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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不爱过年

 文案:

 
丢了工作,又被女朋友甩的沈白,遇到了分手多年的前男友。
 
破镜重圆,赫连天vs沈白
 
第1章
 
晚上九点,沈白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开门进屋,发现他那一居室的客厅里放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他的女友杨蓉蓉正在穿外套似乎正准备出门。
 
杨蓉蓉见到沈白一时愣住,穿外套的动作明显僵了僵,继而又状似无所谓道,“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杨蓉蓉最近一年经常出差,沈白以为她又要飞哪里,皱眉道:“这么晚还出去?机场吗?我送你。”
 
杨蓉蓉没马上回答,她慢慢扣好大衣扣子,垂下眼思索片刻后开口直接道,“阿白,我们分手吧。”
 
沈白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迷茫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杨蓉蓉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紧了紧,一咬嘴唇豁出去般道,“我得到了个去国外培训的机会,要去一年。”
 
这回沈白听明白了。他的瞳孔有一瞬间急速紧缩,心脏的位置是泛起阵阵难言的刺痛。沈白喘了口气尽量忽略那异常的痛感,定了定神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那也不用分手啊,一年而已,一年后……”
 
“不。”杨蓉蓉打断了他,“一年后,我可能也不会回来了。”
 
一阵尴尬的冷场。
 
杨蓉蓉是南方人,个子不算高,但长得可爱,平日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眼睛弯弯,两颊上会显出明显酒窝,十分生动。而此刻,沈白看着她,说不清心里是失望多还是愤怒盛。
 
良久,沈白才自嘲一笑说道,“如果我今天没有提早回来,你是不是连句再见都省了。”
 
“我给你留了信……”杨蓉蓉解释,嗓子有些低哑。
 
沈白不再多说,转身打开了门,意思很明显——滚吧。
 
杨蓉蓉拉着行李箱向外走去,经过沈白身侧的时候,喃喃了一句,“对不起……”
 
待她一出门,“砰”一声,门就被用力关上。杨蓉蓉惊了一下,却仍旧没有回头,在黑暗的楼道里,她擦了擦湿了的眼角,最终还是毅然拉着行李离开了。
 
屋里的沈白靠坐在门边,眼神空荡,许久后他撑起身进了卧室,脱了外套后一头栽进床里。翻身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沈白心里堵得慌,连带着眼睛都酸涩不堪,扯过被子胡乱一盖,闭上眼,深深的疲惫感令他立时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让沈白准点醒来,他下意识坐起,刚要下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不用上班——昨天他丢了工作,哦对,回来还被女友甩了。沈白倒回床上,烦躁得抓了抓头,决定接着睡。
 
但回笼觉的质量却有点糟糕,沈白做了个不知名的噩梦,等他挣扎着从梦里醒来,只觉得脸上一片潮湿,拿手一抹,居然满手的泪。沈白“操”了一声,起身去厕所放水。刚按下马桶冲水、拉上裤子就听见手机在响,他回到房里从地上的外套里掏出手机,一看屏幕,是张林打来的。
 
“喂。”
 
“阿白,我刚听小飞说,昨天那姓刘的王八蛋又故意找茬,还害你被开了!”张林的声音里尽是气愤。他是沈白的高中同学。
 
沈白拿着电话,重新回到厕所,将手机开了免提搁在台面上,一面拿牙刷蘸牙膏,一面跟张林说,“那家伙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这次太他妈过分了,居然给客人的菜里下不干净的东西。我一时气不过就动了手,对不住了……”张林在猎头公司上班,这次这个“东海明珠”酒店的工作就是他之前给介绍的。
 
“这没什么。要我说,你们那经理也太傻逼,明显不是你的错,居然开你!”
 
沈白刷着牙,含糊说道,“那姓刘的是他侄子,没办法。”
 
张林在那头替他叹气,转而又道,“工作多得是,你也别急。难得闲下来,你就当放假陪女朋友了,跟你说,女人可得哄着……”
 
沈白拧干毛巾擦脸,耳边是张林叽里呱啦关于哄女人的秘诀,到后面他实在听不下去,直接说道,“我跟蓉蓉分手了。”
 
“……”那边静默了三秒,然后嘀咕了句脏话,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昨晚。”沈白把毛巾洗了挂好,拿上手机去了厨房。
 
“操,这也太势力眼了吧,你刚被开她就分手。”电话那头,张林不平唏嘘。
 
“不是,这事她还不知道。”沈白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准备做个蛋炒饭。
 
“那是为什么啊,之前也没听你说。”张林纳闷。
 
沈白心想,之前我也不知道啊。他三言两句解释了下,然后道,“算了。跟着我也没大前途,她有好的机会,不能拦着。”
 
沈白的情况张林是清楚的,高中毕业后就开始打零工,发过传单,送过快递、外卖,甚至当过超市搬货工,后来跟了位师傅学厨艺,然后考了证专心定下来做厨师。张林又叹了口气,沈白今年26了,除了他那间一居室和辆破电动车,没几个存款,想要结婚确实是困难。
 
沈白碗里打着蛋,歪头夹着电话道,“张林,又得麻烦你了,如果有哪里招人就吱我一声。”
 
“放心,兄弟这回一定给你找个靠谱的!”张林打包票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才挂断。沈白放下电话,动作麻利地三两下炒好了蛋饭,盛在盘子里后坐在餐桌上扒拉完,再洗了碗。家里还留下不少杨蓉蓉的东西,沈白找了个纸箱一点点收拾进去——包括客厅桌上那封杨蓉蓉留下的信,沈白一眼没看直接丢进了纸箱,最后将箱子一股脑塞在了床底下。
 
第2章
 
张林效率奇佳,第二天就电话来说有家餐厅在招厨师。
 
“这家可是好地方,中西结合国际范儿,我跟人说你中餐西餐都能做,他们下午两点就有面试,你赶紧去。”张林随后微信上发来了具体信息。
 
沈白道了谢,一看店名却不免吃惊。这家“悦伶”餐厅这两年可是餐饮业的标杆,用“生意兴隆”都不足以形容,简直已经是“日进斗金”的代名词,听说他家的特定席预约都排到两年后了。这家餐厅一向标榜自己是超星级水准,这会儿居然轻易对外招聘?沈白有点儿激动,又有点儿不淡定:他中餐拿手,但西餐却只会皮毛,这家餐厅明显会是高要求,自己能行吗?
 
沈白原地转了两圈,把心一横,想着管他呢,尽力去试了再说!看了眼时间还够,他洗了个澡,又从衣柜里翻出自己唯一的正装换上,等拾掇好自己,便拿上钥匙钱包下楼。“悦伶”的位置不算远,沈白骑着他的“小绵羊”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找好地方停车进门,沈白发现在二楼面试区等候的人居然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眼扫去,其中好些在行业里都小有名气。沈白登记完领了号牌坐在凳子上等,心里却直打鼓,总感觉自己被选中的几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面试的人多,轮到自己还要好久,沈白低头拿着手机玩,期间张林发了信息来问情况,他回说还在等。张林于是一通刷屏,重点还是夸“悦伶”的好,说要是能进去两年肯定能攒够老婆本,而且业内知名,之类之类、一大段一大段的。沈白余光瞟了眼左右严阵以待、自信非常的竞争者们,心里发虚。
 
正胡乱刷着游戏,沈白听到有响动,抬头一看,面试室里出来个西装笔挺的眼镜男,只听他宣布道:“不好意思各位,我们临时决定更改面试顺序,今天先试菜。要求三十分钟内做道豆腐汤,如果需要增加其它材料,后厨里的食材任选。初选通过人员,我们会再安排时间面试。”说完便让人给他们分组后带去厨房。
 
豆腐汤这家常菜跟“悦伶”给人的感觉相差甚远,大家都有些莫名,但也没人会质疑。四人一组,沈白排在第三组。豆腐汤的主体是豆腐,但大家明显都不甘平庸,尤其是看到“悦伶”的食材储备如此丰富之后。完菜时,沈白做的是道番茄鱼片豆腐汤,这是他的拿手菜。不过等他看到其他人的成品,刚聚拢的那点自信就又散了个精光,在其它三份加有或龙虾、或辽参、或松茸的汤羹对比下,自己做的汤实在显得小家子气。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他人鄙夷的目光。
 
等待结果的过程略微漫长,等候区里的气氛比之前更为紧张,沈白好几次都想直接走了算了,他感觉自己出局定了,但心底又有一分不死心,拽着他要亲眼看看结果。
 
名单公布了,进入下轮面试的三位里,没有沈白。
 
果然如此,沈白想。对于这样的结果,他不算意外,但情绪上的失落还是有的。
 
沈白跟着大家往外走,但没几步就被人叫住,“沈白沈先生,请等一下。”
 
沈白转头一看,是之前负责登记的女孩儿。
 
“沈先生,我们吴经理请您到他办公室一趟,请跟我来。”女孩儿说完便转身领着沈白往三楼去。
 
沈白云里雾里地跟上,等到办公室门口才想起来问,“请问你们经理找我是什么事吗?”
 
女孩儿摇头表示不知,随即为他敲了敲门。
 
门里应声,沈白便推门进去。沈白发现,女孩儿口中的经理原来就是之前说临时改规则的眼镜男。
 
“沈先生请坐。”吴常推了推眼镜,示意沈白坐。
 
沈白依言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略局促道,“吴经理,请问找我来是?”
 
吴常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沈白一番,一派温和道,“刚才的试菜,沈先生的汤让人印象深刻。”
 
“啊?”沈白满脸问好。
 
“我们这次的主题是豆腐汤,这是道家常菜,既然是家常菜就需要让人有亲切感。沈先生的汤很好地诠释了这点。”
 
“可……我不是没通过吗?”沈白不解。
 
吴常带着笑继续道,“是这样的,我们主厨师傅是个精益求精的人,沈先生的汤虽然最点题,但欠缺精致。技术是可以提升的,我们悦伶不想错过好人才,所以我想和你谈谈,不知道沈先生是否愿意留下来?当然,待遇上现在是不如其他厨师的,目前我们给出的薪资是一年三十万,保险俱全,外加定期培训。两年一次考核,如果通过,届时年薪会增加到一年六十万。这是合同,沈先生你看怎么样?”说着,他将厚厚的合同和签字笔递了过去。
 
这简直是天降横福啊,他惊得瞪大了眼,接过合同和笔后呆愣得不知如何是好。
 
“沈先生,沈白?”
 
“是,是的。”沈白回过神,忙不迭应道。
 
“如果你没有异议,请在合同上签字,下周一就可以来上班了。”吴常十分耐心道。
 
“没有没有,我现在签。”在吴常的指引下,沈白不带一丝犹豫唰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第3章
 
离开“悦伶”后,沈白一直处于种飘飘然的不真实状态,他骑着“小绵羊”停在转弯口等红灯,心里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得到了那么好的一份工作,这种平时只出现在梦里的好事居然真实发生了!沈白不禁咧嘴傻笑起来。交通信号灯转为绿灯,身后车道上的车子迫不及待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催促,沈白收收神,重新发动电动车驶离。
 
回到家,沈白换下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西装,又给张林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张林听了也是为他高兴,两人便约了晚上去喝一杯,权当庆祝。
 
沈白的朋友很少,张林是他高中同学,读书时候两人并没大交集,两人熟识是这几年的事。三、四年前沈白还在当学徒的时候,有次夜里下班想抄近路回家,于是走了一条平时不大走的小巷,结果在那里碰上了被人围殴的张林。巷深天黑,沈白看不清被打趴的人,但隐约能看出来打人的是四个青年。这一带一向不太平,抢劫、敲诈比比皆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沈白准备换条路走。
 
但走之前再瞄一眼那蜷缩在地的人——四个青年围着地上的人拳打脚踢,那人眼看都被打得没动静了,沈白就又走不动了。叹了口气,他用手机上网找到警车声的音频,循序将扩音慢慢放大,并配合着大叫了几声“这里这里,警察同志快来”,巷子里的施暴者这才慌乱跑走。
 
沈白怕那些人还会回来,就在巷口柱子后面又等了好一会儿。好在一切顺利。而等沈白把人从巷子里拉出来送去医院急诊,已经凌晨三点了。
 
一周后,张林循着医院的登记信息找上门道谢,沈白一时没认出人——毕竟那晚张林被揍成个猪头样,面目全非。张林当时就发现沈白是自己高中同班同学,大呼缘分。他看沈白不信,还特意打开手机扣扣空间、翻出毕业照给他看。沈白只瞄了眼就尴尬点头,他学生时代上学不走心,对自己同学实在没大印象。张林是个热心肠,又自觉沈白是他救命恩人,便常常来找他。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悉起来。
 
晚上碰面的地方是他们常去的一家火锅店,张林是个好辣的,沈白照旧叫了一份鸳鸯锅,又叫了几打啤酒,两人边喝边聊。
 
“一次就内定,连二轮都不用,阿白你真是太厉害了!”张林吃得一嘴红油,拿着酒杯和沈白碰杯,以示庆贺。
 
沈白喝了酒,神情比平日更放松些,笑着道,“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哈哈哈,我懂我懂~天降横福嘛~”张林拍拍他,继而又想起什么,问他,“你签合同了吧?”
 
沈白点头,“签了。”
 
“那就好,几年的啊?”
 
沈白愣住,这才想起自己忘记看了,他道:“忘了看了,就记得那合同好像比一般的厚一点。”
 
张林一脸恨铁不成钢道,“唉唉,你可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啊!”
 
沈白只好道,“周一上班我去跟经理要吧。”
 
张林赞同,说道,“虽然应该也不会像有些小公司那样忽悠人,但拿到总是安心点。合同想必也是正规的,最多比别人的规矩、细节多一点,你看了好好遵守就是。”接着又打诨道,“等你以后混得好了给我个员工优惠价呗,我都馋悦伶好久了,偏偏那里位子难订、价格又巨贵,我这小工资吃一次可得往后一个月不吃肉才行啊。”
 
沈白笑骂:“等我学会做给你吃行了吧!”
 
“好兄弟啊!!”吃货张林双眼放光。
 
两人喝到后来,都有点醉了。张林酒量更差点,开始每次酒后的必备感慨,“你说谁能想到呢,我们现在居然是好朋友了!这要是读书时候,我可真是不敢想。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你那会儿一头显眼红发,满脸烦躁的样子呢~哈哈~那时候全校几乎没人不认识你的……”
 
沈白微醺,继续默默喝酒,并不搭话。
 
“对了,我前,前几天,在机场看到,看到,嗯,赫连天了……”张林困了,咕哝了句八卦就趴桌上眯着了,浑然不知对面沈白闻言后,一脸失神。
 
沈白结了账,打车送张林回去。张林去年订婚了,现在和未婚妻一起住,沈白扶着他上了五楼,将人交给他未婚妻后离开。
 
回到自己家小区,沈白一时并不想马上回家,便有些心烦气躁得坐在楼下花坛边。这个点,小区里的住户大部分都睡了,只留下零星几点光亮。沈白想起刚才送张林回去,他未婚妻对他的埋怨和关心,一阵羡慕。那是家的感觉。而自己,又只剩下孤身一人。
 
思绪游游荡荡,黑夜给了沈白沉淀的空间。不知怎么又想到晚上张林提到的那个人,那个人,赫连天。可才想到这个名字,沈白立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急忙转身朝向花坛。于是今晚上吃的东西就一下全被吐了个精光。
 
直起身喘着气往家走,沈白一面适应着食管因呕吐而导致的异样感,一面无趣地想着,要是被明天早上在这里晨练的老太太们知道,非得吵死不可。
 
第4章
 
上班第一天,沈白是在各种震惊中度过的。首先是他的同事们,他发现除了主厨和两位中餐师傅,剩下六个居然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厨师。沈白英语水平几乎等于零,“哈喽”和“拜拜”是他唯一能张嘴说的。以前听见英语就头疼,看见外国人就避开,这下可好,居然进了“国际圈”。面对一众热情招呼的同事,沈白涨红了脸半句话也憋不出来。
 
其次是主厨。沈白之前听吴常说过主厨欣赏自己的汤,于是有些期待见主厨,觉得对方一定是个和自己师傅一样的和蔼老人家。结果,他见到了个身高超过190公分的肌肉男。肌肉男主厨姓任,英文Nigel,沈白听中餐师傅都管他叫“任老大”。张林还总念叨自己凶相,真该让他见见任老大,这简直就是标准黑社会打手脸啊,沈白默默想着。
 
任老大对于他这个新厨没大热情可言,问了两句就让他去给中餐杨师傅做副手。沈白边跟着杨师傅熟悉环境,边偷瞄周围的同事,两个中餐师傅英文也是流利无比,和那几个外国人全程交流无障碍。沈白有点郁闷地看着他们聊天说笑,同时也好奇任老大看着十成严肃,却原来八分开明?
 
正想着,墙上电子钟发出了响铃,十点了。厨房里的氛围忽然变了,原本懒散、谈笑的同事们全都像换了个人,偌大个厨房里开始只剩各自忙碌的声响。沈白莫名被这紧张感传染,按照杨师傅的吩咐,埋头干活。他做得全神贯注,自然也没注意到来自主厨那几道隐晦不明的探究视线。
 
“悦伶”中午有二十桌的定席,晚上则有三十桌,菜单都是前一天已经拟好的,中午和晚上的菜色并不一样。沈白以参与者的角度,深刻体会到了“悦伶”对于菜肴精致到极致要求,色香味俱全,每道菜都是一份艺术品。再回头看自己,简直就是个粗俗的门外汉,与这里格格不入。沈白气馁,但接着又为自己打气,他得到了别人没有的机会,必须好好珍惜!想到这里,沈白又想起之前的面试,怎么最后进来的只有自己一个新人?心里有点不安,沈白决定去找经理要来自己的合同看看。
 
“等等,你去哪里?”
 
沈白才迈出休息室的门,就被身后的任老大叫住。
 
“我……”沈白在任老大的对比下显得弱鸡十足,他话还刚开头就被任老大截断了。
 
“跟我去厨房。”任老大说完,也不管沈白,径直进了厨房。
 
沈白奇怪,只好跟上。只见任老大拿出盘生豆腐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抱胸站在一边,示意沈白道,“用这个做个菜。”
 
“啊?”
 
“做上次你做过的,或者其它发挥都行。”
 
沈白有点蒙,但主厨发话不能不听。他看着桌上的豆腐好一会儿才动手,准备要做一份炸豆腐。这道菜不复杂,却考验火候。沈白将豆腐切块,胡萝卜切丝,用米酒、红糖、酱油、姜丝等混合调汁备用,接着打蛋,用豆腐裹蛋液后过粉,热锅加油烧热,放入豆腐块慢炸至金黄后捞起。淋上酱汁,最后用胡萝卜丝和一点罗勒叶做点缀。
 
热腾腾的炸豆腐完成,沈白紧张地等待任老大的试菜,后者似乎没有要吃的意思,这让沈白有些发窘。
 
“十分。”沈白听了眼睛一亮,可任老大下一句话却让他难堪不已,“百分制下。”
 
一路看下来,沈白什么状况任老大已经摸得门儿清,他评说道,“你基础太差,刀工不够精细,豆腐大小统一;调味时候心里没数,居然要尝两次。另外,罗勒叶虽然是香料之王,但并不是你这道菜的最佳搭配。”
 
沈白被批得体无完肤,冲动得想把那盘豆腐直接倒垃圾桶。
 
任老大又道,“你很适合做家常菜,悦伶也确实想给客人营造一些家的情怀,可这情怀并不是粗制滥造。你现在是助理厨师,不允许独立做菜给客人,吴常应该也跟你说过,悦伶两年一次考核,如果你到时过不了,也就没有什么待下去的必要了。”
 
回到休息室,沈白有些闷闷。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无知莽撞的少年了,这些年他见惯了市侩、冷漠,也已经不再纠结于失去的或得不到的。他看得出任老大有心培养,又想着自己和其他人的差距,这会儿也没心管合同的事了,只心底暗暗发誓两年内一定要做到让任老大认同。
 
另一边,三言两句打发了沈白之后,任老大用玻璃罩盖住沈白做的炸豆腐,端着它、拿上餐具后,绕过休息室慢慢朝电梯走去。
 
“悦伶”一共四层楼,一楼餐饮区,二楼是厨房以及员工休息室,三楼是办公层,而顶楼则是老板的专属。在电梯里刷了识别卡,任老大顺利上到四楼。敲门进入房间后,任老大将手上的盘子恭敬地放在书桌上,然后悄然退出房间。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饶有兴趣得对着那炸豆腐看了半晌,然后才掀开玻璃盖,拿起一旁的筷子夹起块送进嘴里。嗯,味道不错。男人将盘里的炸豆腐吃了个精光,放下筷子,脸上是说不清的表情。
 
第5章
 
沈白不笨,也肯努力,他自知半路出家,比不了别人十来年的底子,因此只能靠勤奋来弥补。他选择做厨师很大部分是兴趣,当然,也是自身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只有厨艺稍稍能上台面的原因。
 
在“悦伶”近距离接触到平日难得一见的“高大上”菜品,沈白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真是恨不得长出八只眼来一一观摩其他人的做菜过程。手上暂时没事的时候,沈白就跑到其他人边上静静看,慢慢学。两个中餐师傅都是有名的大师,也不怕他偷师,其他几个外籍厨师总是专心创作到忘我,完全没管旁边有没有人。而做助厨的闲余时间沈白都用来练习基本功,这样两个月下来,他已经能做出一道芙蓉花造型的水晶桂花糕了。
 
任老大对其花朵造型做了肯定,但表示口感上欠佳。沈白虚心接受,回头继续冥想。
 
这天下班后,其他人都走了,沈白还在埋头做刀工练习。杨师傅折回厨房拿点东西,经过他对面时,突然“咦”了一声。
 
“阿白你头顶的头发怎么红了?”杨师傅奇怪道。
 
“哦,我是天生红头发,黑色是后来染的。”沈白说着抬手下意识想摸厨师帽,抓了个空,这才想起刚才下班已经摘了。
 
杨师傅点头,“我还以为你是新疆人,原来你是混血啊。那干嘛染,红发不是挺好的嘛,你看Carmen还专门去染红色。”Carmen是做甜点的西班牙女孩儿,原发色很浓黑。
 
沈白尴尬笑笑,“以前上班红头发不方便。”
 
杨师傅也不多问,边出门边又道,“那以后不用麻烦啦,我们这里什么颜色没有,没人说话的。” 杨师傅四十来岁,厨房里他年纪最大,是个老学究般的中式烹饪全才,平时教了沈白不少东西。
 
沈白从前因为发色和长相问题吃过不少瘪,后来为了省麻烦,索性买个染发剂每个月定期将头发染黑。染发剂的质量不算好,折腾得头发都有点干得和杂草一样。这个月太忙,每天回家倒头就睡,也就忘了这事。沈白想到现在厨房里还真是什么发色都有:黑的、蓝的、绿的、黄的、红的,多自己一个红色也不再显眼。正好头发也长了,索性去理发店一起处理。
 
“悦伶”的厨师除了病假和培训假,每个月常规有两天假。轮到沈白休假的那天正好周三。他睡了个懒觉,然后去了楼下的理发店剪头发加染回本色。两个半小时后,他的头发终于又恢复了多年不见的全红。发型师在一旁啧啧称赞,说他之前染黑了可惜之类之类,沈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阵恍惚。等回过神来,付完钱直接离开了。
 
沈白不知道生父是谁,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说那是个路过的外国人。沈白的母亲沈媛是未婚生子,那时在当地也算受尽耻笑。在沈白八岁的时候,沈媛嫁去外地,临行前她将儿子托给自己的母亲照顾,之后便是一去再不回。
 
沈白因为遗传的关系,天生一头红发,皮肤白皙,五官轮廓较一般人要更分明。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他都以为是外国小朋友,总是对他笑吟吟地显出亲切。但等到晓得他的家庭情况后,一切就全部不一样了,之前有喜欢,之后就有多嫌弃。小学、初中,都是如此。大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小孩子们有样学样,总是当面起哄嘲笑他是“野种”、“杂种”,为此沈白打过不少架。但后来他不乐意打架了,他选择麻木得忽视。原因?大概是他发现就算他赢了,被老师叫去挨批的时候,那些可以躲在父母怀里大哭的家伙实在太扎眼了吧。
 
沈白是外婆养大的。外婆住在市里,是个耳朵有点背的慈祥老太太,对他很好,总是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菜给他。沈白对于家常菜的偏爱便是源自她。只可惜外婆在他高二时去世了,来自亲情的最后一点温暖也就此断开。
 
外婆的家产除了现在住的那套小房子是生前就过户到沈白名下,其它东西(包括存款、房子里值钱的老家具)都被亲戚刮了个精光。而他的生母沈媛,沈白只在葬礼当天见过,来去匆匆,没有只字片句。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
 
沈白回到家煮了碗面吃,无聊得开了电视。吃完面,沈白也已经把频道都翻了个遍,到处都在放狗血剧,他有点郁闷地关了电视。洗了碗,他想着还是去“悦伶”看同事们做菜比较有意思。
 
沈白骑着“小绵羊”到“悦伶”内部职工停车场,刚走到店的后门口,就看到进来辆玛莎拉蒂。沈白被那车吸引,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心想这么有钱的员工,难道是吴经理?正想着,驾驶室门打开,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男人走下车来。
 
沈白手里的车钥匙一下掉到了地上,那男人听到响动转过头,视线就这样直直和沈白遇上。沈白脑子里乱得厉害,身体僵硬得不能动弹。随着那人的步步靠近,沈白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眼前的只是个陌生人,只是个陌生人,只是个陌生人……
 
“好久不见,沈白。”但理智却随着男人的一句话立时土崩瓦解,沈白在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拳挥了出去。
 
第6章
 
沈白高中上的是市二高,他初中数理化很好,英语科目虽烂得无可救药,但中考时候却意外运气奇佳,英语卷子选择题靠“摸鱼”居然也对了大半,这成功让他堪堪过了二高的录取分数线。沈白中考“爆冷门”跌破了很多人的眼镜,大家对“长得一脸差生相”、上课总睡觉的沈白居然会考得比一些乖学生还好表示了无限的质疑。
 
这些都没有影响沈白的好心情,不再有时不时会出现的傻逼们,沈白的高中生活过得很舒心。可惜那时他并不知道,更大的劫难正在前方等着他。
 
赫连天是高一下学期转来的插班生。跟沈白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总一脸“人畜勿近”不同,赫连天是如同电视剧里才会有的王子一般的存在,他来了一周后,原校草的头衔就自动转移,半年后,他成功当上学生会会长。在别人眼里,赫连天是个总是带着善意笑容、行为彬彬有礼、做事有条不紊的学长/学弟。但没有人比沈白更清楚赫连天完美假面背后的变态和可恶。
 
沈白和赫连天的交集始于一次校外露营活动。
 
那时候,赫连天深受女孩子喜欢,不可避免的,他同时也成了一些青春期荷尔蒙旺盛的男孩子的假想死敌。平时在学校里,大家互相之间还保持着一些距离,但到了校外,无形的制约被打破。几个比较主动的女孩子围着赫连天笑靥盈盈地说话,而不远处的某些人则被嫉妒的明火烧得没了理智。
 
当赫连天“失足”落水的时候,沈白是附近唯一目击全过程且第一个跳下水去救的人。对于这件蠢事,沈白后悔了很多年。因为这是他们间那段孽缘的开始。
 
被救后的赫连天和后来的张林很像,总是自来熟得来找他。但沈白很快发现了赫连天的另一面,他对别人的笑里充满了不易察觉的敷衍,总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慌话,对待所有的人或事都只是抱着好玩就玩玩的心态。而企图绊倒他的人,都被他一一踩踏,包括露营那天推他下水的人,据说被校外的小流氓打断了四肢,只能退学就医。
 
沈白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赫连天的时候,曾经一度惶恐、抗拒,他怕自己也成为他的玩乐对象。但理智消失得那么快,他不可逆地沉沦下去。赫连天不设防地表现出他的真实面,对自己不假笑、不说谎。但事实证明一切都是沈白想多了,不假笑只是因为没必要,不说谎只是因为无所谓。他对赫连天来说,充其量就是条宠物狗,刚上手的时候有意思逗着玩,时间久了、没意思了也就挥之即去。
 
赫连天出国前告诉沈白说自己玩腻了,之前跟他的恋爱不过是一场游戏,和他上床也不过是猎奇罢了。过了那么多年,沈白想起那刻仍然觉得心头闷痛。先爱上的,总是输家。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而如今,沈白刻意遗忘的人赫然出现。
 
赫连天一手抓住沈白的拳,另一手将他压在门边的墙壁上,扯起嘴角笑道,“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这么大脾气。”
 
沈白一向不是他对手,只能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在这里!”
 
赫连天注视着他因为愤怒而瞪圆眼的脸好一会儿,在沈白快要暴躁到拿脚踹的前夕悠然道,“这是我的店,我当然在这里。”
 
“!”沈白惊诧地停止了反抗,接着脸色“唰”一下白了。
 
赫连天似乎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趁着他愣神,放开了手,靠在门边点了支烟,等沈白冷静。现在不是换班时间,后门这边没人,不然被人看到现在这个情景非得惊掉下巴不可。
 
沈白前后一想,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破格招进来了。他无力靠在墙,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轻轻发颤,应该说他全身都在发抖。原本以为自己是好运气,事实却不过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也是,自己什么时候真的好运过呢?
 
“你想干什么。”沈白问。
 
赫连天慢慢吐出一口烟,透过眼前淡薄的烟雾看着沈白,继而低低笑开,“没想干什么,你不是刚好喜欢做菜么。”
 
沈白闭了闭眼,“这算什么,补偿吗?”
 
“补偿?”赫连天歪头看他,“为什么?”
 
沈白听他那毫不在意的口气,上前抓起他的衣领,压不住地爆了粗口,“那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又来耍我玩儿吗?!!”
 
赫连天还没做出回复,沈白已经松手,他转过身狠狠喘了口气,“真是够了,我他妈不干了!”说着捡起之前掉在地上的车钥匙,就想离开。
 
赫连天单手整了整衣领,淡然道,“沈白,你没看过自己签的合同吧。”
 
沈白闻言猛然回头,“你什么意思?”
 
赫连天又抽了口烟,斜着眼、有趣地看着沈白,“想走之前,我建议你先找吴常看看自己签过的合同。”说完,也不管沈白如何地震惊,赫连天将烟头按灭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后便开门进了店里。
 
留在原地的沈白,一双手握拳无意识掐得死紧,连被钥匙扎破了手都毫无知觉。
 
第7章
 
隔天晚上,张林来找沈白,门开后,他就被沈白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只见后者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萎靡不振。
 
张林往屋子里偷偷张望了两眼,不确定道,“阿白,你怎么了?”他暗想,难道是杨蓉蓉回来了?
 
沈白道了句“没睡好而已”,随即让开身让他进门。
 
“你手受伤了?”张林注意到他包着纱布的右手,惊讶问道。
 
“小伤,不小心被钥匙划到了。”沈白解释,回到客厅他将自己陷回到沙发里。
 
张林看了眼茶几,上面几个啤酒罐横七竖八躺着,显然不是刚喝的,他问道,“兄弟,你这是怎么啦?是工作不顺利,还是又失恋了?”说起来,上回被甩似乎都没这么颓废。
 
沈白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了抓原本就一团乱的头发,颇为无力地说道,“张林,我不小心签了卖身契。”
 
“啊?”
 
沈白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之前不是问我跟悦伶签了几年嘛,我昨天刚知道,我签了二十年。”
 
“二……二十年确实是有点长啊。”张林傻傻说道,依旧没发现问题关键。在他看来,“悦伶”条件那么好,不是应该越久越好吗?
 
“那里的老板是我前任。”沈白双手掩面,语气低落道。
 
“!!”张林惊得张大了嘴,表情略显滑稽。半天他才恢复语言能力,喃喃道,“你前女友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能开悦伶,太壕了!那,那什么,我就好奇下,你们之前为什么分手啊?”
 
“他和我只是玩玩的,而且高三他就出国了。”沈白没有说其实是“男朋友”。
 
“高三……等等,她不会是我们学校的吧?”
 
看沈白点头,张林斯巴达了,“我擦,我们学校哪个女的这么牛逼啊,你进悦伶难道当初是她内定的?”
 
沈白苦笑。
 
张林一拍大腿,激动道,“哎哟,不管是谁,这是要找你复合吧?肯定是要复合的意思啊!你小子这桃花开得够旺的啊~”
 
沈白却摇摇头,“不可能,我在他眼里……他看不上我的。”
 
张林有点傻眼,说道:“不是,如果没那想法,那她那么好条件签你二十年是怎么个意思?就供着你方便叙旧?”
 
沈白惆怅,皱眉不语。
 
“可能又重新看上你了?”看沈白坚决摇头,张林暗道难道以后会有什么陷阱?便又道,“那要不,还是别做了?虽然外面工作可能不如悦伶待遇那么高,但好歹也安心点。”被沈白的情绪感染,他也开始有点担心。
 
“走不了。”
 
“她还能拦着不让你辞职?”
 
“离职要付五百万赔偿金,五年内不准再入行。”
 
张林以为自己幻听了,“你确定你签的不是明星出道的合约?”
 
沈白昨天从吴常那里看到合同的时候,也以为自己签了假合同。这辞职成本实在太惊人。吴常跟他解释说,因为沈白基础不好,“悦伶”提供了最优的教学条件和工作环境来培养他,光主厨给他的一对一教导一年就要上百万。
 
沈白给张林大概复述了一遍,后者皱起眉头,“这敢情就是把你困在那里啊。那你准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接着做呗。”沈白有些无奈,他摸不清赫连天的心思,也疲惫得不想再细究。他在家想了一天,最后决定既然走不了那就先接着好好学,反正学来的都是自己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看来是朵烂桃花,”张林已经脑补了个沈白前任富婆渣女的形象,感慨道,“阿白你也只能忍忍了。搞不好过段时间那女人就放你走了,真不行,好好攒钱,以后出去可以自己开家店,叫人来掌勺,自己指点就是。”
 
因为手受伤,吴常给沈白放了三天假。回去上班后,沈白观察了下,发现同事们似乎并无异常,猜测唯一知道内情的应该只有任老大。为此,他松了口气,同时后知后觉的有种肉疼感——学费好贵。
 
自上次见面,接下来的一个月沈白都没再见过赫连天。他每天在厨房忙得连轴转,也无暇去关注旁的。
 
某一天早上,沈白刚进厨房,发现同事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之前因为听不懂,沈白和几个外籍同事都没大交流,平日偶尔交流也是靠着同事的蹩脚中文以及自己手脚并用的比划。
 
“Shan,Eric和Yan,来了!”西班牙姑娘Carmen看他进来,拉着他八卦道。这之前她已经兴奋地讲了好半天。
 
“?”Eric是谁?Yan又是谁?沈白一头雾水听他们哔哩吧啦快速说个不停。
 
还是老杨看他窘的,一旁给解释了:Eric就是“悦伶”的老板,中文名叫赫连天,而Yan是他的男友,叫严桦,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Carmen和专做日式料理的Jeremy两人最爱美人,算是他的铁粉。
 
“哦。”沈白点点头,不甚感兴趣地跟老杨回自己位置。只是今天他似乎状态不佳,一个早上,削黄瓜居然断了好几根。
 
第8章
 
因为上午沈白做事老走神,老杨特意还提点了两句,任老大也几次投来询问的眼神。沈白实在惭愧,连说只是昨晚没睡好。午休做个人练习的时候,沈白一面给南瓜皮做微雕,一面心里烦躁得不行。
 
今天他原本要准备做一份酒酿南瓜羹,但小南瓜皮上的微雕却总是做不好,他已经废了好几个。将刀往桌上一扔,沈白洗了手拿个杯子去接水喝。咕噜噜一大杯冰水下去,才勉强将心里的无名火压下。
 
沈白看着台面上那几个废弃的小南瓜,记忆里浮现了自己高二时候的事。
 
因为外婆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初中开始,沈白包揽了家里的一切家务,包括一日三餐。他一般下课就回去给外婆做饭,几年下来从没有落下过,只除了有一回,也就是他高二时候。那时候沈白已经和赫连天好上,有次放学正要回去,却被赫连天拉去了体育器材室。
 
那天的赫连天格外急切,插得也格外深,沈白全力咬着手臂才没让自己丢脸得呻吟出声。当时他身下是一张废弃的乒乓球桌,离他不远的桌角放着几个漏气半瘪的足球,沈白被操得失神,眼睛无意识地盯着它们。完事后赫连天什么都没解释,仿佛那就是他的一时心血来潮。他那时和自己说的话沈白已经忘记了,但他却记得赫连天之后跑去继续他的课余足球课,和他的好友严桦有说有笑。
 
严桦是沈白隔壁班的同学,也是赫连天的发小。
 
沈白曾听赫连天说起过,严桦的父亲是个省级高干,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他父母在他初三时候离异,严桦之后便跟着母亲回到老家这里生活。赫连天日子太无聊,所以才转学过来找发小玩。
 
在沈白印象里,严桦是个很开朗、活泼的人,沈白和他接触不多,但因为赫连天,两人算认识。沈白从来没有多想过赫连天和严桦,即使那时候赫连天对严桦总是竭尽照顾,沈白也只以为那是他们间多年深厚情谊的缘故。但今天突然听到他们是“情人”关系,沈白一时有种说不清的膈应,如同多年后才发现自己曾经吃过块发霉的蛋糕一样——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自己也没事,但心理上却依旧感觉恶心。
 
沈白又接了杯冰水喝下,缓过神,才回去重新开始雕南瓜。这回顺利完成。
 
沈白将开了顶的南瓜去掉中间的南瓜籽,然后放进锅里隔水蒸,之后取出放凉再用勺子挖出南瓜肉,余下的南瓜皮作为盛羹的器皿待用。南瓜肉压碎,加水煮开,放入酒酿烧开,最后淋上蛋液,搅匀关火。做好的南瓜羹倒进南瓜盛皿,这道酒酿南瓜羹也就完成了。
 
中午下班后,任老大有事出门了。没有他来点评,沈白便端着新出炉的南瓜羹跑去找老杨试菜。有任老大的刻薄对比在前,老杨的点评可谓温和如冬阳,沈白居然有点不适应,真是犯贱啊。
 
正说着,突然听到有人进来,是Carmen和Jeremy回来了。两人一路兴奋地巴拉巴拉,沈白看他们表情猜测应该是关于严桦的。
 
沈白身边的老杨摇摇头,道:“别理他们,每次Yan来都这样。”
 
“严……先生经常来吗?”沈白顿了顿问道。虽然不知道严桦是不是知道他和赫连天之前的事,但沈白还是希望能尽量避开。
 
老杨想了想,说道:“也不算多,两三个月总会来一趟。毕竟也是股东。”
 
沈白皱了皱眉,“不是说老板是赫连……先生吗?”
 
