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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归处——麦桑

 文案:

 
文案还是不会写!!!
 
总之这个从08年欠到现在风流债终于完结啦哈哈哈哈哈哈哈无债一身轻
 
用过3个笔名这文改过三个版本
 
总之语死早写不好,图个乐,各位看官也图个乐,谢谢啦
 
内容标签: 强强 虐恋情深 复仇虐渣
 
主角:暻洛,穆颜 ┃ 配角:蓝黎,陆莫城,暻祥,暻盛,诗无
 
第一章
 
五年前和合殿一场无名火起得迅猛,不多时整个宫殿便陷入火海,曾经堂皇的宫殿已成残垣,只有残存的几根梁柱还依稀能够辨出宫殿当时的形状,被时间尘封在皇宫一角无人问津。
 
据说在那场大火中,暻旻帝身陷火场来不及逃脱,曾经恍若神祗的面貌烧成黑炭辨识不出,唯独身边落下一枚被火炙烤出裂纹的磐龙玉能证身。一代帝王横死,这故事太过不堪引人唏嘘。
 
暻旻帝在位不久,还来不及修葺陵墓。可人已枉死,暻氏宗族不得已只能将佩玉镶金复原,再与这具难以整理的焦尸一起草草地送入暻氏的皇家陵墓中。
 
逝者为重,为旻帝料理完后事之后,追究某些原因就迫在眉睫了。
 
这场火缘何而起无人能说清,也无人能出面解释分明最应受到保护的皇帝却独独丧命。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还未萌芽就被遏制了。因为那时所有在场的幸还者都一口咬定,这场火只是一场意外。左右丞相、各部尚书、三司四主,甚至王爷国舅,统统口径一致。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直至如今都还对死去的人缄口不言,对活着的人没有追究,对于民怨谣传置若罔闻。甚至是暻旻帝比血亲还亲的过命兄弟陆莫城也不加掩饰地说明,暻洛的死不过是一场意外。
 
皇帝驾崩消息传出,民间悲愤猜疑不绝于耳,未曾参与此宴的朝臣也上书求证,全国惶恐的情况直到宫中公布“真相”之后才稍有缓和。
 
原来当日烛火引燃了丝质的帘子,瞬间随着帘幕烧上梁木。一时间火起势凶猛,梁木砸落,将处于后位的皇妃隔绝在后。旻帝为救皇妃以身犯险冲入火势最为猛烈的地方。
 
而后被浓烟呛晕的皇妃被救出,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后的皇妃未见到皇帝,追问之下才知道旻帝已去,又昏死过去。
 
再后来,诗缈皇妃醒醒睡睡半个月过去了。直到皇帝遗体被送入皇陵那日,才精神起来,形容得体地完成一切仪式,入夜拿了女红用的小剪子割腕追随旻帝而去。侍女直到正午发现皇妃未醒忙去敲门,撞门而入才发现皇妃早已气绝。
 
暻旻帝死后,百姓的日子依旧得过下去,质疑和愤怒也不过一时。国丧期间,得亏有二王爷暻盛和七王爷暻祥代为处理朝政,才不至于令国不将国。
 
国丧期过后,皇储之事又浮上台面。可是旻帝在位五年,身边却仅有诗缈皇妃一人相伴,两人还未来得及留下子嗣就先后离世。
 
依照暻氏古训,帝王在位无子早逝者,应由百官朝臣共同推举皇室中的直系三代作为继承人。暻氏皇位传到旻帝这代,几位王爷中叛国的叛国,病逝的病逝,人丁单薄,仅存的几位也只有二王爷暻盛尚有婚配生子。
 
因此,一干人便将目光聚集在二王爷暻盛的身上。二王妃溺爱孩子,无论百官怎样游说,都不肯将亲生儿子推上朝政的风火浪尖。谁上门都劝说不动,无论是哪位登门都会被花瓶茶具砸了出来。过了许久也不知是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王妃劝解开,这才哭着应承下来。
 
这个二王爷的嫡出独子终于在暻氏族谱上划给暻洛一支。小皇储单名一个染字,过继给旻帝时未满周岁。待宗族处理旻帝丧仪之后,便立刻安排暻染登基,称暻宣帝。
 
暻宣帝未出襁褓,自然无法临政,需由暻氏宗亲选出两位皇室作为辅政、摄政。而小皇帝的生父依祖训退居闲职,不再沾惹朝政,并废其朝权,徒留王爷虚位,每月薪俸三倍。
 
七王爷暻祥倍受拥趸,国丧之后更是一呼百应。可惜为避免嫌隙时,七王爷甘愿退居副手,只担任辅政一职。主理朝政的摄政一职仍旧空缺。
 
这时候有个不该出现的人偏偏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那个据说在内战后彻查时枉死宫中的沐恩侯爷竟然死而复生。再之后,竟被戍边大将军陆莫城举荐其其担任摄政要职。
 
消息一出,引起哗然一片。有些人不明就里,都说七王爷辅政那是自然,但这从什么犄角旮旯里窜出的沐恩小侯爷竟然要主理朝事,任摄政一职,这又是怎么一个说法?
 
后来,不堪民间质疑,宫里才有消息放出,这位沐恩侯爷的身份被公诸于世。原来这个沐恩侯爷的母亲是旻帝的亲姑姑,是前锦公主与护国大将军独子——穆颜。
 
按照辈分,旻帝若是在世还得喊穆颜一声表哥。这位沐恩侯爷不仅拥有皇族血统,为官期间恪职尽忠,感念他为先帝所做的一切,信其人格,选为摄政,比辅政的七王爷官阶还高出一截。
 
相传逆臣暻康以蛊毒重伤当时还未登基的旻帝,致使旻帝险些丧命。要不是沐恩侯爷假意投敌,以身换血硬是将十三王爷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哪有旻帝治下的五年盛世。可惜内乱战后,沐恩侯爷一直未被正名,最终假死在蛊毒之下,受人唾骂。
 
也兴许是忠臣命不该绝,沐恩侯爷死而复生,被戍边大将军陆莫城捡了回来。当年换血之事过后,沐恩侯爷身上流淌着的大半都是旻帝的血。忠君爱国至此,换得不过是代为摄政,又有何不可?此论一出,对沐恩侯爷摄政一事有异议之人越发少了。
 
再往后,沐恩侯爷把持朝纲,代新帝暻染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也就无人敢再非议。况且沐恩侯爷摄政期间不曾以权谋私,身份变更在他身上着实看不出区别。
 
其在掌权期间,也不过下令将当时因冤案错判而被流放的家人召回中原安置。又为避嫌,只在近京都的某处小镇为家人购置了房产,让家人得以安度余生,不至于颠沛流离。
 
七王爷暻祥有自己的府邸,一般极少在宫中停留,穆颜则暂时住在皇城中,开诚布公说道,他任职期间打算一边照顾小皇帝一边主持朝政,直到皇帝行过冠礼后就离京与家人团聚,再也不过问政事。此话一出,令某些人安心不已。
 
直到如今小皇帝暻染年过五岁,长得珠圆玉润很是漂亮。可惜小祖宗皮实得很,换谁都看不住,一不留神就满地乱窜,吓得侍女奶妈们不敢松懈。自幼安排在暻染身边的小侍卫何泽更是一刻也不得闲。
 
这不,一下没看住,小皇帝又玩起了你追我赶的老游戏。一边扑腾着一边乐呵,再扭头眼看何泽就要追上来了,皱了皱眉头一蹬小短腿往前窜,回神才见地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石头,可这下已经晚了,吓得紧紧闭上眼,摔个狗吃屎也只得认命。
 
肉包砸地的疼痛感迟迟未来,小皇帝半睁着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撞进某人怀里,松了口气,紧了紧怀抱。呼吸间是熟悉的味道,暻染仰着头看抱住自己的那个人,笑嘻嘻地抬起两只肥肥短短的胳膊央求抱抱。
 
竟然自懂事以来,见到的穆颜一直都是板着脸没有表情的刻板样子,可惜暻染从来就不怕这样的他。况且对着底下这坨还不如自己膝盖高的肉团子,一副眯着眼睛笑嘻嘻撒娇求饶的样子穆颜没有办法。
 
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扯了扯小染肉呼呼地脸蛋蛋,然后双手托住他将整个小肉团举起来。小染双脚离地也不害怕,嘻嘻嘻笑个不停,晃悠着两条小短腿乐呵呵地也不怕眼前这个从未对自己笑过的人,还胆肥地央求转圈圈。
 
穆颜面无表情,默默伸直双臂带着小家伙转了一圈,又将手臂缩了回来,一张小圆脸登时就在眼前。
 
小染被托得很高,他眨巴着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眼前这个漂亮的人,挥着小短手一把捧住穆颜的脸,低头就照着穆颜的嘴啄了一口,嘻嘻地笑开来,“我长大以后要穆穆当我的皇后……”
 
穆颜愣了愣,也不知道常人在这时候该做什么样的表情。他学着别人一样抽了抽嘴角算是不生气的样子,俯身将小染放了下来。摸摸头正儿八经地告诉他,“帝王的皇后只能是女孩子,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时辰不早了,再玩会儿就准备吃饭吧。”
 
小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些依依不舍地扯了扯穆颜的手,用小手握住穆颜的一只手指头,用力牵了牵,转头又嬉闹地跑开了。跟在一旁的小侍卫何泽不知是听到了哪句,表情有些凝重,抬头望了穆颜一眼,少年老成地告了礼,转身就去追一路瞎跑的小皇帝了。
 
穆颜的目光追随着小染,仍就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后来小祖宗已经远到看不见了,穆颜也不挪动一步,仍旧站在湖畔的柳树下看波光粼粼的倒影。身侧的侍女垂着头乖顺地跟在一旁等候吩咐。
 
不多时就听见有人宣,“蓝大人求见——”,穆颜背在身后的右手手指勾了勾,宣告的小太监立刻就去传令。今时今日的蓝黎已经正身为男子,穿着整齐的官服走着八字步走上前来,朝穆颜行了大礼。
 
穆颜头也不回,扬手令随侍在侧的人全部退下,蓝黎这才站起身来,“您召臣来有何事?”穆颜摄政后,为蓝黎恢复了男子身份,官任乐府总领,虽说是个闲职,好歹算是与陆莫城门当户对了些。陆尚书和陆夫人多少也知道蓝黎的事,但也不戳破。
 
“今年的兵防布置还没送来……”穆颜问他。
 
“侯爷您应该去问陆将军……”虽说穆颜已经摄政称王,但穆颜更习惯被唤作侯爷,其他人也就随他,当年旻帝的亲卫们更是自在。
 
“我和他不对付,你家这位见我的时候,恨不得将我拆吃入腹。”穆颜捡了块石头,朝着湖面撇去,噗咚一声直接砸水里了。
 
“他不会的。我也不会。您得替那个人,好好活着。您得替那个人守着着暻氏盛世。”蓝黎笑了笑。
 
穆颜抿了抿嘴,当是听进去了,还认真思考后才答道,“他就不怕我将暻氏的王朝败给旁人?”
 
蓝黎当然不信,他被封官入宫随时伺候着小皇帝和摄政王四年有余,多半时间都是被迫呆在穆颜的身边,为他唱一首已经唱烂了的、又不明就里的歌谣,看他面无表情地发呆,吹灭了烛火躲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奇怪得很。
 
蓝黎虽然还是不懂穆颜,但多少明白他有自己的考量。至于考量的结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毕竟他不过是旁人。蓝黎抛了块石子,打出漂亮的水漂。穆颜转向他一副不解的样子,蓝黎只是笑了笑,不答话。
 
两个人站在河岸旁的杨柳树下吹着风,都不说话,过了很久,穆颜才开口,“我喊你来是闲的无聊想找人解闷的,没想到你来之后,更无聊了。没什么事就赶紧滚吧。”
 
得他应允,蓝黎乐得清闲,赶紧告退。
 
穆颜这时又只剩下一个人。他浑浑噩噩代为摄政五年,越来越不明白自己要的什么。原以为无悲不喜的日子最好过活,但他竟还努力学过微笑的表情,只是铜镜里的那个人抬抬嘴角,模样笑不如哭。
 
六年前他死里逃生被襄邑国王留在身边,无处可去失去记忆的穆颜变成毫无生气的傀儡,不会说不会笑没有感知,也不在乎身边的一切。是诗无从头开始教会穆颜吃饭、作息和说话,等到穆颜能够思考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为什么留在诗无身边。
 
即便是失去一切,但是骨子里的武艺好像已经深植体内,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穆颜就能够揍人了。诗无身边所有的武将,无不在穆颜三招之内倒下。诗无对此很乐意,穆颜并没有别的所谓,只道是诗无让他去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穆颜不会追究,既然诗无给予他遮风挡雨之所,他便听命行事。穆颜不去过问诗无为什么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诗无说的雄心壮志他也从来没有懂过。他接受诗无的教育,学会炼毒,学会易容,接受“段恩”的身份,从襄邑又送到一个他已经遗忘的故地。
 
穆颜不由得庆幸绝情蛊是个好东西,不仅能够遗忘过去,忘记仇恨,还令人无所欲求。意外的是被解开催眠的他,竟没有忘记作为“段恩”的日子。
 
即便绝情蛊的后遗症使太多简单的事不知道留念,但他记得不甘、不舍、欣喜和温暖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的穆颜还不能明白,但是心中的暖意不会骗人,无悲无喜对于旁人,之于己身,只有严冬罢了。
 
“一个人站在这看风景,你可真有闲情逸致?”一个戏谑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穆颜陡然一颤,回头只见诗无抱胸而立,笑眼弯弯。这人功夫又精进不少,穆颜不禁懊恼,是自己大意了,怎么连个大活人近身都没能察觉。
 
“又来?不怕被发现?”穆颜冷哼一声,站远了一点。
 
诗无看起来有些郁闷,“喂喂喂,你这是嫌弃本王?放心吧,这宫内多半都是襄邑调派的人手,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大张旗鼓地逼宫却又不上位,反而将我推了上来,到底什么意图?”
 
