个叶红蓼想想就忍不住脊背发凉的地方。
 
叶红蓼军姿站在大厅里,低着头不敢看顾雨山一眼。
 
顾雨山见他双手还沾着泥土,裤子和鞋子全部湿透,衬衫也被浸得湿了半截,就知道他这是泡在池水中摘的红莲。
 
红莲池不大,但也足以让他泡一整夜。真是记吃不记打,一点也不顾及自己身上的伤。
 
顾雨山怕他泡了一夜站不住,淡淡道:“坐下吧。”
 
叶红蓼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顾雨山,又低下头,小声道:“将军,末将站着就好。”
 
顾雨山见他这般不听话,声音提高了许多,道:“还想违抗军令不成?”
 
叶红蓼咬着嘴唇抬头,吓得瞬间红了眼眶,怯怯的问:“末将不敢,将军……可不可以不坐?”又缩回脑袋嗫嚅着:“末将……疼。”
 
顾雨山心头一紧,刚才自己只想着他泡了一夜的池水,怕是伤口还没愈合又要发炎了,怕他站不住才让他坐下的。竟然忘了他的伤就在……
 
自己亲手打的,竟然会忘了。难怪他吓得快要哭了,看来是误解自己这是要惩罚他。
 
顾雨山也不解释,却莫名生气起来,冷冷道:“既然不想坐,那就跪着!”
 
叶红蓼不敢反抗,立马屈膝跪了下来。膝盖早就支撑不住身后的伤痛,跪着虽然也不好受,但是总比坐着强。对叶红蓼而言,已然是恩赦了。
 
见叶红蓼听令跪下,顾雨山又锁上眉来。
 
叶红蓼口口声声称自己将军,自己却罚他跪下,顾家军军法中何时有了下跪这一惩罚?他这是将军行家法啊!顾雨山暗火,当真是被他给气糊涂了。
 
顾雨山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问:“罚你三百军棍,你可不服?”
 
叶红蓼低头,答:“末将不敢。”
 
顾雨山挑眉,问:“不敢,还是不服?”
 
叶红蓼提着胆子答:“末将……不敢不服。”
 
顾雨山撇了一眼地上的小贼,道:“还有胆子耍心思!”
 
叶红蓼头低得更深,道:“末将不敢说谎。”
 
顾雨山问:“很好,可是觉得委屈?”
 
叶红蓼盯着地面,好一阵,点了点头。
 
顾雨山大声喝道:“回答。”
 
叶红蓼手指在身前攒着,道:“委屈……”
 
顾雨山冷哼一声,问:“为何委屈?”
 
叶红蓼手攒得更紧了,手指不住的缴着,道:“将军没说……会要了末将的性命。”
 
顾雨山锁眉,他知道叶红蓼指的是什么。
 
当日战罢归城,叶红蓼得知顾城被抓之事欲提前回城。顾雨山没有阻拦,只是问他一句:“你可想救顾城?”
 
叶红蓼答:“想。”
 
顾雨山便教他先去逝者家中寻求谅解,再去军牢,便可救顾城。
 
实际上,叶红蓼也照做了。只是做的过了。但这正是顾雨山想要的,叶红蓼闹得越大,救顾城的可能就越大。
 
顾雨山望向叶红蓼,问:“若你知道救顾城会丢了性命,你还会做么?”
 
叶红蓼抬头,不假思索答:“会。”
 
顾雨山看了一眼叶红蓼,只一眼就吓得他重新低下头。
 
顾雨山淡淡道:“既然你愿意拿命救顾城,只要顾城无事,过程方法如何,又有什么关系?我保顾城无事,拿你叶红蓼这条命用用,委屈你了么?”
 
叶红蓼撇嘴,暗想,你是大将军说打人就打说罚就罚,人命都可以拿来用。一边埋头嘀咕道:“拿来用用?那也不能将人活活打死啊……”
 
顾雨山见他这般委屈又不敢言,斥责道:“我是教你去军牢,可这违抗军令罢了军服是谁教你的?”
 
叶红蓼吓得身子一颤,扯得伤口疼,他又不敢发出声音,只得咬着牙掐着自己的胳膊忍着,额头的冷汗不住的冒出。又不敢不回答,声音发颤的回:“末将……不委屈。”
 
顾雨山见他将自己的胳膊都掐出血渍来,又不忍的叹了口气,道:“既然不委屈,又为何偷了濯缨毁了红莲池?”
 
叶红蓼知道濯缨的意义,也深知顾雨山视这红莲池有多么重要。因此抖得更加厉害,实在撑不住又怕自己摔倒,顺势前倾双手撑在地上,才寻得一个支撑点稳住,叶红蓼脑袋垂得更低了,战战兢兢道:“末将……并不是觉得委屈,只是溪苏喜欢红莲,我见这莲花开的好看,就想送他……”
 
顾雨山见他这般狡辩,冷言训斥道:“溪苏喜欢红莲,你就这般不计后果砍了这满池红莲送他;若是溪苏喜欢这岳陵城,你叶红蓼岂不是也会拱手奉上?”
 
这般如痴如狂,无可救药,不知道究竟是像谁。
 
叶红蓼抿抿嘴,转着心思讨巧道:“末将不敢。岳陵城……是将军的。”
 
顾雨山见他这般心存侥幸,更加厉声斥道:“岳陵城内千千万万朵红莲,红长官不也是偏偏看上了顾某人这红莲池里的红莲!”
 
叶红蓼知道小心思被识破,垂着眼盯着地上那潭汗水,支支吾吾道:“将军……养得好。”
 
顾雨山冷笑,到现在还在刻意奉承。倒想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继续问道:“那为何偷濯缨?”
 
叶红蓼答:“因为……锋利。”叶红蓼绞尽脑汁后想到“锋利”这个词。
 
叶红蓼这不着边际的回答让顾雨山哭笑不得,问道:“所以你用它取红莲?”
 
叶红蓼点点头,本想着偷了濯缨取红莲,也是因为对顾雨山打自己的事心有委屈,想着用顾雨山的濯缨砍顾雨山的红莲很是解气,事后再还回去,不会被顾雨山发现。
 
事到如今,自己费尽心机谋划的这点小手段,早就被顾雨山看穿了。
 
叶红蓼只得认命似的答道:“末将……末将认罚。”
 
顾雨山皱眉,罚?怎么罚?叶红蓼砍了大哥的红莲,就要罚?还是叶红蓼砍了顾家军大将军的红莲,就要行军法?
 
若说叶红蓼偷了濯缨,这可不是罚那么简单了,这是谋反篡位的死罪。难不成真以为自己会狠心杀了他不成?
 
看来叶红蓼真是吓傻了。
 
罢了,那满池的红莲,就当是罚了你的安慰吧。
 
顾雨山起身,走到颤抖着跪在地上的叶红蓼面前,拿出腰间的濯缨道:“拿着。”
 
叶红蓼不明所以,但还是服从的抬起了头,跪在原地双手接过顾雨山手中的濯缨。
 
叶红蓼觉得,这情景,像是接了圣旨一般神圣庄重。
 
叶红蓼接过濯缨,双手举过头顶,一点也不敢乱动。
 
顾雨山见他这般,淡淡道:“放下。”免得又以为自己在罚他。
 
叶红蓼答:“是。”便双手托着濯缨放在身前。
 
叶红蓼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濯缨,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着濯缨,叶红蓼感觉着手上的重量,濯缨不重,但是确是一座城池的分量。
 
顾雨山立在叶红蓼面前,像一座巍峨耸立的高峰,坚定不催,威严势不可当。
 
顾雨山严肃道:“你记住,濯缨,只杀敌,不杀亲。”
 
叶红蓼仰头,还没看清顾雨山的神情,就被他的气势吓得低下头。叶红蓼盯着手中托着的濯缨,怯生生道:“是,将军。末将记住了。”
 
顾雨山见他如此诚惶诚恐,复问:“记住什么了?”
 
叶红蓼信心十足的答道:“濯缨,只杀敌,不杀亲。嗯……不能砍红莲。”
 
顾雨山被他气的不知该如何显出表情,叶红蓼啊叶红蓼,你怎么能那么笨?这得教到什么时候?
 
先前罚他救顾城的事没指望他能明白,将濯缨交付与他的用意也不指望他现在明白;但是这濯缨的意义,他竟然也能这般曲解。
 
见顾雨山不言,叶红蓼思忖着自己刚才是不是又答错了。难道不是不能砍红莲,还不能切苹果,不能杀鸡宰鱼?
 
叶红蓼心中纠结着要不要补充一下,想要循一下顾雨山的态度,但是又不敢抬头看他。
 
叶红蓼目不转睛的审视着手中濯缨,心中默默重复着顾雨山刚才的话:只杀敌,不杀亲。只杀敌,不杀亲……
 
顾雨山见他小心揣着思虑,幽幽问道:“可是有话要问?”
 
叶红蓼点了点头,鼓起勇气稍稍抬起头,郑重其事地问道:“将军,倘若末将没有闯祸,将军可会保顾城?”
 
顾雨山暗想,你总算明白了究竟是如何救的顾城。可这并不是顾雨山想教给他的。面前的叶红蓼仍是契而不舍的循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的答案。
 
顾雨山瞪了他一眼,反问道:“这是你该问的么?”
 
叶红蓼又一次低下头,略带失望道:“末将僭越了。”
 
顾雨山并无责怪之意,只转了话锋,诘问道:“一口一个末将,顾家军何时收过没有军服和配枪的兵?”
 
叶红蓼被问得哑口无言,怔怔呆在原地。
 
顾雨山前后走动一番,在他面前站定,道:“抬起头来。”
 
“是。”叶红蓼咬咬牙抬起头,却看到顾雨山双手托着一身军服站在自己面前,军服上,是自己的配枪。
 
叶红蓼看着眼前这身军服,顿觉心中窃喜,随之而来的是懊悔和担心。
 
顾雨山见他杵在原地,厉声道:“还不接着。”
 
“是!将军。”叶红蓼答的响亮,右手握着濯缨,双手托着接过军服和配枪,高高得举过头顶,尽管这姿势无疑是在自讨苦吃,但是叶红蓼那高昂的样子,简直像是在炫耀战利品一般。
 
顾雨山见他就这么双手高高举着,不知是傻还是蠢。
 
也不特意命令他放下手,只是兀自走到大厅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子上的一杯凉茶,语重心长道:“红蓼,你以为这身军服就是一身衣服那么简单么?那是一身责任,一份使命,更是一种权利。
 
穿上这身军服,你就是顾家军的将士,你的责任守护岳陵城,你的使命是保岳陵城千万百姓平安,你才可以名正言顺的查找谋害陆文冲的凶手,你才有权护你所珍视之人的周全;没有这身军服,你又能做什么?”
 
顾雨山从未如此耐心而又温和的与自己讲过这些,这些话,叶红蓼虽不是很懂,但是一字一句认真听着,一字一句将它们刻在心中。举着军服的手臂,更加笔直了。
 
顾雨山见他安分的听着自己的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叶红蓼跪着的地方,已经湿了大片,而他本身还在强忍着克制伤口传来的剧痛,终究是于心不忍,只淡淡道:“退下吧。”
 
叶红蓼却是仍旧高高举着军服,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雨山挑眉,品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问道:“还有事?”
 
叶红蓼咬着嘴唇,顿了一会,鼓足了勇气,小心念道:“将军……末将……末将不想成亲。”
 
“啪!”的一声脆响,这是茶杯盖砰撞茶碗的声音。叶红蓼惊弓之鸟一般,吓得缩了一下身子,可是见顾雨山不语,叶红蓼深呼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坐在椅子上的顾雨山,大声喊出:“将军,末将不要娶荷衣!请将军……”
 
“嘭!”这声音沉闷有力,这是茶碗撞击在桌面上的声音。这次叶红蓼只敢在心中一震,纹丝不动的看着明显已经发怒的顾雨山。
 
你是不想成亲,还是不要娶荷衣?叶红蓼,事到如今你还在口是心非,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明白,还敢说不!
 
顾雨山见他这般执拗,斥责道:“不想?不要?叶红蓼,难道你还想违抗军令不成?别忘了,你还有两百军棍记在军法处的帐上呢!”
 
叶红蓼低头,纠正道:“一百八。”
 
顾雨山冷笑,你倒是记得挺清楚。又阴着脸道:“三百。”
 
叶红蓼心中咯噔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的咬着嘴唇,咬得太过用力,嘴中竟泛起一丝腥甜,而后被惊得冰冷的血液顺着嘴角滑下。
 
怕这血滴在军服上弄脏了军服,抬了下胳膊蹭了顺着嘴角流下的血液。
 
叶红蓼沉默得诡异,举着军服的双手才慢慢放下,一只手死死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强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叶红蓼站的笔直,恭恭敬敬的向顾雨山敬了个军礼,继而转身欲离开,全程面无表情。
 
顾雨山见他这般沉寂决绝,大声喝道:“站住!”
 
叶红蓼才走了两步,听得顾雨山一声令下,即可止步,侧着身子站在原地。没有看向顾雨山,只是站在原地。
 
顾雨山冷冷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叶红蓼镇定自若,盯着大厅的一角,无比冷静地回道:“将军,末将去军法处领罚。”
 
叶红蓼答的视死如归,顾雨山心中莫名得冒出一团怒火,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愤怒的情绪,只用不带任何感情语气道:“就凭你现在的身子,莫说三百,三下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叶红蓼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回道:“末将知道。”
 
“知道!”
 
顾雨山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提高音量,“知道还敢违抗军令!你叶红蓼的命,就这般可有可无么?叶红蓼,谁教你这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叶红蓼转过头望了顾雨山一眼,没等顾雨山看清他的眼神,就又转过头去盯着那空荡荡的角落,不紧不慢道:“将军教的。”
 
顾雨山的心狠狠得揪了一下,看着叶红蓼死死抱着军服,将濯缨紧紧握在手中,看他胳膊上被自己生生掐出血的伤痕,看他双颊凹下的脸上无畏冷绝,看他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的站在那,顾雨山突然觉得心疼。
 
叶红蓼说的没错,是自己用他叶红蓼的性命祭奠军心民心在先,是自己不珍惜他的性命在先。
 
顾雨山黯然,道:“你刚才不是问我,如果你没有闯祸,我会不会保顾城么?我现在回答你:我不知道。”
 
叶红蓼不解,望向顾雨山。
 
顾雨山看着叶红蓼,心中的感觉不可名状,缓缓道:“你闯了祸,就能将百姓的注意力从顾城身上转移;你闹得越大,顾城就越安全;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以保全顾城,又能稳定军心的方法。
 
倘若你没有这样做,顾城仍旧在风口浪尖,当时那种情况,若是不能找到十足的证据证明顾城清白,军法处只能依法处置。
 
就算能找到十足的证据,也不见得能赶在那暗处的人之前,保顾城没有生命危险;就算能保顾城不被暗处的人伤及性命,也不能保证顾家军的将士和岳陵城的百姓,能放过顾城。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也只能拿顾城的性命定军心,安民心。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叶红蓼这次没有移开望向顾雨山的目光,可顾雨山眼神中那涌动的情绪,他看不懂。
 
顾雨山轻轻吐了口气,重新拾起一贯的不可侵犯道:“叶红蓼,我罚你,不止是为了救顾城,而是要你明白,身为顾家军的将士,服从命令是你的天职,保护岳陵城是你的使命;军令如山,任何人犯错都不可姑息。
 
军法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公正,而是为了整治军队。而治理一城百姓,远比治理一方军队要艰难得多。任何人的性命,都抵不上军心民心稳定重要,包括我顾雨山在内。
 
我罚你,更是要你明白,随便抵上自己的性命救人,不是重情重义,而是最愚蠢又不可原谅的行为!你要学会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寻求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叶红蓼,你给我记着,我绝不允许你再这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若是你叶红蓼的命真有能挽救岳陵城的那一天,你也必须得给我找出其他的解决方法!
 
说这些不指望你现在就能理解,我只要你将我今天的话记在心里。你可,记下了?”
 
叶红蓼懵然点着头,他终是转过头,不敢再看向顾雨山,不敢再看他眼神中抑制不住的哀伤,他猜不透。
 
顾雨山长舒一口气,又肃然道:“记下了就退下吧。过几日就是中秋家宴,你且回去好好养伤,父亲要你坐得时候,不要像今天这般投机求饶,否则惹怒父亲,有你受的!
 
至于联姻的事,事关我岳陵城的安危,断不会容你儿戏。这亲,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若胆敢任意妄为,可不是要你叶红蓼一个人的性命那么简单了。”
 
顾雨山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威胁他。
 
叶红蓼没有再顶嘴,但是也没有起身离开,依旧固执的站在原地。
 
顾雨山知他不服,又懒得再费口舌,只甩了一句:“不想走就跪着!跪到想明白了为止!”
 
叶红蓼应令跪下,委屈又不敢言,却只能服从,忍着疼盯着怀里的军服一声不吭。
 
顾雨山从叶红蓼面前走过,甩了一下袖子,哼了一声,离开了大厅。
 
第七十三章:倚伤越界
 
顾雨山离开大堂,取了马,正要去军营,刚出顾府的大门,就有小兵慌慌张张来报告:“报告将军,红长官在大堂晕倒了。”
 
顾雨山抬了下头,阳光刺进瞳孔中,道:“传令,速送溪宅。”继而扬鞭离开。
 
前往军营的路上,路过听香阁。顾雨山没有看向听香阁,只听得阁内依旧谈笑风生。
 
路过听香阁片刻后,顾雨山无意中回了头,却被听香阁二楼窗前赫然盛开的火红吸引。
 
那是,红莲?顾雨山一眼就认出那是顾府红莲池的红莲,开的如此放肆。
 
赵临川,你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帮凶。
 
顾雨山嘴角浮起鲜有的笑意,赵蒙和赵长官,这岳陵城的事,你究竟对赵临川说了多少?
 
一旁的小兵都惊到了,从来没见大将军笑过,循着顾雨山的目光望去,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却想不明白顾雨山因何事欢心。
 
顾雨山回过头,继续前行,没有注意到那窗前红莲后的沈良玉,正一路目送。
 
从浔阳城归来的顾城,应了溪苏的话,带着荷衣的生辰八字呈与顾雨山。
 
“溪大夫交代的?”
 
顾雨山正坐在书房里看书,只是头也没抬的问了一句。
 
顾城点点头,道:“溪大夫说,先让您过目。”说着看了一眼迷无,迷无也点点头表示确认。
 
“送你二哥房间。”
 
这才是溪大夫的交代。顾雨山翻了一页书,始终没有看顾城那红色信封一眼。
 
顾城不明所以,和迷无面面相觑。
 
“还不快去!”
 
顾雨山又念了一句,顾城与迷无立马行礼离开了书房。
 
顾雨山摇摇头,陆文冲带的兵,都这么笨么?
 
房中,顾明山披了件薄衫,正坐在靠靠窗的椅子上看书。
 
顾城道明了来意,将红色的信封交与顾明山,问候了几句,便也离开了。
 
顾明山拆开信封,一方折叠喜纸上,写着孟荷衣的生辰八字。而另一张红色纸张上,娟秀的字体写着两个字:荷衣。
 
顾明山心中像是被海风吹过一般,凉凉的,咸咸的。
 
顾雨山取了笔墨,在那两个字的旁边,写下两个字:明山。
 
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窗外起了一阵风,拨动梨树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茂盛而摇曳的树叶,留纸上一片斑驳。
 
荷衣,明山。
 
若荷衣不姓孟,明山不姓顾,那该多好。
 
溪宅这满院红莲还没来得及欣赏,溪苏就不得不忙了起来。
 
为了这满院红莲,养了这半个月的伤全部白费了。
 
见他昏迷不醒仍死死抱着军服的样子,想起他握着红莲送给自己的样子,溪苏不知自己是该开心还是生气。
 
清洗伤口,上药。一如既往。
 
赵临川看着这满院的红莲,无可奈何。
 
早知这红莲最终得赵临川这个所谓的帮凶来处理,倒不如当时一并送了听香阁了。
 
赵临川安置好院子里的红莲,手中捧了几株放在叶红蓼的房间里。给这血腥味和汤药味混合的房间添点清香。
 
“艾翁说过,烧了那枯梅,就可断了这循了几百年的牵连。”
 
赵临川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看到溪苏手臂上的绷带,但这是第一次提及那枯梅。
 
溪苏没有回答,只拧了一把水盆中的毛巾,帮趴在床上的那人擦拭汗水。
 
“也许,他想断了这牵连呢。”
 
赵临川向插了红莲的青瓷花瓶中加了点水,好让它们开放得持久些。
 
溪苏重新将毛巾放进水盆中,毛巾在水盆中吸水,摊开。水面平静了下来,倒映出溪苏的样子。
 
“若是我想牵连呢?”
 
溪苏苦笑,几百年来,都是这副皮囊。
 
这副皮囊,芙蕖却是一点也不认得。
 
又抬眼望了一眼床上那人,几十年来,自己都是这个样子。
 
幸好他不够聪明,才一点也不怀疑。
 
溪苏摆了一下水盆中的毛巾,平静的水面如镜子一般瞬间被打碎,溪苏在这水面中的倒影,也刹那间支离破碎。
 
谁说要破镜重圆?他不过在拾这碎片。
 
赵临川摆动了几下花瓶中的红莲,试图将它们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尝试了几次便作罢。
 
也是,见过最好看的一朵,其他的,真的就没那么好看了。
 
“他若是知道……”
 
“他不会知道。”
 
溪苏打断得太过小心,让赵临川不忍心拆穿。
 
叶红蓼如今已是痴念成魔,他若是知道,定不会要你这般,这你是清楚的。
 
进了这岳陵城的人,是不是都这般走火入魔?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如既往的安静。
 
进了溪宅的顾城没有注意到赵临川辛劳大半天装饰的庭院,见客厅无人,直奔了叶红蓼的房间。
 
“溪大……”
 
一句溪大夫还没喊出口,见到躺在床上的叶红蓼的伤势,瞬间皱起眉头。
 
怎么还不如自己去浔阳城之前的好?
 
连忙问道:“溪大夫,红蓼这是怎么回事了?”
 
“天气炎热,红长官去池里泡了个澡。”
 
还没等顾城反应过来,赵临川又补了一句:“对了,泡了一整夜。”
 
赵临川嘴边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是泡了一整夜,但是丝毫没消去内心的炽热。
 
顾城盯了赵临川许久,许久才合上自己惊讶的嘴巴,咽了口口水探了探溪苏的反应。
 
见溪苏丝毫不否认,竟然对这荒唐的解释有些相信。
 
“溪大夫,荷衣的生辰八字我已经交给将军过目了。”
 
顾城还寻思着要不要告诉溪苏其实将军根本看都没看一眼,过目的是顾明山。
 
溪苏见他思索的样子,会意了他没言明的话。更何况,自己的意思顾雨山明白就好。
 
“将军可还有安排?”
 
溪苏问道。
 
“孟府和将军的意思,待中秋佳节之后,再下婚书,至于成亲的良辰吉日,需两方仔细商议。”
 
顾城答道。
 
顾城回答的样子,仿若不是一门亲事,而是两军交战的谈判。什么时候和解以及和解的条件,都需要细细商谈。
 
“将军还说什么了?”
 
这话是床上那人口中发出的。
 
顾城笑道:“红蓼,你醒了!”
 
叶红蓼扭着头看了顾城一眼,满脸嫌弃道:“你这么大声的谈论六爷我的婚事,可不是得醒了么?”
 
伤口的疼痛还是让他忍不住脸抽动了一下。但是叶红蓼小心的转过头,将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遮掩。
 
顾城也不和他置气,本着伤者为大,婚者为大的原则,耐心十足道:“将军说,成亲的事,要你什么也不用过问,好好养伤就好。”
 
他叶红蓼怕是史上最没有参与感的准新郎了。好像一切都安排妥当,他叶红蓼只需要在最后的时候出现就行。
 
叶红蓼将抱在怀中的军装小心抹平放在床头,另一只握着濯缨的手依旧压在身下。嘴巴一张一合道:“将军不怕我逃婚?”
 
顾城挤出一个假到不行的笑容,道:“将军说了,你不敢。”
 
叶红蓼瞪了顾城一眼,趴在枕头上不再理他。
 
顾城见他又在置气,想到军中有事也不再多留,拜别了溪苏,临走时还不忘加一句:“红蓼,好好养伤,别再去池里泡澡了。”
 
叶红蓼发誓,他真的想用手中的濯缨砍了扬长而去的那个家伙,就像砍红莲一样。
 
摆弄红莲的赵临川只是笑,摩挲了一会,看到院子里的红莲被风吹的乱了姿势,便起身去摆正它们的姿态。
 
叶红蓼一只胳膊抵着下巴,另一只手悄悄的将濯缨塞到军服下面。
 
这动作太小,小到窗前看书的溪苏差点没发现。
 
濯缨是历代岳陵城主的象征,某种意义上,也是顾家军首领的象征。
 
如今顾雨山将濯缨赠与叶红蓼,究竟是何用意?
 
这般不公开的将濯缨交于叶红蓼手上,对叶红蓼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也许叶红蓼不明白顾雨山交付濯缨的意义,但是他非城主而拥濯缨的危险,以往从来不在溪苏面前避讳任何事情的叶红蓼,有了赵临川上次的提点和这次受罚的教训,还是不由得顾及起来。
 
总之,溪苏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溪苏,只是顺了他的不告诉,便也不拆穿。
 
“溪苏……”
 
叶红蓼咬着枕头呜咽着。
 
“怎么了?”
 
溪苏听出他的哭腔,放下手中的书,走向床边。
 
刚到床边的溪苏还没看清情况,叶红蓼迅速探手一把揽过溪苏的腰,另一只手握住溪苏的手腕,将溪苏送到自己面前。
 
溪苏正要挣扎,叶红蓼便将一张痛哭流涕的面脸凑了上来,嘴里还咬着枕头的一角,仿若这个光明正大做了越界的事的这位,才是受害者。
 
见溪苏愈挣脱,叶红蓼即刻恬不知耻的扯着嗓子喊:“溪苏,疼!啊~疼啊~”
 
溪苏无可奈何的皱了皱眉,眼前这个没皮没脸挟持着自己的这位,不知力道的握得自己疼,自己还好意思哭疼。
 
溪苏看那多半因自己而没有如期愈合的伤势,奈何也挣脱不开喊冤的这位的挟制,只得放弃挣扎的念头,任由他拦着握着。
 
叶红蓼见溪苏不再挣脱,也没有生气的迹象,心中暗自欢喜,手上也更加过分起来,硬是将被胁迫着半伏在床边的溪苏一把捞到了床上。
 
一只手更加不知分寸的揽着腰塞紧怀里,另一只手将溪苏的双手握在手心放在胸口,下巴抵着溪苏的脑袋,一边还更加卖力地哭喊着:“啊~溪苏啊~疼啊~好疼啊~”
 
这戏做的真是十分足。
 
被当枕头一样塞在某人怀中的溪苏更是动也动弹不得,只得无奈任由这个哭喊着的胡闹。
 
怎么忘了,红长官本就是这么一个没皮没脸的。
 
想到即将来临的婚事,溪苏心中突然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第七十四章:无犬能敌
 
又乖乖躺了七八日,叶红蓼的伤势按部就班的渐渐好了起来。
 
不过鉴于叶红蓼劣迹斑斑的“前科”,溪苏这七八日一直让他保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叶红蓼这几日倒也是本分老实,老老实实吃药,按时睡觉,除了……
 
溪苏一如既往的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书,刚睡醒的叶红蓼从床上爬了起来,一手撑着腰,一手抱着那个被他又蹭又咬又蹂躏的枕头,慢吞吞移到窗前。
 
将窗前的那把带背椅的椅子移开,扯了旁边的一个红木雕花的凳子来,将枕头放在凳子上,双手撑着桌子,试探着屈膝跪在凳子上。
 
叶红蓼身形本就修长,跪在这么一个不高不低的凳子上,委实不好受,但终究比坐在那椅子上强。
 
溪苏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倾斜面前的书,小心留意着眼前这位的一举一动。
 
叶红蓼尝试了几下,终于安稳的跪在椅子上,只是双肘努力撑着桌面。
 
叶红蓼撇撇嘴,这可不是自己想要的。
 
本想找个合适的方式离溪苏近一些,没想到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整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姿势。可又一点也不敢乱动,若是不小心摔下凳子,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屁股。
 
溪苏见他这般笨拙的动作,现在又是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姿势,不觉得轻笑起来。还问道:“六爷何故向溪苏行此大礼”
 
叶红蓼半趴伏在桌子上,仰着头才与溪苏平齐。
 
一面因离溪苏近了些而欣喜,一面又因溪苏对自己这受苦受难的到来不买账自怨自艾,故作可怜巴巴道:“溪苏啊,我拜你一下,再拜你一下,你便嫁了我可好?”
 
“啪~”的一声,溪苏手中的书落到了叶红蓼那张假装无辜的脸上。溪苏手虽不重,但也没有刻意手下留情,刚好一些的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又来胡乱造次。
 
“疼!”
 
叶红蓼吃疼的叫了一声,搅动肚子里的墨水自行诠释着溪苏的用意,恬不知耻得故作为难道:“溪苏若是不愿意,便换我嫁你就是了。”
 
溪苏拿书拨开叶红蓼那张凑得过分向前的脸。常人知难而退,他叶红蓼却偏偏越挫越勇。
 
溪苏收回手中的书,摇摇头道:“马上要成亲的人了,还这般不知分寸。”
 
死死转过脑袋的叶红蓼,身子更往桌子上靠紧。一只手半支撑在桌面上,还不住的揉着被溪苏敲过的脑门,嘴里说道:“我说了我不要娶荷衣!”
 
溪苏被他那急不可耐的为自己辩解的样子弄得嘻笑皆非。只也是幽幽得看了他一眼,继而将视线转移到手中的书上,不紧不慢道:“将军可以再赏三百军棍,林医生可是没有第二针来救你的小命了。”
 
“谁要他救……”
 
尽管嘴上说着,叶红蓼还是觉得左胸口隐隐作疼。
 
没想到,动不动把问候别人左心房挂在嘴边的林戈,就这么问候了自己那当时闭门不见客的左心房。
 
“六爷若是不愿意,大可将这条命还给林戈。”
 
话音刚落,身着墨色手工西装的林戈与身着军装的江一舟便出现在房间内。
 
叶红蓼一见江一舟,立马笑着双手支起身子喊着:“四哥,你来了!”
 
一看到江一舟身旁笑吟吟的林戈,瞬间脸阴了下来,道:“林大夫,你怎么来了?”又暗暗小声哼了一声,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在军营就闻见了红莲的清香,馋得我忍不住来看看啊!”
 
林戈仍是眯着眼卖笑。
 
“您林大夫不仅医术出神入化,这嗅觉也是无犬能敌啊?”
 
叶红蓼没好气的撅了回去。一边侧过脸小声嘀咕起来:“若真是想来看红莲,早干嘛去了!这红莲都败了好几日,还有香气才是见了鬼了。还闻见,闻你个短尾儿,属狗的啊你还闻,还馋得忍不住你饿死鬼投胎啊见什么都馋!再说红莲是六爷我送给溪苏的,你想看就能看啊,看我不把你眼珠抠出来当弹珠耍!”
 
叶红蓼一边嘀咕还一边比划。声音确实很小,林戈和江一舟只听得他嘤嘤的声音,根本听不清是在说话。但是近在咫尺的溪苏却是被迫听了个一字不漏。
 
一口气念叨了那么多,这般生龙活虎,倒不像是个身上有伤的。
 
这般不知礼节的埋怨,照平常溪苏定是不许的,但是碍于林戈和江一舟在场,溪苏便也假装没有听清。
 
溪苏起身行礼,彬彬道:“林医生此番前来,是?”
 
“当然是来看看我的小白犬反应怎么样啊!”
 
林戈表面依旧笑吟吟的,眼神却是始终不移开叶红蓼。
 
既然他那么喜欢拿“犬”来比喻,便特地将“小白鼠”换成了“小白犬”。反正不论用哪个,自己费力救了一命的这位也是不能理解的。
 
不对,也许用“犬”会好让他明白一些。一边心中暗咬牙:对江一舟就是“你来了”;对我这个救命恩人却是:“你怎么来了?”合着我还不能来了?顾府的人都这般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么?
 
“小白犬?”
 
叶红蓼不解的盯着林戈,那原本笑吟吟的一张脸,在叶红蓼眼里简直比鬼面罗刹还要阴森。
 
鬼面罗刹什么样叶红蓼不知道,只知道小时候贪玩不睡觉的时候,井沢总用鬼面罗刹的故事来吓唬叶红蓼和顾城。
 
井沢本就面若冰霜,讲起鬼面罗刹的故事更是让叶红蓼和顾城有种身临其境的错觉。因而不是吓得睡觉,而是经常会被吓哭。这个时候,江一舟便会来哄他们睡觉。
 
想到这里,叶红蓼又十分不掩饰自己心中的开心,满眼光芒的看着微笑着的江一舟。哪里还管林戈口中的小白犬是什么意思。总是,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药没有真正在医治病人的时候使用过,都是处于试验的阶段,用量以及效果都无法预测。简而言之,我来看看在六爷身上的实验效果如何。”
 
林戈揉着下巴仔细审视了一下跪在凳子上的叶红蓼,点点头故作深沉道:“效果尚可,只是,怎么落下……”林戈扬手上下摆动,描了叶红蓼的姿势,意味深长道:“……这么一个后遗症。这六爷以后难不成要终身跪着了?”
 
“你!”
 
叶红蓼握拳撑起身子反身站了起来,强忍着不显露疼痛的表情,恶狠狠道:“敢情你林大夫把六爷我当实验品用!”
 
“大将军送了那么一个人形实验品给林戈,林戈真是受宠若惊感恩戴德啊,当时就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发誓一定好好使用。六爷莫要怪罪,如今这后遗症,都怪林戈医术不精!”
 
一面抑制不住的笑出声来,见叶红蓼随时要吃人的表情,即可伪装出深深的歉意道:“林戈以后一定勤修医术。”
 
“你!”
 
“红蓼。”
 
溪苏只念了两个字,便教叶红蓼即将迸发的怒气压了下去。
 
江一舟只看了洋洋得意的林戈一眼,林戈便也很知趣的收敛了这意犹未尽的唇枪舌战。
 
江一舟相信,若是他不阻止,任凭林戈的三寸不烂之舌,加上叶红蓼略长的回路以及用当先锋的脾气,定能争吵到天昏地暗。
 
不怕耽误事这条路上,林戈和叶红蓼真的一个是老马识途,一个是轻车熟路。
 
“五日后便是中秋家宴,康叔嘱咐我来探望一下红蓼的伤势。”
 
江一舟依旧缓缓言道。
 
溪苏侧身看了叶红蓼一眼,见他还在置气,便也回了江一舟道:“如四爷所见,恢复的还不错。”
 
叶红蓼听得出溪苏这话是有心的。一边挠着脑袋强作欢笑道:“四哥你让康叔放心,我没什么事了,家宴上肯定能生龙活虎的。”
 
江一舟瞧他勉强的样子,又不忍心拆穿,只有心提醒道:“家宴上,还是不要生龙活虎的好。”
 
叶红蓼明白了江一舟的意思,笑嘻嘻的点着头。
 
顾融最注重规矩和礼节,叶红蓼最好还是规规矩矩的比较——安全。
 
言罢江一舟拜别溪苏,林戈临走还不忘恋恋不舍的盯着他那实验品。
 
溪苏更是压着叶红蓼的脑袋对林戈深深鞠了一躬,林戈却是毫不客气的收了这不足以道谢的大礼。
 
直到两人离开,溪苏压在叶红蓼脑袋上的手才收了力道。
 
溪苏的力道并不大,叶红蓼却也是听话的深深鞠着躬。尽管这快弯到膝盖的姿势,撕扯着他身后的伤口。
 
溪苏只是刚收了力道,就被叶红蓼反手握紧在手中。
 
叶红蓼慢吞吞支起身子。不是他不愿意快些支起来,只是他不得不慢下来,不想在忍着疼痛直起身子这件事上浪费力气。
 
刚支起身子的叶红蓼手腕稍稍用力,便轻轻松松将溪苏扯着撞向自己胸前。
 
“红蓼……”
 
被撞的溪苏还没反应过来,手下意识的按向叶红蓼,正好落在他的左胸前。隔着睡袍传来的叶红蓼的灼热体温,溪苏正欲将手撤回,又被叶红蓼另一只手守株待兔般覆在原地。
 
“溪苏,这就是我的心房。”
 
叶红蓼声音软软的,低头附向溪苏的耳畔,轻轻耳语:“你也来问候可好?”
 