老杨耸了耸肩,难得八卦道,“是他们俩合伙开的,Eric占大头,店里的事一般都是他说了算。不过,你也懂的啦,Yan如果真有什么意见Eric肯定听的。”
 
沈白闻言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找严桦帮忙的想法,但想想还是算了。签下那么诡异的合同,严桦要是问起原因,自己要解释还不知道怎么说呢。再加上,他是真不知道赫连天想干什么。
 
“悦伶”四楼办公室内,严桦心不在焉得翻了翻近几个月的财务报表,一双眼珠滴溜溜转。对面的赫连天看他一副“快问我,我有八卦”的样子,好笑地成全道,“要说什么你就说吧。”
 
严桦一听立马将手上的文件扔到一旁,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兴趣盎然道,“我刚听Jeremy说厨房最近来了个菜鸟,还是特招的。叫沈白?”
 
赫连天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就算回答。
 
“就是那个沈白吗?是他吧?”
 
“是他。”赫连天眉头都不带变动一丝地回答。
 
严桦一脸果然如此,“我就说你好好的首都不待,怎么非得来这里搞实业,是为了他吧?”
 
“也不算。”赫连天轻扯了下嘴角。
 
“不算?骗谁呢!”严桦满脸不信,“快说说,你把人都找来了,接下去是不是准备要告白了?”
 
“没有。”
 
“什么?”严桦被赫连天搞不懂了。
 
“我只是想把人留着,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赫连天转过身,看着窗外满地的梧桐叶,喃喃道。
 
第9章
 
赫连天是高干子弟,他父亲赫连全都和严桦的父亲严珏是好友,两家的孩子从小玩到大,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也许别人总是被赫连天所制造的假象迷惑,但作为发小的严桦对赫连天某些性格上的缺陷却是一清二楚。
 
赫连天六七岁的时候,谎话已经说得比那戏里的唱词还溜了。上小学那会儿,有次他俩逃课学人去游戏厅玩,结果因为一身名牌被些小混混给盯上了。严桦性子软,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不良围住一下就蒙了。赫连天却镇定得将他拉到身后,面不改色地开始跟一帮是他两倍高的大家伙们扯谎说自己是这家游戏厅老板的儿子,游戏厅里其实一直有设置隐蔽摄像头,如果勒索或者打人就会被录下交给警察云云,看对方动摇,赫连天还掏出自己身上的一张卡给对方,表示只要不为难他们两个,他这张卡里的钱就给对方在店里随便刷。严桦被赫连天那一套一套的给弄得晕乎了脑袋,等小混混们走后,他才想起来,那卡是赫连天他妈的。
 
两人回家后,小赫连跟他妈阮杭棋讲了这事,只是他将过程做了些改动,于是事情就变成了两个无知天真的小孩被学校周边可恶的小混混趁机带去游戏厅敲诈。再加上卡被盗刷,赫连天的母亲阮杭棋大惊之下立即报案,不到一天那帮还在游戏厅里玩乐的小混混就进了看守所。而俩小孩原本逃课的事顺便也被蒙混过去了。
 
至于赫连天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表明身份吓退小混混,他的解释是:为了好玩儿。
 
像这样的事,在严桦的记忆中真的是不胜枚举。赫连天的字典中似乎从来没有“危险”和“害怕”两个词,他总是能看到别人的恶意,但从来不避讳,反而顺势去配合。
 
赫连天说他并没有和沈白再次交往的意思,严桦不信。高中那会儿的情形他可还记得,那两人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不是有句话说过嘛,“世界上唯有贫穷、咳嗽和爱,是无法掩藏的”。严桦还是第一次看见赫连天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几乎是要将对方拆骨入腹。
 
可最后他们还是分手了,因为赫连天出国了。具体的细节严桦并不清楚,他也是赫连天出国前一天才得到的消息,很突然的举动,一点征兆没有。严桦后来也问过赫连天原因,但后者避开了这个话题。这让严桦更加好奇,要知道,赫连天如果不想你知道,他可以找出上百个理由来忽悠你,但这件事上,他居然选择了回避。太奇怪了。
 
严桦离开四楼,想来想去,还是拗不过心里的好奇,他决定去找沈白。嗯,就看看。
 
距离上一次见沈白已经七八年,但严桦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沈白一个人在厨房鼓捣,一头红发依旧,人倒是成熟了很多。
 
严桦敲了敲一旁的门,看着沈白笑说道,“好久不见,沈白。”
 
真是避什么来什么,沈白没想到严桦会出现,还用着和赫连天一样的开场白。
 
沈白又开始有些烦躁起来,但他没表现出来,只略一点头,回了句“严先生你好”。
 
严桦看出沈白的冷淡,不在意地继续道,“今天才听说你在店里,感觉自己错过了好多。我还想着赫连最近来店里怎么那么勤,原来是为了不错过你的手艺啊~”
 
严桦也是自来熟的性子,平日大咧惯了,他这话说的原意是打趣赫连天,顺带表明自己知道他们两人从前关系的意思。可惜听到沈白耳里就变了味,他皱了皱眉,张口想解释并不是自己找赫连天要的这份工作,但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他怕越说越错,让严桦更加不悦,平增麻烦。
 
“我还没过考核,还不能独立做菜给客人。”沈白最后只说了这句,算是表明赫连天就算来“悦伶”,自己也没做菜给他吃的立场。
 
严桦眨了眨眼,显出迷惑,“嗯?不是你?那难道是我搞错了……我昨天明明听他说在吃的是菌菇羊肉煲……” 他歉意地嘿嘿一笑道,“不好意思啊~”严桦想着赫连天最近胃口那么好居然不是因为沈白,这太不科学了。
 
严桦还想说什么,却正好有人进来——休息时间结束了。最先发现严桦的是Carmen,西班牙姑娘一头火红的头发,热情得叫着他的名字奔过来,仿佛他们许久未见(两个小时前刚见过)。之后是Jeremy。
 
陆续进来的其他几个人似乎很奇怪严桦怎么会在这里,后者笑说是来找吃的。Jeremy立刻自告奋勇说给他做,Carmen不甘落后,严桦则是欣然接受,寿司配马卡龙,似乎也挺好吃的~
 
下午四点,晚餐的准备开始。任老大没回来,但这并不影响厨房里的工作,没有人会为此而懈怠。
 
沈白尽可能让自己忙碌到忘了其它,直到晚上下班,那股五味俱全的滋味已经彻底占据了他的心神。菌菇羊肉煲,是他昨天个人练习时候做的菜。他不觉得那是巧合,任老大每次都会带走他做的菜,他之前没注意,但按照严桦说的,很有可能赫连天其实每天都在吃自己的试验菜品。
 
沈白坐在更衣室里,双手扶额叹气。这样到底算什么意思,耍我好玩儿吗?!
 
不行,明天一定要去问个清楚!沈白想。
 
第10章
 
沈白做了一晚上的思想建设,结果第二天却吃了个闭门羹——赫连天出差了,吴常说他一个月后才会回来。想好的词没了用武之地,沈白实在泄气。但既然错开了,也就只能先放下,沈白不再纠结,很快将心情收拾收拾继续自己该做的工作和练习。
 
接下来的一个月,赫连天不在,严桦也没有再出现,沈白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每天两点一线,连张林几次喊他出去吃饭都被他婉拒了。他想尽快让自己进步,想要不再是同事们口中的“菜鸟”,更希望能早日离开“悦伶”,终结那荒唐的合同。
 
说实话,沈白其实有过自己强行离开“悦伶”的想法,但是,如果离开,赫连天会怎么样?会告他吗?沈白不确定。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沈白的外婆去世了。这对沈白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那么些年的相依为命,转瞬便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沈白是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办完了外婆的丧事,整个过程,他的心就像泡在黑沉的污水里,恶心得透不过气。不管是亲戚们上门要财产时候的理所当然,还是自己生母对待自己的冷淡漠视,沈白都麻木着接受。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等一切都结束,外婆唯一指明留给他的小房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沈白在一片黑暗中,安静地躺在外婆的床上,蜷缩着,空洞地睁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沈白被门外持续不断的砸门声拉回神。
 
是赫连天。
 
彼时,邻居们已经纷纷开门出来问询了,沈白赶紧将人拉进门,跟邻居们道了歉才算了事。沈白没有告诉过赫连天自己的住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的。
 
因为外婆的丧事,已经两天没有合眼的沈白、懂事后就没有掉过眼泪的沈白,那晚被赫连天操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从小到大道不尽的委屈、外婆去世的悲恸,在那刻都尽数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赫连天已经退出他的身体,从身后环抱着他,任由他宣泄情绪。那个怀抱很温暖。沈白在意识模糊间,才想起对方似乎一直没射。但他已经管不了这些了,大悲之后的极度困倦让他跌入了沉睡。想来,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沈白明白自己真的爱上了他。
 
沈白不是同性恋,他一直更喜欢女孩儿,但“性”和“爱”会让人选择性屏蔽其他。赫连天教会沈白“爱”与“性”的甜美,同时也很快令他了解到迷失理智的痛苦。
 
痛苦让人清醒。如今,尽管仍然不知道赫连天为什么弄那样一份合同,可沈白不认为自己如果真的强行离开,赫连天会轻易放过自己。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更何况是对自己没多少感情、不知目的的前任。
 
连日的高强度工作(个人练习时间被沈白延长了)让沈白疲惫不堪,正巧张林又电话约他夜宵撸串儿,想到明天轮休,沈白便答应了。他需要放松下。
 
张林今天带了未婚妻金慧一起出来。
 
“亲爱的,这个好好吃,来来,啊~”
 
“啊~嗯嗯,好好吃,老婆你真有眼光!老婆这个也好吃,你吃~”
 
“嗯~~”
 
两人吃饭间这你侬我侬的,沈白被迫吃了一嘴狗粮。
 
“你们俩够了啊!”沈白受不了了,这简直是虐待啊。
 
张林喂完金慧,才瞥了他一眼,尽是赤裸裸的炫耀,他道:“嘿,羡慕啊,嫉妒啊~赶紧自己找个呗~”
 
“太忙了。”
 
“你说你都被甩快半年了吧,现在工作又那么好,找对象正是时候啊!你别是还想等杨蓉蓉回心转意吧?那女人那么心狠,你可别不争气吃回头草啊!”张林数落他。
 
张林未婚妻金慧拉了拉他,说道,“你别这么说阿白,他肯定是太忙没空去认识女孩子。说起来,我这儿有个女孩儿人特别好,要不介绍给你吧?”
 
“对对,我见过那女孩儿,又漂亮又温柔,你肯定会喜欢的。”张林搭腔。
 
“……”沈白算是看出来了,约自己出来是专门给他做媒来了。
 
“怎么样啊,你倒是说句话啊。”张林一手搭着他,着急问。
 
沈白看着他们夫妇俩那一脸“这么好条件,你赶紧同意”的急切表情,十分无语。
 
“可我最近实在很忙。”沈白试图拒绝。
 
“没关系没关系,那女孩儿最近正好出国去旅游了,要半个月后才回来呢。”金慧摆手示意放心,“等她回来,你们约个时间碰碰呗?”
 
“就是就是,那时候你应该也没那么忙了吧。阿白你店里的那个前任终归也是个隐患啊,万一她真想复合,你又不愿意,有个女朋友不也好回绝嘛!”张林劝说道。
 
沈白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不喜欢拿别人当挡箭牌,但他也知道张林的好意。想想也是,现在也没什么理由不能谈恋爱的。于是他点头同意了。
 
第11章
 
等吃完从店里出来,外面意外下起了大雨。黑夜里漫天的雨幕,让人一时都辨不清方向。沈白晚上没骑车,和张林小两口分开后直接叫了出租车回去。但他的小区正门口居然又被没素质的司机乱停车给堵了,出租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大门口,沈白只好下车淋雨跑进去。
 
路不远,但无奈雨势太大,五分钟的路程把沈白淋成了个落汤鸡。三月的天乍暖还寒,春雨更是料峭,沈白穿得不算多,被雨一浇打了好几个喷嚏。在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沈白随便擦了擦头发,就舒心地栽到床上。雨声是最好的助眠音乐,没一会儿沈白就睡着了。
 
“咣当”声传来惊醒了沈白,也打断了他的美梦——他正梦到自己成为高级厨师,开了店呢。沈白一下从床上跳起,眼睛几下适应环境后,靠着外面昏暗路灯的亮光,到门后拿起了一根的衣叉。
 
客厅又传来了一声异响,沈白右手拿着衣叉,左手搭在门把上,咽了咽口水后豁然拉开门,并快速按下墙上客厅灯的开关。灯光照亮,客厅的状况也一览无遗。一个穿着西装、浑身湿淋淋的男人正躺在沈白的沙发上。
 
沈白准备喝出口的话僵在了喉间,保持着张嘴的模样站定了半晌才惊觉眼前不是梦。他慢慢放下手上的衣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头一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这到底怎么回事,赫连天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白皱着眉头,走到沙发前用衣叉推了推赫连天,后者发出微弱的呻吟,但却仍然没有睁开眼。沈白注意到他面上有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踟躇了下,沈白还是伸手试探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一片,他发烧了。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沈白想。他将衣叉放在一边,翻了翻赫连天的口袋,找出他的手机,沈白准备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谁来接走他。但手机黑屏开不了机了。赫连天一身名贵的西装这会儿已经报废,沈白发现他里面的衬衫都湿透了,这不知是淋了多久的雨。
 
沈白平时都会留一把备用钥匙在门口花盆里,他看了看茶几上扔着的那把,确实无疑。他都懒得去想赫连天为什么会半夜跑他家了,他只想让他赶紧走人。但现在对方浑身湿透昏迷,还发着烧,沈白只记得他家人似乎都在首都,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找谁来接他。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叹了口气,沈白凭着“不能见死不救,有事明天醒了解决”的想法还是去卧室找了条浴巾来,然后回客厅搬起没意识的赫连天动手脱了他那一身湿淋淋的衣服,用浴巾裹着他靠在沙发边,又将原本沙发上被沾湿的沙发套拆下来,再将赫连天扔回沙发上。
 
家里没热水了,沈白便去厨房烧开水。在寂静的夜里,水壶在煤气灶上发出咕咕声响,沈白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一片黑暗中只偶有几盏路灯微弱亮着,显得孤单又落寞。等烧好水,沈白也从橱柜里找到一板没过期的感冒药,倒了水拿上药,他回沙发边扶着赫连天让他吃下药,随后又从卧室的柜子里拿出条被子给他盖上就算完事了。
 
将沙发套和赫连天那身高级订制一股脑扔进洗衣篮,沈白便回房睡觉了。但躺着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沈白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神游。七年还是八年,距离上次赫连天出现在房子里。一墙之隔的两人,他们还是他们,但是一切都不同了。
 
重遇赫连天以来,沈白除了一开始的愤怒,剩下都是深深的无奈。他不再是少年时候的他,对一切都要刨根问底,现在的他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他不想管赫连天的想法,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虽然因为合同他们有所联系,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简单的工作上下级。他会离开“悦伶”,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沈白半睡半醒到早上六点半,眼睛有点酸。起床去洗漱的时候瞥了眼沙发上的人,发现赫连天还在睡,连姿势都跟昨晚一样没变过。沈白也不管他,自顾自洗脸刷牙,然后套了件外套去楼下买早饭。
 
雨已经停了,地上仍然有小片积水,但这并不妨碍大妈们的健身热情,花坛边上在晨练的排排站。沈白出了小区,发现昨晚堵在门口的车已经开走,他走到街对面的早餐店叫了份糯米饭坐着吃。
 
今天是周六,早餐店里没有赶着上学的孩子倒是清闲不少。沈白坐在小店里,吃着这带有名的糯米饭,软糯的米粒配上腊肠粒、油条碎,再浇上老板秘制的肉汤,十分可口。配了碗甜豆浆,沈白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早饭,沈白在犹豫了三秒之后还是打包了一份回去。拎着袋子回家,沈白站在自家门前呆站了两分钟,他心里希望里面的人已经走了,自己可以不用跟他尴尬碰面;又或者他还在睡,自己放下早饭然后离开。拿出钥匙打开门,沈白失望,人还在,更不巧的是,赫连天刚好醒了。
 
第12章
 
沈白站在门口和刚从沙发上坐起的赫连天四目相对,没人说话。赫连天眉头紧锁,身上的被子和浴巾已经滑落到腰腹间,被子有部分甚至掉到了地上。他见到沈白出现,脸上露出明显疑惑来,完全一脸状况外。也许是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又也许是赫连天那乱翘的头发和狼狈的样子取悦了沈白,后者难得勾了勾嘴角,但那丝弧度很快被他压下。
 
“你醒了。”沈白脱了鞋进门,将盛着糯米饭的袋子放在茶几上,对着赫连天道,“什么时候走?”
 
赫连天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头也没抬,仍旧皱着眉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沈白看他半天没反应,也懒得再说,回卧室拿上手机、钥匙和钱包就准备再次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他还顺便拿走了茶几上的备用钥匙。沈白是一点都不担心赫连天会“没衣服穿”、“还没退烧”这种问题,他已经清醒,家里又有座机,他一个电话要什么没有。沈白想着,就当昨晚救了一只流浪狗好了,如果那狗能赶紧走就更好了。
 
沈白走得干脆,但出门后他却犯难了,要去哪儿呢?
 
才七点多。虽说周末张林放假,但这个点去找他明显不合适。沈白今天又不想去“悦伶”,这个点很多店也没开门。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去的地方,沈白便只能坐在小区外不远的公园小亭里思考人生,与经过的一只小狗大眼瞪小眼。
 
这只中华田园小狗看起来才两个月,和沈白玩了会儿后熟悉了,就一个劲吐着小舌头冲着他卖萌,小尾巴不停摇晃,样子十足憨态可掬。沈白被他逗笑,起来去附近便利店买了个肉包子回来喂它。有了食物,小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以至于沈白要走的时候,它轻叼着沈白的裤脚,可怜兮兮地发出“呜呜呜”的声响。
 
最后,沈白是抱着小狗走的。他决定养它。
 
沈白抱着脏兮兮的小狗去宠物店洗澡、打疫苗,之后又给它买了便盆、狗粮之类的必需品。等一切都弄好,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沈白想着家里那位不速之客这会儿总该走了,于是便抱着狗拎着东西往回走。
 
小狗一路上都很乖,这让沈白十分省心,到了家门口,他放下小狗,掏出钥匙边开门边道,“小狗,以后你就要给我看家喽。”
 
小狗“汪”了一声。
 
门一开,沈白下意识先看客厅沙发,很好,人不在,看来已经走了。刚想松口气,等等!为什么鞋子还在?沈白盯着门边那双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皮鞋,神色不悦。
 
他将小狗引进门,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环视了一周:茶几上的糯米饭已经被吃了个干净,空剩一个塑料碗;餐桌上的有个被使用过的杯子,杯子边上还有一板药;浴室门半开着,明显有人用过。
 
沈白深吸了口气,走到卧室门口,额角隐隐青筋暴起。推开门,沈白彻底黑了脸。原本早该走的那个人,这会儿居然堂而皇之地占据了自己的床。
 
沈白气得发抖,三两步上前直接掀了赫连天的被子,“谁他妈让你躺在这里的,这是我的床!” 这家伙居然还穿了他的衣服。
 
赫连天被吵醒,不满地睁眼看他,似乎沈白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他坐起身慢慢开口道,“沙发睡得不舒服。”
 
沈白简直要被气笑了,这人还能更无耻点嘛!
 
“而且,我是你老板。”赫连天又说道。
 
“你知道你是我老板就好,这里是我家,不是你店里!昨晚看你可怜没赶你出去,你今天为什么还不走,居然还睡我的床!你能有点常识吗?!”沈白几乎是咬牙切齿。
 
赫连天已经退烧了,但整个人软绵绵,脸色也不好。他原本睡得好好的,现在被吵醒很是不爽,“是你家你的床又怎么了,你本来就有义务照顾我。”
 
“你说什么?!”沈白闻言瞠大了眼睛。
 
赫连天哼了一声,斜眼看他,“沈白,我上次让你好好看合同,你是不是又没看?合同附加条款第一条,每天要为老板准备最少一道菜;第三条,在老板身体不适期间需陪同照顾。你今天扔下我一个人就已经违约了,我不跟你计较你居然还来吼我。我再提醒你一次,你的老板,是我赫连天。”
 
一口气说完,赫连天小喘了两口,继而拉过被子躺下,翻身背对沈白准备继续睡。静默了一会儿,很快沈白飞奔出了卧室,然后传来大门被甩上的巨大声响。
 
被窝里的赫连天睁开眼,黑色的眸子里一片波澜不惊,很快他又安然闭上眼。真的好困。
 
第13章
 
沈白骑着“小绵羊”一路闯了三四个红灯狂飙到“悦伶”,他要去找吴常。上次被违约赔偿金那部分条款吸引了全部心神,沈白完全没注意是不是还有附加条款。什么“每天必须为老板做最少一道菜”、“老板身体不适期间要陪同照顾”,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变态条款啊!他是来当厨师的,又不是私人助理!
 
到达“悦伶”,沈白停好车一路跑上三楼经理办公室。等站定在吴常的门口,他尽力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
 
沈白推门进入,吴常一如他上几次见到那样,端坐在书桌后,带着温和的职业微笑。
 
“是有什么急事找我吗?”吴常看沈白上身是件宽松卫衣,下身是破洞牛仔,一头红发没型地乱翘,这明显不是工作日会有的样子。
 
“吴经理,”沈白咽了咽口水,“上次我那个合同,能麻烦你再给我看看吗?”
 
吴常闻言挑了挑眉,“上次说要给你复印件,你不是说不要吗?”
 
“……我现在想要了。”沈白硬着头皮道。沈白记性不错,上次看过违约条款后都记得一清二楚,因为太震惊,再加上自以为那已经是最糟的情况了,因此他拒绝了吴常提供的合同副本。偏执地认为,能离它越远越好。
 
吴常透过眼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镜片反光让沈白看不真切对方的眼神。但好在吴常很快点点头道,“当然可以,你等等。”他说着起身便去文件柜里拿文件。沈白站着紧张得手心出汗,心想如果真像赫连天说的那样,自己该怎么办?
 
还是那份之前沈白拒绝的副本。沈白接过它,心不知怎么颤了颤。他跟吴常告了辞,揣着合同出门下楼,路上碰到同事也无心招呼,直愣愣地回到停车场。站在“小绵羊”边上,沈白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合同,跳过那些看过的,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
 
附加条款:
 
第一条 乙方每日需要制作最少一道家常菜以供甲方法人食用;
 
第二条 甲方法人有权提出餐食要求,乙方需认真配合,不得作假;
 
第三条 甲方法人身体不适时,乙方需陪同照顾;
 
第四条 乙方不得无故请假,或者辞职;
 
第五条 未经甲方法人允许,乙方合约期间不得结婚;
 
第六条 如甲方出现转让、兼并等情况造成实际法人变动,则该协议作废,视为甲方自动解除与乙方一切协议;
 
第七条 若本合约到期,则自动续约。
 
沈白从头到尾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确认再三之后,气得一把将合同摔在了地上。这他妈是什么鬼?!沈白满腔的怒火,一双手握拳握得咔咔响。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捡起地上的合同。
 
回去的路上沈白已经稍稍冷静下来,他调整了下情绪,一脸寒霜地回家。家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只是小狗在新环境里有些不安,正窝在沙发边上。它看沈白回来,立刻摇着尾巴“啪嗒啪嗒”跑来他跟前,“汪汪汪”地叫着表示亲近。
 
沈白蹲下神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又去给它放好狗粮、摆好便盆,看它吃狗粮吃得得欢快,不由浅浅一笑。接着,他起身进了卧室。
 
赫连天姿势没变过,他睡觉总是很安静,且几乎不动。沈白拉过边上的一张椅子,坐下后开口,“你醒了吧,我们谈谈。”
 
刚刚小狗的叫声不大,但要吵醒赫连天却是绰绰有余。赫连天睁开了眼,转身坐起,他靠在床头眼睛扫过沈白手里攥变了型的合同,淡淡开口,“这回看清了?”
 
沈白闭了闭眼,随后叹息般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赫连天似乎很奇怪他还会问这样的问题,说道:“我告诉过你我没想怎么,你安心做你的厨师,一切按照合同上来就好。”
 
“怎么可能按照合同来?!”沈白被赫连天那无所谓的态度激得火气又蹭蹭蹭上来了,他抓着合同的右手使劲扬了扬道,“这是二十年的合同,这期间我要一天不落给你做吃的,还不准请假辞职,甚至不能结婚!你觉得这是正常人能接受的吗?!”
 
“但我也提供了相应的薪酬,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赫连天捋了捋掉落到额前的碎发,不甚在意地说。
 
沈白被这句噎了下,觉得简直没法跟他沟通,他决定换个说法,“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签这样的合同?如果只是想找个私人助理或厨师,应该多得是人要来,你何必找不情愿的我?”这句话问出口,沈白甚至能感到自己在发抖,他潜意识害怕听到那个不想听的答案。
 
“呵呵,”赫连天低低笑了,“沈白,你在怕什么。”
 
沈白抿紧了嘴唇,皱着眉头不语。
 
“我从来没觉得过去做过的事是错的,”赫连天看着他,声色平缓地继续说道,“如果你是担心我想跟你恢复从前的关系,那你大可以放心。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第14章
 
沈白握着拳,极力控制着自己想打人的心,急促的呼吸显示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他咬牙道,“我根本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只是想问你,你知道合同那些附加条款是违法的吗?我是可以去劳动部门申请无效然后走人的。”
 
赫连天呵呵一笑,“你当然可以去申请无效。但之后呢?你觉得你还可以在这个行业里待下去吗?”
 
看沈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赫连天手指在被子上轻点,悠悠道,“沈白,没搞清楚状况的一直是你。悦伶的牌子代表什么,我想不用我再重申,你才来几个月就走,出去挂着悦伶的牌子去任职或者开店,岂不是砸我招牌。”
 
赫连天阻止沈白要反驳的话,继续道,“不是我不相信你,但在商言商,我不想冒任何可能的风险。你对合同有异议,我们就来说合同。首先是给你的一对一培训,你原先不过是个普通三流小厨师,但自从你进了悦伶后,多少的人力物力砸在培养你上,你可以自己算算,光那些培训费就不是别家能比的,如果你要走,这部分你是肯定要还的。
 
“其次,你觉得附加条款不合理?呵呵,我只能说你眼界太小,这可一点不算苛刻,不过是你兼职我个人助力的职责而已。我的前几个助理让我不太满意。作为我的员工,我不觉得你给我做菜会有什么问题,照看我也是正常要求。至于结婚那条,你想结婚的时候可以跟我说,只要不耽误工作我不一定会反对。还是说,你已经有结婚的对象,要马上结婚了?”
 
沈白皱着眉不说话,赫连天看得明白,勾了勾嘴角接着道,“付出和收入是成正比的,不然你以为我真的白养你?悦伶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也没那么无聊绑着你玩儿。每年有多少人争破头想进悦伶,而你却是身在蜜罐不知福。我要的不过是个能尽责办事的下属,你也可以得到最好的资源。等你真的有能力且付得起违约金的时候,如果还是想走自然就能离开,我又不能拦着。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好气的呢?”
 
“到时候你真的让我辞职?”沈白满脸怀疑。
 
赫连天摊手,“既然我们签了合同,我自然会遵守。”
 
沈白沉默。随着沈白态度的软化,房间里的气氛也平缓不少。沈白在思考,赫连天也不催,顾自靠在床头看着床尾墙上的一张乐队海报出神——海报是沈白去年和女友去参加一个演唱会拿回来的,那是他最喜欢的乐队PX。
 
不知过了多久,沈白出声了,“我明白了,但是,我也有个要求。”
 
赫连天收回视线,转头看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我家,有事你可以叫我,我会去。”沈白棱角分明的脸上充满坚定。
 
赫连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甚至算得上尖锐。而后他嘴角轻扯,淡笑道,“当然,没问题。”说着便干脆起身用沈白的手机打了电话给自己的秘书,让对方开车送衣服来。
 
秘书的效率很快,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秘书是个红唇细腰踏着恨天高的美女,沈白一度有点尴尬,但对方素质极佳,送上衣服后就利索退出了他家回车上等,全程没多看不该看的一眼,虽然原本就没什么不该看的。
 
换好衣服,赫连天临走前写了张便签给沈白,“这是我住的地方的地址,晚上记得过来给我做饭,我要喝鱼汤,早上的糯米饭吃得我胃有点不舒服。”
 
沈白一看地址,靠,那个别墅区离他家起码二十公里以上!
 
将自己陷在沙发里,沈白胡乱抓着头发,郁闷得一塌糊涂。沙发底下钻出个小脑袋,是小狗。
 
“呜?”
 
沈白抱起小狗,摸摸它的小脑袋,第N次叹气。小狗蹭着沈白的手舔他,欢快摇尾巴。
 
沈白被它舔得笑起来,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对着小狗喃喃道,“小狗,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汪?”
 
“就叫赫连汪好了。”沈白带着点报复心地说。
 
“汪汪~”小狗赫连汪继续摇尾巴,看着十分欢喜。
 
沈白苦中作乐地小狗玩了会儿,然后打电话问张林借车。张林今天跟他媳妇儿在家,正好没用到车,也没问什么爽快地借了。
 
不过给钥匙的时候,唠叨的毛病又犯了,“阿白你不说我都忘记了,你也该买车了。到时候女孩子回来,你去见面都没个车,多不好……”巴拉巴拉了一通才让沈白离开。
 
沈白左耳进右耳出,不过确实是要买车了,不然不知道赫连天什么时候会要他过去,临时借车也不方便。这几个月攒的工资也能买辆不错的了,明天休假正好去车行看看。
 
第15章
 
赫连天住的高档别墅区很好找,沈白开的是张林的丰田车,但一进这片豪宅区域就显得很不够看了,再加上他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没有赫连天的电话号码,于是不免被入口保安盘问了半天。好在赫连天那张手写便签帮了忙,这里的保安一看地址就知道是哪家住户,跟户主通了电话确认后,这才放沈白进去。
 
停好车后,沈白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拎着副驾位上放菜的袋子下车。赫连天知道他来,已经开了门,沈白推门进去,接着楞了一下。太空了。整个一楼放眼看去一目了然,十分空旷,除了沙发、茶几、餐桌椅等几样必要家具,什么都没有。连厨房也是开放式的。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其余白色的墙壁配上屋里黑色的家具,给人很冷涩的感觉。沈白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来了就快做吧,我肚子饿了。”赫连天已经从楼上下来,他穿着套灰色家居服,看着很是随意。
 
接下来只能说比沈白预想的要顺利得多,赫连天就在客厅翻书,没有要搭话的样子。沈白除了进厨房后对一尘不染的厨具暗自嘀咕了两句,全程低头干活,只当自己在上班。
 
赫连天家的厨房就是个摆设,除了锅具齐全,要什么没什么,好在沈白来之前有所料到,有去农贸市场做了采购,菜米油盐样样都有。
 
晚上沈白做的是清炖鲫鱼汤,用茶叶水给鲫鱼去腥之后,葱姜蒜切段切片备用,另外在鲫鱼肚子里又放了写姜丝和香葱以便入味,接着用油煎,待鱼两面煎到微黄后加入葱姜蒜一起再煎几分钟,然后加水开始煮,加入调料后慢慢熬出奶白色的汤,转小火继续炖。沈白在起锅前加了点香菜和枸杞提味儿、增色,看着色香味俱全。
 
因为赫连天额外要求想吃饭,沈白便另煮了一锅饭,他并不准备在这里吃,因此就煮了他一人份的。只有一菜一饭,赫连天却也没说什么,配着鲜美的鱼汤慢慢吃着米饭。
 
一楼连个电视也没有,安静得能清楚听到赫连天的细微动静,沈白只得无聊得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分散注意力,现在七点半,但他的饭点比较晚,他想着等会儿去还车后直接在楼下吃碗面算了。
 
这个晚上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工作,沈白像个钟点工阿姨般,买菜烧菜,等雇主吃好后收拾厨房,然后离开。两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
 
如果每次都是这么简单,也许也没那么难接受。回去的路上沈白这么想着,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吃饱喝足的赫连天靠坐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那盏昏黄的庭院挂灯,怔怔出神。良久,才淡淡笑了,带着满足,与愉悦。
 
沈白最后买了辆大众POLO,他还是没打算在车子上做太高的预算,车子对他而言终归只是代步工具。不过有了车子,确实方便不少,起码还能带赫连汪去郊区湖滨公园玩儿。
 
说到赫连汪,沈白最近正头疼。看着挺乖、挺聪明的小狗,怎么就是教不会固定地方撒尿和便便呢?!已经不止一次被他发现它随地大小便了,最奔溃的一次是在他床上撒尿。那酸爽的味道,真是让沈白抓狂,一路追着赫连汪教训。
 
为了赫连汪的教育问题,沈白特地加了个“爱猫爱狗”宠物群,受益匪浅。按照群友们说的,和自己网上搜索的,沈白耐着性子慢慢教,两个月下来,总算有了成果,赫连汪终于不会在家随地大小便了,它上厕所的时间稍微固定起来,但它养成了一定要到楼下花坛里解决的爱好。沈白哭笑不得。
 
没办法,沈白只能每天早晚两趟带它散步,给它方便。好在现在开车上下班也快,耽误不了什么。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依旧很快,沈白每天依旧要给赫连天做菜,如果是在“悦伶”,照旧就由任老大送去,如果沈白轮休或者赫连天有事没来,那就需要沈白开车去赫连天家给他做晚餐。赫连天从前身体就很好,很少生病,因此生病需要照顾这条也就暂时用不着了。
 
不知不觉沈白已经到“悦伶”半年了,沈白对于赫连天的存在以及那份合同的纠结不自觉渐渐降低,最后是坦然了。只要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对待,就没什么问题。
 
五月底的时候,张林打来电话,跟他说上次介绍的姑娘从国外回来了。
 
“啊?”
 
“啊什么啊,你不会忘记了吧?!”张林瞬间提高的声音穿过话筒直冲沈白耳膜。
 
沈白拿着手机拉开距离,待对方安静下来,才又把手机拿回,扶额说,“我记得啊,但是后来不是没说起了嘛,我以为算了的。”
 
对面噎了一下,又道,“上次是说她本来半个月就回来,但谁知道她临回国又拐弯去了希腊,说是看爱琴海。总之,我媳妇儿跟对方说了你的事,对方同意说见见了。你这周末不是刚好休息,你那天有事吗?”
 
“事倒是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啊,明天给你发地址和时间。你小子可得好好把握啊,那绝对是个好姑娘!”
 
“……”沈白还能说什么。
 
第16章
 
在连续一周的绵绵阴雨之后,周日天气意外得不错,虽然依旧不见大太阳,但好歹雨停了。沈白在家给赫连汪喂了粮,又跟它玩了会儿才出门。下午约好的地方是云水公园旁边的茶舍,沈白提前十分钟到,坐下五分钟左右,对方也来了——那是个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儿。
 
女孩儿叫袁莹曼,是厦大文学系毕业的,现在在做旅游行业。袁莹曼工作头一年是做计调操作,后来自己考了境外领队证开始常年各国跑,经常是刚一个团结束下飞机,又得马上开始带新的一个团带出去,这种套团有时让她根本连国内机场都没迈出过。今年老总终于给了休假,她把被积累起来的假都用掉,狠狠玩了两个月。
 
“你不知道我老板有多精明,之前好几个领队都是因为被他压榨得受不了辞职,唉唉,我也想辞职,这行太耗人了。偏偏家里不让,说我离了这行就没工作了,说得好像我什么都不会一样,你说气不气人!” 大概是因为经常在外跑的原因,袁莹曼肤色不算白,但看着很有健康光泽,她脸盘小,两颊却肉嘟嘟的,一双眼睛乌黑透亮,但笑起来时会眯成道缝,看着格外有亲和力。
 
沈白对她第一印象很不错,不自觉也放松了许多,他简单说了自己的职业,但并没有提自己是在“悦伶”工作。袁莹曼也不过分追问,欢快地跟他说起吃的,间歇还跟他讲说自己之前一个团里的客人就是厨师,以及遇到的趣事之类的。谈话的氛围一直很不错,沈白对她很有好感。
 
两人不知不觉聊了两个多小时,一转眼时间已经是四点半了。沈白手机的闹铃响起,提醒他该去工作了。沈白关了闹铃收起手机,还在想怎么说好,袁莹曼却已经开口了,“哎呀,都这个点了啊,要不咱们今天先散了吧。”
 
沈白略不好意思,歉然道,“抱歉啊,晚上还有点工作。”
 
“没事儿,正好我晚上约了小姐妹火锅呢,好久没吃川菜了,可馋死我了。”说着,她俏皮一笑。
 
“下回,”沈白看着她道,“下回能请你看电影吗?”
 