“你猜我又是什么意图呢?”诗无笑弯了眼,看不清情绪。诗无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令人生寒,穆颜也从来都看不透那个人。
 
“呵。”穆颜冷哼一声,摸了摸身旁的杨柳树,拿手指叩了叩,柳絮正旺,被穆颜内力迫使,顿时漫天漫地地飘散开来。
 
诗无利索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头,明知道穆颜故意欺负他也不生气,反而凑近了一步,抬手去摸穆颜的侧脸,“你知道吗,捡到你的时候,我想过,要不要干脆毁了这张脸……”
 
诗无怎么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穆颜的样子,毫无生气安静卧在床上的人,断水断食好几天瘦得脱了形,只有那张脸,还有些肉。
 
那时候,他想这人要为己所用,就必须重塑身份,顶着一张漂亮的脸只是累赘。所以他决定用锈迹斑斑的刀刃留下创口,反复溃烂的伤一定能将这张脸毁得无可救药。
 
正当诗无举起刀时,穆颜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诗无却下不去手了,“我舍不得你这么个大美人。”诗无在穆颜生气之前,缩回自己轻薄的咸猪手。
 
“是么?我并没有什么所谓。”穆颜撇过脸嫌恶地看着诗无,用袖子蹭了蹭被诗无轻薄过的脸颊。
 
“你这么无情,人家好伤心。”穆颜的无所谓,诗无当然知道,可是他就是在乎,所以才不厌其烦地教穆颜学会易容术。
 
“你今天过来,只想说这些废话?”穆颜一本正经地问,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调侃。他真觉得诗无说的尽是废话,不由得问上一句。
 
“只想看看你罢了。”诗无呵呵一笑,背过身去。穆颜知道他说的实话,这人故意回避的时候说的就是实话。“看都看完了,本王也该滚了……”从穆颜的角度看去,诗无背对着自己摇了摇头,晃晃悠悠地走出几步。
 
“这个暻国,你还要不要?”穆颜叫住他。
 
“自然要,但不是现在。你不明白,蚕食远比鲸吞更好。一点点使之消亡,让人感受不到朝代更替。更何况那个小傀儡皇帝在手,更不必畏惧别的,无论是流言蜚语、还是逆反之人。我要慢慢地,借你之手,使暻国成为我的……”甚至是暻洛的一切,也包括你的心。
 
“好了,你可以滚了。”穆颜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多问。诗无摸了摸鼻头,尴尬一笑,又原路折返出宫。他自己也不太明白,襄邑王都与暻国京都相隔万里,自己折腾这些又为的什么。区区一颗棋子,又在意他什么……呢?
 
第二章
 
襄邑虽与暻国仅临一线,可奈何暻国国土广袤,暻国国都远在长河以北,襄邑小国则在暻国最南一处。南北相距甚远,身在襄邑的国王诗无想要在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把控暻国偌大一方土地,就好比蚍蜉撼树,未免太不量力。
 
因此,使诈扳倒暻洛后,趁虚而入并在暻国安插奸细、而后培植傀儡,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暻染还未出襁褓,就登基为王。亲生父母又不得陪伴左右,简直是上天赐给诗无的最佳人选。
 
可哄劝穆颜重归宫中,虽然恰如其分,却不能为诗无所用。
 
要知道,穆颜解了绝情蛊的毒,也断绝情欲,无牵无挂没有喜悲。就算自穆颜重生醒来,失去所有记忆的时候就由诗无养在身边,两人虽不疏离,也并没有多亲近一分。穆颜这颗棋子,在旁人看来十分不可确定,这下诗无就多了许多往返两国之间的理由。
 
诗无对内宣称监视穆颜,对外说是吊唁妹妹,理由十分堂皇。
 
五年来,穆颜差不多都习惯诗无作为别国君王不时出现在自己跟前的事了。
 
结果自从上回穆颜问他,是否还要这暻国之后,诗无已经三个月没有出现在自己跟前,还有些不习惯。不过没了他,穆颜也乐得自在。谁都烦有人冷不丁出现在自己身边,更何况是诗无一个武功高强阴晴不定的家伙。
 
那时候诗无与自己商量重归暻国,穆颜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一方面为了远离黏黏糊糊又爱动手动脚还没有半点王者姿态的诗无,另一方面想知道所谓归途是什么穆颜,还能找一找“穆颜”的过去。他有些好奇,当年拥有情感的自己在别人口中又是什么模样。
 
穆颜离开襄邑,回到故土,一呆就是五年。五年间,他曾以段恩的身份出现,又再回归到穆颜,变换身份留在两代暻国皇帝的身边。穆颜没有感知没有爱恨,更没有报答诗无的心思,对襄邑没有舍不得的心绪,对他来说离开就是换个地方生活,并没有区别。
 
至于自己为什么甘心情愿留在暻国,一呆就是五年。之间的原因自己也不知道。暻旻帝因自己而死,知情者自然对自己百般唾弃。可就算有有的人对他冷眼相对甚至冷嘲热讽,穆颜也没想过离开。
 
五年间,穆颜未曾有过不眠之夜。只是间或做了梦,梦见过铺天的火光冲天而起,他站在大火之中,听见哀嚎和恳求,这一切他都充耳不闻。身边木梁断裂,火舌卷起,所到之处噼里啪啦作响。
 
穆颜站在梦境之外,看着那个人身穿华服渐入火海。
 
这梦,重复过无数次,可惜醒来时又全然忘记。
 
也有过那样的梦,在春花灿烂的时候,那个人面带笑意欺向自己,眼神里的缱绻是不能体会的暖意。那个人看见自己正盯着他,便抬手覆上自己的眼睛,随即只觉得唇上一暖。
 
受了惊,本能地立刻睁眼去看,那个人消失了,环顾四周,身旁只剩下冒着青烟的废墟,和一具焦黑的尸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穆颜这时就会被梦境惊醒,转瞬之间又忘却。心里空落落地,回忆起被催眠,以段恩身份作为影卫留在暻洛身边的时光。那时候的自己被赋予情感,忆起那时候的暻洛温柔地凝望着自己,那是的暻洛到底见到的是段恩还是穆颜。自己到底又变成了谁?
 
穆颜始终不得其解。
 
因为祖训在先,被过继后的皇储不得与亲生父母接触。辅政王暻祥于心不忍,不时引二王爷偷偷看皇帝一眼,穆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暻染自襁褓中就被抱离父母,对于血缘的执念还不及真正亲近的人,反而莫名更加亲近穆颜。
 
可穆颜对暻染也未曾有过过度的关爱,这无从追溯的亲近就被暻祥归咎为长相。穆颜一副好皮相,真是讨皇家人喜欢。暻祥这么说的时候,陆莫城不知是想起来了什么,冷哼一声。
 
小皇帝还是黏人的年纪,一旦喜欢着,就恨不得时刻粘着穆颜。但宗刻与政三规里明明白白就写有一条,凡摄政、辅政不得近皇身侧,更不得与皇同卧。
 
说的是一旦摄政辅政之人,为避嫌隙,不得住进皇帝寝宫,更不得靠近皇帝卧榻。小皇帝又一时半会儿离不开,穆颜只得令人临时搭建一间小小的三室宫殿,陪在小皇帝身边。平日不朝的时候,就在这清素的小居里窝着,让小皇帝想见时就能寻着人。
 
穆颜的三室宫殿真是质朴极了,在皇宫里看着格格不入。但看惯了富丽堂皇,反而觉得这处清雅许多。连着不怎么喜欢穆颜的暻祥也不时来这无名居晃荡晃荡。
 
下了朝又无所事事,穆颜直接回了无名居,连午膳也懒得用了,吩咐伺候的人又将食物给撤了回去。一个人钻进卧房阖上门,坐在半开的窗前,吹着风。午后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窗外的桂花开了几簇,随风散进屋里,隐隐飘香。
 
左手旁搁着一个三层立式小柜,是用来摆放宫灯的。底下有两列三行的抽屉,都有精美的雕花。穆颜拉开靠着自己这边的一个抽屉,里头空荡荡地,唯独放着一只破旧甚至还烧出裂痕的木匣。这个木匣是当初重回被焚毁的和合殿里随意捡来的,看着好看便带回住所。
 
穆颜看了它一眼,拉开搭扣翻开匣盖,一只纱面里衬着绣缎的锦囊卧在其中,纱面上还用银丝绣着素色的牡丹。穆颜解开锦囊的结,伸手捞了捞,一束银丝白发被握在手心。
 
他趁着屋外泄进里屋的光,仔细端详这束白发,手上紧了紧又立刻塞回锦囊里,盖上匣,砰地一下将抽屉砸了回去。
 
分明还是面无表情地样子,手劲却不听使唤,用了很大的劲,还没能将抽屉好好推进去,硬是将这上好的镂空雕花碰断了一片叶子。可惜了,多好看的雕花。穆颜垂着眼睛看着那个缺了一小块的抽屉。也不晓得看了多久。
 
叩叩两声,有人叩了叩窗弦。穆颜回过神就觉得自己近日一定是过得太于安生,才会每每让人近身都无察觉。他坐直了身子伸长脖子去看,才发现窗外露出一张粉粉嫩嫩的小圆脸,笑嘻嘻地对着自己。
 
暻染正在屋外,两脚悬空,扒在窗沿上,十分费劲地抬着小胖手叩着窗门。穆颜登地站起来,也没管身后圆凳都被自己踢掉了,忙伸出手去将小皇帝抱进来,一把放在地上。从上到下拍了拍小皇帝身上的灰土,“奶妈呢?”穆颜问。
 
“躲猫猫呀,她还没找来呢。”暻染得意洋洋地笑。穆颜要是能有表情,大概也是哭笑不得。可惜他没有表情,便伸手拍了小皇帝屁股表示生气。
 
穆颜下手不重,可小皇帝撒娇成性,也扯着嗓子干嚎了几声,讨好地眨巴眨巴眼,闪着狡黠地光,看起来十分欠揍,但不知因何而来的即视感让穆颜下不去手了。
 
许是听见暻染嗷嗷嚎叫的声音,何泽挑着时间撞进穆颜的起居室,找到小皇帝后才松了口气。转头见内室里不止是小皇帝在,连同那个万年绷着脸的摄政王也在,顿时不自在起来。后知后觉才感到失礼,十分惶恐,连忙跪下请罪。
 
穆颜步步靠近,何泽伏低身子不敢妄动。他素来怕这个人,要不是担心暻染,他一个人是断不敢靠近此人居所半步的。余光瞥见这人的缎面银绣靴已经踏到自己跟前,更是哆嗦个不停。脊背都发着寒气,头顶突然觉得轻轻柔柔覆上了什么。
 
穆颜居高临下地站着,仍是一副面无表情地样子。跟前跪着一个不过十岁的何泽,正因自己而瑟瑟发抖。心里叹了口气,学着旁人对待孩子的样子,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何泽的头,然后搀住他的手臂,边说“起来吧”,边将人带了上来。
 
何泽十分惊诧,原来这人的手掌会比旁人更暖些,明明看上去就是一副数九寒天里的大冰块。
 
更吃惊地还在后面,穆颜转身牵起暻染,另一边又牵着何泽,对两人说道,“该去学堂了,去得晚先生要着急的。”边说着又转向何泽这边,“平日里,你与皇帝上课么?课上有什么事,也与我直说便是。”
 
何泽低着头,应了声“是”,神色有些复杂,只是当时年纪小,自己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也还没能明白。
 
皇室的学堂在宫内的太学府里。太学府不比其他三司六院戾气那般重。古人兴许觉得文能昌世,开国时就将太学府建在皇帝住处附近。
 
从穆颜这儿去往太学府也不过是几步路的光景。暻染对穆颜粘得紧,攀着穆颜的手臂怎么也不愿撒手,穆颜只得牵着暻染将他送去太学府。
 
送皇帝去学堂,不必惊动许多人。皇帝每日每日地早晚两次课,要是次次都兴师动众那还了得。只是以往都是奶妈送着去,这回换成摄政王亲自送去,让学堂上的当值先生吓了一跳。
 
资善堂的先生年纪尚轻,自然不同别的那些老先生,心里想什么立刻就放在脸上了。他不是头回见摄政王,但惊慌失措总是每回更甚。尤其是近些年来,摄政王一张不显老的娃娃脸越沉淀越好看,昂首垂目极富韵味,明明是个男子,却让人不免动心。
 
摄政王向他问话,先生显然走神没有听清,尴尬地咳嗽两声,就听见摄政王又重复了一遍,正要回答,皇帝在一边拽了拽何泽的袖子对他说着悄悄话,“你看,穆穆长得太漂亮,先生都看傻眼了呢。”
 
先生本来就诚惶诚恐,被皇帝毫无遮拦的“悄悄话”惊得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连咳嗽以示青白。先生这才明白“孩子最是可怕”的深意。仗着年少轻狂无所顾忌,才能直言不讳。惊出一身冷汗,只求赶紧来个什么人缓一缓这尴尬的窘境。
 
结果人是来了,一番景况反而更加糟糕。
 
“王生我来找你聊天来了!”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所有人都明白来的人是谁了。何泽难得眼神里雀跃了一下,显然有些兴奋。穆颜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而来人大步跨进门里,看见穆颜也在资善堂里,脸色不自然地暗了下来。
 
陆莫城和穆颜不对付,人尽皆知。
 
可将穆颜送上摄政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的偏偏就是陆莫城。要说如果不是穆颜的出现,理所当然由陆莫城接此职位。而陆莫城大概是武将避嫌,害怕落了个拥兵自重的口舌才将旁人拱上这个位置,可将一个不交好的人推举上来,陆莫城又有什么好处呢?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陆莫城来了,小皇帝乐呵呵地扑上去撒了个娇。陆莫城也十分疼爱地抱了抱他,起身对着穆颜随意做了个揖,眼神也不知道飘往哪里。穆颜点了点头也随便回了个礼,便不再管他。
 
陆莫城反倒警惕起来。拉过被晾在一旁的先生压低声音,警惕地询问着什么。
 
穆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傻帽真当自己听不见还是明知道自己耳力过人,故意说给自己听的。特意转头睥睨了他一眼,
 
这一个眼神,像极了当初和合殿摒弃“段恩”身份以穆颜真身示人的穆颜,更令陆莫城想起当时的情景,脸色青白一阵,深吸一口气才冷哼一声,“侯爷没什么事的话,臣就告退了”。
 
陆莫城不愿称穆颜为王,称一声侯爷算是尊敬,说着话随便作了个揖就抬脚大喇喇往外走。
 
王先生和陆将军是熟人,自然知道将军平日不这样狂傲,可这两尊大佛同时见面,气氛却是陆莫城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和穆颜的不放在眼里。
 
先生“这这那那”地妄图安抚,陆莫城已经走远,穆颜也不去管他,走到学堂翻弄学案上的笔墨纸砚眼神飘离,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
 
皇帝未留子嗣,几位王爷暂时也就出了暻染一个男丁,公主们倒是有许多孩子,可都过了念书的年纪,现在太学堂也就暻染一个学生,和几个文武院童生里提拔上来的适龄孩子,给小皇帝做伴读。
 
先生亦步亦趋地跟在穆颜身后,见他四处随意看看,不言不语自顾自的,先生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跟着,可也不能将这么一位大人物闲置在一旁,只得小心翼翼跟着,盯着穆颜侧面的半张脸,渐渐发起呆。
 
“先生,皇帝最近的功课怎么样?”穆颜随口一问。
 
先生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忙回答道,“皇上天资聪颖,学业自然不在话下。”
 
“莫要令奉承误了学业,课堂之上,学术最重,哪怕是人上人,学得不好还是要打手心的。这个学堂,本王也曾……”穆颜也有些恍惚,这里似曾相识,他觉得自己来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叹了口气,“其他童生呢?”
 