溪苏将耳朵侧在叶红蓼的左胸,隔着睡袍听着叶红蓼的心跳,不似饮漓苑那次的汹涌澎湃杂乱无章。
 
溪苏早就该想到,他这般费尽周折的起床,一定是动机不纯。
 
而如今,自己却是纵容他的动机不纯了。
 
第七十五章:酒窖常客
 
每年的中秋家宴,便是顾府最热闹的日子。
 
顾允康早早几日就采购了家宴的食材,中秋佳节的月饼,也是依着几位不同的口味特地制作的。
 
顾融见顾允康这几日忙前忙后,却也是忙的不亦乐乎,有时候心中会有些发酸。自己竟不知晓他们的喜好。
 
顾允康对他们所喜爱的菜肴,糕点,谁爱喝什么样的酒,谁更爱品茶;谁喜欢枣泥馅的月饼,谁只吃豌豆黄的,谁钟情莲蓉馅的,谁喜欢红豆沙的,谁更喜欢口味淡一些的。一切一切,都了如指掌。
 
自从他成为了顾家军的大将军,他便不能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父亲了。而顾融亲手所教导过的,却只有赵蒙和一人而已。
 
赵蒙和比顾雨山稍稍年长几岁,年轻气盛的顾雨山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却单单被赵蒙和治得心服口服。
 
井沢和江一舟也都是先在顾允康手下教导,后由陆文冲带着历练。而顾城和叶红蓼更是直接由陆文冲亲自言周教。
 
他这几个孩子,竟然没有一个是在自己手下出来的。
 
不知这是不是身为父亲,最大的失职。
 
而一直以来,这几个孩子,与顾允康更亲近些。
 
仿若,顾允康这般,才更像是个父亲。
 
已是傍晚时分,再几个时辰便是晚宴。
 
顾融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双手支撑着拐杖,抬起头望向院子里渐渐浮现清晰的点点星辰。
 
每年的中秋,也是他每年所盼着的日子。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好好看看那几个孩子。才能以父亲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每逢中秋家宴,几个孩子便会安排好军中事宜,提前回家里帮忙。
 
而此时的顾融,直到家宴开始之前,会一直呆在大堂这里。
 
一个失职的父亲,以这样的方式,远观着所谓的天伦之乐。
 
厨房内顾允康亲自掌勺,顾城和叶红蓼凑进来想要帮忙,却被顾允康一个大勺敲着脑袋赶了出来。
 
若是被他们两个帮忙,那这晚宴明年也吃不上了。
 
因为是家宴,叶红蓼与顾城也是难得换了便装。叶红蓼一身红底黑线绣花长衫,顾城一身青蓝色绣浅灰色枝叶的长衫。
 
前脚被赶出厨房的叶红蓼和顾城,正被刚从军中回来的井沢和江一舟撞见。见他二人这边灰头土脸,便知道是假意帮忙实则偷食不成而被顾允康轰了出来。
 
井沢此时已是换了一身紫色底色深紫色绣图黑线绣边的长袍马褂,江一舟换做白底淡青色罩纱长衫。
 
见二人家常便装装束,仿佛回到了在顾府一起长大的那些时日。二人也顾不得军中礼节,兴冲冲跑上前去迎接。
 
“三哥四哥!”
 
井沢见二人这般,纵然军中礼节一时难以放下,也不再计较什么。
 
毕竟是中秋家宴,此刻他们只是自己的兄弟,而自己不过是个兄长而已。
 
“三哥,嫂子呢?”
 
叶红蓼伸长了脖子往二人身后探寻,见只有他们二人,疑惑的问道。
 
“你嫂子已有八月余身孕,正是非常时期,今年家宴就不便来了。”
 
井沢回答。府上有吴妈照顾着,也是安心。
 
“那明日我和红蓼去探望嫂子。”
 
顾城期待道。
 
“三嫂正是待产时期,不宜多见人。你们还是老老实实的,便是对三嫂最好的关心了。”
 
江一舟补充道,生怕这两个去了府上,一个情绪激动再惹出什么乱子。
 
关于怀胎生子这种事,顾府可没有人能教他们。这般愣头愣脑不知轻重,可真不好说会出什么事来。
 
“哦……”
 
顾城和叶红蓼点着头。那神情,除了不甘心就是不情愿,却又无力反抗。
 
井沢懒得理会两人的情绪,只吩咐道:“阿城,你随一舟去酒窖拿酒;红蓼,你随我去明山房中接他来。”
 
“是!”
 
顾城应道。
 
“为何不是我去拿酒?”
 
叶红蓼不服。
 
井沢上下扫了叶红蓼一眼,问:“上下酒窖和拿酒,哪件事你做得了?”
 
叶红蓼不服气的抿着嘴。井沢说的没错,酒窖在地下,上下屈身攀爬已是很费力,更别说爬高上低的搬酒瓶。
 
叶红蓼摸了摸身后,自己现在确实是力不从心。
 
见叶红蓼不言不语又别扭的样子,井沢抬着眼问道:“怎么,还是你不愿去接你二哥?”
 
“我没有……”
 
叶红蓼矢口否认。他不是不愿意,只是没脸去见顾明山。
 
那日军牢中不顾顾明山的阻拦,再加上他即将成亲的人是荷衣,叶红蓼觉得更加对不起顾明山了。
 
井沢也不管他这点小执念,只甩了下衣袖道:“既然没有,还不跟来!”
 
叶红蓼别扭了一会,终是跟了上了。
 
顾府的酒窖在后院,酒窖中多半是顾府历代家主藏下的好酒。
 
何谓好酒?大概是将这百姓安危硝烟战场装了一壶,看马革裹尸时醉他一场。
 
于这世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于岳陵城,将士杀敌,百姓享安。于这顾府,先辈藏酒,他们享这佳酿。
 
谁说的滴水之人须涌泉相报?谁想报?谁说想要你们相报?
 
江一舟走路步子不大,步伐不急不慢。
 
无论什么时候,江一舟都是这个样子,什么事情都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款款而行。
 
顾城亦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江一舟的一侧,仿若在江一舟面前,无论整个岳陵城的纷扰琐事,还是整个战场的血流成河,都是可以一一解决的小事。
 
大概江一舟留意到顾城盯着自己,也大概这话本就是想要对顾城说的,但是江一舟就这么缓缓的开了口:“老陆刚离开,管理军队,你还需要多花些心思。”
 
提到陆文冲,顾城垂下了头,低声回道:“是,四哥。”
 
江一舟见他黯然悲伤,知晓陆文冲的事于顾城和叶红蓼而言,是一生也无法缅怀的伤痛。
 
但他这个五弟,他是知晓的。只因“顾全大局”这四个字,他便足以担当的起陆文冲的责任。
 
“你毕竟年轻,又第一次管理军队,军中那些将士难免会有不服的,你也莫要为难。你如今已是掌管军队的顾长官,不在是那个听从命令巡城冲锋的顾城,带军行事皆需更加沉稳周全才是;必要的时候,也须立一立军威。”
 
顾城明白江一舟这是在教他如何治理军队,如何当一个顾家军的长官。
 
顾雨山要顾城接替陆文冲的职位之时,顾城虽没有不从也不敢不从。但是十年来只作为陆文冲手下一个守城将士的顾城,心中是一点底气也没有。
 
论资历和经验,自己都不及井沢与江一舟项背。但是顾城也明白,治理军法处和管理岳陵城百姓远远比带领军队更加困难和重要。
 
而放眼顾家军,现在能担此重任的只有也只能是井沢和江一舟二人。
 
可是,陆文冲手下不缺乏战事丰富又有管理经验的将士。想到这一层,顾城心中的忐忑和不安一刻也没有停息过。
 
正如叶红蓼所说的,陆文冲只教了他们如何当兵,没教过他们该如何带兵。
 
如今若是陆文冲泉下有知,怕是气的孟婆汤喷了孟婆一脸。
 
他亲自带了十年的兵,一个满心的退堂鼓,不知道怎么承担起自己辛苦教导的军队;而另一个更甚,违抗军令私罢军服,连个兵都当不好。
 
“多谢四哥,阿城……阿城会努力的。”
 
江一舟听得出他语气中不自信和惴惴不安,便停下脚步,轻轻拍着顾城的肩膀,吟吟微笑道:“阿城,雨山要你接替老陆的职责,是相信你一定有这个能力。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只按照你自己的方式治理军队就好。若真是遇到了难题也不要担心,还有我和三哥呢。”
 
顾城点头,认真的听着,也将江一舟的话仔细的记在心里。
 
转眼见,已到了酒窖的入口。
 
顾城附身移开盖在酒窖入口的门盖,门盖下是一道通往地下酒窖的稍陡的石板阶梯。才移开门盖,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扑面而来。
 
只是没想到,这酒窖的入口竟也有了灰尘了。
 
以往顾城与叶红蓼多爱偷偷来这酒窖,有时候会在酒窖内喝个酩酊大醉。
 
由于酒窖处于地下又在后院,不太容易被发现,睡上个几天几夜也是常有的事。
 
有时被顾雨山或是井沢罚的不开心了,两人便拿这酒窖里的美酒撒气;有时候会偷顺了几壶锡献给陆文冲讨他欢心。
 
可是,从去年出战击毙赵蒙和之后,这岳陵城之内的事情接连不断的发生。他们接都接不及,更别谈来这酒窖喝酒了。
 
哎?上次和叶红蓼安葬陆文冲的酒,是谁送的来着?
 
迷无是不饮酒的,准确来说一滴便倒的那种酒量。
 
所以,林戈林医生怎么会有顾府酒窖的酒?
 
想到这里,顾城狐疑的看了看盈盈而立的江一舟。江一舟反盯着他,问道:“可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
 
顾城连连摇头,向江一舟示意自己先下去。
 
心中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四哥竟然也是这酒窖的常客。
 
那自己和红蓼在这酒窖喝得昏天黑地的事,岂不是早就被发现了?又暗暗恨自己蠢,之前只顾着偷酒喝,怎么从来就没有留意过?
 
江一舟随后下了酒窖,伴着楼道口透进来昏暗不定的光,江一舟发现了顾城脸上那偷喝被发现的羞红。大概是猜到顾城已然明白了自己发现他们偷喝酒之事。
 
其实,两人的酒品并不好。每每在这酒窖中喝醉了之后,不是大喊大叫,就是高歌一些根本不着调的豪言壮曲。
 
更有甚者,还口无遮拦的发出一些无礼之词——尤其是在顾雨山和井沢那里受委屈之后。
 
当然,这些也是自己答应林戈来寻酒时,偶然发现的。
 
是为了何事答应来着?江一舟竟然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当江一舟夜深人静从容不迫带林戈进了这酒窖之时,林戈那令人玩味的笑语。
 
林戈戏谑说:“没想到一向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江四爷,也会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四爷真是……斯文败类啊。”
 
江一舟早知林医生嘴上功夫比医术高明得多,自然不予计较,只悻悻问道:“那林医生可愿与一舟这梁上君子坐地分赃?”
 
想在回想起来,林戈这般挑衅,自己竟然会合着起哄。
 
当真是酒不醉人人先醉了。
 
但他们不是第一个发现顾城和叶红蓼的人;顾雨山是第一个,顾明山并列第一。
 
看来,顾城和叶红蓼所不知的这酒窖的常客,不只自己和林戈,还有顾雨山和顾明山。
 
江一舟又转念一想,难不成还有井沢?但是一想到三嫂发火的样子,江一舟明白,井沢是断然不敢来这酒窖的。
 
曾经来过,在还是陆文冲的兵的时候,他和井沢也是常客。
 
那时,他们两个还只是顾家军的小兵;那时,三嫂还没有进岳陵城;那时,林戈还在不知处学医;那时,赵蒙和还在教顾雨山如何治理军法处;那时,顾城和叶红蓼还在顾允康的戒尺下摇头晃脑的念着三字经……
 
江一舟恍然。
 
那时的事,若是藏进这酒窖,定是一壶绝美佳酿。
 
江一舟至今都记得,顾城和叶红蓼喝的烂醉,抱着酒桶指着顾雨山破口大骂的时候,顾雨山脸上的表情。
 
那叫一个精彩。
 
两间房大小的酒窖,高高低低排列着几排酒架。酒架及周边,错落的盛放着大大小小上百桶的酒。清醒的四个人,心照不宣的看着醉到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两人。
 
这场面,若是顾城和叶红蓼知晓,定觉得相当惊悚。
 
这酒窖全是易碎的酒桶,又是易燃的酒水,两人又携带枪械,几位是断断不放心独立他们在这的。
 
不是没有人发现他们屡次来这酒窖胡闹,而是他们没有发现,每次在旁边看着他们的人。
 
这也是顾雨山对江一舟私自带外人进入酒窖的惩罚。
 
江一舟暗暗感叹自己当时的出师不利,又忍不住嘴角环笑,心中觉得这个面颊微红的五弟可爱了几分。
 
一路尾随井沢的叶红蓼,安安分分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井沢正疑惑,站定转身扫向叶红蓼的时候,他内心的挣扎和纠结全部写在的脸上。
 
见井沢停了下来叶红蓼还猛地愣了一下,抬头才见已然到了顾明山的房间。
 
顾明山的房间门开着,井沢见顾明山半躺在床上,手握着一本书细细品着。
 
这偌大的岳陵城,纷扰也罢战乱也罢,只有顾明山这里,风平浪静,岁月安好。井沢一时间竟不忍心打扰他。
 
顾明山察觉到从门口流动的微风转了风向,才缓缓抬头,嫣然一笑,轻言轻语道:“井沢,红蓼,你们来了。”
 
井沢这才进门,道:“康叔在厨房准备,一舟和顾城去酒窖取酒。马上晚膳了,我和红蓼先来接你过去。”
 
叶红蓼也随着进来,站在井沢身后不好意思向前。
 
顾明山见他这般拘谨,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放在床边,伸手向红蓼吟吟道:“红蓼过来。”
 
叶红蓼见顾明山唤他,马上大步向前,半曲着身子扶顾明山起床。
 
不出所料,顾明山的身子还是虚弱的紧。
 
顾明山起身来,却因为太过虚弱而站不直。
 
这些日子,身子太过虚弱只能躺着。
 
尤其是在荷衣离开之后。所以一直也没能去溪宅看叶红蓼。
 
一面走向衣柜,一面缓缓问道:“伤好些了么?”
 
叶红蓼还是拘谨着,只是猛点了点头。
 
顾明山打开衣柜,因为久居顾府,几件常穿的衣衫都崭新如初,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怅然。
 
“听大哥说,你马上要成亲了。”
 
顾明山不经意又刻意的提起了所谓令叶红蓼拘谨之事。
 
叶红蓼抬起头错愕的看着顾明山,可是他看到的,确是顾明山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
 
“二哥,对不起……”
 
叶红蓼低下头小声说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想娶荷衣……”
 
顾明山竟被他惹的笑了起来。就像是本来属于他顾明山的宝物,被顾雨山硬塞给了叶红蓼一样。而叶红蓼还不敢不收。
 
为什么是顾雨山硬塞的?因为自始至终顾明山都不相信,他的大哥与这桩突如其来的婚约没有任何关系。
 
顾明山故作严肃道:“这话当着父亲和大哥的面可不能乱说……”
 
反应过来的叶红蓼立马闭嘴。偷偷的瞄了一眼井沢,见他正瞪着自己,更加心惊肉跳了。
 
顾明山见他这般草木皆兵,也不忍再吓他,指了指衣柜道:“来,帮我选件衣裳。”
 
叶红蓼转身面向衣柜,托腮想了片刻,取了件青白纯色秀青花的长袍马褂道:“二哥,这件可好?”
 
倒也不是费心选的,因为觉得他的二哥穿哪件都好看。
 
顾明山微微笑着点点头。
 
叶红蓼便拿了衣裳,仔细的帮顾明山更衣。
 
“阿城还好么?”
 
整理衣衫的顾明山问。
 
“嗯……”
 
井沢沉思了一会,他知道顾明山所指何事,初为将领的顾城,还好么。
 
“目前不太好。阿城做事沉着冷静,思虑周全,是将领之才;但是治理军队经验欠缺,又不够决绝,暂时不能让将士们信服。”
 
井沢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阿城会是个好长官的。”
 
帮顾明山打理着衣服的叶红蓼扬声道。
 
“我相信他。他一定能治理好军队。”
 
他一定不会让老陆失望的。
 
当叶红蓼得知顾城担任了陆文冲的职责事,对这个共同浴血奋战朝夕相处的兄弟,叶红蓼任何时候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井沢没想到叶红蓼会说这番话,尽管知道他对顾城十分的信任和支持,但是没想到会这样绝对的相信和支持。
 
这种信任,就像是全天下都反对,也固执的丝毫不动摇的相信。
 
就像,他对江一舟一样,无条件的信任,就算怀疑自己也绝对相信的那种信任。
 
井沢无法分辨,这样到底是好是坏。
 
不过管他是好是坏,这世间一遭,又那么一个可以全然托付信任的人,足以。
 
第七十六章:中秋家宴
 
三人来到餐厅,顾雨山与顾融已然等候多时。
 
几位难得见顾雨山不穿军装的状态,尽管一身深蓝色底金线刺绣长袍马褂,也掩饰不住他们岳陵城大将军的威严。
 
几位尚未落座,江一舟与顾城也来到了餐厅。
 
顾城抱着一壶涎香沉,这酒醇香性烈,封藏于酒窖数十年,寻常人几杯下去便不省人事。
 
好在顾雨山井沢江一舟都是能饮酒的,平时饮这涎香沉太容易误事,但是家宴之时顾融也准了他们小酌几杯。
 
江一舟手托一壶梨落白,这是春天梨花飘落之时,取活泉水配上好药材酿造而成。虽有酒意,但浆嫩性绵,柔和清甜,又滋补养身,是为身子弱的顾明山特地酿造而成。
 
叶红蓼和顾城自然是想要品尝这涎香沉的。但是一直以来因为年幼加上酒量的缘故,一直都只能讨得顾明山的梨落白。
 
其实二人的酒量早在酒窖里锻炼了出来,但是由于涎香沉存量有限,二人一直不敢在酒窖中对其造次。
 
当然,也只是在清醒的时候不敢造次。关于他们不辩雌雄之时屡次冒犯涎香沉这件事,恐怕只有江一舟和林戈知晓。
 
这涎香沉的酒劲极大,才几口下去,两人便人鬼不分了。
 
这么珍贵的涎香沉,这二位在混沌之时饮下,也谈不上品尝了。
 
关于酒量这件事,顾城与叶红蓼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顾融面前“从实招来”。
 
几人行礼后,叶红蓼扶了顾明山在顾融的右侧坐下;江一舟将梨落白放于顾明山面前,挨着顾明山右边落座;井沢则在顾雨山左侧坐下,顾城将涎香沉分在各自面前的酒壶中,便在井沢左侧入座。
 
最后站在一旁的叶红蓼才敢在江一舟与顾城中间落座。
 
只是叶红蓼入座的姿势十分奇特,只坐了椅子的边沿,身子前倾,半曲俯在餐桌边角,双手在餐桌下小心抵着挡板做支撑,相当辛苦的维持着姿势。
 
顾融端起面前的酒杯,小尝一口,不经意的瞥向叶红蓼一眼,例行公事一般问道:“雨山,听闻红莲池的红莲被盗,这盗贼,可是抓到了?”
 
叶红蓼一听顾融提及红莲之事,吓得身子一颤。本就刚着了点椅子的边,这一下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这红莲之事,顾雨山早命了小兵们封锁消息,井沢与顾城都是不知晓的。
 
江一舟也是偶然去听香阁,见到沈良玉房间的红莲。再加上与林戈一同去溪宅探望叶红蓼时,见到溪宅庭院的水池中,败了的红莲,才大致猜到一二。
 
顾城见叶红蓼这般颤颤巍巍,又不知顾融为何会提及此事,也不知道叶红蓼在这中间到底有怎样的干系,只在桌下推搡了一下叶红蓼颤抖的手臂,挤眉弄眼的想要询问到底什么情况。
 
顾城这一推,本就支撑的十分艰难的叶红蓼马上失去了平衡,身子瞬间倾斜起来。
 
江一舟见势即刻探手至桌下握住叶红蓼的胳膊轻轻一扯,将那失去的平衡又重新找回。待叶红蓼稳定后,才送了手。
 
此刻已然辛苦得渗出细汗的叶红蓼缓缓侧过头,挤出一个因辛苦而变形的感激的笑容。
 
顾雨山替顾融重新斟满酒杯,扫了一眼叶红蓼,回道:“回父亲,那小贼跑得迅速,尚未抓到。”
 
“哦?”
 
顾融此刻目不转睛的盯着叶红蓼,问道:“还有你大将军抓不到的小贼?”
 
顾雨山福了福,道:“那小贼只取了红莲,未盗取府上一针一线,更未伤及府上人性命,想来也是个雅贼。”
 
又提了音量道:“许是借了雨山这红莲赠心上人罢。若是如此,也算成就了件美事。雨山便也饶了那小贼,不再追究了。”
 
顾融看了顾雨山一眼,看得出这是在为那小贼说情,便也不再言语。只沉了脸,也不再碰那斟满的酒。
 
叶红蓼见顾融不再追问,偷偷舒了口气,才敢稍稍抬起头。探向顾融的时候,见他脸阴沉的紧,顿觉余震未了,吓得立马缩了脖子,重新垂下头来。
 
“红蓼。”
 
“是,将军。”
 
刚低下头的叶红蓼听顾雨山一声喊,立刻起身军姿站直应道。
 
叶红蓼起身太过迅速和用力,扯着伤口撕裂得疼,又推得身后的椅子“刺啦”一声摩擦着地板后移。
 
听得这刺耳的摩擦音,本就沉着脸的顾融脸阴得更紧了。
 
叶红蓼站得笔直。好一会,才隐藏了因疼痛而扭曲了的表情。但是顾雨山也没有其他指令,叶红蓼觉得奇怪的很,便转着眼球瞄着顾雨山。
 
只见顾雨山左手安放在桌面上,也没有看自己一眼。食指轻轻的在桌面上一下下点着,像是——像是在号脉。
 
“坐下。”
 
“是,将军。”
 
顾雨山这声坐下来的冷清。
 
叶红蓼下意识的应了之后,徐徐落座,也是手撑着下挡板,小心着着椅面边沿。
 
方才起身的时候座椅后移了些,落座时叶红蓼也不敢动手拉向自己,此刻身子曲得更是厉害,像是前伏着蹲马步一样。
 
“红蓼。”
 
“是,将军。”
 
刚刚碰到椅面的叶红蓼又立刻猛然起身军姿站立。刚屈身了一下,这次,身后传来的疼痛不仅仅是叠加的程度了。
 
吃不消的叶红蓼在应了之后咬紧牙关深深吸几口空气,压制住已然窜到喉间的呻吟。
 
又过了好一会,待叶红蓼稳定了情绪之后,顾雨山依旧没有任何指令。
 
叶红蓼提着胆子看向顾雨山,此刻的顾雨山正悠闲的用食指摩擦着酒杯表面,仿若刚才发令的并不是他一样。
 
“坐下。”
 
“是,将军。”
 
应令的叶红蓼依旧缓缓落座,姿势亦是相当奇特辛苦。
 
“红蓼。”
 
“是,将军。”
 
……
 
叶红蓼就这样站起,坐下;刚坐下又站起,反复了八九次,已然疼的吃不消。
 
八月渐凉的时节,叶红蓼脸上硬是不住的流着汗水。双手指节青白,用力撕扯着长袍。
 
被疼痛和指令侵蚀神经的叶红蓼完全猜测不到顾雨山到底要自己做什么,又为何这样做。只能绝对的遵从指令。
 
这反复几次,在座的几位早已看出顾雨山这是在故意惩罚叶红蓼。
 
井沢稍稍锁眉,观察着顾雨山的一举一动。顾雨山自始至终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仿若这令叶红蓼剧痛难忍的指令就像是一呼一吸般寻常无碍;顾明山只消独自品着酒,那泰然自若的神态像是在看路边对弈;江一舟表情更加匪夷所思,竟然还带着一如既往的浅笑。
 
顾城见他疼成这般模样,焦急却又不敢言。几位兄长均是一言不发,顾城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坐下。”
 
第十一次,顾雨山依旧淡然如水得吐出两个字。只是方才一直婆娑酒杯的手指移到了左臂上,食指和中指断断续续的点着。
 
而这次,叶红蓼也没有如前十次一样即刻应令落座。
 
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看叶红蓼一眼的顾雨山这才抬了抬眼,也不做声。
 
“将……将军……”
 
叶红蓼低着头,小心抬起眼探向正望着自己的顾雨山。才稍微抬了眼,从额头上冒出的汗水就顺着眉尖粘在翘起的睫毛上。
 
叶红蓼的睫毛又密又翘,像是围栏一样拦截了本要滑落下来的汗珠。
 
叶红蓼视线模糊起来,可是又不敢拿手擦,只得拼命的眨了几下眼睛。被拦住的汗珠生生甩了下来,顺着鼻翼流下,从半咬着的嘴角滑过,汇聚在因疼痛而颤抖的下巴下,悄然滴落。
 
那模样,委屈疼痛难忍又不敢言语,可怜兮兮的。
 
“你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顾雨山依旧风平浪静。
 
这招苦肉计当时在大堂的时候,叶红蓼已经用过了。当时自己心软饶了他,但是这次,竟然又这般可怜巴巴的,故技重施。
 
叶红蓼埋着脑袋点点头。他记得顾雨山说的话,顾雨山说:“父亲要你坐得时候,不要像今天这般投机求饶。”
 
可是,这是大将军你要他坐的啊……而且现在,叶红蓼真的是再也吃不消了。
 
叶红蓼头埋的更深了。咬着青紫的嘴唇不知哪来的勇气,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大……大哥……红蓼……疼……”,话还没落地,没出息的泪水就先滚到了地上。
 
顾雨山明显觉得自己的嘴角自觉地翘起了弧度。
 
这私自浮在嘴角的一抹笑,被江一舟与顾明山抓小贼似的逮个正着。
 
他唤我大哥?
 
“你再说一遍。”
 
顾雨山这话明显提高了音量,但是却丝毫不是责备的意思。
 
但是一直低着头的叶红蓼完全揣测不出来这话背后的真正含义,也不敢揣测。
 
他以为顾雨山这是因为自己求饶而发火,刚滑落到嘴边的眼泪被吓得一哆嗦,甩到了衣服上。
 
“我说,再说一遍。”
 
顾雨山见他像个受惊的小鹿,想来又是自以为是的揣测自己的用意,便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想听你再唤声大哥,就那么难么?
 
本是自作主张浮现的那抹浅笑也被这笨拙的小贼给气散。
 
曲解顾雨山意思的不仅仅是叶红蓼。一旁如坐针毡的顾城更是按耐不住,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同叶红蓼一眼军姿站立,恳求道:“将军,红蓼他伤还未痊愈……”
 
“我知道。”
 
顾雨山三个字,截断了顾城的求情。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叶红蓼的心扎了一下。茫然的抬起头,这次不再是恳求,只是茫然的望着顾雨山。
 
泪水在他眼眶中打着转转,叶红蓼强忍着,怎么也不肯让它们流下来。
 
“好了。”
 
顾融扫了一眼顾城与叶红蓼,端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轻咳了一声道:“将军将军,这是我顾府的家宴,哪来的将军!你们几个是怎么做兄长的,也不知道好好教教,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顾雨山立马起身行礼,“是,父亲教训的是。”
 
井沢,江一舟,顾明山也随即起身行礼。
 
“明山知错。”
 
“是井沢的错。”
 
“都是一舟的不是。”
 
顾融端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审视了这起身认错的几位,目光定格在顾雨山身上。瞬间缓过神来。
 
顾雨山方才这般做,却是在这等着自己。
 
表面上是在因为红莲之事当着自己的面惩罚叶红蓼,实则是演了招苦肉计要自己亲口饶了叶红蓼。
 
看这几位认错的架势,定是配合顾雨山在演这出戏。
 
而看戏的,只有自己,和那因着急而忘记思考的顾城。
 
当然,还有这唱戏的叶红蓼。
 
再者,顾雨山等自己开口喊停,也是想化解之前赏了叶红蓼家法的心结。
 
“快坐下吧。”
 
顾融看了一眼顾雨山,“你不坐,他们都得陪你站着。”
 
这饭还吃不吃了。
 
“是,父亲。”
 
顾雨山入座,顾明山,井沢,江一舟随后入座。但留得顾城与叶红蓼站着。
 
叶红蓼是不能入座,顾城是一样陪着。
 
“阿城,你们俩去厨房帮帮康叔。”
 
顾雨山为顾融斟满酒杯道。
 
“是,将军。”
 
顾城朗声答到,刚转了身又退回来,道:“是,大哥。”
 
顾雨山点点头,这方面,顾城比叶红蓼开窍得多。
 
见叶红蓼还僵在原地,顾雨山斥责道:“还站在那干嘛!”
 
叶红蓼这才缓过神,手背抹了一下泪水,福身道:“是,将军。”便低头随着顾城离开了餐厅。
 
顾雨山只得无力得叹了口气。
 
刚盛了菜的顾允康见顾城与叶红蓼来了厨房,又见叶红蓼脸上挂了泪珠,将手中的盘子递给顾城,问道:“这是怎么了?”
 
顾城看了看叶红蓼,大致将发生的事情道明。
 
顾允康交代顾城去上菜,还特地叮嘱他路上走慢点,一边拉了叶红蓼进了厨房。
 
顾允康替他擦了擦眼泪道:“那么大人了动不动就哭鼻子,疼不会说么?”
 
“我说了啊……”
 
叶红蓼看见顾允康觉得更加委屈了,抽了两下鼻涕哭嚷着:“可是……可是将军……”
 
“将军?这是中秋家宴,哪来的将军?”
 
有这么一个只认自己是将军的弟弟,顾允康此刻多少体会了顾雨山的心酸。
 
叶红蓼不明白顾允康的意思,止住了哭声,只是不住的抽噎着得着他的解释。
 
“家宴上,他顾雨山是顾府的长子,是你们的大哥。尽管不知道你到底又犯了什么错,但是长兄为父,替父亲管教,不是应该的么?如果教训你的是老爷,你现在恐怕就不是站在这里哭鼻子了。”
 
顾允康见叶红蓼听的一知半解,又补了一句:“若是康叔猜得没错,你若第一次的时候应了句大哥,也不至于吃这些痛。”
 
“康叔……”
 
叶红蓼听得稀里糊涂的,越想越觉得委屈,忍不住抽抽搭搭起来:“康叔,为什么同是顾府的孩子,老爷就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无论我做什么事老爷都觉得我做的不好?为什么同是将军的兄弟,将军就是看我不顺眼?为什么明知道我不想成亲还硬是要我娶荷衣?康叔,红蓼到底是哪里不好?”
 
叶红蓼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控制不住,一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得乱抹一通。想了想这衣服是溪苏给自己准备的,又不舍得蹭了,便任由鼻涕眼泪稀里哗啦的流下。
 
顾允康一言不发的听着叶红蓼的哭诉,听着他向自己吐露心中的委屈和不解。
 
面前的叶红蓼,抽抽搭搭的哭着,只想为自己所承受的一切讨一个说法。不是要公道,他只想知道为什么。
 
他像是一个不受父亲疼爱不受兄长呵护的孩子。这个孩子默默承受着这根本不平等的一切,却只能独自承受。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他也不敢问。
 
从陆文冲的牺牲到救顾城受家法,从差点被顾雨山活活打死到被安排了一场不得不从的婚约。这一切的一切,叶红蓼无能为力更无从选择,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顾融不肯认他,连姓氏都不愿意给他?为什么顾雨山这般待他,连他自己的性命和婚姻都无发选择?
 
顾允康无法回答。
 
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岳陵城城主,顾家军大将军,他们的想法,顾允康根本无法理解。
 
就像当年明知道赵蒙和有嫌疑,顾融还是留他在岳陵城;就像明知道顾雨山所护之人是清白的,顾融还是抓了;就像明知道顾雨山受不了二百军棍,顾融还是罚了。
 
就像现在,叶红蓼所不能承受的一切一样。
 
顾允康替叶红蓼擦了擦横七竖八的鼻涕眼泪,眯着眼微笑着:“红蓼啊,你的问题,康叔没办法回答你。也许等你成为了这岳陵城城主,这顾家军大将军之时,自然就会明白了。”
 
顾允康这话更是让叶红蓼不解了。他怔怔的盯着顾允康,不再抽泣,只不住的哽噎着:“康叔,我不想做什么城主,更不想做将军。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顾允康无奈的摇着头,本想给他开导开导,没想到越解释他反而觉得越委屈。
 
转身取了叶红蓼爱吃的莲蓉馅月饼,递到叶红蓼面前,道:“我看今晚你是吃不上什么东西了,不如先在这填填肚子,待会再想为什么?”
 
叶红蓼双眼早就被那月饼勾了去,哽咽着双手接了盘子,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顾允康见他吃得模样,突然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
 
同为顾府的孩子,他们的命运,谁又能知晓呢?
 
叶红蓼正吃着第二个,顾城便送菜回来了。见叶红蓼正狼吞虎咽的吃着月饼,心中也安心了不少。
 
顾允康也递给顾城几块月饼,豆沙馅的,顾城欢喜的接过,与叶红蓼并排站着吃了起来。
 
叶红蓼边吃着,边取了块方巾仔细包了两块莲蓉馅的月饼。
 
溪苏也爱吃莲蓉馅的。
 
又取了旁边顾城手上一块红豆沙的,和一旁桌子上一块竹叶青的也包了起来。
 
第七十七章:小离别怕
 
顾城和叶红蓼来来回回帮着顾允康端菜,每逢即将落座之时,不是被顾明山吩咐去房间取挡风的衣裳,便是被江一舟安排去端茶倒水。
 
这一顿家宴下来,真真没吃到什么东西。马不停蹄的忙前忙后,忙得热火朝天。
 
顾融明白这几个孩子的心思,只装聋作哑,像以前的每次装聋作哑一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位已移至庭院。
 
八月的岳陵城,除去了盛暑的燥热,清风徐徐。
 
皓月当空,如玉圭明亮通透;繁星点点,似钻石洒落夜空。
 
庭院边处,顾城一手提着长衫,一只手拿着火信,半曲着身子,探手去点地上的烟花。
 
叶红蓼则是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着火信,摇摇晃晃的去试探着地上的烟花。
 
引信点燃,烟花“嗖嗖”涌出,划破暗夜,直冲而上。飞至夜空,瞬间绽放,璀璨耀眼。
 
顾府的烟花声一响,全城百姓的烟花四下而起,像是等待将军一声令下的将士,瞬间全军齐发。
 
只顷刻间,岳陵城已烟花四起。亮彻夜空,仿若白日。
 
烟花在夜空中争先恐后的绽放,飞蛾扑火一般的壮烈,赏这人间刹那芳华。
 
引燃烟花的顾城后退几步,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几位,开心的指着绽放在夜空中的烟花。
 
叶红蓼则是一次次缩着身子,同样没心没肺的傻笑回过头看着几位。
 
几位回以微笑,仿若多少个中秋家宴一样,看着争抢着点燃烟花的两个孩子。看他们笑得,比烟花更要灿烂。
 
叶红蓼的耳朵太过敏感。不过说也奇怪,平时上战场枪炮中穿行的叶红蓼,独独怕烟花炮竹的声音。
 
江一舟向前几步,站在叶红蓼的身后,双手掩住叶红蓼的耳朵,轻声念着:“红蓼别怕。”
 
顾城在一旁毫不掩饰自己的戏笑。从小到大,叶红蓼的这烟花恐惧症丝毫未减。
 
一旁的井沢看着天上绽放的烟花,暗叹江一舟对叶红蓼的疼惜。又忍不住想起此刻正将自己关在柜子里的那个孩子。
 
不知是否是因为师父在战事炮火中死去的缘故,迷无亦是十分惧怕烟花。
 
但是这点迷无一直小心隐藏,井沢也从未拆穿。
 
装聋作哑这种事,顾府的人运用自如。
 
家宴过后,井沢回了顾府。顾城带兵去巡城,江一舟去了军营,叶红蓼则回了溪宅。
 
已是深夜,溪宅的大门还是一如既往的虚掩着。每每这时,叶红蓼心中都暖暖的。
 
“溪苏,溪苏啊!”
 
叶红蓼还是一样,刚踏进院子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无人回应,叶红蓼就一直喊着。从门口一路喊到大厅,直到看到溪苏为止。
 
溪苏依旧坐在窗边的座椅上,看着那本仿佛总也看不完的书。一旁烛柄上的红烛已消过半,晃晃然的烛光洒在溪苏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朦胧阴柔。
 
“回来了。”
 
溪苏缓缓抬起头,微笑答着。
 
叶红蓼脸上即可堆起笑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到溪苏面前。取出用方巾包好的莲蓉馅月饼,半弓着身子,双手捧着,笑嘻嘻道:“溪苏,你来尝尝。”
 
溪苏看着那完好在自己面前的月饼,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取一块递至嘴边,小口浅尝一角,点点头道:“还是一样的味道。”
 
叶红蓼瞬间像是获了赏赐一般心花怒放。尽管这二十余年来,溪苏每次都是这句评价。
 
叶红蓼将手中的月饼摆放在桌子上的茶点碟中,直起身来。掏出另一只包裹,转身扔向坐在客厅中间的座椅上的赵临川,一边喊道:“哎,六爷我今天心情好,赏你的。”
 
赵临川抬手接住,打开一看,两块不同的月饼。
 
两指夹起一块,品了一下,竹叶青的,配这杯中酒正合适。才侧身回道:“谢六爷打赏。”
 
叶红蓼可是闻得出那杯中酒的味道。梅云里——那是溪苏特意为几位酿造的庆功酒,取冬雪包裹的梅花花瓣,配以山涧清泉水,藏于梅树下酿成。
 
比梨花落淳厚清冽,却又比涎香沉多了几分沉静柔情。
 
叶红蓼莫名的委曲起来,半跪在溪苏旁的凳子上。凳子上不知何时垫上了松软的座垫。
 
“溪苏,那梅云里平日里我都喝不得,你怎么……”
 
叶红蓼嘀咕起来,你怎么能给赵临川喝……
 
溪苏放下手中品了小半的月饼,端起桌子上那杯梅云里,小饮了一口,也没答话。重新拿起那本书,安静的读了起来。
 
叶红蓼见溪苏仔细看书也不应他,心中的不满加剧。不老实的手一寸寸移向溪苏面前的那酒杯,一边观察着溪苏的反应。
 
“伤还没好,不准喝。”
 
溪苏淡淡念着,视线始终没有移开过手中的那本书,却对叶红蓼的小动作一清二楚。
 
叶红蓼手刚碰到酒杯,就被溪苏的话定在了酒杯旁。
 
叶红蓼咬着牙,稍稍抬起手,死死握成拳头。
 
只消片刻又撑开手掌,起身探手,瞬间揽过溪苏的肩头;另一只手托着溪苏的腰,将他的身子稍稍抬起,贴在自己前倾半弓着的胸膛上。一点也不含糊,直奔着溪苏的双唇,亲了上去。
 
尚未缓过来的溪苏握紧手中的书,微微颦着眉。
 
叶红蓼的双唇炽热,吮吸着他的双唇,气息紊乱不堪。溪苏却无法思考这些,身体被他死死拥着,双唇更是被他霸道的挟持。
 
怀中的溪苏柔筋软骨,仿若拥了一丝微风入怀。
 
叶红蓼探出舌尖,穿过溪苏微凉的双唇,一颗颗数着溪苏的牙齿,贪婪地攫取着溪苏的气息。
 
溪苏身子轻颤,叶红蓼却是像得到鼓励一般,锁着怀中人的双唇。锁得他呼吸艰难,不得不微微张口。
 
叶红蓼趁机舌尖撬开那原本紧合的齿间,搅动,缠绕,掠夺着他的每一寸肌肤。直至尝遍每一个角落,完全攻陷所有领地之后,才恋恋不舍的退了出来。
 
叶红蓼一手托着溪苏的身子,看着怀中的溪苏气息微喘,面泛狭红,瞬间心中一阵得意。舔着嘴唇回味着,还不忘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坏笑道:“溪苏,这梅云里真香。”
 
溪苏见这他早已面红耳赤,却也不再挣扎。生怕再有任何动作都招来“杀身之祸”。
 
厚颜无耻这四个字,怎么写来着?没关系,全写在叶红蓼脸上了。
 
赵临川端起手中的梅云里,皱着眉犹豫了片刻,总觉得味道应该不对,还是放下了。
 
刚才某些人行苟且之事时,他品了另一块月饼,红豆沙的,配倚梅茶更好。
 
来到军营的江一舟,径直去了军医处。在江一舟意料之中的是,林戈正醉得酣然;江一舟始料未及的是,迷无正靠着一旁的墙壁站着。
 
“呦,四爷!”
 