袁莹曼眨了眨眼,笑答,“当然。”
 
与袁莹曼的见面让沈白很是好心情,这份可见的欢喜一直延续到他去赫连天家工作。后者惊奇得发现沈白做饭的时候居然哼起歌了。
 
赫连天手里拿着书,但却一个字没看进去,刚才沈白进门的时候,自己从他身上闻到了女士香水的气味,再加上现在的状况。赫连天眉头紧皱。
 
“沈白,”赫连天合上书,对厨房里的沈白道,“我要吃红烧排骨。”
 
正在给黄豆炖猪蹄调味的沈白闻言一时僵住,他看了眼锅里马上就要好的猪蹄,拧着眉转开眼看向赫连天,“你不是说今天要吃炖猪蹄的吗?”
 
“我改主意了,我想吃排骨。”
 
“那猪蹄怎么办?”
 
“随便你。”
 
“……”
 
“快点,我饿了。”赫连天看他没动,催促道。
 
沈白额头明显爆了根青筋,这个点农贸市场早关门了,赫连天家位置偏,附近也没有超市,他得开车到市区才能找到卖生鲜的超市。这简直是太操蛋了!
 
静默了五秒,沈白关了火、带着一身怒气摔门而去,不久就听到车子启动驶离的声音。赫连天随后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里面的猪蹄已经做好只差盛盘。赫连天用锅铲拣了一块吃,肉质松软滑嫩,香而不腻。他点点头,吃完一块又拣了一块。两块猪蹄下肚稍稍垫了肚子,他便重回到沙发上等沈白回来。
 
整五十分钟后,门外响起了车子驶入停车位的声音。赫连天暗自微微松了口气,回来了。
 
沈白拎着食材进门,不带看赫连天一眼,直接奔去了厨房,接着就是一阵“乒铃乓啷”的忙碌。红烧排骨不像炖猪蹄那么耗时间,沈白手脚麻利地给排骨焯水、调味,然后热油起锅炒糖色,之后放入排骨和备好的葱白、茴香、八角等,再加水加料酒、老抽等调料煮,收汁起锅,最后配上白芝麻,一气呵成。
 
“过来吃饭。”沈白将做好的排骨和饭“咣当”放在餐桌上,语气不友善道。
 
赫连天倒是不介意,慢悠悠坐下,依旧细嚼慢咽。趁他吃饭,沈白去厨房收拾了下,另外打包了猪蹄准备带回去给家里的狗吃。
 
等一切弄好回到家,领着憋尿憋急了的赫连汪解决生理问题,自己又胡乱吃了点东西后,沈白早已经没了之前的好心情,他现在心累得只想睡觉。
 
临睡前看了眼手机,两条未读微信,全是来自袁莹曼的。
 
18:30【嗨~】
 
22:00【看来你还没忙完,那下次聊了。】
 
沈白两手抓着手机,一看现在已经是22:30,连忙回复:
 
【抱歉,晚上太忙了都没看到。】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睡了吗?】
 
那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状态,但就是没来消息,沈白一颗心七上八下。
 
消息终于还是发来了:
 
【还没呢,刚跟朋友逛街回来。】
 
沈白笑了笑,靠在床头,慢慢输入道:
 
【好巧,我也刚回来。】
 
袁莹曼很快又发来道:
 
【你也好辛苦啊。对了,我接到通知,下周三又要开始带团出去了(/(ㄒoㄒ)/~~)】
 
沈白想了想,马上输入道:
 
【那周二去看电影怎么样?或者周一?】
 
【周二吧,明天我还有点事。】
 
【好的。】
 
两人又零零碎碎聊了一会儿才道别,睡前沈白想着,明天得跟主厨请个假才行。
 
第17章
 
第二天沈白趁着午休时候找任老大请假,后者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嗯,有点事。我就提前两个小时走,不会耽误晚餐准备的。”沈白答。
 
任老大很高很壮,工作服都遮不住他那一身隆起的腱子肉,这会儿他双手抱胸站着不表态,沈白的脖子都仰酸了。
 
“你的假我没办法,需要Eric批才行。”最后任老大拒绝道。
 
“……”沈白本来想着自己只提前两个小时走,直接跟任老大私下请假可以绕过赫连天,没想到还是不行。
 
“正好你菜也做好了,今天就自己给Eric送去吧,顺便跟他请假也好。”任老大拍了拍沈白的肩后离开,行为里颇有点“无能为力,祝你好运”的意味。
 
沈白站在原地踌躇,在“算了,不请假了”和“已经约好,不能失信”之间摇摆片刻后还是端上了自己刚做好的翡翠白玉卷,一步步往楼上办公室走去。
 
沈白敲门进去的时候,赫连天正在打电话,他看是沈白送菜来有些意外得挑了下眉,但随后只是示意把东西放下后便不再管他。赫连天似乎在跟人谈什么投资的事,他瞄到沈白没走,也没避着他,自顾自继续电话。
 
倒是沈白有点尴尬,电话的内容他不一定能听懂,但也知道应该是属于商业机密,尤其是赫连天提到的几个报价。他自觉不好再留,于是退出了办公室。沈白跟门口的秘书小姐打了声招呼,然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
 
十分钟后,秘书小姐通知他可以进去了。
 
沈白再次推门进去,看见赫连天靠在靠椅上,一只手轻捏鼻梁,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桌上那盘翡翠白玉卷还没有被动过,看来是刚结束通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赫连天放下手,看向沈白问道。
 
“我明晚有点事,想请假提早两个小时走。”沈白直白道。
 
“什么事。”
 
“……就有事。”
 
赫连天看他不说,沉下脸,“沈白,你知道你不能随意请假的吧?”
 
“我知道,但我真的有事。而且只请两个小时,不会影响到晚餐的准备。”沈白说道。
 
“那你就说说原因,我看情况是不是真的那么紧急。”赫连天双手交叉在身前,有趣地看着他。
 
沈白想了想,回答道,“肚子疼。”
 
赫连天“哈”一声,随即沉下脸来道,“你今天就能知道明天晚上会肚子疼?你这借口也太敷衍我了吧。”
 
“我有我的个人原因,但我不想说。”沈白一脸无畏。
 
气氛一下就变得不好了,两人都直视对方,剑拔弩张般。
 
最后妥协的是赫连天,他同意了。
 
沈白走出办公室后呼出一口长气,顿觉一身轻松。他之前已经预想了最坏的结果,但幸好还算顺利。他翻出手机跟袁莹曼又聊了几句,确认好了明晚看电影的细节。
 
在沈白走后,办公室里的赫连天盯着桌上那盘翡翠白玉卷,沉默再沉默,最终还是竭力忍住了将菜连盘全扫到地上的冲动。他抓过一个白玉卷塞进嘴里狠咬,没待细尝味道就囫囵吞下,一双眼里全是浓浓的戾气。
 
隔天起床后,沈白发现自己的右眼眼皮就一直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不,这些都是迷信,不能信。照常工作,到晚上七点半,沈白收拾好手头的事情,跟任老大和老杨打了声招呼后就打算开车直奔电影院。他和袁莹曼约好八点在电影院门口碰面,他可不想迟到。
 
但越是关键时候,越是容易掉链子。他换好衣服跑到车里,拧着钥匙打了半天火居然就是打不着。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四十了,没办法,他锁了门准备先不管车子,明天再说。沈白跑到路上去拦出租车,可倒霉的是,他上的这辆出租车开了没三五分钟,居然突然故障停路边了。而更郁闷的是,下雨了。大雨突然而至。
 
下雨天最难打车,沈白站在路口半天拦不到一辆空车,一看时间,已经七点五十五了。沈白也不拦车了,他索性直接一路跑去电影院。
 
初夏的雨说来就下,说停即止。等沈白一路狂奔到电影院门口,雨已经渐渐转停了,时间也已经是八点十五分。沈白在电影院门口扶着膝盖拼命喘气,费力四下张望却没看到袁莹曼的影子,他一时脱力,直接坐在了影院前的台阶上。
 
但没一会儿有人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是个着粉红色裙子的人。沈白抬头,是袁莹曼。两人对视了片刻,一齐笑了。
 
“看来你一路不太顺利啊。”袁莹曼递给他一杯热咖啡,笑盈盈地说。
 
沈白道谢着接过,再看自己一身的湿淋淋,十分歉意。这个点电影都开场了,他自己现在也实在不像样。
 
两人正聊着天,突然有人朝他们走来。电影院晚上来往人不少,沈白一时没察觉,倒是袁莹曼首先发现了对方的靠近。沈白随着她的目光转头,这一眼却让他瞪大了眼,赫连天怎么会在这里!
 
第18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白问。
 
赫连天在沈白惊诧的目光中站定,他余光瞥了下袁莹曼,然后将视线聚在沈白身上,仔细打量过他那一身狼狈后才悠悠开口道,“沈白,你约会的造型倒是很有新意。”
 
沈白手里捏着咖啡杯、皱眉抿嘴不语。一旁的袁莹曼看出两人间不寻常的气氛,介入问道,“请问这位先生您是?”
 
赫连天转过头来,脸上的肌肉就像有自我意识一般,瞬间展出了个三月的桃花似的完美笑容,他礼貌对袁莹曼道,“你好,我叫赫连天,是沈白的老板。不知道这位小姐怎么称呼呢?”说着递出一张名片。
 
袁莹曼接过名片一看,惊道,“是悦伶?啊,我叫袁莹曼,您好。”
 
赫连天点头,又好像不禁意问起,“沈白没有跟这位美丽的小姐说起过吗?袁小姐以后如果有空可以来店里坐坐,最近有不错的新菜色。”
 
袁莹曼可惜地回道,“赫连先生的店太难预约了,我又常年不再国内,预约好了怕也没法去呢。”
 
“哈哈,这有什么难的,你是沈白的女友,自然能拿到员工特惠定席,不信你可以问问沈白。”
 
袁莹曼下意识看了沈白一眼,后者还在垂眼看手上的咖啡。
 
“对不起袁小姐,今天扫了你的兴,我先送你回家吧。”沈白避开赫连天灼灼的视线,抬头对着袁莹曼说道。
 
袁莹曼眨了眨眼,笑道,“阿白你怎么这么客气,不是说叫我莹曼就好了嘛。今晚你为了赶来都被雨淋得湿透了,我就不用你送啦,你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吧,感冒了可不好。”
 
沈白还在犹豫,袁莹曼已经下了台阶去路口叫出租车了。袁莹曼拦到车,笑靥盈盈地转身跟沈白挥了挥手道别。
 
沈白被伸手挥了挥,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范围才慢慢收回手。接着,他静默了两秒,转身对着赫连天,脸上充满了愤怒,“你跟踪我!”
 
赫连天一身高级定制,很随意得靠在廊柱边,他目睹沈白依依不舍送别袁莹曼的全过程,这时接收到他意外愤怒的情绪,“啧”了一句道,“你想太多,我只是路过。”
 
“你会路过到电影院?你不是从来不到电影院看电影的吗!”沈白压着声音质问。他记得很清楚,从前两人缠得最热乎的时候,自己一时兴起曾表示要去看电影,但赫连天拒绝,理由是电影院太吵,自己从来不去那里看,要看电影也只在家里看碟。
 
赫连天的眼神起了些变化,但也就只是那么一瞬,快到沈白还没发现就已经没了踪迹。赫连天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冷冷说道,“沈白,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我以前不愿意来并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来。看到了吗,我是来买票的,我明天和严桦约了看电影。”赫连天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电影票在沈白面前扬了扬。
 
沈白的怒气就像被浇了盆冷水,滋滋得透心凉。他已经无话可说。招了辆出租车,沈白头也不回离开。
 
赫连天看着他离开,将手上的票往口袋里胡乱一塞,慢慢走回自己车边。他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车子,静静坐着。没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赫连天接起,是严桦。
 
“你抢到没有抢到没有啊?!”严桦欢快的声音传来。
 
赫连天闭了闭眼,恢复成对严桦惯有的样子,懒洋洋道,“不就是个首映,非得我亲自来买。”
 
“你是不是我好兄弟!我要是能出来,肯定就自己跑去了。这是他的第一部 电影呢!他真的演得很好的……”
 
赫连天听着他激动安利,笑笑道,“知道了,迷弟。”
 
“对了,你明天真不跟我一起去看啊?反正票都买了,你也没什么事。”
 
“不去,我不爱上电影院看。”
 
“啧啧,你说你臭毛病怎么这么多~那我明天去你那边拿,先这样了。”严桦说着挂了电话。
 
沈白回家给赫连汪喂了狗粮,又给自己好好洗了个热水澡,他带着狗下楼散步。雨后的空气不错,赫连汪方便之后在草丛里跑得欢快,看得沈白直眼抽,回去还得给它洗澡。看来自己的澡是要白洗了。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沈白掏出一看,居然是袁莹曼。
 
“到家了吗?”袁莹曼问。
 
“嗯嗯,都忘记问你了,不好意思。”沈白这才想起自己的失误。
 
“哈哈,没事啦。我就电话来问问你没感冒吧?不然我可要内疚了。”
 
“我没事,谢谢你。”沈白看着小狗在草地里放飞自我,默默站在路边跟袁莹曼电话。袁莹曼的声音就像灵泉,润养着沈白干涸的心,他觉得放松而且愉快。
 
“对了,我电话你,其实还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晚上碰到的那位赫连先生,真的只是你的老板吗?”
 
“……”
 
“沈白你,是Gay吗?”
 
“……”
 
第19章
 
“抱歉,我知道我这样问会很唐突。” 袁莹曼轻声道,“只是晚上你们的氛围让人有些多想。我想弄清楚,那位赫连先生和沈白你是什么关系呢?”
 
沈白的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一般,半天没法发声。
 
“沈白?阿白?还在吗?”
 
“……我在。”沈白站在小区路灯下面,盯着脚边的一株杂草,心里是说不清的复杂。他无声长叹了口气,对袁莹曼坦白说,“赫连天,是我高中时候的男友。”
 
“啊,你真的是……可我记得金慧告诉我说,你之前有谈过女朋友的?” 袁莹曼不确定问道。
 
“嗯。”
 
“所以,你是双性恋?”
 
“我不知道。但我后来并没有对别的男性有过什么……”沈白目光依然不离那株杂草,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蹲下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对着手机跟袁莹曼解释,自己都觉得话语的苍白与无力。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让你感到恶心,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等等!”袁莹曼阻止,“阿白,我原还担心你是怀着骗婚目的来和我交往……”
 
“不是的!我怎么会……”沈白大声反驳道。
 
“别激动。”袁莹曼安抚着继续道,“毕竟事关我的将来,问清楚总是好的。我个人本身其实并不歧视同志,但是我也不能接受自己要和同性恋者结婚。”
 
“……”
 
“很感谢你的坦白。你的意思是赫连先生是你唯一的男性恋爱经历。那么我能理解为,那只是你青春期一时的性取向模糊吗?”袁莹曼的声音很柔和,“你如今喜欢的依旧是女性,对吗?”
 
是吗?沈白问自己。除了赫连天,他确实是没有对其他男性产生过一丝别样的念头。他喜欢女人的香气,喜欢她们动听的声音,也喜欢她们柔软的身段。艳丽的女人能吸引他的视线,俏皮的女人能引发他的欢乐,呆萌的女人能引起他的爱护心。自己的目光从来没有在同性身上做过逗留,他是喜欢女性无疑的。
 
“是的,我喜欢的是女人。”沈白回答。
 
袁莹曼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里带上笑意说,“那就没问题了。”
 
倒是沈白有点迟疑,“没,关系吗?”
 
“阿白你难道还喜欢那个赫连天?”
 
“不。”沈白回答得很快。
 
“那就是了。你和赫连先生现在只是公司上下级关系。就算……嗯,反正你只要明确自己喜欢的是女性就没事了。”袁莹曼带着笑意道,“只可惜我马上要带团了,不然我们还能再约场电影。今晚好遗憾呢~”
 
“等你回来,”沈白看着玩好一路朝自己这边跑的小狗,微笑着道,“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赔罪,再补上电影。”
 
严桦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悦伶”,他一见到赫连天就连声惊叫。
 
“我才多久没来,你怎么胖成这样!”严桦瞪着眼珠子,一脸进错门的错愕样子。
 
赫连天挑了挑眉,也不说话,只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票甩了甩,严桦立马软了。
 
“我错了,我说人话~~”严桦扑上前隔着大书桌握住赫连天的手,满脸真诚道,“你看着比之前健康红润了好多,你的厌食症终于好了吗?”
 
“哼,”赫连天放开了手,两张票便瞬间转移到严桦手上,“好转了而已。”赫连天看他那宝贝那票的样子觉得碍眼,摆手让他没事赶紧滚。
 
严桦收好票,坐在他对面清了清喉咙,正经道,“说真的,你现在一天能吃多少了?医生那里有定时去吗?”
 
“一顿。”赫连天漫不经心道,“已经够了。”
 
严桦皱了下眉头,“比之前是好些,起码不用打营养针了。还会突发暴饮暴食吗?”
 
“没有。”
 
严桦点了点头,放心下来。接着想了想,还是说道,“阿姨之前还电话来问你的情况,说你都不接她电话。”
 
“嗯。”赫连天冷淡应道。
 
“阿天,阿姨现在年纪大了,你有空……”严桦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赫连天截断。
 
“够了。”赫连天淡淡道。
 
“好吧好吧~”严桦耸肩,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发小的性子,这是已经很不高兴了。虽然不清楚他们母子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但能知道问题大概出在赫连天出国那几年里。在那之前,他们母子一向是和睦的。别人家的事他也只能点到即止。
 
“对了,你现在每天的一顿是谁做的啊?”严桦斜着眼睛八卦。
 
赫连天睨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管那么多。”
 
“嘿嘿嘿,”严桦笑得跟只小狐狸似得,眯着眼睛说,“我就知道,肯定是沈白吧~你说你回来干嘛不早找他,那样自己也能少吃点苦头。”
 
“我没想和他复合。”
 
“是是是,不是复合。就算不谈恋爱,你还是可以就请他做饭的嘛,你看现在多好~”严桦摸了摸下巴,“哎呀,我也有点想尝尝他的手艺了~”
 
“……快滚。”
 
第20章
 
严桦嘴上得了便宜,揣着票也没多留,很快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定点来送食的任老大,严桦和他打招呼,眼睛却黏在后者手里的盘子上,“任奈,今天是什么好吃的?”
 
“麻辣虾。”任奈,也就是任老大回答。
 
严桦挑眉,“我记得阿天不吃辣的啊。”
 
任奈耸了耸肩,“老板之前交代说随便他做什么。”
 
严桦看任奈敲门进办公室,乌黑的眼珠转了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任奈将盘子和餐具放置在桌上,然后打开了盘子上的玻璃盖,香味四溢。赫连天看着那一盘火红里泛着油光的虾,眼角隐秘地抽搐了下,半天没有动筷子。
 
“需要我处理掉吗?”壮士任奈似乎看出赫连天的无从下手,建议道。
 
赫连天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巴里才艰难地跳出几个字,“拿碗醋给我。”
 
任奈点点头,不到十分钟,他送来赫连天需要的大碗醋后便离开了,他并不纠结赫连天的波动情绪。
 
赫连天拿起筷子,从盘子里捞起一只事先做过油炸处理的虾,浸在醋里,表层霎时散开一片红油。赫连天僵住了。
 
这绝对是报复,赫连天想。
 
那吃,还是不吃?
 
因为技艺提高,沈白现在已经不再只是纯粹打下手,可以帮忙一起成菜了。今天他心情很好,下午休息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发现他在愉悦地哼着不知名的歌调。老杨好奇问了一句,“沈白你是谈恋爱了吗?”
 
这话立刻招来了一众同事的“侧目”,八卦心强如Carmen,直接跑来询问。她一口夹杂着西班牙腔英语的中文,交流虽然费劲,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八卦的热爱。
 
被直白询问的沈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支支吾吾只说最近有个喜欢的女孩子。一片起哄。
 
任奈的出现解救了他,外籍同事们对“谈恋爱”这件事的热情远超想象,沈白实在有点招架不住。沈白刚松了口气,却听任奈问道,“谈恋爱了?”
 
“……”
 
任奈难得笑笑,又拍了拍他的肩。
 
有点微妙,但感觉不坏。沈白接受了大家的好意,又继续好心情地投入工作。
 
晚上临下班的时候,沈白被经理吴常叫住了。
 
“沈白,你下班去一趟老板家,他好像突然胃不舒服,你去给他送个药。”吴常推了推眼镜,神色如常吩咐道。
 
沈白:“……”
 
沈白开车先回了趟家给小狗弄吃的,自己吃饭,然后又带小狗下楼上了厕所,然后才出门去药店。跟店员要了几种胃药后,他带着药往赫连天家开。
 
赫连天之前给他配了进出住宅区的证明,他的车也就不再会被门口保安拦住。但保安每次异样的眼神,总是让沈白心里毛毛的。
 
沈白在赫连天的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他以为没人,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门开了。赫连天苍白着张脸,半佝偻着身体站在门口,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进来吧。”赫连天瞥了沈白眼。
 
沈白把手里拎着的药给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要送你去医院吗?”
 
赫连天摆摆手,却没接过药。他回到沙发上,一手捂着胃,难受皱眉。那坐等沈白端药来照顾的样子让后者说不出话。
 
想想那该死的合同,沈白只得老实去厨房烧水。
 
“冲剂和药片,你要哪种?”沈白问。
 
“药片。”赫连天说。
 
沈白点头,等水烧好拿了药片端去给他。赫连天顺从吃了。
 
沈白洗好碗,赫连天叫住他,“沈白。”
 
“干嘛。”沈白擦着手随意回道。
 
“我今天把麻辣虾吃完了。”赫连天低着声音道。
 
“……”
 
“胃很难受。”
 
“……”
 
“我晚上还吐了。”
 
“……”
 
赫连天看向沈白,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今天留下照顾我。”
 
第21章
 
沈白脑中“哔哔哔”直响,有种挖坑自己跳的既视感。
 
可谁能料到一个从来不吃辣的人会突然吃完整盘麻辣虾呢!沈白悔的肠子都青了,他其实也就图一时痛快,今天不想给赫连天做他能吃的而已啊!
 
脑中一番纠结,沈白咬牙道,“我已经送药来了。”言下之意显而易见——他不想留下。
 
沈白的不情愿赫连天看在眼里,他慢慢垂下眼,碎发耷拉遮住了他的眼,他轻声说道,“沈白,我真的很难受。我没有骗你。”
 
如果赫连天还是像之前那样强硬,沈白搞不好直接会摔门就走,但偏偏他示弱了。赫连天绝少会有的示弱。沈白紧着眉头,心里止不住一阵波澜。
 
他想起以前也是这样。赫连天是个从来不服软的,尽管对外的时候似乎总是彬彬有礼,但实际却是个性格极差的家伙。跟自己相处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喜怒虽然也会挂在脸上,但很少会示弱,强势的性子仿佛刻在他的骨子里。但这样的人,一旦流露出关怀或者主动示弱就显得尤为弥足珍贵。
 
沈白和赫连天交往的两年,除了沈白奶奶去世那次外,最让沈白记忆深刻的就是高三毕业前期——也就是赫连天出国前不久,一向身体很好的赫连天有天突然发起了高烧,沈白翘了晚自习过去照顾他。那晚赫连天一直拉着沈白的手说自己不舒服。沈白不时给他换毛巾、喂水,抱着他几乎一晚上没睡。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但他依旧没办法拒绝对自己示弱的赫连天。沈白痛恨自己的心软。对,自己只是心软!轻轻摇头甩去脑中那些杂乱的想法,沈白决定只当这是自己同情心泛滥,以及公事需要。
 
自己只是不想违反合同,沈白想。
 
“你要看医生吗?”沈白问赫连天。
 
赫连天摇头,道,“扶我去楼上卧室吧。”
 
沈白看了眼楼梯,点头。他上前搀起赫连天,后者也毫不客气将自己全身重量倚靠在他身上。这是沈白自那回见到赫连天且准备暴力相向后,与他的首次近距离接触。
 
曾经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传来,沈白步子下意识顿了顿,引得赫连天发出疑问的哼声。沈白缓了口气,半扶半拖着赫连天继续往楼上走。
 
卧室在楼梯口右转第一间。沈白将赫连天带到床边立刻松手准备后退。但赫连天伸手抓住了他。两人间的距离依旧很近,也许是因为在卧室,又也许是因为赫连天欲言又止的表情,反正沈白觉得氛围有点不大好。
 
就在沈白忍不住要用手去掰对方手的时候,赫连天放手了,这让沈白暗自松了口气。赫连天坐在床边,也没抬头,只开口道,“我想喝粥。”
 
“?”
 
“晚上吐了,胃里空得难受。”赫连天解释。
 
“……知道了。”沈白答应。
 
“鱼片粥。”看沈白往外走,赫连天又加了一句。
 
沈白没回身,摆手表示听到了。
 
下楼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还是只有矿泉水。打开米桶,里面还剩些米。沈白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上次自己去买生鲜的超市打烊时间晚,现在开车过去应该还能买到食材。沈白把米倒出来淘了放进压力锅煮,然后出门开车去超市。
 
一去一回的时间差不多又是四十分钟,沈白买了条鮸鱼,一些作料、辅料,以及一个砂锅。
 
沈白将鱼三两下去皮去骨,然后给鱼肉做双飞片,再加入生姜去腥,并拌入盐、胡椒粉以及蛋清,之后放在一边等待入味。把压力锅里已经煮出稠感的粥捞出,放进砂锅大火接着煮,等粥煮开,才倒入之前的鱼肉。同时关上砂锅盖子,并关火烫鱼片。两分钟后,开锅盖撒入葱花,即完成。
 
舀出鱼片粥到碗里,沈白一并拿了勺子上楼。他进门前还敲了敲门,但卧室里面没什么动静,沈白也没管,直接推门进去了。奇怪的是,床上的人却不见了。
 
沈白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把视线集中在一扇门上,那应该是主卧的卫生间。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去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是半开着的,沈白很容易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赫连天坐在地上,正抱着马桶。
 
“你怎么了?”沈白赶忙上前。
 
赫连天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看情形是又吐了一次。
 
“赫连天,醒醒!”沈白拍了拍赫连天的脸,心里有点急。
 
赫连天缓缓睁开眼,眼光迷离一阵后才聚焦到沈白脸上,喃喃道:“沈白……”
 
“你是不是特别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吧?”沈白当他难受厉害,连忙问道。
 
“沈白……”赫连天却好像没听到他的问话,只是又重复叫了他名字,然后整个人缓缓靠向了他。
 
沈白感受到赫连天的重量,心里一颤,说不出话了。
 
第22章
 
沈白思维停滞的时候,赫连天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口中断断续续呢喃道,“不要走……不能……沈白,别走……”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委屈。
 
沈白怕了。他伸手用力推开赫连天,而后者就像个无力的木偶,被他一推直接倒在了卫生间冰冷的地上。
 
看着只能发出微弱呻吟、蜷缩成一团的赫连天,沈白兀自喘着粗气、转身出了卫生间。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剧烈响动,每一下都敲打着他的神经。强行镇定着用手机给120打了电话,沈白这才摸了摸胸前心脏位置。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沈白随行。医生诊断的结果也跟沈白心里预想的差不多,赫连天胃穿孔了,需要马上手术。
 
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沈白不知道联系谁,只能给吴常打了电话。接着他将脸深埋进双手手掌里。
 
他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但这个瞬间冒出了一堆关于从前的记忆,那些涌现的记忆都是关于赫连天的。上学那会儿,每天都会在必经的路口等自己的赫连天;高三时候趁着晚自习空档,拉他跑去操场边小林子里接吻的赫连天;做爱时总是喜欢在高朝后贴着自己耳边叫自己名字的赫连天……这些画面飞速划过,最终定格在赫连天无所谓地告诉自己说“只是玩玩”的那刻。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招惹自己,沈白痛苦呻吟。
 
在赫连天手术期间,吴常带着秘书已经赶来。他简单问了沈白几句,随后就去办了相应的后续手续。两个小时的手术结束后,赫连天被转入了该院的高级病房。
 
沈白脱力,在知道没自己什么事后,晃晃悠悠准备回去。但不远处医生的一句话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病人本来就有厌食症,胃肠功能紊乱,是不能吃刺激性食物的。他应该已经疼了很久,怎么到休克才送来,你们也太不上心了吧。”主刀医生医德不错,正气凛然。
 
吴常背对着沈白,只见他低声跟医生说了些什么,医生这才缓缓点头,然后交代了几句后离开。沈白还在震惊于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吴常已经转身,和他对了个正着。
 
推了推眼镜,吴常朝沈白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怪罪、质疑的神色出现,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他经过沈白身边的时候,后者还是叫住了他,“吴经理……”
 
“怎么了,沈白?”
 
“赫……老板他,有厌食症?”沈白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是的。”吴常坦然承认。
 
“怎么会,他明明……”不是还要我每天做吃的给他吗?
 
“呵呵,”吴常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道,“沈白,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老板能吃下你做的。所以,你很重要。”
 
“……”沈白终于明白吴常这个经理为什么每次都对自己态度这么“亲切”了,同时他也对自己做了香辣虾给赫连天,最终导致后者进医院而感到内疚。
 
“沈白,”吴常唤他,“你回去吧,明天早上准假,好好休息。”
 
“哦好,谢谢经理。”沈白机械点头,整个人有点发木。如果是这样,那么赫连天只是因为自己做的菜能吃?还是自己想多了……吗?
 
回到家,沈白洗了个澡,将自己栽进舒服的床里。沈白迷迷糊糊间,脑子里仍徘徊着一个疑问,为什么会得厌食症呢?
 
第二天下午上班,一切照旧。但,还是有不同。
 
沈白今天午间练习做了一份葱油鲍鱼。因为赫连天还在医院,主厨任奈又不在,于是这道菜很快被几个同事瓜分了个干净。
 
晚上下班,沈白收拾好东西出门正好看到吴常在电话,他有一瞬间犹豫,要不要去问问赫连天的情况?毕竟他进医院自己也有一份责任。但他还没迈开腿,手机响了。沈白拿出来一看,是袁莹曼。
 
“嗨,阿白。”袁莹曼的声音传来。
 
“莹曼,你在国内?”沈白疑惑,袁莹曼不是带团去了吗?
 
“哎,我这个团因为航空公司的问题,客人集体投诉不走了,我今天都快被围晕。现在总算暂时弄好了,明晚上可以往回走。”袁莹曼声音里带着疲惫。
 
“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吧。”沈白问。
 
“啊,谢谢你。”袁莹曼报上了时间,晚上十点半,沈白下班后直接去机场正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等挂了电话,沈白发现吴常早没了踪迹。
 
第23章
 
沈白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还是找吴常打听了下,得知赫连天已经没大碍后,心里的愧疚也减轻不少。胃穿孔术后的病人醒来当天要禁食,次日开始进食流食,为期约一周。赫连天那边没让人找沈白,沈白也暂时没打算去看望。他下意识还是认为应该尽量离赫连天远些好。
 
沈白忙完一天的工作,开着车去机场。飞机准点到达,袁莹曼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沈白面前,虽然神色疲惫,但她脸上的笑意却是不减。
 
沈白接过袁莹曼的行李箱,也笑着跟她打招呼,“欢迎回来。”
 
“阿白好绅士呢~”袁莹曼看着他打趣道。
 
“咳咳。”沈白有些不好意思,他今天没穿休闲装,而是特意换了身稍微正式的西装。沈白身高不算矮,精心准备过的衣服加上他轮廓分明的脸型和张扬的发色,帅得极有辨识度。他在等袁莹曼的时候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在场的年轻女孩子。
 
“诶,这是牵引绳?阿白你有养狗吗?”袁莹曼上了沈白的车后,发现副驾座位边上的狗用牵引绳。
 
“对,之前在小区隔壁公园捡到的,看它流浪着可怜就带回家了。”沈白回答。
 
“啊,好温柔。”袁莹曼侧着头称赞,接着又感叹道,“我也一直想养狗的,但偏偏自己又常年不在家,养了也照顾不好,可遗憾了。”
 
“那要来我家看赫……嗯,小狗吗?”沈白突然意识到,自己得给赫连汪取个小名才行。
 
“可以吗?”袁莹曼倒是没注意到沈白的不自然,她已经被小狗吸引了注意力。
 
“当然了。”沈白笑答。
 
“那明天可以吗?”袁莹曼问。
 
“可以是可以,就是我下班回家会比较晚……”
 
袁莹曼也想起沈白的下班时间,歉意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抱歉抱歉,那就等你放假好了。不然太耽误你休息了。”
 
“我倒是没事。”但那么晚让对方一个姑娘来自己家就不大好了。沈白到现在终于对一个月只有两天假的上班时间产生了郁闷,这可太耽误谈恋爱了啊。
 
“阿白你给我拍几张你家小狗的照片吧?”袁莹曼也不纠结了,退而求其次。
 
“没问题。”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地方了,沈白才发现袁莹曼住的地方和自己家不远,估计开车大概就十几分钟。
 
发动机停止后,车里立时变得安静,“咔嚓”一声,是袁莹曼解开安全带的声响。沈白也接下自己的安全带,然后开门去后车厢给她拿行李箱。
 
“今天谢谢你了。” 袁莹曼拉着行李箱道谢。
 
“没什么。”路灯下,袁莹曼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沈白一阵失神。
 
袁莹曼笑着道别,刚走两步却听身后沈白叫她。
 
“怎么了?”袁莹曼回头。
 
“莹曼,你,愿意和我交往吗?”沈白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
 
袁莹曼吃惊得睁大了眼睛,随后眨了眨眼,微笑着回说,“我以为会是我先告白的,阿白你抢先我了。”
 
“啊……”沈白同样笑说,“怎么能让女生先告白呢。”
 
赫连天已经醒了,严桦得到消息后赶来看他,见他这虚弱的样子,十分无奈。
 
“你说你这是作什么呢?”严桦坐在床边摇头,“明知道自己胃不好,干嘛非得这么折腾自己!”
 
赫连天脸色还是苍白,他微闭着眼睛,淡淡道,“你不懂。”
 
“你什么都不说,当然没人懂了啊!”严桦皱着眉头不赞同道,“阿天,你不能把一切都放肚子里,沟通才是最重要的。”
 
“……”
 
严桦看他不为所动,也是头疼,“阿姨那边暂时还不知道你的状况,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立马从首都飞过来的。”
 
“那就别通知她。”
 
“就算这次瞒过去了。但你要是还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下次再进医院呢?那么多人,她总会知道的啊。”
 
“这次是意外。”
 
严桦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想了想,转而问道,“你和沈白,到底怎么回事?”
 
赫连天又不说话了。
 
严桦又问了几句,全被赫连天无视。严桦被他气得不行,索性转身找医生去了。
 
等他走后,赫连天才慢慢睁开眼,他望着天花板出神,良久,才自言自语般、轻声吐出一句,“说了又有什么用。”
 
第24章
 
赫连天住院第四天,沈白接到了来自吴常的通知,要他做羹汤送医院给老板。
 
沈白对此接受度良好,当天下午就认真做了一份鲈鱼汤。因为吴常说赫连天暂时还是只能吃半流食,沈白特意将鲈鱼做了特殊处理,鲈鱼最好部分的鱼肉被搅碎做成小鱼圆,剩余部分则在煮汤完毕后捞出弃置,这鱼汤比一般的要清淡,主要也是考虑手术后病人不能吃太咸。
 
将鲈鱼汤用保温瓶装好,沈白换了便服后开车去往医院。
 
赫连天的高级病房区域人少清静,沈白循着之前的记忆找到他的病房。他敲门进去的时候,赫连天正一面挂着点滴,一面拿着书看。
 
“你来了。”赫连天抬头看了一眼沈白,随即单手将书收起放在床头桌上。
 
“嗯。”沈白应道,上前将保温瓶放在桌上,眼睛则从始至终低着,并不与赫连天对视。
 
沈白将床尾的隔板桌给赫连天放好,然后从一边拿来个碗和勺子,从保温瓶里倒出汤来后把碗放在隔板小桌上,对赫连天说道,“鲈鱼汤。”
 
赫连天伸出没有在输液的那只手,摩挲了下碗的边缘。鱼汤很香,但他似乎还在适应那个味道。良久后赫连天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慢慢喝。第一口尤其慢,那勺汤在他嘴里含了半分钟才被慢慢吞下,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等那一小碗鲈鱼汤被喝完,起码过了二十分钟。
 
“还要吗?”沈白随便问了一句。
 
赫连天靠回床头,摇摇头。
 
沈白也不啰嗦,着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沈白。”赫连天看他收拾,突然出声叫他。
 
“什么?”沈白动作一顿,但仍没有转头。
 
“那天你来我家,”沈白不用转身都能感觉到赫连天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听见对方说道,“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沈白不解,不由侧过身。
 
赫连天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我突然胃疼厉害,后来疼得神志不清,你发现我的时候,我有说什么胡话吗?”
 