先生仔细斟酌着,“别的童生大概年纪小看不出区别来,倒是这个跟在皇上身边的孩子,既勤奋又用功,学什么都快人一步。”
 
第三章
 
陆莫城和资善堂的初教夫子王生是旧相识,王生,姓王,名客季,是王将军府上的独苗。他生来体弱多病不像王将军那样,一把年纪了还能舞刀弄剑。王生师从太学府博览院院士郑英,是郑英先生的得意门徒。
 
陆莫城和王生那点小故事还要从两人的父辈说起。
 
王生的父亲三十年前一举夺下武状元头衔,后任校场总教头直到前些日子才从一把手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而陆莫城的父亲陆尚书则是书香门第,自曾祖父起就从政为国效力。王将军和陆尚书两人一文一武也从不看轻对方,反而走的近些。
 
这两人是没想到最后同时得子,两个孩子也自小一起长大,可到最后反而颠倒过来,王家竟然崇文、陆家最后尚武,不变的是王生和陆莫城两人还处得极好。
 
直到后来陆莫城远赴南疆,这才断了联系。又过了好些年,陆莫城被召回京都,联系就多了起来。再后来陆莫城位居高位,不必举事躬亲之后,就特别无聊,这人无聊的时候总爱跑一跑太学府,想都不用想王生一定就在资善堂里呆着。
 
说到这个资善堂,是历代皇子们念书的地方。先帝走得早,新帝登基小,字还不会写就坐上皇位,到了记事的年纪,书还是要念,可又没有皇帝念书的先例,就暂且将小皇帝安置在皇子学习初级文化的资善堂里学习上一段时间。
 
王生走的是科举之路,前年才入的太学府,之后由陆尚书推举,现任资善堂礼学先生。
 
今儿赶上陆莫城下朝早,闲着没事就去烦一烦王生顺便聊一聊天。人这才一脚跨进资善堂,就看见穆颜这尊瘟神立在资善堂的正中央,顿时兴致全无,扬着的嘴角顿时拉了下来。
 
陆莫城有意疏远穆颜,还怕别人看不出来,对着穆颜一通冷嘲热讽。他没料到的是,穆颜非但不将他放在眼里,还翻了个白眼。陆莫城一圈打在棉花上,恼羞成怒。转而又见好友看向穆颜的眼神里似有深意,顿时恨铁不成钢,愤愤离去。
 
陆莫城心里苦啊,自己就两个发小,全都被穆颜迷了魂找不着北。现在更好,连着爱人蓝黎也快站在穆颜那边去了,一想到这就郁闷了。
 
陆莫城不开心呀,揣着满肚子火气出来皇宫也不打轿徒步走回家,脚程也比往日快上许多,一转眼就站在家门口吭哧吭哧大喘气。
 
不过陆莫城心里的不痛快是来得快去的也快。等他人到家门口的时候,一把火早就灭得七七八八了,不过正当他抬手要去扣那门环的时候,转念就想到家里那个宝贝疙瘩蓝黎也胳膊肘冲外拐向着穆颜,就气不打一处来,推了来应门的仆役就哼哧哼哧地阔步向里屋去。
 
这时候蓝黎正端着册子看上面的新谱呢,见陆莫城回来,放下册子微微一笑,陆莫城板着一张脸顿时就软了下来,耷拉着脑袋迎上去,抱着蓝黎就是一顿不可描述。蓝黎被陆莫城一通闹,弄得面红耳赤,忍无可忍勾手给了这个禽兽肚子一拳之后才成功脱离虎口。
 
后来才发现,原来是陆莫城在穆颜那里受了气,回头憋屈得不行就找蓝黎撒娇来的。蓝黎听完陆莫城添油加醋的“前因后果”,微微一笑已是了然。按照穆颜现在的脾气,只是懒得应付陆莫城而已,而陆莫城因为积怨赌气,才会自讨苦吃。
 
可蓝黎就算知道陆莫城孩子气,也没法直说,只得摸头顺毛地劝慰他。不多时陆莫城已经变成被呼噜顺了毛的大猫一样躺在床上滚来滚去,转身就拦腰抱住蓝黎,蹭了蹭,一侧脑袋枕在蓝黎的膝盖上,开心地长舒一口气。
 
“已经五年了,你也不该总是迁怒他。”蓝黎把陆莫城散开的乱发拢了拢,用指尖梳理着。
 
陆莫城闻言一震,瓮声瓮气地回道,“也不是迁怒,要是,要是……”
 
“要是如果不把所有事情全赖在穆颜身上,你就会连自己也怨恨了?”蓝黎笑着反问,陆莫城反倒不吭声了。“你明知道,要不是诗无阴险狡诈,要不是暻康太过贪婪,要不是暻洛行差踏错,要不是我被迫下蛊……这么多的因果轮回你又怎么能全怪罪于穆颜?”
 
陆莫城没法反驳,干脆闭着眼睛假寐。蓝黎扯他大脸,陆莫城脸上一疼,捂住脸颊跳起来何其无辜地看着蓝黎。蓝黎给一巴掌又塞个糖,摸了摸捏红的脸,无奈一笑,说道,“他不会存有慕权之心的。”
 
陆莫城哪里会不知道。一想穆颜身体余毒未清,恐怕无法安稳走到百年。可虽说穆颜被绝情蛊反噬断绝七情六欲,可他诈死后背诗无所救,又将他安插进暻国,谁知道诗无对穆颜下了什么咒,又想做些什么。
 
蓝黎见陆莫城不说话,也将他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你果然是个笨蛋,穆颜能被摄魂取念过一次,还能再中第二次?就算诗无蛊惑人心的邪术练得登峰造极,穆颜那样寡欲清心的人被栽倒过一次,警醒之后就不会再中第二次,他哪是会被诗无摆布的人。”
 
听蓝黎这么一说,陆莫城就想起当初会将穆颜放在摄政王的位置,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一是缓兵之策,暂且稳住诗无,使小皇帝暻染安全长大;二是接替陆莫城成为摄政王,好让他陆莫城不成为众矢之的。倘若陆莫城摄政,将树大招风落人口实。
 
为了不让穆颜做大,便让暻祥任辅政一职分掌朝政,分散穆颜的实权。加上军队中绝大部分还是陆莫城的人,诗无想要借助穆颜来撼动暻氏的地位,并不容易。
 
与其说暻染是诗无扶植的傀儡,倒不如说穆颜才是一个真正的、没有自己情感的傀儡。
 
“你既然知道,还担心什么?”蓝黎反问。
 
“我不知道。”陆莫城说。尽管蓝黎再三保证,人一旦被绝情蛊侵蚀,这人断不会有七情六欲,余生无爱无恨无所求。
 
穆颜现在还活着,也不过是没有失去人性。现在的穆颜不饿不食,不渴不饮。可陆莫城总觉得穆颜对暻洛的恨意是真真切切的,当时冷漠将暻洛逼入死路,全是因为爱之深才恨入绝境。
 
“你太低估绝情蛊了,你以为绝情蛊断绝的只是情吗?”蓝黎笑了笑,眼里却是笑意全无,望向别处眼神里也尽是凉薄。
 
“怎么?”陆莫城反问。
 
蓝黎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断绝感情的人,最后会渐渐封闭自己,蛊毒侵蚀,失去五感,之后再也看不清楚,听不明白,变得迟钝,失去生气。穆颜最后,大概只会变成一尊不会动弹的漂亮的娃娃,直至老死。”
 
“你当时怎么不说?这蛊是不是……仍然无解?”
 
“你这么讨厌他,生与死之于你又有什么干系呢,”蓝黎无奈,“绝情蛊本来就是我国最可怕的蛊毒,他的可怕不是一招毙命而是反复折磨。穆颜身上的余蛊,可以说是有解,也可说是无解。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救他。”
 
“我还是恨不得他死了才能一了百了呢,”陆莫城虽然这么说,也还是迟疑了,“就算解了蛊,他也不过是维持现在这个样子罢了。”
 
蓝黎知道这人就是图一时口快,也就一笑置之,“我儿时听人说过,为救人而换血才中了绝情蛊的人,要是死而复生最后被绝情蛊反噬,还是有解的。只需要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一滴,即可化解。可惜的是,暻洛已经死了啊。”
 
陆莫城愣了愣,缓缓答道,“是啊,暻洛已经‘死’了。”
 
蓝黎也只是笑了笑,“也对,你这么讨厌穆颜,自然也不愿意搭救他。”
 
“暻洛已经死了,这事谁都不要再提!”陆莫城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蓝黎一怔,陆莫城从不发火,一旦佯怒,也不过是被戳中了痛点。陆莫城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暻国国将不国的原因并不是穆颜的错。
 
对于蓝黎来说,他一点也不讨厌穆颜,反而喜欢他,甚至还有许多的心疼,毕竟在皇权之争里,穆颜才是最无辜的人。
 
第四章
 
陆莫城别扭一闹就好久。蓝黎说的道理他都懂,可就是烦闷郁结,尤其是每日登朝看着穆颜端坐在小皇帝左侧时,症状更甚。要说这两人是相见两厌也就算了,但穆颜确实不把他当回事,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这么一想陆莫城更是挠心挠肺恨得直咬牙。
 
不过时间不快不慢,一晃眼的功夫就是大半年过去了。小皇帝这个年纪正是使劲长的时候,比起一般五六岁的孩童,暻染抽高了好些,原来的衣服明显看出短了一截。
 
可这孩子虽说长得快,但体重一点也没跟上抽高的速度。比起原先珠圆玉润年画娃娃一般的样子,现在的小皇帝看起来像是顶着个大脑袋的豆芽菜。这可让宫人们急翻天。尤其是辅政王暻祥。
 
暻祥着急,不单是碍于暻染的皇帝身份,更因为小染是自己的亲侄儿,他答应过兄嫂,无论如何要护小染周全。可暻祥在意极了又顶什么用?他特地嘱咐过膳房的人,皇帝的饮食要更加注意,为了孩子的胃口,得换着法子给皇帝准备吃食。
 
平日里做许多小点心,看这天儿秋热心躁,给小染准备的冰镇甜汤也没从来短过。可暻染不争气,吃从来没少吃,补药也不缺,除了脸上,哪儿都不见长肉。暻祥还令随皇帝自幼看护的医者详细检查过了,并无大碍。
 
旁人忙出肝火,可小皇帝仍只顾着往上蹿高,人倒是一点没胖,越看越单薄,脸色也不及先前那样好了。暻祥哪敢隐瞒,立刻托人给皇城外的二王爷捎了一封口信。
 
不出一天光景,回信随驿使快马加鞭而来,信周年还夹有一封告事折,只求宫中破例应允,让生身父母得见暻染一面。
 
暻祥想答应,又哪有权利决定。本来先祖古训在上,过继给先帝的皇储是绝不能与生父生母再有联系,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得依例将折子再呈给穆颜,心想结局也不会有变。
 
谁曾想任摄政一职的穆颜仔细看过二王爷的折子,立刻就批阅了。不仅允许二王爷一家归省皇城,还额外允了半个月的内省假,令二王爷及王妃住进皇宫好与皇帝作陪。
 
暻祥接过折子,一时半会儿也没缓过神。谁能料到一个无心无情的人会做到这个地步。暻祥哪管穆颜到底是何想法,只管欢喜地遣信使回信去了。只是后知后觉才有些不安,他担心这事穿了出去,穆颜还能经受得住群臣问责么?
 