林戈一见江一舟,撑着桌子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向江一舟。口中乱念着:“四爷,可是要陪林戈喝一杯?”
 
江一舟即可向前扶着站将不稳的林戈,不顾他的絮叨转问迷无:“迷无,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躲在军法处,不知在做什么,我便邀他来这里陪我喝一杯。”
 
没等迷无回答,江一舟抢着答道。
 
“没想到他竟然死活不喝。难不成是和尚不饮酒的?”
 
林戈又冷哼一声,念着:“杀戒都破了,还守着这酒戒何用!以为这样,佛祖就会宽恕么?”
 
迷无盯着林戈,表情阴冷无比。眼神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慌乱。
 
江一舟半扶半抱,将林戈移到一旁的座椅上,替他倒了杯茶水。
 
“迷无本就不能饮酒的。”
 
江一舟不知道是不是在为迷无解释。只是迷无毫无酒力,一向滴酒不沾,这是事实。
 
但这个事实,林戈亦是早就知晓的。
 
如今这般借酒乱语,到底是为何?
 
“四爷知道的还真多。”
 
林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冲了本就没醉的酒意。单手撑在桌面上,昏昏然闭上双眼,不想看这他林戈不小心策划的始料未及。
 
明明彼此心思昭然若揭,却偏偏装作一无所知。
 
“嗖”的一声,窗外绽放了一朵迟来的烟火。迷无下意识的身子侧向墙面,双臂死死的抱着,身子不住的发抖,半弯着蜷缩在那里。
 
林戈半眯着眼假寐,偷偷看向江一舟。
 
江一舟怔在原地,眉头紧锁,神情复杂。
 
颤抖的无法控制的迷无,双耳被一双温柔的手掩住。
 
那人在身后柔柔的念着:“小离别怕。”
 
迷无没有回头看,他不敢回头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听,不知道这附在双耳的温暖是否真是存在。
 
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传遍他整个身子,颤抖不已的身子缓缓平静下来。
 
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平静。
 
迷无觉得,若是佛祖可以宽恕,那,这一定是被宽恕的感觉。
 
可是,他不敢奢求佛祖宽恕,他更不敢奢求内心的平静。
 
对迷无来说,这片刻的安宁已是罪过。
 
迷无闭上双眼。罪过也好,宽恕也罢,就这一刻,可不可以让我贪婪一次,就一次?
 
江一舟感到,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林戈,谢谢你。
 
林戈本是想去听香阁噀酒,路过军法处看到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迷无,好奇心加爱管闲事的天性,迫使他将迷无扯回了军医处。
 
记得江一舟喝醉时提起过,曾经有个小孩,跟叶红蓼很像。
 
他们一样的固执顽强,一样的闯祸惹事,一样的……害怕烟火。
 
林戈暗暗嘲弄自己,这爱管江一舟闲事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戒掉啊。
 
第七十八章:贵宾到访
 
中秋之后的好一段时间,叶红蓼都在心中反复的痛骂着自己,怎么可以对溪苏……
 
在溪宅的这些日子,仗着自己有伤在身,屡屡做了越界之事。
 
当时溪苏什么反应来着?有没有生气?
 
叶红蓼一拍脑门,根本想不起来。
 
当时就觉得浑身燥热的厉害,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
 
可是那种浑身触电般的感觉,那种拥溪苏入怀的感觉,溪苏的身子那么柔软,溪苏的嘴唇那么清凉柔嫩,溪苏的牙齿粒粒圆润,溪苏的舌尖那么细小滑润。
 
不住的在脑海中回放,那么清晰,那么历历在目,那么不愿意停顿片刻。
 
溪苏的气息,混着梅云里的清香,那才是这世上最猛烈的美酒。叶红蓼当时就酩酊神迷。
 
真是不该在家宴上偷喝涎香沉。将军说的没错,这酒真美,但也真是坏事。
 
美的东西都坏事,都有毒。
 
溪苏是例外。
 
可叶红蓼觉得自己早已经中毒了。毒入五脏六腑,无药可救,只能等毒发身亡。
 
“是不是脑子抽了!”
 
叶红蓼猛拍了一下额头,若说不受控制,为何自己会记得如此清晰?
 
还这般意犹未尽的一次次回忆!
 
又休息了些时日。只是这些时日,叶红蓼着实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溪苏一如既往的给自己煮药,叶红蓼也都老老实实的喝下。心中的心结未揭,也不敢询问溪苏是不是生气,只是规规矩矩的养着伤。
 
叶红蓼总觉得,赵临川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所以顾城差小兵告知自己去城门迎接贵宾之时,叶红蓼连是谁都没有过问,干干脆脆的跟着小兵到了城门口。
 
但是到了城门口,叶红蓼就后悔没有询问仔细了。
 
因为这贵宾正是那个拿着婚约将自己从顾雨山军棍下救下的——孟荷生。
 
孟荷生还真是个胆大心大的将军。到了这危急四伏又离度巍山如此之近的岳陵城,竟然只带了三两个小兵。
 
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对这岳陵城的危险太过不上心。
 
后面的那个马车是怎么回事?
 
赶车的少年约莫二十岁的样子。素色青衣长衫,清透文雅,万事不惊的模样。
 
孟荷生一身阳林军军装,将手中的坐骑交与身后的小兵,眺着眉毛好似问候道:“哟,这不是我们浔阳城的小姑爷嘛。怎么?还活着呢?”
 
叶红蓼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盯着他。盯了半晌,随意抱了下拳,以示回礼。
 
顾城第一次身为顾家军将领接见友方将军,叶红蓼断不会让他在外人面前失了礼节。
 
“孟将军一路辛苦了。”
 
顾城行礼,虽着军装,但是行礼行的是顾府待人接客之礼。
 
孟荷生同样回礼。
 
顾城还没来得及询问身后马车之事,只见那少年轻下马车,敲了敲马车的门框,轻声道:“老师,到了。”
 
稍顿了片刻,那马车的门帘被一把瓷白骨扇拨开。一素蓝色长袍,微微眯着眼,似笑非笑,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少年伸手扶着这男子,动作如涓涓流水般令人赏心悦目,不忍打断。
 
几位就这样看着那男子与那少年款款行至面前。一时竟忘了行礼。倒是那男子先福了福。
 
顾城与叶红蓼不认得此人。当时江一舟来通知时也只说迎接孟荷生一人,那眼前这位,究竟是何许人也?
 
顾城与叶红蓼疑惑着还礼。
 
眼前这人,修身玉立,微微颔首,嘴角弯起的弧度颇有挑达的味道;柔眉杏眼,微微眯着的双眼中掩饰不住那双眸中的璀璨。
 
那璀璨,仿若漫漫星河般遥不可及,深不可测,却又诱惑得人无法自拔。被他魅惑的双眸扫一眼,仿若能洞察你内心深处的所有秘密。
 
尽管这样,他却没有让你产生任何的畏惧和不安,反而如沐春风般舒服。
 
叶红蓼心中暗自念道:此人,不善。
 
男子见两人呆滞的盯着自己,对着毫不掩饰的直视,男子还以软笑。
 
扶了扶手中的骨扇,款款道:“在下花繁。”
 
四个字,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撩人心脾的魅惑。
 
“顾家军顾城。”
 
“顾家军叶红蓼。”
 
二人随即自我介绍。
 
那感觉,不关礼节,像是被牵引着的顺其自然。
 
花繁?就是那个十年前乱定婚约的使臣花繁?
 
叶红蓼重新认定:此人,有妖气。
 
见二人仍旧怔在原地,抬手介绍身后的少年。
 
少年原地行礼道:“学生戴月。”
 
这少年人生的清透,声音也如此透彻。像是清晨的露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玲珑剔透。
 
孟荷生见顾城和叶红蓼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被花繁这行走的桃花给迷惑住了。
 
就像孟荷生第一次见花繁一样,也是这样中了妖气的状态。
 
“老师奉命来边城办差,听闻十年前的婚约如期,受邀来此。”
 
戴月解释道。
 
奉命办差是真。但受邀来此,实则是:受“要”来此,要挟的要。
 
花繁不知自己晃荡到边城的消息如何传到孟荷生的耳朵里。这浔阳城的大将军顷刻带了一队精兵将他们师生二人“请”到了孟府,而后带到了这岳陵城。
 
这岳陵城发生的事花繁多少知晓一些。这婚约如期,他是想顺带来凑个热闹。但是这样来岳陵城的方式,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说来好笑,至今为止,他都不知道他亲自牵线的这两位,究竟是谁。
 
环顾了一下四周,事过境迁,物是人非。
 
他这一晃荡,十余年便过去了。可眼前的岳陵城,还是这个模样。又重新看了看眼前的顾家军,谁说还是一个样子?
 
上次来岳陵城,迎接的是井沢和江一舟,如今,换成了这两位年轻的将士。
 
上次来岳陵城,孟荷生还是个少不经事的少将军。如今——花繁侧眼寻向孟荷生,嘴角的弧度轻轻下垂,他也是换了模样。
 
这般大费周章的掳了自己来,见证这本就可有可无的婚约。孟荷生这将军,究竟是不知低调为何物,还是要将这婚约昭告天下,亲手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这做将军的,没有一个脑子是正常的。
 
“将军命属下前来迎接孟将军,和花——参谋,诸位舟车劳顿,请随顾城前去顾府歇息,将军已在府上等候多时。”
 
顾城听闻三嫂提及过,花繁乃是主城元帅的参谋,才用了花参谋这个称谓。
 
来之前顾雨山只命迎接孟荷生,想来这花繁也一并随行之事,顾雨山也是不知晓的。
 
正思考着是否派小兵前去禀报一声,孟荷生摆着手道:“这一路确实劳顿,小姑爷,不打算为兄长我接风洗尘么?”
 
叶红蓼觉得,孟荷生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极力压着内心的怒火,学者顾城行礼道:“将军已在顾府备下宴席,为孟将军和花参谋——接风洗尘。”
 
“本将军来这岳陵城可不是看他顾雨山的。”
 
孟荷生挠了挠下巴。再说这顾雨山的鸿门宴,他才不要这么快就乖乖送上门。
 
一瞬间又突然想到什么,坏笑一声道:“本将军想念听香阁的美味,小姑爷破费了。”
 
说罢迈开步子,向着听香阁的方向走去。一边还扬着手招呼,“顾雨山既然已经恭候多时,再等一等也无妨。本将军人都到这岳陵城了,还怕我跑了不成?”
 
既然你顾雨山特地准备了一场鸿门宴,那我便给你这鸿门宴上添道菜——一道,你顾雨山绝对喜欢的人间美味。
 
顾城顾不上拦着那我行我素的孟荷生,转身对花繁满怀歉意。
 
还未出口,花繁望着远去的孟荷生,摇着骨扇悠悠道:“花某对这听香阁,也甚是魂牵梦绕啊。”
 
言罢,无需顾城引路,便也跟了上去。留顾城与叶红蓼在原地随风凌乱。
 
这,都是什么人?
 
“魂牵梦绕”四个字让叶红蓼不觉生了一身鸡皮。自己怎么会对这四个字有反应?
 
这四个字从花繁嘴中吐出来,却让人觉得没那么轻挑,却又忍不住的浮想联翩。
 
顾城指了个小兵回府禀告顾雨山,便一刻也不敢耽误的追了上去。
 
怎么这城外的人,都对听香阁“情有独钟”?
 
二人来到听香阁时,孟荷生的小兵正训练有素的站在听香阁大门前把守。
 
孟荷生正端坐在大厅的桌旁,毫不客气的点了慢慢一大桌子菜肴,更加毫不客气的主位正对着听香阁的大门。沈良玉坐在右手边,花繁在他对面落座,左边面坐着的,却是江一舟。
 
明明都是坐在一样的椅子上,一个比巍峨高山,一个若山涧流水,一个如峰顶行云,而另一个,似林中轻风。
 
戴月站在花繁身后,除这五位以外,听香阁内再无其他客人——和人。
 
顾城和叶红蓼进了听香阁,齐声道:“四哥。”
 
来不及疑惑这一直人满为患的听香阁,为何此时这般异样,更加疑惑他们的四哥怎么会在这里。
 
江一舟侧身,见二人接踵而至的疑惑,解释道:“雨山说,听香阁有客。”
 
顾城和叶红蓼面面相觑,更加匪夷所思了。派去的小兵应该尚未到顾府,将军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听香阁?
 
看这满桌子的菜肴,应该是早已备下了才是。
 
“哎呦,五爷六爷也来了。”
 
端着酒壶的阁主扭动着腰肢送到桌前。
 
阁主身子偏瘦,那水紫色长袍在他身上,像是快要蜕下的蛇皮。
 
“阁主?”
 
顾城疑惑道,阁主一手搭在孟荷生的肩上,冲着他眨了眨眼道:“这位客人出手大方,今日包场了。”
 
菜肴是早已备下,江一舟也应顾雨山在听香阁等候多时。
 
只是这孟荷生人未踏进听香阁,便掏出一把枪,伸个懒腰道:“本将军数到三,想死的就留下。”
 
然后就包场了。
 
十年前就见识过孟荷生的霸道无理,这种程度,江一舟倒是见怪不怪了。
 
顾城与叶红蓼对视了一眼,什么行为他们相信孟荷生都做的出来。碍于江一舟在场,他们也没有多问些什么,只规矩站在江一舟两旁。
 
孟荷生瞥了一眼那在自己肩头蠕动的手,这手称不上好看,但是确实柔嫩。
 
反手将阁主的手按在肩头,食指和中指还不忘轻轻在阁主手上蹭了两下,一边邪笑道:“阁主,您是记错了吧。”
 
阁主被孟荷生蹭得膈应极了,瞬间抽了手。一边嫌弃的擦着被他蹭过的地方,一边假意回应道:“哦?”
 
心中暗吐,耍流氓那么多年,没想到今个儿碰到真流氓了。
 
孟荷生弹了弹被阁主揉过的肩膀,抬着下巴指向叶红蓼,道:“场子是本将军包了,但这帐,算在他头上。”
 
叶红蓼恶狠狠的瞪了孟荷生一眼。这人,怎么生就长了一张欠揍的脸?
 
孟荷生对他这个小姑爷的无礼视若无睹,毕竟有时间陪他玩。
 
但是现在——孟荷生毫不客气的抓起沈良玉放在膝上的手,一根根撬开他那握在手心的纤纤玉指。
 
阁主刹时伸手向着孟荷生的胳膊劈来,孟荷生另一只手握枪挡住,弯臂折住阁主的手臂向前一扯,后撤手肘撞向阁主惯性向前的胸口。这一撞,竟然将阁主撞得后退了几步之远。
 
孟荷生的目光自始至终灌注在沈良玉身上。沈良玉见阁主被震得抚着胸口,欲抽手起身。哪知孟荷生握得更紧,沈良玉手臂纤细柔弱,仿若稍稍一用力,就能轻松折断。
 
叶红蓼和顾城见状,更是按捺不住。江一舟侧视一下,两人却只能束手无策的原地不动。
 
“玉先生,当真是惊若天人啊。”
 
怪不得他顾雨山如此视若珍宝。
 
此刻孟荷生的脸上,已经不是邪笑了。那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流氓气息,让阁主愤然握紧拳头。
 
“是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
 
一旁的花繁懒懒吐出几个字,那手中握着的骨扇却是一点也不懒,抵着沈良玉的下颚轻轻抬起。
 
“上次一别,玉先生可是教花某,惦记了十余年。”
 
阁主咬牙,今个不只遇见了真流氓,还来了一个老流氓。
 
这等堪称不要脸皮的话从花繁口中说出,叶红蓼竟然觉得异常的诡异。
 
从刚才进听香阁起,叶红蓼就觉得十分荒唐。
 
那感觉就像是,看到佛祖,在逛窑子。口中还念着:阿弥托福,立地成佛,善哉善哉。
 
只有两个字来形容,罪过。
 
第七十九章:将军息怒
 
“上次一别,玉先生可是教花某,惦记了十余年。”
 
阁主咬牙,今个不只遇见了真流氓,还来了一个老流氓。
 
这等堪称不要脸皮的话从花繁口中说出,叶红蓼竟然觉得异常的诡异。
 
从刚才进听香阁起,叶红蓼就觉得十分荒唐。
 
那感觉就像是,看到佛祖,在逛窑子。口中还念着:阿弥托福,立地成佛,善哉善哉。
 
只有两个字来形容,罪过。
 
戴月看了一眼花繁手中的骨扇,便知老师不是想耍流氓,真耍流氓的时候,他这个老师可不会用这骨扇,直接上下其手了。
 
“少凑热闹”四个字,戴月怎么也不想提醒。
 
孟荷生拿枪抵上花繁手中的骨扇,义正言辞道:“花参谋,这玉先生可是本将军先看上的。”
 
江一舟静心观战,能把这么不正经的事一本正经的说出口,也是难为孟荷生了。
 
花繁吟吟收了骨扇,眯着眼身子靠后,摊手道:“将军先请。”
 
孟荷生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仿若这结果本就手到擒来。
 
放下手中的枪,食指微卷,刚碰到沈良玉的耳畔。沈良玉扬手挡过,他这一挡,便是自投罗网一般将自己的另一只手送到了孟荷生的魔爪里。
 
“玉先生莫要害羞嘛。”
 
孟荷生嘴上说着,手中的力道却越来越大,疼的沈良玉皱起眉来。
 
孟荷生却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口中道:“玉先生这样挣扎,若是不小心伤了自己,有人该心疼了。”
 
“孟将军!”
 
叶红蓼大声喊道,一旁手中已端起枪抵着孟荷生的后脑勺。
 
“孟将军。”
 
叶红蓼抵近了一寸,孟荷生听到了开保险的声音。
 
此刻门外把守的士兵齐刷刷的端起枪,对着叶红蓼。而那守候着的顾家军更是毫不示弱的端着枪,指着孟荷生的小兵。
 
花繁摇摇头,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真的不适合吃饭,更不适合——耍流氓。
 
花繁这才注意道这戈孟荷生口中的小姑爷。眯着眼点点头,血气方刚嘛。
 
江一舟依旧安静不语。他至今想不明白,顾雨山要他来听香阁,到底是为了何事。
 
孟荷生不怒反笑起来,还不忘转头对着门外蓄势待发的小兵喊着:“你们这是存心搅了本将军的好事不成!”
 
“属下不敢。”
 
小兵应了,便收了枪。顾城摆手,门外的顾家军也收了枪。
 
但两城的士兵目怒而持,看来,这梁子是就此结下了。
 
孟荷生根本没有在意身后叶红蓼的枪,更加肆无忌惮的凑向沈良玉面前。故意激将一般甩给叶红蓼一句:“你不敢。”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贴着孟荷生的耳畔滑过,直射到地板上。
 
孟荷生耳朵被枪声震得一阵发鸣。一手手按着耳朵闭着眼晃着脑袋,一手去抓桌子上的手枪。可却是扑了个空,睁开眼才看到自己的枪已然握在叶红蓼的手中。
 
叶红蓼双手举在肩头,两支枪均挂在两手大拇指上,一脸歉意道:“孟将军真是对不住啊,不小心走火了。”言罢还不住的陪着笑。
 
孟荷生瞪着叶红蓼,耳朵的轰鸣稍缓,抬手一看,手上竟沾了不少血渍。
 
刚才被子弹擦过的地方,切肤的灼痛。
 
孟荷生哪是会吃会亏的人,一拍桌子起身,一手按着身后的座椅,抬腿便踢向叶红蓼。
 
叶红蓼转手握住手枪,双手交叉绞住孟荷生的小腿,侧身一拽,孟荷生脚下不稳,一手按着桌面,另一只手横空斩向叶红蓼的脖子。叶红蓼见势后仰着身体,暗想:不好,重心不稳。即可双手用力,向上抛起手中的手枪。
 
孟荷生探手去夺空中的枪,叶红蓼旋转身子将推了孟荷生一臂,绕到他的身后,扬手去接自己的手枪。夺了枪的孟荷生侧踢一脚,直击叶红蓼的膝窝,叶红蓼吃痛单膝跪在地上,却没有反抗,单手撑地起身。
 
还未直起身子,孟荷生一手握着枪抵着叶红蓼的脑袋。叶红蓼见状更低了身子,即可双手抱拳,急忙求饶道:“孟将军饶命。”
 
此刻的叶红蓼,虔诚无比的行着大礼求饶。横在孟荷生与沈良玉中间。
 
而原本孟荷生坐的那把椅子,也不知何时被踹到一边。
 
孟荷生扬手擦了一下顺着耳畔留下的血渍,哼了一声。
 
顾雨山,你倒是给我挑了个好姑爷。
 
江一舟这才起身,求情道:“孟将军,六弟莽撞,还望将军莫要见怪。”
 
孟荷生瞥了江一舟一眼,十年前就看不惯江一舟这说话咬文嚼字的样子,现在更是。
 
孟荷生收了枪插在腰间,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咬牙切齿道:“本将军有伤在身,今日不想见顾雨山。这鸿门宴就让他一个人吃吧。”
 
整了整衣衫,眺着隔了一个叶红蓼的沈良玉道:“玉先生,本将军这次来,可是特意为佳人备了份大礼。”
 
一边又擦了一下滑到下巴的血渍,满眼嫌弃的白了一眼,又满怀伤感道:“玉先生怎忍心这般拒绝,本将军是哪里比不上他么?”
 
沈良玉起身行礼,淡淡道:“良玉不敢当。”
 
孟荷生不再追问,转身对顾城道:“你回去告诉顾雨山,除非玉先生在,否则休想要本将军踏进顾府半步。”
 
话出口又觉得不对味,不过向来讨厌文邹邹的孟荷生也顾不上这些,补了一句:“本将军这伤,要算在他顾雨山头上!”
 
耳畔的血又流了下来,孟荷生蹭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前几日挟持花繁之时,花繁对自己说的话。
 
花繁握着那骨扇抵着自己额头道:“将军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
 
花半仙,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被他给蒙对了。
 
又瞥了一眼叶红蓼道:“这帐,可是得好好算算。”
 
这还是他孟荷生第一次被夺了佩枪,简直奇耻大辱。
 
言罢不管不顾的离开了听香阁,身后小兵随即跟上。
 
叶红蓼听孟荷生的脚步行远,才长吁了一口气。照孟荷生这暴脾气,本想着自己会吃了枪子什么的。
 
不拘小节这种事,叶红蓼可不奢望孟荷生能因为自己将军的身份就考虑在内。
 
叶红蓼依旧深深弓着身子,江一舟见状,示意了一下顾城。
 
顾城愣了一下,伸手抬起叶红蓼的胳膊,有些颤音道:“起来吧。”
 
“是,长官!”
 
叶红蓼这才起身。还不忘敬了个军礼,朗声道:“谢长官!”
 
看着微笑的叶红蓼,顾城心中突然冒出一股温热的感动。
 
叶红蓼这是,在为自己立军威。
 
当着顾家军和诸位的面,尊自己一声长官,听自己一令。
 
这个不服管教到令陆文冲暴跳如雷的叶红蓼,这个不听军令到被大将军差点活活打死的叶红蓼,如今,对顾城这般服从。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令将士们信服的呢?
 
江一舟深感欣慰,以往冲动起来不计后果的叶红蓼,刚才却是假意激动,令向来自负的孟荷生放松警惕。
 
孟荷生断定叶红蓼不敢开枪,叶红蓼定是料到他这般想。
 
当然,叶红蓼不也不会糊涂到开枪杀他,伤他耳畔以示警戒,趁机夺了枪,又假意道歉。料定孟荷生会发怒,见招拆招的最后,不仅还了孟荷生枪,还让他占了上风,自己恭敬的赔罪讨饶。
 
既保全孟荷生面子,又将孟荷生与沈良玉完全隔离,还趁机让顾城立了军威。
 
这般与孟荷生周旋,倒让江一舟想起了一个人——顾雨山。
 
他们的这个将军,向来做事一举多意。
 
尽管不知道顾雨山后来又对叶红蓼训了些什么,但是这顿军棍,确实让他成长了不少。
 
所以,顾雨山要他江一舟来,究竟是为何事?
 
“花参谋受惊了。”
 
江一舟欠身致歉道。
 
“四爷言重了。”
 
花繁摇着骨扇,心中暗暗庆幸:这热闹,还好刚才没凑。
 
沈良玉向叶红蓼福了福身,又向江一舟与顾城行礼,道:“良玉谢诸位长官。”
 
几位还礼。
 
沈良玉向前扶着阁主。阁主的枪伤刚好,孟荷生这毫不留情的一震,着实受得不轻。
 
这次阁主不似以往道谢,只气冲冲道:“听香阁庙小,盛不下几位大佛,对不住,听香阁今日提前打样。”
 
阁主这是下逐客令。
 
几位见阁主怒火冲天,不敢言语。乖乖起身行礼欲离开,又被阁主一声喊住:“先结账!”
 
花繁抚着骨扇扯着戴月笑吟吟后退,脸上写着“我只是个凑热闹的”。
 
顾城拍了拍叶红蓼的肩膀,清了清嗓子小声道:“破费了。”
 
叶红蓼拐了顾城一肘,当然动作轻到不能被门外的顾家军发现。
 
叶红蓼又一次可怜巴巴的探向江一舟,江一舟摊手道:“雨山告知的匆忙,没来得及带。”
 
“我做这长官尚不足月,军饷还没发,帮不了你。”
 
顾城又小声问道:“你平日里从康叔和三嫂那里讨得那么多零用钱,怎么会付不起呢?”
 
“将军早就不准康叔给我零花钱了,这几月忙着……三哥不肯给军饷,又没见三嫂。”
 
是忙着,从饮漓苑回来就没能闲着。
 
现在的叶红蓼,只能用身无长物来形容了。
 
叶红蓼窘的不行,生平第一次没钱付账。
 
退到门外的花繁才敢直起身子。转身欲离开,想了一下,又回过身来,摇着骨扇道:“劳烦顾城长官回禀将军一声,花某先陪孟将军治伤。”
 
顿了一下,又换了个准确的词道:“看大夫。”
 
言罢,眉眼笑着离开了。
 
“阿城,你回府禀告雨山。”
 
江一舟收起了一贯的浅笑,却也是镇定自若道。
 
“是,四哥。”
 
又问:“孟将军和花参谋这是……”
 
“去看大夫。”
 
江一舟看了看叶红蓼道:“溪大夫。”
 
叶红蓼即可冲出门去。
 
顾城怔了一下,若真是如此,那是得尽快禀告顾雨山。
 
在溪宅,他不敢保证能出什么乱子。
 
顾城随即带兵离开。
 
江一舟转身,他也得去看大夫。
 
去看军法处的林大夫,还他一个人情。
 
“四爷。”
 
阁主一声喊住。
 
所以,顾雨山要他江一舟来,是为了结账。
 
江一舟转身,恭敬欠身:“阁主,可否先记在一舟帐上,回府便派人来结账。”
 
“四爷这是要赊账?”
 
阁主将赊账二字扬得深长。
 
江一舟竟然脸红起来,生平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等事。
 
实在无奈,便差了身后的小兵,去寻那大夫来救自己。
 
一边在座椅上坐下,这么一大桌子好菜,林医生真是要大出血了。
 
第八十章:同床共枕
 
军医处距离听香阁不足一刻钟的脚程,林戈足足花了三刻钟才晃悠过来。
 
站在听香阁的大门前,看到江一舟一人守着一大桌子菜肴,想都没想,转身就走。
 
“林戈——”
 
江一舟将“戈”字托得老长,生怕楼上的阁主听不到似的。
 
阁主气还未消,附着身子望着门口的林戈,幽幽道:“不如,四爷卖身抵了这桌饭钱罢。”
 
林戈侧身瞟着显然心情很不好的阁主,暗气:欠你饭钱的是他,看着我做什么!
 
江一舟却没在意这你来我往的眉眼交战,悠闲自得的为自己倒了杯酒。
 
刚端起来想送往嘴边,注意到林戈正怒视着自己,便将手中的就杯送了出去,笑盈盈道:“一舟卖身换得这桌酒菜,林医生可愿赏些薄面?”
 
林戈愤愤然踏进听香阁,一步一跺脚的走到江一舟面前坐下,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嫌弃道:“劣酒。”
 
江一舟依旧笑吟吟的,为他重新斟满,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看他刚才进门的架势,一点也不想需要花费三刻钟才能出现在听香阁的人。
 
下次若是再需江湖救急,千万别选个体力不好的。
 
或是故意见死不救的。
 
“将军宴请贵客,为何要你江四爷买账。”
 
林戈扫了一眼这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算不上满汉全席,但也称得上盛情款待了。
 
自己到这岳陵城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见那么多的菜肴。
 
有个诗人曾经唠叨过什么来着?
 
对了,朱门酒肉臭,路有——林医生。
 
“这桌酒菜。”
 
林戈撇撇嘴,摇摇头道:“四爷便将自己卖了?”
 
江一舟笑吟吟道:“是不是赚到了?”
 
林戈双手抱臂,剩下打量了江一舟一番,很是赞同的点着头,“四爷比林戈想象中要值钱得多。”
 
林戈端起面前的那杯酒,直接灌进嘴里。然后举着酒杯,扬手对着门外的小兵,特阔气地大喊:“都进来,大爷我今天请客!”
 
“谢林大夫!”
 
随之而来的四个小兵,加上门外守着的两个,欢呼雀跃着涌进听香阁,在桌前狼吞虎咽起来。
 
林戈举着的酒杯一拍而下,取出携带的钱财丢在桌子上,一边眯着眼谄笑道:“从今天起,四爷可就是我林戈的人了。”
 
江一舟嫣然一笑,道:“林医生不心疼那血汗钱?”
 
“心疼。不过——”
 
林戈想了一下,淡淡道:“无价之宝,倾家荡产也得买。”
 
说着后靠在椅子上,若无其事的玩弄起自己的手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江一舟脸上凝固的浅笑。
 
林戈不由心中暗自得意起来,这买卖,不亏。
 
“溪苏!溪苏!”
 
二十余年来,叶红蓼第一次如此冲撞着进了溪宅,冲撞得庭院中梅荫下赵临川杯中的茶都晃了三晃。
 
见到溪苏还是一如既往的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书,叶红蓼一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溪苏缓缓抬头,问道:“六爷为何如此着急?”
 
叶红蓼累的靠在门框上,长吁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没事没事。”
 
这才发现正对着自己,悠然端坐在客厅旁椅子上的——孟荷生。
 
这孟大将军还真是到哪都不客气,竟坐主座。
 
孟荷生左侧,花繁正笑吟吟颔首看着叶红蓼,戴月一样安静得站在花繁身后;而右手边坐着的,竟然是井沢。
 
“三哥?”
 
叶红蓼疑惑,“三哥怎么会在这?”
 
也是这时,叶红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口的迷无。
 
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这迷无一点声音也没有,仿若幽灵一般。
 
“雨山说,溪宅有客。”
 
井沢看了一眼孟荷生,可是顾雨山并没有说这客人是孟荷生。
 
显而易见,井沢对这孟荷生没有什么好感。此刻的氛围,更谈不上待客之道。
 
叶红蓼不解,将军说的?
 
将军怎么知道孟荷生会去听香阁,所以提前要江一舟前去?又为何会知晓孟荷生会来溪宅?
 
十余年前,顾雨山与孟荷生多次并肩奋战,抗衡外敌;但那个时候叶红蓼还年幼,并未知晓多少顾家军的事,因此对孟荷生并没有什么印象。
 
只记得当时来溪宅讨药吃时,偶遇过一次。
 
当时的孟荷生还不是阳林军的大将军,叶红蓼也不能明白孟荷生这样的人物为何会知晓和出现在溪宅。
 
相比十余年前,叶红蓼更关心的是,孟荷生现在为何会来溪宅。
 
孟荷生耳畔的伤明显处理过,如此整洁。
 
是溪苏。
 
桌子上三个人,一言不发。仿若其余两人都不存在一般。
 
孟荷生大爷一样地靠在椅子上,指腹轻点着桌面,声音却是小到根本无迹可寻。
 
井沢端坐着,嗯,不阴不晴坐着。花繁微微蜷着身子,握着那骨扇双手抱臂,挂着面具一样的笑。那面具像是跟肉皮长在一起,看起来不真不假,亦真亦假。
 
不应该谈点什么么?
 
三个人是不是一起浴血奋战过叶红蓼不知道,但是明明十年前就认识,如今来这岳陵城又各有目的。为何却像是陌生人一般,一言不发?
 
叶红蓼看不懂这些人,干脆在溪苏旁边坐下,撑着胳膊观察三位的一举一动。
 
叶红蓼端了杯茶送到嘴边,暗暗思忖:这三人不言语,迷无与戴月也是陪着沉默。难不成,要一直这样下去?
 
小尝了一口,瞥了一眼窗外悠哉游哉的赵临川,突然觉得还是赵临川比较正常。
 
如果时间有声音,那这屋内的人定都能听见。
 
三盏茶的功夫,江一舟出现在了客厅里。叶红蓼像是看到救世主一样欣喜的站了起来。
 
“四哥!”
 
确实是救世主,卖身替叶红蓼抵酒菜钱的救世主。
 
江一舟点点头以示回答,侧身向后探了一下,刚才还在自己耳畔唠叨的人呢?
 
叶红蓼见江一舟也不语,直在井沢的身旁坐下,更加费劲了。
 
本以为江一舟来了可以打破这屋内的死寂,现在看来,这死寂不知要延续到何时。
 
瞥了一眼窗外,赵临川旁边的座椅上已有客——林戈。
 
叶红蓼重新坐会椅子上,也没有耐心再盯着桌子上一言不发的四位。双臂交叉摊在桌子上垫着脑袋,笑颜盈盈得盯着溪苏。
 
还是溪苏好看。
 
院子里的林戈舒服的躺在椅子上,眯着眼感受着阳光下梅树斑驳的投影。
 
与屋内的四人一样,这两位也是一言不发。
 
赵临川品他的茶,林戈晒他的太阳。
 
眯着眼的林戈突然听到了什么在动的声音,这声音簌簌的,像是叶子飘落的声音。
 
不对,林戈懒得睁开眼,只侧着耳朵仔细聆听着,好像是什么东西穿过草丛。
 
是什么呢?林戈点着额头思索。
 
“啊!”
 