“……没有。”沈白回过身,淡淡回答。
 
赫连天看他样子,还想问什么,病房门被打开了。是查房的主治医生和护士。
 
“诶,你今天能吃下东西了啊?”主治医生是给赫连天手术的那位。
 
“纪医生。”有其他人在,赫连天已经恢复成惯有的彬彬有礼。
 
沈白退到一边方便医生给赫连天检查,只听纪医生先看了看保温瓶里的汤,之后边给赫连天查边念叨,“鱼汤不错,能吃进去就好。年轻人不吃东西怎么行,输营养液毕竟代替不了食物,你的胃需要慢慢适应食物……嗯,恢复得可以,伤口已经结痂了,再过两天可以慢慢增加食入量,少吃多餐。”
 
赫连天点头应下,纪医生“唰唰唰”在病例上写,然后就带着护士去了下一间病房。
 
沈白站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纪医生走后他也并没有问赫连天任何问题,他继续收拾东西,然后毫不留恋离开了病房。
 
病房的门关上的那一瞬,沈白全身的肌肉都松懈下来。他告诉自己,既然赫连天不记得那就最好,不要问、不要管,他的一切与自己无关,自己只要做好分内的事便好。
 
回去的路上,沈白想了想给袁莹曼打去电话。
 
“诶?真的可以吗?”袁莹曼听到沈白的提议一时都呆了。
 
“是的,我现在回家把小汪接出来送你那边,你下午和它玩。我晚上下班再去你那边接回来。你觉得怎么样?”沈白可以想象电话那头袁莹曼的表情,脸上不自觉带了笑问。
 
“没有比这更好了!”袁莹曼雀跃道,“我现在收拾下家里,马上!”说完便迫不及待挂了电话。
 
沈白拿着手机哭笑不得。回到家,将赫连汪需要用到的东西和赫连汪一起打包塞进车里,之后沈白便直接往袁莹曼家开。
 
他到时袁莹曼已经在家楼下等了,用翘首以盼一点都不夸张。沈白将小狗交给袁莹曼,又交代了下关于小狗的注意事项。
 
“它好可爱~~”袁莹曼牵着狗摸得爱不释手,问沈白,“它是就叫小汪吗?”
 
“……嗯。”
 
“小汪,下午我们一起玩吧~”袁莹曼一双眼里已经冒出星星,“阿白谢谢~”说着站起上前亲了沈白脸颊一下。
 
沈白失笑,伸手抚了下对方的头。
 
跟袁莹曼告了别,沈白赶紧往“悦伶”赶,差不多要到晚餐准备时间了。刚回店里,吴常就来找他了。
 
沈白以为自己私自翘班被发现了,一阵心虚。
 
吴常倒是没管这些,他只是对沈白说道,“沈白,Eric的饮食接下去你全程跟一下。他还是只能吃下你做的东西,前面几天一吃就吐。晚上你再送一次汤吧。”
 
“……”幸好把狗放莹曼那里了,沈白麻木地想。
 
第25章
 
医院晚上十点之后是不让探视的,沈白下班在九点。厨房事情都结束后,沈白才不慌不忙地简单做了份蛋花汤。同事们似乎已经了解到他的额外任务,临走前纷纷投去同情的目光。
 
沈白拎着赫连天的晚餐往后门停车场走去,途中还给袁莹曼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晚上有点事,会稍微迟点过去接小汪。
 
“没事没事~” 袁莹曼一点不介意,“阿白,小汪真是太乖了,它还会听指令呢!”言语里尽是兴奋。
 
沈白开了车门,笑道,“它为了吃还是很努力的,不过也只会简单的几个指令。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给它训练训练。”
 
“没问题啊!”袁莹曼愉快道,“我刚上网查过了,我准备教它站起来~”
 
“哈哈,”沈白将车开出“悦伶”,一面看路况,一面回说,“我猜你用食物引诱的话,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我也这么想~”
 
等快到医院,沈白也结束了和袁莹曼的通话。他将车开进医院,过门禁拿临时卡的时候,管理亭里的老头打开窗户钻出头来喊他,“病房区还有半个小时就不能探望了,外来车辆不能停这里一夜的!”
 
“我知道,我就来送个东西,一会儿就下来的。”沈白回他。
 
老头对了对沈白的车牌号,这才点头缩回去,关上窗户继续打盹儿。
 
沈白停好车,拎着保温瓶去赫连天的病房。因为临近探望结束时间,一楼等电梯的人寥寥无几,而从楼上下来的电梯门一开,泄洪似的。
 
赫连天看他来了,也没说他晚,很配合地放下平板。沈白给他放好隔板桌,然后倒了蛋汤给他,之后便坐一边的小沙发上掏出手机玩起来。
 
跟中午精心准备的鲈鱼汤比,蛋汤实在看着不用心,甚至有点敷衍。赫连天余光瞄了眼沈白,对方一眼没多给,赫连天便什么都没说,拿起勺子慢慢喝起来。意外好喝。
 
沈白在刷朋友圈,张林和他媳妇儿金慧去了帕劳旅行,说是蜜月预演。这两个人还是无时不刻不在秀恩爱,发的朋友圈全是虐狗图,还是刷屏虐。其中一条下面有袁莹曼的留言“X公主豪华游轮蜜月首选,有兴趣欢迎来询哦~”沈白看着不禁笑起来。
 
“沈白。”
 
“嗯?”沈白看得入神,听到有人叫自己习惯性抬头看去,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笑意。
 
“什么事。”看到赫连天后,原有的笑容也就消匿无踪了,沈白错开和赫连天对视的视线问道。
 
“我好了。”赫连天声音有点低哑。
 
晚上赫连天吃得比下午那会儿快,沈白闻言点头,收好手机然后起身收拾。但正准备将小隔板桌放回去的时候,赫连天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沈白一颤,继而皱眉,“你干嘛。”
 
因为沈白一直避开对方的视线,所以他没有看到赫连天此刻几近凶狠的眼神。但尽管眼神如此不善,赫连天说出来的话却依旧不含一丝情绪,一如平日,“沈白,你恋爱了。”很肯定的陈述句。
 
沈白语噎了两秒,他甩开赫连天的手,将隔板桌搬离,顺便自己也远离赫连天,接着才冷冷道,“谈没谈恋爱跟你没关系吧。”
 
赫连天眯起眼睛,“合同……”
 
“合同里说的是结婚吧,我知道。”沈白截断赫连天的话,麻利收拾好东西,拎上保温瓶就往外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赫连天,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我们都只会是上下级,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工作以外的事请你不要干涉。”
 
门被关上,病房里只余床上的赫连天一个人。十几秒的沉默之后是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声,这个点这层楼已经都比较安静了,这串声音就显得格外明晰。不远处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听到以为病人出了什么事,赶忙跑来。
 
“哎呀,没事吧?!”护士开门进来,发现赫连天半坐在床边,床头桌上的东西被落了一地,而他手上输液的针头也不知怎么掉了,被子上染了点点血迹。护士赶紧上前给他重新做消毒换针。
 
“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的,但是没想到……”赫连天垂着眼说,任由护士为他包扎。
 
“你失力是正常的,等伤口慢慢恢复,再多吃东西就会好的。”护士小姐亲切安慰。
 
“还要多久才能好?”
 
“一般是两周左右,我看你也很配合治疗,应该问题不大的。”
 
赫连天点点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6章
 
赫连天的胃能够适应食物了,于是便开始需要少吃多餐,这可让沈白陷入苦恼了。这一天要吃五六次,如果顿顿都是他去送,那班就没法上了,可如果他不做……思来想去,沈白决定去找吴常打了个商量,看能不能将一天的次数减到三次。
 
吴常没有马上回答,他需要跟赫连天请示。
 
沈白在中午下班后得到了回复,一天送三次,但餐食要指定。
 
“你早餐和午餐都做两份量的,方便热。”
 
“好。”沈白点头,反正店里食材多,费不了多少事。倒是赫连天干脆的同意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时间定好,吴常又给了沈白一部手机。
 
“?”
 
“这个是专门给你配的公用手机,方便Eric联系你餐食内容。”吴常看沈白迟疑着没有接,劝说道,“收下吧沈白,我想你也不希望Eric打你私人手机吧?”
 
沈白想了想,木着脸收下了手机。吴常笑笑,拍了拍他的肩后离开。
 
新手机上很快收到了一条短信,“粥。”发件人是赫连天。
 
沈白翻看了下通讯录,不出所料只有赫连天一个人。很好,专门给他配了个接收指令的手机。
 
工作量增加,每天早上上班前、下午午休期间以及晚上下班后,沈白都要去医院送餐。他怕赫连汪在家时间太长太孤单,于是联系了袁莹曼。
 
袁莹曼是个好姑娘,直率、可爱、也温柔,沈白喜欢她。两人的相处很融洽。袁莹曼这周都还在家,但下周要带团出去了。
 
“能有一周就很好了,谢谢啦!”
 
“阿白你跟我客气什么呢,我本来就很喜欢小汪的~只是本来我还想在出去之前跟你吃顿饭的,看来这次又没机会了。”
 
“抱歉莹曼,最近也是突发状况……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做一顿?”
 
“诶?!”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啊!”
 
沈白被手机里的惊喜声恍了耳朵,他失笑说道,“还怕你不高兴呢。”
 
“我早就想吃你做的了,就是一直不好意思说~”
 
“其实是你跟我客气才对。你是我女朋友,我做给你吃本来也是应该的。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多……”沈白算了算时间,跟袁莹曼约了个日子,在这周五下午——吴常之前提到,那天下午赫连天要做个全面检查,时间会比较长,沈白决定那天早点去送完餐然后出来。
 
这天下午沈白给赫连天送餐的时候,原以为对方会给他摆个臭脸,毕竟昨晚走的时候自己听到他病房里传出的响声。但事实上,赫连天表现得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白也不去想他是怎么了,这样也好,省得自己麻烦。
 
沈白给他倒了碗红枣小米粥,赫连天无言喝了。整个过程大约二十五分钟,两人就像默契的陌生人,没有任何交流或眼神接触。
 
妙极了,沈白想。连带着今天郁闷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等回到“悦伶”,赫连天也发来了晚上的要求:面。
 
两次指令都很简单明了,要说沈白如果真有敷衍的心其实可以直接就做白粥和白面,那也是完全符合要求的。但沈白这人执着,作为厨师的认真让他会将每一份食物都做到自己所能的最好。客人有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未必会吃,但他必须尽力。
 
赫连天术后不适合吃难消化的食物,面食算是好选择。沈白本来想做米面(一种将米碾压后成浆,待米浆凝结成膜再切成粉条状的面食,十分好消化),但那东西现做来不及,他便选定了做鹌鹑蛋扁面。
 
午休依旧做练习。同事们也早习惯了沈白的奋发,有时闲了还会来指导两下。
 
算起来,沈白已经来“悦伶”半年了,沈白是感谢这里的所有人的,无论是热情、友善的同事还是尽责的任老大或吴经理,沈白都是感谢的。当然,也包括赫连天,平心而论,他确实给了自己一个常人难有的机会。半年里,沈白的水平提了整整两个档,眼界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但沈白不是那种你给了我帮助,我就能任由你予取予求的人。尤其对方是赫连天。沈白打算从别的地方还。他已经知道赫连天的厌食症,而且了解到对方只能吃下自己做的东西——这其中的原因沈白没深究,他不会再故意做赫连天不能吃的东西,反而根据他的实际情况烧制,他想以此来还清“人情”债。起码沈白心里可以觉得不再欠他。
 
另一边,赫连天处。由于沈白只送三次餐,但医生的建议是少吃多餐,每天要五到六餐。因此沈白不在的时候,护工就负责给赫连天热中午多存的那份食物。
 
“赫连先生,你是哪里订的餐啊,这粥做得可真好啊!”护工是位很有护理经验的开朗阿姨, “这人粥油都给你留好了,很补身体的哇!”
 
赫连天在外人面前一向有礼,闻言简单回道,“一个朋友做的。”
 
“好用心的朋友嘛,你好有口福的诶!”阿姨点头赞道。
 
赫连天嘴角轻轻扬起,轻声道,“是啊,我也很高兴。”
 
第27章
 
转眼就是周五。沈白中午下班饭也没顾上吃,先给赫连天做了午餐,之后火速出门。
 
他到医院的那个点赫连天还在做检查,沈白原本就没打算等他,直接将午餐交给了护工阿姨沈白就想走。
 
但护工阿姨知道是沈白每天给赫连先生做的吃的之后,想拉着他讨教一番。如果沈白今天没事一般也不会拒绝,但他今天实在有事便推说自己必须尽快赶回去工作。
 
沈白不需要再去市场或者生鲜超市,给袁莹曼准备的食材他早上已经买好放家里,他跟她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这会儿已经是一点五十分,沈白便在路上随便买了面包啃着充饥就当午餐。
 
沈白回到家立马开启高效模式,他首先做汤,蘑菇牛奶浓汤。锅里融化黄油后撒面粉混合,然后慢慢加牛奶,一直搅拌加热至浓稠后依次加入香叶、肉豆蔻、白葡萄酒、水,最后是切好的白蘑菇,慢慢煮。接着沈白处理龙虾,用滚水烫后用筷子排空龙虾体内排泄物,稍加清理后再入水煮熟。在这同时,他将芥兰洗净、去叶并取茎切段待用。那边龙虾煮好取出分解并淋上用黄油煎香蒜蓉,之后送入烤箱。因为是芝士焗龙虾,中间还必须拿出龙虾铺上芝士后再焗五分钟。
 
浓汤和龙虾都差不多好了的时候门铃正好响起,两点半,袁莹曼到了。
 
袁莹曼在尝到沈白做的蘑菇汤后一双眼里尽冒绿光,吃货性质瞬间显露。
 
不枉我早饭没吃一直等到现在啊,袁莹曼满足得眯起眼想。
 
而沈白趁她吃龙虾的时候,回厨房焯了芥兰,他做的是冰镇芥兰。但沈白没有来得及做甜品,他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布丁给袁莹曼,略带歉意道,"因为时间实在匆忙,没能给你现做甜点,只能先从甜品店买了巧克力布丁代替。"
 
袁莹曼拼命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她已经被沈白的手艺折服且陶醉其中,这真的不愧是"悦伶"厨师啊,简直媲美大厨水准了,自己在国外偶尔奢侈一把吃的高级餐都比不上沈白做的好啊。拥有这样一个男朋友,简直是太幸福了!
 
袁莹曼被食物的美味弄的得脑子晕乎乎,差点想出口求婚,但突兀的电话铃声唤醒了她。是沈白的电话。
 
沈白起身拿了手机去阳台接听,并特意关上了阳台玻璃门。袁莹曼注意到那似乎不是沈白平日用的手机,而且沈白自接起电话那刻起就很明显表露出烦躁的情绪。袁莹曼含着甜品小勺,若有所思。
 
阳台上,沈白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询问对方,"赫连天,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没有等我做完检查。"
 
"我有事。"
 
"哦?你跟护工说你有事要尽快回店里,但我刚才问过任奈,他说你还没回去。"
 
"……"
 
"所以,沈白你翘班去忙什么了?"
 
沈白回答不上来了,他顿了好久才开口道,"我有点急事回家了,很快就会回店里。这段不在的时间你可以扣我钱。"
 
"是么。"赫连天的声音平淡,但沈白无端觉得有点心虚。
 
所幸赫连天没有再问,只说道,"沈白,晚上我要吃水果羹。"
 
"哦,我……"
 
"嘟嘟嘟……"
 
沈白皱眉,但很快收拾好情绪回屋里。袁莹曼已经吃完布丁,这会儿端着空盘子去厨房,沈白赶忙上前接手。
 
"阿白你真是好全能~对了,悦伶最近特别忙吗?"袁莹曼站在厨房门边看沈白洗刷整理。
 
"是有点。今天的菜还满意吗?"沈白扯开话题。
 
"嗯,超好吃的!"袁莹曼两手交叠放在胸前,夸张感叹。
 
"哈哈,你喜欢就好。"
 
"阿白,你们悦伶的厨师是都像你这么厉害吗?难怪那么多人排队预定。"
 
"我现在还只是助理厨师,还在学习阶段。正式的师傅更厉害。"
 
"啊~"
 
沈白想到什么,关了水龙头,转头问袁莹曼道,"莹曼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悦伶吃饭么,我上次问过同事了,员工有优惠预订。你想去吗?"
 
"不了。"
 
"嗯?"沈白愣了一下,他记得莹曼上次提起来明明还很向往的啊。
 
"我吃过你做的,觉得已经很满足了。接下去我可能又要有一段时间不在国内了,预约了浪费就不好了。"袁莹曼扬起笑,"而且我相信阿白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不输他们的大厨,我吃你做的不就一样了么~"
 
沈白笑,"也是。"
 
第28章
 
赫连天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沈白翘班的事,但是隔天他餐食的要求就增加了不少,之前都只有一两个字的要求,现在则都变成了长句,例如:沈白,明天早上我要吃新鲜小馄饨。虽然还是不像正常人的短信内容,不过这起码是完整的一句话了。而这句话的后果就是沈白得第二天早上多花时间现包馄饨。
 
再比如赫连天吃饭时间开始有意无意拉长,原本二十来分钟肯定能吃好一顿,现在每回都会要四十分钟,而且他还不让沈白走。有时候护工在还好,两人还能聊聊做菜,但如果护工不在,沈白就只能干坐在一旁玩手机。沈白把赫连天的行为归为资本家的劣根性,一定要压榨到人尽其用,不浪费一丝一毫。
 
工作和恋爱分散了沈白不少精力,他很当然的地选择性开始忽略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人或者事,比如赫连天,沈白心中赫连天的定位已经从前男友逐渐变为烦人的老板。沈白觉得这样很好,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尽管现在还不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可他相信终有一天,自己可以做到完全释然。
 
袁莹曼已经飞去了迪拜,之后又要套团飞欧洲,差不多会有一个月不回来。临走前袁莹曼跟沈白说好,回来沈白一定烧一整桌菜抚慰她伤痕累累的心。沈白自然答应。将赫连汪接回家,沈白惊奇发现它在要吃的前居然会自发地仅用两只后脚站立起来转圈圈,沈白觉得好笑,但又觉得这怎么看着有点可怜呢。
 
赫连汪除了胖了,其它一切都好,沈白也放下心来。给赫连汪倒了狗粮,看它吃得欢快,沈白自己则坐在它边上摸它的脑袋。赫连汪几乎是三两下啃完了狗粮,接着转身扑倒在沈白身上“呜呜”叫表示还要,沈白摸摸它鼓了的肚子,毅然拒绝,“才一个星期居然胖了一圈,今天只有这么多,待会儿带你下楼跑两圈。”
 
“呜呜呜……”没有狗粮,赫连汪没了干劲,趴在地上装死不起来。沈白自己也累得很,但还是硬拉着赫连汪下楼散步,它再不减肥以后连腿都要看不见了。
 
晚上十点,小区旁边的公园早没了饭后散步时候的热闹,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夜风习习,树叶沙沙,沈白牵着已经到自己膝盖高的赫连汪悠闲逛着,十分惬意。偶有飞蛾飞过,赫连汪突然起了兴致,撒开步一阵追,没一会儿又自己玩起追尾巴的游戏,在草地里滚得一身草屑。
 
“傻狗。”沈白坐在一张椅凳上,看着赫连汪可劲玩儿,刚开始也笑,但想到还得给它洗澡,就笑不出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沈白发现赫连天那个专属手机一直在闪灯,拿起打开一看居然有两个未接电话。沈白扫了眼时间,一个是自己刚出去没多久,另一个则是五分钟前。这么晚能有什么事?再打开短信翻了翻,发现晚上赫连天居然没发明早的要求。
 
在回电和当不知道之间犹豫了两秒,沈白果断选择了后者。
 
沈白逮着狗进浴室给它洗澡,赫连汪的毛大部分打结脏得不行,沈白潜在的洁癖都要被激发了,他叹气,之前给它洗澡的宠物店员肯定是偷懒了。赫连汪全程配合,乖乖站好,一顿大洗大刷之后沈白才松一口气,但下一刻他就赫连汪甩了一身水。
 
“赫连汪!”沈白气得都要竖眉毛了都。
 
好不容易吹干狗毛,等沈白理完浴室,再给自己做完洗漱,已经是凌晨了。沈白累惨了,几乎是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来,沈白睡眼朦胧,想到早上的工作于是去客厅拿手机看看有没有信息。赫连汪在沙发边睡得四脚朝天,沈白拿着手机一边开锁,一边用脚揉它的肚子。下一瞬,一个不小心失了力一脚踩了下去,赫连汪被踩得痛醒,“呜呜呜”醒来。
 
沈白赶紧移开脚,看赫连汪没事这才又转回眼看手上的手机,来自赫连天的短信内容就一句——我要沈氏春饼。
 
加标点一共就六个字,但却让沈白惨白了脸。他跌坐在沙发上,眼前一片黑暗。
 
春饼并不稀奇,但沈氏春饼却不一样,那是沈白自创的。而沈白只做过给一个人吃,那就是赫连天。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沈白,被这突然而来的心悸搅乱了平静。
 
第29章
 
沈白高二时候因为外婆去世,他没了唯一的家人,虽然不再需要三餐定时赶回去做饭,但沈白也失了每天烧菜的动力,更重要的是,沈白只能坐吃山空。外婆的家当几乎被那些亲戚搜刮光,沈白卡里仅存的五千块钱还是这些年外婆陆续给的压岁钱,大学就算了,但他想着起码要撑到高中毕业。
 
为此,沈白常常一次性擀二十来张春饼皮存冰箱,一天三顿都是春饼,有时候是鸡蛋加玉米和包菜,有时候是香菇菜腐乳裹香肠,偶尔也有稍微正常的,比如小炒肉配豆芽土豆丝,反正有什么就包什么,各种混搭,吃饱即可。赫连天最开始因为好奇跟着尝过一次,滋味难以形容,沈白猜也知道他习惯不了。之后赫连天总是拉着他一起去外面吃饭,沈白只偶尔会去,大部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春饼生涯。赫连天“啧”他,说沈白以后可以开家店叫“沈氏春饼”,专卖奇怪的春饼。沈白总是笑笑,他没有将自己的窘迫袒露,毕竟他也有他的尊严。
 
沈白外婆去世后,赫连天午休都直接去沈白家待着,他本来就不喜欢食堂的饭菜,沈白又不愿意出去吃,索性就天天叫外卖送沈白家,然后顺便分他一些。少年时候纯真而又直接,沈白能感觉到赫连天不经意间对自己的照顾,心中充满了感激以及感动,最终满腔感情随着爱意化作行动,那段时间大概是沈白最主动的时候。
 
在沈白心里,赫连天是无情的初恋,但也曾经是他的安慰,无论当时对方是否出自真心,沈白都不能忘记,他小心地将记忆划分,有一部分被分割出来静静存在心底深处。而剩余的,则随着时间流逝肆意消散。
 
沈白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春饼了,现在他也不想做。
 
赫连汪已经跳上沙发,正趴在瘫坐的沈白大腿上卖萌。沈白摸了摸它,不知如何是好。为什么每次以为情况转好,结果却又跌回原点呢。
 
上午八点四十,沈白出现在赫连天的病房,手上提着盒还热乎的春饼。
 
赫连天开了盒子闻着味道觉得有点奇怪,再一尝,刚吃的一口就又全吐了出来,好咸。他皱眉看沈白,问道,“这是什么?”
 
“春饼。”
 
“你做的?”
 
“我买的。”
 
赫连天不说话了,脸色开始黑。
 
“早上看到短信的时候太晚,来不及做。”
 
“那就中午再做。”
 
“……”沈白想了一圈借口,最后还是直接说道,“我不想做。”
 
赫连天不悦,但仍示意他继续说。
 
“赫连天,我不是没有心的人,我做不到你那样绝情,说不在意就不在意。我有我想埋葬的回忆,请不要把它们一一挖出来好么。”沈白目光聚焦在那盒春饼上,慢慢说着,“而且,这样做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赫连天没有回答,沈白看着春饼,赫连天看着沈白,没有人说话。
 
“沈白,如果……”
 
“哎呀,小白来送饭了啊~”护工阿姨正好进门,打断了赫连天刚起头的话。
 
“今天做春饼了么,” 护工阿姨扫了一眼桌上,丝毫没感觉房间里的氛围奇怪,径直夸赞道,“小白你可真有心,每天三餐都不重样的。赫连先生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真是好有口服呢,哈哈~”
 
“春饼都给你。”赫连天对护工阿姨说。
 
“给我?”护工阿姨莫名,平时不是都吃得很高兴的么,她以为赫连天身体不适,“赫连先生今天是不舒服了吗?要我给你叫医生来看看不?”
 
“不用。”赫连天目光又瞥了下沈白,“你回去吧。”
 
沈白跟护工阿姨打了声招呼,头也不回走了。
 
赫连天沉着脸不说话,护工阿姨终于后知后觉到不对,她利索收拾了下病房和厕所,然后带着那盒被嫌弃的春饼离开。
 
“嗞”一声响起,来自手机震动。赫连天从枕头下面翻出手机,划开界面,很多条未读短信排列着,最新的一条是严桦发来的:
 
【阿天,生日快乐!今年一定要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哦~】
 
赫连天恹恹地将手机扔在一旁,他转头看向窗外的灿烂的阳光,渐渐出神。可没一会儿“咕噜咕噜”声传来打扰了他的清静,赫连天伸手摸了摸肚子,好饿。
 
××××××××××××
 
文名是《沈白》,所以这其实是个大部分视角在沈白身上的文。虽然攻确定是赫连天。我会尽量让文的进程加快,至于袁姑娘的出现和存在的理由,在本文完结后我会解释。有缘看到的话,到时候可以再讨论~
 
第30章
 
那边沈白开车回到“悦伶”,发现店里布置了各种装饰,厨房里的同事们更是已经提前各自开工,都在做各式小糕点或甜品。今天不是情人节吧?
 
“昨天忘记跟你说了,今天是Eric的生日。”老杨一边跟沈白解释,一边手上不停地做着一个莲花形状的豆沙糕,“我们今天要做额外甜点供来店的客人自由选择,你也可以一起做。”
 
沈白惊讶继而觉得奇怪,为什么是送甜点?边上加入甜点行列的任奈瞥他一眼,说了句,“Yan的主意。”
 
沈白默了,同时莫名烦躁。
 
提前能有独立给客人做食物的机会,但却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仍然是由于赫连天的原因,沈白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暗自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郁结,沈白洗了手也加入到甜点工程中。
 
他来得没其同事早,但之后其他人还要做正餐,甜点就只剩下Cheery和沈白在做了。Cheery的甜点手艺出众,美味不说,光那些小巧别致的造型就总是能吸引人的注意。沈白选择做的是抹茶卷和杏仁豆腐。他给抹茶卷涂奶油和巧克力酱的时候用了些巧,最后成品的切面形状刚好会有一个简单的熊猫脸图案,也算趣味。而在做杏仁豆腐时候,沈白放了些玫瑰花瓣进去,结冻后切块淋上蜂蜜,品相还不错。
 
完成甜品任务,沈白洗手拿出那个专用手机看了看,之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过,但他手上在忙不好拿。打开信息界面,沈白发现赫连天的短信又恢复成之前的简略。
 
【面。】
 
沈白把手机塞回口袋,瞄了下墙上的时间,6月22日上午11点03分。
 
赫连天的生日,沈白是真的忘记了。
 
一面帮着同事搅拌寿司用的米饭,沈白一面开始无意识走神。他似乎确实是给赫连天过过一次生日。高三?不,是高二。高二的暑假。那时候外婆还没去世。
 
赫连天不是本地人,沈白以为他放暑假后马上就会走,但后者却没有。赫连天一直待到六月下旬才离开。而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沈白记得不是很清晰了,大致记忆里赫连天总是有各种理由拉着自己去他家,接着就是做做做。赫连天生日那天,也没什么特别的,沈白给他做了几个吃的,然后是做爱,唯一特别有印象的是那天自己很丢脸得被干到短暂失去了意识。
 
沈白轻咬舌尖,让自己从荒唐的年少片段里抽身,他将拌好的米饭给同事,然后开始帮忙处理金枪鱼。楼下已经陆续有客人来了,厨房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敲定等会儿给赫连天做什么面后沈白也不再分心,专心投入工作。
 
金枪鱼配肉酱茄丁意大利面,金枪鱼肉时间久了肉感会变差,因此沈白只做了一份,下午加餐他给赫连天准备的是小份的番茄意面。经过早上的事,沈白发现赫连天似乎真的能分辨出食物是不是自己亲手做的,真是奇了怪了。
 
下午两人再见面,没人提起早上的事,赫连天专心吃面,沈白继续沙发上玩手机。期间沈白收到袁莹曼发来的微信信息,是照片,嗯,传说中的七星级酒店。风景不错,沈白回了个羡慕的表情。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那边袁莹曼说有事了,沈白就照旧回了句让她注意安全。
 
“沈白。”
 
“什么?”
 
“今天是我生日。”赫连天已经吃完面,胃得到了满足之后整个人也精神不少。
 
“所以?”沈白冷淡问道,心想这是又要怎么样啊?
 
“祝我生日快乐吧。”赫连天不在意,侧脸低垂着眼说道。
 
沈白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回应,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他才听见自己蹦出一句来,“……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赫连天抬头看他,嘴角轻扬,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这个瞬间和沈白记忆深处里的某个碎片重合,沈白的心当下像突然被戳了一下,不痛不痒但异样感却挥之不去。
 
第31章
 
赫连天出院了,就在他生日当晚。他拆线后一直恢复得不错,医生嘱咐只要安心休养,再两个月就基本无碍了。吴常按照吩咐通知沈白说接下去他只需要晚上去老板家做饭,其余白天时间的餐食由沈白做好后再让专人去送就可以。
 
见面的机会少了,沈白是非常乐意的。尤其是和医院相比,赫连天的家要远许多,送三餐来回需要的时间更久,新的安排让他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浪费。
 
沈白每天晚上都要去赫连天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赫连天似乎开始变“友好”了。这种改变具体表现在赫连天不再要求指定餐食,不再突发奇想折腾沈白临时换餐,他也不会询问干涉沈白的私事或者故意拖着他不让他离开,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再是之前那样强硬。整个人变得很“温和”。
 
而这种“温和”让沈白感觉很违和。
 
沈白坐在地板上,双腿交叉盘坐,一只手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成拳撑着脸颊,另一手摸着旁边赫连汪的背,看它“吭哧吭哧”吃狗粮吃得欢快。沈白脑子里还在想今天从赫连天家回来时,对方那句“晚安”。那个笑、那个语调,沈白不得不承认自己受到了影响。
 
“疯了吗,那是赫连天,你在想什么呢沈白!”沈白曲起两个手指敲自己的额头。
 
还在狂吃的赫连汪突然暂停了进食,它从食盘里抬起脑袋并直起身体,一双耳朵竖起挺直,眼睛紧盯大门,像是意识到什么,它嘴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怎么了?”沈白第一次见赫连汪摆出这种警惕姿态。
 
“笃笃”敲门声响起的一刹,赫连汪已经径直跑到门边,对着门大声吼叫。
 
沈白被它惊到,赫连汪在家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叫过,沈白试着让它安静,但没有效果。门口的敲门声停顿了一会儿后再次响起,沈白怕赫连汪会攻击别人,赶紧用牵引绳将它拴在餐桌边上,然后才出去打开了门。
 
一开始沈白以为是路过的邻居,打开门后才发现,来人居然是个有点眼熟的。
 
“请问你找谁?”沈白只当不认识,礼貌问道。
 
“哟,沈白是吧?我是你亲~舅舅~~”那人穿得一件浮夸T恤配花短裤,大晚上鼻梁上还架着个黑框墨镜,说话轻佻自来熟。
 
屋里的赫连汪还在暴躁地吼着,沈白皱了皱眉,隔着道铁门对对方说,“我想你搞错了。”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等等!”那人一只手伸过铁门的缝隙抵住门,另一只手抓着张照片急道,“沈白,我真是你舅舅,你看我这儿有全家福,你看,这个是我妈你外婆,旁边这个是你妈,这个是我,我叫沈书华!不信你看啊!”
 
外公早亡,外婆一直独立抚养自己的两个孩子,老大沈媛、老二沈书华。沈白接过那张照片,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确实和外婆留下的照片是同一份的。沈书华,一个沈白只在外婆留下的照片里见过的人,他是沈白的舅舅,也是个早年叛家,最后连母亲葬礼都没有来参加的“孽子”。
 
“哦,那么你有什么事吗?”居然真是他,沈白对这个舅舅可没半分好感。
 
“嘿嘿,也没什么,我这不是刚从国外回来么,今天晚了暂时没地方住……”沈书华摘下墨镜,嘴角扬起虚伪的笑容。
 
“出了小区右拐有家宾馆。”沈白将照片还给他,同时说道。
 
“宾馆?沈白你什么意思!我好歹是你舅舅,那么大老远从国外回来看你,你居然要赶我?”沈书华的脸可谓说翻就翻,他余光瞄到有人上楼,立刻摆正姿势站在门外义正言辞教训起沈白。
 
沈白住的老小区现在除了一些老年人仍然留在这里准备养老外,大部分房子都已经被租出去了,邻里关系早没了前些年的热络。路过的年轻人只瞄了几眼,就目不斜视上楼去了,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
 
没了观众,面前的沈白又一脸不为所动,沈书华演不下去。他咽了咽口水,只得又换了个调调,“不是,我说外甥诶,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呢,你难道忍心看我流落在外头吗?!你这住的房子还是我妈的呢!你这么对我,对得起你外婆泉下有知吗?!”
 
听沈书华说起外婆,沈白终于开口了,“如果外婆知道我让你进屋,估计才会生气吧。毕竟你连她的葬礼都没回来参加。”
 
“……”
 
“再见,舅、舅。”说完不等沈书华反应,沈白直接将门关了个严实。
 
“砰砰砰”的砸门声很快响起,间或夹杂着如“野种”、“杂种”、“白眼狼”之类的难听词句,沈白双耳不闻,回到赫连汪身边安抚它。持续的噪音下,邻居们纷纷开门大骂,甚至有人威胁要报警,不速之客这才罢手离开。
 
沈白只当那人知道没趣不会再来,也没把这事太放心上,第二天照常上班,白天在“悦伶”工作,下班后带着食材开车去赫连天家做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跟踪了一天。
 
第32章
 
三天后的早上,沈白被沈书华堵在了“悦伶”停车场门口。
 
“我的好外甥,舅舅终于等到你了~”沈书华挡在沈白车子前,脸上带着笑,谄媚又虚伪。
 
沈白下车,皱着眉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呵呵,沈白啊,舅舅是来为之前的事道歉的。”沈书华搓着手道,“我那天刚回国,行李又被可恶的小偷给偷了,一路凭着记忆好不容易找到家,结果你却不让我进门,你想我多气啊,一气之下说话就没了分寸。你妈是我亲姐,你是我亲外甥,虽然那么多年没见,但我心里一直是有你的。”他尽量显示自己的诚意,眼中甚至翻出动情的泪花。
 
沈白当年因为房子的事被骂得可不少,他也不在乎多沈书华那不痛不痒的几句,他冷淡问道,“直说吧,你想要干什么?”
 
“这话说的,舅舅能要什么啊,无非就是现在没有地方住……”
 
“路边宾馆很多。”
 
“不是,我刚不是说了吗,我回来的时候行李被偷了!这几天老可怜了,全身的现金加起来都只够住那种地下室隔间,你知道舅舅多苦啊!”沈书华卖力挤眼泪。
 
为了给赫连天准备早餐,沈白每天都是提早来店里的,这会儿虽然还没什么同事,但后门保安已经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了。沈白不想多事,回车上拿了钱包,将钱包里所有的钱都给了沈书华。
 
“能走了吗?”
 
沈书华利索收了钱,转而笑吟吟道,“我就知道外甥你是好人啊~不过呢,舅舅也不是要钱的人,我就是想要个地方住~”
 
沈白冷着脸,“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住进我家的。”
 
“什么你家,那是我家!”沈书华瞪着眼,叫嚣道,“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被你白霸占了那么多年,如今我这个正主回来了,你居然还敢说那是你家?!”
 
“那房子外婆做过公证,是给我的。”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按照遗产法,那房子就是我的!法定第一继承人就是我姐和我,我是不知道沈媛为什么放弃了,但我那份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你说你有公证,谁知道是不是你骗来的!我妈那时候又老又病,被你哄了也很正常!”沈书华滔滔不绝,意图明显就是要房子了。
 
沈白看着沈书华,心里悲凉起来,谁说亲生的孩子就都是好的呢,有些人真的连畜生都不如。
 
“说完了吗?说完了请让开,我要上班了。”沈白已经不想多说,扯过沈书华到一旁,自己转身回去发动车子就准备走。
 
“你!”沈书华站在一边面上怒气横显,沈白的油米不进让他一时没办法,正巧远处有车打了转向灯正要拐进来,车子不错应该是店里的上层,沈书华眼睛一转又大声说道,“沈白,别以为没人知道你私下干的勾当,你现在有钱发达了,就不顾你亲舅舅死活,你个卖屁股的兔崽子,你就不怕遭雷劈么!”
 
彼时车子正好经过他身边,沈白脸上露出看神经病的表情看他,接着面无表情升起窗户进了门禁。
 
沈书华又大声骂了几句,直到后面那辆车也驶进“悦伶”的停车场,他才收了嘴,“哼,让你狂!等你们店里都知道你是个上门卖屁股的男女支,看你还怎么在这里混下去!”
 
在路边啐了一口,沈书华走到路面看着外部装修不菲的“悦伶”,心里蠢蠢欲动,沈白那臭小子命也太好了,居然能在这里上班,这地方一看待遇肯定不差,加上晚上那兼职,收入铁铁的高,让他就给套老房子都是便宜他的了!沈书华跟了沈白三天,确定他每晚都会开车去别墅区,然后一两个小时之后离开,他想,这不是去卖还是什么?难道还是去煮饭吗?
 
沈书华的纠缠出乎沈白意料之外,但房子沈白是绝对不会给的,以前是,以后也是,无论对方如何找茬。现在他反而庆幸自己之前签的那份合同,沈书华能找到这里,以后也势必会不断来骚扰,如果是一般的店估计肯定是要辞退自己的,但他知道赫连天不会。
 
晚上照例还是去赫连天家。沈白进门的时候赫连天正在一楼大厅里慢步走着,医生说需要适当活动。
 
“晚上吃什么?”
 
“炖白鸽。”
 
赫连天走到厨房,靠在门边看沈白处理食材。他动作很快,鸽子清洗、焯水,然后连同其它枸杞、红枣等辅料一起放进压力锅烧,然后他抬头看赫连天,问道,“什么事?”
 