呸,穆颜不过是诗无送来的奸细,想那么多做什么?转念一想,暻祥一星半点的负罪感全然不剩。
 
另外二王爷府上接了旨意,细软都不及收拾,忙启程回京舍不得半点耽搁。原本快车行进都要走上一天一夜的路程,夫妻二人愣是骑上快马一路扬尘,不过隔日清晨就抵京了。两人也管不上什么舟车劳顿,连一口水都没顾得喝上,就请旨入宫了。
 
这一天,暻染还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宫人唤醒。天气不凉,便随意披上外衫被奶妈牵着去了别处。某个宫殿的花厅,穆颜、暻祥、陆莫城、蓝黎还有何泽,还有奶妈和一些贴身的宫人站在花厅的两侧,眼前有一男一女,是仿佛见过却十分陌生的人。
 
他们笑着哭,暻染有些害怕。他牵紧乳母的手,被迫一步一步向着着两人靠近。看着所谓喜极而泣的面孔,暻染怯生生的,不敢再迈出脚步。所幸对方也怕吓着他,不敢轻举妄动。
 
穆颜从乳母的手上接过暻染,拍了拍他说,“皇帝,这是您的父亲和母亲。”穆颜没有避讳,旁人听了却是一惊。
 
暻染从来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样的形容,他胆怯害怕,挣脱穆颜牵住自己的手,从穆颜身后紧紧他抱住大腿,紧紧扯住他不肯放。二王爷和二王妃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也没有办法。
 
“看,这是皇上的生父和生母。”暻祥看着二皇兄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有些心疼,他蹲下身拍了拍暻染紧紧攀附在穆颜腿上的手背,指着跟前的两人。暻染一动不动,还呜咽了一声。孩子还小,对生父生母的概念并不深,只恍惚觉得是两个陌生人,不由得露怯。
 
穆颜暂且不知道温柔是何物,他干脆俯身直接将暻染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蹲在暻染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很用力地抱了孩子一下,“皇帝别怕,他们是全世界最喜欢您的人,不会伤害您,更不会为难您。”
 
“那穆穆呢……泽泽呢,还有七皇叔……你们不喜欢小染吗?”暻染带着哭腔。
 
“那一定是全都不如他们的。”双手抓住暻染的两臂,与之对视。
 
“为何他们从不曾来见过小染?”暻染反问。
 
“君臣有别,您是帝王,切莫要忘。”穆颜起身牵着暻染。
 
暻染不再问了,点了点头。穆颜带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暻染也亦步亦趋跟着。最后被交到二王妃的手上。二王妃跪在地上只是抱着暻染不停地掉泪,暻盛站在穆颜跟前一步的距离,他看着穆颜面无表情的模样,神色有些复杂。
 
穆颜只是对着二王爷微微点头致意。而后垂下眼睛,只看着暻染,过了许久才吩咐一声,“皇帝,臣等在门外候着,有事就唤一声。”
 
说罢,转身快步推门离去,花厅里的其他人愣了又愣,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何泽是最后跨出门外的,他反身将门带上,门里有暻染被紧紧拥住的背影,他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最后将门紧紧阖上。
 
“你这么做,不合规矩吧。”陆莫城虽然还单方面地与穆颜赌气,却没忍住问了一句。
 
“生生将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难道又合天道?”穆颜面无表情地答道。陆莫城无话可说。只有蓝黎笑了笑,乐呵呵地插了一句,今儿的天气真是不错。
 
“还不错?热死了,也不知道里头要叙旧到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咱。外头太阳这么大个,晒成鱼干了快。”暻祥不耐烦地拿手扇了扇风。
 
这么一说,陆莫城才留心穆颜,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方的某处无惧阳光。酷热之下的他仿佛没有察觉到现在的温度,身上连一点汗湿的痕迹都没有。
 
陆莫城下意识想起些什么,忙看向蓝黎。蓝黎正巧回头,两相对视,蓝黎了然地点了点头,陆莫城脸色变得很不自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是二王爷亲自过来开了门,将众人迎进屋去。众人只见王倚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抱着熟睡了的小皇帝,放在小皇帝后背上的手轻轻拍着,嘴里唱着南乡的歌谣,一边唱一边掉着泪。
 
向来征战沙场见惯生死的陆莫城见到此情此景都有诸多的不忍心,只得别过脸去。可穆颜只是漠然地站在一旁,他不能理解一个人到底是因何又哭又笑,只是望着王妃怀里的小皇帝,眼神不能聚焦。蓝黎移步站到他身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穆颜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他,他看见蓝黎唇瓣翕合,朝着他无声地问了一句,“现在你还觉得‘无情无心’最好不过么?”
 
穆颜曾经说过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是今天穆颜没能回答他,只是看着小皇帝睡着的样子,从未有过的香甜。
 
这之后的半个月里,穆颜力排众议,硬是将二王爷与二王妃留在宫中。吃住也同暻宣帝在一起,一家三口就像是真正的家人一般。
 
有了父母陪伴的暻染,也不再只缠着穆颜,现在的受尽宠爱的暻染比之前变得更爱撒娇也更爱笑了些。也不知是母亲在旁悉心照顾,不在假手乳母,暻染的身上终于能见有些肉了。
 
可一晃眼十五天的光景头也不回地走了。再小心翼翼、再万分珍惜,也不会改变时光易逝的现状。
 
长殿之外的分别,二王爷暻盛最后用力抱了抱暻染,最后喊了一声小染,然后松开牵着暻染的作为父亲的手,双膝落地跪在儿子跟前。他郑重其事地磕了三次头,而后直起身朝着皇帝拱手说道,“愿皇帝福寿绵长,从此与臣……君臣有别。”
 
二王妃自然做不到夫君这样,她用尽力气将暻染拥在怀里嚎啕大哭,因为太过悲恸,连恪酢醍懂的暻染都跟着哭了起来。孩子一边恸哭,一边不舍地抬起肉呼呼的小手为王妃擦掉面颊上的泪。
 
时辰已到,暻盛伸手去将妻子拖离,暻祥从背后抱住皇帝。
 
母子诀别,再铁石心肠也不免动容。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王妃最后昏厥在二王爷怀里,一众随从涌上前去,暻盛只是摆了摆手将王妃打横抱起,步履坚毅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太过坚定二王爷府上的人都一时忘记随行,反应过来才忙追了上去。随从们一边不舍地回头观望小皇帝的情况,一边去追二王爷的脚步。
 
暻染这才真切地知道原来分别是这样的景况,带了一脸鼻涕眼泪扑腾起来。暻染挣扎得太厉害,暻祥又没法狠心使劲压制他,一个不留神就被他从怀里钻了出去。
 
小皇帝眼看着爹娘的身影越走越远,仿佛被抛弃一般,嚎啕大哭着沿着长长一段石板道追了过去。暻祥大为惊慌正要追出去,从旁边横出一个何泽张开双臂挡在暻祥跟前气势汹汹的样子,暻祥竟然就被一个十岁的半大孩子吓住了。
 
暻染追出去不过几步就重重摔倒在地,本是求而不得的嚎啕最后慢慢变成抽噎,最后仿佛绝望了一般凄厉地哭喊起来,谁都无法靠近。
 
穆颜几步快走过来,将暻染提起扣进怀里。暻染一脸灰土混着鼻涕眼泪全都抹在穆颜身上。暻染本来已经是伤心到了极点,穆颜却仍是一副冷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低头看了眼怀里暻染,不带情绪地低声喝道,“不许哭!”。
 
暻染窸窸窣窣地眼泪被吓了回去,委屈地看了穆颜一眼眼泪顿时变成豆大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滚。
 
他边哭边胡乱捶打着穆颜,舌头都已经打结了还不忘冲着穆颜重复喊着“讨厌你,最讨厌你了”断断续续的句子。
 
穆颜不能明白孩子内心的情绪,他还学不会表达,朝向暻染的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直跪在地上任凭暻染发泄,听那个孩子冲着自己喊,“最讨厌你,不哭不笑也不生气,为什么是你,不是爹娘留在我身边!”
 
穆颜不说话,依旧用力钳制住暻染的腰,暻染肆无忌惮滴挥动双臂,越是挣扎穆颜箍得越紧。暻染无处宣泄的愤恨变成没有章法的乱拳打在穆颜身上,最后暻染一抬手重重甩到穆颜的脸上。孩子的力气说重不重却不懂控制,尤其是是用尽全力的时候,指尖细心包养锉得圆润的小小的指甲立刻就在脸颊上留下红痕。微微掀起的皮肉渗出点点血印,暻染看着看着见血的伤痕愣了神,顿时忘了哭,涕泪纵横狼狈地呆呆地看了眼穆颜,然后别过头去就不再吭声了。
 
诚如暻染抱怨的,穆颜不会生气。他拍了拍哭到抽噎的暻染的后背,轻轻地用手心抹去他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从上到下把他摔倒在地时沾上的灰土拍拍干净,最后板正他的脸,语气平缓地说,“您是皇帝,不能哭。”
 
暻染并不懂皇帝与哭闹之间的关联,只是终于停止抵抗。穆颜站起身要去牵他,暻染向后退开一步,转身跑进乳母怀里。穆颜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暻盛离去的方向,摆摆手让大家各自散了,自己却仍旧站在原地,表情淡漠。
 
蓝黎没有跟着旁人离开,他挣开陆莫城拉扯自己的手,悄悄向穆颜走来。
 
也就蓝黎,才敢对着穆颜动手动脚。他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抬手摸了摸穆颜的脸颊,翻出里衣的袖口轻轻地擦拭,“孩子没轻没重的,这么好看的脸也能下得了手。”
 
“你才是没大没小的,摄政王的脸是宫里乐师随便碰得的?”
 
蓝黎狡黠一笑,不说话。穆颜偏了偏头眼角一撇,就见陆莫城在不远处焦虑地搓手,冷哼一声,顺势伸手抬起蓝黎的下巴左右打量顺势轻薄了一番,“你的长相配那傻蛋,糟蹋了。”
 
穆颜抽回手,闻到从陆莫城哪里飘来的醋味。
 
“你现在还能看清我的脸么?”蓝黎话中有话。
 
穆颜耸了耸肩膀一如既往地无所谓,“生生死死都看惯了,没想到是个结局。我庆幸现在还能‘无心无情’,至少已经没有什么会舍不得了。如果真如你所预料那般,不如麻烦你那位陆大将军给我一个痛快吧。”穆颜没有等蓝黎答应就自顾自离开了。
 
经过这一出乱事,暻染的心性收敛不少。也不再胡闹,每日在学堂上都越发认真起来。不过六岁的孩子像个正儿八经的老头,安安静静的。有时候捧着脸看着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出几日,好不容易养出的圆润小脸蛋又瘦出了尖下巴,让周围的人心疼不已。
 
暻染不同以往,不会再对穆颜黏黏糊糊,甚至能回避的时候就不再见了。除了朝堂之上,穆颜只有在暻染上课的时候站在窗外远远看一眼。他知道孩子讨厌自己,又有些放心不下,只是悄悄看上一眼就走。
 
穆颜几乎是风雨无阻每日都去了。也不知为何,穆颜告了假,连着几日不早朝,自然也没去看竟然上课。
 
又过了好些日子,暻染开始在意起来,穆颜又回来陪着上朝了,只是脸色看着并不好,连上课的时候也不是每日必去的。终于有一天暻染按捺不住,上着课就看见穆颜站在窗边,暻染哪里等得及下课,一推桌子跳下椅子就追了出去,从身后紧紧抱住穆颜的大腿,一边吸溜鼻涕一边奶声奶气地叫着“穆穆。”
 
穆颜有些吃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还是尽可能轻柔地摸了摸暻染的头,告诉他好好上课。
 
只要一想到穆颜竟然也有不陪自己上朝的时候,委屈极了,他哭着问穆穆是不是不要自己了。
 
穆颜摇了摇头,想着这个时候要是能对暻染笑一笑该有多好。
 
暻染拽着穆颜的衣摆,让他蹲下身来,“小染再也不会乱发脾气了,以后会乖乖地听穆穆的话。小染不讨厌穆穆,小染最喜欢穆穆了!”暻染抬着短短的手,捧着穆颜已经结痂的脸颊,撅着嘴凑上去吹了吹起,“痛痛飞走了!”
 
穆颜从未有过想要扯动嘴角的心情,努力想要模仿别人微笑的样子,突然一瞬间剧烈的头疼伴随着耳鸣袭来,他的眼前忽明忽慢,仿佛有一片黑幕远远近近地遮了过来。穆颜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穆颜最后也只是听见暻染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穆穆”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第五章
 
穆颜毫无征兆直挺挺地倒在跟前,暻染被吓得不行。学堂里正在教课的王生也连忙追了出来,顿时傻了眼,回过神来才忙遣何泽寻医者去。暻染呆愣愣地站了好久,小脸煞白,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跪趴在地上抱着穆颜使劲晃。
 
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把穆颜弄醒,又想起之前和穆颜赌气的自己,懊恼悔恨得不行。暻祥闻讯而来,半骗半哄着才让小皇帝撒手,穆颜这才被送到太医院去。之后暻染哭得累了睡下便好,只是穆颜这一昏迷不醒,便是五天。
 
摄政王无故昏迷,是病是毒还是着了魔,任凭宫中所有医官都查不出端倪。
 
旁人只当是穆颜一场病症来势汹汹。其实早在这之前,也就是刚将二王爷二王妃送离京城的后一日,穆颜已经向宫中司务处告过假。告假的几日里,穆颜总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每日每日的浑浑噩噩、半梦半醒。
 
只是那段时间,大家伙儿一门心思全都挂在小皇帝暻染身上,连穆颜自己也没多留心自己的情况。
 
接着往后,穆颜销了假重整事务,一边忙着之前欠下的公事,另一边也还挂碍着暻染,更不将病症当回事,直到这次在小皇帝跟前昏死过去,无名宫主事的太监这才想起穆颜病着的那段日子里几乎连膳都没能好好吃上几口。
 
穆颜的病症自然是谁都查不出来的,原因也只有蓝黎知道。虽然蓝黎心中明白,可他又能如何。只能日日于宫内宫外奔波,一得空闲就守在穆颜身边。陆莫城虽然郁闷,可也不能阻拦。
 
他知道蓝黎虽然嘴上从来不说明,可心中始终懊悔,也一定还恨自己要不是当初为虎作伥行差踏错,也不至于牵连别人到这地步。陆莫城内心天人交战,只能在蓝黎照顾穆颜时与之相陪,看着蓝黎心疼穆颜又折磨自己的样子,心中百味杂陈。
 
穆颜昏睡未醒的第七日,蓝黎仍旧在一旁照看着穆颜。平日里蓝黎只顾守着人,怕是惊扰了他一般,从不开口说话。陆莫城今儿也是,一下朝就向着无名宫来了,才进里屋就见蓝黎捧着一本书却不看,眼神只紧紧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穆颜。
 
听见推门的声音就知道是陆莫城来了,他朝陆莫城笑了笑,竟然在守着穆颜病榻的时候开了口。
 
“莫城,你还记得这是我在暻国的第几个年?”蓝黎一本正经地相询,陆莫城不由得愣了愣,“好像很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自己是异国人了呢。”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陆莫城屈指敲了蓝黎的脑袋一下,笑道,“你在这我就在这儿,是哪处并不重要。”
 
“小时候总觉得自己不会离家,也以为往后会娶妻成家,不过凡事都没个准儿。一天一个变数,又有什么是我们凡人可以决定的。”蓝黎放下手上的书,手覆上穆颜的额头,然后将双臂伸进被褥里为他换个睡姿好让身体舒服些。
 
陆莫城也走近,很难得地愿意搭把手,帮蓝黎伺候着穆颜,“人算不如天算,可我自己的心,只有我一个人能说的算。”陆莫城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尴尬地别过头,蓝黎能看见陆莫城耳朵泛着红。
 
蓝黎没再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只是开始漫不经心地与陆莫城聊起天来,说了小时候的糗事,还有离家后来到暻国的事,有些事陆莫城是知道的,也有些事是他不曾听说过的。蓝黎很真切地说着,陆莫城很认真的倾听。
 