林戈突然竖起一根食指点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挑着嘴角得意得笑。
 
是那个。
 
林戈睁开眼,看着地上的小家伙。
 
确实是,一只蹲在三四步远的草地上,认真舔着爪子的小黑猫。
 
林戈轻轻起身,猫着步子,一点点靠近那只小黑猫。
 
不知是不是屋内沉寂的太过匪夷所思,一直悄无声息的侯在一旁的迷无竟探向那只不小心走错庭院的小黑猫。
 
迷无的视线全然关注在那只认真舔爪的小黑猫身上,脚下竟不自觉的动了起来。迈出了客厅,弓着身子,小心的一点点挪向那只小黑猫。
 
林戈见迷无也在靠近,两人异常默契的对上了视线。彼此点了点头,又各自按照自己的路线靠近小黑猫。
 
小黑猫像是听到什么动静,抬起头。眼睛睁得圆滚滚的,爪子还举在半空中,警惕的看着弓着身子的迷无。
 
迷无和林戈即可停止动作。林戈掂着脚尖,猫一样的弯着身子,十分滑稽的姿势定格在原地。
 
迷无瞬间将视线移至溪宅的大门,假装没有看到小黑猫一般。但是依旧弓着身子,蹑手蹑脚的路过小黑猫所在的草地,路过时还不住斜着眼观察小黑猫的反应。
 
小黑猫仍然警惕的盯着移动过自己面前的迷无,目送着迷无在自己面前走过,才又放心的舔起爪子来。
 
松了口气的迷无缓缓蹲下身子。这次更加小动作的一点点蹭向小黑猫的方向。
 
林戈也不示弱,脚尖掂得更轻了,一寸寸移向小黑猫。
 
赵临川手中的茶杯还托在手上,另一只手拿着茶盖。这个动作早在小黑猫落地时就冻结。
 
赵临川还想着要不要轻轻将茶碗放下,又怕打扰了这两人的兴致。
 
侧眼一看,不对,是三人。
 
戴月半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在那只小黑猫身上。从第三个方向移向小黑猫。
 
而坐在第四个方向上的赵临川,此刻也只好继续保持他这个有些费力的姿势 。
 
猫着身子盘在地上蹲行的三人,仿若心有灵犀一般关注着梳理毛发的小黑猫的一举一动。在小黑猫有丝毫的警觉时又瞬间定格。
 
定格之时,迷无假装看向身侧的大门;林戈假装玩弄着身旁的花花草草;戴月正捡了一片枯梅叶子,把玩得津津有味。
 
小黑猫歪着脑袋盯着看向大门的迷无,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探了探脑袋,又低头继续认真的啃着爪子。
 
三人又从三个方向掂着脚尖向小黑猫聚拢,直到均距离小黑猫半步之遥的地方心照不宣的立定。
 
迷无将手腕上的佛珠取下,半悬在空中摇晃着;林戈则摘了一朵小花,不住得挠着小黑猫的尾巴;戴月拈着手中的枯叶,上下煽动着;
 
显然,专心啃毛的小黑猫被这突如其来的三个玩伴给成功吸引了。小黑猫的脑袋在三个方向来回切换。
 
第一次,赵临川觉得猫的脖子真是个神奇的构造。
 
“这里这里!”
 
“加油加油!”
 
“这边这边!”
 
三个人一边卖力的表演,一边不住的为小黑猫加油鼓劲。
 
那神情,一点不输于度巍山下出征杀敌的时候。
 
赵临川这才小心的将茶盖合在茶碗上,放回了一旁的桌子。双手抚着座椅,看一猫耍三人的把戏。
 
“溪苏。”
 
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客厅终于有了动静,这动静确实没有一个人想听见的。
 
孟荷生故意顿了好一会,好让陷在沉寂中太久的几位自拔出来。才挑着眉看着溪苏徐徐道:“今晚,本将军要睡在这儿。”
 
“孟将军,顾府早已备好房间,望将军和花参谋移驾前往。”
 
井沢看着孟荷生道。
 
“顾府,哪比得上溪苏这里舒服。”
 
孟荷生回了他一眼,如果没记错,这还是井沢第一次开口与他讲话。
 
“孟将军,溪宅已无空房。”
 
叶红蓼直起身来,见孟荷生如此灼灼的看着溪苏,恨不得将他那双贼眼抠出来做下酒菜。
 
“嗯?”
 
孟荷生邪笑一声,一手按着桌子站起身来,又一脚将座椅拨开,洋洋得意道:“那今夜,本将军就和溪苏同床共枕。”
 
一手扯开衣领,有意无意的赏了叶红蓼一个白眼。压压脖子,倦意十足的打了个哈欠道:“溪苏,本将军先去床上等你。”
 
然后旁若无人般,大摇大摆的走向内堂。
 
孟荷生,孟将军,阳林军的军法中,有将军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这一项么?
 
“你!”
 
叶红蓼猛地站起身来,却发现井沢和江一舟一点也没有拦着的意思。再回头看了看溪苏,溪苏还是安静的读着书。
 
“溪苏……”
 
叶红蓼看着溪苏,默默念出溪苏的名字。
 
溪苏,竟然允许孟荷生进他的房间。
 
这二十余年来,溪苏从未允许过叶红蓼踏进他房间一步。
 
不知怎了,叶红蓼突然觉得心中堵得厉害。方才冒出的怒火硬是堵在胸口。
 
一瞬间,叶红蓼突然觉得,自己的怒火中烧是那么的荒唐和可笑。像有什么东西被丢弃在地,没有破碎不堪,却再也没有让人附身拾起的力气。
 
叶红蓼就这么怔怔的站在那里。如果说刚才的沉默不语可称为沉静,那现在,叶红蓼觉得,周围死一样的冷寂。
 
“花某懒散惯了,今夜自寻安栖之榻,就不劳烦三爷四爷了。”
 
花繁起身抚着骨扇道,不等两位回答,也不想听两位自已为常的礼尚往来,向那庭院的三人走去。
 
旁人歇息寻房,这二人,睡觉就寻一张床。
 
看来,流氓是有共性的。
 
第八十一章:在下花繁
 
“花某懒散惯了,今夜自寻安栖之榻,就不劳烦三爷四爷了。”
 
花繁起身抚着骨扇道,不等两位回答,也不想听两位自已为常的礼尚往来,向那庭院的三人走去。
 
旁人歇息寻房,这二人,睡觉就寻一张床。看来,流氓是有共性的。
 
“月。”
 
刚踏出大厅门的花繁抚着骨扇唤道。
 
这一唤不打紧,专心在三人之间周旋的小黑猫吓得立即压低身子,不用确定声音来源,直教挺身一跃,窜到一旁的草丛中,附着梅树枝叶攀爬至溪宅墙头。临跳下墙头时,还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愣在原地的三位一眼。
 
“老师!”
 
这是两个声音的重叠。一个是戴月。另一个,是林戈。
 
此刻两人握紧手中的玩物,猛然扭过头盯着花繁,怨气十足。
 
花繁摆摆手中的骨扇,以示无心。没想到竟不小心打扰了几位的兴致。
 
两人强忍着才没将手中刚才逗小黑猫的玩物砸向花繁。戴月将树叶在手中揉搓了几下,平稳放在刚才拾起它的草丛中,扶衣起身。林戈起身靠在身旁的梅树上,将手中的小花没好气的在手中摇晃着。
 
迷无望了小黑猫消失的墙头许久,又看了花繁一眼,这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将佛珠重新缠绕在左手上,直起身来。
 
“小弋,十余年不见,不该先向老师行大礼么?”花繁眯眯眼看着林戈。
 
林戈小名小弋。花繁收他时,为他算了一卦。算得“戈”这个字杀气太重,不详。因而一直唤他小弋。
 
只有花繁这样唤他。但是林戈很不喜欢。
 
十余年不见了,他这个学生,刁钻古怪的脾性一如既往。还是老样子,还是一样的不知尊师重道是何物。十余年前,花繁奉主城元帅命令来岳陵城视察,自幼跟着花繁到处晃荡的林戈,也随他一起来了岳陵城。
 
然后,林戈就再也没离开过岳陵城半步。
 
因一人相伴,择一城长安。
 
花繁从来没想过,他这个心在四方的学生,会这般草率的留在岳陵城。一留,就是十余年。
 
本来是三个人的撒欢,变成了两个人的流浪。
 
“月,十余年不见,不该先向师兄行大礼么?”
 
江一舟要他随着来溪宅时,林戈就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刚踏进溪宅的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江湖骗子的气味。
 
林戈暗想:江一舟,你这是还我人情呢,还是故意将我支开啊?
 
“是,师兄。”
 
戴月应言提衣,屈膝要跪。林戈见状将手中的小花砸向他已然垂下的脑袋,嫌弃道:“要你行礼就行礼,你怎么那么听话!十余年了,就长个子,不会长心眼啊!”
 
林戈来岳陵城之前,戴月才十岁。
 
林戈自小就跟花繁满世界晃荡。是的,满世界晃荡。当初林戈认花繁为师,是想与他学习医术。哪知花繁就是个半吊子江湖郎中,更多时候是为人算卦骗人钱财。
 
从北疆骗到中原,从东海骗到南岛,从西域骗到东洋。
 
在东洋的时候,花繁骗了好久。用花繁当时的话说,这些人太笨,好骗。多骗点。于是,花繁在兢兢业业骗人骗钱耍流氓的时候,林戈就顺带在东洋学了三年的医术。
 
约莫是在东洋呆腻了,约莫是这里的美人不合花繁的胃口。三年之后,花繁就拖着林戈回了中原。戴月就是回中原的时候,半路上捡来的。
 
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逃荒的人群。有人丢了家,有人丢了盘缠,有人丢了孩子。
 
戴月就是被丢了的那个孩子。
 
花繁见他安静乖巧,想来带着也省事,就大发慈悲收了。还美其名曰,积善行德。那时,戴月才六七岁。
 
于是,两个人的晃荡,变成了三个人的撒欢。
 
后来,大概被花繁骗的人太多了,民间到处弥散着关于花半仙的传言。主城的元帅听闻消息,便绑了他为战事算卦,万年的江湖骗子竟然破天荒算准了一次。于是,花半仙就变成了花神仙,还被命为元帅的参谋。
 
十余年了,林戈至今想不明白,这个貌似可以决定一国存亡的主帅,为何不管军队实力,不顾民心支持,偏偏信一个满世界骗人耍流氓的胡言乱语。
 
林戈更不明白,为何美人和钱财散落在天涯海角,花繁却接了主帅参谋这枷锁差事。一接,还接了十余年。
 
十余年了,戴月却是高了一大截。说来,林戈还是挺想念他这个小师弟的。十余年了,戴月还是一样,总是夹在花繁和林戈之间受气;还是一样,对花繁和林戈都言听计从;还是一样,不知反抗的受林戈的欺负。
 
戴月抬眼看了看林戈,被林戈嫌弃的大礼变成了深深鞠了一躬,道:“师兄。”
 
这一鞠,林戈依旧嫌弃。
 
林戈直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对着花繁垂首屈膝,正要行礼,却见花繁的脚已经移向别处。林戈保持半屈膝的姿势,抬起头来,见花繁一手拿着骨扇指向自己,做停姿势,脚下正迫不及待的迈向端坐在椅子上的赵临川。
 
林戈咬牙,没好气的喊道:“老师!”
 
花繁仿若没听见一般,在赵临川面前彬彬有礼的立着,微微曲下身子,嫣然一笑道:“在下花繁,繁花似锦的花繁。”
 
林戈与戴月不忍直视的别过头去。
 
“赵临……”赵临川尚未抬眼,下巴就被某人两指捏起微微上扬的角度,花繁却是已亲了上来。至于那个尚未出口的“川”字,硬是被花繁从赵临川喉间吸进口中,含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花繁耍流氓向来干脆利落。
 
孟荷生耍流氓,总是边说边做,一定要在耍流氓的同时将此事昭告天下。而花繁不同,他向来是看上就直接亲。
 
双唇这个东西,是用来亲美人的,上下开合说话,简直就是浪费。
 
戴月向前两步,扶着林戈起身。林戈摆了摆衣袖,却看到一旁的迷无惊吓到睁成圆型的双眼。那表情像极了刚才的小黑猫。这怕是迷无第一次遇见此事。被吓到也是很正常的。
 
迷无注意到林戈在看他,吞了口口水,扭头看向了别处。看向了正从大堂出来的井沢和江一舟。林戈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刚才迷无脸上,竟然有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花繁半屈着身子伏向赵临川,一只手轻挑的捏着他的下巴,那盖在赵临川双唇上的嘴唇一点点润湿着赵临川凉唇。而花繁心脏的位置,正被赵临川手中的枪抵着。可井沢和江一舟却是视若无睹。
 
“迷无,这几日你协助阿城接待花……参谋。”
 
路过迷无的时候,井沢嘱咐了一句,与江一舟径直走出了溪宅。花繁花参谋的本事,井沢和江一舟早就领略过了。
 
林戈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位,暗奇,这赵临川也是淡定的可以,被花繁这种资深老流氓亲着,竟然面不改色。
 
赵临川手中的枪上了保险之后,花繁才意犹未尽的将双唇与赵临川的双唇分开。只是移开,但是身子依旧附在赵临川身前,捏着赵临川下巴的手指上移,在那张棱角分明的侧颜上一寸寸抚摸,视线却从未离开过赵临川的双眸。
 
“临川。”
 
花繁温情脉脉的念着。那藏在微微眯着的眼帘下的双眸,像是有一种无法逃离的魅诱,蛊惑着赵临川的神经,令他根本无法移开。
 
花繁用骨扇轻轻拨起抵在自己胸前的那把枪,伏在赵临川的耳畔,懒懒道:“十余年前,那个人也是这般握着这把枪,抵在花某的胸前。”
 
花繁明显感到,身下的赵临川身子僵了一下,方才还面带笑意的赵临川,此刻却神情黯然起来。
 
花繁将鼻子移向身下人的颈间,深深的嗅了一息,缓缓吐出:“他说,他叫临川。”
 
花繁不知为何,自己也顿了一下。垂下眼来款款的笑了。收了婆娑着赵临川侧颜的手,转身在赵临川的旁边落座。花繁像是累了一般,眯着眼靠在椅子的后背上,手中的骨扇附按在胸前,款款轻笑。
 
赵临川垂下眼来,手中的枪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却一动不动的怔在椅子上。
 
赵蒙和告诉了这岳陵城的一切一切。可这一切里,却从未有个花繁。
 
“看来老师找到做梦的床了。”
 
林戈念着走到迷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幸灾乐祸道:“哎,这小孩就交给你了。”
 
迷无看了那拍在自己肩头的手一眼,林医生的手果然名不虚传,又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戴月,冷冷问道:“为何?”
 
“为何?”
 
林戈坏笑了一下,回道:“这是你欠我的。上次在栖墓园,还有中秋……”
 
“好。”
 
迷无应了一句。中秋那夜发生的事,迷无不敢回忆起。史无前例,林戈竟然适可而止的将未说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戴月不解的看着林戈,试探着问道:“师兄,不管月了么?”
 
“你都多大了,还要师兄管着?”
 
林戈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在迷无耳畔补了句:“你可得好好照顾我们家小孩。”继而离开了溪宅。
 
第八十二章:来份夜宵
 
迷无从溪宅离开,前往去军法处的路上。戴月乖巧的跟在他的身后。
 
走了好一阵,迷无才反应过来,还有个人要安排。迷无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戴月。看他一路不言不语,只是跟在自己一步之遥的身后,问:“你……”
 
戴月也停了下来,欠身道:“学生戴月。披星戴月的戴月。”
 
“……”
 
迷无无语,本来是想问他今晚是想在顾府还是在客栈歇息,没想到他竟然自我介绍起来。而且这介绍自己的方式,还那么耳熟。坦白言,迷无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对面前这个听话乖巧的戴月的老师,却是没有什么好感。
 
“迷无。”
 
迷无也礼貌的自我介绍起来。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介绍自己,还是对这么一个素未谋面,以后也不会见到的——城外人。
 
戴月不解的看着迷无,迷无想,也许是对他的介绍不太能明白。补充道:“迷无,是师父赐我的法号。”
 
迷途未返,无边苦海。这是师父倒下时,对迷无说的最后一句话。
 
“戴月的名字,也是老师赐予的。”
 
戴月轻轻道。戴月的声音很好听,说话不紧不慢,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迷无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想去顾府,还是想在客栈歇息?”
 
戴月想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迷无,反问道:“迷无长官在哪里歇息?”
 
“基本在军法处。有时在井府。”
 
迷无对自己的回答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会回答他的问题。
 
戴月个子不高,只到迷无下巴的位置,所以抬着头才能看道迷无的神情。整个人站在迷无面前,清清瘦瘦的。
 
迷无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戴月眨着眼问:“军法处,离师哥的住处近么?”
 
迷无答:“不远。军法处和军医处在一个院子里。林大夫就住在军医处。”
 
看来,这小孩是想离他那脾气古怪的师兄近一些。
 
戴月看着别处,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迷无也不着急,耐心的等着他。
 
戴月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道:“戴月,可以在军法处歇息么?”
 
不可以!
 
迷无冷了脸,但是没有说话。
 
戴月瞬间蔫了,方才在眼眶中闪烁的光也暗了下来,小心道:“戴月想,师兄许是不想见我……可戴月想念师兄……”
 
“只一晚。”
 
迷无不等戴月抬起头,转身向军法处走去。迷无知道,自己是不敢看他眼中的光,那光和花繁眼中的一样,魅人,灼眼。迷无怕自己再见到就挪不开。可他又不忍心让那光消失。
 
林大夫说什么来着?对了,好好照顾这个小孩。迷无这样说服自己。
 
溪宅大厅内,夕阳从溪苏书上走过,变成了月光。叶红蓼,还是一样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溪苏。
 
叶红蓼想问。
 
溪苏将枪还与赵临川的时候,自己就想问;溪苏将梅云里送与赵临川喝的时候,叶红蓼便问了。
 
可是,溪苏并没有回答。
 
叶红蓼这些天做了这么多事,这么多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这么多事,也许,溪苏会生气的事。
 
可是,溪苏并没有生气。所以叶红蓼就想当然的以为溪苏是同意的。
 
可是,若是同意,溪苏为何会如此认真的为自己打点着成亲之事;若是同意,为何会一次次的提点自己是即将要成亲的人?若是同意,为何,默认孟荷生睡在溪苏的房间。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溪苏不是没有生气,只不过是不在意,只不过是像许许多多个以前一样,还只是认为自己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叶红蓼想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口。或许,溪苏并不是同意的,他只是没有拒绝。或是他明知道自己拒绝不了;或是念在自己受伤的份上才没有拒绝的那么断然……
 
是啊,溪苏只是没有拒绝,但并不是同意了啊。在溪苏眼里,自己仍然只是个只会胡闹的,他根本不会当真,更谈不上认真。或许这一切,都是他叶红蓼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是的,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叶红蓼眼帘垂着,终是从溪苏身上移开。
 
自己如何幸运,这么多年来一直蒙受溪苏的关心和照顾;可叶红蓼却是还不知足,却是如此的贪婪,想要将溪苏据为己有。
 
不止是溪苏的关心和照顾,他想独有溪苏的一切,想要一个完完整整的溪苏,想要他的一切一切都是属于他叶红蓼一个人。
 
叶红蓼突然心中冷笑起来,叶红蓼,你不过是个顾家军的小将士,用一个没有任何人认可的身世,在这岳陵城已是偷生。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就可以将溪苏占为己有?
 
你根本连痴心妄想的权利都没有……
 
“溪苏……”
 
叶红蓼盯着地面念出口,这个他念了二十余年的名字,这个他有记忆以来就完全依赖的人,如今却觉得那么遥不可及。
 
“溪苏!”
 
叶红蓼抬头,是孟荷生。他唤溪苏名字的时候,是那么的理直气壮,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叶红蓼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强烈的嫉妒一个人。
 
孟荷生已脱了军服,换上了一件叶红蓼从未见溪苏穿过的睡袍。这睡袍在孟荷生挺秀高颀的身上刚合适,仿若特地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叶红蓼,你看到了吧,你的溪苏,也是会对别人照顾的如此无微不至。
 
呵,谁说溪苏是你的。
 
孟荷生没有穿鞋子,只是将睡袍在身上半敞,他的双腿更加修长笔直,这睡袍只到了他小腿的位置。睡袍在他的左肩稍稍滑下,袒露出玉质匀称的胸膛。腰带简单的垂在腰间,并没有规矩的系好。
 
孟荷生一路走过来,隐约间可以看到他腰间留下的伤疤,那是身为将军的荣耀勋章。
 
溪苏应声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道:“八月夜凉,孟将军还是多添衣衫的好。”
 
“八月未央,九月授衣。溪苏为本将军的关怀,是不是为时过早了些?”
 
孟荷生朗朗飒飒来到溪苏面前,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根本没想掩饰那眼神中射出的贪念,丝毫不顾及旁边杵着的叶红蓼。
 
叶红蓼,你记得了吧,眼前这一幕,十余年前,你不止一次撞见过。那时你的落荒而逃,不过是在欺骗自己罢了。
 
你以为这十余年,骗自己忘了当时所见的一切,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以为这十余年孟荷生不再出现在溪宅,溪苏就理所当然是你叶红蓼一个人的。所以当时孟荷生从听香阁气冲冲离开的时候,你还心存侥幸的骗自己,骗自己他不会来溪宅。
 
叶红蓼,你明白了吧,在溪苏面前,你根本懦弱到连一句话都不敢问;在你的那份情愫面前,你根本自卑到无法将它昭然于心。所以你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孟荷生,看着他将溪苏装进双眼,看着他伸出手来,正大光明的探向溪苏。
 
可是,身体却不受自己控制,一掌劈向那只探向溪苏的魔爪。
 
孟荷生嘴角弯起,像是等了许久一般,瞬间折起手臂,撞向叶红蓼的胸前。叶红蓼被震得猝不及防,身子被震向后又握拳还手。孟荷生压低手肘握住叶红蓼冲来的手腕反折,另一只手在叶红蓼臂下探出,折起他的另一只手腕,又弯膝撞向叶红蓼的膝窝。三两下功夫,就将魂不守舍的叶红蓼死死的扣在桌子上。
 
“放开我!”
 
叶红蓼被死死的按在桌子上,努力挣扎几下,双手却被孟荷生反折的更加厉害。
 
“哼。”
 
孟荷生哼了一声,现在的叶红蓼,攻击根本杂乱无章,可比在听香阁的时候,容易制服多了。
 
孟荷生抬起扣在手中的叶红蓼的右手,直送向了那炳燃得正烈的红烛火焰上。
 
“嗯……”
 
叶红蓼被烧得疼痛,却是一点也反抗不得。只能活活的被孟荷生这般烤着。叶红蓼咬着嘴唇,小心探向一旁的溪苏。可溪苏还是一样若无其事的看着那本书。
 
叶红蓼心中暗讽:叶红蓼,事到如今,你还在期盼着什么?
 
“溪苏,你若点头,本将军便考虑饶了他。”
 
孟荷生循着溪苏的神情,竟没有一丝的反应。
 
“将军满意就好。”
 
溪苏却是头也不抬的回道。孟荷生向来锱铢必较,荷衣在饮漓苑被烫伤的这笔账,孟荷生是要在叶红蓼这里以牙还牙。况且,溪苏不能点头。更不能纵容孟荷生的得寸进尺。
 
只是,叶红蓼根本不会明白这些。方才还挣扎一番的叶红蓼,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脸上死一般的沉寂,只肖咬着嘴唇,任由孟荷生摆布着。
 
手中玩物的沉寂,让孟荷生完全没有了驯服的兴致。
 
晒了许久月光的赵临川路过大厅,刚好撞见窗边上演的一处剑拔弩张的烤肉好戏。
 
这是要,来份夜宵?
 
赵临川停顿了一下,还没开口讨点边角料,便被身后寸步不离的花繁凑在了耳边,咬着耳根道:“娘子,你的夜宵,可不在这里。”
 
赵临川瞬间胃口全无,加快步子走向内堂。
 
孟荷生觉得无趣的紧,此刻叶红蓼的手上,因灼烧而起的水泡已然破裂,露出焦痂的血肉。孟荷生手下使力,只听一声“嘶嘶”响,桌上的红烛被叶红蓼的手按灭,而那本来灼伤之处,黏附着滚烫的烛滴。
 
大厅内,瞬间陷入黑暗。
 
孟荷生松开了叶红蓼,不住的捂着嘴打着哈欠,想着这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会有人看到,撒了一句“溪苏,本将军先上床了。”便跌跌撞撞的离开了大厅。
 
孟荷生,对这溪宅还不熟。
 
就算是闭着眼,叶红蓼也能准确的到达溪宅的每一个角落。可那又什么用,又不能到达溪苏的心里。
 
叶红蓼缓缓直起身来,透过窗前洒进来的月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溪苏的轮廓,但是他看不清溪苏的神情。
 
手上传来的灼痛感让他没了困意,叶红蓼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始终没有开口。想说什么?无论想说什么都是枉然。
 
叶红蓼,终是你太贪心,想要的太多了。
 
叶红蓼穿过大厅,不像孟荷生那边磕磕碰碰,他仿若看得见一般,准确无误的避开所有的障碍,在最合适的路线上走出了大厅。
 
站在大厅门口的时候,叶红蓼仰起头看了一眼悬在半空中的月亮,突然觉得这月光好刺眼。刺得他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第八十三章:鱼水之欢
 
赵临川双手推开房门,想着如何将身后那位拒之门外,谁知花繁的一只脚已经别过门槛踏了进来。赵临川没有思考,转身就要走。哪知身后的花繁直接撞上身来,赵临川脚下不稳,身子后仰,转身撞见鬼也不过如此。
 
花繁趁虚而入,只拉过赵临川的手臂,一手揽过他的肩膀,半蹲着身子,搂过赵临川的双膝,将赵临川整个身子抱在了怀中。花繁手上力道不大,疼惜得抱着怀中的赵临川。房中的灯烛尚未点燃,透过窗台进来的月光,洒在花繁的身上,像是都了一层轻薄的银纱。
 
赵临川看不清花繁的神情,但是能感到他的视线并不在自己身上。
 
花繁抱着怀中人,缓缓走向床边。俯下身子,将赵临川轻轻放在床上,只是双手锁上了赵临川的手臂,将他两只手扣在了床头。赵临川身上的枪和花繁手中的骨扇,此刻,正安安稳稳的躺在赵临川的枕边。
 
花繁半跪在床上,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像是审视着赵临川,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就像是一道美味佳肴,在特定的的时刻入口,才能体味到它最好的味道。
 
赵临川用了挣着被扣在耳边的双手,花繁太过清瘦,有点骨瘦形销。赵临川被花繁的双手扣着,硌得赵临川生疼。与其说双手,更像是只附着人皮的手骨。
 
花繁见他挣扎,仿若来了兴致,随即俯冲至赵临川的耳畔,鼻尖在他的耳垂上轻轻的蹭着。赵临川脑袋移向旁边一寸,花繁便紧凑一寸。
 
花繁阅人无数,身下人的所有反应都一并视为这良宵时刻的调味。越是挣扎的厉害,越是不愿,花繁越觉得兴致盎然。在床上的时候,是花繁最有耐心的时候。如果可以,他有足够的耐心陪身下人玩一整夜。
 
只是,当身下人是赵临川时,花繁却没有了对许许多多个身下人的耐心。花繁等不到美味佳肴的最佳时刻,他没有耐心再陪他玩。
 
他想立刻吃了他。骨头渣都不舍得吐的吃掉。
 
花繁在赵临川的颈间小啄一口,咬住赵临川的耳垂,柔声慢语:“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临川突然安静了下来,挣扎的双手变成了握紧的拳头,一直躲避的脑袋也缓缓的侧向一边。
 
他想知道。
 
赵临川疯狂的想,想知道那个他和他口中从未提及过的花繁,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怕,像现在这个样子。
 
花繁将赵临川的耳垂含在口中,身下人乖乖躺着,像一只离了羊群的小绵羊。未经世事,温和顺从。
 
“花某现在就来告诉你,他不愿提及的鱼水之欢。”
 
赵临川闭上双眼,轻轻含着下唇,周身闭塞的感官一点点被花繁打开。
 
花繁不再束缚他的双手,一只手搭在赵临川的手上,另一只手抚摸过他的胸前。漆黑的房间,花繁熟练的解开赵临川的衣扣,褪去他的上衣,手指轻轻滑着赵临川蚕丝般柔嫩丝滑的肌肤。
 
花繁吻着他的脖颈,吻过他的胸膛。吻在他的胸前,直到那胸膛中心脏的跳动,达到他满意的频率。一根根吻过他的蝴蝶骨,顺着肚脐一路吻到小腹。
 
赵临川的肌肤太过舒服,花繁手指抚摸着赵临川的腰线,舍不得从这完美的肌肤上移开。也舍不得下移。
 
在抚摸至小腹之时,赵临川小心的吸了口冷气,起伏的小腹有那么一瞬间离开了花繁的双唇和指尖。
 
就这么一瞬间,让汹涌澎湃的海面,静止了下来。
 
赵临川不知怎么了,只闭着眼安静的等着。像是备好的美味,斟酌的等着客人来品尝。
 
花繁俯身向前轻探,那只本来点在小腹的手划过他的腰际,轻轻在他身下搂着。花繁像是累极了,侧过脸贴在赵临川的胸前,听着那隔着骨肉跳动着心脏的声音。
 
这频率,他很喜欢。
 
“临川……”花繁不知为何会念出这句,这句他曾念过无数次的名字。
 
赵临川睁开眼,茫然的看着漆黑一片的空气。脑中空无一物。
 
已是深夜,军法处的灯依旧燃着。军法处后厅备有供歇息的房间。这是历代军法处长官专属的休息之所。
 
井沢未成婚之时,也常在此留宿。但是这些年来,这里便成了迷无的专属之地。迷无不愿与人来往,懂事之后也鲜于在井宅住下,大多时间便在军法处歇息。这里,这个算不上房间的隔间,是他迷无的私人场所。
 
这点,和林戈很像。
 
晃荡成家常便饭的戴月,这几日的奔波也是受得了的。大半夜也没有丝毫困意的戴月坐在军法处的门槛上,仰着脑袋望着漫天的星星。
 
大堂里小憩了片刻的迷无醒来,看到门前安静坐着的戴月,心中暗暗念了句:麻烦。
 
一手掀开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薄毯,又念了句:确实麻烦。
 
迷无靠在戴月身旁的门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
 
戴月察觉到迷无的到来,回过头不好意思的问:“是我吵到你了么?”
 
迷无没有看他,只淡淡道:“睡不着了。”
 
做了个噩梦,梦见烟花变成了炮火,梦见师父倒在自己怀里,梦见那双附在自己耳畔的双手滴血,睡不着了。
 
戴月转过头盯着地面,喃喃道:“师兄,今夜是不是没有回来?”
 
迷无看了看那条通往军医处的必经之路,问道:“你是在等他?”
 
戴月点点头。
 
“十年前,戴月和老师师兄三个人,住在那个人的府上。记得那时,老师经常被那个人叫去卜卦。在那个人府上的那些日子,师兄很不开心,还经常顶撞老师。
 
那时我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明白为何不惧所有的老师会听命于那个人,也不明白为何老师会命令向来孤傲的师兄,对那个人屈膝下跪。
 
那段日子,我很不喜欢。
 
我们不用风餐露宿,不用担心下一顿会在几天之后,更不用担心会被人追打。可是,师父和师兄经常吵架,吵得非常厉害。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在师兄一个人喝闷酒的时候,在师父被叫去卜卦的时候,偷偷逃了出来。我至今还记得,自己在一片死尸中被师兄找到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
 
师兄笑着,又哭了,他跪在地上将我抱在怀中,不住的喊着我的名字。”
 
迷无看着自言自语一般的戴月,看着星光掠过他的睫毛,看着眼眶中闪烁的珠光。
 
“后来,师兄和老师一起来了岳陵城。
 
来之前,师兄对我说,要我乖乖听老师的话,要我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只有老师一个人回来。
 
老师说,师兄回家了。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却像是自己离家出走了一样。
 
再后来,那个人就派老师到处走访城池。我就随老师到处流浪。
 
只是没有了师兄,老师总是做什么都没什么兴致。自岳陵城回来之后,也很少能有入他眼的美人。我想,师兄对老师而言,总是不同的。
 
老师从未提及过岳陵城内发生的事,只是,对岳陵城的传言小心的留意着。”
 
戴月断断续续的念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讲给迷无听。
 
戴月抬了一下头,看向注视着自己的迷无,浅笑道:“你说,师兄会想念老师和戴月么?”
 
说完,又觉得有些唐突了,低下头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是戴月唐突了。”
 
迷无将视线移向星空,像是回味一段埋藏在深处的往事。
 
“我是个孤儿,从小随着师父四处云游。从有记忆起,就只有师父一个人。
 
师父对我很好,我们很少能有吃饱的时候,化缘得来的食物,师父也都给我吃。可是总是食不果腹,我的身子要比同龄人瘦小了许多,还经常生病。那次生了场大病,师父带着我到处寻医。可是没有大夫愿意为我医治。
 
那时我问师父,佛祖会来救我么?师父说,佛祖在普度恶人,渡完恶人就会来救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佛祖要先普度恶人。
 
师父带着我到岳陵城的时候,正遇上城外的交战,师父就在我旁边死去。
 
我喊着佛祖,可是佛祖根本听不到。”
 
迷无一颗颗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这个动作再也改不掉了。
 
“后来,三爷在死人堆里将我带了回来。替我安葬了师父,替我医好了病。教我读书认字,教我行军打仗,教我军法军规。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佛祖,但却有愿意救你的人。”
 
迷无看向那条通往军医处的路,看来林戈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林戈是不会回来,此刻的林戈,正和江一舟一起,醉在顾府的酒窖里。
 
“四爷是想还林戈人情?”
 
江一舟不语。
 
“救你性命的人情,饮漓苑的人情,栖墓园的人情,还是……中秋之夜的人情?”
 
江一舟眯眼,不语。
 
“你四爷欠我的人情,还还得完么?”
 
林戈灌了一口酒,才花大价钱买了你,竟然要将我支开。
 
“林戈,我希望你走,离开岳陵城。”
 
江一舟从来没这般认真过。
 
林戈闭着眼靠在身后的酒桶上,缓缓道:“你想要我留我便留,想要我走我便走。江一舟,你到底把我林戈当什么人了!别忘了,你现在是我林戈的人,我走或留,还轮不到你来做决定!”
 
林戈胸中的火气越来越旺。看到戴月时就来了火气,看到花繁时更甚。岳陵城什么地方,他们去哪晃荡不成,偏偏来这里凑热闹。瞎凑热闹。
 
江一舟沉默下来,也灌了一口。
 
早知如此,当初断然不会将你留下。当初留你的时候,从未想过会舍不得你走。
 
第八十四章:将军吵架
 
花繁睁开眼睛,留给他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花繁的嗅觉向来灵敏,这床上属于临川的味道,让他想感谢这个早晨。
 
花繁起身,来到了客厅。客厅内空无一人。花繁耸耸肩,这些人还真是勤劳,个个都起那么早。
 
大好时光当然是要在床上舒服的度过,每天起那么早,还不是一样尘归尘土归土。
 
花繁穿过庭院,打开溪宅的大门,看到靠在大门外熟睡的那位,就想收回刚才的话。
 
叶红蓼正蜷缩在大门外的墙边,身上盖了条被毯。这睡姿,看起来并不舒服,也必然不是很雅观。而门前立着的小兵的那个小兵,更是焦急的看着叶红蓼。看这状态,是有事禀报,又不敢扰了他的好梦。
 
许是花繁的开门声惊到了叶红蓼,他按着脖子迷蒙着眼,许久才将扰了他懒觉的人看清。
 
“花……参谋?”
 
叶红蓼使劲按着脖子,靠在墙上睡真不是什么好的习惯,脖子僵得不行。但是相比较脖子的僵疼,叶红蓼手上传来的疼痛更甚。
 
叶红蓼收了按着脖子的手,被烧伤的地方,已经绑好了纱布。又看了看搭在身上的被毯,叶红蓼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如今,这种程度的照顾,叶红蓼都觉得是一种施舍。
 
花繁笑笑,指了指眼珠子都要盼出来的小兵,叶红蓼才发现有个小兵的存在。
 
小兵探着头喊:“红长官,您可算醒了。”
 
叶红蓼看了看小兵,扶着墙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被瘫甩到小兵身上,道:“什么事?”
 
小兵接过被毯,道:“红长官,顾城长官派我来禀告,晚上顾府宴请贵客,要您先去府上见将军。”
 
叶红蓼按着脖子活动了一下,这脖子还是僵疼的厉害,多半是落枕了。扫了眼盈盈而立的花繁,暗道,贵客之一就在旁边,急什么。
 
这命令是将军下的,传令的是顾城,这小兵又怕叶红蓼睡着被吵醒迁怒自己,这才等了良久。如果下命令的是将军,别说是睡着,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将命令传达到位。
 
叶红蓼又不知哪来的火气,喝了一声:“把毯子洗干净,还溪……大夫。还不快去!”
 
小兵立马低头应道:“是。红长官。”应完小跑着离开了。
 
叶红蓼伸了伸脖子,弯不得,一动实在疼的厉害,又不愿用那绑着纱布的手去按,便直挺挺的立着。
 
“花参谋,昨夜睡得可好?”
 
花繁点头回道:“多谢红长官关心,临川的床,很舒服。”
 
叶红蓼嘴角僵了一下,花参谋,你真的不用特地告知昨晚睡了赵临川的事。
 
花繁似乎对昨晚的一觉有些意犹未尽,叶红蓼哪里知道,这临川的床,是多适合做美事。
 
叶红蓼僵了一会,才问道:“那,花参谋,这是打算去哪?”
 
“去顾府,接花某的学生。”
 
叶红蓼疑惑,问:“戴月昨夜留在了顾府?”又一想,正是昨夜不在溪宅,许是在顾府接待了。
 
花繁笑笑,道:“花某可没说是这个学生。”
 
叶红蓼更不解,不过也没有多大兴趣知晓这花繁的另一个学生是谁,只礼貌的问:“可需在下带路?”
 