赫连天耸了耸肩,“就好奇来看看。”
 
“哦。”
 
“我今天胃口有点不大好,可能会吃不完,待会儿一起吃?”
 
“……我吃过晚饭了。”剩下的倒是可以打包带回去给赫连汪吃,沈白想。
 
“你别想带回去给狗吃。”
 
“……”
 
“你总是这样,心里想什么,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赫连天低低一笑,边转身离开边悠悠说道。
 
沈白忍无可忍,在他背后比了个“凸”,你才是傻逼!
 
第33章
 
沈白接到派出所电话的那会儿,一度以为自己幻听。他家进贼了。没由来一阵心慌,跟赫连天匆匆说了句,沈白便忙往家赶。
 
家楼下停着辆警车,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小区居民,沈白一路跑上楼就看到两位民警正站在他家门前,而门边是一只沾了血、躺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狗,是赫连汪。沈白怔住了,他死死盯着赫连汪,一颗心在仿佛瞬间停顿的错觉后狂跳起来。
 
蹲在赫连汪身边,沈白伸手抚摸着它的身体,僵硬、冰冷,今早出门前它还是鲜活热乎的。因为想控制他的体重,沈白现在狗粮给的都适量,他还专门买了运动(玩)用的小玩具给它。赫连汪现在卖萌打滚成了惯用伎俩,沈白出门前,它为了要更多的狗粮扑着他的脚不让他走,沈白被那沉甸暖和的大狗磨得没办法,最后用狗粮换取了出门的自由。可如今,它死了。
 
“请先清点下家里财物,看看是否有损失。”民警看沈白那欲哭无泪的样子,放缓了声音道。
 
沈白点头,但人却不动。
 
“沈白,怎么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赫连天。
 
赫连天出来得匆忙,衣服还没换,他是自己开车来的。但是,走楼梯对他来说还略显吃力,慢慢顺着气走近沈白,赫连天跟两位民警打了招呼后,以沈白朋友的身份询问了情况。民警说是隔壁邻居晚上回家的时候发现他家门开着,门边躺着已经死了的狗,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命案,就报了警。
 
“我们问了下楼上楼下,有位老人说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听到了狗叫,推测事发时间应该就是那个时候。那个点,小区里大部分年轻人都在上班,老人又都在午睡,所以没有目击者。明天我们会去查查小区的监控……”沈白明显不在状态,民警便直接跟赫连天沟通,“如果你们有怀疑的对象,也可以通知我们。”
 
赫连天认真记下,等警察走了,周边的人都散了,他又打了个电话,之后才对沈白道,“我让人找了有动物火葬服务的宠物店过来处理。”
 
沈白还是点头。
 
赫连天把沈白拉起来,看他一脸惨白,皱眉道,“你先进去洗把脸,这里收拾好会让你跟它告别的。”
 
沈白依言去厕所后,赫连天环顾了一圈,客厅被翻动得不多,卧室却是被重点搜了,所有的东西几乎都移了位。一片凌乱中,赫连天看到床边地上扔着两张银行卡。
 
宠物店的人很快就来了,他们给狗做了检查和整理,然后将它装进带来的纸箱中。
 
“这是什么?”宠物店的人在狗狗毛发里发现了一个残留的、已经弯曲变形的针头,赫连天看后不解问。
 
“很可能是麻醉枪留下的,现在有些专门偷狗的人都会先把狗麻翻,然后再偷走。但是这人可能因为狗醒了不配合或别的原因,就直接打死了它。好可怜……”
 
赫连天点头,将针头还给对方。沈白还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赫连天去敲门叫他。
 
“看得出来狗狗生前过得很好,你是个好主人。它叫什么名字呢?”
 
“赫连汪。”这会儿沈白也无暇顾别的,直接说道。他身边的赫连天闻言意外挑眉,随即多看了两眼赫连汪。
 
“你也别太自责了,我们会好好火化,让它得到安息的。”宠物店的人看沈白红了的眼圈,安慰几句后便离开了。
 
关上门,赫连天有些累了,靠坐在沙发上问对面还沉浸在自责中的沈白。
 
“有怀疑对象吗?”知道家里有狗,事先准备了麻醉药,进来偷东西却又不拿银行卡,不是小偷太专业就肯定是认识的人干的。
 
沈白狠抓了把头发,眼里血丝尽显,“沈书华!”
 
赫连天点点头,他站起身道,“明天放你假,你好好处理。你们小区太老旧,估计监控未必都是能用的。”
 
看赫连天要离开,沈白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谢谢,关于……狗的事。”
 
赫连天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回道,“没什么,好歹也是跟我姓的。”
 
“……”
 
沈白一夜没睡,他收拾了遍房子,发现什么都没丢,包括柜子里的现金、房产证和房屋赠与公证书都还在。他想不出沈书华为什么要私闯,而且对无辜的动物下那样的狠手,入室盗窃也不是什么小罪。再者,房子是沈白外婆生前就已经过户到他名下了,不然那些个亲戚那几年早想办法把年少的沈白赶走了,哪里轮得到沈书华现在回来吵。
 
手握着属于赫连汪的项圈,看着柜子里的狗粮和地上的便盆以及其它狗狗用品,内疚、后悔、难过交杂着,让沈白心里堵得难受。
 
第34章
 
第二天沈白跟民警去查了社区监控,一无所获。就像昨天赫连天料到的,沈白所在小区有布监控,但老小区的物业前些年撤离后,很多监控摄像头没能定期维护目前都已经废了,包括沈白家附近和主路口的几个。门口大路上的治安监控里倒是有所发现,沈白在里面看到了沈书华的身影,下午两点三十二分。但民警说沈白家里没有丢失财物、且没有明确证据能证明沈书华有进过他家,所以就算沈白说沈书华有嫌疑,但只要对方不承认,就拿他没有办法。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中午了,正午的太阳暴烈、炙热,沈白原本被空调吹得冰冷的四肢三秒回温,头上很快就冒出了细汗。他挑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整理思绪,派出所明显是指望不上了,伤害动物的人就算抓到最多也是民事赔偿。如今,沈白甚至找不到证据证明是沈书华干的。
 
要找到沈书华!沈白猛地站起身,而后来回踱步回想前两次碰面沈书华时候他说的内容,希望以此可以有他住处的线索。但沈白唯一记得的,只是沈书华说过他住在“地下室”,这要怎么找到他?
 
“铃铃铃”的声音传来,沈白下意识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接,却发现它没响。哦对,这是赫连天那个手机的铃声。今天出门的时候,沈白习惯性地将两个手机都带上了。他在接听的瞬间想起,糟糕,完全忘记他吃饭的事情了。
 
“沈白。”
 
“抱歉,我忘记做饭的事了。”
 
停了三秒,赫连天才又开口道,“嗯,没关系,昨晚的鸽子还有剩。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赫连天的语气很正常,还带了些关心,大概是他昨晚的帮助让沈白心怀感谢,因此此时并没有排斥他的询问,他讲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但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沈白抚额叹气。
 
“我知道。”
 
“什么?”沈白一时没听明白。
 
“我说我知道沈书华在哪里。”
 
“在哪里?!”
 
“在我家,你现在过来吧。”
 
“?!”这是什么情况!沈白还要再问,赫连天已经挂断了电话。
 
沈白开车到赫连天家,看到门口停着经理吴常的奥迪车,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沈白下车进门,吴常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点了点头。客厅沙发上赫连天如常靠坐着,他对面正是沈白要找的沈书华。
 
“嗨,好外甥……哎哟!”沈书华刚开了个口,就被迎面而来的拳头打了个正着,跌坐到沙发上。
 
“你干什么!”沈书华鼻子一酸,两道鼻血已经慢慢淌出来了。
 
“干什么?你还敢问!沈书华你他妈简直是人渣,你有事冲我来啊,你居然对狗下毒手,你还是人吗你!”沈白气血上涌,拎起拳头又狠狠凑了他几拳。
 
“我没有!我没有啊!!救命!!!”沈书华挥舞着手挡,叫得格外凄惨。
 
沈白攥着他的衣服领子,把人扯起来,凶狠问道,“说,你为什么要杀我的狗!”
 
“我我我,我真的没有啊!!”看沈白不信又要动手,沈书华差点哭了,“真的,你相信我。我昨天下午是去你家了,但我去的时候,那狗它已经死了啊!!!”
 
“你说什么?”沈白停了手,一旁看戏的赫连天闻言也是轻皱起了眉头。
 
“千真万确!我我我本来是想去你家找房产证顺便拿点东西的,但但是,我去的时候发现门没关,一推进去就看到有头狗在地上快死的样子,里面还被人翻过,我就跑了。真不是我干的!我发誓!!”
 
“它那时候还没死?!那你他妈不会救一下吗!!”听他说赫连汪那时候还活着,沈白眼睛一下又红了。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啊,大哥!我不想背锅,我怕警察抓,所以就跑了……”沈书华抱头解释,“你信我,我真的没做,我这人晕血的,根本做不了杀狗那样的事!”
 
沈白看着他惶恐的脸,静默了两秒后,反身从茶几上拿了把水果刀,回手就给沈书华手臂上划了一刀。
 
“你干嘛啊!杀人了啊!哇,血血血……”沈书华晕了,他真的晕血。
 
目睹全过程的赫连天和吴常也是一愣,沈书华晕了他们才反应过来,“沈白!”
 
吴常赶紧上前将沈白手里的凶器拿走,然后检查了下晕过去的沈书华。还好,手臂上的伤口只是一道浅口。
 
“放心吧,我没下重手,就试试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沈白脸色不太好,如果沈书华说的是真的,那闯进他家杀害了赫连汪的又是谁?
 
“他为什么在这里?”沈白看吴常熟练拿出医药箱给沈书华贴了两个ok绷,便问一旁的赫连天。
 
赫连天似乎在思考,他听沈白问自己,便简单解释了一下。沈书华今天早上跑“悦伶”嚷着有事要找老板,吴常接见了他,结果知道他是为了来告发沈白兼职卖身的,意图让“悦伶”辞退沈白。吴常联系了赫连天,后者让他把人带过来。
 
沈白扫过沈书华,见死不救、用心险恶,心想就凑了他几拳、割破一点外皮真是便宜他了。
 
赫连天也在看沈书华,目光沉沉,心思翻动间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心情无比烦躁的可能。
 
是你吗,母亲?
 
第35章
 
沈书华在二十分钟后醒来,他睁眼有几瞬的迷茫,回忆了两秒后整个人直接跳坐起来,再看见不远处坐着的沈白,沈书华两眼发直差点又想大叫。
 
“醒了啊。”说话的是赫连天,他听到沈书华的动静便淡淡扫了一眼,接着示意了下吴常,自己则起身离开了。
 
“我我我,你你们,想怎么样?!我告诉你们们,杀人是犯法的!!”沈书华见状颤着声说,脸上满是惶恐。
 
“这位沈先生,我想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吴常过来为沈书华倒了杯茶,然后放到他前面茶几上,脸上带着他惯有的、充满亲和力的笑容,“在座都是合法公民,哪里会有什么犯法的事。沈先生您刚才不小心割破了手臂,还是我给您包扎的。”
 
沈书华刚才被沈白打怕了,此刻见吴常睁眼胡说八道、歪曲事实也不敢反驳。在发现自己被带去的地方就是前几天蹲点过的别墅区,他就已经心里发虚了,尤其是对方明确跟他说沈白只是负责他伙食的员工,除此以外完全没有任何龌龊。他想走但对方不让,一定要等沈白来,这让沈书华心里更是越发感觉不妙。这个老板明显是要为沈白出头啊!果然,沈白一来就是一顿打,自己还被划了一刀,真是疼!脸也肿了,好像还留了鼻血,简直是运背到家。
 
沈书华瞄了眼手臂上两个简陋的创口贴,咽了咽口水小心问道,“那,那我可以走了吗?”
 
“别急,既然沈先生醒了,沈白也冷静了,我们不如一齐解决下你们间的问题。”吴常用右手扶了扶眼镜,笑着说,“关于沈白兼职的问题,我想我们老板刚才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接下来就是关于沈白房子的事。顺便一说,我本人是有律师执照的,所以请不用担心。”
 
“房房子是我的!”沈书华面对吴常感觉自己肝都抖了,但心里仍然对房子不死心。
 
“我刚才跟沈白了解了下情况,如果房子在沈先生的母亲过世前就公证过户给了沈白,那么按照法律您的继承权里就已经不包含那套房子了,您再这样纠缠沈白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虽然不知道当初您母亲离世时您为什么没有出现,但如果现在您想要继承您母亲的财产,我建议您打听下除这套房子以外的其余财产,也许还是可以争取下的。”吴常慢条斯理说着,对面沈书华的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不行。
 
如果还有别的,他怎么可能会找沈白要那套破房子!早年那些个亲戚也不知道搬哪里去了,沈媛也没有踪影,要不是急用钱,他根本不想回国!沈书华咬牙不语,不想妥协。
 
“当然,如果沈先生您仍旧坚持、坚决想要沈白的房子,我建议您可以走法律程序,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记得找个好点的律师。否则对于您的骚扰行为,沈白只能报警了。”
 
“……”
 
“再或者,”吴常脸上精英式笑容不变,继续道,“我们可以提供一笔钱,作为私下和解,您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多少钱?”
 
“二十万。”
 
“二十万?!那套房子起码六十万!”沈书华不可置信,这打发也太少了。
 
“不要最好。”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白开口道,他站起身,看向沈书华的眼里充满了愤愤。
 
沈书华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你们,让我考虑下。”
 
“当然。这是我刚才做好的一份合同,您可以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在最后页签个字。”吴常转身将刚打印出来合同拿来交到沈书华手上,然后又状似随意道,“沈先生,您知道我国是不承认双重国籍的吗?”
 
沈书华心里一凛,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偷偷保留了中国的国籍?
 
吴常还是笑,脸上就像带了个完美的面具,诡异得让沈书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冷眼旁观的沈白看沈书华最后签了字后也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刚才签合同的景象怎么莫名看着有点眼熟……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楼上书房的赫连天犹豫再三后还是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没多久,话筒里就传来了充满惊喜的女声,“我的宝贝儿子,整整一年,你终于肯打电话给我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相较而言,赫连天的语气却冷淡得很。
 
“半个月前,听说你住院了妈妈很担心,所以就来了。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真的就只是想远远看看我的孩子。”电话那头的女声里带了些哽咽。
 
“不需要。”毫无起伏的陈述句,“为什么动我的员工。”
 
静默了三秒,女声才再次响起,但其中已经没了温柔,只剩冷冽,“员工?我的记性可不差。小天你当年可是跟我保证过,说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找他的,现在这算什么?”
 
××××××××××
 
关于国籍:入了他国国籍(且注销中国国籍)的人回中国,签证停留时间会有限制。中国不承认双重国籍,如有发现会注销该人的中国国籍,人会被驱逐出境。
 
第36章
 
赫连天不为所动,用同样冰冷的声调回说道,“你想太多。我没有去找他,他是机缘巧合被招聘进来的。”
 
“是吗?你那家店什么时候降档次了,需要招那么个三流的厨师?妈妈就知道你要来这里开店不是什么心血来潮,原来还是为了他吧?!”
 
赫连天不悦地蹙眉,“悦伶是我和严桦的店,它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来非议,悦伶的人也不是你该动的,如果你还是这么不听劝,我就只能向警察提供证词,让他们找你麻烦了。到时候让你丈夫蒙羞,你可别怪我没提醒过。”
 
“小天你!”话筒里传来对方竭力想要冷静的急促呼吸,接着是咬牙切齿般的质问,“儿子,我当初花了多少力气才让你断了念想,你那时候吃的苦头,现在是都忘记了吗?!居然还是这么护着他,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呵呵,怎么,你又想找医生给我做厌恶治疗了?”赫连天眼睛盯着书桌上的台灯,嘴上依旧是无所谓的凉薄口气,“上次的半途而废是不是让你很后悔?呵呵,当年是我大意了,如今,你觉得我还会给你机会吗?”
 
“……小天,妈妈知道你记恨我,治疗很痛,但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妈妈了解你,你不可能真的是同性恋。年轻人总是贪玩,妈妈只是帮你纠正一些坏习惯,不然你说你爸爸要是知道了,那得多生气啊!”
 
“够了!”赫连天烦躁得想抽烟,他闭了闭眼,“我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其中的原由你应该很清楚。他现在只是我的员工,负责我的饮食,不要再因为你无聊的臆测而给我制造麻烦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赫连天直接挂断了电话。
 
从抽屉里拿出烟,点上火,尼古丁特有的味道在赫连天口腔中弥漫,只可惜最终还是抑制不住胃里的激烈翻涌。早上吃的东西已经消化掉了,赫连天趴在马桶边干呕,好不容易止住后他冲了水,然后去洗手台接了水给自己洗脸。洗手台上的镜子里清楚映出赫连天此刻眼神中的阴沉,苍白的脸上,水渍沿着棱角分明的脸廓滑落,滴入衣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印迹。
 
“啪嚓”一声,镜子碎裂了,疼痛让赫连天终于冷静下来。
 
房子的事终于解决,沈白看沈书华怀着不情不愿、又迫不及待的情绪地跟着吴常离开后,一时有些怔忡——杀害赫连汪的凶手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楼上传来声响,沈白转头一看,是赫连天出来了。后者扫了一圈,确认吴常和沈书华都不在了,便对沈白说道,“沈白,医药箱拿上来。”
 
沈白看到赫连天的右手满是血,“你怎么了?”刚不是还好好的。
 
赫连天却没回答,只转身进了卧室。沈白原地定了几秒,最后还是拎着医药箱上了楼。
 
赫连天静坐在床边,右手状况看起来很糟糕。沈白处理的时候才发现,伤口里面还有些玻璃碎片,这是干什么了?沈白没开口问出来,只是紧着眉头用镊子小心夹出小碎片。
 
沈白做得很认真,因此没注意到赫连天的眼神,那是沈白不会相信的温柔。
 
“好了,伤口还是敞着会好得快一点。”给赫连天的手做了碎片清理、又涂上碘酒消毒后,沈白边收拾东西边道。
 
“嗯。”赫连天也已经移开了眼,他看了下自己的手,然后说道,“沈白,我饿了,一起吃饭吧。”
 
沈白先是一愣,而后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两点了。被沈书华的事情都弄忘时间了,这会儿被赫连天一提起,沈白才发现自己也饿了。算了,今天就留下来一起吃吧。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他站起来,拎着医药箱下楼,算是默认了赫连天的提议。
 
最近每晚都会过来,所以沈白在厨房冰箱里的食材还有多。猪肝、菠菜、胡萝卜、鸡蛋,还有里脊,沈白淘米煮饭,接着处理猪肝做菠菜猪肝汤。煮汤的同时,胡萝卜他切丝用鸡蛋调和煎了个蛋饼。猪肝汤和蛋饼是给赫连天的,他的餐食已经可以转为正常三餐,但仍旧没法吃太多。剩下里脊,沈白给自己做了个简易版鱼香肉丝,这个下饭正好。
 
赫连天右手受伤,不过好在不影响他左手喝汤和吃饼——沈白特意将蛋饼切小段方便叉子叉。但吃着吃着,赫连天突然对沈白的鱼香肉丝起了兴趣。
 
“这个有点辣,你最好不要吃。”沈白拒绝道。
 
“蛋饼我都已经吃完了,现在吃一点没问题的。”赫连天拿着小叉子坚持。
 
沈白想翻白眼,无奈还是拨了一点给他。赫连天吃着鱼香肉丝配猪肝汤,很满足。
 
“沈白。”
 
“嗯?”沈白刚吃好放下筷子,闻言应了一句。
 
“这个月下旬会有个培训,你去吧。”
 
“啊?”
 
“在意大利,为期一个月。”赫连天放下叉子,缓缓说道。
 
第37章
 
“意大利?原定不是乔治和肯去的吗?”乔治是店里意大利籍的厨师,而肯是德国籍的。
 
“嗯,你也去。”
 
看沈白似乎有点迷茫,赫连天又道,“我跟任奈问过你的情况,他说你原本底子差,虽然现在进步了些,也有在跟店里其他人学习,但毕竟太局限,他建议我让你多出去看看。有护照吗?没有明天就去办起来,我到时候让吴常给你加位子。”
 
沈白选择性忽略了赫连天听起来略带强硬的语气,他觉得有点受宠若惊,晕陶陶的。“悦伶”每三个月就会轮流安排员工去参加培训或交流会,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沈白一直以为轮到自己起码要明后年,没想到,机会突然就降临了。他内心有点激动。
 
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沈白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下个月你的三餐?”
 
赫连天站起身,离开餐桌,淡淡道,“我会解决的。”
 
沈白原本也是因为赫连天给自己加了福利,觉得自己不能太没良心所以问一句,既然对方说能解决,他也就不做多想了。
 
收拾完厨房之后沈白预约了明天去出入境管理处办护照,接着他去了趟派出所。沈书华已经排除嫌疑,但沈白还是希望找到那个凶手。但在完全没有证据和证人的情况下,这个案子石沉大海的可能性却很高,无可奈何。
 
趁着还有时间,沈白去了趟菜市场。他买了食材准备晚上做个笋干老鸭煲、蛋黄焗南瓜,以及豆豉桂鱼,沈白心里对赫连天是感激的,但他能表示感谢的方式也只能是以这样的形式。赫连天最这两天帮了他不少,已经超过一般上下级的范围了,沈白有种莫名的慌,他告诫自己,不能再近了。
 
他突然想起了袁莹曼,算算时间,她下周末就该回来了。想到这里,沈白心中叹息,赫连汪的事还没告诉莹曼,她那么喜欢它,知道之后肯定也会很难过。
 
沈白胡乱想着,开车回到赫连天的别墅。他进门看见赫连天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后者听到响动转头瞄了一眼,看是沈白回来,又转回去继续对着电话说道,“对,我要提前结束,明天你处理好把文件送来……”听对话应该是吴常,赫连天手术后,店里的事吴常每天都会电话他做汇报,隔几天还会送文件过来给他过目签字。
 
沈白拎着东西进厨房,没多久赫连天结束了电话,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看沈白做菜。也不是第一次了,沈白做事的时候不大爱说话,因此眼皮都没掀,顾自娴熟地处理食材准备晚餐。沈白不理人,赫连天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他忙,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句,“焗南瓜要咸一点。”
 
“好。”沈白应他。
 
“桂鱼要葱多一点。”
 
“好。”
 
“我想吃米饭。”
 
“好。”
 
“我……”
 
沈白无奈抬头,“还有什么?”
 
“你晚上留下来吃吗?”
 
“……嗯。”
 
得到满意答复,赫连天终于挪步离开。沈白扶额,明明刚才想拒绝的,不知怎么一瞬间居然答应了。沈白安慰自己,大概是家里没有赫连汪在等他。
 
赫连天的右手想要用筷子夹鱼肉,挑骨刺还比较难,因此晚餐全程需要沈白帮忙布菜。可好不容易解决晚餐,赫连天又给他出了个大难题,他要洗澡。
 
“要不你今晚先别洗了?”沈白看着他的手,不抱希望地建议。
 
赫连天瞥他,“现在是七月。”就算在空调房里不动都能出一身汗的天气,不洗澡完全是不可能的。
 
沈白又道,“那,给你叫个护工?”
 
赫连天脸更黑了,良久,他咬牙般说道,“给我包手。”这是要自己洗的意思了。
 
“哦,好。”沈白闻言利索去厨房找了两个塑料袋,把赫连天的手里外两层包起来,再用胶带将口子封好。赫连天看着自己其丑无比的右手,无语。
 
看赫连天自己上楼去洗澡了,沈白这才去厨房继续收拾。可还没多久,电话铃声响起了。
 
沈白擦了手,摸摸自己口袋,不是自己的手机在叫。仔细循声找去,发现是赫连天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在响。屏幕上是个未保存的号码,铃声在四十余秒停止,但沈白刚转身没走两步,铃声又再次响起,如此反复到铃声第四响起时,他只得上楼。赫连天的电话他不好随便接,沈白拿着手机站在赫连天卧室门口朝里喊,“赫连天,你电话。”
 
“谁的?”卧室卫生间里水声暂停,传来赫连天嗡嗡的回复声。
 
“不知道,陌生号码,不过打了好几次了。”
 
“你先接一下,我还没好。”这话说完,水声再次响起。
 
沈白看着不肯停歇的手机,怕是什么急事,滑动屏幕接起了电话,“喂?”
 
“你好赫连先生,这里是XXX心理诊所,今天电话是想跟您确认您下周的预约的。”电话里悦耳的女声说道。
 
“……什么?”沈白直觉不该问,但好奇心不可抑止。
 
“就是关于您预约下周陈竟越医生复诊的事,医生让我提醒您,您的治疗之前又断了三个月了,这次请务必不要再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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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厌恶疗法:在中国最有名的就是杨的事了。厌恶疗法常用于治疗酒癖、性行为变态、强迫观念(来自百度)。本文指用来“治疗”“同性恋病”。这个疗法手段重的有电击、也有药物,轻的有弹橡皮圈或者语言,但无论哪种都是需要患者自愿配合的。
 
第38章
 
对方传达了信息后便结束了通话,沈白举着手机,耳边是“嘟嘟嘟”的忙音,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消化对方的话——赫连天一直在做心理治疗。很难想象,赫连天会有需要求助心理医生的一天,而且听起来时间已经不短了,会是什么问题?沈白一面嫌自己太管闲事,一面又无法控制地联想。
 
摇摇头,沈白的理智最终占了上风,就在他准备下楼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从浴室里来的。
 
“赫连天,你没事吧?”沈白站在卧室门口,略带犹豫朝里喊。
 
里面似乎没有回应,沈白分不清,踌躇了一下他还是进了卧室,他走到浴室门口敲门问了一声,“赫连天?”
 
“沈白,帮,我一下。”这回他听清了,赫连天确实在叫他。沈白打开浴室的门,地上满是水渍,而赫连天一身湿淋淋捂着下身缩成团倒在地板上,此刻正满脸痛苦。
 
“操!”沈白感觉自己真是跟这浴室犯冲,每次来都有事。墙上的镜子碎得四分五裂,但现下也顾不上其它,沈白赶紧抓了条浴巾披在赫连天身上,接着去扶他起来。
 
赫连天疼得直不起身,沈白没法只好半拖半抱把他带去床上。
 
“你怎么样?”
 
赫连天抽着气半天憋出一句,“没事。”
 
沈白看赫连天缩成虾米状,有点尴尬、又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看情况应该是不小心滑倒撞到蛋了,是男人都懂那种痛,出于共情心理,沈白现在光看着都觉得很疼。
 
“有破皮吗?”沈白试探着问。
 
赫连天背朝他小幅度摇了摇头,“让我,躺一会儿就好。”
 
沈白手心冒汗地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上前帮赫连天把右手的塑料袋解开,里面没有沾到水,但闷得潮湿非常。沈白转身进了浴室,洗手台墙壁上的镜子裂成放射状,洗手盆里都是碎渣,仔细一看,上面还残留着些血迹,他想起赫连天受伤的右手。
 
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不动的赫连天,再看浴室里那一团乱,沈白皱了皱眉,他想,这到底搞什么!
 
沈白一直等到赫连天确认说自己没事才回去,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最后只得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输入“陈竟越”三个字进行搜索。网页跳出来的关于这位医生的简介很长,丰富的临床经验表明这是权威人士,沈白匆匆扫过前面的经历和成就,直接跳到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性心理、精神分裂、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危机干预。
 
沈白在“性心理”上停顿了一下,接着跳过“精神分裂”,然后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上扫了几眼,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心理危机干预”上。赫连天今天的异常加上晚上心理诊所的电话,沈白低声“操”了一句,赫连天不会是因为心理危机导致出现自残倾向吧?!
 
如果是这样,那赫连天的厌食症和自残行为似乎就能说得通了。但等等,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在在意什么?沈白将手机丢在一旁,扯过个枕头埋住自己的头。
 
那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并没有消退,反而让他愈加清醒,沈白放弃继续催眠自己睡觉的想法,起床准备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再次习惯性地往沙发边看,什么都没有,他又忘记赫连汪已经不在的事实。
 
寂静的深夜让孤独感成倍增长,沈白喝完水透过厨房的纱窗往外看,小区里的路灯多年下来已经变得昏暗,但那点亮光仍吸引了飞蛾们聚拢,它们不断飞扑争先恐后企图更加靠近光源。带着夏日气息的凉风轻轻而过,夏夜独有的蝉叫声在远处隐隐响着,看似一片漆黑的绿化地里,依旧生机勃勃。
 
沈白在后半夜做了一个梦,他再次梦到许多年前与赫连天分手时候的情景,不同的是,这次梦里的赫连天没有决绝地说分手,而是抱着他说,永远不要分开。沈白在梦中的意识是动容的,随后自己又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感到悲凉,“梦和现实总是相反的”说法果然是一个不变的现象。
 
太阳升起,梦境随之消失无踪,沈白也收起了夜晚的空落。他一早去“悦伶”给赫连天做了海参鸡蛋羹,将早餐交给送餐的人后开始全身心投入工作。他月底要跟去意大利培训的事其他几个同事已经知道了,不过并没有出现沈白担心的状况,大家依然是该干嘛干嘛,对沈白也一如平日。
 
沈白特意去找任奈表示了对于他提议自己出国参加培训的感谢,但后者的态度很奇怪,欲言又止的。最后任奈也没说什么,只耸了耸肩,挥着手离开了。
 
意大利美食很多,沈白之前了解的却不多。他下午办完护照加急,顺便去书店买了本意大利美食谱准备晚上好好看看,路过心理学专区的时候,他鬼使神差竟拿了一本《应用心理学》。等结完账,沈白才反应过来,我他妈的这到底是在干嘛?!
 
第39章
 
晚上沈白再去赫连天家的时候,后者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了。沈白在厨房做菜,赫连天站门边看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去看过医生,沈白手上麻利掂着锅,一边默默想着。但这个事情太尴尬,他几次想问却问不出口。
 
“那个。”沈白将爆炒过的羊肉撒上孜然后起锅,开口道。
 
“嗯?”
 
“昨晚太匆忙忘记跟你说了,有家心理诊所让你不要忘记下周的预约。”沈白心底有种自己窥见了对方秘密的心虚,说话的时候他没有转头,尽力想保持着自然。
 
“嗯。”赫连天眼神一暗,他昨天撞伤的地方慢慢消肿之后查看过自己的手机。他没有存诊所的电话,但那里的号码他背都背得出来,所以当时一看就知道自己看病的事被沈白发现了。他原本寄希望于沈白的粗神经,但从他现在僵硬的神情和语气看来,他一定是了解过了。想想也是,陈竟越是国际知名的医生,随便搜搜就能找到。
 
沈白听赫连天应得随意,悄悄吁了口气,他拿了碗去盛饭,背朝赫连天说了一句,“好了,准备吃饭吧。”
 
等赫连天洗手回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爆炒羊肉、蚝油秋葵、青口贝豆腐汤以及喷香的米饭,看着都让人很有食欲。今天沈白自觉留下来一起吃饭,经历昨晚后,他实在是有点怕这已经东磕西残的家伙又会闹出什么伤上加伤的事来。我只是顺便照看下残障人士,沈白对自己说。
 
赫连天的右手伤口还没结痂,现在还只能用左手拿着勺子/叉子吃,青口贝的壳沈白已经去掉,对他而言吃得不麻烦,餐桌上两人各自沉默,各怀心事。
 
“对了,吴经理说给沈书华的钱你给垫付了?”沈白扒着饭,突然想到。
 
“不算垫付,只是帮你预支了而已,会分两年从你奖金里扣除。”
 
“那就好。”二十万对沈白而言可不是小数目,他本就没什么存款,虽然“悦伶”的工资算不错,但之前他买了车,现在要一次性拿出这笔钱还是很难的。能够预支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吴常会找人盯着的,他应该这周末就会离开这里了。”赫连天轻描淡写说道,
 
“啊,谢谢了。”
 
因为打定主意准备等赫连天洗完澡再走,沈白今天吃得格外慢,前者吃完半个来小时了,他还在慢腾腾洗碗。赫连天看在眼里,站起来走到厨房对沈白道,“我要洗澡了,帮我弄下手。”
 
“哦好。”沈白擦了手,拿了塑料袋和胶带去沙发上给他包手。
 
“你浴室找人来修了吗?”昨天浴室一团乱,沈白只简单收拾了下就被赫连天制止,他说白天会找人来处理。
 
“已经好了。”赫连天嘴上答着,心中一涩,沈白看着冷漠、难相处,但却是赫连天遇到的人里最好心的。而现在自己大概只是意外搏到了他的同情吧,今天是他们重遇以来沈白最温和的一个晚上了,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小心翼翼。赫连天眼睛微闭、自嘲哂笑。
 
赫连天在洗澡的时候,沈白整理好厨房便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他准备等赫连天洗好出来再走。
 
“砰砰砰”略带急促的砸门声响起,沈白愣了几秒,满腹疑虑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却是严桦。
 
“嘿,你也在啊!”严桦在看到开门的是沈白后堪堪收起一脸的愤慨,挤了个有点扭曲的笑脸来,“阿天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沈白心里一紧,忙让开位置给严桦进门,怕他误会又解释道,“他在楼上洗澡,正好我晚饭工作结束了刚准备走。”
 
“辛苦了,晚安。”严桦听他说要走只点头道了别,心不在焉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俨然一副当这里自己家的样子。
 
沈白离开前想提醒他注意下赫连天以免再发生意外,但转念又觉得自己要是说可能有点多余,自己怎么就忘了赫连天还有个恋人这件事呢!在他犹豫不决间楼上房门打开,赫连天洗好出来了。这下沈白可以完全放心,他跟赫连天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就出门离开。赫连天皱眉看着被关上的大门,慢慢下楼。
 
严桦此刻心情很糟糕,完全没注意氛围的问题,他捏着手上的文件袋急躁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等赫连天坐都沙发上,他再也忍不住将文件扔到了他面前茶几上。
 
“阿天,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准备股权转让协议,你要干嘛?!”严桦下午收到文件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谁家的传错了,“悦伶”虽对外说是两人合股开的,但实际上是赫连天占了绝大半的,严桦本身玩票性质,因此只占很小一部分。可现在赫连天居然要将他手里所有的股权转让给他,而且还是最低价。
 
“没干嘛,就是可能不想开了。”相比严桦的激动,赫连天只是淡淡说道。
 
“为什么?”严桦坐到他对面,面色凝重问。
 
“我有我的理由,店在你手里我放心。”赫连天摆手,不欲多说。
 
严桦虽然去店里的次数少,但他很清楚赫连天为了将“悦伶”打造成如今的精品餐馆付出了多少努力。现在怎么会说不想开了要退出呢,他想不通。更何况听他的口气,他还是很在意店的。
 
思来想去,严桦突然灵光一现,“我昨天接到阿姨的电话,她说过两天要找我喝茶,她来找过你?”
 
“嗯。”赫连天不咸不淡应了一句。
 
“阿天……”严桦还想问什么,赫连天却打断了他。
 
“你把它签了给我就行,后面的事我会让吴常办好。别担心,我自有打算。”
 
“……”
 
第40章
 
因为严桦的突然来访,沈白接下去几天的晚餐又恢复成从前的模式,他负责做,赫连天负责吃,然后他收拾好走人。赫连天将洗澡时间改在晚饭前,也没再开口让后者留下吃饭。
 
周五晚上,沈白约了张林夜宵。他整理好厨房出来,看见赫连天正端着杯红茶站在落地窗前看小院子,带着难得的温和气质。灯光的作用吧,沈白想。
 
“我回去了。”
 
“沈白,”赫连天转身叫住他道,“意大利那边的课程入学证明已经过来了,下周拿到护照后给吴常他会协助你做签证。这次时间紧,怕你资产证明审核那块会过不了,我会先打一笔钱到你卡上,你把卡号给我。”
 
沈白没有任何关于签证的经验,也不清楚具体的步骤,听赫连天这么说有点不确定地问,“签证审核要多少资产证明?”
 
“不算多,但你应该不够。”
 
“……”沈白被他说得堵心,知道你有钱行了吧!
 
“钱是借你的,等你培训回来后要还我。”赫连天看他一脸别扭,端起红茶喝借着杯子掩饰自己嘴边的笑意。
 
“知道了!”说得自己不会还一样,沈白黑着脸转身离开。
 
傍晚的时候下过一阵大雨,这会儿带着泥土味的微风时不时吹过,十分惬意。沈白车上也没开空调,就大敞着四面窗享受习习的凉风。他将车开回自己小区,又出门打车去了两条街外的排档,他到的时候张林也刚坐下。
 
今天张林没带着他未婚妻,说是金慧晚上跟她的闺蜜们去选婚纱礼服了。
 
“你不会是因为她有事,所以才得空来约我的吧?”沈白喝了杯啤酒,挑眉问他。
 
“嘿嘿,兄弟啊,我这不是孤独嘛~”张林也没不好意思,倒了杯酒跟他碰杯,“再说你女朋友也不在,咱们孤家对寡人,正好不是~”
 
酒到嘴边听到这话,沈白拿着杯子的手不自然地顿了顿。
 
“怎么了吗?”张林瞅见他皱眉,放下筷子奇道。
 
“没什么。”沈白喝了酒,垂下眼掩住自己的情绪。
 
“话说,你们交往也有两个月了吧,说说你们到哪步了啊~”张林拉着凳子靠近沈白,拿肩膀撞他,笑得一脸猥琐。
 
沈白颇为无奈道,“乱说什么呢,就还在谈着。”
 
“喂喂喂,你不是吧!不会二垒都还没吧?”张林啧啧摇头,“你看你真是白长这么帅了,得好好利用自身优势的嘛~我那会儿追我媳妇儿那可是分分钟让她拜倒在我的西装裤下的啊~”
 
沈白斜眼看他,直接戳穿他,“我怎么记得是你五体投地扑倒在她裙下的~”
 
“咳咳,你给我留点面子啊!”张林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转过话题,“我跟你说,你可抓紧啊,我听金慧说,那姑娘人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平时追她的人可是一大把。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们俩要是差不多就早点定下来。”
 
“嗯。”
 
两人杂七杂八说了近况,张林听他说月底要去意大利,羡慕嫉妒地流口水。
 
“能公费出国真是太爽!哦对了,那女人现在还缠你吗?”
 