关于蓝黎的一切,他似懂非懂,他只是坚定一个喜欢蓝黎的心,无论蓝黎是怎样一个人。
 
“陆莫城,你恨他么?”蓝黎突如其来地问道。
 
陆莫城下意识地“嗯”一声反问,后知后觉地醒悟,有些难以回答。
 
“你是不是真的希望穆颜再也醒不过来?”蓝黎紧迫地又抛来下一个问题。这话陆莫城确定自己没法儿接,叹了口气没有回答。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就这么安静地陪着蓝黎,在无名宫呆到午后,其间只是盯着穆颜死气沉沉的睡脸,莫可名状。
 
蓝黎累了,就趴在小几上睡了过去,陆莫城随便取了件外袍搭在蓝黎身上,就从无名居离开了。
 
出了宫的陆莫城一个人去了校场,难得来了兴致,喊上几个兄弟徒手比划了几轮。几个大男人在沙场上摔打一通,身体疲惫心情倒是舒爽了许多。只是一身灰土,掸也掸不干净。
 
自从与蓝黎定下之后,陆莫城就鲜少有这般闲散的日子。原先的陆莫城是恨不得天天与蓝黎腻在一起,可现在对蓝黎竟然有些害怕。
 
蓝黎太过聪明,看谁都看得太过透彻,陆莫城有些惶恐,毕竟就算是陆莫城这样的人也有想要掩藏的心事。陆莫城不想回回都被蓝黎一语中的。
 
的确,陆莫城恨不得穆颜去死。可对着那样的蓝黎,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能面对蓝黎,陆莫城只能漫无目的地在京城里闲逛打发时间。夜色沉沉,陆莫城晃荡着眼看着有些店铺都已经开始铺起门板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也不晓得蓝黎会不会着急。不过陆莫城也明白,蓝黎大概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他对自己太过知晓。
 
陆莫城叹了口气,抬头就看见一条记忆里熟识的窄巷。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钻了进去,在巷子里一通七拐八拐,最终到了那个被所有人所避讳的所在。
 
镇国大将军的旧宅子,穆大将军的宅邸,也是穆颜从小长大的地方。门上一个数年前的封条早就破破烂烂地从中间断开来了。
 
看着原来那个漂亮的将军府变成现在一副破败模样,陆莫城心里总不是滋味。他犹疑着,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扣了三下下门环,然后推开朱漆斑驳的大门,跨步走了进去。
 
杂草丛生,一股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还隐隐有些香味,火光在眼前摇曳,隐约还能听见木头被炙烤时噼里啪啦地响动。陆莫城不知是被勾起的哪段回忆,眉峰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
 
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缩成一团,一手举着根树枝捅着烧着正旺的火堆。定睛一看,这不是烤红薯呢。
 
“哟?舍得来看我?”那个专心致志烤着红薯的人,终于抬头看了陆莫城一眼,在坐着的地方腾出一个位置,拍了拍,示意让陆莫城坐下。跟着从碳火堆里扒拉出一截烤出糖汁的红薯,用树枝一挑就抛给陆莫城。
 
陆莫城徒手一接,烫了个正着,大胡子哈哈哈哈哈拍着膝盖笑得前俯后仰。“笨死了!”他说。
 
陆莫城翻了个白眼,“烤红薯?暻洛你可真够可以的啊。”
 
第六章
 
边上那人只随手一挑,向陆莫城这边抛来个什么东西。陆莫城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瞅着将要砸上脸,条件反射地将它在半道儿上给截住。等手上热辣的触感传来,烫手得抓不住,手忙脚乱地抛了又接,一番折腾待热度稍退,低头一看手上的东西,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烤红薯?”陆莫城侧头十分认真地盯着那人,上上下下一番审视。
 
“是啊,烤红薯么,山珍海味吃成猪脑,连红薯都不识?”那人耸了耸肩膀,正儿八经地回答。
 
陆莫城气绝,他哪是不晓得红薯,就只是觉得暻洛这样席地而坐烤食而啖与外街那些流浪之人又有什么区别,哪料此人还堂而皇之地揶揄自己。只得恨恨地磨牙,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暻洛你可真够可以的啊!”
 
“呵呵,我都放下了,你又何必替我纠结不清。”暻洛摸了摸脸颊上乱长的胡渣,也不理会陆莫城怒其不争,笑了笑然后自己也从火堆里刨出一个熟透了的红薯,晾了晾然后搁在手里捂着。
 
陆莫城将这不修边幅的男人唤作暻洛,与六七年前将暻国带入鼎盛的国君名讳一字不差,他拥国姓以暻,单名一个洛字。这个男人就是那个早在五年前本应该化成一具焦骨葬与皇陵中的暻旻帝,现在却好整以暇地窝在废穆将军府里烤着红薯,生活悠然自得。
 
天知道京城里还有多少诗无的眼线,暻洛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看守严密的废穆将军府、出现在现任摄政一职的沐恩小侯爷穆颜的旧居里。看暻洛这样子,他在穆将军府上住了不止十天半个月了,一点也不担心哪时候被人发现了去。
 
可现在的暻洛和六七年前最为意气风发的暻旻帝,又有哪点相似?
 
又落魄又狼狈,穿着不羁,形容憔悴,又胡子拉碴,细碎的额发遮住一双眼睛,整个人藏进夜色里,路人都瞧他不见。现在的这个人,哪有暻旻帝天下无双的容貌和锋利的眼神。暻洛大概已经死在那年的火中,关于“暻洛”的一切,每一丝每一毫都全然化为灰烬了。
 
陆莫城有时候也怀疑自己,早知道暻洛会变成这般模样,自己还会不会将他救下,小李子的死还有没有意义。
 
长出一口气,满是无奈。陆莫城还能说些什么,冲着暻洛磨了磨牙,将凉了些的红薯掰开,就着红肉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一口就是满当当的半个红薯,整个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只偷食的仓鼠。
 
“嘴上说着要避人耳目少与我接触,怎么就堂堂皇皇地从正门进出?”暻洛斜眼盯着陆莫城看,嘲笑一个不请自来的他。
 
“你还有脸说?”陆莫城叉开腿坐着,将双肘支在膝盖上,托着另外半截红薯,一边认真扒皮一边一点一点地吃着,这红薯糖心瓤的,炭火煨出糖浆裹在皮上,好吃得不行。
 
“都说人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也是日子太过闲适,疏于防范,我都推门而入了你还能这么悠闲地烤着红薯。得亏来人是我,若是换做别的什么人进来,瞧你怎么办?”
 
“生与死又与我何干?”暻洛笑道,见陆莫城顿时暗了脸色,才连忙摆手讨饶,“我自然知道来人是你才这样。”这些年他又重新武功又练起,不能说大为精进,但比起心浮气躁的当年,要更扎实许多,也只好不差。这样的暻洛自然能从脚步声里分辨来者何人。
 
一边说着,暻洛一边扯了扯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习惯性地紧了紧连帽的斗篷,帽兜里藏着白发随意扎起,有几缕散落出来,他扯了扯灰布面的帽兜,将散下的发丝一点一点藏进里头,“再说了,现在还有谁能认出我来?”
 
暻洛撩开的发丝,银丝鬓角间隐隐露出一点曾被烈焰烧灼过的痕迹。下颌上的络腮胡连着片儿地疯长,挡住整大半的脸。现在不修边幅的游民模样,哪里还能看出当年细品嫩肉面容艳丽的样子,年轻帝王一星半点的艳容一丁点都不剩了。
 
唯独不曾变过的是他一双剑眉星目,与眼下一颗魅人的泪痣。可惜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时年的锋芒,有的也只是对宿命看开的妥协。
 
到底是输了一切,勉强捡回一条命的人呐。陆莫城只能这样想,他却从来没有读懂过暻洛眼里的放下。
 
从顶峰落到谷底,除了活着,什么都没有剩下。输给了一场局和一心托付而看错的人。
 
约莫是六年前的和合殿之乱,诗无设计引暻洛入局,用药暂且封住他的内力。只为了夺取暻国,真是步步为营步步紧逼,甚至还利用死而复生失去所有记忆的穆颜给暻洛致命一击,让他从身体到心理都无法振作。
 
极其要强的暻洛自然是死也不愿意屈从,干脆挥袖引了一把火,不逃也不躲,要在众人面前微笑赴死。
 
说来也是凑巧,当初为了布防,陆莫城偶然间得到百年前的皇宫初建成的内部布防图。布防图中的附录里有宫中各个密室的位置,还绘出四通八达的地道。他留了一个心眼将所有标示出的地方都默背下来,再将原件烧毁。
 
和合殿大火事出突然,幸亏宫中布防早已烂熟于心,陆莫城借由这些复杂的地宫走势将暻旻帝救出困境。
 
旻帝暻洛自投火海,陆莫城在小李子的协力下将中毒而无力反抗的暻洛敲晕,从机关推入暗室。小李子衷心护主,为绝后患趁乱抢过皇帝盘龙玉佩扑向火海,冒充皇帝拖延追兵,这已是后话了。
 
等到暻洛在密室中醒来,已经是和合殿被烧成废墟之后的第三天了。那时候小李子已经代替暻洛成为一具焦尸,而醒来时的暻洛跟前只有陆莫城一个人。
 
暻洛仍活着的事,只有陆莫城一个人知晓。为了不走漏风声,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暻祥不知道,甚至亲近如蓝黎也不知道。可惜聪慧如蓝黎,近日来仿佛猜到陆莫城背地里做些什么,只是不拆穿罢了。
 
刚被救下吼,暻洛是由密道被送到城郊,再后来为了养伤而被陆莫城引入京城。连日来几次三番地奔波,暻洛身上的伤始终得不到治疗。这也致使暻洛身上零星的灼伤因为反复感染而始终溃烂难以愈合。
 
多亏经年累月的时间下,暻洛脸上的伤只剩下鬓角留下些许细小的疤痕,不细看便看不出来。可惜手臂与后背的伤连成片,看起来十分骇人,任谁也没有办法。暻洛也无所谓,陆莫城便不于他纠缠这些小事。
 
之后等到暻洛的伤口全都结痂脱落成疤,陆莫城便把他强留在京城,只怕他又同当时一样,一心求死。
 
死而复生的几年间里,暻洛一直都如同行尸走肉,抛弃身份,重新开始,在陆莫城安排下随便搬弄,随意安置。
 
再往后,又不知道暻洛吃错了什么药,变得不修边幅肆意洒脱。陆莫城好奇,心痒难耐便问起,暻洛也不过是笑答,“只要活着,便是好的……”这个“活着”,也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穆颜。
 
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暻洛蓄起了胡子,穿起粗布的衣裳,恣意放肆,放浪形骸。从此这世上再无暻旻帝。
 
暻旻帝窝在一个废弃的将军府邸里烤红薯?六七年前要是有人这么说,想想都觉得可笑。
 
可现在陆莫城光是想想眼角就发酸。他别过眼,视线落在暻洛支着树枝的手上。那人嫌碍事,正将袖子随意捋到臂弯,现出大片的、坑坑洼洼的伤疤。陆莫城不由得咬了牙,他清了下嗓子,挑起话头与暻洛顾左右而言他。
 
两个人说着天马行空的废话。暻洛笑陆莫城尽说些京城里胡乱传的轶事,“你可别忘了,虽然我现在深居简出,好歹也是呆在京城的。你说些个事儿,我听的能有你少么?你要是无话可聊,倒不如和我讲讲家长里短。对了,陆尚书不是知道蓝黎的事了,他怎么说?”
 
陆莫城噗嗤一声笑了,也是,暻洛虽然不多走动,但他大隐隐于市,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说总归比自己听的要多些,也就把自己和蓝黎怎么被迫分开,怎么以死相逼,最后怎么被接纳的狗血故事,事无巨细地讲给暻洛听了。
 
只是陆莫城将两人重归于好的故事里头最重要的功臣——穆颜,从头忽略到尾。
 
暻洛只是听,不疑有他,脸上还露出一脸津津有味的样子。
 
见暻洛起了兴致,陆莫城不由得也觉得开心,于是随手拈了宫中好笑的事说给他听,话匣子大开,一聊就忘了时间,回过神来竟已是深夜。
 
暻洛问陆莫城是否留宿,陆莫城摇了摇头,暻洛笑了笑,倒是立刻就猜到理由了。
 
等陆莫城赶回家的时候,夜色早已浓胜墨色。到了家门口再走近一看,院外大门堪堪虚掩着,不由得一惊,连忙推开门,就只见蓝黎站在院中的一片月色下,身型单薄望向他。
 
蓝黎是听见门口响动,就立刻望过来的。见是陆莫城,松了口气。有些畏冷地缩了缩肩膀搓了搓手埋怨道,“你可算回来了。陆夫人……不,娘她亲手熬了汤,托人送过来。我怕凉了,让人一直放在锅里煨着。吃过饭了么,我去给你端来……”蓝黎说着,边转身要往厨房去。
 
陆莫城心中愧疚,几个大跨步向蓝黎走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带进自己怀里。蓝黎知道自己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有些尴尬地挣扎着,反而被抱得更紧,动弹不得。只听见耳边传来陆莫城懊恼的抱怨,“夜里凉,你怎么不在屋里呆着?”
 
蓝黎也不挣了,乖乖让陆莫城抱着,笑了笑说到,“其他人都睡下了,担心你回来没人应门,就在这里等你。月色正好,我还能看看月亮呢。”
 
陆莫城松开怀抱,抓起蓝黎微凉的双手,一会儿搓着,一会儿放在嘴边呵了呵气,憋了好久才涨红了脸骂了一句,“你真是……笨死了。”蓝黎不说话,微微笑着,看他温暖自己的模样。
 
陆莫城这才算是真切明白暻洛说的“活着便好”的真意了。
 
可惜暻洛对穆颜倾其一生,不是相负相忘,就是生死相隔。
 
第七章
 
自穆颜昏迷,一睡不醒就过了大半个月。近二十天来,朝内大事无人能主,光靠一个暻祥既要主内又要安外的,着实够呛。再加上穆颜久未早朝,朝内这时候也开始议论纷纷,风言风语传得神乎其神,好事者竟然开始站队了。
 
皇帝尚且幼小,朝内需有人代为打理。对于来路不明的穆颜代替几位王爷成为摄政王一事,几位朝中元老颇有微词。而后穆颜顶风上位,将风雨中飘摇的暻国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人才渐渐闭上了嘴。
 
可穆颜这一倒下,接连二十几日都未曾清醒过,那些好不容易闭上嘴的人又跳了出来。说穆颜一病不起一定是暻氏祖宗显灵,不满外姓人代为主持朝政云云。如若穆颜一直昏睡,摄政王的职缺就这么一直空下去么?
 