这真是句礼貌的废话,两人同是去顾府,不成还分两路。况且,这溪宅到顾府的路,花繁早就认得。
 
花繁颔首,款款道:“那就,有劳红长官了。”
 
叶红蓼抿嘴,不再答话,做了个请的姿势,看到右手的纱布,便又收了回去。自顾自的走在前面领路。花繁亦是不远不近的随着。一路无言。
 
到了顾府门前,正好遇见溪苏与赵临川,四人在顾府门前见面,叶红蓼才知道,原来可以尴尬到这种地步。
 
顾府把守的小兵没有拦着,但是四人就这般对着站在顾府的大门前。其实尴尬的是叶红蓼和赵临川。
 
花繁还是一样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哪怕是第一次见面就爬上了对面那人的床,也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妥。
 
此刻,花繁的视线全全灌注在赵临川身上,那眼神中早已泛滥成灾的欲念,仿佛顷刻间便可以要人窒息。
 
花繁眼中勾着赵临川,脚下不老实起来。两步并到赵临川身畔,赵临川还没来得及别过头去,花繁就亲了上来。
 
赵临川惊的睁了眼眶,又瞬间缓和下来,花繁眉头一紧,滑过赵临川的侧脸,附在赵临川耳边耳语:“早安。”
 
花繁舔着嘴唇,舔着刚才被赵临川咬破出的血液,竟然得逞般的媚笑起来。
 
将这无声的反抗当作是情绪的互动,花繁,你还真是死性不改了。
 
把守的小兵个个吓的目瞪口呆。花繁扫了眼那些吓到的小兵,暗笑,这表情,他在赵蒙和赵长官手下的脸上,早就看腻了。顾雨山的小兵,还真是少见多怪。
 
“长官!”
 
惊呆的小兵行礼。叶红蓼才缓过神来,看到了来到了门前的顾城。顾城身后,是沈良玉。
 
叶红蓼没办法转头,直愣愣的转着身子道:“阿城,玉先生。”
 
沈良玉抱着琵琶,欠身行礼。
 
顾城看到小兵惊奇的紧,又见花繁满面春风围在赵临川旁侧,联想到花繁在听香阁的行径,大概猜到一二。
 
又见叶红蓼直挺挺的立着,一旁的溪苏静静站在一旁,加上回禀的小兵交代的情况,向来许是叶红蓼对于孟荷生留宿溪宅之事闹起了别扭。
 
也不多想,交代了小兵们两句,便引着沈良玉,溪苏,花繁,赵临川一行人去了客厅。
 
叶红蓼自始至终也没有敢看溪苏一眼,直挺着身子,踱着步子去向顾雨山的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井沢与江一舟站在书房门内,靠着门的位置。叶红蓼还在奇怪为何两人不进去。走进才发现,书房内,对持站着的两位——将军。
 
叶红蓼蹑手蹑脚的站在门口,疑惑的问:“三哥四哥,这是……”
 
井沢锁着眉看着房内的两位,江一舟食指放于唇边,做了个噤言的姿势。叶红蓼即可乖乖闭嘴。
 
好一阵,顾雨山像是注意到叶红蓼的到来,眼神还是盯在孟荷生身上,只喝了一句:“进来!”
 
叶红蓼吃了一惊,看着江一舟指了指自己,唇形言语:“我?”
 
“进来!”
 
顾雨山又喝了一句,叶红蓼想也不敢想加紧步子小跑到顾雨山身旁,敬了个军礼道:“将军。”
 
“你要他来做什么!”
 
孟荷生喊,却没有看叶红蓼一眼。
 
“你要他来做什么!”
 
孟荷生知道顾雨山指的是谁。花繁,这个十余年前晃哒到岳陵城的江湖骗子。
 
孟荷生喊,“他自己要来的关我屁事!”
 
顾雨山喊,“要不是你孟大将军端枪顶着,他怎会来!你还嫌这岳陵城不够乱么!”
 
他会来,但只会看一眼就离开。不像现在这般。
 
孟荷生喊,“又不是本将军搅乱的!你以为本将军愿意来你这岳陵城!”
 
顾雨山喊,“不是你搅乱的!你孟荷生在我这岳陵城搅的事还少么!”
 
叶红蓼直挺挺站在一旁,被震得一脸茫然。偷偷探向门口的井沢和江一舟,却见两人给了叶红蓼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撤着身子退出了书房,两人一人一扇门,将书房的门关好。
 
门外的两人如死里逃生般长吁了一口气。十余年前便是如此,这两人一见面,向来不能好好说人话,都是用喊的。
 
还是关上门的好,一来,被小兵看到,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战;二来,二人退出门外,省得平白无故溅一身血。
 
可怜的叶红蓼,被特地指名的在书房内观战。
 
叶红蓼被震的一头雾水,心里不住的犯着嘀咕,两位将军,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这般——吵架。
 
孟荷生气鼓鼓的与顾雨山对持着,顾雨山虽不像孟荷生这般怒形于色,但那眼神,也绝对是发怒到了极点。
 
孟荷生喊,“你能不能不要总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训我!”
 
“哦?”
 
顾雨山这次不是喊出来,而是微微垂着眼帘,审视着面前的这个口口声声责怪被自己教训的——小兵。
 
孟荷生鼓着气,见顾雨山态度缓和,音量也低了许多,还是喊着:“本将军也是个将军!”
 
言罢又觉得不对,顾雨山向来嘲笑自己肚子里墨水少。撇了一下嘴,也不想纠正。
 
顾雨山冷嘲热讽道:“将军?哼,顾某眼拙,竟然看不出来你孟荷生也是个将军!”
 
“你!”
 
孟荷生牙齿咬得咔咔响,狠狠道:“对!你看好了,我孟荷生也是将军,和你顾雨山一样,所以你不要再教训我!”
 
顾雨山冷笑,呵斥道:“你孟荷生做这个将军,难道就为了不要我顾雨山教训么!”
 
“我是要你们知道,你们能做到的,我孟荷生也能做到!”孟荷生这句,是吼出来的。
 
顾雨山沉默了良久,缓缓道:“他人都不在了,又怎么会知道……”
 
孟荷生也缓和了下来,不再怒视着顾雨山,而是别过头看向地面,是啊,他人都不在了,又怎么会知道。
 
他曾教顾雨山和孟荷生治军理城,他曾带顾雨山和孟荷生战场杀敌;只是谁曾料到,十年前那次恶战,顾雨山与孟荷生的并肩作战,战的却是他。
 
出战前,花繁卜了一卦:有战无胜。
 
他们用他亲手教的兵法战术,杀了个血流成河。
 
他离开岳陵城十年,孟荷生亦是十年不曾踏足岳陵城半步。那个从前总在他身旁晃荡的花繁亦是。
 
当他被击毙的消息传来时,孟荷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会……”
 
孟荷生低头,你怎么会杀了他。十年来你都没有杀他,为何又杀了他。
 
孟荷生抬眼,循着地面,看向了叶红蓼。叶红蓼被孟荷生看得一阵虚冷,但也只敢规规矩矩的立在原地。
 
“你为何杀了他!”
 
孟荷生喊着,握紧拳头砸向叶红蓼,顾雨山一把挡住,呵斥道:“孟荷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孟荷生瞪着顾雨山,喊道:“你顾雨山对违抗军令的惩罚,就是罢了配枪那么简单!”
 
顾雨山勒紧孟荷生的拳头,冷冷道:“我顾雨山如何处置,还用不着你孟大将军指点!”
 
况且,叶红蓼当时根本没有违抗军令。那击毙他的军令,是他顾雨山交给叶红蓼的。
 
顾雨山不过是遂了那人的心愿,一个战场上行尸走肉的心愿。
 
孟荷生不服,喊道:“那本将军这伤,怎么算!”说着孟荷生一手拔起了腰间的配枪。
 
叶红蓼见状即刻拔枪,顾雨山一脚将叶红蓼尚未端起的枪踢飞,另一只手伸出堵在孟荷生的枪口。
 
“这伤,算在我顾雨山身上。”
 
孟荷生扣动保险,道:“好。”
 
“将军。”
 
叶红蓼喊了一声,顷刻间闪至孟荷生面前,反手握着那把匕首,抵在孟荷生的颈上。
 
孟荷生颈间生凉,低眼一看,呵,原来是濯缨。
 
孟荷生故意激将道:“小姑爷要不试试,看这匕首快,还是本将军的子弹快。”
 
叶红蓼不言,匕首切得更近了。孟荷生白皙的脖颈上竟渗出细小的血渍。
 
“红蓼,退下!”
 
顾雨山呵斥道。
 
“将军。”
 
叶红蓼盯着孟荷生,依旧纹丝不动。
 
“我说,退下!”
 
顾雨山又一声呵斥。
 
叶红蓼握紧濯缨,握得关节青白,才后退了一步,将匕首从孟荷生的脖子上移开。
 
孟荷生收了枪,漫笑道:“岳陵城为聘,顾家军为礼,顾雨山,你这份聘礼当真贵不可言。”
 
顾雨山收了手,当然贵不可言,才配得上他。
 
孟荷生食指抹了一下脖颈间渗出的血渍,盯着叶红蓼道:“这帐,本将军可不打算算在你顾雨山身上。”
 
顾雨山看着孟荷生念道:“过来。”
 
叶红蓼愣了一下,应了声“是”,乖乖向前一步。
 
孟荷生瞥了叶红蓼一眼,喊:“顾雨山,你这是要护短不成!”
 
顾雨山看着孟荷生,又道:“转向我。”
 
“是,将军。”
 
叶红蓼应声转身,还未站稳,一脚被顾雨山侧踢在小腿。
 
顾雨山踢得突然,叶红蓼一点防备也没有,瞬间吃痛撞向地面。
 
这书房的地面均是雕花大理石,叶红蓼这般生猛的撞在上面,疼的仿若膝盖骨都碎了八瓣。
 
叶红蓼双手撑着地板,脑袋才没撞在地板上。才要抬头,又被顾雨山一脚踩在后背上,这一脚亦是毫不留情,踹得叶红蓼的脸直撞向地面。
 
叶红蓼觉得自己脑袋被撞得嗡嗡响,咬咬牙,嘴中竟冒出一股腥甜。
 
叶红蓼跪附在地板上,被顾雨山死死的踏着后背。却规矩的一点也不反抗。
 
顾雨山见他手上的纱布,轻轻颤了颤眉峰,继而转向孟荷生,冷脸道:“我顾雨山的人,是打是罚,都是我顾雨山说了算。就算是该杀,也只有我顾雨山能杀。别人,休想动他一下。”
 
第八十五章:好酒十坛
 
叶红蓼跪附在地板上,被顾雨山死死的踏着后背。却规矩的一点也不反抗。
 
顾雨山见他手上的纱布,轻轻颤了颤眉峰,继而转向孟荷生,冷脸道:“我顾雨山的人,是打是罚,都是我顾雨山说了算。就算是该杀,也只有我顾雨山能杀。别人,休想动他一下。”
 
顾雨山,你护短还这么理直气壮!
 
孟荷生与顾雨山对视,气冲冲喊道:“是他先烫伤的荷衣!”
 
顾雨山不语。
 
孟荷生鼓着一肚子火气,与顾雨山对视了好久,终是低下头,道:“以后不会了。”
 
顾雨山道:“不会什么?”
 
孟荷生握拳,瞪着顾雨山道:“不会再去听香阁,不会再碰他一下,顾雨山,你满意了吧!”
 
“满意?哼!”顾雨山阴着脸,道:“去,把酒窖里的酒搬出来。”
 
“你!”
 
孟荷生瞪着顾雨山,好一阵,压着火摔门而出。
 
孟荷生离开后,顾雨山才将踩在叶红蓼身上的脚移开。叶红蓼被撞的头脑发懵,抚着脑袋摇晃了几下,才将那震出的声响甩出来。
 
叶红蓼直起身子跪在地上,没有顾雨山的命令,也不敢起来。
 
顾雨山看着他,道:“为何罚你?”
 
叶红蓼答:“末将,伤了孟将军。”
 
顾雨山走向一边,去寻那被他踢飞的枪,道:“为何罚你?”
 
叶红蓼答:“伤了他两次。”
 
顾雨山俯身拾起地上的枪,取出手帕擦拭干净,道:“为何罚你?”
 
叶红蓼想了一会,答:“不该用濯缨。”
 
顾雨山走到叶红蓼面前,道:“可知错?”
 
叶红蓼答:“是。”
 
顾雨山在叶红蓼面前站定,俯视眼下这个口口声声说知错的小兵,道:“认错都这般理直气壮,你叶红蓼真是英勇啊。”
 
叶红蓼还是直挺着脖子,答:“末将不敢,昨晚没睡好……落枕了。”
 
顾雨山竟被他气的笑出声来。叶红蓼听得笑声,脖子动不了,就抬着眼偷看。
 
顾雨山已然背过身去,道:“起来吧。”
 
叶红蓼这才扶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顾雨山走了两步,转过身来,才看了叶红蓼一眼,膝盖刚离地的叶红蓼又重新跪在地上。
 
顾雨山瞬间火了起来,喝道:“那么喜欢跪,就别起来了。”
 
叶红蓼低下头,也没再起来,好一阵,才道:“末将不是想跪,刚才撞得太疼……没站稳。”
 
顾雨山突然不是滋味,半蹲在地上,拦着叶红蓼的胳膊,将他轻轻扶起身来。
 
叶红蓼没有拒绝,却有些惊慌失措,只像布偶一样由着顾雨山架起。
 
叶红蓼没能站直,半屈着膝盖,一手扶在半蹲在地上的顾雨山的肩上,另一只手中,将濯缨攒的紧紧的。
 
顾雨山抚着叶红蓼的膝盖,好一番功夫,才道:“还好,没伤到筋骨。”
 
叶红蓼不知怎的,后退了一小步,站直了身子,道:“谢将军。”
 
这一小步,将半蹲在地上的顾雨山冷在一边。顾雨山也不与他计较,直起身来,替叶红蓼拍了拍他身后的脚印。
 
叶红蓼神情很不自然,有些……受宠若惊。
 
顾雨山将配枪替叶红蓼挂在腰间,看着他嘴角的血渍,皱起了眉头。
 
叶红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道:“刚才……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言罢,突然神情昏暗起来。左手不受控制的后撤了一下。
 
顾雨山早就发现,绑在左手手腕上的纱布。那纱布简直就是胡乱绑的,所以,定不是溪苏。
 
叶红蓼发现顾雨山盯着自己的左手,瞬间不知所措起来,慌慌张张道:“将……将军,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顾雨山见状,将视线从那刻意隐藏的左手上移开,道:“从今天起,你做我的副官。”
 
叶红蓼一惊,吞吞吐吐道:“将军,阿城那里还需要帮手,末将想……”
 
“你想?”
 
顾雨山打断他,道:“你去帮顾城,你要是闯了祸,顾城是管还是不管啊?顾城才接管了职位,你现在去,是帮他还是害他!”
 
这话,顾雨山自知是冤枉他了。
 
听香阁的事顾城已来禀报过,顾雨山对叶红蓼在听香阁的表现谈不上满意,但是绝对是欣慰。
 
“我……”
 
叶红蓼终是没有反抗。在他这个将军面前,叶红蓼只有从实招来,只能惟命是从。
 
“怎么,做我顾雨山的副官,还委屈你了?”
 
顾雨山道,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是累了,教训孟荷生比打仗都累。
 
“是,末将领命。”叶红蓼答道。
 
“听香阁的事……”顾雨山看了看挺着脖子的叶红蓼,摇摇头道:“若是早知军棍可以让你长记性……”
 
叶红蓼身子一颤,小心的探向顾雨山。顾雨山见他这般心有余悸,便也不再吓他,只道:“去,把酒窖外的酒搬回去。”
 
叶红蓼舒了口气,答道:“是,将军。”然后一瘸一拐的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顾雨山一个人。他靠在椅子上,按着太阳穴。
 
叶红蓼向来自以为是,感情用事,做事不计后果,不懂得顾全大局,这都是治军的大忌。
 
听香阁的事,是让顾雨山欣慰了不少。
 
可是,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欣慰,是不是想要他这个弟弟变成这个样子。
 
还有他那刻意隐藏的左腕……
 
顾雨山暗想,到底是军棍让他长了记性,还是……还是溪苏……
 
叶红蓼来到酒窖入口,孟荷生已经搬了十个酒坛出来。这时,孟荷生正坐在其中一个酒坛上,一边擦着汗一边念念有词。
 
“顾雨山!顾雨山你个混蛋!”
 
看到叶红蓼来,瞪了他一眼,喘着气下了酒窖。叶红蓼也没说话,搬起地上的一个酒坛,走向酒窖入口。
 
刚到入口,孟荷生正抱着一个酒坛上了阶梯。
 
孟荷生没好气的喊:“你这是干什么?”
 
叶红蓼老实回答道:“将军命我把酒搬回去。”
 
孟荷生冒着火气,骂道:“顾雨山你这个混蛋!”
 
竟然用他的方法惩罚他孟荷生!还跟这么个小子一起!
 
孟荷生将酒窖里的酒搬出来,顾雨山将酒窖外的酒搬回去。永远搬不完。
 
每次吵架,赵蒙和都这样惩罚他们。都这样耍弄他们。
 
叶红蓼平静的俯视着孟荷生,不语。
 
孟荷生不解,仰着头喊:“你愣在那里什么?”
 
叶红蓼平静的紧,道:“等你道歉。”
 
孟荷生又火,喊:“本将军从不道歉!”
 
叶红蓼依旧平静不语,与孟荷生对视了好一阵,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酒坛。
 
孟荷生火大了,喊:“你敢!”
 
叶红蓼不语,只看着眼下的孟荷生,手中的酒坛越举越高。
 
孟荷生急了,喊:“喂喂喂!”
 
叶红蓼不语,手中的酒坛举过了头顶。
 
孟荷生忙喊:“顾雨山对不起!”
 
叶红蓼手中的酒坛停在了半空中,又上下晃了晃手中的酒坛,缓缓道:“活动活动。孟将军受惊了。”
 
孟荷生瞪着眼,咬牙切齿道:“叶红蓼!”
 
两个人一上一下的对视着,好一阵,叶红蓼让了步,退在一旁。
 
孟荷生也不语,搬着酒坛上来,放在地上,叶红蓼才下去。然后叶红蓼上来,孟荷生站在酒窖入口,这次没有对视,叶红蓼直接退到一旁,等孟荷生下来后才上去。
 
就这样上下了不知多少次,空中的骄阳换成了明月,酒窖外,还是十个酒坛。
 
也就是说,两人十几个时辰的大汗淋漓,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叶红蓼终于明白了顾雨山这惩罚的厉害之处。
 
又一次,叶红蓼放下酒坛上来,没有在酒窖入口看到孟荷生。
 
叶红蓼出了酒窖,看到孟荷生正盘腿坐在一个酒坛上,一脸奸笑的看着自己。
 
叶红蓼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离酒窖口最近的酒坛旁,附身搬起。
 
一旁的孟荷生道:“小姑爷,歇会吧,搬不完的。”
 
叶红蓼没看他,搬起那坛酒,走向酒窖入口。孟荷生见他不听劝,跳下酒坛,一把抓起叶红蓼的左手,叶红蓼手中搬着的酒坛顷刻间变成了地上的一滩碎片。
 
酒香四散而来。
 
“好酒!”
 
站在江一舟身后的林戈道。
 
叶红蓼挣开了孟荷生,疑惑道:“四哥,林大夫,你们怎么在这?”
 
林戈晃了晃脑袋,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道:“昨晚身体不适,借了四爷的床一睡。”
 
江一舟笑着点点头,表示林戈不是来这酒窖的盗酒贼。
 
叶红蓼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涎香沉。”
 
循声望去,是井沢。身旁站着的,是悄无声息的迷无。迷无身后,是那个素素静静的戴月。
 
叶红蓼更不解,道:“三哥?”
 
井洝酢醯阃返溃骸拔颐歉蘸寐饭!?
 
“二十五年的涎香沉,可惜了。”
 
这声音,是花繁。
 
叶红蓼转身一看,果然没错,花繁一把骨扇敲在肩头,一只胳膊搭在赵临川的肩上,看着那碎了一地的十五年佳酿,捶胸顿足。
 
“多年不见,花兄的嗅觉还是这般出神入化。”
 
这是……叶红蓼道:“二哥。”
 
此刻,顾城正扶着顾明山缓缓走来。随之一起的,是溪苏。叶红蓼只看了溪苏一眼,就挪开了。
 
叶红蓼不解,问:“大家此刻不是应该在……”宴请贵宾么?
 
叶红蓼转头望了望,这被宴请的贵宾正汗流浃背的站在自己身后,而另一个嗅觉灵敏的……
 
又暗想,嗅觉出神入化这种没用的本领,和某个人的很像。难道花繁的另一个学生是……林戈?
 
叶红蓼见几位不约而同的漫笑。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了。
 
顾城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二哥身体不适,我请溪大夫来看看。”几位中,也只有顾城认真的解释。
 
孟荷生摇摇头,无奈道:“顾雨山这红莲池宴上,贵宾已然入座了。”
 
几位连连点头,笑而不语。
 
孟荷生也不再解释,撑着腰对几位下令道:“来来来,岳陵城仅有的十坛涎香沉全在这,一人一坛别客气。完不成任务者,休怪本将军的子弹不长眼。”
 
叶红蓼盯着脚下,道:“是九坛。”
 
孟荷生诡笑,道:“那,本将军就和溪苏共饮一坛。”
 
叶红蓼抬头看了一眼溪苏,又低下头,不语。
 
林戈暗喜,道:“一舟,今夜可要一醉方休!”
 
井沢缓言,道:“迷无,你就别喝了。”
 
花繁在赵临川耳垂一吮,道:“美酒良人,醉过醉过!”
 
顾城得了顾明山允许,开心道:“二哥,阿城就饮一点。”
 
叶红蓼沉默着,蹲下身来收拾那些碎片,酒渗进纱布,蛰得他生疼。
 
第八十六章:小荷生
 
宴席的主人姗姗来迟,红莲池旁的凉亭中,沈良玉已等候多时。说是宴席,这凉亭中却只备下一壶酒,两盏茶而已。
 
顾雨山沿着通往池中心凉亭的木道,一步步走来。他望着凉亭中的沈良玉,走的很慢很慢,自己却浑然不知。
 
顾雨山一步步走进,沈良玉缓缓起身。
 
顾雨山在凉亭中站定,看着眼前的沈良玉,就只是看着,失了神。
 
好一阵,沈良玉欠身,道:“将军。”
 
顾雨山这才回了神,想要抬手去扶,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撤回。
 
沈良玉起身,抬起头来看着顾雨山,道:“良玉很好。”
 
顾雨山顷刻又失了神,他转过身去,走到凉亭栏杆旁站定,月光下摇曳的荷叶在他眼中模糊。
 
“荷生他……”
 
荷生他并无恶意,只不过与他顾雨山相关的,他都要胡闹一番。顾雨山是想这样说的。
 
“小荷生……现在该称他孟将军了。”
 
沈良玉起身,轻轻走到顾雨山身旁站定,望着这终得一见的红莲池。
 
“是啊。”
 
顾雨山有些感叹道。小荷生,这个称呼,许多年没人提起了。这个十年前被孟荷生定为禁区的称呼。
 
这个称呼是谁为何提起的?顾雨山怆然而笑。
 
十年前,四十八岁顾融还是岳陵城的将军,四十五岁顾允康还是顾融的副官。
 
十年前,十四岁的井沢和十三岁的江一舟还在二十五岁的陆文冲手下冲锋陷阵。
 
那时候的两人,年轻气盛,却被陆文冲的暴脾气训的规规矩矩。
 
十年前,十一岁的顾城和十岁的叶红蓼还是教练场上两个新穿军服的小兵。
 
除了训练之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打扫卫生,整理军械。还有就是,被老兵欺负。
 
十年前,二十一岁的花繁和十三岁的林戈才晃荡到岳陵城。
 
才晃荡到岳陵城的花繁花参谋,就像只花蝴蝶一样,在赵蒙和身边盈盈转转。
 
十年前,十六岁的少将军的孟荷生随四十七孟善卿前来增援。
 
战事罢了,却因在顾府偶遇前来给十五岁顾明山诊断的溪苏,而毅然决然的留在了岳陵城。
 
十年前,十七岁的顾雨山还听命于军法处长官赵蒙和。而毅然决然留在岳陵城的孟荷生亦是。
 
尽管刚开始时,这不过是他给孟善卿的,留在岳陵城的借口。
 
十年前,顾雨山的副官,还是十六岁的沈良玉。
 
十年前,赵蒙和二十三岁。
 
十年前的一切,顾雨山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的顾雨山和孟荷生一样,孤傲不驯,不可一世。更谈不上服从赵蒙和的管教。
 
现在想来,也是在不服赵蒙和这点上,顾雨山与孟荷生这两个总斗得你死我活的人,形成了一条对抗赵蒙和的统一战线。
 
而且,对军法这种东西,两个人完全没有丝毫的兴趣。
 
可是,赵蒙和偏偏就有各种方法,让他们对军法牢记于心又心存敬畏。
 
那个时候,溪宅是他们最常赖着的地方。
 
溪宅的客厅里,赵蒙和安坐于主座,花繁懒懒的蜷在赵蒙和的左手边,孟荷生规规矩矩的坐在赵蒙和的对面,顾雨山一样规矩的端坐在赵蒙和的右手边。
 
桌子上一壶梅云里,四樽酒杯。
 
溪苏安静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沈良玉站在门边等候。
 
这是十年前的多少个日子里,溪宅中最常见的情景。
 
赵蒙和不言,顾雨山与孟荷生连呼吸都得降低到丝毫没有声音的程度;赵蒙和不允许,顾雨山与孟荷生连那美云里散发出的醇香都不敢入鼻。
 
赵蒙和就是这样一个,有一百种方式将令两城将军都束手无策的两人管教的服服帖帖,一言一举都要按照赵蒙和所立下的规矩行事。
 
在赵蒙和的规矩里,不允许有一分一厘的逾越和差池。
 
就是这样一个两人都敬畏和服从的赵蒙和,却独独对花繁,是不同对待的。
 
他默许花繁在他面前越界造次,他从不拒绝花繁的缠绵缱绻,他甚至纵容花繁的得寸进尺。
 
花繁总是喜欢在赵蒙和身旁,抚着一把骨扇,也抚着他的耳畔。
 
花繁总喜欢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他允许花繁唤他“临川”,这个只有顾融才可以唤的名字。
 
这是顾融赠与赵蒙和的,最珍贵的东西。
 
一切不可侵犯的规矩,所有不可触及的禁忌,只因他那一句轻唤,全部化作风沙。
 
那个时候,酒窖也是他们最常呆着的地方。
 
酒窖外,赵蒙和威严背手而立,花繁柔柔的站在一旁。
 
孟荷生一言不发的将酒窖中的酒搬出来,顾雨山沉默着将酒窖外的酒搬回去。
 
这是十年前的多少个日子里,顾府酒窖外最常见的情景。
 
赵蒙和不喊停,他们就一刻也不敢停歇的搬着。反反复复,从日出搬到日落,从繁星漫天到晨露初曦。
 
这是两人发生争执之时,赵蒙和最喜欢的,教导两人冷静的方式。
 
赵蒙和这方法,不伤体肤,却让两人在沉默的反复的上下酒窖中,慢慢冷静,慢慢懂得和自己相处,慢慢学会与对方的行动磨合。
 
这种时候,花繁和赵蒙和总有兴趣在一旁静静观看。
 
看两人从剑拔弩张到心照不宣的适时礼让;
 
看他们从怒气冲冲到精疲力竭的气喘吁吁;
 
看他们衣衫整洁到汗流浃背的咬牙死撑;
 
有时候还会耐心十足的看一天一夜。
 
这是一场周而复始的教导课,身体上的极限负荷,最能让焦躁的人冷静。
 
但只要能让他们冷静,赵蒙和从来不怕浪费时间。
 
记得那次,两人咬着牙死撑着搬酒坛时,花繁幸灾乐祸念着:“雨山。”
 
两人在搬酒坛之时,是不允许说话的。每当这时,顾雨山很礼尚往来的回敬花繁一个冷冷的眼神。
 
但是也只敢看一眼,而且还是在畏惧着赵蒙和的情况下。
 
花繁趁机缠上赵蒙和的肩。又故意挑着嗓子念:“小荷生。”
 
刚搬了一坛酒出了酒窖口的孟荷生瞬间被激怒了,本就累得发颤的双臂此刻更加剧烈的颤抖起来。
 
孟荷生咬着牙怒视着一脸猥琐的花繁,那眼神中的杀气,简直可以将他的脑袋割下酿酒。
 
身旁的顾雨山见状,握紧孟荷生那随时可以扬起并将手中的酒坛摔出去的手臂。
 
“看来,孟长官的精力还很充沛。”
 
赵蒙和淡淡的看了孟荷生一眼。如果还有精力生气,那定是还有十倍无用的力气需要消耗殆尽。
 
顾雨山手上用力,看着孟荷生摇了摇头,暗示他不要乱来。
 
赵蒙和见顾雨山这般暗示劝阻,看来对他而言,这酒坛是有了成效。
 
却又故意道:“赵某失责,竟需要顾大少爷费心替赵某管教部下。”
 
顾雨山没有松开拦着孟荷生的手,但是孟荷生的手臂确实已到了极限。
 
与从小受赵蒙和严苛训练的顾雨山不同,孟荷生不懂得如何在受罚时合适的分配体力。
 
顾雨山依旧沉默着,赵蒙和还没有准他们说话。刚才赵蒙和的话语,也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不论他是不是故意的,顾雨山都不会落入这比酒窖外散落的那两坛酒还要明显的陷阱。
 
在赵蒙和手下的这些年,除了枪法谋略,除了军法军规,除了治军理城,顾雨山学的最多的,就是察言观色。
 
服从命令,谨言慎行,三思而为,这是顾雨山所学会的,保全自己的技能。
 
可这些,孟荷生还没学会。
 
顾雨山双手拖住酒坛的两边,抬手将它从孟荷生那颤抖的双手中接过。
 
孟荷生的双手还僵在原地,方才还怒气冲冲的脸上只剩下茫然和疑惑。
 
顾雨山这举动却也让花繁不解,花参谋习惯性的摇着骨扇敲着赵蒙和的肩膀,好心提醒道:“临川,你的小兵好像,越来越团结了。”
 
两人的课程从针锋相对开始,到达成统一战线,倔强得完成赵蒙和下的命令;再到这般齐心协力的,一致抗外。
 
赵蒙和任由花繁的骨扇从自己的肩头走下,在他的琵琶骨上不安分起来。望着不远处的顾雨山,道:“顾雨山。”
 
就三个字,顾雨山缓缓转过身,以最标准的站姿站在那里。
 
赵蒙和望着他,顾雨山冷静的与赵蒙和对视,没有慌乱,没有不服,只是平静的与赵蒙和对视。
 
那种平静,就像是明知海啸即将来临,却依旧在海面停歇的鲸鱼的平静。
 
“你现在可以解释。”
 
顾雨山是知分寸的,但是赵蒙和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像顾雨山这般,知分寸到犯错都可以掌控在绝对能承受的最大限度内。
 
“您给末将的命令是,将酒窖外的酒搬回去。”
 
由于体力透支,顾雨山的话语少了一贯的力度,却没有丝毫的紊乱。顾雨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坛,继续道:“这坛酒,现在在酒窖外。”
 
顾雨山手中的酒坛没有丝毫的颤动,仿佛整个人和那坛酒长在一起一般,纹丝不动的立在原地。
 
尽管顾雨山知道,他的体力,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赵蒙和不语,只是平静的看着冷静到令人心疼的顾雨山。
 
这样的顾雨山,竟让赵蒙和有时候都忘了,他还不过是个未满十七岁的孩子。
 
赵蒙和对顾雨山这个兵,内心是很认可和欣赏的。顾雨山善于谋策,沉稳有度。
 
只是,善于谋策,在不经雕琢之前,只不过是一无是处的工于心计;道沉稳有度,也不过是禁固他前进的枷锁。
 
顾府的人,是天生的将士。而顾雨山,是天生的将军。
 
一个将军的度,就是整个军队的度。善于谋策,才可应对必将到来的重重布局。
 
赵蒙和要做的,就是教会他这个年轻的兵,懂得如何利用不变的军法治万变的军队,明白如何选择最合适的方式治这全城百姓。
 
哪怕教会他,需要不择手段。
 
孟荷生强迫着自己抬起痛到没有知觉的手臂,转身去接顾雨山手中的酒坛。
 
孟荷生也知道,顾雨山已经到极限了。
 
孟荷生更知道,赵蒙和明知道顾雨山的极限,却还是故意这样让他站着。
 
孟荷生双手托住酒坛,顾雨山没有松手,对孟荷生摇了摇头。
 
孟荷生也没有松手,只是双手托着酒坛,哪怕双臂已然无力,只是这样能分担一些重量也好。
 
“小荷生——”
 
这次,花繁花参谋更是将那本就柔软惑人的音线扬得绵长。
 
孟荷生却是咬着牙,尽力抵御着花参谋的魅音,将更多的力气用在支撑手中的酒坛上。
 
“孟荷生。”
 
同样是三个字,但是孟荷生并没有像顾雨山那般规矩的转身,而是纹丝不动的继续托着酒坛。
 
赵蒙和望着孟荷生,他站得笔直,用丝毫不输于顾雨山的标准站姿站立。
 
只是相比与顾雨山的平静,此刻的孟荷生,更多的是固执。
 
那种固执,就像是明知暴风雨即将袭来,却依然在空中翱翔的小鹰的固执。
 
“你也可以解释。”
 
孟荷生是从来不顾分寸的。不是不知分寸,是知而不顾。
 
赵蒙和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像孟荷生这般,不顾分寸到明知后果不可承受却又倔强的义无反顾。
 
“您给末将的命令是,将酒窖里的酒搬出来。”
 
孟荷生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几个字都仿佛在一次次冲击他最后的防线。
 
孟荷生拼命透支着自己最后的气力,继续道:“末将……”
 
“砰!”
 
孟荷生话未出口,顾雨山手已离开酒坛。孟荷生被这猝不及防的重力冲破了最后的防线,那酒坛砸在地上,顷刻间化为碎片。
 
坛中的酒洒落一地,两人都没有动。
 
顾雨山依旧冷静的看着赵蒙和,孟荷生低着头,看着酒溅到两人的身上。
 
这酒真香,涎香沉,这味道他们终生难忘。
 
花繁看着那一地碎片,连连摇着头,惋惜道:“一十五年的涎香沉,可惜了。”
 
这涎香沉酿了一十五年。赵蒙和来岳陵城一十五年,正如那坛碎落在地上的涎香沉一样。
 
这种高度,原不会碎成这般模样。赵蒙和确信,刚才顾雨山根本不是松了手,而是用力摔了下来。
 
这一用力,将一直奋力托着酒坛的孟荷生,也吓到了。
 
他不知道赵蒙和有没有看出来顾雨山的举动,他不知道等着自己的后果是什么,更不知道等着顾雨山的,又是什么。
 
孟荷生缓缓抬起头,又缓缓的转过身,同样标准的姿态与顾雨山并肩而站。
 
那终于看向赵蒙和的眼神中,却是异常的安静。
 
那种安静,是小鹰落在悬崖边,等候暴风雨肆虐的安静。
 
“跪下。”
 
赵蒙和向来不给任何愚蠢的过错任何辩解的机会。
 
实际上,顾雨山也丝毫没有辩解的打算。
 
因为他知道,在赵蒙和面前,察言观色和谨言慎行只能在一定范围内保护自己。
 
而孟荷生不在这个范围内。
 
赵蒙和是顾融的义子,也就是他顾雨山的兄长。这个年长他六岁的兄长,却是如师似父一样的存在。
 
这一罚,理所应当。况且,这本是他顾雨山咎由自取。
 
当过错已成事实时,无论原因结果如何,无论赵蒙和有没有看出自己的心思,服从,都是唯一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是这次,不似以往的服从。此刻的顾雨山视线依旧在赵蒙和身上,顺从的屈膝跪下。
 
地上的碎片割入双膝,混着涎香沉,深入骨髓的痛。
 
顾雨山未曾想过,痛也可以这样醉人。
 
赵蒙和仍旧站在原地,看着顾雨山顺从的跪在那堆碎了一地的残渣上,看血水染红了残片。
 
愚蠢。
 
除了这两个字,赵蒙和已想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顾雨山刚才的行为。
 
顾雨山的心思,完全可以在他赵蒙和手下保全自己;可是,却没有能力再顾及其他。
 
如今却为了孟荷生,接了本不属于自己的酒坛,耍了心思与他赵蒙和狡辩;又为了阻断孟荷生那句“末将认罚”而故意摔了酒坛。
 
这般放肆的心思,竟然还心存侥幸的以为他赵蒙和不曾察觉。
 
顾雨山,你是善于谋策,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致命的缺陷。
 
治军理城只谋策一步,就等于是自掘坟墓。
 
第八十七章:因材施教
 
方才还平静的孟荷生,在听到赵蒙和那句裁决时,已经乱了。
 
赵蒙和的视线移向孟荷生,扬声问道:“怎么,有话说?”
 
孟荷生没有答话,只是屈膝跪在顾雨山的身旁。孟荷生不得不承认,刺进双膝的碎片,让他本来因透支而麻木的身体,清醒了不少。
 
孟荷生不敢看向赵蒙和,又不敢不看向他。视线落在赵蒙和身上,却没敢聚焦。
 
“长官。”
 
孟荷生口中念出两个字。除了这两个字,孟荷生已经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赵蒙和刚才的问话。
 
“赵某是雨山的兄长,他犯错罚跪是名正言顺的。可你孟大少爷为何跪我?”
 
“您……您是末将的长官。”孟荷生小心解释道。
 
赵蒙和仿若等候多时般,道:“长官?我顾家军的军法中,可没有罚跪这一条!”
 
“长官……”
 
孟荷生已然寻不到其他的说辞。早知道就该多听赵蒙和的话,多花点时间念书了。
 
“孟长官不必跪我。倘若心有不满,大可脱下我顾家军的军服,滚回你的浔阳城做小皇帝去!”
 