“谁?”沈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那个高中冷血女朋友,现在的变态老板。”张林八卦精神十足。
 
沈白含糊说了下他有额外要给老板做饭的事,但没提赫连天病的事。
 
“what?就这样?”张林不可置信。
 
“是啊,你还要怎样?”沈白拿筷子夹了块鱼肉吃,这家的鱼头豆腐煲做得很入味。
 
“哎~我还以为会有什么狗血桥段,比如她要你分手,逼你做契约情人,死缠烂打之类~”张林八卦破灭,这女人前面不是很强势的么?!
 
“你跟着你老婆偶像剧看多了吧。”沈白受不了说道。
 
“额,”张林赧然,“就几部啦。”
 
“女人心海底针啊,你这老板的做法让人猜不透。你说她花那么大价钱培养你、困着你,就是让你在她手底下当个厨师,顺便自己吃个小灶?如果不是知道你们从前的纠葛,我铁定以为她是女版长腿叔叔了。”
 
“?”
 
“就是某个前期匿名无偿资助女主角,最后拐了她恋爱的男主。”张林耸肩解释。
 
“……”你真的是想多了。
 
“哎呀,我得走了!我媳妇儿说他快好了要回家,我去接她。”张林接到召唤,立刻无情地抛弃了沈白。
 
“去吧,我再坐一会儿。”沈白点头给他道别。
 
张林离开后,沈白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里和袁莹曼的聊天记录。不知道为什么,沈白感觉最近和袁莹曼的聊天似乎有点冷场,也许是时差让聊天的情绪出现断层。袁莹曼刚出去那会儿两人会算着时间聊几句,但最近沈白忙碌的事情多了,经常会回复不及时,也就造成两人好几天才会同时在线一次,而且聊得也越发刻板。
 
沈白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喝尽,理智上他知道张林说的是对的,他自己也知道袁莹曼是最适合的结婚对象,但为什么总觉得心中哪里空空的呢。
 
自己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家的吗?
 
第41章
 
周一的时候沈白拿到了护照,交给吴常后对方给了他一叠资料,是关于培训课程的内容,此外他让沈白把能提供的资产证明都提供下。当天下午自己就收到了一笔两百万到账的通知,沈白将那条短信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肯定不是自己眼花数错了零。他想起上周五赫连天提到打钱的事,是他打的吗?签证怎么会用得到这么多钱?沈白不懂那些细节和流程,但还是有常识的,如果每个人出国都要这么多的资产证明,哪还有那么多人去欧洲旅游啊!
 
没等到晚上,他直接用赫连天给自己的手机给他打电话询问。事实证明,确实是赫连天干的。
 
“资产自然是越多越好。”赫连天说。
 
“那也用不着那么多吧!我等下就去银行给你退!”沈白刚做了搜索,发现原来一般只要五万、十万就差不多了,加上自己有房子和车子,应该没那么难通过才是。如果钱需要的不多,他可以将所有的积蓄凑一凑。
 
“呵呵,我这个借出钱的都不慌,你急什么。”赫连天带着轻笑说道,“这笔钱是我最近刚得的,我暂时还没想好把它用来做什么好,索性就都借你了,提高你的通过率,我可不想你临时因为资产问题被拒签导致给你报的培训浪费了。”
 
提到拒签可能性沈白就又有点没底了,但他还想说什么却被赫连天打断,他说,“沈白,事情其实很简单,店里不方便划私款给你,我把我闲置的钱先借你,这两百万放你那里也就一个半月,等你回国后钱还我,然后事情就完结了。这其中有什么让你需要这么抗拒的?”
 
“我……”沈白皱眉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赫连天的这一行为太随性,更重要的是,这让自己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说不出来那就这样吧。对了,晚上我想吃蟹黄豆腐。”赫连天挂了电话。
 
沈白皱着眉收了手机,发了会儿呆,刚要回厨房却碰到吴常,他催自己下午就提供资产证明。沈白没法只得回家拿房产证、户口本,以及自己的行驶证,又去银行打了存款证明。资料给吴常的时候,沈白又确认了一次关于存款的问题。吴常跟赫连天口径一致,“越多越好”。
 
“你账上的钱暂时别动,免得万一怀疑你账户有问题。”吴常吩咐他。
 
沈白尴尬点头,只得将要退钱的事情暂时作罢。
 
由于最近在看意式菜,沈白今天做了一份意式龙虾面。足量水加粗盐和黑胡椒煮开,活龙虾入锅约十分钟以便咸味进到其中,接着捞出用工具处理虾壳,剥出虾肉。冷盐水慢慢加热煮软意大利面后捞出备用,锅里用油炒香洋葱,接着加入切块番茄直至烧出浓稠汤汁,将面倒入锅中翻拌,作料调味,倒入龙虾肉,出锅用点缀欧芹叶即成。
 
意面、披萨、提拉米苏等算是国内对意式菜最熟悉的几项,除此之外沈白在介绍意大利的书里还看到许多食物:火腿、奥斯塔(芝士火锅)、墨鱼面、饺子以及数不清的干酪。但那些书里描述的地道美味沈白很多没有实际尝过,也不知道自己做怎么搭配会比较好,文化的差异横越在前。
 
任奈尝了他的龙虾面,给的分数还是不高不低,徘徊在及格线上。
 
“中规中矩,没什么特色。”任奈评价说,“没有发挥食材的最优,番茄味重了。”
 
沈白自己也吃了口,点着头将任奈的话一一记下。也许他这份龙虾面在一般饭店里算不错,但在“悦伶”明显还是不够的。
 
“出去之后多走走、吃吃,多接触当地的风俗、文化,会对你有帮助。”
 
“嗯,一定。”
 
就在沈白对意大利之行满含憧憬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份来自沈书华的快递文件,说是文件,其实里面只有张一个外国男人的照片。沈白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将拆掉的快递文件袋放在一边,他看着照片里的红发男人莫名觉得有点眼熟。翻过照片,反面上赫然是沈书华“龙飞凤舞”写的两行字:
 
给你的回礼。
 
你亲爸Antonio,他在意大利。
 
猛地将照片翻回正面,沈白难以置信地审视着照片里的红发男人。这真的是我亲生父亲?他盯着看了很久,之后无意识抬头朝更衣室墙上的一面镜子看去,与照片里的男人相似的五官,一样的红发。
 
在那个漫长、孤寂的童年时代,父亲、母亲,这两个家庭关系中必不可少的成员全都不在,沈白本能渴望亲情,希望像别的孩子那样得到来自父母的爱。外婆决口不提他亲生爸爸,却总是安慰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很快就会回来,但一年、两年、三年……他的希望之火一点一点暗淡,他终于明白自己真的像别人口中说的那样,是个被抛弃的孩子。这份绝望让他收拾起破碎的心,决定只愿认外婆为唯一的亲人。
 
相比起抛下自己的母亲沈媛,沈白的父亲安东尼奥的存在几乎没人知道。他唯一听说过的信息就是那是个曾经来旅游的外国人,其余一无所知。沈白震撼之余已经分不清此刻自己复杂的心情,多年前的真相突然摆在面前,他只想苦笑,同时也有费解。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生父,也就是说沈书华一直都知道,甚至还跟那个人有过联系,他之前在自己面前没有提起过一句,那为什么走了之后又要留下这张照片告诉自己?他难道以为自己会去找他?怎么可能!素未蒙面的“父亲”,为什么自己要上赶着去找?!
 
沈白想将照片扔了,但走到垃圾桶边还是没能下得了手。就当个纪念好了,跟他妈的照片一起压箱底。
 
这一耽搁,时间有点晚了。沈白急急忙忙又心绪重重去赫连天家做饭。赫连天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放下筷子问他,“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42章
 
“什么?”沈白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赫连天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没什么。”沈白不知道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略皱眉头转开视线。
 
赫连天看了他良久,才又慢慢说道,“明天你不用帮我准备早饭和中饭了。”
 
“?”
 
“我明天要去看医生。”
 
沈白想起上周那个电话,又下意识问了一句,“那你吃什么?”
 
赫连天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不吃比较好。”语气里同样是不想多说的意思。
 
沈白不确定赫连天对自己的病是个什么想法,但在他听来消极意味浓厚。他很怀疑他这个疑似自残倾向的厌食症患者会不会配合医生治疗,又想着不知道严桦会不会陪他去?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管太多,何必自找麻烦。
 
但事不遂人愿,沈白不想找麻烦,麻烦却自发来到他跟前。沈白坐在“悦伶”一楼的咖啡厅里,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外面午后的太阳热烈又张扬,自己却被厅里开得十足的空调吹得有些冷。
 
沈白对面坐着的是位女士,气质端庄、高贵,她执杯浅浅啜了一口红茶,继而面带慈爱的笑容开口道,“别紧张,我只是想看看给我儿子做菜的厨师。”
 
沈白点头,心里却别扭得厉害,他一开始只是听位楼下的同事说有客人想见他,没想到那人却是赫连天的母亲阮杭棋。他不清楚她的目的,此刻就显得很尴尬。
 
“小天的厌食症这几年让他饱受痛苦,但听说现在他能吃下你做的,我就想着一定要见见你。”阮杭棋目光里尽是感激,“你给他做菜很累吧,那孩子总是很任性。”
 
沈白僵着脸摇头,“还好。”何止是任性。
 
“我其实一直很担心小天的病,在身边的话我还能照顾他,但他偏偏要来这么远的地方。”阮杭棋又略带忧伤说道,“作为一个母亲,看着孩子受折磨,我真是恨不得代替他才好。”
 
沈白有母亲等于没有,所以这话他也接不上,出于礼貌他只想对方赶紧说完自己好走。
 
阮杭棋似乎完全不在意沈白的局促,喝了口红茶后将茶杯放到了桌上,继续慢慢说道,“听小桦说你们几个还是高中同学?”
 
“……嗯。”沈白心中一跳,
 
“说实话,我真是后悔当初让他来这里念高中。”阮杭棋叹息道,“如果不来这边小天也不会被人害得染上那毛病。”
 
沈白听得莫名其妙,“赫……和在这里上学有什么关系吗,他的病?”
 
“唉,那孩子具体也不肯说,只告诉我说因为学校里的某个人让他倒尽胃口,后来甚至产生了排斥同性的心理。”阮杭棋说道,“他在国外那几年都见不得其他男性靠近,加上一直吃不好饭,整个人憔悴得不行。在国外看了两年的心理医生才慢慢把性别抗拒问题调整过来,也不知道当初那个人是谁,真是太可恶了。”
 
“……”
 
“小天的个性我最清楚,他非要老远来这里开店,肯定是奔着那人来的。如果再见到害他的那人,他一定会各种折腾对方。阿姨想请你帮忙,你们是同学又正好在这里工作,如果听说或知道那个人是谁就请告诉我,我实在不希望我的孩子陷在过去的痛苦中。”阮杭棋眼眶泛红,言辞恳切。
 
沈白脸色很不好,他张嘴想说什么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夫人。”是吴常来了。
 
阮杭棋转开视线,不着声色道,“吴常啊,你怎么来了?”
 
吴常扶了扶眼镜,带着招牌笑容说:“夫人来店里我自然要来接待才是。任奈找你,你先过去吧。”后一句是对沈白说的。
 
看沈白惨白着脸离开,阮杭棋收起作态,“只是来问问我儿子的伙食情况,看把你紧张的。怎么,怕我吃了他不成?”
 
“夫人说笑了。”吴常谦卑道,“沈白作为这里的员工,他的工作还没完成不能随意离岗而已。不如由我来陪夫人您聊天,您觉得呢?”
 
“不用了。告诉我宝贝儿子,妈妈想他。”阮杭棋戴上墨镜,拎着手提包起身。吴常一路送她到门口,看她上车离开才转身回店里。
 
另一边,沈白却没有回厨房,他将自己关在了厕所隔间里,脑子里则不断回想着阮杭棋的话。他觉得对方并不知道她儿子之前和自己的事情,那所谓的“高中时期让赫连天倒尽胃口”、“如果再遇到一定会折腾的人”怎么看都像是在说自己。
 
如果是这样,他真的要苦笑了,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还能让赫连天曾经厌恶到排斥同性并得上厌食症!所以就是为什么赫连天会用那份奇怪的合同将自己困在“悦伶”吗?一切都源自于他记恨自己、想慢慢折腾自己?沈白坐在马桶盖上扶额为自己哀叹。
 
第43章
 
晚上沈白刚到赫连天家,一开门就听到二楼传来争吵声。就在沈白纳闷是谁在的时候,书房的门被猛然打开,里面出来的人“噔噔噔”下楼和他对了个正着,是严桦。
 
严桦脸色难看得紧,他看到沈白什么都没说便头也不回离开了,全然没了平日的热情和礼貌,出门的时候还把大门甩得巨响。
 
“你来啦。”沈白闻声转过头,发现赫连天已经从楼上慢慢下来。
 
沈白沉闷应了一声,垂下眼提着食材去了厨房。
 
“沈白。”赫连天跟到厨房,看着他问道,“无论今天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不要相信她。”
 
沈白抬头看赫连天,后者云淡风轻的表情不知怎么让他原本刻意压下的火气一下又被激发起来,而且迅速燃到顶点。
 
“不要相信什么?是你跟你家里人说自己得病是因为我的事,还是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困住我、折腾我的事?”沈白扔下手里的芹菜,走近赫连天一拳挥向他,眼里尽是怒火。明明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也是你毫不留情扔下我离开,可到最后却变成都是我的错?还要我来承担莫名其妙的后果?凭什么!
 
两人在不大的厨房里狠狠打了一架,锅碗瓢盆被波及得四散掉落,可原本病弱的家伙却意外力气满满,这场架最终以赫连天将沈白反压在地上告终。
 
赫连天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沈白身上,喘着气看着身下同样狼狈的人,同时感受着对方的暴躁和愤怒,他慢慢笑了起来,嘴角的伤口另他疼得嘶声。沈白想挣脱赫连天,却发现自己被压得根本动不了。
 
“其实她说得也不算全错,”赫连天平息了下呼吸,心里改变了主意,他靠近他,用带着沙哑的嗓音在沈白耳边轻声说道,“我来这里确实是因为你。可我一开始并没有要去找你。沈白你是忘记了吧?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也是你自愿签下那份协议把自己困在我身边的。”
 
那炽热的气息扑打在沈白耳边,让他耳朵不自觉染上绯红,他咬牙道,“赫连天,你就是个疯子!混蛋!!你觉得都是我的错?告诉你,我也觉得!遇上你简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沈白吼着,眼底尽是血丝。
 
赫连天闻言气息明显一顿,他看着沈白因为气愤涨红的脸,眼中情绪变幻,半天才沉声喃喃道,“可我从来没有后悔遇到你。”
 
“……”什么鬼?!沈白此刻看不见赫连天的脸,但第一反应是对方突然发神经了。
 
赫连天压着沈白,仿佛看不够般,视线在他的侧脸、脖子间来回扫着,眼里带着笑意道,“我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上你。”
 
“!”沈白觉得自己一定是刚才不小心磕到头产生幻觉了,要么就是他身后突然换了个人。就在他皱眉消化这句话,想着可能存在的其他意思的时候,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陡然一轻,赫连天起来了。
 
沈白迅速翻身,一面揉着肩膀站起来,一面警惕地看着对面脸上挂了彩却一副全然毫不在意样子的家伙。
 
“如果我说,当初我不是自愿离开你的,你信吗?”赫连天说这话时嘴边带着血,左边颧骨已经有些泛青。
 
“你什么意思。”沈白皱着眉,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我原本只是想暂时离开让我妈以为我们断了,这样才能保你安全。但我高估了自己,我之后被她困住了。”赫连天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说你妈当时就知道我们的事?”
 
“她当时知道我们所有的事。”赫连天抬眼看向沈白,“而我保护不了你。”
 
沈白直觉想反驳,但赫连天红着眼眶、悲伤到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你的狗是我妈让人打死的。”赫连天抹了一把脸,接着又说道。
 
“什么?为什么!”沈白瞪大了眼,被连番而来的事砸得蒙了。
 
“她以为我们又在一起了,所以想给你一个警告。”
 
“可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啊!”沈白难以置信,就因为虚假的猜测就让人打死了赫连汪?!下午那位得体端庄的女士居然是那样歹毒心肠?!
 
“嗯,她应该是之后才知道的。”赫连天淡淡说道,“抱歉让你的狗受到了牵连。”
 
“道歉又有什么用!赫连汪都死了!你们一家都是疯子吗?!”沈白气得快冒烟了,亏他之前还感谢赫连天帮狗处理的后事,却原来罪魁祸首就是他!
 
沈白找出手机想报警,但却被赫连天夺过扔在了一边,“没用的,你没有证据。而且你也对付不了她。”
 
“那赫连汪就白白死了吗?!”沈白扯着赫连天的衣领吼道。
 
“不会的,她会得到惩罚的。”
 
“惩罚?她是你妈,你说这话骗鬼吗!”
 
赫连天抓着沈白的手,双眼直视他,承诺般道,“很快,很快你就会看到。”
 
“赫连天,你有病吧。”沈白推开赫连天,眼神里是说不清的古怪。怎么可能有人会要对付自己妈?更诡异的是,自己居然还莫名有点相信!
 
我一定也疯了!
 
第44章
 
赫连天带着一脸青紫坐着吃饭,他对面是沈白,正默默扒饭。
 
赫连天手原本已经结痂,但刚才又破了,自己随意包扎了下就算了。伸手夹了块排骨,可刚张嘴就扯到受伤的嘴角,他不满道,“嘶!你也太狠了,光往我脸上打。”放下排骨,他改用勺子舀汤喝。
 
沈白抬头瞥了他一眼,心想我手臂还疼着呢!他也不准备接这话,一边夹菜一边问道,“你妈既然已经知道情况,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赫连天喝了汤,慢条斯理回答说:“她大概想让你主动离开。”
 
自己倒是一直想走,可也得走得了啊!沈白不懂那位的神逻辑,只得又问赫连天,“可她说的内容,只要我跟你问不就马上被揭穿了吗?”
 
“不,一般不会被揭穿。”
 
“?”沈白停筷子抬头看他。
 
“呵呵,她很了解我。她知道我不会解释的。”
 
“为什么?”沈白十分不理解。
 
赫连天放下勺子,仔细看着沈白的眼睛道,“沈白,我是个自私且自负的人,我曾经犯下了错误,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样的事我是不会亲自说出口的。”
 
沈白眉头微皱,他没意识到赫连天所说的“很大的代价”,只心想可你晚上不还是无障碍解释了吗?
 
沈白的脸上的疑惑赫连天看得明白,他接着说,“呵,是啊,为什么呢?”循循善诱的低沉声音里带着笑意,沈白眼皮一跳,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原由,突然垂下眼避开了赫连天直视的目光,顾自继续扒饭。
 
赫连天眼里的笑意不减,却不再多说。两人在略带怪异的气氛下默默共餐。
 
沈白脑子乱,第二天正好又是他轮休,晚上回家经过楼下便利店就带了几瓶啤酒回家。
 
他一瓶接一瓶地喝着酒,目光直直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正放着时下最火的一个搞笑综艺,沈白看了半晌却半点笑不出来。
 
冰爽的啤酒顺着口腔一路凉到胃里,但沈白始终无法摆脱那满腔的烦躁感。赫连天的决绝和悲伤交叉出现在他的脑中:一张脸提醒自己那是个无情、善骗的人,不要相信他;另一个则强调一切事出有因,他也只是迫于无奈。
 
迫于无奈?可很多事情并不是你一句“迫于无奈”就可以完全抹去的。对赫连天而言,也许当年的分手确实是事出有因,被逼无奈,但那又怎样呢?
 
对沈白而言,那是已经发生的事实,那时候没有真相只有他无所谓的态度和嘲弄的话语,即使赫连天现在解释却也没法改变沈白的记忆和冷掉的爱情。白纸上已经被揉成一团,再怎么抚平也无法恢复原样。他不觉得赫连天会不懂这个道理。
 
想起赫连天曾否认想要对自己补偿,也申明说完全没有要和自己复合的意向,沈白可以理解为他只需要“一个做出自己能吃食物”的厨师。但真的是这样吗?
 
沈白不懂赫连天,从来没有懂过。他年少时因为对方的一点温暖丢了理智,予取予求,从不多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那些示好、那些暗示,沈白真的恨不得当什么都没看到。不要再靠近了,沈白躺在沙发上迷糊想。
 
第二天沈白费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迟缓奇怪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躺回床上了。喉咙很痛,鼻子还堵得不通气,动了动四肢一阵酸乏无力,沈白费力撑起上身的时候什么东西从额头上掉了下来,定睛一看,是块湿毛巾。
 
沈白拿着毛巾皱眉出神,房门在这时被打开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等到你的早餐就自己过来了,结果发现你发高烧了。对了,你下次备用钥匙好歹换个地方,藏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赫连天脸上青紫越发明显,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顶着这张脸出门的。
 
沈白昨晚喝多了睡着,客厅空调打得又低,夜里被吹得着凉直接发起了烧。
 
“醒了正好,我给你买了粥。”赫连天说着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便端着个碗进来给沈白。
 
是皮蛋瘦肉粥。
 
沈白接过碗的手还有点抖,他看着粥沉默,脑中似乎在酝酿什么。
 
“你快吃,等有力气就该给我做早饭了。”赫连天在一旁催促。
 
“……哦。”沈白把原本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腹诽这人果然自私没良心,但同时也安下心来慢慢喝粥。
 
喝完粥又吃了药,沈白躺回被窝睡觉,赫连天离开卧室顺带关上房门。客厅里沈白的手机屏幕亮起,有来电。但却不知什么原因手机被设置了静音,导致没人听到铃声。不过也不是没人看到,赫连天坐在沙发上,就看着那个来电显示为“袁莹曼”的来电一直从呼入未接状态到自动挂断。
 
他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有5个未接来电。赫连天嘴角轻挑起一个讽刺的笑。
 
二十分钟后,赫连天轻声推开沈白的房门,后者在药效下已经完全进入深度睡眠。赫连天将沈白的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将他的大拇指放在手机指纹锁上,界面亮起,解锁成功。将刚才的未接来电记录删除后,他又翻到微信里袁莹曼的聊天窗口,那些“阿白,我提前回来了”、“怎么没接电话”、“你没事吧”之类对话也全部被删除了个干净,之后退出界面,手机放在了床头。
 
赫连天摸了摸沈白的额头,已经微微出汗,“你很快就会好的。”说着又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上了一个亲吻。
 
第45章
 
沈白睡得很沉,模糊间他感觉好像有人在他床边说话,那嗡嗡声实在恼人,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噪音” 很快消失,没了干扰他翻个身便又继续安睡。
 
退出沈白房间的赫连天将房门轻声关后,这才出声对身后的人说道,“袁小姐你也看到了,沈白他病了。”
 
袁莹曼个子不高,跟赫连天说话她得仰着脖子,“赫连先生,沈白怎么突然会病了?”她的语气不算友好,甚至是带着质问,一双常笑的眸子此刻尽是寒霜。
 
“应该是昨晚没注意吹空调吹着凉了,你知道他这人有时候马虎得很。”赫连天说得有些无奈。
 
“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袁莹曼愈发皱眉。
 
“沈白是我的朋友,朋友间自然要相互照应不是吗。”赫连天去厨房给袁莹曼倒了杯水。
 
“朋友?”看赫连天俨然一副自己是这里常客的样子,袁莹曼心里明显不是滋味,她眼睛看着桌上的那杯水,嘴上对他说道,“赫连先生你虽然是阿白前男友但现在只是他的老板,他已经有女友了,你不觉得这样出现在这里不合适吗?”
 
“呵呵,可谁让他病得昏迷的时候他女朋友不在呢?”赫连天不慌不忙说,“总不能看他烧坏脑子吧,我可舍不得。”
 
赫连天对沈白不加掩饰的感情刺激得袁莹曼整个人立时进入全副戒备状态,“赫连先生,我不在是因为之前在国外工作,现在作为女朋友的我来了,就不用麻烦你了,请回吧。”她一直强调“女朋友”,提醒对方自己才是被沈白认可的那个人。
 
赫连天却站定不动,他目光尖锐,袁莹曼也不甘示弱,两人无声的交锋。良久后,赫连天嘴角挂上了谈判时候常有的浅笑,“袁小姐是明白人,那我也就不废话了。沈白我是不会放手的。”
 
袁莹曼咬了咬嘴唇,她就知道赫连天对沈白有想法,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她转而道,“但我不认为沈白对你会有意思。算我多问一句,赫连先生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考虑到赫连天的身份、地位因素,她就不信这伤会跟沈白没关。
 
赫连天略一眯眼,“这就不关袁小姐的事了。”
 
袁莹曼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暗自喘了口气,缓缓道:“赫连先生,沈白是我的男朋友,他喜欢的女生,我比你更加合适他。”
 
“呵,即使你们之间没什么实质感情?”赫连天嘲讽道。
 
袁莹曼仿佛被戳中痛处般,反驳的声音不自觉都提高了不少,“我们之间感情的事不需要向你汇报。我们是相处时间太少,接下去我有段休假,一个月内你就会发现,我和阿白生活里你根本没法介入!”
 
赫连天的目光阴沉得厉害,可他仍然在笑,“袁小姐这么有信心,那我拭目以待。不过下周沈白就要去意大利培训了,一个月,你仅剩的时间可得好好抓紧。”
 
“什么培训?”袁莹曼不解。
 
赫连天似笑非笑地说道,“沈白没说么,你晚点可以问问他。”说完不等袁莹曼反应,他去卧室看了沈白的情况,确定后者已经出汗退烧,这才戴上太阳镜和帽子悠然走人。
 
沈白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出了一身汗,精神也好了不少,他起床准备去厕所洗把脸,开门发现客厅里有人正在看电视。一开始他以为是赫连天,但定睛一看却不是。
 
“莹曼?”
 
“阿白,你醒了……哎呀!”袁莹曼转过头打招呼,却看到沈白全身上下就只穿了一条内裤,惊叫着不好意思转回去。
 
沈白也注意到不合适,赶紧回房拿了衣裤,然后进了厕所。洗漱好、穿好衣服出来,沈白对袁莹曼尴尬道,“抱歉,不知道你会来。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沈白明明记得之前在的是赫连天,自己总不至于病糊涂了吧?
 
“因为一些原因我航班改签提前了一天,本来想联系你的,但电话微信你都没回复,我以为你怎么了就过来看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赫连先生,我还奇怪他怎么在这里呢。”
 
“我现在负责他的伙食,”沈白含糊解释了一句,他回房间去拿手机,而后出来对袁莹曼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按静音了。奇怪,怎么没有来电记录。”
 
袁莹曼暗想这绝对是赫连天搞的,但没证据她也不好说,只得又问,“阿白,那位赫连先生经常来这里吗?”
 
沈白闻言一愣,似乎不明白袁莹曼为什么这么问,“没有,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看他对你家那么熟,还以为他经常来作客。”袁莹曼抱怨似地说道,然后走到沈白身前,笑靥盈盈给了沈白一个拥抱,“一个月没见了,我很想你~”
 
“我也是。”沈白笑着回了个虚抱,很快收回并下意识退了一步。
 
袁莹曼眨了眨眼,再笑的时候带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勉强,“对了阿白,怎么没看到小汪?我给它带了礼物哦~”她之前想找小汪玩,但狗不见了,连它的用品也没了踪迹。
 
“莹曼……小汪它死了。”
 
第46章
 
袁莹曼听沈白讲说小汪是被企图入室偷东西的小偷打死的,心里异常难过,她红着眼哽着声问:“是因为小汪看到小偷大叫了吗?有抓到小偷吗?”
 
“大概,但小区的监控坏了没能找到人。”某种说不清的心理让沈白下意识隐瞒了关于赫连天妈妈以及赫连天的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袁莹曼惜痛。
 
“上个星期。”
 
袁莹曼回想了一下,心道难怪从上周开始阿白都不怎么在线。
 
“小汪出事阿白你一定也很难过。”
 
“嗯,抱歉一直没告诉你。”沈白说话说久了喉咙哑得厉害。
 
“是我又让你想起来伤心了。阿白,你病还没好,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袁莹曼擦了擦眼睛,起身去厨房。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沈白慢了一拍才起身,跟着赶紧说道。他走了两步发现袁莹曼开了厨房门后站着发愣。
 
“怎么了?”沈白奇怪走近,等他看到厨房的状况,瞬间觉得不好了。
 
只见煤气灶后那面原本洁白的墙面此时已然被熏得漆黑;煤气灶上更是被不知名的液体铺满,此时凝结成一片粘稠状;旁边的台面上凌乱不堪,有四散的米粒、有没用完的食材,还有被胡乱放着的调味罐;厨房角落的垃圾桶更是被堆得快要满出来,最让沈白眼抽的是垃圾桶边上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锅。
 
看厨房这个惨状,除了赫连天,沈白想不出还有别人能祸害成这样。他想起早上赫连天给他的那碗粥,自己虽然病了味觉还是有的,那碗粥完全不可能是赫连天能做出来的,那厨房为什么还会这样?!
 
“这……”袁莹曼僵硬转头看沈白,眼里尽是震惊。
 
沈白头疼。
 
大门口传开钥匙开门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却见赫连天戴着帽子太阳镜,手上拎着一大袋东西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个四十来岁模样的阿姨。
 
“怎么起来了。”赫连天看沈白和袁莹曼站得近,有些不悦道。
 
“这是谁?”沈白暂时也没心思问他怎么又来了,只看着他身后的阿姨皱眉问。
 
“哦,叫来打扫的钟点工,早上我不小心把厨房弄脏了。”他一面放下东西,一面吩咐阿姨去收拾厨房。
 
厨房那个状况何止是“弄脏”,沈白和袁莹曼同时无语。
 
阿姨自带工具,进了厨房就麻利开工。沈白皱眉才想拒绝,那边赫连天又说道,“沈白,过来吃饭吧。”
 
赫连天已经将他带来的外卖放在餐桌上,沈白一看那包装就知道是“悦伶”出品,只是不知是出自谁的手。
 
“谁做的?”
 
“任奈。”
 
“任老大?”沈白颇为惊讶,好奇得走过去想看看。
 
“阿白……”一直在旁沉默的袁莹曼终于忍不住开口,自从赫连天进来,沈白和他之间就有种自己无法介入的氛围,那种仿佛自己才是个多余的第三者的错觉糟透了。
 
赫连天好似才发现袁莹曼一样,“我没想到袁小姐还在,抱歉没买你的份。”话说得让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沈白听了心里一跳,他放下已经打开的保温饭盒,改为对赫连天说道,“赫连天,备用钥匙还我。”
 
赫连天挑眉,双手交叠在胸前和他对视五秒后,才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
 
沈白收回钥匙,错开赫连天的视线对他道,“等厨房收拾好我会做些吃的,等会儿你让人过来拿吧。”这是要赶赫连天走的意思了。
 
赫连天又看了他好半天,接着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期间不曾看袁莹曼一眼。
 
袁莹曼看赫连天离开,走近沈白,轻声却肯定地说:“阿白,赫连先生在追求你。”
 
“什么?”沈白闻言茫然回望。
 
“你还爱他吗?”袁莹曼又问。
 
“不……”沈白条件反射般反驳,但脑子里不知怎么想起了赫连天黯然欲泣的样子。
 
“那你就拒绝他,让他远离你的生活!”袁莹曼看着沈白,认真说道,“告诉他,你喜欢的是女生。”袁莹曼向沈白贴近,拉着他低头,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唇角。
 
沈白却没有回应,似乎还沉浸在她的话中,失了神。
 
两人贴身而站,沉默,厨房里保洁阿姨麻利的刷洗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莹曼,我……”沈白回过神来,呐呐开口。
 
袁莹曼摇摇头阻止了他的话,带着没落的笑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阿白,你之前明明很排斥他的,是什么让你改变了?”
 
是什么呢?或许是赫连天的病让自己同情起他,也可能是赫连天给予的帮助让自己无法再恶语相向,又也许是赫连天承认了当年自己犯了错……可这些缘由沈白都不知该怎么告诉袁莹曼,好像怎么说都会产生误会。
 
他纠结不语的样子让袁莹曼再次叹气,“阿白,我们分手吧。”
 
“莹曼!”
 
袁莹曼目光在沈白的脸上徘徊留恋,叹气道,“好不容易找了你这么帅气的男朋友,真是好不甘心。”
 
“为什么?如果是因为赫连天,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的!”沈白眉头紧皱,不解问道。
 
“女人的直觉吧,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好像真的会输。”袁莹曼淡淡道,“与其以后输得一败涂地,还不如现在退出。”
 
沈白满脸不认可,却听袁莹曼又说,“阿白,小汪全名是不是赫连汪?”
 
“……”
 
袁莹曼看他不否认,又笑笑说道,“有次你带狗去我家的时候,小汪的行李包里有份体检小册子,上面有它的名字。阿白,我希望我的男朋友能够全身心放我身上的,而不是和他的前任纠缠不休。”
 
“再见,阿白。”
 
第47章
 
保洁阿姨收拾好厨房后,沈白头疼欲裂地胡乱吃了赫连天带来的粥就去睡了,完全忽略了还要给赫连天做吃的这件事,但好在一直也没见有人上门催要。
 
到底年轻底子好,沈白隔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只偶尔还会咳嗽两声。他夜里睡得不大好,一直在做梦,天亮醒了就再没睡着。一大早起来收拾客厅,他拆掉昨天赫连天买回的新锅,然后给自己煮了碗面,热乎的汤面下肚激出一身薄汗,同时他整个人连带麻木的心也活了起来。
 
今天仍然是休息,沈白病也好了,必须得工作了。照例今天他是要去赫连天那里的,可他迈不出脚。
 
袁莹曼的话还回想在耳边,她说“赫连先生在追求你”。
 
沈白起初觉得荒唐,他想反驳,告诉袁莹曼,那不可能,赫连天有严桦。可当时沈白迷茫了、迟疑了。然后他被甩了。
 
扶额叹息,沈白觉得自己那时候一定是烧没退,脑子糊涂了。可覆水难收。
 
八点半的时候,沈白收到了来自赫连天的短信:我让人九点去你那边拿早餐。
 
沈白松了口气,不用自己过去就好,他现在实在不想见到赫连天。
 
家里存的食材不多,沈白就简单做了日式蛋包饭。来拿餐的还是赫连天的美女秘书Kiki,大概是因为不在店里,也没别人,两人多聊了几句。
 
“我就说昨天Eric脾气怎么那么暴躁,原来是没吃饭啊~” Kiki打趣道。
 
沈白尴尬笑笑,“我昨天病了。”
 
“我知道啦,昨天还是我去店里取的粥呢,主厨的小灶多难得啊,Eric对你可太好了,真是让人嫉妒啊~” Kiki挑眉咯咯咯笑,接着又像想到什么,转而哀声道,“可惜以后……”
 
后面几个字被她含糊了,沈白没能听清,他特意跳过那句“Eric对你可太好了”,好奇问后面:“以后怎么了?”
 
“秘密~”Kiki芊细的食指竖在红唇前,狡黠地笑了笑。
 
“对了,我看你好得也差不多了,我晚上正好有个很重要的约会诶~”
 
“……”
 
“拜托啦!”
 
“……我会去的。”
 
“你最好了!这大热天的来来回回我妆都得补好几次,那我先走了~” Kiki说完便踩着恨天高离开。
 
沈白苦笑,看来今天还是得去一趟。
 
家里没什么食材,沈白去了趟市场给自己补充存粮,顺便买菜准备赫连天的中餐和晚餐。从市场回来要经过个路口,那是今年新扩的一条路,车不多,附近很多居民尤其是一些老人家都无视明晃晃的红绿灯,看着路上没什么车就只管走。沈白算是守规矩的,他拎着一大袋东西无聊得站在人行道上,一直等到对面指示灯变成绿色小人才迈步向前。
 
但变故就发生在那么几秒钟之内,一辆右转的小轿车突然以失控的速度冲出来,迎着沈白就要撞过去。沈白的余光瞄到危险,惊得第一时间向后躲闪退回人行道,但那车似乎不愿放弃他,调转方向笔直冲他而去,危机时刻沈白拼力往旁边扑去偏离车子的轨道。等他再回过神,那车已经撞进了绿化护栏,而后“轰轰”费劲倒退出来,飞窜而逃。
 
附近的行人纷纷围拢,询问他有没有事。沈白倒在地上惊魂未定,脸都白了。颤颤巍巍起身,有人帮他捡起,有人帮忙打电话报了警,沈白一一谢过。
 
等处理好回家,沈白虚脱般跌坐进沙发,深感劫后余生。他觉得冷静下来后去洗了个澡,流水带来的刺痛让沈白发现自己手臂和膝盖以及下巴都有擦破。家里有常备药,他拿出医药箱里的医用碘酒给自己涂上,手臂和下巴还好都是小口子,膝盖地方的伤口面积大又深,涂药的时候疼得他“嘶嘶”直抽气。
 
下午Kiki再来的时候看到沈白的样子,立时花容失色,“天啊,你这是怎么了?!”
 
沈白大概讲了下早上的倒霉经历,“抱歉,晚上可能不能过去了,我膝盖伤了不好开车。”
 
Kiki让他别担心,好好养伤。她离开半个小时后,赫连天来了。
 
“怎么回事?!”赫连天看着沈白的伤,满脸的紧张,眉头紧得都要成“川”。
 
“交通意外。刚交警电话来说有人去自首了,司机酒驾。”沈白被他看得有点尴尬,后退了一步回答。
 
“大白天酒驾?”赫连天明显不信,他紧跟上前一步要看沈白的伤。
 
沈白本来也对这个说法感觉有点微妙,这会儿赫连天语气让他意识到了点什么,他避开赫连天的手,问:“你觉得还有别的问题……是跟上次闯我家的事一样?”
 