有些大臣们说是穆颜毕竟是锦公主的独子,拥有皇家的一半血脉,那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不提也罢,不如静待穆颜康复;也有说让暻祥接过摄政一职,再另觅辅政人选;当然,举荐陆莫城接过此职的更是大有人在。
 
陆莫城本来就对朝权纷争避恐不及,他又怎会答应。被逼急了,干脆佯装患病在家躲避了几天。可惜躲避至此竟也不得安生,还被几位同僚找上门来,陆莫城自然是想都不想,一口回绝了。
 
因此摄政一职暂且又空下来,这事拖拉了好几天。摄政王穆颜昏迷不醒,小皇帝似乎也因为忧心过度,开始变得萎靡不振。每天没精打采也就算了,最后竟然在学堂上昏了过去,接连两次,一个摄政王一个小皇帝,在资善堂昏倒,直把王生吓得够呛。
 
小皇帝在学堂上昏迷过去,把宫中所有人吓得鸡飞狗跳,还以为穆颜的睡病是会传染的。所幸的是,医者对着小皇帝又掐人中又扎针的,不稍半个时辰,小皇帝就转醒过来。
 
医者们还不放心,接连几个一等医官对着小皇帝又是问诊又是把脉,几番折腾才确认小皇帝只是心中烦闷,再加上好些日子没有胃口吃不下饭,气血虚浮,这才会突然昏厥。只要好好休息,解开心中烦郁就好。
 
被小皇帝这么一番惊吓,众人忙里忙外十几日光景倏然过去了。这些日子,小皇帝每日都是醒了吃,吃了睡,过上了猪一样的生活。可就算这么养着,身心也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消瘦起来。
 
小皇帝哪里还有年初珠圆玉润的可爱穆颜,一张小脸脸色蜡黄,也不喜闹了,竟然患上嗜睡的病症,整日整日的睡,一觉能睡上整整一天,这稀奇古怪的病症任凭哪位医者都查不出缘由。
 
就在大家为小皇帝忙得团团转的时候,穆颜突然就醒了。不仅醒了,还活蹦乱跳的。不仅活蹦乱跳,在大家还没预备的情况下,聚齐三司重臣,在朝堂之上开起堂审。
 
皇座龙椅上空着,小皇帝这时还在酣睡。穆颜久违地坐上左侧的麒麟座,一早被宣告上朝的暻祥还一脸疑惑,看了眼穆颜,那人朝自己点了点头,虽然不解,暻祥还是乖乖坐在右侧虎座上。两王入座,堂下重臣们面面相觑,百思不解,也只能先躬身作揖。
 
“带上来!”穆颜抬手传令,紧着着从门外涌进一队人马,重重包围下只见小皇帝的乳母就被包围在众位护卫之中。令人不免生疑,十分不解,不过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用得着如此重兵围堵?
 
有人反应不及,自然这样想了。脑子转得快的当下就明白了,这哪是看守,分明是保护。
 
原来,穆颜当初患了急症,昏睡了十余日。之后身体渐渐转好,但因为之前发生了许多事,心中略有疑问,就佯病暗查。在他装病的期间,私下仍与蓝黎和陆莫城有过交谈,才知道这段时间小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病因不明。
 
巫医出身的蓝黎向穆颜说出自己的猜疑,小皇帝变得嗜睡,与其说是得病,不如说是被人下了药。至于下药的人是谁,还不能确定。只知道这事必然是身边的人所为,因为太过亲近,所以反而不容易查找,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打草惊蛇。
 
最适合调查此事的人选,自然是穆颜,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昏迷不醒,自然也不会对他有所防范。
 
于是连着几日穆颜过上日夜颠倒的生活,白天他在未名居休息,皇帝宫中则有陆莫城加派人手看护。等到入夜,人手撤离皇帝交给宫人看护,穆颜再潜入皇帝寝宫里监视皇帝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连着数日都没有发现,久到穆颜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蓝黎料想有了偏差,几乎要放松警惕的时候,才发现皇帝的乳母曾氏不对劲。
 
穆颜也免不了大吃一惊,他本以为皇帝的乳母对暻染疼爱有加,每晚都与之相伴,哄他入眠。直到前日,才惊觉曾氏抱着小染哄他入睡的姿势有些诡异。
 
定睛一看才发现,曾氏将手抚在皇帝头顶,看似抚摸,却只有两指轻拍。再一细看,陡然发现,曾氏双指间夹着一根银针,慢慢扎进皇帝头顶。穆颜忍不住皱了眉,却没有惊动曾氏。只是暗地里通知了陆莫城,定在今日将此人擒获,直接押往朝堂之上。
 
待皇帝乳母被押上堂,穆颜站在朝堂之上居高临下的姿态,垂首望向曾氏,“你从何时开始对皇帝下药,下的什么药,解药在哪……还有,到底是谁令你这样做的?”
 
曾氏闻言,怔怔仰头,望向穆颜,抿了抿唇,缄口不言。
 
见曾氏不发一语,陆莫城站前一步,对着她大喝一声,“犯妇还不从实招来?”将原本呆愣着的曾氏吓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今日你不说,可以;明日你不说,也可,终有一日让你说出口,却不同今日这般好过了。”穆颜从来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曾氏一眼,转身坐回位置。
 
曾氏瘫软无力跪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颤抖,看起来十分可怜。
 
堂下众人这才恍然,原来小皇帝嗜睡消瘦不是因为害了病,而是被人下了药。后知后觉地交耳议论,有人指着曾氏唾骂,也有喊打喊杀的,音量抬升,曾氏十分害怕,几乎将头埋进地里,仍旧不可抑制地颤抖,自顾缄默。
 
三法司督司见曾氏不肯开口,上前一步禀告,“不然由臣带回审问?再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穆颜不言语,只是摆了摆手,三法司督司只得讪讪退了回去。
 
堂下跪着的那人始终跪着,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连同两边大臣都有些站不住脚了,曾氏这才开了口。
 
她缓缓道来,给小皇帝喂药是从去年开始的,至今断断续续地喂药,约莫有半年之久。所有药分开来只是一些补药或清热解毒的凉茶。
 
只是喂给小皇帝的药茶偏偏都药性相克,一次喂给的剂量不多,有毒素却不致死。但长久服用会使人有嗜睡的症状,变得体弱气弱,易患病。她顿了又顿,才又接着说,吃这些药的时间若是长了,不仅会毁坏人的身体,还会让人变得痴傻。
 
穆颜默默听曾氏说完,见她不再言语,这才追问一句,“不仅是喂了药吧?你在皇帝身上施针,又有何解释。”
 
这一问,才将犯妇妄图掩藏的事又逼问出来。原来是小皇帝昏睡时间太长,曾氏害怕事迹败露,才在皇帝百会穴施以银针,令其病症暂且延缓,好让旁人不起疑心。
 
暻祥“哦?”地一声,露出十分不解的神情,对着曾氏问道,“据我所知,你是二王妃娘家送来陪嫁的丫鬟,从未念过书,连一个字也不识得,怎还懂得药理,行得针法?”
 
“是……是黄医官。”曾氏犹疑着,才终于说出口。曾氏口中的黄医官,是自暻染作为储君送入宫中时专门拨给他的医者,从小贴身照顾皇帝,对皇帝的身体状况十分了解。
 
穆颜皱了皱眉头,传令提审黄医官。暻祥又对曾氏追问道,“你从小跟着二王妃长大,也跟着王妃一同嫁入王爷府。入府之后王妃对你温柔相待,还将你许配给王爷府中的管事,因为与王妃同年生产,这才让你当了小皇帝的乳母。王妃待你不薄,你非但不感恩,还做出这样天理难容的事。想来,皇帝自幼离开母妃,由你一手带大,照理说你们感情颇深,情胜母子,到底是谁让你下此狠手?”
 
曾氏一怔,脸上挂着的表情也不知是笑是哭,“我就是因为舍不得皇帝,这才出此下策,痴傻总比丢了性命强得多。摄政王大人,您还会不知道吗,不就是……”
 
曾氏悲怒交加,一句话正要说出口,突然从门外射入一支冷箭,直接贯穿曾氏后背,箭头从心口钻出,血溅三尺。曾氏呜咽一声,倒伏在地。旁人一阵惊呼,穆颜大喝一声,令几个武官追了出去。
 
陆莫城连忙站近曾氏身边一边蹲下查看,一边命众人将曾氏团团围住保护起来。他扣住犯妇脉门,又轻抚脖颈动脉处,只见乌血从犯妇嘴角流出,又撑开曾氏眼皮看了看,心凉了一节。他再看那箭头,只见这箭上淬了毒,直扎入心,药石罔顾。
 
穆颜看向陆莫城,陆莫城摇了摇头。
 
而这时派去提拿黄医官的人来报,黄医官已经死在药库,看样子死了估摸有半个时辰了。在半个时辰之前,正是将乳母押入朝堂之时。授命去追缉刺客的几个武功高强的武官也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朝堂领罪了。
 
穆颜站在堂上,看着唯一的线索就此断了,面上看不出表情,紧握的拳头,指甲都快嵌入肉里了。他不懂,胸中蓬勃跳动的心脏,慢慢升腾起来的,是不是常人称之为愤怒的心绪。
 
不用曾氏多言,穆颜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第八章
 
多亏穆颜多留心眼发现皇帝身边的人有异,及时制止才没有对暻染造成更大的伤害。小皇帝年纪小底子好,断药后稍加调理,立刻又变得活蹦乱跳的。只是可惜这好不容易查出的线索就这么断,这也没有办法。
 
皇帝被奸人所害,这事只有当日朝堂上的一众人知晓。穆颜下令不许外传,多嘴之人必有重罚。穆颜和暻祥两人私下商讨,还是告皇帝生父暻盛知晓,传密函让他不日返京。密函里叮嘱他切记对王妃隐瞒。不过就算信中不说明,暻盛也不会让王妃察觉的。
 
小皇帝一事解决之后,另一边就是穆颜自己了。穆颜病得狠,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脸色更糟糕,走在路上直打摆,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暻祥对穆颜再多厌恶也不能狠心让他立刻就回来帮忙干活。
 
暻祥也不傻,事情不是一口气能干成的,所以他拖上陆莫城一起受罪。推脱无门的陆莫城蹲在宫中的时间成倍增加,和蓝黎见面的时间也就少了。蓝黎干脆就借故窝在无名居里,说是打发时间,实际上是帮穆颜留意身体。
 
蓝黎还真是特别喜欢穆颜。不知道是因为蓝黎对穆颜好感,陆莫城就更讨厌穆颜,能不见则不见,连曾氏投毒案的后续都不让穆颜知晓。也大概是曾氏临死前欲说还休的一句话,让陆莫城留了个心眼,对于刺客一事坚决不让穆颜插手,穆颜倒无所谓,就随他去了。
 
暻盛悄悄进京一趟,也只是远远看了眼正在玩闹的小皇帝。之后就依照约定,与穆颜在书房相谈。因为暻盛的身份,不宜在宫中久留以免落人口实,也怕王妃怀疑,打算事情一说完立刻就离宫。
 
这时间日落三分,小皇帝午睡正酣,小侍卫何泽得空便来书房找穆颜,进行每日早课的禀告。他应穆颜允许这才推门进来,一进门见两位仍在相谈,就对两方作揖然后乖乖地站到一侧,理了理形容,不多言。
 
这次投毒一事,是至亲至近之人所为。皇帝太过年幼,还不怎么能分辨身边的人的好坏,虽说有小侍卫何泽贴身保护着,但无论这个孩子多么早熟,总比大人还差上许多。何泽本只是被当成皇帝玩伴,穆颜并没有打算让他小小年纪就承担这些。
 
“先不说往后如何保护皇帝周全,就是今日里宫中发生的事对民间都不好解释。如果说……”
 
穆颜垂着眼,是他一贯思考的样子,“将这些事情用妖邪作祟的理由搪塞过去,再为皇帝纳一个年长的妃子,一说是冲喜,另一方面还能在皇帝身边留个亲信,不知二王爷意下如何?”
 
暻盛一怔,他倒是没有想到。
 
一个值得信赖的、比皇帝年长许多的妻子,一方面可以补足小皇帝早年缺乏的母爱,另一方面还可以在小事方面护小皇帝周全,往后还能坐镇后宫。穆颜一提起这个方法,暻盛心中立刻又了自己的人选。
 
只是暻盛还没答应,边上原先一声不吭的何泽,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两人吓了一跳。
 
何泽早年被送到暻盛府里,暻盛将何泽当成半个儿子,也是十分疼爱的。见孩子在跟前跪下,连忙拉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皇上被奸人所伤,是臣护卫不当。往后臣定不会再犯,臣能护皇上周全!”何泽低着头,一字一句十分坚定。
 
“怎么护,你不过才十一岁?”暻盛皱眉。
 
“以命相护!”何泽言之凿凿,暻盛竟然也一时无法反驳。
 
穆颜冷笑一声,“以命相护?我也曾以命相护,落得怎样的下场?”
 