赵蒙和自然知道孟荷生当初留下的原因是为何,更何况孟荷生当初就大言不惭的将他留下的理由宣扬给赵蒙和。
 
当然,他也清楚的知道他现在不可能离开的原因。
 
让顾雨山服从,赵蒙和需要自己强大;让孟荷生服从,只需要让顾雨山强大。
 
站在将军身旁的,只能是将军。孟荷生也是天生的将军。这点,赵蒙和深信不疑。
 
孟荷生低头回道:“末将不敢。您不仅是末将的长官,更是荷生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荷生跪您是应该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几个字,让花繁的心颤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就给我跪好了。”
 
赵蒙和的声音并不大,孟荷生应令跪好。
 
赵蒙和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定了片刻,又缓缓绕到顾雨山身后。
 
“既已费心思谋策,就不要妄想只谋划一步便可万无一失。你的对手,远比你想象的要难对付。”
 
“谢兄长教诲……”
 
顾雨山指甲扣紧手心,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赵蒙和的脚用力踩在他膝窝,顾雨山竟然等听见碎片嵌入骨肉的声音。
 
“顾雨山,你听好了,抵上自己救人,是最愚蠢而不可原谅的行为。”
 
对顾雨山而言,孟荷生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变数。就像花繁对他赵蒙和而言,是个不可逆转的变数一样。
 
“是。”
 
顾雨山答道。“是”这个字,无关对错,只是服从。敬畏中逼出的服从。
 
顾雨山,到现在你还是心有不服。
 
“有胆量犯错,就应该承受这错误带来的后果。如果疼可以让你长记性,我不介意多花些时间陪你记牢。”
 
赵蒙和脚下力道加重,他能感受到顾雨山身体的颤栗,是身体因消化疼痛和掩饰畏惧而发出的颤栗。
 
赵蒙和不知道自己踩了多久,直到到顾雨山的身子已然没有了颤栗的力气,只剩下接受疼痛的肉体,才缓缓抬了脚。
 
“如果你的对手能轻易的操纵你的情绪,那你已经输了。”
 
赵蒙和站在孟荷生的身后淡淡道。只是站在身后,就已经让孟荷生颤抖。这是因未知恐惧的颤抖。
 
让他们记住教训,未必要使用一样的方法。
 
就像现在,不同的方法,却达到了同样的效果。
 
因材施教,是顾雨山和孟荷生教给赵蒙和的。
 
“谢……长官教诲……”
 
效果很乐观,孟荷生的声音,都在颤抖。只是这称呼……
 
“小荷生,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赵蒙和这句,多少有些玩味的意思。毕竟对赵蒙和而言,顾雨山与孟荷生是不同的。
 
他们一静一动,一个静比大海,一个动若行空。一暗一明,一个暗中谋划,稳中求胜;一个明间出击,当机立断。
 
对于治军理城,赵蒙和无法判别孰好孰坏。
 
顾融和孟善卿交给自己两个小兵,他还顾家军与阳林军两个将军,更还岳陵城与浔阳城两个城主。
 
“是。”
 
孟荷生软软的答道。“是”这个字,无关明白,不代是非。只是顺从的接受。
 
不知为何,这称呼从赵蒙和口中唤出,竟让孟荷生心中滋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来自兄长语重心长的训示中,却有一丝疼惜的宠溺。
 
孟荷生知道,他是接受了赵蒙和的这个称呼。
 
因花繁一句“小荷生”而引发的动乱,又以赵蒙和的一句“小荷生”而收尾。
 
在后来的许多个日子里,花繁似乎很喜欢这样唤孟荷生,当然孟荷生是不准的。
 
不过赵蒙和也很钟意这个称呼,很多时候还饶有兴趣的唤着,不知不觉竟成了习惯。
 
有时在训示顾家军的时候,也会习惯性的这样唤他,引得全军哄笑。
 
尽管孟荷生羞得脸红,却也不敢有任何的反抗。
 
顾雨山觉得有趣,也会学着赵蒙和这样唤他。渐渐的,就连沈良玉也这样唤他。
 
“小荷生”三个字,简直成了孟荷生在岳陵城的阴影。一个温暖的无法释怀的阴影。
 
而“沈良玉”三个字,却是顾雨山永远不肯忘怀的阴影。
 
从一直在顾雨山身旁的护卫,到成为顾雨山副官,沈良玉的存在却鲜为人知。
 
岳陵城少主顾雨山身旁的那个人,不过从大家眼中的沈护卫变成了沈副官而已。
 
顾雨山执意要将沈良玉留在身边时,赵蒙和就清楚的告诉他,对珍视之物,藏匿是最好的保护。
 
那个时候的顾雨山尚未学会深谋远虑,赵蒙和就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
 
顾雨山照做了。
 
赵蒙和惊奇的是,当时年幼的顾雨山,竟然有能力将沈良玉带于身边五年,却让岳陵城百姓与顾家军将士,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赵蒙和确信,沈良玉已然成为了顾雨山的逆鳞。这逆鳞,足以让他毁灭。
 
当细作的传言在岳陵城沸腾时,顾雨山正在前线迎敌。
 
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沈副官时,顾雨山战罢归城。
 
当在军法处看到奄奄一息的沈良玉时,顾雨山失控了。
 
闯了军牢,伤了狱长,犯了军法,抗了军令。
 
两百军棍,是赵蒙和对他的手下留情;林戈对顾雨山心房的问候,是花繁对赵蒙和的懂;将沈良玉禁于听香阁,是顾融对这些孩子的仁慈。
 
赵蒙和是及其护短的。
 
顾雨山闹的事,消息全然被他封锁。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人一概不知。
 
而这二百军棍,也是赵蒙和关了军法处的门,亲自执行的。
 
就连井沢和江一舟,也只知顾雨山重伤在身,不得探扰。
 
赵蒙和护短是顾家军公开的秘密。用赵蒙和的话说,这两人是他赵蒙和的兵,是赏是罚,都是他赵蒙和说了算。就算是该死,也得他赵蒙和才能杀得。
 
这是两人初来军法处时,赵蒙和当着众人说的话。这众人里,包括顾融与孟善卿。
 
毫无意外,全城只知顾雨山出战受伤;只知沈副官抵不过刑法伤死军牢,只知他变成了栖墓园的一块墓碑。
 
却没有任何人去问顾雨山伤在何处,更无人验证那沈副官的衣冠冢。
 
顾明山寸步不离的陪护,孟荷生一刻也不消停的聒噪,直到顾雨山从昏迷中挣扎过来。这期间,赵蒙和没有来看他一眼。
 
直到顾雨山勉强起身,不知好歹的泡在池子里栽种红莲,赵蒙和才出现。
 
凉亭中的顾明山听不清两人在谈什么,也许他们什么也没谈,他们听到的,只是春风拂过水面的涟漪声。
 
就像现在一样,初秋的晚风踏过满池荷叶,沙沙吟唱。
 
十年前,赵蒙和的离开,阁主开始了对沈良玉的十年守护;而花繁的一笑婚约相赠,算是替赵蒙和,护了孟荷生的逆鳞。
 
花繁开始了十年的流浪;孟荷生回了浔阳城,乖乖做了十年的将军。
 
十年过去了,那个被用来记录年龄的数字都增加了十。
 
十年后,赵蒙和的离开,又让让那些因他而相牵连的人在岳陵城相聚。许了花繁一个赵临川。
 
孟荷生的了三分之一是花繁,三分之一是赵蒙和;顾雨山却成了赵蒙和。
 
再多的十年过去,赵蒙和的数字,只会停在三十三。
 
这次,赵蒙和是真的离开了。
 
顾雨山望着满池的荷叶,无需供养红莲花朵,这些荷叶茂盛的过分,完全掩藏了下方涌动的暗流。
 
“良玉,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八十八章:一纸婚书
 
酒窖外的十坛酒,完成了他们沉寂了二十五年的使命。
 
江一舟斜靠在其中一个空酒坛上,已然在醉酒中酣然;
 
林戈环抱着一个空酒坛,枕着江一舟的双腿,从那泛红的脸颊上可以看出,林医生已是如愿以偿的饮得尽兴。
 
戴月的那酒坛,不知何时滚落到一边,那酒坛中的酒,早已被酩酊着的迷无不小心浇了花花草草。
 
为已是不胜酒力的戴月挡了林戈递上的一碗酒的迷无,此刻正蜷在睡熟的戴月旁,睡得安然。
 
两人旁边席地而卧的,正是平日里不敢饮酒的井沢,那空酒坛就倒在他的脚边。
 
几人不远处的醉意正浓的赵临川,手臂随意的搭在尚未见底的酒坛上,与花繁背靠而坐;
 
花繁一手搭在半蜷着的腿上,最为背后依附着的那人的支撑,手中的骨扇百无聊赖的探进空空如也的酒坛中。
 
饮了些许涎香沉的顾明山,此刻正朦胧着背靠着一只空酒坛;
 
直说饮一点的顾城正烂醉在自己身旁。叶红蓼坐在烂醉的顾城旁,手中的那坛酒尚未见底。
 
不远处,溪苏正席地而坐。那口口声声喊着要和溪苏共饮一坛的孟荷生,却是将整坛酒一饮而尽。
 
手中抓着空酒坛的边缘,借着溪苏的肩,混沌睡去。
 
此刻顾府酒窖外,清醒的,也只有溪苏和叶红蓼两人了。
 
还是第一次,叶红蓼在溪苏面前,这般无所适从。他看了一眼靠在溪苏肩上的孟荷生,扬起手中的酒坛,涎香沉倾斜而下,灌入口中。
 
这酒太烈,呛得叶红蓼直咳。
 
叶红蓼将酒坛放下,才发现右手的绷带已然被酒浸湿。便扬手咬着撕开绷带,绷带被叶红蓼咬着,随着手的转动一圈圈从手上剥落,最后散落在一旁。
 
烧伤的血泡周围,已经被酒泡出白皮,叶红蓼看着这烧伤,竟然冷笑了一声。
 
十年前,叶红蓼故意烫伤自己的手,前去溪宅的时候,看到衣衫不整的孟荷生,怀中抱着溪苏。
 
逃。
 
叶红蓼不知道自己当时脑子中为何会冒出这个字。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逃,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但是他还是逃开了。
 
叶红蓼握紧手心,自己现在还不是一样,还不是一样的逃开了。
 
他拎起身旁那坛酒,将他们全部灌进胃里,终于倒在了地上。
 
也许此生,再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放肆醉着。
 
叶红蓼是在溪宅醒来的。在溪宅的那个已然是他叶红蓼的房间里。
 
他整理了军服来到客厅,刚好遇见昨天来传令的小兵。
 
那小兵倒也懂事,规规矩矩的站着,将洗干净的被毯双手托着,道:“溪大夫,红长官要我洗干净了还给您。”
 
溪苏接过,缓缓道:“有劳了。”
 
小兵早就听说溪苏和善,如今一见果不其然。一时间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叶红蓼看他的模样应该刚进顾家军不久,新兵的日子大多不好过。
 
大概老兵们对他太过严苛,才被溪苏惊这般不好意思。
 
“送完了还不快走!顾家军的新兵,都这般清闲么!”
 
叶红蓼走进客厅,对那刚才还如沐春风的小兵训斥道。叶红蓼这一训,吓得那小兵即可敬了个军礼,逃也似地离开了溪宅。
 
溪苏轻轻叹了口气,道:“红长官的起床气,是否太大了点。”
 
被溪苏这么一说,叶红蓼竟然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发那么大的火气。
 
明明是他叶红蓼自己让小兵洗干净后送回来的。
 
刚才听那小兵没有如实转告自己的话,竟还有一些高兴。
 
溪苏见他如此,也不再言语。只进了内院,将那被毯送回房间。
 
等溪苏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叶红蓼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手中拿着一方红纸,茫然抬起头,问道:“溪苏,这是什么?”
 
溪苏缓缓来到窗前,道:“婚书。”
 
叶红蓼沉默。他知道那是婚书。结婚人下,写着他的名字。
 
“将军已选好良辰吉日,九月初九,尤念长长久久之意。依照礼节,这婚书需拟好,由孟将军带回。”
 
“九月初九……”
 
叶红蓼重复着溪苏的话,就是,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看到刚起床的孟荷生正踏进大厅,叶红蓼知道,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当着孟荷生的面,当着他叶红蓼的面,让溪苏亲自抉择的最后一次机会。
 
叶红蓼一把握住溪苏拿着婚书的手,紧紧的握着。
 
叶红蓼目光灼灼,恳切问道:“溪苏,只要你说不想我成亲,我便不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立刻带你离开。”
 
叶红蓼能感到自己扣着溪苏的双手在发抖。叶红蓼没想到,现在的他,竟然无耻到连溪苏也算计。
 
刚踏进大厅的孟荷生方才还朦朦胧胧,现在,却被叶红蓼彻底唤醒了。
 
他与叶红蓼一样,看着溪苏,等着他的答案。
 
溪苏抬眼,莞尔一笑,缓缓道:“红长官说笑了。”
 
说笑?叶红蓼想他是明白了。
 
一直以来,在溪苏眼里,叶红蓼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个玩笑。
 
真心被看作玩笑,感情归结于胡闹。
 
叶红蓼,你刚才孤注一掷的算计,终不过算计了自己。你果然愚蠢的可以。
 
叶红蓼苦笑,强迫自己松开了扣紧溪苏的双手。
 
他谁也没有看,一个字也没有说,直接穿过客厅,离开了溪宅。
 
孟荷生缱绻着靠在门边,望着远去的叶红蓼道:“你当年,可不是这样回答我的。”
 
溪苏沉默,将手中的婚书打开。
 
誓词题的是:喜今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此证。
 
结婚人为:叶红蓼……
 
叶红蓼旁边的名字被划去,旁边不算隽秀的笔迹写下另一个名字:溪苏。
 
赵临川醒来的时候,不仅头疼欲裂,全身都酸疼的厉害。
 
赵临川自认为是有酒量的。只是没想到,赵蒙和曾提及的涎香沉,竟如此厉害。
 
赵临川正欲扬手,却发现搭在自己胸膛的另一只手。不用循着手望去,便知道这枕边人是谁。
 
花繁大概是被身旁的蠕动扰到了,未曾睁开眼,只沿着赵临川的胸前摸索向上。
 
柔细的手指走过他的脖颈,摸过他的双唇,滑过他的鼻峰,掠过他的眉梢,食指在赵临川的眉心轻点,懒洋洋道:“别闹。”
 
赵临川暗叹,现在到底是谁在闹。只是头疼的厉害,手又被花繁压着,动弹不得又麻木的紧。
 
赵临川竟被禁锢到只得紧闭着眼来舒缓头疼。
 
花繁搭在赵临川眉心的手重新动了,赵临川瞬间警觉起来。
 
花繁的手从赵临川的额头婆娑,道:“别皱眉。”这次,语气淡了许多。
 
赵临川无奈,只好舒展开用来缓解头疼的眉头。
 
赵临川没想到,赵蒙和不曾提及的花繁,更加厉害。
 
赵临川终于一动也不动,却换花繁动了起来。
 
花繁翻身撑起,伏在赵临川的身上。
 
赵临川原以为自己已然习惯了花繁的狐媚魇道,可花繁这般猝不及防的伏与自己身上,还是让他惊了一下。
 
花繁睡眼惺忪,衬得他那本就魅惑的双瞳更加妖冶;最蛊惑人心的,是花繁嘴边懒懒环起的那抹浅笑。
 
赵临川仿若被施了法术一般,只得全身心的灌注在花繁的身上。
 
那一刻,赵临川深信,若是这世上有妖,那一定是花繁这般模样。
 
“你会忘了他么?”
 
赵临川不知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这么一句话,让那妖魅的双瞳蒙砂,让那抹掠他身心的浅笑隐去,让伏在自己身上的花繁软了下来。
 
花繁贴在赵临川的身上,淡淡道:“十几年的相思加一坛涎香沉,才敢唤出他的名字。你说,我怎么才能忘了他。”
 
十几年的流浪加一坛涎香沉,才敢与你一夜同眠。你说,我又怎么才能忘了你。
 
第八十九章:一碗清粥
 
这是叶红蓼成为顾雨山副官的第一天。从溪宅醒来后一路赶到顾雨山书房的叶红蓼,已经在书房内等候多时。
 
顾雨山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在门外侯令的小兵道:“传令顾城,近日度巍山与城内的的巡视都要加派人手。”
 
“是,将军。”小兵答得恭敬。
 
“告知井沢,继续排查城内可疑人物,不可有任何漏网之鱼。”
 
“是,将军。”另一小兵答道。
 
“新兵的训练,让江一舟多去视察。”
 
“是,将军。”
 
“传令护卫溪宅的将士,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溪宅的人,不可有一点闪失。”
 
叶红蓼看向顾雨山,原来将军早已在溪宅周围安排人手护卫。保卫溪宅,保护宅内贵宾。
 
“是,将军。”小兵答道。
 
顾雨山转过身,稍停顿了片刻,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继续道:“传令井沢,派人去浔阳城。告知孟老将军,孟荷生一切安好,明日即可回城。”
 
“是,将军。”
 
叶红蓼僵了的表情软了一下。像是得了赏一样暗自欢喜。
 
“好了,都退下吧。”
 
“是,将军。”小兵应令退下。
 
顾雨山舒了口气,欲转身才扫见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叶红蓼。
 
顾雨山锁眉,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又暗叹,自己果然还是不习惯身边有个副官。
 
察觉到叶红蓼的窃喜,问道:“什么事这样高兴?”
 
叶红蓼知道顾雨山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存在,站得更加笔直,收了嘴边的暗喜,摇摇头。
 
顾雨山也不追问,走到书桌旁坐下,胳膊撑在座椅的扶手上,道:“做我的副官,只有一个规矩。”
 
叶红蓼竖起耳朵。
 
顾雨山抬眼看了叶红蓼一眼,道:“听话。”
 
叶红蓼一愣,茫然的探向顾雨山。听话?不是服从,不是遵令,是听话?他不明白顾雨山这规矩的意思。
 
顾雨山知他不解,闭上眼揉着太阳穴。昨夜往事重提,教他彻夜难眠,现在疲倦的紧。
 
还是耐着心思解释道:“听话,只听我一个人的话。我所交代的任何事,你只需完成就是。不准问为什么,不准有做不到,不准有任何偏差。”
 
“是,将军。”
 
叶红蓼答道。这听起来,和服从军令也没什么差别。
 
顾雨山揉着太阳穴的手停了片刻,也没有证实叶红蓼是否真的已经明白,继续道:“在我身边,不让你说话时一个字也不准说,让你答话时必须回答。不要让我听到”对不起“或是”知错了“这些废话,错了就自觉来这里领罚。”
 
不准,必须。这些不可违抗的词语,竟这般具有威慑力。
 
纵然没有这些规矩,在顾雨山面前,叶红蓼也是不敢有任何的违抗的。
 
顾雨山微微眯着眼,看着恭敬站在一旁的叶红蓼,道:“这规矩我只说一次。倘若你胆敢耍心思,最好确保不能让我看出来,否则……”
 
“是,将军。”
 
叶红蓼惊慌着答道。
 
顾雨山睁开了眼,盯着叶红蓼,呵斥道:“准你答话了么?”
 
叶红蓼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怯怯的看着地面,抿着嘴唇沉默。
 
顾雨山又斥道:“还不回答!才教的规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
 
叶红蓼吓得竟不知该如何说话,答也不对,不答也不对。叶红蓼突然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上。
 
顾雨山见他跪在地上,瞬间来了火气,怒斥道:“准你跪了么!”
 
叶红蓼惊恐的颤抖着,竟然惊恐到只能双手撑地才能站了起来。
 
叶红蓼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那雕花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他的掌印。
 
一夜未休息的顾雨山,本就困乏头疼的厉害;本以为一大早安排了事宜后,可以稍稍休息。
 
现在倒好,怕是再继续下去,自己能被叶红蓼气的别想休息了。
 
他顾雨山亲手指定的副官,却是在自找麻烦。
 
顾雨山叹了口气,神情缓和下来。再这样训他,别说不犯错,怕是只会越错越离谱。那他顾雨山今天教的一切,全白费了。
 
叶红蓼见顾雨山不再训斥,才敢道:“末将领罚。”
 
顾雨山瞥了他一眼,心想,看来还不算太笨。只淡淡道:“为何罚你?”
 
叶红蓼盯着地面渐渐风干的手掌印,答道:“末将,不懂规矩。”
 
顾雨山闭眼,心中暗笑:不懂规矩?叶红蓼,你还真敢说。
 
不认自己违抗命令,不认自己犯了规矩,只认自己不懂规矩。
 
你这句不懂规矩,是在认错领罚,还是在说我顾雨山教导无方!
 
叶红蓼,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耍得太嫩了点?
 
顾雨山睁开眼,看了看桌子对叶红蓼道:“罚你,把这碗粥吃了。”
 
叶红蓼一惊,抬头看了看桌子上那碗粥,那是顾雨山的早饭。又看了看顾雨山,只是吃一碗粥?
 
到现在为止,叶红蓼是真的不明白他们的大将军,又会在哪设下陷阱。也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又犯了规矩。
 
顾雨山见他不动,更加头昏脑胀起来,提高音量道:“还要本将军亲自喂你么!”
 
顾雨山的脸色更加阴沉起来。他倒不是故意为难叶红蓼,只是“本将军”三个字,总让他想起那个令人头疼的孟荷生。
 
叶红蓼慌乱着即可向前端起那碗粥,一勺一勺的送进嘴里。
 
这粥还是温热的,口感倒是爽滑细腻。只是昨夜饮了太多的涎香沉,一夜的宿醉,这粥进了胃中,翻动得厉害。
 
叶红蓼一口一口送粥进胃,眼神却停滞在了别处。他还在此思忖着顾雨山刚才的话,究竟是不是需要回答。
 
一碗粥见底之时,叶红蓼的思绪,全拴在了那个“喂”字上。
 
溪苏,还会再喂自己吃药么?最好不要吧,最好他叶红蓼再也不需要吃溪苏的药了。
 
叶红蓼端着那被他刷的干净的碗,沉默的站在原地等着顾雨山的指令。
 
顾雨山被叶红蓼身上的酒气醺得更加头疼,阴着脸问:“昨夜饮了多少?”
 
叶红蓼答:“九坛。”
 
顾雨山暗笑,他当然知道是九坛。十坛涎香沉碎了一坛,其余九坛全部被饮尽。
 
一个个在酒窖外烂醉如泥。还是他顾雨山收拾的残局,将他们一一送了回去。
 
十坛涎香,换他们畅醉一场。这十坛涎香,是顾雨山送他们的,最后一场狂欢。
 
顾雨山问:“你饮了多少?”
 
叶红蓼答:“大约,一坛。”
 
顾雨山问:“味道如何?”
 
叶红蓼答:“苦。”
 
顾雨山的问题丝毫没有间隙,完全不给叶红蓼思考的机会,叶红蓼也只得立即回答。
 
刚才那个“苦”字,就是他对昨夜涎香沉滋味的第一反应。
 
苦?顾雨山眯着眼,这对被珍藏了了二十五年的涎香沉,可不是什么好的评价。
 
“在我身边,身上不准有酒气。”
 
顾雨山实在头疼的厉害,也不愿多与叶红蓼费口舌,只摆摆手道:“把碗洗干净,去看着他们。明日离开时,派人暗中护送。”
 
“是,将军。”
 
叶红蓼答道,继而离开了书房。
 
顾雨山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孟荷生与花繁。只是叶红蓼不明白,为何这花繁的名字,顾雨山不愿意提起。
 
叶红蓼离开后,顾雨山便累的斜靠在座椅上。不一会一个小兵来报,端着一碗清粥道:“报告将军,二爷命属下送来。说让您先吃了早饭再休息。”
 
顾雨山摆手,示意小兵放下。小兵将粥放在桌子上,便退了出去。
 
“明山?”
 
顾雨山暗笑:叶红蓼你可知道,刚才你吃下的那碗,就是你二哥送来的。
 
叶红蓼,你的小阴谋,真的太拙劣了。
 
第九十章:沙场见
 
从顾府出来的叶红蓼,在城内饶了好几圈。直到西霞隐去,皎月初起,才去了溪宅。
 
叶红蓼沉默着进了溪宅。这还是二十余年来第一次,没有喊着溪苏的名字进来。
 
孟荷生来这岳陵城之后,叶红蓼有了太多的第一次。就像今早,叶红蓼还是第一次,算计了溪苏。
 
溪宅大厅内,赵临川,花繁,林戈,江一舟四人围坐在桌子周围。一人一支笔,在手下红色纸筏上耕耘着。
 
桌子上,已然堆满了同样的红色纸筏。
 
溪苏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同样写着些什么。而溪苏旁边的本是他叶红蓼的座椅上,孟荷生同样认真书写着。
 
“回来了。”
 
溪苏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叶红蓼,微笑着念道。像多少次叶红蓼来着溪宅时一样,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儿戏。
 
这让叶红蓼,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愚蠢。
 
叶红蓼垂着眼点点头,转向江一舟,道:“四哥,你们这是?”
 
“写请柬。”江一舟答。
 
“还人情。”林戈接。
 
“抵房费。”赵临川随。
 
“当酒钱。”花繁合。
 
叶红蓼无语。循向孟荷生。
 
孟荷生抬着眼想了一阵,生无可恋道:“做苦工。”
 
叶红蓼嘴角抽动。
 
溪苏摇头婉然,笑道:“二爷送了成亲当日,所邀请宾客的名单来。刚好诸位都在,所以请大家帮忙写请柬。”
 
叶红蓼点点头,看着桌子上那成堆的请柬。从没想过,岳陵城还有如此之多的宾客会参加他叶红蓼的成亲喜宴。
 
叶红蓼暗讽:顾府嫡子成亲,也不过如此待遇吧。
 
再看那奋笔疾书的几位脸上,分明是被逼无奈的神情。
 
寄人篱下,任人差遣。
 
叶红蓼懒得看那请柬一眼,再看大厅内,已然没有他叶红蓼的位子。便靠在门边的墙上,望着院里的梅树发呆。
 
溪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然后,合着轻轻的脚步声。
 
这声音——叶红蓼转头,没错,是迷无和戴月。
 
两人在门内站定,迷无与叶红蓼分靠在门的两侧。两人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接触,只是一瞬间便挪开了。
 
戴月见大厅内一片祥和,拘在一旁,小心的探着林戈。
 
林戈提笔的瞬间看向戴月,给了小心翼翼的戴月一个一贯的皮笑。
 
戴月即刻双眸闪烁,问道:“师兄,大家这是?”
 
“做苦工。”
 
几位笔未停头未抬齐声答道。
 
作为被压榨血汗的苦力,终于体会到谁嘟囔过的那句大实话——“苛政猛于虎”。
 
溪苏溪大夫,只淡淡笑笑,对这大张旗鼓的民生民怨充耳不闻。
 
戴月看着他那难得消停会的老师,点着头表示赞同。
 
孟荷生抬起笔来,一手举起刚写好的一个请柬,仔细端详起来。那不住点着的脑袋,看来是对自己的笔迹十分满意。
 
好一阵,才些微错开手中挡住自己视线的请柬,目光探向溪苏,悠悠道:“他日若不做这将军了,就开个喜铺,专替人写请柬,定会财源滚滚!”
 
对孟荷生这八分抱怨两分儿戏的理想,溪苏根本不予理会。
 
“花房可比喜铺要生意红火。”
 
胭脂的红,焚身的火。
 
花繁不知为何对这话题来了兴趣,一边脖子扭向一旁专心写请柬的赵临川,含着媚眼问:“娘子,你说呢?”
 
赵临川没有抬头,笔杆拨正花繁那几乎扭断了的脖子,继续专心写请柬。
 
屋内的人皆假装不曾入耳。戴月叹气,他这个老师,什么时候可以正经点儿。
 
“无论在浔阳城还是岳陵城,开医馆定是生意最红火的。”林戈接到。
 
鲜血的红,战争的火。
 
“喜铺。”孟荷生坚持道。
 
“花房。”花繁洋洋得意念。
 
“医馆。”林戈万般肯定。
 
“喜铺!”
 
“花房。”
 
“医馆。”
 
“喜铺喜铺!”
 
“花房。”
 
“医馆医馆。”
 
……
 
好一通无聊的争执后,孟荷生喊道:“大家说,哪个生意最好?”
 
“棺材铺。”
 
叶红蓼与迷无不约而同的答道。
 
两人口中吐出的这三个字,从语速到语调,从温度到神情都一模一样。
 
叶红蓼与迷无对视了一眼,一样木然无情的目光相互碰撞,又一样毫无波动的错开。
 
“唔……”
 
方才还要不决高下誓不罢休的三位停止了战火,与屋内几位一样默然点头。
 
这回答,他们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反对,那种明知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认可的由衷赞同。
 
屋内又陷入一片寂静,像是棺材盖板定钉一样的,死寂沉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溪苏见请柬上洒了月白,抬起头来缓缓念着:“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赶路。诸位早些歇息罢。”
 
“是——”
 
几位欢呼应道。
 
孟荷生压压低得酸疼的脖子,拿起桌旁的一个请柬,扬手甩给门旁的叶红蓼道:“小姑爷,拿去给明山过目。”便站起身来舒展了下身体。
 
叶红蓼下意识的接住,没有回答,也没有打开看。
 
林戈放下手中的笔,心疼的揉着自己的手腕,道:“老师,明日……”
 
抬眼一看,写了那么长时间丝毫没有倦意的花繁,正色迷迷的盯着摆正请柬的赵临川,那句“路上小心”便不愿说出口。
 
“溪大夫,一舟先告辞了。”江一舟起身行礼道。
 
溪苏起身还礼道:“四爷慢走。”
 
林戈也起身,冲溪苏摆摆手。路过戴月时,停了一下,轻轻揉了揉欲言又止的戴月的脑袋,盈盈笑道:“小孩,别太快长大。”
 
戴月眼中闪烁着,张张嘴想要说什么,林戈却已踏出房门。
 
“林戈。”
 
林戈刚踏出房门,花繁唤道。林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等着花繁。
 
花繁侧过头,望着林戈的背影,缓缓念道:“下次,老师定要带你走。”
 
每当他这个老师喊他的名字的时候,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林戈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是那么的孤独无依,却又义无反顾。
 
林戈知道,他是走不了了。
 
林戈依旧没有回头,跟上了已近大门的江一舟。
 
赵临川起身,穿过大厅,走向内院。花繁冲呆滞在再次告别师兄的悲伤中的戴月摆摆手,便也跟了上去。
 
戴月无助的望着迷无,迷无叹了口气,暗自念了句:最后一晚。对溪苏行礼告别,踏出了房门。
 
戴月同样行礼告别溪苏,跟了上去。
 
大厅内,又一次只剩下三人。
 
孟荷生压着脑袋,望着叶红蓼,念着:“溪苏啊,沐浴的地方在哪?”
 
叶红蓼握了握请柬。只扫了眼桌子上凌乱的请柬,没有说一句话,连告别的行礼都没有,直接转身离开了。
 
溪苏看了看孟荷生,明知道沐浴的地方在何处,还这般明知故问。摇摇头道:“你何故这般激他。”
 
孟荷生耸耸肩,笑而不语。
 
叶红蓼到顾府时,顾明山已然歇息了。便将请柬从窗户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又在岳陵城绕了好一会,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走着走着,抬头一看,果然到了溪宅的门前。
 
叶红蓼苦笑,看来,脚是认路的。
 
溪苏从后院来到大厅时,叶红蓼正伏在窗边的桌子上睡着,手中还搭着一支毛笔,身下压着的,是尚未整理的请柬。
 
大厅内桌子上的请柬,已被分成四列,收拾得整齐。
 
溪苏轻轻走到桌子前,拿起桌子上其中一列上的一份请柬打开,锁眉。
 
结婚人:林戈,江一舟。
 
放下,又拿起另一列上的请柬,微颦。
 
结婚人:林戈。
 
放下,另一列,欣然。
 
结婚人:花繁,临川。
 
放下,另一列,浅笑。
 
结婚人:花繁。
 
溪苏合上请柬放回原处,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这请柬没有一封可以用的。
 
没有一封是这次喜宴可以用的。
 
溪苏缓缓走到窗前坐下,拿起身旁的一封请柬打开。
 
结婚人:孟荷生,溪苏。
 
叶红蓼的书法,真的还需要勤加练习。
 
又打开另一封。
 
结婚人:叶红蓼,溪苏。
 
孟荷生的书法,还是没什么长进。
 
难道诸位真的忘记了,真正要成亲的人是谁?
 
岳陵城城门前,江一舟,顾城,叶红蓼,迷无四人前来送客。
 
花繁与戴月尚未上马车,孟荷生已上了战马。
 
花繁骨扇敲着手心,吟吟笑道:“红长官,花某送你一卦,作为新婚的贺礼。”
 
叶红蓼低着嗓子,礼貌推辞道:“多谢花参谋。在下……”
 
“红长官先别忙着推辞。”
 
花繁摇着手中的骨扇打断。煞有介事的上下打量叶红蓼一番,叶红蓼被他盯得周身生寒。
 
叶红蓼感到花繁双眸中射出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深邃,这还是第一次。
 
终于,花繁的目光在叶红蓼的眉心落定,收了那片刻的深邃,微微眯着眼道:“红长官这婚礼,鼓角齐鸣,天震地骇。”
 
叶红蓼不解,尽管他不信江湖术士之言,但还是忍不住抬眼看着花繁。
 
花繁只眯着眼笑着,骨扇轻轻点着叶红蓼的眉心,道:“红长官不必客气。若果真被花某侥幸猜中,红长官再感谢也不迟。”
 
不等叶红蓼回答,花繁已然转身上马车。戴月行礼拜别诸位,也上了马车。
 
孟荷生附在马颈旁侧,道:“小姑爷,本将军在浔阳城等着你。”
 
言罢直起身,拉起缰绳,喊道:“诸位,今日一别,咱们,沙场见!”继而扬鞭开道,出了岳陵城。
 
“沙场见。”江一舟答。
 
好一阵,迷无夺了旁边的战马,追了上去。
 
马车行的不快,使马车的戴月听到马蹄声,停车下马,走向停在后方的迷无。
 
迷无没有下马,望着马前的戴月,道:“我叫江离,江湖的江,离别的离。我的名字,是哥哥起的。我叫江离,你记住了?”
 
戴月眼中闪着光——那种迷无不舍得让它消失的光,点点头。
 
迷无笑了,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笑了。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一样,提起马缰转身,策马归城。
 
经过漓水畔,马背上,孟荷生取出那纸婚书,没有打开,扬手甩进了湍流的漓水中。
 
溪宅院内,梅荫下,赵临川闭着眼靠在座椅上。身旁的茶还是两盏,洒在身上的阳光疏了些。
 
其余的,与花繁没来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赵临川想起昨夜,花繁贴在自己耳畔所念的话。
 
花繁念道:“若是你不想再看这岳陵城了,便来告诉我。”
 
花繁念道:“你莫要送我。就当我不曾来过。”
 
赵临川闭着眼漫笑:花繁,你果然是个妖精。
 
第九十一章:写囍字
 
送了的孟荷生与花繁,江一舟回了军法处,顾城继续去巡城。叶红蓼在岳陵城来回转了好几圈,直到傍晚,才回了顾府复命。
 
顾府书房中,顾雨山正俯身写字。
 
叶红蓼走进一看,顾雨山正在一张见方的红纸上,写着一个“囍”字,喜结连理的喜,双喜临门的喜。
 
“将军。”
 
待那个双喜写完,顾雨山才提笔起身,看了看叶红蓼,也没有责怪他故意拖延时间,只道:“走了?”
 
“是,将军。”叶红蓼答。
 
顾雨山将写好的双喜放在一旁,又取来一张红纸,继续写着。
 
叶红蓼就站在原地,看到顾雨山旁边已然写了一沓囍字。在顾府二十余年,竟然不知道顾府有那么多的门。
 
而那一沓囍字旁边,已有红纸黑字写好的对联。离得有些远,那对联又是倒着放的,叶红蓼站着不敢动,看不清上面的字。
 
顾雨山又写好了一个囍字,稍稍起身等他们晾干,才抬起头看着叶红蓼,道:“请帖都写好了么?”
 
“溪大夫请了大家帮忙。”
 
叶红蓼低着头答道:“想来,差不多了。”
 
他唤溪大夫?顾雨山盯了叶红蓼良久,才道:“只怕是越帮越忙吧。”
 
叶红蓼不解,抬起头来看了看顾雨山,又低下头不语。
 
顾雨山附身将那个已经晾的差不多的囍字移开,又重新取了张红纸,摆手示意叶红蓼道:“过来。”
 
“是。”
 
叶红蓼抬头看了看顾雨山,向前走近了一些。
 
顾雨山叹了口气,道:“进这边来。”
 
叶红蓼顿了片刻,绕过书桌进去,站在顾雨山身旁。
 
顾雨山将手中的毛笔递向叶红蓼,道:“写。”
 
叶红蓼接过笔,盯着那张红纸,问道:“写什么?”
 
顾雨山靠一侧站了站,道:“囍。”
 
“哦。”
 
叶红蓼下意识的吐出了一个字。答了之后才察觉有些不妥,抬着眼看顾雨山。
 
顾雨山冷着脸,道:“还不快写。”
 
“是。”
 
叶红蓼回答,这才偷偷的舒了口气。握着毛笔,半俯下身来,一笔一划的在那摆在面前的红纸上写着。
 
叶红蓼如果回头看,就会发现顾雨山的表情,从他下笔开始,从毫无波澜,到眉峰紧锁,到唇角颤动,再到灰暗阴沉。
 
写好之后,叶红蓼直起身来,双手捧着毛笔,端在顾雨山面前,道:“将军,写好了。”
 
顾雨山看着桌子上的那两个喜字,阴着脸问:“这两个喜字离那么远,还是双喜的囍么?”
 