赫连天抿着嘴唇,眼里全是深沉的怒气。他的不语等同默认。沈白惊得瞪大了眼。
 
“你先去我那里住。”
 
“什么?”
 
“吴常说你签证已经下来了,下周四就走。剩下这几天你先住我那里,为了安全。”
 
“可我总要回来的。”
 
“你放心,等你回来一切都会好了。”赫连天看着沈白的眼睛,给出了他的承诺。
 
第48章
 
“我不明白,你妈为什么要对我穷追不舍,这其中的误会你难道没有解释过吗?”自己明明没有跟他儿子怎么样啊!
 
“她不会相信的,她一向只相信自己以为的。”赫连天有些凉薄地说道。
 
沈白一脸无法置信,“就因为她不相信,就可以这样随意谋害无辜的人和动物?”
 
“我妈那里我还需要点时间,在事情结束之前你都不是安全的,你先去我那边住几天,我保证很快就会解决。”
 
沈白却不肯去赫连天那里住。
 
“沈白,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赫连天眉头紧锁,沈白身上的伤实在刺痛他的眼。
 
“赫连天,是你没搞清楚。我不能住你那里。”沈白还在坚持。
 
“到底什么原因?!”赫连天的情绪明显可见地糟糕起来。
 
“你……”沈白顿了顿,继而像豁出去般说道,“我不想介入你和严桦之间,让他有误会。”我也不想离你太近。
 
赫连天一开始并不能理解,但很快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笑了,咧嘴大笑那种。
 
沈白被他莫名的笑弄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却见赫连天慢慢收了笑,正色说道,“我跟你分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严桦和我只是发小。他有喜欢的人,是个明星。”赫连天眼里还带着明显的笑意,口气却是认真非常。
 
“!”
 
“虽然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但事实就是这样——你是我唯一交往过的人。”赫连天看着沈白说。
 
这可够让人窘然的,气氛一下变得有点尴尬。
 
“赫连天你是不是……”后面的话,沈白怎么都问不出口。
 
赫连天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转开了话题,“沈白,跟我走吧。”
 
沈白最终还是没去赫连天那边住,因为第二天就要去上班了,赫连天家离“悦伶”太远,自己膝盖受伤开车也不方便。
 
对此,赫连天的回应是不顾沈白的反对也要住下。
 
“要么搬去我那里,要么我留下,你自己选一个。”
 
沈白对他的无赖真是咬牙切齿,“你住这里你妈不是更加误会了吗?!”有点“罪魁祸首”的自觉好么!
 
“就算我不在也是一样的,我在起码还能保证你的安全。”赫连天坐在沙发上义正言辞说道。
 
看沈白还是一脸不乐意,赫连天又道,“也就几天了,你难道不想去培训了?”
 
沈白妥协了。
 
肇事司机经交警确认确实是当事人,但他一口咬定自己是酒驾导致没控制好车并非故意伤人,愿意道歉赔偿且认罪态度良好,加上沈白确实只是轻伤,因此只作拘留15天、吊销驾照并罚款的处理。司机还主动赔偿了沈白的所有误工费。
 
被那个司机各种好声道歉,沈白有一瞬间想这是不是真的单纯只是个意外。回来赫连天却驳回了他的天真,按他的话说,那只是“收拾残局的一种方式”。
 
赫连天似乎一直没有再去“悦伶”,也不能说没去,他早晚会去接送沈白,但却不进店。沈白本来坚持自己打车去上班,但赫连天用各种意外可能导致他出不了国堵住了他的嘴。
 
反正没几天了,就当请了个司机吧,沈白暗暗催眠自己。
 
晚上沈白一边收拾饭后残余一边好奇问:“你怎么现在都不去店里了?”
 
“最近严桦看着,让他锻炼锻炼。”赫连天按着遥控器,漫不经心回答。
 
沈白不说话了,之前因为误会他和严桦让自己很是狼狈,他现在是能避则避。但事情有时候却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周二赫连天要去陈竟越诊所,将沈白送到“悦伶”后,嘱咐他说今天中餐不用准备就开车走了。沈白想着那午休的练习可以做点复杂的了,可到下午任老大来找他,说老板让他去办公室。
 
沈白以为是赫连天,但转念一想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诊所才对,那就只能是严桦了。可严桦找自己是什么事呢?
 
心里打着鼓,沈白来到楼上,门口Kiki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走到那间原本属于赫连天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后敲了两下门。
 
“进来。”
 
沈白推门进去,办公桌后严桦戴着副黑框眼镜正埋头在电脑前。他看是沈白进来,招呼他坐下,随后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根。
 
严桦起身给沈白倒了杯水,接着问起了他的伤,“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没事,只是擦伤。”沈白自觉和严桦并不熟,只能讷讷回答。
 
严桦点了点头,继而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犹豫再三后他开口问道,“沈白,你知道当年的事吗?”
 
“当年的事?”
 
“就是……就是阿天被送精神病院的事。”
 
精神病院?赫连天?
 
严桦看沈白一脸不知所云,整个人怔住喃喃道:“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白有种不好的预感,“知道什么,他……他是有什么问题?”
 
严桦猛一下站了起来道,“阿天没有任何问题!他是被抓进去的……只因为他喜欢你,所以他受到了惩罚。而你,而你,却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说到后面,他整个人又泄气般颓然坐下。
 
沈白觉得自己被迎面而来的消息砸晕了,脑子几乎罢工不能思考,只能呢喃道,“可他明明……”
 
严桦看向沈白的目光是复杂的,他问:“你从来没相信过阿天是不是?”
 
沈白不语。在沈白内心深处,一直认为他和赫连天的关系是脆弱的,他依赖后者却不愿意为他剖开自我,而对方,似乎也从来不愿自己介入他的生活。沈白一度认为,性爱也许才是维系他们关系的唯一纽带。
 
严桦叹了口气,而后道,“其实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和阿天的关系了。”
 
“说实话,我知道的时候很惊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对你的关心程度。也许你没有特别感觉,但我跟他十几年的朋友,自小到大从没见过他对什么人或事有那样上心过。”严桦说着露出怀念的意味来,“我甚至能从他看你的眼神中辨出明显的情绪,那种陌生的、我觉得不可能出现在他眼里的纯粹开心。”
 
“……”沈白有种莫名的窘迫。
 
“所以后来你们分手,我很诧异。而且他出国得很匆忙,我甚至没来得及送个机什么的。他也是傻,那时候什么都不说,不然再怎么我也会帮他的。”严桦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有些阴郁。
 
沈白张了张嘴,半天才问出口,“你说的精神病院……就是那时候?”
 
“嗯,这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严桦闭了闭眼,掩住眼中的暗淡,“他在国外被关了半年,差点命都折腾没了。”他想起上次在阮杭棋那里看到的照片,在“治疗”椅上的赫连天眼神涣散,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看着都让人绝望。
 
“为什么会这样?是他妈妈吗?”沈白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严桦看了眼沈白,问:“阿天从来没跟你说过他家里的情况?”
 
沈白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提过他父亲从政,家里人都在首都,来这里读书是为了……找你。”
 
严桦啧了一声,心道,“说得好听,但自从他跟你好上,我就没见他正眼瞧过我。”那时候自己是隔壁班,下课、放学去找阿天玩,结果几次都看到他在跟沈白说话,看到自己还一副“你怎么又来了”的不耐神情,想想都气。
 
严桦清了清思绪说回正事,“赫连叔叔是国副级,阮姨,也就是他妈妈一开始却并不是正室。”对面的沈白瞪大了眼,他又继续道,“上一辈的恩怨我也不好多说,总之赫连叔叔的原配妻子死后并没有留下孩子,后来跟阮姨结婚,阿天就成了他们家唯一的孩子。可想而知,他从小被寄予了多少厚望,尤其是阮姨,对他可以说是疼到骨子里,但同时控制欲也格外厉害。”
 
沈白对这个“可想而知”没有太多的切身体验,但他从对方对自己和赫连汪痛下杀手的事情中能大概想象。
 
“那他,为什么会被送去精神病院?”
 
“你们的事不知怎么被阮姨发现了,她要求阿天马上分手,并用你做了威胁。”
 
沈白皱眉。
 
“对,后来他照做了。阮姨安排他去国外念书,他也去了,可阿天没料到等他的还有囚禁和治疗。阮姨不能接受阿天是同性恋,她觉得那是种病,所以她要治好他。”严桦语气是里不加掩饰的痛惜。
 
“那他爸爸呢?”
 
“赫连叔叔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工作比较忙。”
 
沈白无意识点头,心里却是狠狠抽痛了一下,那种疼痛由心脏向他的四肢蔓延,让他觉得无比寒冷。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如果不是那天阮姨喝酒喝多了说出来,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那天我去找阿天求证,他却让我不要告诉你。可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告诉你!”严桦的眼圈红彤,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
 
“我,我不知道……”沈白想起那天他去赫连天家,听到争吵声,而后严桦夺门而出的事。
 
严桦喘了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大约三分钟的沉默之后,他才又开口说道,“沈白,你也是当事人,有权知道当年真相。现在阿天在追求你,作为他的朋友我看得很清楚,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的误会,重新认真考虑。”
 
这是第二个人告诉自己说赫连天在追求他了。沈白垂着视线看桌上的水杯,避开了严桦的注视。
 
“但如果,如果你真的还是没法接受他,就让他彻底死心吧。”他听见严桦这么说道。
 
第49章
 
浑浑噩噩上完剩余半天班,沈白木木地坐在休息室里不想动,他觉得自己可能做了场梦,不然怎么一切都变了样呢?此刻“不想回家”的念头强烈而清晰地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思想,可还没等他将行动付诸行动,赫连天的电话先到了。
 
“怎么还没下来?”赫连天的声音总是带着某种特定的生硬感,但不知是不是沈白的心理作用,如今却从其中听出了关心的意思。
 
沈白犹豫了三秒,“我还有……”
 
赫连天打断了他的后话,“你在厨房吗?我上来找你。”
 
“不用!”沈白慌忙说道,而在这一瞬间他突然下定了决心,“我换好衣服了,马上下来。”他想,逃避终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赫连天开的是沈白的POLO,车子没开进“悦伶”的停车场,只停在对面路边。沈白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超过九点半,店里的员工早已相继走完,他看到对面的赫连天时不自觉停住了脚步,后者似有所觉转头来看,隔着不算宽的马路,两人无言对望。
 
一辆面包车驶过截断了两人略带胶着的视线,沈白回神,穿过马路上车,期间也不再看赫连天。今晚没什么风,空气湿度高让人感觉黏腻又喘不过气,车上的空调正在卖力运行,但沈白心底却只有挥不去的烦躁。
 
沈白想跟赫连天谈谈,但他还没想好说什么。直到两人上楼,沈白看到客厅墙壁上的闹钟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去给你做吃的。”他想起来赫连天今天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嗯。”赫连天坐在沙发上走神,这里也是他这两天的床。
 
饿了一天的赫连天精神并不大好,不过沈白做的汤面倒是很好安抚了他不舒适的胃和不愉悦的心情。他吃完面,从客厅茶几上拿来几瓶药,分次倒出药丸汇拢吞服。
 
“这些是什么药?”看他一把药往嘴里倒,沈白问。
 
赫连天吞了药又喝了几口水,才慢慢回答,“治厌食症的。”
 
“你之前也有吃?”沈白好像从来没见他吃过。
 
“嗯,吃过几次。”赫连天有些敷衍道。
 
沈白默然,他思来想去仍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
 
沈白闻言抬头,赫连天正盯着自己,眉头轻蹙着,眼里是明晃晃的疑惑,以及不容忽视的关切。不待他细思,心里的话已经问出了口,“赫连天,你的厌食症是怎么来的?”
 
赫连天仿佛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楞了一下。沈白眼睛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紧张等他回答。
 
赫连天恍然,“严桦找你了。”
 
“……嗯。”
 
赫连天看着沈白,后者别开眼说道,“他说你之前被你妈送去国外的……被困了半年。”
 
“是啊,”赫连天有些随意,“她听说厌恶疗法可以治好我,所以满怀信心把我弄过去了。”
 
“那是什么?”沈白皱眉,总觉得“厌恶疗法”听着有点耳熟。
 
“简单说就是电击配合药物的方式。”
 
听到“电击”沈白猛然想起国内的某个有名事件,不由难以置信地朝赫连天看去。
 
“一开始每天6次,后来慢慢到每周2次,其实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彻底治好我了。”赫连天讽刺地笑了笑。
 
赫连天的笑让沈白心底泛起酸。
 
“别这样看我,其实没什么。”赫连天又冷静道,“我妈不舍得真弄死我的,她还需要完好、优秀的我去讨好他丈夫。”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意外得了厌食症,”赫连天似局外人一般淡淡说道,“最后一个月我已经完全吃不进去东西了,只能靠营养针吊着,身体状况太差整日昏迷,他们也就不敢折腾了。反正那个程度,我妈觉得我差不多也受够教训了。”
 
沈白讷讷说不出话,如果说自己的母亲是冷漠,那赫连天的母亲根本就是残忍了。
 
赫连天突然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他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他一把抓过沈白的手拉近他, “沈白,别同情我,我要的不是同情。”
 
沈白抿唇不语。
 
“你知道我要什么。”赫连天的脸和沈白相距只有两公分,他说话时的呼吸都能被沈白清晰感觉到。
 
“我不知道!”也许是赫连天的态度,又也许是今天自己本就焦躁的情绪,沈白不知怎么火气一下被激了上来,他大力想推开赫连天,对方却一个借力直接将他压在了墙上。沈白后背一阵疼,还没缓过来整个后脑勺就被用力向前按去,迎接他的是一个堪称狂暴的吻。
 
那湿滑蛮狠的舌头舔过他的牙龈和上颚的时候,沈白被震得瞪大了眼睛,推搡间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舌头,浓重的铁锈味在空腔里蔓延开来,可这更加刺激了赫连天。
 
几乎是手脚并用,沈白终于一脚踹开了对方,赫连天跌倒在地时顺带还翻了椅子。
 
简直是疯了!
 
沈白靠着墙喘息,全身不住颤栗,“混蛋!”
 
赫连天慢慢抬头,他嘴角有血,眼里尽是疯狂,原形毕现,盯着沈白犹如他是自己既定的猎物,“现在你知道我要什么了。八年零两个月,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
 
第50章
 
到这个时候,沈白那压了多年的怒与怨也一时全泄了出来,眼里淬着的火将他的眼眶都烧红起来,他咬牙切齿吼道,“赫连天,你想分手就分手,想要不放手就不放手,什么都你说了算!你他妈有想过我的想法吗!我有我的人生,你当初自己选择退出,现在又有什么权利来强行干涉!!”
 
“我不是真的要退出!”赫连天一手撑地站起身来,他盯着沈白上前了步,言辞凿凿:“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事实就是你走了,还告诉我你只是玩玩。这些年我好不容易一点点忘掉你重新开始,你却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这他妈玩我啊?!我没有心的吗,你以为你解释几句我就能全不在意了?!”沈白愤愤,他的目光如利剑直戳赫连天心口。
 
“可我当时不得不这么做,我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赫连天尽量忽略心脏处传来的悸痛,收起了外露狂躁的情绪,又向沈白走近了一小步,慢慢说道,“那时候我妈正好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了外遇,而且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她为此变得非常敏感易怒,知道我们的事情之后根本无法接受。她对你有很深的恨意,我一定要让她觉得我只是一时好奇,对你毫无感情,你也并不是无可替代才可以,所以我必须和你分手。”
 
沈白垂下了眼,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赫连天知道这是他拒绝接受的意思。
 
赫连天靠近他,左手撑着墙面将沈白圈在自己和墙壁间,他说道:“你心思简单藏不住这些,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我以为我很快能解决回来,可我太大意了,居然被她设计囚禁在精神病院……沈白,我不后悔我当时做的选择,但我没能做得更好。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到底让沈白眼皮一动,但没能让他抬眼。
 
赫连天不动声色圈着沈白,将头靠在他肩上,回忆着讲述着自己一直没能说出口的事,“电击很疼,吃药总是让我想吐,我那时候很想你,但也不敢想你。其实我很庆幸自己得了应激性厌食症,不然要是那治疗继续下去,我真怕自己会被弄得对你产生糟糕的条件反射。我那时候已经没法接近同性了,生理性厌恶。我后来转院治疗了大半年身体才基本康复,后来在外面被监视着一边读大学一边治病,恐同性的毛病用了三年才治好,只有厌食症的问题不知怎么总是治不好。很多个难受的晚上,我只能想想你,想想你从前给我做的吃的。”
 
“你为什么不回来。”沈白开口问他,声音里尽是低哑干涩。
 
“我回来过,三年前。”
 
沈白呼吸一窒,是赫连天将他拉离墙面后双手环绕用力抱紧,紧得他动弹不得,只听对方伏在自己的耳边用饱含痛苦的声音说道,“可我宁愿自己没回来,这样就不用看着你和别的女人说笑亲密,不用知道你已经决定忘记我!”
 
“……”沈白怔住,三年前,自己似乎是那时候开始和杨蓉蓉谈恋爱。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想冲过去把你抢回来,我恨得想杀了那个女人!我更恨自己,如果我当初更小心一点,更周全一点,你就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赫连天眼里全是暴戾,好似自己再次回到当时的情景,怀里的人抗拒得挣扎了起来,这才让他瞬时清醒过来,他慢慢放开沈白,一手抚上他的脸颊,看着对方皱起的眉头,转而满足笑了起来:真好,现在你就在我的身边。
 
沈白隔开赫连天的手,闭眼喘了口气,“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之后又不出现?”
 
“大概是舍不得吧,你那时候很开心。”赫连天用目光细细描绘沈白的五官,一面自嘲般说道,“我当时处境不算好,身上还有各种问题,我如果出现在你面前只会给你带来麻烦。而你,就算没了我,也一样能过得好。”
 
“既然知道,现在还招惹我干什么!”这才是沈白最纠结的地方。
 
赫连天长久沉默后怅然喃喃了一句:“你知道吗,我确实曾经打算再也不踏进你的生活。”
 
沈白霍然抬眼想说他“骗人”,但赫连天眼底的痛苦映入他的眼帘让他又道不出来,他几欲开口说点什么,最后出口的只是“那你还骗我进悦伶签合同干嘛”。
 
赫连天闻言嘴角扬起得意的笑,“是你自己来的。”
 
“……”
 
“不过你面试那天,我看到你了。”
 
“你!”虽然之前就知道会是因为赫连天的关系,但听他这么直白讲出来,沈白内心丧气极了。
 
“任奈喜欢你做的菜,我并不是完全因为自己。”沈白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赫连天看得明白,“而且我起初并没有想和你怎么样,只是想近距离看看你。只是后来……”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沈白对自己而言,大概就像传说中的灵水,能够抚慰自己的灵魂。
 
赫连天注视着沈白,用类似诱惑的语调说道,“沈白,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次我一定会把上次没做好的事情都做好的。”
 
沈白再次垂眼不语,良久的安静,久到赫连天内心又开始泛起狂躁的时候,才听他轻声说了一句,“我需要再想想。”
 
赫连天眼里立时精光具现,“好,你后天去意大利,我等你回来答复。”
 
“……嗯。”
 
第51章
 
万里高空之上,沈白所乘坐的飞机已经离开国境,同行的乔治和肯这会儿都在各自闭眼休息,这班航班不中转、不经停,总共飞行约17个小时。这是沈白生平第一次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怀揣憧憬而又忐忑的心情他看着舷窗外的风景,一直到近在咫尺的天空逐渐由蔚蓝逐渐转为深蓝。
 
晚餐时候,沈白跟邻座的乔治问除了培训上课期间外,其它时间是否可以到处走走。热情的乔治用奇怪口音的中文对沈白表示完全没问题,同时大大夸赞了一遍意大利的风土与美食,拍着胸脯表示他绝对会爱上那里。沈白对此只能不住点头。
 
乔治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对自己国家有很深的归属和认同感,因为机缘爱上了中式文化,于是五年前他决定来到中国。他也是店中外籍厨师里中文最好的,有他在,沈白不必担心这趟异国之行自己会“又聋又哑”。
 
两人闲聊着,乔治旁边的肯也加入了对话,不过他的中文奇差,混着英文讲了半天,沈白只听出“Eric”和“老板”两个词。
 
乔治闻言脸上显出惊讶,随即转头用英文跟肯交流起来,沈白插不上嘴也听不懂,平时这种时候他都会默默算了转头该干嘛干嘛去,但刚才肯的话里提到赫连天,让他莫名在意。
 
他们两人叽里呱啦了一阵,乔治才转回头跟沈白八卦,“Shan,你知道Eric离开了吗?”
 
沈白愣了,“离开?”
 
乔治道:“对啊,他卖掉了。”
 
沈白还是没反应过来,乔治手上比划着给他解释,前者恍然,“你是说他卖掉股份退出悦伶了?”
 
“对对!”他看沈白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又加了一句,“Ken这小子和Kiki在约会,听到了内部消息~”接着又说起Eric对Yan绝对是真爱,“悦伶”那么好的店说退出就退出,还把股份全低价转给情人巴拉巴拉,旁边的肯大致能听懂便兴冲冲再次加入话题,和乔治讨论起了“新”老板。
 
沈白一脸愕然,脑中半天没能消化掉这个信息。赫连天退出“悦伶”,为什么?
 
飞机在意大利时间凌晨01:00抵达都灵机场,接机的司机是位华侨叫Joe,他一开始以为沈白也是外籍,可听到沈白中文说那么好,简直惊奇不已,沈白只得含糊瞎编了两句应付过去。这次培训分三段,一共要去三个城市,Joe会负责开车送他们往返,他是个健谈的人,又难得碰到同胞便有些兴奋,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一直跟沈白闲聊,后座的肯和乔治歪坐着已经睡着。
 
酒店不算远,但等沈白办好入住洗完澡,时间已经是凌晨02:40。所幸培训是下周一开始,沈白还有时间先熟悉环境并倒个时差。他今天飞机上只眯了一小会儿,经济舱的位置狭小让他腿都伸不直坐得十分难受,现在躺在床上舒展开四肢只觉全身骨头都放松下来,十分惬意。
 
“悦伶”的安排不算高标,但很精致舒适,专车司机、独立客房、张弛有度的培训计划,成本肯定不低。想到“悦伶”不免又想到赫连天,沈白“大”字躺着望顶上天花板,心里忆起临行前赫连天那个强硬的拥抱。
 
沈白这几天的心情很复杂,在不知道赫连天的遭遇之前,他总告诫自己要尽可能远离对方,因为那是个残忍得插了自己心一刀的人,可现在知道了那人的事,自己原先的论点立时就变得站不住脚了。推翻从前既定的事实,是件令人心慌的事。
 
床头的手机在这时发出“滴”一声,有短信进来。沈白翻身去拿手机,却发现信息来自赫连天的那个手机——出国前赫连天叮嘱说这次培训是公差必须带上这支公用手机,以防有事联系,沈白反正也带着习惯了,就懒得跟他辩,将手机塞进了包里。
 
【早点休息。】
 
沈白看着这短信有点不适应,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硬要描述的话,只能说他觉得那不是赫连天会干的事情,太违和。
 
将手机扔在旁边,沈白一手捂脸,有种自己在犯贱的错觉:赫连天态度不好的时候,自己觉得他很渣;赫连天态度变温和了,自己又觉得那可能是在骗人的。
 
不想了不想了,赶紧睡觉!沈白关灯、卷了被子埋头就睡,只希望一觉醒来所有烦恼都没有了才好。
 
另一头,国内现在正是一天的开始。赫连天给沈白发完短信,便提着行李袋从别墅的二楼下来,大厅里家具都罩上了白布。大门口一个人穿西装的男人看到赫连天下楼,连忙迎上去,搓着手不确定问道,“赫连先生,这些家具您真的都不要了吗?这样可太便宜房东了。”
 
赫连天摆手,“留给房东吧,我带不走。”这里的家具都是赫连天买的,大多都是高级货。
 
西装男笑得殷勤,“赫连先生真是太慷慨了。祝您旅途愉快!对了,您旅行回来如有在本市置办产业的意向,一定找我,我绝对给您找到如意的房子!”房屋中介心里打着算盘,这可是位财神。
 
赫连天只淡淡“嗯”了一声,把行李袋放进车子后备箱后,他在房屋中介经理热情的道别中驾车离开。
 
车子驶离别墅区,经过半个小时左右停在了一个小区里,具体的说,这是沈白家楼下。他锁好车,拎着行李袋上了楼,等到沈白家门口的时候隔壁住户正好出门倒垃圾。邻居是个游戏宅男,看到站着的不是红发小哥便不免好奇多看了赫连天两眼,直到对方从容得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他才默默收回视线,心想隔壁什么时候也租出去了啊?
 
第52章
 
沈白上的培训课分若干班,自己和乔治他们不是一个班,沈白去的是基础班。因为语言不通,沈白很是忐忑,乔治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不用担心,基础班一般都是操作,光看就可以。
 
事实证明,光看是绝对不够的。
 
沈白所在的这个基础班共二十人,一眼看去清一色外国人,他本身也是混血,在里头不算显眼。第一堂课培训老师先是介绍桌上的食材然后演示制作了份食物,沈白完全听不懂,只能全神贯注盯着看操作流程,直到老师做完他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做的应该是他之前书上看过的皮埃蒙特肉饺(俗称意大利饺子)。
 
沈白按了按额角,心中有种预感,自己这次恐怕会“课业繁重”。
 
一天的课程时间就五个小时,但对沈白来说却一点都不轻松,对于一些已知的食材和烹饪方式还好,那些没见过的则让他头都大了。没法问便只能自己先拍照,之后他回去问乔治或者自己想办法查。
 
沈白行李箱里那本之前在国内买好的、专门介绍意大利食物和文化的书派上了用场,可以用他对照每天课上拍下的照片,同时他又在手机上下了个中译意的软件,一面查找完整的食谱一面做笔记,顺便学学那些食物复杂绕口的原文名字。课后的努力没有白费,到第七天,沈白终于摆脱了局促开始变得稍微轻松起来。松了口气之下他终于有心思干点别的,比如去当地的市场看看。
 
这天下午结束课程,乔治和肯又不知跑哪里逍遥了——除了第一天,剩余上课他就没见他们俩坐过Joe的车,回酒店的路上沈白跟Joe打听去附近市场的路线,却被热情Joe的告知可以由他带自己去。
 
“Porta Palazzo是这里最大的市场,我带你去那边逛逛好了。”Joe豪迈地说道,手上打转方向盘改变了路线。
 
“你没赶上今年的美食节实在太可惜,不然能一次性尝到很多意大利各地地道特色美食。”Joe半眯着眼说道,看样子十分怀念和期待,“对了,Eric最近还好吗?”
 
“?”沈白怔了一下,有些意外Joe会认识赫连天,而且似乎还挺熟的样子。
 
“我以前跟他是同所大学的,不过我是高他两届的学长。说来惭愧,毕业后我工作一直不大如意,最后还是他帮的忙。”Joe坦然说道。
 
“你们大学都是在这里读的?”沈白问,他并不清楚赫连天出国出的到底是哪国。
 
“不在都灵,在佛罗伦萨那边,我是珠宝设计专业,Eric是工商管理。”
 
“珠宝设计?那你怎么……”跑来当司机了?!沈白脸上明白写着“你其实是被他坑了吧”的表情,Joe转头瞥见又引得他一阵大笑。
 
“哈哈,你误会了,当司机可不是我的正职,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这次是Eric特别交代让我带你到处走走所以我才来兼职的,怎么,他没说过吗?”
 
“……没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白总觉得Joe的话里充满了调笑,这让他有点窘迫,好在Joe很快转移话题,开始洋洋洒洒介绍起都灵这个城市。
 
车子经过中央广场、都灵王宫和大教堂,巴洛克风格的建筑远近林立,华丽壮观,这会儿天气还热,路上行人不多——大部分人在路边咖啡馆里悠闲喝着下午茶,异国氛围包围沈白,让他觉得新鲜,同时心里也有种细微的触动。
 
赫连天在沈白家安了窝了之后,又启程回了趟首都的家。
 
回到家的时候,赫连天的母亲阮杭棋正好午睡起来,看见他眼睛一亮,整张脸瞬时焕发出精彩来。她快步上前抱了抱他的儿子,亲切道,“你可回来了,妈妈好想你。”
 
赫连天没有回抱,连表情也没露出一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他只冷淡开口问道,“爸呢?”
 
“你爸爸今天有事出去了,儿子,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做吃的。”阮杭棋不等他回答就已经笑着去叫人准备小食了。
 
赫连天也不管她,径直上了楼。他的卧室一直都保留着,每天有人仔细打扫,打开衣柜,里面摆满了这季的新款,赫连天无为所动得关上。这是他长大的地方,如今看见却觉得无比陌生,一如他的母亲。去卫生间洗了澡换好衣服,赫连天才慢步下楼。
 
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几样点心,赫连天只扫了一眼便离开去到客厅坐下。
 
“小天,妈妈特意让人给你做了南瓜酥,你以前最爱吃的。不尝尝吗?”阮杭棋走近,脸上有些担忧。
 
“我吃不了。”赫连天淡淡说。
 
“厌食的毛病还没好吗?”阮杭棋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
 
赫连天闻言转头看着她,“我好没好,你不是最清楚吗?”
 
阮杭棋被那冷眼看着,依然笑得温柔,“妈妈听说你三餐都能正常吃饭了,心里为你高兴。”
 
“是吗?那告诉你这消息的人没说我只能吃特定的人做的?”
 
阮杭棋笑意不减,“只要能吃下,那就没什么特定不特定的了,小天你只是心理作用。”
 
赫连天也笑了,笑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说得对。”
 
第53章
 
回家的次日,赫连天才见到他父亲赫连全都,距离上一次父子见面已经过去两年多了。赫连全都今年57岁,发鬓已经染上几缕灰白,但难得的是,身居要职的他尽管需要经常应酬却依旧能保持身型挺拔精神,在他脸上还依稀能看到年轻时的俊丽,只不过如今别人更多注意到的是那令人敬畏的威严。
 
赫连天印象里,赫连全都在自己十四岁前对他一直很好,经常会来关心自己学业,有时还会亲自指导,家里的氛围也十分融洽。但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从赫连天上初中后突然开始疏远他,到后来甚至直接变得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不单对赫连天,赫连全都对阮杭棋也一样,家里的氛围因此变得日渐压抑。赫连天一度以为父母会离婚,但破碎到岌岌可危的婚姻却似乎就是走不到尽头。
 
赫连全都回家后看到儿子并没显出惊讶,态度平和到仿佛家里只是来了位客人,一家人难得一起吃饭,餐桌上的氛围却颇有点一言难尽。阮杭棋喋喋不休意图缓和气氛,赫连父子俩却都不领情,一言不发各吃各的。
 
直到赫连全都吃好起身,赫连天才开口,“爸爸,我想跟您谈一谈。”这声“爸爸”喊得毫无起伏,差点让人以为是“某某先生”。
 
阮杭棋眼皮一跳,忙开口想差开:“小天,什么事情这么严肃啊,跟妈妈也说说。”
 
没人理她,阮杭棋还想说点什么,赫连全都轻描淡写的一瞥成功让她闭了嘴。
 
赫连全都看着赫连天,后者无畏回视,良久后他起身留下一句,“来我书房。”
 
父子两人进了书房,被挡在外面的阮杭棋心思不宁,心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在客厅里不安踱步,双手无意识掐得衣摆皱出明显纹路。
 
书房里,赫连全都点了支烟,送进嘴里吸了口再慢慢吐出后,才问道,“你想谈什么。”半点没有作为父亲该有的亲切,只有冷淡。
 
赫连天并不因为他的态度而作他想,直截了当说道:“爸爸,我知道自己不是您的亲生孩子。”
 
赫连全都眼里露出点意外,“哦?”
 
“我大学毕业回来后,用您的的头发和自己的做了亲子鉴定。”赫连天无声笑了一下,当时知道结果后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感,那些年赫连全都疏远、无视的原因也有了合理解释。只不过,他母亲阮杭棋大概觉得当年自己做得很隐秘,所以一直以为赫连全都是因为有外遇所以才对她和儿子逐渐冷淡。
 
“你倒是聪明。”赫连全都将手上夹着的烟搁在烟灰缸上,但并不灭掉让它燃着,然后示意赫连天继续说。
 
“妈妈不肯跟您离婚,您也没法将孩子带回来。但我可以帮您摆脱妈妈。”
 
赫连全都定定看了他半晌,然后似笑非笑道:“你妈折腾了你这么久,看来还是没能磨掉你的角。我很好奇,如果你有办法,之前为什么一直不说,反而要等到现在?”
 
赫连天垂下眼淡淡道,“外公去年去世了,您的位置也已经够稳当,现在的时机刚刚好。”
 
“呵,你妈上个月去找你,看来是把你彻底惹毛了啊。你不是我儿子真可惜。”可惜赫连全都的口吻里却没有一丝可惜的意思。
 
“赫连先生,您说笑了。”赫连天客套了一下,继而问,“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交易了吗?”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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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沈白的学习中飞速流逝,第二部 分的培训在威尼斯,但一转眼就已经结束要启程去罗马了,这也是这次培训的最后一站。
 
Joe开车带他们南下,一路上又开始自发滔滔不绝,由于他说的是中文而且语速比较快,肯和乔治听着累直接在后座挂了耳机睡觉,副驾驶座上的沈白就没那么好运,作为唯一听众的他只得一面看风景,一面时不时答两句。
 
“说起来,你们的培训课程真是老贵了,尤其是罗马的,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开交流班简直是暴利啊!”
 
“交流班?不是上课了吗?”沈白好奇。
 
“哦对,忘记和你说了,罗马的培训跟前面两站的不一样,不是老师上课那种,有点类似经验、技术交流会,所以到时候你是和后面两个一起的。”Joe解释道。
 
“经验交流?”沈白郁闷,自己以前是个中式烧家常的,这难道要烧中餐?
 
“嘿,瞧你那脸,怎么什么都写脸上,哈哈哈~”Joe无情调笑,“放心啦,会有个主题什么的,你们那培训师安东尼奥是意大利国内无人不知的大师,有他给你们上课肯定能学到好东西,你去了就会知道,绝对有惊喜~”
 
第二天沈白抱着一颗期盼大师指教的心去了会场,然后他就愣了。Joe说有“惊喜”,在他看来,“喜”说不上,“惊”倒是真真的,那一头红发的大师安东尼奥如此眼熟,这不就是之前沈书华给的照片里的人吗?!
 
于是沈白就这样在毫无准备之下,见到了自己的生父。
 
第54章
 
交流课一次十五人,每天只安排三个小时,时间比都灵和威尼斯的都短。安东尼奥开场简单介绍自己后便抛出今天的主题“意面”,大家自由发挥,他好似是想要先了解下大家的水平。
 
沈白手上动作看起来井然有序,其实心里早已经乱成一团。
 
不同于母亲,沈白从没见过父亲,那是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偶尔出现的“虚幻人物”,自己虽然总说没必要去找父亲,但沈白不能否认,他在幼年时候还是会去想象父亲的样子,想象他的好与坏。沈书华寄给他的照片,让沈白脑中的从“想象”化为了实质形象,但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碰到的几率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触。可现在真人就站在眼前,再说没感觉那真是骗自己了。
 
沈白深思不熟得做了份在威尼斯学来的香槟白螺墨鱼面,然后一边整理台面一面用余光瞄安东尼奥,对方拿着本子和笔在学员间穿梭,品尝他们的菜品的同时偶尔会说两句,然后在本子上记录下来。等绕了一圈过来到沈白面前,后者的心跳一下剧烈起来,眼睛甚至不受控制地盯着他的脸看。
 
安东尼奥沾了墨鱼面的汤汁品尝,然后唰唰唰在本子上写着,嘴里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应该是意大利文,沈白听不懂。安东尼奥看沈白没反应,抬头看他,后者盯着他僵硬得憋不出话。隔了一桌的乔治看到过来帮忙对安东尼奥解释,沈白忙移开视线,顿觉自己脸有点烫,只得磕绊得用英文说了句“Sorry”。安东尼奥摇头回了句“ok”表示不在意,随即扫了眼对方跟自己相似的发色,友好一笑,又对乔治说了一句后才转身离开。
 
身边的乔治如实转达道,“Shan,他说你下次可以试试加重青柠的调味。”
 
沈白跟乔治道了谢,视线又不自觉开始跟着安东尼奥转悠。等所有人都完成后,安东尼奥让大家开始互相试吃以增加交流。乔治和肯分别做的是青口海鲜意粉、肉酱炒宽粉,其他人里有人做了芝士火锅煮螺旋面,有人做了火腿裹蝴蝶粉,有将长棍面包上点缀通心粉的,也有人做了冰淇淋千层面,种类多得令沈白大开眼界。
 
等到差不多了,安东尼奥又根据他本子上的记录选定了两位学员的作品,自己重新做了一遍然后让大家再次品尝。沈白也吃了,惊奇发现对方虽然用完全一样的材料,成品也相差无几,但味道、口感居然发生了很大不同,食物变得更加有层次,让人吃了忍不住还想吃。这就是大师啊!
 