这一句,是穆颜失言了,脱口而出时自己也不由一怔,他并没有死而复生前的记忆,胸中涌动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暻盛不由得望向穆颜,发生在穆颜身上的事,尽管事实被遮盖,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也着实被穆颜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这些,何泽并不值得。他只是端正了姿势,重新跪在穆颜跟前,“往后不论有何下场,臣也甘之如饴。”
 
好一个甘之如饴。穆颜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情绪过度波动后脱力的感觉了。
 
他安安静静坐着,面无表情,脸色却是苍白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直勾勾地盯着何泽,不发一语。
 
暻盛不如暻祥与穆颜相处的时间多,虽然感念他当初答应自己与小染同住三十日,但自己更忘不了六年前穆颜将一柄利刃架于暻洛脖颈上的画面。他起身一把拎起长跪不起的何泽,连忙告退,也顾不上何泽挣扎,不等穆颜应允,就直接推门告退了。
 
穆颜似乎没有察觉到,书房中的两人早已离开,只有自己十分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虚无地望着何泽刚才跪着的地方,眼中看不到尽头。他的脑海里有断断续续的片段涌出,跑马灯一般地穿梭不停。他无法控制自己,无法让自己不去看到那样的片段。
 
穆颜看见黑暗里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在闹市口为他挡住崩塌的脚架;看见那个人仍是少年的模样,面上却带着哀戚与孤寂,独自一人不发一语;看见那个人被他欺身凌虐,他全然不顾那人身下的血和身后的伤,驰骋尽兴离去后,只留下残破不堪的那个人;穆颜还看见这偌大的皇宫之中,锣鼓喧天,喜灯高悬,那人带着一抹残泪闭上眼睛……那人最后住着的地方,叫无名宫;而现在自己住的地方,是无名居。
 
画面在无名宫残破的宫匾上静止了,穆颜从喉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呵……呵……呵的笑声,原来穆颜正在笑,嘴角扭曲着,气得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有冷静之外的情感,他腾地站起身抓过手边的花梨木雕太师椅就往门口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记忆停下来了。
 
寻思着给小皇帝娶亲的事就没了下文。
 
但一个“有凭有据”的谣言突然传开来了,说的绘声绘影。
 
不知从哪里传出的谣言,说是皇帝被人投毒,必然是穆颜所为。只有他与皇帝亲近,也只有他才有诸多机会行事,更因为只有皇帝成为真正的“傀儡”,穆颜才能从一人之下成为真正的万人之上。
 
朝上也有人问及,穆颜并不解释。陆莫城本来就怀疑穆颜,因此不为他多做辩解。反而是皇帝亲生父亲——二王爷暻盛,以一人之力为穆颜舌战群臣,极力辩解。因为这事,连着几日早朝都乱成一锅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穆颜站在朝堂上,一句“是本王对皇帝照顾不周,自罚禁闭二十日,不出不入,其他事盖由辅政王一人定夺”。让底下的人全都闭上嘴。
 
穆颜自罚禁闭,辅政王暻祥叫苦不迭,本来指着穆颜病好休养一阵能让自己轻松一些,没想到他一口气又给自己放了二十日长假,受罪的又是自己一人。
 
说是自惩,穆颜真就呆在无名居里,大步都不迈了,也不许旁人进来居内,每日膳食由专人送至门口,吃不吃就由穆颜心意了。
 
穆颜闲了下来,除了看看书,就剩发呆,倒不觉得没趣,一晃眼二十日过去一大半。
 
这日他躺在摇椅上小憩,慢慢张开眼,盯着外室的门框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呵,”门一下就被推开了,诗无摸着鼻子,“本王以为你蛊毒反噬,耳不聪目不明了,竟然还能察觉到本王就在门外。”
 
穆颜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请自来的人丝毫没有一点惭愧,“暻国人的无情无义果然是生而带来的,你为他们做了许多,仍旧是落得这样的下场,以前是,现在也是。”
 
穆颜不理会他,只是反问了一句,“曾氏之所以向暻宣帝投毒,也是你威胁的?”
 
诗无笑道,“我是为你好。”
 
穆颜不置可否。
 
“无论谁不信你,我信你,无论谁害你,我不会害你。穆颜,”诗无慢慢走近他,欺上前来,“你再迟钝,也知道我这么纵容你,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你。”
 
穆颜有点反应不及,愣了下,就被诗无用手肘抵住肩胛反扣在墙上,回过神脸上没有异样的表情,抬眼瞪着诗无,十分无语。
 
就是这样的表情才挠得人心痒痒的。诗无不由得抬了抬嘴角笑了笑,“我好像告诉过你,等到了适当时机我会将暻国取回来;等那时候,我会风风光光地将你迎回襄邑做我后宫里的第一人。暻洛生前求之不得的所有,他死后就由我来夺走。”
 
穆颜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也听不清了,这个节骨眼犯病也太不凑巧。身上被诗无碰到的地方,不适感翻涌,反手拨开诗无的手肘顺势一推,反而被他两手交叠着高过头顶按在墙上。穆颜抬腿屈膝欲要顶开他,被早已看破的诗无横插进一脚制住。
 
“你!”穆颜大喝。
 
诗无只是笑呵呵地,一边趴在他耳边吹气一边说道,“别说你现在身体虚弱,就算是最强的时候,也不会是我的对手”,强行挤进穆颜两腿间的膝盖朝上顶了顶,暧昧地在穆颜脆弱的地方蹭着。
 
穆颜早已经断绝情欲,就算被这样对待也不会有一星半点的感觉,他厌恶地别过头去,诗无倒也不气馁。
 
“你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真是可惜了。不过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身边。无情无欲也没有关系,”诗无钳住穆颜的下颚,逼迫他转向自己,“你只要乖乖地留在我后就好。”
 
说罢,诗无并没有松开穆颜,反而使了巧劲捏开穆颜下巴,吻了上去,穆颜瞪大眼睛手脚并用地反抗,反而被诗无伸进舌头一通乱搅。
 
恶心得汗毛竖起。穆颜无力抵抗,只能撇过头闪避,诗无的温热的舌头搅动着口腔,令人直犯呕,穆颜一巴掌甩在诗无头上,被诗无避开后反而被更加无情地掠夺。穆颜闭上眼睛,眉头紧皱,为了不直接吐在诗无嘴里,他干脆对着诗无的舌头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要不是诗无反应及时,舌头大概就被咬断了。幸好只是出了点血。
 
他瞪着穆颜,捂着嘴。
 
穆颜立刻退开到安全的距离,呸了一口,将血沫吐在地上,毫无惧色反瞪诗无,冷哼一声,抬腿踢翻了圆桌,大喝一声,“来人呐,有刺客!”
 
诗无一脸不可置信。恍神间只听见外院错落的脚步声传来,连忙从怀里抖出一张帕子蒙住脸,从与正门方向相反的窗口破窗而出。
 
宫内追踪刺客下落至今已经过去七天,仍然未果,不免人心惶惶。在年幼的皇帝被投药之后,甚至连摄政王也被刺客所伤。当日所以闻讯而来的侍卫们都看见摄政王唇角染血分明是受了伤的。
 
摄政王自罚禁闭,无名居外虽有侍卫看守,但居内无人照应,才让贼人得了机会。也多亏这事,让穆颜洗脱了嫌疑,朝臣又联名上奏请求穆颜早日回归,穆颜这又才从闲散的生活里回归。
 
蓝黎听说穆颜被刺客所伤,隐约猜出了什么,见面时也不点破,只是十分担心穆颜,不知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找了医者过来看诊。
 
老医者看着脉象一脸狐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大概是因为体虚心神不宁所致,开了好些安神助眠的药茶,让穆颜好好休息少些操劳。
 
老医者背着药箱被人送离无名居,路上又遇到了来探病的暻祥,他犹疑再三,才向暻祥禀告,穆颜的脉象看出了绝脉。
 
绝脉之人的命,活不过半年。
 
第九章
 
大概是安神茶起了作用,穆颜久违的好眠,虽说终于能睡得沉些,却还是不免陷入乱七八糟的梦境里,只不过梦中发生过的种种太过真实,醒来时又全然忘却,难免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虽然遗忘,但那种悲伤的情绪并不会随着转醒而退却,依稀觉得自己在梦中撕心裂肺地疼痛着,醒来时不由得摸一把脸,脸上分明干干爽爽,并无湿意可痛楚并未减少。原来悲伤是这种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限将至,那些丢失的情感又重新回来,让穆颜除了能够感知愤怒,还能触到心中的疼痛。倘若必须拥有所谓七情六欲才能称之为人,穆颜情愿跳出人道。
 
也不知是过度依赖药物后的反噬,再后来已经习惯了依靠药物入眠的穆颜越发难以入睡了。他变得更加焦虑更加不耐烦,这下不但是蓝黎担心了,连同陆莫城也因为各种原因辗转起来。甚至是六岁的小皇帝暻染也察觉到了,奶声奶气地问他。
 
穆颜只是摸摸皇帝的小脑袋答道,“因为早先睡多了,现在睡不着了。”
 
夜不能寐实在痛苦,穆颜瞒着众人让医者加重安眠的剂量,不免有些伤身。这下不光是晚上睡得快了,连白日里也昏昏沉沉状况不断,内务司给穆颜应的假也越发多了起来。
 
喝了剂量加倍的助眠汤药,穆颜是一沾到床榻就几乎是昏睡过去的。梦里依旧是乱七八糟的样子,可现在的穆颜,渐渐开始能在醒来的时候,回忆起梦中的景象。
 
他梦见有人将他拥入怀中,有人用血肉之身为他挡箭,有人对他百般怜惜轻声细语;梦见自己缠绵病榻,而四周却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地娶亲;梦见有人山盟海誓转眼形同陌路、擦肩不识;还梦见梦中的那人,白发如瀑转身走入火海,对着自己说永生不见。
 
穆颜在梦中十分悲伤,醒来时却哭不出来,无处宣泄,疼痛难忍。
 
今天又向内务司告假不朝。近日来穆颜几乎不理朝政,偶尔陪伴暻染玩闹,偶尔看看底下上报的奏章,平日里最常做的是就是放空自己发着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看不清楚,耳朵听不明白,呆在无名居里透过窗眯着眼睛晒太阳。
 
也不知是哪个人往这个无名居所里送了一把躺椅,放在小小内室靠窗的一处。窗户半开着,穆颜躺在上面晒着日头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又看见那个人白发如瀑的样子,登时坐起身来,满头大汗粗气不断。
 
气息渐渐平和,穆颜下意识地摩挲着常年缩在宽袖中的左手腕,腕子上有一道浅浅的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穆颜的眼神却不由得飘向一边的三层立式小柜。
 
那用来摆放宫灯的小柜,有漂亮的雕花小抽屉。可惜的是其中一个抽屉上的镂空雕刻被碰掉了一片叶子。穆颜盯着那个残损了的抽屉,慢慢地将它拉了出来。抽屉里头空荡荡的,唯独搁着一只破旧的甚至还烧出裂痕的木匣。
 
拉开搭扣翻开匣盖,一只纱面里衬着绣缎的锦囊卧在其中,纱面上还用银丝绣着素色的牡丹,解开锦囊的结,从里头捞出了一缕白发,那束白发用极其漂亮的绳束好。
 
穆颜端详着这断发,眼神也不知不觉变得温暖。端看许久,才将它放在一旁,抬手解下颈项上的红绳,红绳系着一块成色质地都不算好的玉佩。玉佩是自从醒来的时候就带在身边的,穆颜自然也不会记得,那个玉佩是来自暻洛的母亲,是暻洛亲手为穆颜带上的信物。
 
穆颜只记得,这块玉佩十分重要。他将玉佩与半截头发放在一起,用绢帕裹好收在牡丹锦囊中,贴身放在里衣的怀兜里。
 
这么做的原因连穆颜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好像唯独将它们放在胸口,才能填满心中空洞的一块,好让自己不那么悲伤些。
 
这时候的暻洛,仍将自己藏身于旧镇国将军府中。镇国将军府上所有人都被流放在外,原先华美富丽的宅院在疏于打理之后,变成这幅破败不堪的模样。暻洛住进来后,也不在意什么脏乱破旧,这房子也就是保持原样继续破败下去。
 
郑国将军府仍旧是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可红漆斑驳瓦片破落,四处只落满了灰土高高低低都结上了蛛网。暻洛就算闲得发闷也不会稍作整理,因为他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府苑中,四周乱些才不会显得太过寂寞。
 
更何况他在世人眼中已是个“死人”,现在的他,只要不被人留意到就好,何必做些让人起疑的事。除了陆莫城,没有人知道他仍活着,虽说陆莫城偶尔会来陪陪自己,可陆莫城不在的时候,暻洛就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着偌大的宅子里,除了胡思乱想,无事可做。
 
暻洛将自己囚禁在穆将军的府苑中,他见过穆将军府的兴,也见过它的败。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只要自己还在这里,就一时一刻都不会忘记,穆将军府上被自己流放的几十余口人,更不会忘记那人最初的模样。娃娃脸,笑起来玩玩的眼,脸上因为血色带着自然的红晕,美好到发光。可他最后病了、恨了、死了、忘了。
 
现在对于暻洛来说,穆颜只要还是活生生的,就真是太好了。哪怕现在的他将自己统统忘却。想念穆颜,却不敢去看他,明知道他在哪里,明明知道回去的路,暻洛不怕死,说着今生不见的人分明是自己。暻洛唯独不能忍受的是穆颜毫无挂碍的眼神。
 
暻洛让自己生活在这里,无非就是用每一日证明穆颜还活着,来印证穆颜活着的事不是幻境。暻洛惩罚着自己,用余生纠缠。
 
暻洛知道孤独终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天他会将穆颜遗忘,忘记自己曾经那么狠狠伤害过所爱的人,忘记所爱之人如何倾其所有地爱过自己。
 
他知道穆颜未曾骗过他,也知道了当初穆颜为了搭救自己,而假意归顺叛党。穆颜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无可奈何的。
 
暻洛每每只要想到那招易血的凶险之处就悔恨到无以复加。要不是自己太过绝情而伤了穆颜的心,恰好迎合了蛊毒的绝情换命,穆颜也不会活下来。只要一想到其中的差错,暻洛就心痛不已。
 
只要穆颜还活着,便是好的,再多的煎熬和孤独又有什么好畏惧的。要是还能再见上一面,就更好了。暻洛这样想着,也知道不过是奢望而已。
 
第十章
 
转眼冬至,早先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告一段落,京城落了第一场雪,红墙黑瓦金宫殿,全都银装素裹起来,雪白一片。
 
暻染的身体已经康复,还健壮了不少,变成虎头虎脑的模样。可惜穆颜大病一场,在那之后身体大不如前。旁人只当穆颜底子不好,不如孩子养的快,只有暻祥知道医者说的“绝脉”与半年之期。
 
暻祥纠结许久,才和穆颜道明真相。
 
穆颜当时只是稍微迟疑着,反问一句“医者说我还能活多久?”,暻祥怔了怔答道,“约莫半年”,穆颜“噢——”的一声,“半年足矣。”
 
后来穆颜的身体好像是为了应证半年之期,越发地一天不如一天。转眼冬至,要是医者说的没错,穆颜也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最多只能熬到明年开春。
 
半年的时间,短到连暻祥都为穆颜觉得可惜。可穆颜作为当事者反而不为所动。穆颜是不是真的不怕死暻祥也猜不透,只是不由得愿时间过的再慢些,甚至也会想是否是医者错判了。
 
今天冬至,穆颜的身体反而好些了,还能出来走走,只是有些畏寒。他被宫人强行裹成一个团子远远站着暻染玩耍。蓝黎凑过来给他扣上一顶貂毛帽子,对上穆颜疑惑的视线笑一笑,搓了搓手一起站着。陆莫城和暻祥在远处叽叽喳喳嘀咕着什么,也没人去理。
 
小皇帝和几个童生们正打雪仗,玩得开心。小孩容易满足,即便是皇帝也一样。几个半大的小屁孩在正午日头光照下的雪地里奔跑嬉闹,笑声四起。情绪大概真的会传染,早熟一贯臭着脸的何泽也难得露出腼腆的笑脸。
 
而穆颜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心情大好,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眼睛里的笑意熟稔的人都能看得出。
 
“啪——”一个雪团子砸向穆颜,穆颜的反应虽然大不如前,但是接一个稚儿抛来的雪球也没什么困难。他低头看了看手里一个不成球形可怜巴巴的雪块,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捧了一大团重新捏了一个。
 
蓝黎在旁边看着惊掉了下巴,打雪仗?那个穆颜?
 