叶红蓼回过头看着那两个字,辩白道:“离得挺近的啊。”
 
顾雨山阴着脸不语。
 
叶红蓼转过头也不敢看他,只盯着手上的毛笔,规矩的站着。心中暗想:靠的那么近干嘛,纸又不大,不嫌挤么。
 
顾雨山没有接过他手中的笔,只冷冷道:“重写。”
 
“哦。”
 
叶红蓼又吐出了这个字,只是这次没有再小心翼翼的担心所答有何不妥。
 
叶红蓼附身将那个被嫌弃离得太远的两个喜字放在一旁。取了张红纸,平放在桌子上,重新写起来。
 
写好之后,叶红蓼有一次直起身来,双手端着毛笔,道:“将军,写好了。”
 
叶红蓼看着桌子上那两个稍微靠得近了些的喜字,依旧阴着脸道:“重写。”
 
叶红蓼这次连一个“哦”字都没有回答,直接转过身将那个继续被嫌弃的囍字扯在一旁。取了张红纸摆在面前,重新写了起来。
 
这次写好之后,叶红蓼直接将毛笔放在旁边的笔枕上,直起身来,道:“将军,写好了。”
 
顾雨山审视着桌子上的那两个连在一起的囍字,像极了两个手拉手冲着顾雨山宣战的小兵。
 
又看了一眼那干脆被叶红蓼搁置在笔枕的毛笔,心想:看来,他这是不愿再写了。
 
这般耍着小心思的无言的反抗,却让顾雨山有些宽心。
 
终于,叶红蓼也会在他这个大哥面前耍小情绪了。
 
顾雨山这次不再阴着脸,饶有兴趣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个牵手的喜字,倒也是好寓意。”
 
叶红蓼不愿再看那个手牵着手的囍字,怎么解释都好,只是不要让他再写就行。
 
顾雨山见叶红蓼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提着音道:“这字寓意是好,但是,字若春蚓秋蛇,该如何是好?”
 
“以后……以后勤加练习。”
 
叶红蓼即可应道。没想到,字好不容易不被嫌弃,字迹却又被嫌弃起来。
 
“以后?”
 
顾雨山附身将那个他依旧嫌弃字迹的喜字移开,取了白纸来,放在桌子上,道:“写。”
 
叶红蓼含着下唇,好一阵,才道:“写什么?”
 
顾雨山扫了一眼书桌,随手拿了一本书,《捭阖策》,算了,他还理解不了;换了一本,《忤合》,有些难度;又翻了底层的一本,《论语》,尚可。递给叶红蓼,道:“写。”
 
叶红蓼接过。这论语早在十岁的时候就被顾允康逼着背了。现在是练习书法,抄这个有什么用。
 
叶红蓼将书打开放在书桌上,重新取了那只被放在笔枕上的毛笔,半附着身子,工工整整的誊写起来。
 
顾雨山见他写的还算认真,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写了大半天的字,着实累了。这一坐下,很快就睡了过去。
 
顾雨山这一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顾雨山睁开眼,看到放在书桌上的粥,还有趴在书桌上的叶红蓼。
 
顾雨山起身,那粥该是刚送来不久。他这个二弟,也不知道唤醒自己。
 
再看趴在书桌上的叶红蓼,嘴角和脸上抹着墨汁,睡得正香。顾雨山不禁无奈的摇摇头:我让你练字,怎么还练到脸上了?
 
走进一看,桌子上十几页纸,写得满满的。谈不上书法,笔记倒算是工整。
 
再看被放在地上的几张,纸张褶皱,有些字迹晕开模糊不清,像是沾了水。
 
又一想,他这样附着身子写字,定是累的汗滴在纸张上。
 
许是怕自己因弄脏纸张而责怪与他,才将这些不小心滴了汗水的作废。
 
自己只是要他练字,又没说要他通宵抄写。累了就不知道歇息一会么?真是……笨。
 
顾雨山附身,将那几张被遗弃的纸张拾起,许是叶红蓼听到了动静。顾雨山才站起身来,叶红蓼便睁开眼睛。
 
叶红蓼循着顾雨山的靴子向上看,看到顾雨山手中拿着的哪些纸张,立刻惊慌的站起身来,急忙解释道:“将军,那些,那些是不小心弄脏的,我……我重新抄写过了。”
 
顾雨山看着脸上涂满墨汁的叶红蓼,也不理会他的辩解。只拿着那些所谓的被不小心弄脏的纸张,走到座椅上坐下,饶有兴趣的看了起来。
 
叶红蓼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默默的在一旁站着。
 
顾雨山看完一章,又换另一张。直至看完,一共九张。叶红蓼誊写的算是认真。
 
顾雨山将那九张纸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看了看桌子上的粥,道:“把粥吃了。”
 
“是。”叶红蓼走近端起那碗粥,心里直犯嘀咕:又是吃粥?只是吃粥?
 
不过写了一晚上,叶红蓼确实肚子饿了。刚才醒来,大多也是被这粥给唤醒的。尝了一口粥,苦。这才发现嘴角有墨汁。
 
顾雨山见他这般,轻笑道:“你这是想,多补点墨水么?”
 
叶红蓼没有回答,抬起袖子蹭了几下,继续吃着碗里的粥。反正肚子饿了,反正肚子里墨水少,多吃点也没什么。
 
顾雨山倒是很有耐心的看着他将那碗粥吃完,才道:“把碗洗干净。把自己也洗干净再过来。”
 
“是。”叶红蓼答道,又问:“再过来,将军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顾雨山抬眼,道:“你是又忘了规矩了么?”
 
“是。”叶红蓼低头,又答:“不是……”叶红蓼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顾雨山也不为难他,道:“再来写字。”
 
“是。”叶红蓼应了一声便小跑着离开了。多待无益,多待易出错。
 
不一会,小兵又端着“顾明山嘱咐的”粥送来书房。顾雨山示意他放下,不知道这碗粥里,有没有墨汁。
 
一连几日,在叶红蓼婚期将近的几日之中,大多时候,都在书房里——抄书。
 
九月初四这日一早,井沢与江一舟前来商讨叶红蓼结婚当日,城内的部署。
 
定了顾城随叶红蓼前去浔阳城迎亲,顾雨山负责府上宾客的接待;城外宾客的接待与保护,由江一舟负责。
 
城内巡查及度巍山的巡视,全权由井沢安排。
 
顾雨山这样安排,是念着三嫂临盆之日将近,想要井沢在岳陵城。
 
这个商讨的过程中,叶红蓼一直在书桌旁,埋头写字。
 
不过这次写的没那么专心,心中不住的犯着嘀咕。
 
叶红蓼成亲,虽说是两城结秦晋之好,但也不能这般,全权当作军事处理吧?就连迎亲之事,也要在这处理军队大事的书房进行?
 
而且他这个新郎,对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丝毫的话语权。
 
胡思乱想了一通的叶红蓼回过神来,才发现笔下的字已面目全非。
 
暗骂了自己一句,将那辛苦半天的纸张放在写错的一叠上,重新取了张白纸来,继续埋头写字。
 
“红蓼,你嫂子嘱咐我给你带了些红梅糕。她临盆之日将近,怕是不能参加你的结婚喜宴了。”
 
井沢说着,让小兵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放在书桌上。
 
叶红蓼抬着笔直起身来,伸着脖子问道:“三哥,红蓼何时才能去看望嫂子?”
 
井沢也没了以往的沉冷,打趣道:“快了快了。等你拜了堂成了亲,带着你的新娘子去拜望。你嫂子定十分高兴。”
 
毕竟,是他们六弟的终身大事,这也是顾府的一桩喜事。
 
“四哥——”
 
“专心写字!”
 
顾雨山侧着脸念道。听叶红蓼喊江一舟,就知道他这是又要向他这个百依百顺的四哥求救。
 
顾雨山念的声音不大,但是叶红蓼还是乖乖的重新抄起书来。
 
商讨完之后,井沢与江一舟便离开了书房。
 
顾雨山走到书桌旁,那作废的一叠纸要比完成的一叠高了许多。
 
顾雨山拿起那写的好的一叠上的一张,念出声来:“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溪其为为政?”
 
叶红蓼停了手中的笔,但是没有起身。回想了一下,这篇是自己刚抄写的,没有错啊。将军为何念这个?
 
顾雨山见叶红蓼停了笔,将手中的那张纸甩到书桌上,问道:“子奚的奚,如何变成了溪水的溪?”
 
还是,溪苏的溪。
 
叶红蓼仔细看了那张纸,通篇的“奚”字全变成了“溪”,抄写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随即拿起那张纸,道:“将军,我重新写。”
 
顾雨山审着他,道:“字可以重新写。心不在焉写再多又有什么用。”
 
叶红蓼也不辩解,将那写错了的纸张放在作废的一叠上,绕过书桌端起桌子上那碗粥,一勺一勺的送进口中。
 
如今,犯错吃粥,都成了习惯了。
 
想来,有一阵没去溪苏那里吃粥了。自从做了顾雨山的副官,叶红蓼的早饭基本在书房解决。
 
嗯,这次的粥甜甜的,许是放了糖,还挺好喝。
 
叶红蓼很爱吃甜食,红梅糕也是甜的。
 
顾雨山见他吃的很是开心,也不怪他自作主张吃了自己的早饭。
 
他这个二弟还真疼叶红蓼,如今粥都按着他的口味来煮了。
 
“将军,我去洗碗。”
 
叶红蓼道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书房。
 
这几日来,叶红蓼是越来越大胆了,别说之前立下的规矩。答非所问,问而不答,自作主张,耍着拙略的小心思,合不合规矩都做了。
 
只是,顾雨山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默许了他这样做。
 
顾雨山更加欣慰的是,更多的时候,叶红蓼愿意在他面前耍着性子。这让他觉得,自己才更像一个哥哥,而不仅仅是他口中的将军。
 
不一会,小兵又送来一碗粥。
 
这次顾雨山竟和小兵搭话来,道:“你去告诉你明二爷,明日,我想要吃面。”
 
小兵没多想,放下粥应了令,便离开了。
 
第九十二章:试喜服
 
当晚,叶红蓼应令去了溪宅——试喜服。
 
溪宅的门还是一样虚掩着,只是,叶红蓼有好些日子没来过这溪宅了。来过,但是没进去过。
 
叶红蓼穿过庭院,进了客厅。客厅内的桌子上,一碗黑漆漆的东西。叶红蓼知道,那是溪苏为他准备的汤药。这药他每隔几日便要吃一碗。现在算来,已经好久没来吃药了。
 
难道,溪苏不知自己何时会来,所以每日都会为自己备好汤药?
 
溪苏抬起眼来,柔柔道:“你来了。”
 
“你来了。”不是以往的“回来了。”所以,这里已经不是叶红蓼可以回的地方了。
 
叶红蓼也没有看溪苏,只道:“将军说,要我来试喜服。”
 
溪苏也不介意,道:“先把药吃了。再试喜服。”
 
叶红蓼望着在桌子上的那碗药,许久,才走向前,端起一饮而尽,放下碗,念道:“以后,不要再为我煮药了。”
 
话刚出口,叶红蓼自己都颤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不知道溪苏会是怎样的神情。叶红蓼不敢看,只盯着那空碗。刚才灌进口中的药,有一种令他心痛的血腥味。
 
溪苏神色暗了一下,转而答道:“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溪苏才道:“喜服在房间里,红长官前去试试吧。”
 
叶红蓼沉默着,进了后院。叶红蓼打开那间他睡了二十年的房门,房间内,除了他的常用品,并未有所说的喜服。
 
那床上的睡袍,是孟荷生穿过的?那睡袍梦荷生穿着虽然也是合身,但是稍微短了些。
 
回想起之前因为受伤弄脏了睡袍。叶红蓼暗想,那难道是溪苏新为自己所备的睡袍?
 
所以……所以孟荷生一直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孟荷生料定那几日自己不会留宿在此,所以一直在他叶红蓼的房间里睡!
 
叶红蓼欣喜若狂,又暗想,难道,喜服在溪苏房间里?
 
叶红蓼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如果是真的,如果真是这样……叶红蓼心跳加速,试着推了推溪苏房间的门,门开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方法有一束耀眼的阳光,刺进他深海结冰的内心。
 
溪苏的房间内,一床一柜,一桌两椅。两件喜服。
 
一件乃是红色绸底长袍马褂,金线绣镂空花纹;另一件乃是玄底长袍马褂,通身绣制红线图腾。
 
叶红蓼踏进房门,只扫了那两件喜服一眼,就身不由己的被牵引至溪苏的床前。
 
那感觉,就像是在饮漓苑见到那枯梅树一样。叶红蓼胸口翻腾的灼热,但是这次,他没有丝毫的反抗。
 
他不想反抗,只凭着那根无形的线,将自己缠绕,捆绑,牵引至溪苏的床前。
 
叶红蓼看到了,溪苏床上,那件叠放整齐的红衣。
 
叶红蓼觉得自己看到过,这红衣。他还没在记忆中搜出这红衣的记忆。他的双手就如同脱离了自己的意识一般,伸向了那红衣。
 
那一刻,他闻到了花香袭来,他看到了满城的烟火。他看到了,那红衣,已穿在自己的身上。
 
红衣裹身,云袖冉冉,云纹缎带束腰。叶红蓼就这样,不受控制的,赤脚出现在客厅里。
 
出现在溪苏的面前。
 
那一刻,叶红蓼第一次,看到溪苏眼神中,刺出了冰冷的光。
 
溪苏缓缓起身,手中的书滑落到地上,道:“谁允你碰这件红衣。脱下来。”
 
溪苏的话,和他的眼神一样冷。
 
叶红蓼就那么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客厅看着溪苏,茫然变成了面无表情。
 
许久,叶红蓼扬手扯开腰间缎带,身上的红衣滑落在叶红蓼的脚边。
 
而叶红蓼,就这么扬着手中的缎带,站在落到地上的红衣里。全裸。
 
溪苏看到叶红蓼手中的绷带悬在空中,看见叶红蓼左手手腕的伤疤触目惊心。
 
以前,他的芙蕖,喜欢用这缎带绾起如墨长发;而他,却用这缎带,蒙上了芙蕖的眼睛。
 
溪苏背过身去,念着:“先去穿上衣裳。”
 
叶红蓼扬在半空中的手垂了下来。他握紧了手中的缎带,他很清楚的知道,他现在很清醒,从未像现在清醒过。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叶红蓼抬脚走出红衣,走向溪苏,掳他入怀,附身抱起。溪苏挣扎。溪苏越是挣扎,叶红蓼锁得越是用力。
 
叶红蓼没有看被自己绑架在怀里的溪苏,就这么赤裸的抱着他穿过大厅,穿过后院,走进溪苏的房间。
 
将怀里的溪苏摔到了床上。
 
溪苏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叶红蓼附身压在了他的身上。将手中的缎带缠绕在溪苏的双腕。
 
叶红蓼一只手将溪苏被捆缚的双手锁在床头,另一只手撕开他的长袍,暴露出溪苏洁白的肌肤。
 
叶红蓼盯着溪苏那玉白的脖颈咬了上去,叶红蓼尝到了,溪苏那冰凉的肌肤下渗出的血的味道。
 
身下的溪苏挣扎。可是叶红蓼完全没有顾及这些,双唇滑向溪苏的肩膀,又留下了一个咬痕。
 
叶红蓼沿着溪苏的脖颈,一路向下啃噬。他像一只发狂的雄狮,在溪苏的身上肆虐,抽动,猖獗。
 
“红蓼。”
 
溪苏喊出了他的名字。那声音,像是在恳求他。
 
叶红蓼停止了癫狂,身下的溪苏身上,咬痕,吻痕,斑斑血迹,伤痕累累。
 
叶红蓼,你这是在做什么?求之不得,便要强取豪夺么!
 
叶红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肮脏的模样!
 
叶红蓼松开了扣紧溪苏的手,起身下床。俯首拾起地上的军服。他没敢看溪苏一眼,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多做一个动作,离开了。
 
叶红蓼在岳陵城的街头踱着步子,夜很深,街上安静的出奇。偶尔会遇见巡城路过的顾家军。
 
叶红蓼走着走着,走到了顾府的酒窖。他打开酒窖下去,取了坛酒出来。又不知不觉的,竟然来来到了顾雨山的书房。
 
叶红蓼突然觉得很好笑。现在的他,竟然无处可去到,来这书房自投罗网。
 
书房的门虚掩着,想来顾雨山应是在里面歇下了。
 
叶红蓼没有进去,靠着书房门外的门栏坐下,抬头仰望着头顶的夜空,大口大口的喝起酒来。
 
叶红蓼睁开眼的时候,顾雨山正背手站在他的面前。
 
许是没睡醒,许是吓得站不起来,许是酒劲未消。叶红蓼就这么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顾雨山。
 
顾雨山见他衣冠不整,浑身酒气,还胆大妄为的不动,阴着脸道:“我记得我说过,在我身边,不准有酒气。”
 
叶红蓼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喝坏了,竟然扬手举起那酒坦,晃了几晃,还有酒,问道:“将军,要不要尝尝?”
 
顾雨山阴着脸,不语。叶红蓼这才抱着酒坛扶墙起身。
 
顾雨山沉默着进了书房,叶红蓼老老实实跟着进来。书房的书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叶红蓼暗奇,昨日将军要小兵传的话,小兵是传到了自己这里。他的二哥是怎么也知道的?
 
可是叶红蓼来不及思考这些,放下手中的酒坛,端起那碗面,吃了起来。
 
顾雨山坐在椅子上,看叶红蓼一口口吃面。领罚这件事,叶红蓼做的最合格。
 
叶红蓼吃完面,汇报一声都没有,转身就要去洗碗。
 
“站住。”
 
顾雨山见他想跑,立刻喊住。
 
叶红蓼原地转身,看着顾雨山道:“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顾雨山道:“喜服可合适了?”
 
叶红蓼答:“不合适。”
 
顾雨山疑,问:“为何不合适?”
 
叶红蓼答:“不好看。”
 
顾雨山问:“你这是在说,溪大夫做的不好?”
 
叶红蓼低头,答:“我没有。”
 
顾雨山侧头,问:“所以,你没有去试。”
 
叶红蓼埋头,答:“去了,没有试。”
 
顾雨山扬起嘴角,问:“为何撒谎?”
 
叶红蓼咬着下唇,沉默。
 
顾雨山靠在椅背上,道:“去试。”
 
叶红蓼低着头,答:“不去。”
 
顾雨山双手交叉,审视着第一次胆敢反抗自己的小兵,道:“你可知你刚才说了什么?”
 
叶红蓼侧过头,答:“我是觉得……军服就挺好。”
 
顾雨山食指微微敲着指节,道:“告诉你二哥,我要喝粥。下去吧。”
 
叶红蓼抬头看了顾雨山一眼,转身离开了。
 
顾雨山漫笑起来,九月初五,是叶红蓼的生辰,成亲的日子特意安排在他的生辰之后。
 
只是叶红蓼的生辰一直与顾城的生辰一起庆祝,这真正的生辰他倒是忘了。
 
不过顾明山记得,所以无需顾雨山告知,也亲手煮了一碗面送来。
 
这次,喜服还是军服,就随他的意吧。
 
第九十三章:婚礼葬礼
 
九月初九,岳陵城与浔阳城大喜的日子。
 
顾府上下人潮花海,礼炮轰鸣;门厅亲友涌聚,共祝佳偶天成。
 
顾雨山与顾明山随顾融迎宾接友,井沢巡视城内,江一舟城门接客。
 
岳陵城全城欢腾。浔阳城亦是。
 
这场婚礼,万人瞩目。独独这婚礼的新郎官,漠然置之。
 
叶红蓼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浔阳城,;更不知道是如何与身旁那个盖着红盖头身着龙凤褂的新娘,一起为孟善卿与孟荷生行礼奉茶。
 
叶红蓼就这般,恍恍惚惚来到浔阳城,恍恍惚惚的从浔阳城接了新娘,恍恍惚惚的行在归岳陵城的路上。
 
叶红蓼此刻,正木然的骑在马背上,一身顾家军军服,胸前佩戴红绫。
 
身后顾家军列阵随行,喜车内坐着的,正是他叶红蓼需要迎娶的新娘。
 
身旁的顾城纳闷,顾雨山为何会允许叶红蓼不穿喜服只穿军服佩戴红绫迎亲。
 
虽说叶红蓼是顾家军军官,军官成亲身着军服是有庄严隆重之意。但是看看这迎亲的马头上均绑有红绫,顾城竟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顾城踢了下马肚子,与叶红蓼并行,道:“红蓼,从岳陵城到浔阳城,你一路都哭丧着脸。不知道的啊,还以为是在举行葬礼呢。”
 
叶红蓼沉默,依旧木然的看着前方。
 
顾城拍了拍叶红蓼的肩膀,道:“大喜的日子,开心点。义父大哥二哥他们,还有三哥三嫂四哥,还有我,可都高兴着呢。”
 
“你高兴你娶啊!”
 
叶红蓼没好气的顶了回去。这是他从岳陵城出来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高兴?大家是高兴,都高兴。他这个不可反抗的新郎,难道连不高兴的权利都没有了?
 
叶红蓼扫了一马鞭,加速上了漓水上的桥——钟漓桥。过了这桥,就是岳陵城的界地了。
 
叶红蓼一刻也不愿在浔阳城的地界多呆。
 
“哎,你慢点!”
 
顾城喊了一声,也扫了一马鞭,追向已到了桥心的叶红蓼。
 
叶红蓼在桥的那头勒马停下,也不转身,就停在那里等着顾城。等着身后的迎亲队伍。等着那喜车上的新娘。
 
顾城追上后,在叶红蓼的身旁停下,刚要抱怨两句,却突然静了下来。
 
顾城与叶红蓼对视,两人即刻警惕起来。身后的桥下……
 
“有埋伏!”
 
顾城大喝一声。桥下藏匿的人投弹引火,迎亲的列兵瞬间举枪。
 
刹那间硝云弹雨炮火连天。尚未过桥的列兵中弹倒下,跌入漓水中。那埋伏的人亦是。
 
那是岳陵城内潜伏的死士。他们向来不顾生死,只管杀死目标。他们只是城外敌军安插在岳陵城的杀人机器。
 
“保护好新娘!”
 
顾城又喝一声。叶红蓼欲冲回桥上,可死士太多,弹林密布,根本没有丝毫的缝隙。
 
突然一声巨响,是炸弹的声音。喜车被炸裂,崩落在桥上,燃烧的碎片落尽漓水中,瞬间消失无踪。
 
“荷衣!”
 
叶红蓼大喊,可分明看到倒在桥心的那人,血肉模糊。
 
“别过去!你找死么!”
 
顾城拉住要冲向桥上的叶红蓼喊道。这时,有枪声突然密了起来。两人循声望去。桥对面,梦荷生带一队阳林军,前来增援。
 
枪声停息后,死士已全部被歼灭。迎亲的顾家军所剩无几。
 
孟荷生将红盖头盖在躺在桥心的新娘头上,起身抱在怀中矗立,瞪着桥对面的顾城与叶红蓼呵道:“告诉顾雨山,岳陵城欠我浔阳城一条人命。我梦荷生,定要他血!债!血!偿!”
 
孟荷生咬牙切齿,转身带阳林军离开。此刻的孟荷生,随时都可能杀人。
 
叶红蓼与顾城尚未来得及笑话这突如其来的暗杀,一小兵骑马速至面前。
 
小兵下马慌忙报告:“报告长官,城外度巍山敌军来袭,井长官已前去迎战。城内遭袭,已是一片混乱。将军命长官速归岳陵城!”
 
顾城与叶红蓼没有丝毫的耽误,上马扬鞭。
 
“回城!”顾城一声令下,火速赶往岳陵城。
 
叶红蓼扬手,红色绣球在空中滑落,马蹄踏过,飞驰而去。
 
度巍山炮火连天,岳陵城内一片混乱。
 
江一舟将宾客安置在安全之处,又派军队城内监控。
 
“井沢前去度巍山迎战,为何没有人拦着!为何没有人前来汇报!”
 
顾府大厅内,顾雨山呵斥道。大厅内站着的小兵吓得一动不动。
 
“若是前来汇报,前去度巍山迎敌的,就是你大将军,不是么?”
 
刚到大厅的江一舟道。见顾雨山不语,又道:“井沢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么做,所以才没有汇报,自己前去度巍山迎敌。
 
雨山,你是我们的大哥,可你也是顾家军的大将军,更是岳陵城的城主。孰轻孰重,你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应该明白。”
 
顾雨山背过手去,手心紧握。他知道,自己紧张了。
 
叶红蓼与顾城不在岳陵城,城内人多混杂,防守和抵御都是最薄弱的时候。
 
早就料到敌人定会借成亲之时有所举动,但他还是紧张了。
 
“报告将军!浔阳城传来消息,结亲队伍遇袭,孟荷衣遇害,士兵伤亡惨重。顾城与叶红蓼两位长官正火速赶回岳陵城。”
 
顾雨山与江一舟大惊,孟荷衣……死了。
 
这就意味着,所为联姻的亲上加亲,变成了不共戴天之仇。两城的关系,竟然顷刻间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顾雨山与江一舟不知道,身为浔阳城大将军的孟荷生,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
 
“报告将军!军营遭死士袭击,我军伤亡二十余人。林医生……”
 
“林戈如何!”江一舟喝到。
 
“回四爷,林医生……遇害了。”
 
江一舟顿足失色,瞬觉双腿软了下来,仓皇中顾雨山向前扶了他一把,才没有倒下去。
 
“报告将军!度巍山敌军攻势猛烈,我军急需增援。”
 
顾雨山扶起江一舟,对前来通报的小兵下令道:“传令顾城与叶红蓼,不用前来汇报,即刻带兵前去度巍山增援。”
 
“是,将军!”小兵得令退下。
 
江一舟才站起身,又一小兵前来通报。
 
“报告将军!井宅遭死士袭击。井宅上下,全部遇害,没留一个活口。”
 
三嫂……
 
度巍山上的作战持续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岳陵城内外,已是天翻地覆。
 
岳陵城城门大开,顾家军与全城百姓汇聚城门两旁,迎接战胜而归的顾城与叶红蓼。
 
还有,顾城与叶红蓼赶到度巍山增援前,已经牺牲了的——井沢。
 
这是一场,无人欢庆的胜利。
 
顾城与叶红蓼所有的悲痛,化作战场上敌军堆积如山的死尸。
 
顾家军的将士明白,第一次独立领军抗敌的两位年轻的长官,不是在抗敌,而是在复仇。
 
痛到极致,变成了恨。恨之入骨,杀红了眼。
 
可是那又如何?他们身后的顾家军何尝不是一样?所以,管他是战法战术,杀就是了。
 
瞬息万变的战场,本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护城还是泄愤,谁知道。
 
谁又能管得着。
 
顾城与叶红蓼踏进岳陵城城门的那一刻,城民与将士肃然而立,沉寂无言。
 
没人敢看归城的将士们布满血迹的脸,没有人可以承受那一双双充血双眼中的寒冷与悲壮。
 
更没有人敢看顾城与叶红蓼身后,士兵抬着的担架上,所覆盖的硝烟血渍斑驳的战旗。
 
顾城举枪射向空中,三声枪鸣,大喊道:“迎——三——爷——回——家——”
 
一天一夜,井宅亦是面目全非。
 
昨日一场暗杀,井宅上下全部遇害;一把大火,将井宅与井宅上下二十余口人全部化为灰烬。
 
井宅大门上,红绫变白绫,喜联换哀联。
 
井宅庭院内并列两副黑漆棺椁,已为焦炭的尸首躺在其中一副中;棺椁后,二十余条白布覆盖的焦尸陈列。
 
棺椁前白烛怆然,香炉烬满。江一舟与迷无,身着孝衣,跪附两旁,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燃尽。
 
顾城与叶红蓼跪在棺椁前,望着那棺椁,锥心泣血。
 
“嫂子,我们把三哥接回家了。”
 
当晚,迷无前去巡城,江一舟去军法处安排军队事宜。顾城与叶红蓼披麻戴孝,守在井宅。
 
两人两天一夜的不眠不休,却不知饥乏为何物。
 
顾雨山进了井宅,鞠躬上香,顾城与叶红蓼叩首还礼。
 
谁曾料到,本该是两城欢庆的婚礼,变成了两城哀痛的葬礼。
 
顾雨山命小兵带了些饭菜,对顾城与叶红蓼道:“吃点东西。”
 
顾城与叶红蓼沉默,依旧往火盆里送着纸钱。
 
顾雨山叹了口气,道:“你们想要为井沢和三嫂尽孝,我不拦着。度巍山的敌军随时都有可能进攻,城内不知何时会再次遭袭。这个时候,身体不能垮了。”
 
“是,将军。”
 
顾城与叶红蓼答。两人打开小兵送来的餐盒,往嘴里送着饭菜。
 
是的,现在这个时候,身体不能垮了。
 
陆文冲不在了,井沢不在了。若是他们两个再倒下去,这顾家军,只能靠江一舟一个人顶着。
 
这岳陵城,只有江一舟与顾雨山并肩而护了。
 
顾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感觉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压得他无法呼吸,压得他不敢倒下去。
 
叶红蓼机械般的往嘴里送着饭菜,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看着顾雨山问:“将军,二哥怎么样了?”
 
“溪大夫已经看过了。但是,还是昏迷不醒。”顾雨山答。
 
荷衣与三嫂遇害,井沢牺牲。本就体弱的顾明山,倒下了。
 
溪苏的影子在叶红蓼的脑海中闪过,他不敢留住它。
 
顾城低着头,道:“大哥,都是阿城的错。是我没能保护好荷衣。”
 
顾雨山知道,顾城是明白的。他明白,荷衣的遇害,将会给岳陵城带来怎样的无法承受的后果。
 
叶红蓼抬头,看着顾雨山道:“将军,不怪阿城,都是我的错。成亲的人是我,一路上心不在焉的是我,在钟漓桥上大意没能发现埋伏的是我,没能救下荷衣的也是我。若不是因为我,城内不会这样轻易遭袭;若不是因为我,三哥就不会一个人去度巍山;将军……”
 
叶红蓼仰着头,悲痛与自责化作泪水落进身旁的碗中,哽咽难鸣。
 
顾雨山站在原地,看着身前的叶红蓼,看他泣不成声,看他悲痛难当,看他眼泪后的双目中的悔恨与引慝。
 
这个曾在自己面前动辄得咎的叶红蓼,这个耍着心思也要瞒天过海的叶红蓼,这个小错大祸都不承不认的叶红蓼,此刻,却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顾雨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叶红蓼,转身对一旁要为叶红蓼辩解的顾城道:“明日安葬井沢和三嫂后,你带兵去度巍山巡视。万事小心。”
 
“是,将军。”顾城答。
 
又侧身对身后的叶红蓼道:“你若真知错,就该想想今后该怎么做,才能让陆文冲和井沢安心。”
 
第九十四章:九百九十一
 
安排好军事的江一舟,站在军法处门前的那条路上,却没有勇气再进去。
 
那个与江一舟在顾府一同长大,在陆文冲手下一同冲锋陷阵,一个同在军法处掌管法纪 ,一同在度巍山并肩杀敌的井沢,已经不在了。
 
如今,江一舟已是军法处的长官,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厌恶这个职位。
 
江一舟在军法处门前立了许久,沉思了许久,才转身重新踏上那条通往军医处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江一舟不知走了多少次。从军法处到军医处,一共九百九十一步。每一次,江一舟都数得清清楚楚。
 
“九百九十一步。”江一舟答。
 
这是林戈初次来到岳陵城军医处之时,问江一舟的第一个问题。
 
从林戈提着行李进了军医处大门的步调中,江一舟知道林戈这是走不出军医处了。
 
随花繁来岳陵城的林戈,尚不知收敛锋芒为何物。初到岳陵城,看到战场归来的伤病残将,竟然扬言要开皮剥肉治理伤患。
 
这伤病残将中,就有胸部中枪的江一舟。
 
那时的江一舟,亦是血气方刚。竟然与这口出狂言的小大夫杠了起来。
 
固执如他,不顾陆文冲与井沢的阻拦,将自己亲自送到了林戈的刀下。
 
“林大夫,四爷我敢尝尝你这手术刀的滋味,你敢为我开胸破膛么?”
 
“那林戈就来问候一下,四爷的心房。”
 
这是两人的初次相识。
 
三十六计,一个只学了激将法;另一个,只学了将计就计。
 
大概是因为林戈的伤口绣得好看,大概是因为这岳陵城的伤病不断。那时的江一舟,只是想要林戈留在岳陵城。
 
“林大夫,你可愿意做顾家军的军医?”
 
林戈留下来,爱管闲事的花繁就不会对赵蒙和轻易妄动。尽管当时的江一舟不清楚,花繁来这岳陵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大概是因为江一舟的心房好看,大概是因为江一舟好看。那时的林戈,竟然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顾家军的军医,听起来像是个有趣的差事。”
 
相比回到那主城元帅的府邸,这岳陵城岂止好了一万倍。
 
一方戏言,一刀伤患,一留十余年。不知何时,独自在暗夜中前行的江一舟,身旁有了林戈相伴。
 
九百九十一步。
 
江一舟停下,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军医处,苦笑着念道:“九百九十一步,林戈,怎么到不了军医处了?”
 
如果压下那片废墟,还能称为军法处的话。
 
一把火,连同这军医处,全部化成了灰烬。这是死士惯用的手段,杀人焚尸,不留痕迹。
 
如同井宅一样。
 
一把火,军医处的人,连烧成焦炭的尸首都没有留。这如同井宅不一样。
 
将鲜血淋淋的杀戮,交与吞噬一切的烈火,焚烧所杀之人与自己人的尸首,焚烧所有沾染这场杀戮的一切,焚烧全部没有留下与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当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灰烬,就像这场杀戮,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为何杀了三嫂!”
 
迷无将一件血衣摔在江一舟身上道。
 
那血衣江一舟认得,那是林戈常穿的白大褂。
 
江一舟攒紧手中的血衣,道:“你为何杀了他!他根本与岳陵城无关!”
 
江一舟没有想到,他与迷无的第一次对话,竟会这般血肉模糊。
 
“他是与岳陵城无关!但是他与你有关,这就足够了。”
 
迷无说的言之凿凿。
 
他和江一舟有关,这就够了。这就足以让迷无杀他来暂消心中对他江一舟的仇恨。
 
“他知道你太多的事,早就不该留。”
 
迷无这次,将这杀人泄恨的理由,冠上了一个理所应当的合理解释。
 
“他是知道,可他从来没有做任何事情。”
 
他知道江一舟所谋划的一切,却从未有任何的阻挠。甚至,还在费尽心力的在可能的范围内助江一舟一臂之力。
 
为他消去左手的证据;替他将消息传到饮漓苑内合适的人那里;为他做的最多的,就是留在这岳陵城,成为江一舟所有谋划的人质。
 
林戈,终究是我害了你。
 
“三嫂从没做过任何事,你又为何杀了她!一尸两命……”
 
迷无终于,承认了杀死林戈的初衷。
 
“若不是你将度巍山战况危急的消息故意传到井府,三嫂会因惊吓和担忧而难产么!若你无心将三嫂牵扯进来,当初又为何在饮漓苑安排死士暗杀!”
 
江一舟盯着迷无,一字一句的诘问。
 
“我是安排了死士,可我只命他们杀了赵临川和孟荷衣,未曾要他们伤了三嫂。”
 
夜色下,迷无神色昏暗,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掩饰自己的被拆穿的慌乱。
 
“未曾?你也是死士,你应该清楚那些死士的手段。死士暗杀,从来都是将所有人都赶尽杀绝,何时留过活口!”
 
此刻,江一舟与迷无,同时缄默了。
 
江一舟也是死士,是赵蒙和没有赶尽杀绝留下的活口之一。
 
江一舟只记得,庆祝的烟花变杀戮的炮火,死人活人,全部烧尽。他便成了顾府的孤儿。
 
“我只命他们杀了赵临川和孟荷衣。”
 
迷无坚持。他从未下过杀了三嫂的命令。这样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将仇恨嫁祸到江一舟身上。
 
“你杀了孟荷衣,成功的挑起两城不可化解的矛盾。为何还将度巍山战危的消息传到井府!”
 
这次换做江一舟逼问。
 
“我是想要井府出乱,让三爷分心,可没想过会害了三嫂。”迷无同样黯然。
 
“所以你就灭了井府满门来陪葬!”江一舟从不咄咄逼人。
 
“是!三嫂不在了,度巍山战况惨烈,三爷已无生还的可能。这井宅还有何用!”
 
“所以你就灭了井府满门,来给井沢陪葬……”
 
江一舟看着迷无的眼睛。这双眼睛中,已然被黑暗侵蚀。
 
“你应该清楚,当初城外人在度巍山杀了陆文冲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前去巡查的很可能就是井沢,井沢若是中了他们设下了埋伏,会有多大生还的可能?你更应该清楚,此次进攻岳陵城,无论去的是谁,都是九死一生。你现在却说,不愿他害他?”
 
所以江一舟从来不敢说,不愿害他。
 
他们有太多的权利,对这城内所有人伤残杀戮的权利;他们有太多的无能为力,可以让人死,却无力护人生。
 
江一舟没有看迷无的眼睛。但他知道,这双眼睛,只剩下无比晦暗的阴寒。
 
“他要我给你的。”
 
迷无将一把沾满血渍的手术刀递给江一舟。
 
那是林戈的。江一舟将手术刀握在手心,血液顺着割进肉里的手术刀留下,滴落在江一舟的脚边。
 
九百九十一步的地方。无论再数多少便,都不能再见到林戈了。
 
井沢与三嫂,以及井府上下二十余人,全部安葬在井宅。
 
天只是阴着,无风无雨无阳光。
 
不计其数的城民与顾家军前来祭拜。迷无手上的佛珠转了一遍又一遍。
 
顾城与叶红蓼关上井宅的大门。从此,这岳陵城内外的纷争再与府上的人无关。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
 
第九十五章:满城风云
 
送顾城出城后,叶红蓼站在岳陵城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度巍山。
 
望了许久许久,直到顾城出去巡视的队伍成了模糊的黑点。
 
叶红蓼双手扶在城墙上,他害怕了。
 
三个月前,陆文冲去了度巍山,回来变成了栖墓园的一块墓碑;三天前,井沢去了度巍山,回来变成了井宅的一块白绫;现在,顾城去了度巍山,他害怕了。
 
“不许动!”
 