安东尼奥的交流课很受欢迎,属于让人学东西也开眼界的类型,对原本底子就好的厨师们来说很实用。就连刚入西式门不久的沈白也在后来的课上得到了启发,想出几个烹饪上的新点子。
 
安东尼奥有名,出镜率也高,沈白有时在酒店无聊随便按个电视频道当背景音都能看到他在做节目,镜头里的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年轻。沈白听乔治说,安东尼奥的女儿马上要生产了,办完这次的交流会他就准备离开罗马回去和家人团聚,共同等待家族里新生命的降临。
 
转眼最后一堂课结束,安东尼奥站在门口跟学员们拥抱道别,轮到沈白的时候他用意大利语跟安东尼奥说了一句对他全家的祝福——这是沈白跟乔治临时学来的——对方笑着点头和他拥抱,眼角的皱纹仿佛都带着温和的善意。
 
他一定是个好父亲、好祖父,沈白如是想。他并不准备去打扰生父的生活,对方有和睦的家庭,也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沈白只是个陌生人,甚至连沟通都没办法顺畅,又何必徒增大家的烦恼呢。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让沈白慢慢将心情沉淀下,那关于生父的记忆被他小心收藏起来,他释然一叹,这也算是解了他的一个长久的心结了。
 
飞机落地已经是当地晚上九点,和同事们告别后沈白便打了车回家。窗外飞驰而过的不再是异国的风景,取而代之是他熟悉的街道,沈白看着看着脑中突然“炸”出个重磅认知,他好像答应赫连天回来后要给他答复!
 
沈白有点慌,但马上又想到自己后天才去上班,还有一天时间准备,这才定了定心。只可惜这份侥幸在他回到家后就完全成了泡影,沈白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瞪着眼看沙发上那个瘫坐着家伙,随后几乎是用吼的问道:
 
“赫连天你怎么会在我家?!”
 
第55章
 
赫连天上身穿着沈白的一件淡蓝色衬衫,裤子看起来也是从他柜子里掏的,就这么大刺刺瘫坐着,他听到沈白的质问,不慌不忙回道,“我房子到期了。”
 
“你房子到期跑我这里来干什么——不对,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我明明已经没有把备用钥匙放外面了?!”沈白一下反应过来重点。
 
“上次你生病的时候我去配了一把。”赫连天老实回答。沈白明显气到,他甩上门、扔开行李箱直接走过去抓起赫连天的领子就想开骂。
 
结果赫连天的痛哼声反而吓了沈白一跳,后者皱着眉看赫连天,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额头还冒出些汗珠——可客厅里明明打着空调,沈白手上松了劲迟疑问道:“你怎么了?”
 
赫连天疼得出了一头冷汗,他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腹部,那个位置不知怎么居然有血渍从衬衫里渗出。沈白立马松了手,指着赫连天的伤处哆嗦道,“操!怎么回事?”
 
“被我妈捅了一刀。”赫连天瘫回沙发淡定道。
 
“……”沈白一脸懵然。
 
“我回了趟家,跟家里出柜,我爸正好又提出说要和她离婚再把外面的私生子接回来,她大概觉得都是我的错,一时激动就捅了我。”赫连天叹了口气说道。完全省略自己故意刺激、事后还在警察那里做伪证的事。
 
沈白还没从上个消息里缓过神,赫连天又扔下一个“炸弹”,他幽幽道:“沈白,原来我不是我爸亲生的。”
 
“!”沈白惊得张开了嘴。
 
“我才知道自己只是她当年偷情的结果,”赫连天神情低落,“她只想用我来讨好我爸。”
 
对方的话让沈白心里一抽,他顺势坐在茶几上想安慰两句,但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看着他染血的腹部才呐呐说了一句,“你的伤,要送你去医院吗?”
 
赫连天摇头说道:“不用,我昨天飞机回来后去过医院了,医生开了药让我静养,说以后每天换药就行。”
 
说到这个,沈白想起他前面说的房子到期,“那别墅不是你的房子吗?”
 
“租的,我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待很久。”赫连天解释道,“这次回家顺便就退了。”
 
赫连天一副身心皆受重创的样子让沈白没法再吼他走,只得无奈得抓了抓头发,“药放哪里,我给你换。”
 
赫连天示意在餐桌上,沈白便起身将行李拖回房间,然后洗了手拎着药过来。解开他的衬衫和带血的绷带后,沈白发现伤口似乎是结痂又裂开了,重新上药的时候他差点手抖。沈白边重新包绷带,边状似随口问道:“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赫连天眼睛一直盯着沈白,没错过他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现在听他问便虚弱笑笑,“被拘留了,不过我爸——赫连先生为她申请了心理鉴定。但结果总不外乎牢房或者精神病院。”
 
沈白不再说话,将带血的衬衫和绑带扔进垃圾桶,他随即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是他离开前的清空模样,没办法沈白只得从柜子里找出两包方便面,红烧牛肉味的。
 
赫连天很自觉从沙发上起来,挪到餐桌前坐下等开饭。
 
“家里只有这个了,或者给你煮白粥?”沈白也是有点郁闷,“这个点附近超市都关了。”
 
“就泡面吧,我可以吃。”
 
“嗯?你好了?!”沈白正准备开米箱淘米,闻言愣住。
 
“嗯。”面对沈白的疑惑,赫连天耸了耸肩,“谁知道呢,被捅了一刀之后就突然好了。”
 
“……”你是变态吧,沈白暗想。
 
两碗热腾腾的红烧牛肉面煮好香气四溢,沈白吸溜吃着格外满足,飞机餐真是太难吃了。他抽空瞄了眼对面的赫连天,发现他进食良好顺利,也就放下心来。
 
“我听说你退出悦伶了?”沈白问起乔治之前跟他的八卦。
 
赫连天点头,“嗯,之前怕我家里会难为我,担心连累店,就索性全转给严桦了。”接着又听赫连天说道,“对了,我离开后你的合同就自动作废了,严桦明天可能会找你去店里,你晚上可以考虑下要不要和继续签约。”
 
看沈白满脸愕然,赫连天调笑了一句,“又忘记条款了?如果想继续做,这回你可得看仔细合同再签字了。”
 
沈白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我怎么可能还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赫连天似乎叫过家政钟点工,房间里一点不见积灰。沈白将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好,该洗的洗,该晾的晾,等弄好回头就看见赫连天躺在沙发上已经准备睡觉,但拧着脸十分不舒服的样子。
 
“你去睡床吧。”沈白放弃道。
 
“那你呢?”赫连天睁开眼看沈白。
 
“我打地铺就行。”沈白随意说道,现在天气热问题也不大。
 
赫连天眨了下眼睛,说:“别打地铺了,你床够大一起睡吧。反正我伤成这样也做不了什么。”他怕沈白不放心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沈白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字:“滚!”
 
第56章
 
沈白在客厅打的地铺,当晚却因为时差关系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凌晨四点才眯着,如果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今天肯定可以睡个昏天黑地,偏偏来了个赫连天。上午十点左右,沈白被不小的声音吵醒,他迷糊得睁开眼睛、从沙发背面的地上起身朝外看去,却原来是送货员在往他家搬东西。
 
赫连天站在门边给送货员签完单,关好门转身便看到沈白一脸状况外的样子,他指着那大箱小箱解释道,“我买了些生鲜,这样你今天可以不用出去买菜那么麻烦。”
 
沈白没有起床气的问题,但睡眠不足明显让他脑子反应慢了好几拍,他视线在赫连天和那些箱子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才表示理解点头。
 
反正已经被吵醒,沈白索性起床去刷牙,刷到一半他突然清醒过来,三两下漱了口跑出来对着赫连天问,“你为什么又穿我的衣服!”赫连天今天穿的是件黑色T恤,但那显然也是沈白的。
 
赫连天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眨了眨眼,“我就两件衣服,沾血扔掉了。”
 
“……”
 
“本来是要去买的,但我受伤不方便出去,现在又没有助理帮忙。”言下之意,我也是没办法。
 
沈白咬牙正要反驳,又听赫连天继续说道,“不过我已经上网订了一些衣服,等衣服到了我就不用穿你的了,你再借我穿一两天吧。”态度诚恳、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样子成功让沈白闭了嘴,只留腹诽。
 
给赫连天换了药,又将那堆生鲜理进冰箱、烧好中餐,两人相对餐桌而坐吃饭。气氛有点尴尬,沈白低着头扒饭心里生怕赫连天突然想起“答复”的事,暗暗思考下午该去哪里躲躲。
 
突兀的铃声响起,是赫连天放在桌餐边上的手机。他接通电话但没说两句就挂断了,然后是沉默。
 
“我妈疯了。”赫连天将手机放回桌面,有些失神说。
 
沈白一时也停下了筷子,“她……”
 
赫连天原本以为自己对这样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心脏位置一抽一抽的疼痛提醒他:原来自己还是在意的。他自嘲得笑了笑,继而说道,“赫连先生跟她离婚了,她估计是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沈白放下筷子,看着没落的赫连天,听他缓缓讲述:
 
赫连全都是个能干的人,年轻时候工作努力、人情世故周到,仕途可谓步步高升,但他原配身体一直不大好很多时候都只能在家或医院休养,因此他时常会暗自流连交际。到任市级干部的时候,赫连全都认识了当地电视台台长的女儿阮杭棋,阮是电视台里几朵金花之一,长得漂亮、后台也硬,两人很快打得火热。
 
阮杭棋的父亲看中赫连全都,觉得他大有可为,又知道赫连夫人是个命不久的,便明里暗里让女儿与其他人断了,和赫连天多多接近以后也好近水楼台。但偏偏阮杭棋不当回事,私下照旧玩得开心,结果一个不小心中招怀孕了,这才吓得跑去找她爸求救。
 
阮老爷子兵行险着,直接让她想办法找赫连全都过夜然后假装那是他的孩子,同时要她立马和其他人断干净,阮杭棋哪里还敢不听话。孩子生出来做亲子鉴定的时候,软老爷子买通了医生,赫连全都果然以为孩子是他的,开始对阮杭棋关怀备至。等原配病逝后,赫连全都刚办完丧礼就偷偷跟阮杭棋领了证,又过两年才正式结婚办酒,那时候赫连天都五岁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都装不知。赫连全都四十二岁时调任到南方,升了官后连带阮杭棋的地位也一下好看起来,心理上的禁锢也不觉松开。
 
一次意外让赫连全都发现阮杭棋居然和个男摄影师暧昧,为此两人大吵起来,赫连全都要离婚,阮杭棋自然不肯,找来她父亲帮忙。阮父已经退休,但声望影响还在,他让阮杭棋跪下认错并和赫连全都做了协商,只要他不和女儿离婚自己一定竭力帮他拉关系、为他营造正面形象以便仕途再上一步。赫连全都同意了,但也开始再次婚内出轨。
 
阮杭棋这回是真怕了,洗心革面一门心思当好太太,同时更加用心培养赫连天希望用孩子来让赫连全都回心转意。只是她不知道,赫连全都其实已经知道孩子不是他亲生的了。
 
“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妈带我去看望外公,他们俩夜里谈话的时候我偷听到的。”
 
“那你爸……赫连先生是怎么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沈白咽了咽口水,小心问道。
 
“大概我初一那会儿,有次发烧很厉害——正巧我妈又出去旅游了——是他带我去的医院,估计就是那次发现的。”赫连天淡漠回道。
 
沈白皱眉,所以赫连天的父亲是在明知道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儿子也不是自己亲生的情况下,为了仕途还是接受了阮父的交易吗?这可够能屈能伸的。
 
“他这些年一直憋着火,两年前他又升官了,我妈那边的资源也都用尽了,再加上……” 有我愿意帮他,赫连天隐去了后半句只扯了下嘴角继续说道,“现在我妈出事,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摆脱她。”
 
沈白只觉得这事儿比电视情节还跌宕,犹豫了几秒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块海参到赫连天碗里,僵硬道,“先吃饭吧。”
 
“沈白,你会嫌弃我吗?”
 
“什么?”
 
“你还愿意接受我、爱我吗?”赫连天抬起头直视沈白的眼睛问道。
 
“……”为什么可以没预兆地扯到毫无相干的问题上?!
 
第57章
 
赫连天就这么不带眨眼得等着他回答,沈白一时语塞别开眼,脸上显出挣扎。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铃声响起——这简直是解救沈白于水火——他几乎是迫不及待般站起来去接电话。
 
电话是吴常打来的,让沈白下午去趟悦伶,老板(严桦)会和他谈合同的事。沈白自然答应。
 
挂了电话回到桌前,沈白难得结巴道:“那、那个,我等下要去店里……”
 
赫连天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站起身后露出个勉强的笑,“我知道了。”
 
“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白觉得肚子里好似被那句“我知道了”搅动了一样扭着难受,他几乎是下意识抓住赫连天的手脱口而出。
 
赫连天的手臂被沈白抓着,整个人看起来无力又顺从,但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定力才压住自己想要反抓住沈白、狠狠抱他、吻他的冲动。焦灼的欲望在心里烧得噼里啪啦,但表面上却不露一丝痕迹。
 
“沈白,”赫连天垂着眼看沈白抓住自己的手,轻声道,“你答应过回国就给我答复的。”
 
“……我知道。”昨天他睡不着的时候也一直在想这个。
 
“我曾经说过我不想你同情我,可我现在想反悔了,就算是同情也好——”赫连天用另一只手试探似得碰了碰沈白的手,看他没有拒绝才生怕惊醒他般慢慢搭上,“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做任何事。沈白,能再相信我一次吗?给我一个机会。”
 
等待沈白开口的这段时间好像只有一瞬间,又仿佛经过了无比漫长的时光,赫连天搭在沈白手臂上的掌心全是汗,但他却不敢挪开擦拭,直到沈白终于给出了他的答案:
 
“那就试试吧。”
 
这句话的余音还没消去,沈白人就已经被赫连天抓进了怀里,紧到有点喘不过气的怀抱令他不舒服,但赫连天搁在他耳边充满狂喜的急促呼吸声令沈白心里一颤,最终还是没有去挣脱。
 
赫连天抱了很久,久到沈白发现对方居然硬了,下面顶得自己脸都发烫起来,他挣扎着急吼吼道:“喂!”
 
“我太激动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赫连天适时松了手,却没放开沈白,很自然地在后者眉间印了一个吻,既是爱恋又是珍惜。
 
沈白脸这回耳跟也红了,他推开赫连天,视线慌乱游离一阵然后集中在对方腹部,“你、的伤没事吗?”刚才自己好像是撞进他怀里的。
 
“没事,没那么容易撞裂。”赫连天带着明显的笑意。
 
沈白闻言脑子里瞬间划过某个奇怪的地方,但赫连天下一句话让他窘到,只听他说,“我前几年治疗的时候身体不好,对同性尤其排斥,我一开始还担心对你也会没反应,幸好……”
 
幸好什么不言而喻,看赫连天那亮成灯泡的眼睛,沈白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最终忍无可忍道:“滚!”
 
.
 
到“悦伶”的时候正好是午休时间,沈白直接去了严桦的办公室。跟上回一样,沈白进去的时候严桦还在电脑前面埋头苦干,看起来不知怎么有点可怜兮兮。
 
严桦招呼沈白坐,摘下眼镜疲惫得按了按一边的太阳穴,开门见山道:“沈白你应该知道你的合同因为阿天退出悦伶所以提前自动终止了吧。”
 
“嗯,我知道。”
 
“悦伶培养你费了不少力,所以我是希望你能继续在店里干下去的,你的意向呢?”
 
“如果可以我还是愿意继续干下去的,只是合同……不能像之前那样了。”虽然感觉严桦不会像赫连天那样搞陷阱,但沈白想着还是提一下比较好。
 
严桦听了却哑然失笑,“沈白,你知道你那份合同的价值吗?”
 
“价值?”
 
“我接手店里的事虽然不久,但之前自己也办过个小公司,像你那份合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比其他厨师的待遇都好,那与其说是雇佣合同,不如说是给你量身定制的培训合同更恰当。阿天想培养你成为顶级厨师。”严桦又道,“不过我猜你可能对附加条款不满意。说句题外话,在我看来那些条款看似苛刻、限制自由,但除了他外整个悦伶没人能辞退你或擅动你——即使是店出现意外——算是变相保护你。而且我想他其实只是想留下你、亲近你。”
 
看沈白听愣住,严桦双手掌心一拍,正色道:“好了言归正传,既然你有意愿留下那就最好了。新的合同吴常那里已经准备好,待遇虽没有你之前的好,但培训我们还是会有的,当然这次合同不会有什么附加条款,你去看看如果没问题就签了吧。哦对了,你欠店里的钱阿天已经帮你还了,这个月开始工资会按照新的待遇来。”
 
沈白去吴常那里看过合同签了字,等回到自己车里的时候靠在方向盘上忍不住长出一口气,他没想到张林之前玩笑提到的“长腿叔叔”故事居然真发生在自己身上。
 
赫连天……沈白越发觉得自己以前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也许真的应该试着多去了解、相信他。
 
沈白离开后严桦给赫连天打了个电话,想让他来店里帮忙,顺便教教自己,结果对方却说自己受伤不方便出门。
 
“裂开了?可你前天过来的时候不是还全好的吗?”严桦脸上挂上了疑惑。
 
第58章
 
“嗯,昨天不小心又弄伤了。”赫连天心情不错,但也不想多解释只随便敷衍了一句。
 
又弄伤了你那么开心干嘛?严桦清楚分辨出赫连天语气里的轻松和愉悦,让他摸不着头脑。等等——
 
“你没去我借你的房子住?你现在住哪里?”
 
“沈白家。”
 
“……”阿天你脸不疼吗?!
 
“没事我挂了。”不等严桦说话赫连天已经自行切断了通话。
 
严桦原本想让赫连天来店里做点事好让他分散下注意力(顺便自己偷懒),现在只得郁闷地放下电话,但他继而又想起沈白昨天才回国同天赫连天伤口就裂开了,今天后者说话还一副春心荡漾的口气。严桦脸色一变,我靠,阿天不会是霸王硬上弓了吧?不对,沈白刚才听自己讲起他还挺正常的,那难道是两人旧情复燃,然后这样那样弄裂了伤口?!严桦被自己脑补的血腥场面给惊到凌乱。
 
.
 
沈白从银行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张林的电话约自己晚上吃饭顺便去试伴郎装,他这才想起还有半个月就是张林和金慧的婚礼了——他们俩很情调得选了七夕节作为婚礼日。要是之前沈白肯定二话不说同意,可现在家里还有个病患等着吃饭,他犹豫了下对张林道:“我有点事,晚上吃了过去找你吧。”
 
“阿白,你之前出国了我们才听莹曼说你们分手了,问她具体原因也没讲就说不合适,好端端的到底是怎么了啊?”张林在电话那头惋惜。
 
“是我对不起她。”沈白怅然。
 
“啊?你小子劈腿了?!”
 
“没……”沈白顿了顿,“一时也说不清,晚上见面说吧。”
 
“行,那晚上试了衣服去吃麻小吧。”
 
和张林约好时间的功夫沈白也到家楼下了,他去附近的市场买了点蔬菜,回家正开门的时候刚好和住隔壁的小哥打了个照面,他照常跟对方点了下头后进门,完全没看到身后小哥一脸懵的样子。
 
客厅里赫连天靠在沙发上看书,沈白瞄到那书的名字立时尴尬不已,也不知这本《应用心理学》是怎么被他找到的。
 
赫连天看沈白回来很随意得指着书问:“沈白,我发现这书挺有意思的,不过不像你会看的。你买的?”
 
“……嗯。”沈白实在不想说这个事情,赶紧转开话题,“我先做饭。”
 
赫连天笑看他直奔厨房后才将视线转回书上,这本书第三章心理危机部分的页面折痕很多,差不多是每张都有。他抚着纸张上的痕迹,想象沈白曾经因为担心自己而去看这样晦涩难懂的书,心里便一阵温暖。
 
冰箱里的存货还很多,沈白拿出牛排和虾解冻,接着淘米下锅,刚才买了点菠菜和鸭血他准备做汤。沈白家小,客厅和厨房的距离大概也就四五步,赫连天侧坐在沙发上可以清楚看到沈白的专心忙碌,夕阳西照进房间为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温馨的光晕,赫连天的心被名为幸福的温水泡得无比柔软。
 
“对了,我等会儿晚上有事要出去。”大约是赫连天的视线太直接,沈白有点不自在,只得没话找话。
 
“去哪儿?”话一出口赫连天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硬,赶紧补救道,“你还留在店里上班吗?”
 
沈白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回继续处理虾,嘴上回答道:“嗯,我后天去上班。晚上去试伴郎服,我朋友快结婚了。”
 
赫连天得到想知道的答案,又皱眉道,“怎么安排你后天就上班,好歹再给你几天时间调整下时差。”
 
因为是我自己要求的。这句话沈白没说出来,他只头也不回含糊道,“我听别人说规律上班更容易调整。”
 
沈白做菜一向很有效率,电饭煲烧好饭的时候他正好也做好了葱油虾、香煎牛排和鸭血菠菜汤,顺便还做了个水果沙拉。赫连天厌食症痊愈之后胃口也变好不少,他现在一餐可以吃下两碗饭,沈白停筷了他还能继续把剩余的菜一扫而光。
 
“这个,”沈白看赫连天吃好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给他,“今天去银行本来想把你之前给我做签证证明的钱退回给你,结果银行员工说原来的账户销户了,所以我只能重新办了一张用来放钱,密码是6个1。”
 
赫连天没看被推到他跟前的银行卡,反而探究似得盯着沈白瞧,“为什么要还给我?”
 
“本来就是跟你借的,自然是要还的。”
 
“那是之前,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嗯?”
 
“以前我们是雇佣关系,但现在我们是恋人了。” 赫连天义正言辞,“既然我是你男朋友了,怎么可以从你那里拿钱。”
 
“……可这本来就是你的钱。”
 
“我已经给你了。”
 
“那按照你说的,我也是你男朋友,去你那里拿钱也是不对的啊。” 沈白觉得跟赫连天讲道理真的是特别费劲的一件事,对方总是有一堆歪理,他下意识顺着赫连天的逻辑反驳,结果这话却让自己和对方都愣了一下。
 
沈白觉得脸又有点热,赫连天则笑得像吃到糖的孩子,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沈白,这钱你先帮我保存吧,等我伤好了再处理,可以吗?”
 
“……知道了。”
 
第59章
 
“阿白,你跟我说老实话,你现在是不是有对象在谈了啊?”张林双手戴着一次性手套技巧地剥出小龙虾的虾肉,一面八卦沈白。
 
“嗯。”沈白点头回他。
 
“真的啊?!”张林把剥好的虾肉扔进嘴里,利索得撸掉手套搭上沈白的肩,“什么时候的事啊?难道真的是因为你那个对象才跟小袁分手的吗?”
 
正准备夹烤鲫鱼的沈白闻言手上的筷子都明显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想了会儿后说道:“林子,是我没处理好一些事情让莹曼对我失望了,但我当时并没有脚踏两条船。我对象……我是回国之后才跟他重新开始的。”
 
“重新开始?等一下——”张林突然意识到沈白的意思,“你对象就是你那个奇怪老板?”
 
“……是他。”
 
“我靠,我就说她对你动机不纯,果然!”张林一副不出我所料的样子道,“怎么就把你给拐回去了?我记得你说你俩没可能的啊。”
 
沈白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跟张林讲实话,他把赫连天高中时候被母亲威胁以及后来被困在国外得了厌食症的事说了,也讲了对方和自己再相遇以来的情况。
 
张林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去,这女人简直可以当情圣了,她妈怎么跟神经病似得!”
 
沈白看了他一眼,垂下视线尽量平稳道:“林子,他是个男的。”讲完他心里就很是忐忑——毕竟张林是他唯一的朋友。
 
张林先是惊得嘴巴张成夸张的O型,继而收回搭在沈白肩上的爪子哆哆嗦嗦问:“开玩笑的吧?”
 
沈白摇头。
 
“你让我缓缓。”张林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闷了,抓着头发满脸看不破。
 
沈白也觉得口干,端起酒杯无声喝了个光,而后带着歉意说道:“林子,抱歉之前一直没告诉你。”
 
“不是啊兄弟,你、你不是……你怎么就弯了?!”张林不明白,沈白那么帅怎么就跑去搞基了呢?“而且这些年也没见你找过男、男朋友啊……”
 
沈白不知该怎么解释,如果对他说赫连天是自己唯一动过心、有交往的男性,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于是索性对张林道,“我是个双性恋。”
 
张林失神“哦”了一声,低着头好半天没再说话,就在沈白以为自己要失去这个朋友的时候,张林才幽怨道,“幸好我家金慧不知道,不然你非被她拆皮剥骨了不可。”
 
“?”
 
“你知道有种生物叫腐女吗?”
 
“……”
 
这番打岔让原本凝重的氛围成了浮云。
 
“嘿,你要早告诉我,我肯定让金慧给你介绍个帅小伙,到时候你那前任肯定更加沉不住非跳起来不可。”张林给沈白倒了杯酒,拍了拍他的肩,“不管你性取向咋样,阿白你还是我兄弟,只要——你没看上过我吧?”张林挤了挤眼。
 
“去你的!”沈白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酒喷出来。
 
“哈哈,那就好。”说着为沈白剥了个花生。
 
沈白接过,两人相视大笑。
 
“什么时候把你对象带出来看看?”张林又抽出双新手套戴好,准备继续大战小龙虾。
 
“过阵子吧,他最近身体不舒服。”
 
“喔~~”张林笑得猥琐。
 
“想什么呢!”沈白嘴上笑骂,心里却庆幸有张林这样一个朋友。
 
.
 
吃完夜宵回家,沈白在自家楼下抬头看到房间里映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在等自己回家。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又也许是晚上心情太好,脑子被莫名的情绪烘得有些晕乎。
 
楼上赫连天已经熟练操作缠保鲜膜技术,他给自己简单冲了个澡然后穿着沈白的衣服窝在沙发上看书,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门口钥匙开门的声音让他挑了下眉毛,转头扫了眼时钟,正好十二点一刻。
 
“回来了啊。”赫连天放下书,微笑着用带有磁性的温柔声音说道。
 
沈白走到茶几前,目光不由自主集中在赫连天身上,他的笑、他的声音经由视线齐齐投射在他脑中,留在他心里,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沈白大概看了有三分钟,而这期间赫连天就那样温柔回望,直到沈白想向前走膝盖却碰到茶几发出声响,这才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我、我去洗澡。”沈白窘得快步进了厕所,相较于客厅,厕所的灯光就明亮得多了,亮得连同他已经支起帐篷的下身都照得清晰可见。沈白撑在洗手盆上看着镜子里满脸绯红的自己,羞愧得开了水龙头给自己脸泼水降温,之后洗澡的时候又用冷水狠狠冲了许久。最后在厕所里磨蹭了半个来小时才怀着侥幸出来,心底希望赫连天也许因为刚才灯光太暗没有注意到自己情况。
 
“早点休息吧,晚安。”赫连天很自然得走近沈白,在他嘴角一吻后转身进了卧室。
 
“……晚安。”沈白深吸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席子和枕头继续打地铺。
 
关了灯,屋子里也彻底安静了下来,楼下几盏路灯的余光由帘子的缝隙透进来,让房间里不至于全然漆黑一片。躺在卧室床上的赫连天就着那一丝微弱光线,看着房顶的天花板,一手抚上自己腹部无声叹息。
 
第60章
 
张林和金慧的婚礼在农历七月初七。这一天结婚的人扎堆,路上到处能看到有婚车车队,整一天都是鞭炮声不断,十分喜庆。下午男方去女方家里迎亲,新郎带着三个伴郎对阵六个伴娘,本地的习俗是闹伴郎,什么胶带拔腿毛、芥末刷牙、拔套头丝袜等等可谓五花八门,伴郎们轮着哀叫求饶,撒出去一大把红包后新郎总算在吉时成功接上了新娘。
 
三个伴郎里沈白最出众,身型修长、长得又帅,下午拍外景的时候几个伴娘对之前恶整的事情全都选择性失忆,围着他仿如初见,和他拍合照更是每个都笑得甜成蜜。被一群美丽的伴娘围绕,作为当时人的沈白脸都要笑僵了,脑子都要被吵炸。好不容易到了晚上的婚礼,还没等他吃多少东西喘口气,便又要开始跟着新人去挨桌敬酒(挡酒)了。
 
在场宾客一共二十桌,沈白跟着新人一圈下来也肚子里全是酒精,人都有点晕乎了。他坐在椅子上休息,心里感叹:“这结婚也实在太折腾了,幸好自己以后不用。”这想法过了脑子好半天沈白才惊觉不对,暗自扶额。
 
今天上午从他穿上这身伴郎服开始,赫连天那视线直直钉在他身上简直都快烧着了似的,害得沈白不得不提早逃出家去。赫连天那眼神代表什么沈白再清楚不过,两个人在一起这一步是不可避免的,他们之前也不是没做过爱,按理说自己接受度应该还好,可事实上沈白就是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晚上九点半大部分宾客都已经散去,新郎在伴郎、伴娘桌打完通关后直接都喝趴下了。沈白也喝了不少,但行动只是偏迟缓自己回家还不成问题,他帮着金慧把张林弄上车这才晃了晃准备慢慢走回家,顺便散散酒气。
 
沈白刚转身就发现一辆POLO停在了自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再一看车牌,这不是自己的车吗,怎么会在这里?他抬头眯着眼看向驾驶位,原来是赫连天来了。
 
这明显是来接自己的。
 
沈白慢吞吞上了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赫连天,“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酒店?”
 
“我看到喜帖了。”赫连天盯着沈白绯红的两颊和湿润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头发动汽车,“眯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嗯。”沈白迟钝得没注意到赫连天的视线,只靠在座椅上长呼了口气感觉酒喝得头有点疼。
 
这一闭眼就是一个多小时,到最后沈白是被吻醒的,强势、热烈的吻让他差点呻吟出声。
 
推开赫连天,沈白下意识去看周围,还好这个点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动,车子停的位置又正好是两棵枝繁叶茂的树下,路灯恰巧照不到。
 
“沈白。”赫连天的声音低沉得沈白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沈白不敢再和他在车上多待,喘着气忙道:“上去吧。”
 
赫连天很配合,下车锁好门跟着沈白上楼,甚至进了家门后也没像沈白暗暗担心的那样直接扑上来。可赫连天身上的“乖”注定只会是假象,等沈白进了卫生间没两分钟他开好空调便脱了衣服跟进去。
 
沈白家的卫生间很小,一个人用刚刚好,两个人就几乎转不开身,但赫连天明显也没准备转开身,他整个人贴着沈白一只手揽过他的腰以半强迫的姿势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用舌头撬开他的双唇、舔舐他口腔里的每一寸。
 
“嗯哼——”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白被这吻得有点喘不过气,抗拒得推了推赫连天。他晚上原本就酒喝多了,又被赫连天紧抱着在逼仄的卫生间里边冲热水边接吻,一下有点发晕发软,沈白觉得自己浑身使不上力只能半靠在赫连天身上。而他的“顺从”使得赫连天眼里欲望的色彩再次加深。
 
赫连天放开沈白的唇,转而在他的脖子上密密啃咬,一手绕到前面握住他的下体,同时那只原本揽着腰的手也转移到他充满弹性的屁股上大力揉捏起来。
 
“你别——啊!”沈白被刺激得明显一颤。
 
赫连天却完全没有要放过他,他套弄着沈白已经坚硬无比的下体直到顶端源源不断渗出滑腻的液体,在他屁股上的手则沿着股缝一点点滑向那个隐蔽的入口,触到那处褶皱的时候沈白反射性一缩,那触感让赫连天眼热到差点想扳过他直接插进去。沈白太久没有用后面做过,被插入一根手指就已经让他全身羞耻得都烫起来。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摇着头道,“不行,赫连天!”
 
“放松。”赫连天细细舔着沈白的耳垂,而后半跪在地上将沈白的柱状体含入口中,
 
“哈啊——”沈白抓着赫连天的头发大口喘气,他被对方口腔的热度和那灵巧的舌头挑得全身发软,连身后又被增加了一根手指都无可奈何。感官上的冲击——尤其是视觉上的——让沈白没几下就射了出来,这会儿他也没心情管自己时间久不久的事了,只想赶紧离开这让自己快窒息的地方。
 
显然赫连天也觉得卫生间太小不利于发挥,他吐掉嘴里的经验,关了水拽着沈白径直开门去卧室。沈白浑身湿淋淋躺在床上,射金后的不应期让他觉得倦怠。很快赫连天从客厅拿了什么东西回来,沈白仔细一看,居然是管润滑液。天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赫连天压在沈白身上跟他接吻,湿滑的舌头缠着沈白的舌根顶弄吸吮,发出令人耳红的“啧啧”声。趁着沈白被吻得失了神,赫连天打开润滑液的盖子将液体倒在手上然后食指中指并用一下插进了他紧实的后泬。
 
“呜——”沈白想躲却哪里是赫连天的对手,后者压着他两指伸入他体内急切的寻找敏感点,循着久远的记忆在几番摸索后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而后狠狠一压。
 
“啊!”沈白被这一下按得腰部不自觉向上拱起,眼角都红了,前面原本疲软的性器也有抬头的趋势。
 
赫连天额头暴起的青筋表明他一直在忍耐,慢慢抽出手指随意在被单上擦了擦,他又将那管润滑液挤在自己早就硬到发疼的性器上,而后掰开沈白的双腿。
 
沈白在后泬被顶住的时候才稍稍回神,他惊慌得想让赫连天等等,对方却已经沉下腰将巨大的性器挤进狭小的入口。
 
“啊——你、你出去!”沈白挣扎起来,赫连天却压住他不为所动继续往里,性器撑开紧致的甬道一点一点顶到最里面,肠壁的炽热与紧度让赫连天舒服得发出不可抑制的呻吟。
 
时隔多年后两人重新恢复到这种“负距离”,赫连天身心愉悦,他心情大好得停住下身动作等待沈白适应,一面吻他有些发白的脸,一面用手抚慰他前面。小沈白精神不大好,但在赫连天的照顾下还是渐渐恢复了气力,慢慢悠悠抬起了头。
 
前面有了感觉,后面也就觉得没那么痛了,沈白被抚弄得发出了一声闷哼,这就像是个信号,赫连天一手撑住自己一手抓住沈白的一条大腿开始缓慢顶弄。刚开始肠道内太紧,赫连天动作也不快,但那敏感点被性器反复碾压后沈白逐渐被操熟了。
 
“啊——哈——”沈白脸上的白已经被红晕代替,他嘴角无意识张开控制不住发出呻吟,性器挺直颤颤流出点点滑液,眼睛里像含了水,整个人显出只有赫连天才能看到的媚态。
 
赫连天呼吸急促,抓着沈白大腿的手很用力,仔细一看可以看出已经捏出一道道红痕。他调整了下姿势,将沈白两条腿折叠着向上板去用自己两条手臂固定,而后狠狠冲撞起来。
 
“啊啊啊——”沈白控制不住大叫起来,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深,撞得他有种濒死的错觉。他受不了得摇着头,手指在赫连天的背上留下几个几道鲜明痕迹。
 
赫连天很喜欢他这样,甚至觉得还不够,他就着插入的姿势将沈白翻过来,提着他的腰让他跪好,而后伏在他身上让性器顶到更深的地方。
 
“呜呜——”沈白呜咽,抓着枕巾的手背全是青筋,他爽得又快射了。
 
可赫连天却不允许,他用手掐住沈白性器的根部,同时啃咬他脖子后面的细肉,下身一下比一下重地持续抽插,俨然一只正在交酉已的狂暴野兽。沈白后面被插得湿成一塌糊涂,卧室里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就只剩“啪啪啪”的原始律动声。
 
“不行了——让我射!”沈白受不了了,只能开口求饶。
 
“等等。”赫连天捏着沈白胸前的红点,下身开始再次加快速度。体内变得更胀的性器让沈白知道,对方快要射了,可最后的几十下真的太可怕,沈白被直接被插得眼角不受控制淌出泪水。
 
“啊——”在一声闷哼后赫连天放开掐着沈白性器的手,后者射金的同时赫连天将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射进了沈白肠道深处,烫得沈白一阵不适哼叫。
 
赫连天抽出疲软了的凶器,翻过沈白,躺着他身边侧身吻他残留在眼角的泪。沈白气息不稳,闭着眼大口喘气,他觉得自己差点死掉,这个疯子!
 
身上糟糕的滑腻感让沈白无法忽视,他挣扎着起来想去冲一下,但刚着地就因为双脚发软而踉跄跌倒,赫连天下床拉他起来。站立的姿势让充盈在沈白体内深处的经验顺着股缝、大腿往下流,无措的失禁感让沈白全身都要红了,他羞恼得推开赫连天,跌跌撞撞直奔卫生间。
 
清理的过程一言难尽,沈白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却在镜子里看到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头皮都要炸了,这让他明天怎么出门!他扔下毛巾,一脸烦躁离开卫生间。
 
房间里赫连天已经换了床单,穿着条睡裤不知在床边干嘛,听到声音回头看沈白一脸不爽的样子,不甚在意道,“还好吗?”
 
沈白尴尬点头,垂眼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赫连天腹部的疤,别扭得问,“你伤没事吧?”刚才运动可有点剧烈啊。
 
“没事,已经完全好了。”赫连天走近沈白,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心脏位置道,“沈白,我很开心。”
 
这话让他怎么接?!沈白索性不开口。
 
“这么久之后,我终于重新拥有了你。”赫连天温柔说着,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了枚戒指,也不管沈白发愣,强硬得握着他的手将戒指套进了他左手无名指。
 
“你……”沈白皱着眉,被这进程给搞蒙了。
 
“下周我们就去国外注册结婚。”
 
“什么!结、结婚?”
 
“你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就是答应我刚才的求婚了。”
 
你他妈这算什么鬼的求婚!沈白瞪着眼睛,满脸控诉。
 
“我爱你沈白。”赫连天抱着沈白,将头抵在他肩上轻声喃喃道,仿佛想通过这个拥抱将自己深沉的爱和未尽的话都传递过去。
 
而这句话、这个拥抱就像一个魔咒,软化了沈白的心。他沉默良久,最后深深闭了闭眼伸手缓缓回抱住赫连天,百感交集到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就结婚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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