身后传来一声喝,叶红蓼转身,几个顾家军正端着枪对着一个站在不远处城墙围墙上的少年。这少年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怀中紧紧抱着一堆纸。
 
那孩子对周遭对着自己的枪支完全不畏惧,换做一只手抱着怀里的纸,手脚并用的爬上围墙。这少年的动作十分灵活,像是这动作重复了许多遍,以最令自己舒适又最快捷的方式攀附到城墙上。
 
这期间竟然回头看了叶红蓼一眼。叶红蓼感觉,那双因瘦弱而凸显的双目中,竟折射着漠然的阴险。
 
“下来!”
 
旁边的顾家军又喊了一声。
 
那少年摇摇晃晃的起身,由于一只手抱着怀里的东西,他站起来的时候十分吃力。少年抱着纸张的那只手握得死死的,厚厚的纸张上竟然留下了他用指甲划破的痕迹。
 
在少年摇摇晃晃着试图站起身来之时,叶红蓼摆手示意顾家军退后,自己小心翼翼的移向那个少年。
 
少年尝试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手离开了城墙的支撑,维持着半弓着的姿势。少年长吁了口气,看了眼怀里的纸张,又探头看身旁城墙下。此刻二十米的城墙下,已是人山人海。
 
叶红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少年看着地面,一侧嘴角扬起的毫无温度,笑得更加阴险。
 
许是城墙太高,半弓着身子看着地面的少年突然摇晃起来。
 
“别往下看!”
 
叶红蓼大喊,立刻向前伸手。
 
摇晃着的少年脸上的阴笑换成了僵硬而正常的恐惧,听到叶红蓼的一声喊之后,又重拾起刚才的阴冷。少年一手张开,缓缓直起身的同时摇晃的维持着平衡。
 
少年看叶红蓼的眼神,像是舞台上表演的小丑在看台下情绪波动的观众。小丑笑着,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表演很受欢迎。
 
少年笑得阴冷漠然,直起的身子明显已然脱离了勉强维持平衡的重心。叶红蓼向前一跃伸手抓向少年,大半个身子已然倾斜向围墙外的少年抬手扬起怀中的纸张摔向叶红蓼探来的手。少年这一全身力气的撞力,使他的整个身子弹向城墙外。
 
叶红蓼扑空在围墙上,看那少年如蝉翼坠落而下。他狡黠而自豪的笑着,像一个演出成功谢幕的小丑,在散落半空的纸张中飞翔。
 
城墙下的人山人海自觉地腾出一片空地,那坠落而下的少年完成了最后的飞翔一般,倒在地上。又瞬间被漂浮在空中的纸张掩埋。
 
那掩埋他的白色纸张,瞬间鲜红。
 
刹那间,散落在地的和飞扬在半空中的纸张,被城墙下的岳陵城民疯抢。而此刻,叶红蓼的手中,正握着被那少年死掉一角的纸。
 
这纸上血字写着:顾雨山,血债血偿,孟荷生。
 
十个字,将岳陵城与浔阳城的相扶相近一刀两断;十个字,将孟荷生的愤怒传达给岳陵城的每一个百姓与顾家军的每一个将士;十个字,让叶红蓼胆战心惊。
 
两城百姓和将士无人不知阳林军大将军孟荷生的手段与心狠手辣。尤其是对于孟荷衣的时。
 
当年阳林军那个小兵只因帮孟荷衣混进了军队,四肢中弹,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却从此再没下过床。
 
十年前的战事中,他是使用了何种手段,教俘虏来的敌军生不如死。只因孟荷衣参加了那场战事。
 
叶红蓼不敢再看一眼城墙下的百姓,他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疯狂而恐惧的哄抢。
 
叶红蓼扬起手中的纸张,在城墙上狠狠砸了一拳。叶红蓼没有看那纸张随风而落的轨迹,转身下了城墙。
 
下了城墙的叶红蓼来顾雨山书房报道,一路上的那些慌张和传言,叶红蓼努力使自己听不见。
 
书房中,小兵正在向顾雨山汇报城内散播的传言之事。原来不只叶红蓼所见的那个少年,岳陵城内各百姓聚集之地,都出现了这类的散播之人。
 
他们或从高处跳下跌落致死,或在人群聚集之地饮弹自尽。以这样的方式,吸引百姓的注意力,来达到他们的真实目的。
 
书桌旁坐着的顾雨山十分沉静的听完小兵的汇报,沉思一阵,下令:“处理好尸首。通知江一舟,加紧城内巡查,防止此类情况再次发生。”
 
顾雨山冷静无比,小兵们应令退下。叶红蓼这才踏进书房的门。
 
“将军。”
 
叶红蓼低着头唤了一声。
 
顾雨山撑着额头看了他一眼,道:“吓到了?”
 
“嗯……”
 
叶红蓼盯着地面,那少年纵身跌落的画面,一遍遍在叶红蓼的脑海中浮现。叶红蓼觉得脑子里有个人,一遍一遍的读着那纸张上的字。
 
“将军……”
 
叶红蓼又唤了一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走向书桌前,端起桌子上那碗早已没有温度的粥,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
 
顾雨山先是一惊,只也没有拦着,就这么支着胳膊,看叶红蓼迫切的将那碗凉粥席卷干净。
 
叶红蓼端着空碗,囫囵吞了口中塞满的粥,看着顾雨山,道:“将军,我要去浔阳城。”
 
顾雨山放下支着的手,十指交叉在胸前,看着叶红蓼,问:“你想去送死?”
 
“娶荷衣的是我,没能保护好荷衣的人也是我。孟荷生要血债血偿,那该死的人是我才对,为什么要将军……”
 
“你问孟荷生为什么要我的血债血偿?”
 
顾雨山喝了一声,盯着叶红蓼道:“你还不明白为什么么?因为我是这岳陵城的城主,我是这顾家军的大将军!无论那日娶荷衣的是谁,无论是在饮漓苑还是在岳陵城,只要他在我岳陵城的界线内出了事,都是我负责,也只有我能负责。”
 
“可是荷衣为了救我才答应的这门亲事,我这条命本就是欠她的。我……”
 
“叶红蓼!”
 
顾雨山一声厉斥,打断了叶红蓼未说出口的话。叶红蓼茫然抬起头,看着已然发怒的顾雨山。
 
刚才听那小兵前来汇报的时候尚沉着冷静的顾雨山,此刻却因为叶红蓼的一句话而失了方寸。
 
顾雨山是气,气他还是这样轻视自己的性命。赏了他三百军棍还没让他能长个记性。
 
那日他偷盗红莲被抓,本以为可以记着点教训,可如今看来,叶红蓼完全将自己的话抛在了脑后。
 
顾雨山真是悔恨,这几日只惯着他,教他写字静心。
 
顾雨山不是不想教,而是不知道这么短的时日内,该如何教他。也不知道该教他些什么。
 
军法军规?以身试法的叶红蓼根本不用他教;治军战术?他顾雨山在赵蒙和手下十余年,变成了另一个赵蒙和,他不希望,叶红蓼变成另一个顾雨山;治理岳陵城?顾雨山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治理,如何谈教他?
 
所以,顾雨山只交给他濯缨,只教他写字静心。
 
顾雨山叹了口气,压着怒气道:“你以为你去了浔阳城,将自己的脑袋双手奉给孟荷生,他就会善罢甘休了么?你以为你叶红蓼的命,真的可以消了这两城的恩怨么?”
 
叶红蓼低下头,他不知道。既然孟荷生要血债血偿,以命抵命,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顾雨山站起身来,走到叶红蓼面前,道:“就算你想消,那藏在岳陵城内的死士会愿意么?”
 
叶红蓼抬头,看着顾雨山,疑惑的问:“死士?”
 
“是,死士。”
 
顾雨山道:“散播这传言的,怕不只孟荷生。就算你叶红蓼想舍生取义,这城内外的死士也绝对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别说将自己送到孟荷生的枪下,怕是刚出岳陵城就小命不保了。”
 
叶红蓼垂着眼,盯着手上的空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雨山看了眼他手上的伤,道:“我记得我说过,就算你叶红蓼的命真有能挽救岳陵城的那一天,你也必须得给我找出其他的解决方法!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将军,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叶红蓼看到,自己的泪水滴落在被他刷的干净的碗里。
 
他从没有想过,一场婚礼,变成了两场葬礼。从来没想过井沢和三嫂会不在了。
 
他一直以为,一直以为无论井沢三嫂也好,无论陆文冲还是顾城,无论江一舟还是顾明山,他从未想过他们任何一个会离开。
 
而现在,一切都像是暴风雨一样,铺天盖地的肆虐而来。
 
陆文冲的离去,井沢和三嫂的遇害,林戈的遇害,荷衣的遇害,还有顾明山的病危。他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但是无论是谁,叶红蓼都不敢再想象。
 
那种无所适从无法抵御的无能为力,让叶红蓼从心底开始发颤。
 
顾雨山抚着他颤动的肩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叶红蓼。
 
他才二十一岁,如果可以,顾雨山宁愿他只是顾府那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小少爷,或者是顾家军中一个在他们几个兄长的庇护下胡作非为的小兵。
 
可是顾雨山更知道,他不能这么做。就像顾雨山自己说过的,他是这顾家军的将士,所以他的使命,高于性命。
 
生在这顾府,注定生而动荡,注定一生餐风饮浪。这是顾府的人,生而就写好的宿命。
 
顾雨山接了他手中的空碗,放在一旁的书桌上。取出手帕替叶红蓼擦去手上伤口的血渍。
 
叶红蓼的手握成拳头,握成拳头的颤抖。
 
“报告将军!”
 
门外忽然闯入的小兵打破了这久违的温馨。
 
“将军,顾城长官传信,度巍山发现敌军进攻,请速派军队前去迎战!”
 
叶红蓼的拳头握的更紧,看着顾雨山道:“将军。”
 
顾雨山将手帕收回,双手背在身后,下令道:“叶红蓼听令,即可带兵前去度巍山迎战。”
 
叶红蓼敬礼道:“是,将军!”
 
继而一刻也不敢耽误的离开了军法处。
 
顾雨山望着叶红蓼匆匆离去的背影,竟连那句“万事小心”都没来得及说。
 
而顾雨山没有想到的是,那句没来得及说的“万事小心”,竟然成为了他终生的遗憾。
 
第九十六章:傀儡将军
 
那些人拿性命想要掀起的风浪,在短短的两天内就达到了超乎想象的效果。若是他们还活着,看到岳陵城现在的境况,一定会为自己的杰作而欢腾吧。
 
顾雨山是这样想的,但是也许他们不会欢腾吧,因为这一定远远还没有达到他们真正的目的。顾雨山清楚的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种事十年前他就经历过一次了。
 
但是顾雨山更清楚的知道,这他守护了二十余年的岳陵城城民,成功的将对这宣言所指向顾雨山的血债血偿,全部转嫁到城外敌军参谋的赵临川身上。
 
岳陵城的百姓,还不敢直接将这恐惧针对于顾雨山。至少现在还不敢。但是恐惧是需要宣泄的,这潜伏在溪宅的赵临川,便成了他们称心如意的宣泄对象。而溪苏溪大夫,成为了藏匿死士的奸细。
 
隐藏在岳陵城的奸细,灭了井宅满门袭击军法处的死士。一切罪名全成功坐实到赵临川的身上。
 
除了暗杀孟荷衣。
 
顾雨山双手背在身后,沉默着站立在溪宅门外。江一舟扶身立在一旁,神情凝然。身后的顾家军原地站立不动,水泄不通的围在顾家军周围的,是比顾家军多上十几倍的岳陵城百姓。
 
顾雨山站了好久好久,四周寂静的可怖。顾雨山缓缓抬起头,面前溪宅的大门虚掩着。这溪宅的大门仿若从未真正关上过,可身后的岳陵城的百姓,是真正的从未踏进过这溪宅的大门。
 
莫说这溪宅,就连溪宅不远处的栖墓园,这岳陵城的百姓,也鲜来问候。
 
伴着吱呀的声音,溪宅的大门被缓缓的推开。溪苏踏出门来,行礼道:“将军。”
 
顾雨山没有动,顾家军没有动。身后的岳陵城百姓开始攒动起来。因为随着溪苏踏出门的,正是他们指定的目标——赵临川。
 
赵临川站在溪苏一侧,比溪苏还要靠前一些的位置。赵临川神色从容,十分淡然的看着顾雨山。
 
赵临川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境况对他来说是意味着什么。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何岳陵城的百姓会这样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何种原因让岳陵城的百姓这样做。
 
眼前这些虎视眈眈的盯着赵临川的百姓,也是那个人曾经不顾性命也要保护的百姓。也是他十年的日日夜夜思思念念的百姓。
 
对赵临川来说,那个人倒下的那一刻,他就以为他的生命已然完结了。他尚且留在这世上的原因,就是将那人的骨灰带回岳陵城,如果可以,手刃了杀了那人的凶手。
 
现在第一件事已然完成,至于这第二件事,他想他不想完成也完成不了了。
 
那个人生而有憾,他赵临川,也想尝尝生而有憾的滋味。那个人所有的经历,他都想一一尝过。比如,花繁。
 
花繁?赵临川笑了。他不知自己此时为何会想起他。更不知自己为何想起他时,会突然笑了。
 
顾雨山沉默的太久,身后的百姓更大动作的涌动起来。不知谁起了一句:“杀了他!”
 
即刻一呼百应,身后的百姓齐声喊起来:“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们大多说人都素未相识的男人,这个他们可能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男人。
 
顾雨山依旧沉默,江一舟也是。只是周侧的顾家军开始慌张起来。他们慌张的是,这人头攒动中,是否有威胁到顾雨山和江一舟的人。至于这百姓口中要杀的那个“他”是谁,他们并不关心。
 
顾家军,比岳陵城的百姓,更懂得真正的敌人是谁。
 
身后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这声音浑浊有力,相比这马蹄上一定装了马蹄铁。身后愤怒而惜命的百姓们瞬间自觉退到安全地带。
 
顾雨山转身,那乘马飞驰过来的,正是花繁。这是赵蒙和离开的这十年来,顾雨山第一次见花繁。
 
花繁俯身扯着马缰,马鞭挥动,疾驰奔来。顾家军即可撤身端起枪来对着花繁。
 
花繁飞至溪宅的大门,掠过赵临川的一瞬间,身子探下马背伸手揽过赵临川的腰,掳到了怀中疾驰向前。又在刚跳离百姓和顾家军围成的人栏,勒马掉头。
 
“顾雨山,你可是还欠花某一条人命。下次花某来这岳陵城时,若是你还活着,那花某可是要取走的。”
 
花繁面带邪笑,不容置疑道:“这人花某要了,若是伤了分毫,花某可是要拿这岳陵城陪葬。”
 
花繁赏了这惊慌攒动的岳陵城百姓一个媚笑,重新扬起马鞭,疾驰而去。
 
花繁,主城元帅的参谋,这岳陵城人尽皆知。所以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没有人敢踏出一步挡路。
 
马蹄声消失了许久许久,好一阵的沉默。岳陵城的百姓便迅速的转移的视线,齐心协力的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他,是此刻立在门前的溪苏。溪苏颦眉,环视着这口口声声要杀了自己的岳陵城百姓,这样义正言辞的叫嚣,这样名正言顺的宣判。这样势不可当的逼迫他们的大将军裁断。
 
这情景,他也遇到过。
 
顾雨山看着溪苏,看他微微颦着的眉不知为何舒展了下来,那舒展的原因,绝对不是承认了岳陵城百姓口中的罪状,更不是对眼前这情景的接受。
 
溪苏的眼神中,是同情和怜悯。只剩下同情和怜悯。对这疯狂到近乎丧失理智的的城民的同情,对顾雨山这个如傀儡般的大将军的怜悯。
 
只有将军,才会怜悯将军。
 
顾雨山扬手,攒动的百姓瞬间静止了下来。顾雨山知道,他们的安静不是因为顾雨山的军威,而是在等待顾雨山的发号施令。而这令,正是他们逼着他下的,也一定得是他们想要的。
 
此刻的顾雨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赵蒙和。十年前,赵蒙和抓沈良玉时,也是这般的感受么?
 
顾雨山嘲笑自己,他怎么会。他是岳陵城的敌人啊,而他顾雨山,才是这岳陵城百姓手中的木偶。
 
牵线木偶的操纵者,怎会让木偶自己舞蹈?
 
“溪大夫,得罪了。”
 
花繁挟持着赵临川一路飞驰到饮漓苑。饮漓苑门外,艾翁佝偻着身子站着,腰间的烟锅擦得锃亮。
 
花繁在饮漓苑门外勒马,一手环着赵临川的腰,将他轻轻放在地上。花繁在赵临川腰际松了的手一路摸过赵临川的后背,沿着肩膀,手臂,猛然握住赵临川的手腕将他拽至身前,附身吻了上去。
 
这次的花繁只是吻着赵临川的双唇。赵临川闭上了双眼,温顺的由他吻着。许久,那薄凉的双唇离开了自己的唇边,花繁已飞驰而去。
 
赵临川站在原地,远远的望着他,望着他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
 
一吻相识,再吻长离。花繁,你为何是妖?
 
第九十七章:姓叶姓顾
 
叶红蓼是还在度巍山战罢归城时候得知溪苏被抓的消息的。
 
得到消息的时候,叶红蓼一句话也没说,没和顾城有任何的请示或者交待。叶红蓼的马没有走任何无用的路,直接奔到顾家军的牢狱门前。
 
叶红蓼下马,进了牢狱的大门。一声枪响后,陈丹青手中扬起的马鞭瞬间落在地上,刚才握紧马鞭的手腕,已被子弹射穿。身边的小兵在端起枪后的一阵时间内,才看到叶红蓼出现在牢房里。
 
心有余悸这个词完全不能形容陈丹青的表情。叶红蓼握着枪抵在陈丹青的下颚上,陈丹青被抵得呼吸艰难,因疼痛和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上,有添了一份窒息的闷红。
 
叶红蓼看着陈丹青,像看一只折了腿又吐血的蚂蚱。相比上次的莽撞,叶红蓼有的是耐心。
 
他不敢看吊在刑架上的溪苏,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还不能杀人。他在等。
 
叶红蓼有事对自己灵敏的听觉特别厌恶,可现在,他又特别庆幸自己拥有这稍稍异于常人的听觉。就如现在,他能准确的判断出,踏进这牢狱大门的,是顾雨山和江一舟。
 
“谁下的命令?”叶红蓼等的就是这么一个发问的契机。
 
陈丹青的喉结涌动,他从被挤压的喉间挤出两个字:“将军。”
 
够了。
 
叶红蓼等得就是这个契机,而不是这个答案。此刻顾雨山和江一舟刚好来到这牢房。叶红蓼确定他们是听到这自己早就知晓的答案。
 
叶红蓼早就知道,除了顾雨山,还能有谁?
 
城内屡遭袭击,度巍山军情危急,岳陵城与浔阳城反目成仇,岳陵城传言四起人心惶惶。所有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发泄者,赵临川就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合适的发泄者。
 
赵临川走了,他的大将军,只剩下溪苏这一个替补的选择。一个替补的祭品。
 
与上次陆文冲遇害同样的情形,与顾城被诬陷的同样的结果,与军法处置叶红蓼一样祭奠这所谓的军心民心。他的大将军,他们的岳陵城城主,又在故技重施。
 
叶红蓼只是想让顾雨山知道,他看透了他所谓的治军理城之法罢了。
 
顾雨山扬手,周边小兵得令向前欲抓捕叶红蓼,叶红蓼手中配枪错过陈丹青那近乎窒息而变形的脸。
 
“砰!”
 
又一声枪响,欲上前的小兵惊得呆在原地,顾雨山与江一舟亦是一惊。叶红蓼的右手手腕上那新生的弹孔中,鲜血汩汩而下。
 
那弹孔,与陈丹青右手的弹孔在同一个位置。
 
叶红蓼也没有看顾雨山或者江一舟。他收了抢,甩了两下弹孔中涌出的鲜血,取出腰间的濯缨。濯缨出鞘,斩断绳索,回鞘。
 
叶红蓼心中苦笑,没想到顾雨山的这濯缨还有点用。没想到现在的叶红蓼,竟把濯缨用的如此得心应手。
 
叶红蓼将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溪苏抱在怀里,走到顾雨山面前。
 
叶红蓼没有看顾雨山,他看着怀里的溪苏,他看着这个他看了腻了赖了二十余年的溪苏,他看着这个在顾雨山军令下开皮破肉的溪苏,他看着这个被将军和城主钦定的祭品的溪苏。
 
他在等。
 
叶红蓼从未想过自己何时有了这该死的耐心。
 
“我姓叶,不姓顾。”叶红蓼又一次感谢他那异于常人的听觉,他确定,顾融已经来到军牢的门前。
 
他也确定,这句话虽然不是吼出来,但是叶红蓼想带出的情感,顾融已经全部接受。因为顾融的脚步声,断在了军牢门前。
 
他姓叶,不姓顾。
 
叶红蓼曾不止一次想问为什么,为什么顾融那么讨厌自己,为什么顾雨山总是强迫自己。为什么他叶红蓼连顾家的姓氏都不配拥有。
 
他一直小心卑微又张牙舞爪的活着。可是现在,他不想问了。他不想知道所谓的为什么。他庆幸,自己姓叶,不姓顾。
 
“将军,安顿好溪苏,末将自会领罚。”
 
他是叶红蓼,顾雨山的副将。仅此而已。他不问顾雨山为什么,也不想知道所谓的军规军法光明大义。
 
这些,在他闯进军牢救顾城的时候,已经听的够多了。
 
他是溪苏,这就够了。
 
顾雨山沉默,他没有否决也没有同意。他就是沉默。
 
叶红蓼言罢欲离开,顾雨山身后的小兵半进半推的向前拦着。
 
“弹夹里还有十九发子弹,你们若想,我也可以杀人。”
 
叶红蓼说这话的时候,顾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面前的小兵退到一旁,看着叶红蓼一步步踏向军牢的大门。
 
他说:他也可以杀人。
 
顾雨山看着地上扭曲的陈丹青,如果当年沈良玉被抓时,他如果可以像叶红蓼这般孤注一掷,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
 
顾雨山不知道,他也不敢想象。也许时光倒流,他还是会听赵蒙和的命令。因为他是顾雨山,而他是叶红蓼。
 
他说:他也可以杀人。
 
顾雨山知道,他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顾雨山杀了人,他杀了赵蒙和,杀了叶红蓼,杀了死的活的。顾雨山杀人,从来不动一枪一弹。
 
他说:他也可以杀人。
 
叶红蓼不是没有杀,他可以杀。他可以杀了陈丹青,可以杀了挡着他的小兵。可以杀了这牢房内所有阻碍他的人。包括顾雨山。
 
他可以杀,但是他没有。
 
现在的叶红蓼,只剩下这杀人于无形的耐心。
 
叶红蓼抱着溪苏,一路来到溪宅。
 
他将溪苏放在床上,手臂上的鲜血沾染在溪苏的衣服上,叶红蓼甩了两下手臂,撕开衬衣的袖子,一手缠着伤口,一边用牙咬着系成了个死结。
 
叶红蓼打了盆水,取了毛巾和伤药。这些东西他都清楚的记得在哪。叶红蓼小心解开溪苏的衣扣,溪苏的脖颈上,还留有禽兽啃噬过的痕迹。
 
溪苏身上的伤口狰狞,那是岳陵城民心的模样。
 
叶红蓼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溪苏的伤口,胸前,肩头,手臂,腕间。
 
溪苏的腕间,疤痕密布。已无肌肤的痕迹。
 
这叶红蓼早就知道。早在他吃了军棍在溪宅养伤的时候就知道。
 
只有溪苏能救自己。林戈的药可以医伤,溪苏的药可以救命。溪苏的血就是那可以救叶红蓼这条命的药。
 
叶红蓼昏迷的那段时日,他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红衣裹身,衣袂冉冉。
 
他梦到溪苏戎装战马,战胜归来,梅树下拥他入怀。
 
他梦到溪苏轻唤芙蕖,梅花飘落,花香沾衣。
 
他梦到梅身刻字,漓水汤汤,信誓旦旦。
 
他梦到高楼危宇,烟花漫天,烈火燃身。
 
他梦到他的溪苏,全身鲜血,笑靥如花。
 
他看到溪苏匕首割腕,血药入他喉。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他知道自己是个嗜血的寄生虫。他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个反噬的嗜血魔鬼。
 
溪苏身上的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据。
 
叶红蓼只想,耐心等。
 
第九十八章:大结局
 
叶红蓼打开溪宅大门,二十一年来第一次,溪苏门前有如此之多的百姓——和顾家军。
 
“将军。”
 
百姓与顾家军齐唤。叶红蓼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一勾眼中年男子上前道:“整个岳陵城的百姓都知道了,濯缨在您手上,您才是岳陵城的城主,您才是顾家军的大将军啊!”
 
原来,一夜的时间,这人人自危的岳陵城内,纷纷传颂的是这濯缨的新主人;原来,昨日叶红蓼的大闹军牢,以及被眼前这些百姓亲手送到军牢的岳陵城的奸细,全然被一把匕首给盖过。
 
这是何等的讽刺。
 
原来,叶红蓼在这溪宅的一夜,城外已是兵临城下,顾城正在城门奋力抗敌。这战火轰鸣的一夜,叶红蓼不是没有听到。只是,这岳陵城的安危,谁在乎。
 
这才是更大的讽刺。
 
“将军?”叶红蓼玩味着这两个字。
 
勾眼男又道:“将军,现已兵临城下。孟将军称血债血偿才出兵救援;那敌军杀了顾雨山就可不屠城。将军……”
 
叶红蓼极有耐心的听眼前这个勾眼男唱戏,尽管他知道,这看戏的百姓们都信了他的演技。那又如何,叶红蓼也想相信了。
 
将军,你费尽心机想要守护的岳陵城百姓,如今却要亲手把你送上断头台。你若知晓,会是怎样的反应?叶红蓼轻笑,他倒想看看。
 
“拿人。”叶红蓼一声令下。
 
你既然将濯缨交于我,你既然可以拿人性命祭奠这些所谓的军心民心,那我又为何不可?
 
观月台上,顾雨山被他曾经的将领们捆缚于木柱上。
 
十月份的阳关,依旧光亮耀眼,却暖不了观月台下岳陵城百姓脸上因恐惧和惊慌而凝结的冰霜。他们看顾雨山的眼神,像是溺死的人看着连接安全彼岸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
 
他们,恨不得饮血食肉,将他吞进肚腹。
 
叶红蓼知道,就算将顾雨山吞进肚腹,也不能让岳陵城的百姓止渴裹腹。
 
观月台旁边,叶红蓼坐在一把椅子上,将手中的匕首甩刺向面前的桌面,拔起,再刺向桌面。反反复复,桌面上已然刺痕密麻。
 
江一舟与迷无立与一旁,看着这个一夜之间成为岳陵城城主以及顾家军大将军的叶红蓼。迷无承认,事态进行到现在,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顺利的进行。
 
现在只等,叶红蓼亲手杀了顾雨山。
 
袭击岳陵城,杀死孟荷衣,就是为了让岳陵城的百姓亲手将他们的大将军顾雨山送上断头台。岳陵城的百姓很配合,孟荷生的反应也很配合。昨夜牢狱中亮出的濯缨,更是为这盘棋锦上添花。
 
叶红蓼亲手杀顾雨山,这是多好的结局。
 
城墙上下来的顾城正要汇报城外随时准备进攻的敌军境况,看到叶红蓼的时候,就放弃了。这个他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正以一种阴冷肃杀一切地姿态坐在那里。
 
他是将军。
 
“顾城。”叶红蓼唤了一声,拔起刺在桌面上的濯缨握在手里,道:“随我去,杀将军。”
 
“是,将军。”顾城应道,一如在听香阁,叶红蓼对他所应的一样。
 
顾城跟在叶红蓼身后,随他一步一步踏上观月台,随他一步步靠近顾雨山。
 
观月台下,鸦雀无声。
 
叶红蓼立在顾雨山面前,问道:“你为何,要守这岳陵城?”
 
顾雨山看着观月台下那些操纵他的百姓,他笑了。这将军不过是个傀儡。
 
顾雨山也曾问过这个问题。顾雨山问的是赵蒙和,他问他:为何要守这岳陵城?赵蒙和没有回答他。顾雨山也不止一次的问自己:顾雨山,你为何要守这岳陵城?
 
不过如今,都不重要了。因为这岳陵城,已经不需要他顾雨山来守了。
 
“将军。”叶红蓼手中的濯缨刺进顾雨山的胸膛。拔出。鲜血沿着濯缨,染红了叶红蓼的手。
 
唤他一声将军,当作这黄泉路上的践行。
 
将军,这就是你要守护的岳陵城,这就是你珍视胜过一切的百姓,这就是你粉身碎骨也要安抚的军心民心。你感觉到了么?
 
叶红蓼转身,面对观月台下吃人不吐骨头的军心民心,道:“今后,散播谣言者,杀!扰乱军心者,杀!临阵脱逃者,杀!违抗军令者,杀!”
 
既然你们要我做这岳陵城的城主,这顾家军的将军,那我就做给你们看。
 
将军,从今往后,你要守的岳陵城我来为你守,你要护的百姓我来为你护。你不能杀的人,我来杀。
 
叶红蓼握紧濯缨,走下观月台。城外炮火响起,观月台下,百姓纷乱逃生。
 
叶红蓼暗笑:就算杀了顾雨山,城外敌军还是会进攻,还是会屠城。只不过为了那渺茫到可笑的生机,就要将守护了这岳陵城二十余年的大将军双手奉上。这岳陵城,是得好好守着。
 
叶红蓼没有管身后的枪林弹雨,没有管身后的观月台在炮火隆隆中塌陷而化作灰烬,没有一个百姓或是顾家军要为他们曾经的大将军收尸。
 
叶红蓼握着手沾血的濯缨,一路来到溪宅。溪宅的庭院中,溪苏微微扶着身子,像是在等着他。等了好久好久。
 
“溪苏。”叶红蓼终于支撑不住,他太累了。叶红蓼头垂在溪苏的肩头,倒在溪苏的身上。溪苏抱着他,他才没有倒在地上。
 
叶红蓼伏在溪苏肩上,喃喃着:“溪苏,你随我走,可好?”
 
“好。”
 
叶红蓼醒来,顾城正等在一旁。昨夜的一夜抗战,城外敌军并没有占多少优势。
 
叶红蓼起身,整理好军装。看了一眼身后的顾城,问道:“顾城,你可信我?”
 
顾城答:“信。”
 
叶红蓼问:“无论我做什么?”
 
顾城答:“你若要守,我便守。你若要杀,我便杀。”
 
你我为兵时,肝胆相照,并肩作战;我为将你为兵时,你应我敬我;如今你为将军,我只信你便是。
 
叶红蓼沉默。他将腰间的濯缨扶正,没敢看一旁的溪苏一眼,就离开了溪宅。
 
若是看溪苏一眼,他怕是走不了了。
 
通往岳陵城城门的路上,三五人又要故技重施地散播纸张。叶红蓼下令,无需顾忌,全部杀。
 
叶红蓼心中暗讽,岳陵城如今的境况,何须再散播谣言。你们不就是想要灭了这岳陵城么,杀就是了。
 
岳陵城城门已被打开,城门外,敌军俨然而立;而城门内,江一舟与迷无已登叶红蓼许久。
 
叶红蓼没想到,江一舟是如此疼爱自己。竟然将这生杀大权的大将军之位,亲手送到叶红蓼手上。
 
顾府顾雨山书房,叶红蓼坐在从前顾雨山常坐的位置上,看着站在大厅里的江一舟。
 
顾家军与阳林军四天三夜的浴血奋战,损失惨重,但是将已入城门的敌军全部歼灭。而此刻站在大厅里的江一舟,却是一身的释然。
 
他终于体会到赵蒙和十年前那一场恶战的感觉。他们精心策划的这长达十年的局,其实不是想赢,只是想要一个结果。
 
水生石上,必定化作瀑布飞驰而下;水生海中,注定要翻涛涌浪。他们都没有选择。
 
只是江一舟还是心有遗憾的,那就是林戈——他最有愧与他。还有迷无,这个为了自己挡了一颗子弹的弟弟。
 
对他们而言,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四哥你可知,大哥将濯缨交与我时,说了什么?”叶红蓼将手中的濯缨刺到书桌上,道:“他说:濯缨,只杀敌,不杀亲。”
 
只杀敌,不杀亲。所以,叶红蓼怎么可能拿这濯缨杀了他的大哥?
 
江一舟突然就笑了。那种舒心的笑。能在这般情况下还能救顾雨山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戈。
 
林戈自称最后一管药救了叶红蓼,看来这最后一管药,是救了顾雨山。可江一舟不解,为何迷无没有杀林戈,为何迷无要骗自己?
 
何止迷无,赵蒙和亲手言周教出的孟荷生,还不是一样将计就计骗了所有人。那迷无费尽心机所袭击的新娘,不过一副早已备好的尸体。
 
被赵蒙和精心教导的孟荷生可是比没有被赵蒙和教导过的迷无,更懂得这死士的手段。
 
恰好孟荷生也需要这么一个时机,让他的小荷衣消失,不要和这岳陵城或是浔阳城有任何的牵连。就不用看到这真正的民心。
 
江一舟永远不会知道,他和迷无在岳陵城与叶红蓼和孟荷生对战时,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一个身着顾家军军服的医生,拼死救那些被他们杀伤的顾家军伤员。
 
“林戈!”花繁抓住林戈伤口密布的手,道:“林戈,你救不完的。”
 
早就精疲力竭的林戈看着这横尸遍野,看着花繁,唤了一声:“老师。”便倒在花繁的怀里。
 
花繁抱起林戈,抱起他这个怄气离家出走十余年的学生,道:“小弋,老师带你回家。”
 
叶红蓼已经不想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了。
 
城外敌军进犯,叶红蓼将岳陵城交于顾明山,将军法处交与荷衣,将顾家军交与顾城,只身带兵前去度巍山迎战。
 
也许顾雨山和孟荷生是个好将军,可他们不是称职的兄长。他们一个想要护顾明山一生周全,一个想要孟荷衣一生不染。到最后,却是让他们重新踏上了这条他们最不愿意让他们染指的护城之路。
 
叶红蓼比谁都清楚,岳陵城的百姓,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弑兄滥杀的将军。
 
叶红蓼出城那日,命人传赵临川烧了那枯梅;命人布红绫满城。
 
他所欠他的这场婚礼,却是不能还了。
 
——正文完——
 
半嫁之不负责番外
 
漓水上,一叶扁舟幽幽而行。花繁斜靠在船头,看戴月教小孩写字。这小孩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小孩按照戴月的指点,一笔一画的画在纸上。船篷中刚睡醒的林戈探身出来,附身看了一眼小孩画在纸上的字,摇摇头道:“我说月啊,你这是教书法呢还是教画啊?”
 
“二师哥是在教长离写自己的名字。”小孩稚嫩的声音回答。
 
林戈摊摊手,也不辩解。尽管是自己救得这孩子,但是还是跟戴月比较亲。
 
一会功夫,小孩画完了,举起纸得意洋洋的展示给花繁道:“老师您看,长离写得可好?”
 
花繁眯着眼瞅了一眼那纸上画着的三个字,连连点头道:“好,好。”又暗想:能把他花繁的姓画得如此大象无形的,也只有长离了。
 
热闹长街上,顾雨山被一旁贩卖书籍的先生吸引。吸引顾雨山的,是先生手中那把匕首。
 
顾雨山向前,看着那把匕首,问道:“请问先生,这匕首从何而来?”
 
先生看了看手中的匕首,答:“您说这匕首啊,这是一个疯子的。他硬要我这红莲,就拿这匕首与我交换了。”
 
顾雨山这才发现,这摊子书籍两旁的水缸中,所盛开的红莲。
 
顾雨山恍然,顾雨山声音颤抖着,问道:“先生,他可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先生想了一会,道:“对了,他还说:不能砍红莲。我当时还纳闷呢,这么好的匕首,怎么舍得用来砍红莲啊。”
 
“是啊是啊。”顾雨山重复着先生的话:“这么好的匕首,他怎么舍得用来砍红莲啊……”
 
顾雨山取出身上的钱财,交与先生道:“先生,若是他要取回这匕首,请您还给他,莫要为难他。”
 
“哎……”先生还没来得及拦着,顾雨山便和沈良玉离开了。先生看着手中的匕首摇摇头自言自语:“他是个瞎子,怎么还能寻得回来?”
 
不远处的街上,一个稚童指着一个衣衫褴褛供着身子的人,扯着旁边老婆婆的衣袖道:“奶奶奶奶,你看那儿有个疯子。”
 
老婆婆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破衣烂衫,浑浊不堪,手中握着的那只红莲十分明艳。老婆婆扶着身子,对那稚童轻轻道:“他不是疯子,他只是迷路了。”
 
街上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想靠近这个疯子,没有人问他从何而来又往何去。但是若是有人愿意靠近他,就会听到他口中一直念着:“溪苏溪苏,你可喜欢……”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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