很快穆颜站起身,手里是一个圆滚滚漂亮的雪球,他身体欣长,抛得又高又远,就只听小皇帝“哇——”地一声惊呼,追着雪球跑远了,又笑又闹十分开心。
 
然后只听见“啪啪”两声,一瞬间都还以为是小孩们砸雪球的声音,再一看惊觉不对,地上赫然插着两支暗箭,直挺挺立在雪地里。
 
何泽先一步反应过来,抓过暻染护在自己身后,警觉地观察四周,召来几个童生将皇帝圈在一起就地保护起来。
 
陆莫城反应慢了些,过了一会儿才大喊一声“保护皇上!”护卫们才从两旁鱼贯而出,与童生们里外两层将小皇帝环绕起来。
 
穆颜正打算循声去追人的时候,被蓝黎拽了回来。“你还当你和以前一样?消停点吧。”话音未落,“噗”的一声,一支箭插在蓝黎脚边。
 
蓝黎吓了一跳,坐在地上,穆颜转身就要将蓝黎拽过来,却听耳边咻的一声,转眼看着一支箭朝着自己过来。穆颜眼里看得真切,身体却大不如前,只听“啪——”的一声,一枝箭扎进心口,箭头都没入看不见了。
 
正当底下慌乱之际,只听有人大喊一声“撤!”,倏地几条人影从宫墙瓦上站了起来抖落残雪四处散开登时不见。陆莫城心里打呼不妙。这些人分明对宫中布局十分熟悉,想必是宫中之人。只是这些人与其说是刺杀皇帝,还不如说是针对穆颜。
 
但陆莫城不敢妄下定论,连忙点了一小队人顺着刺客逃窜的方向追去。
 
这时穆颜仰面躺在地上,与他距离最近的蓝黎狼狈地爬了几步扑到穆颜身上的。只见穆颜紧紧闭着眼,脸色惨白,额上冒着细密的汗。蓝黎怔了怔,连忙伸手去探穆颜鼻息。
 
幸好还有气。
 
暻祥正安抚着暻染,暻染倒是没哭,只是一直要往穆颜那边跑,可被一群童生和护卫们围在中间,气急败坏地大骂起来。
 
暻祥远远就看见穆颜倒在地上的样子,犹豫着想过来看看,又放不下暻染,焦虑万分。对上蓝黎看向自己的眼神点点头,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忙喊了人去召医官来。
 
蓝黎扶着穆颜坐起身来,看着穆颜捂着胸口,忙伸手去碰那箭。穆颜慢慢睁开眼,对上蓝黎关切的眼神拍了拍他放在自己胸前的手背。自己一把将扎在胸口上的箭拔了出来。
 
蓝黎意识到穆颜想做什么的时候,要阻止已经晚了。别过头不去看血溅三尺的景象,过了许久听穆颜一声不吭才又疑惑地转过头来。
 
哪有什么血溅三尺,连个伤都没看到,没想到穆颜衣服穿得这样厚,连冷箭都扎不透。蓝黎顿时松了口气,可想到什么又生气起来,恶狠狠地对着穆颜磨牙,“一点伤没有,躺什么躺!”
 
穆颜不明白蓝黎生气的原因,有些呆呆地回答到,“没站稳跌了,撞尾巴骨上一时站不起来而已。”
 
蓝黎彻底没脾气了,怒极反笑,伸手一把将穆颜拽起。穆颜起身后拍了拍身上的雪,摸到胸口被箭扎进突然脸色铁青,光是站着就摇摇欲坠要倒下的样子。蓝黎关切地望向穆颜,穆颜只是摆摆手。蓝黎伸手去搀他,被穆颜将手臂抽离不发一言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暻祥安置好小皇帝再回来,穆颜也不见了。医者一身老骨头跑起来叮铃哐当作响,一口气喘不上来,连个人都没见着,又被蓝黎送了回去。暻祥去问蓝黎,蓝黎笑了笑,“人没事,可能是心事吧。”
 
见暻祥一副不解的模样,蓝黎突然“咦”的一声,反问暻祥,“穆颜对箭是不是有阴影?”暻祥答不出来,天知道呢。
 
穆颜没有回去。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行走,不知不觉就来到和合殿的废墟前。他随便捡了个地方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多年未清理的地方。废墟的深处,赫然出现一抹绿意,不知是哪只不长眼的鸟衔来树种丢进这处,已经发出了嫩芽。
 
穆颜轻抚着胸口,指尖触到外衫的破洞心口一紧。他小心翼翼地从领口处伸进去,摸了摸,从怀里掏出一只破了洞的锦囊。锦囊里放着一团用绢布包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布展开摊在膝上,一束白发和一块佩玉。可惜那块玉从中间碎成两半。
 
无论是什么样的玉,总带着主人最深的感情,时间越久就越有灵性。
 
方才一箭,无疑是能将他置于死地的,连穆颜都觉得大概逃不掉了。要不是这块玉挡得恰到好处,他连三个月的死期都等不到。可惜这玉已经碎得彻底,想要重圆大概太难。
 
穆颜记不得这块玉从何而来,只隐约觉得它来自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人十分重要,重要到忘记一切都无法将之无法舍弃。
 
可自己却将他遗忘。
 
穆颜目不转睛地看着掌心的碎玉,脸上没有泄露半点表情。对着一个地方盯着许久,就觉眼睛酸涩,突然一滴、两滴、数滴水珠落在碎玉之上又落入在掌心,最终从掌心滑落。
 
是下雨了吗?穆颜忘了望天,眼前模糊一片。他抬手碰了碰脸颊,湿润一片。
 
书中提到的泪如雨下原来是这样的情景,悲恸到无处掩藏最终溢满而出是这样的感觉,他已经太久没有想起过了。原来他还能有这样悲伤的感情。
 
穆颜紧紧攒着碎玉,力度之大,连碎玉的缺口扎进掌心,穆颜也不觉疼痛。他发着呆直到日暮西山。
 
陆莫城派出去的人马很快回来了,几名精锐押解着七名蒙面歹人直接送进某隐秘宫殿的内书房中。穆颜被找来时,这七人正被压着跪在地上,看见穆颜进屋,全然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还对穆颜大喊着奸臣佞相不可留,话音未落就被按倒在地上。
 
穆颜随处捡了个地方坐下了,对着陆莫城扬一扬下巴表示让陆莫城看着办,自己不便插手。
 
陆莫城叹了口气,让手下把几个人的蒙面给拆了。竟然都是些熟面孔?陆莫城十分惊讶,暻祥的表情是惊讶中带点尴尬,而穆颜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蓝黎一副状况外的模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等着谁先开口。
 
原来这几个人是暻祥最死忠的几位拥趸者的门人,从前哭着喊着要把穆颜从摄政王拉下来,后来见穆颜不曾犯错还有功无过,民心所向,不能硬来,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穆颜暗杀以绝后患。谁曾想这个病恹恹的穆颜居然如此命大,一箭穿心都死不掉。
 
暻祥踹了其中一人一脚问陆莫城道,“怎么处置?”
 
陆莫城抬头看了穆颜一眼,穆颜眼也不抬就说了句“既然不是针对皇上的,就全都放了吧。”说罢自己就先行离去,留着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连大喊着要将穆颜除之后快,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刺客们全都傻眼了。
 
第十一章
 
皇帝光天化日之下遭袭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只因当时在场的人极多,瞒怕是瞒不住了,正好就借势敲打敲打近日来十分松懈的随禁司,别随随便便就让歹人有机可乘。
 
刺客当日就全数捉拿,却不对外公开。审问时只有少数几人在场,因此暗杀之事针对穆颜这个消息也没有外人知晓。当日指派的小队是陆家军的亲兵,只要陆莫城一个命令,这事就再无外人知道。最终这事也因“查无案犯”而不了了之了。
 
原本刺客身份被公开,陆莫城还以为穆颜会将幕后主使拉者到台前,不折腾出一片腥风血雨誓不罢休。没想到他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放了。陆莫城思虑再三,最终不得不承认穆颜对局势的用心良苦。
 
穆颜明明是叛党余孽,几次三番对暻氏示好,难道是入戏太深?
 
穆颜死而复生,重返朝廷。洗清归顺反贼暻康的叛国之罪,重拾沐恩侯爷之位。宣帝暻染登基之后,陆莫城趁势举荐他掌摄政一职,原因有三:一是为了在暻国风雨飘摇之际稳定住襄邑国王诗无,让他暂且不对暻国出兵;二也是为了近距离观察穆颜,与其让他赋闲搞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把他捧上高位,借机监视,陆莫城并不怕他,暻国的兵权他可是一点都没有下放,只要穆颜稍有异变,他就能透过穆颜摸清诗无下一步的动向,及时制止;三则是为他那个不争气的兄弟——暻洛。
 
尽管理性方面陆莫城有诸多理由暂且放过穆颜;可就陆莫城个人而言,他可是从头到尾一直将穆颜当成襄邑国王诗无的马前卒。陆莫城不得不认为穆颜身为襄邑派来的人,只有把暻国搅得腥风血雨才会是他的最终目的。
 
可是陆莫城看到的穆颜,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在扮演着忠君爱国的角色。对待小皇帝暻染更是百般呵护,甚至对朝廷大小事宜殚精竭虑从未懈怠。陆莫城看到的穆颜若不是入戏太深忘了本分,还有什么理由做到这个地步?
 
陆莫城更不理解的是第六感出奇之好的蓝黎会与穆颜交好。而且近日来就连暻祥都不由得事事偏袒穆颜。近日更因为穆颜不由分说释放刺客,还将几个反对他的派系也拉拢过来。现在好像全世界都只有陆莫城还在固执己见地怀疑着穆颜。难道这就是穆颜的目的?
 
先抑后扬的阴谋诡计!陆莫城私下坚持对穆颜的恶论,可惜暻祥和朝中大臣仿佛都倒戈了。
 
现在陆莫城只能对蓝黎与穆颜交好一事发发牢骚了。
 
他本以为蓝黎对穆颜那样好是因为心怀愧疚,可现在看起来也不说那么一回事。陆莫城不是没问过原因,蓝黎思考过后却给不出理由。
 
事到如今陆莫城开始能够了解蓝黎十分喜爱穆颜的原因,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再一想到三月之后穆颜大限将至,这个死而复生的人终将彻底死去,陆莫城不由得纠结起来了。
 
本是特别厌恶的人,陆莫城也开始不愿意他就此死去。他怨恨穆颜是暻洛,但蓝黎说的没错,从最初的帝位之争到现在新一任的储君培植,最无辜的人其实是穆颜。
 
穆颜又向内务司告假了。与往日不同,这一次穆颜打算独自一人出宫走走。
 
长久混迹宫中,蓝黎得到第一手消息。他不放心穆颜的身体状况,想一旁陪护,却被穆颜一口否决了。见穆颜如此坚决,蓝黎只得随他去了。
 
穆颜出宫时走的不是正门,而是作为段恩的时候,陪暻洛走过的那段路。最终过了三关六卡,出了宫穆颜却不知道该去往何处,漫无目的地行走,穿过一个又一个大街小巷,思绪比路线更加虚无缥缈。
 
穆颜想起他作为段恩的日子里,是被催眠过的。被强行赋予人的感情,拥有常人的感知。在催眠解除之后,他仍然记得那时所有的一切。他甚至怀念作为段恩的自己,不舍、伤心、欢喜与妒忌。大概是身体忘不掉对旻帝的爱意,甚至忌妒过王妃诗缈。
 
解开催眠的穆颜回归无情的自己,他已经不会再有喜欢的心意了,但当时的感觉还记得一清二楚。有时候穆颜觉得自己或许是一个缥缈的灵体,寄宿于穆颜的躯壳里,身体习惯了对暻洛的爱恨,才会想要置他于死地,但不舍与愤怒也随之而来。
 
即便他现在已经不再会有感觉了。自己到底是穆颜还是段恩,还是随便一个人,穆颜不由得混乱。
 
他是被诗无捡回来的人,要不是因为诗无,穆颜也许难逃一死。报恩?他对诗无可没有这么深刻的想法,愿意搭救自己是诗无的意思,活着和死去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所谓。一开始听令诗无大概是因为雏鸟情节,之后是因为催眠,再然后只是顺势而为。
 
可是听令诗无重返暻国,一心一意辅佐幼帝,对暻国尽心尽力。这个诗无,竟然放心将暻国这块肥肉全权托给自己,也是奇怪得很。要不是刺杀自己的几个人分明是暻氏政权彻头彻尾的拥趸,穆颜真要怀疑诗无察觉异状要将自己除之后快。
 
不过自从那日之后,诗无就再无消息了。也好,省得恶心。穆颜摸了摸自己的嘴,恶心得一个激灵。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抬眼便是一个大门大户。熟悉不已。门上的封条已经残损,不知道是风吹雨淋还是有人摸了进去都没有所谓了。穆颜莫名思绪杂陈,盯着大门上红色牌匾的金色大字看了许久。“镇国将军府”的金漆缺了好些角。
 
穆颜自幼长大的地方,便是忘了所有,哪里会忘了这里。抬手便推开了那处朱红大门。
 
门一推开,便愣住了。破落的景象超出穆颜的想象。到处结着蛛丝,尘土满地。院中的花架藤枝全都变得干巴巴的,屋瓦都有了破洞,门窗也残损着,掉在一旁。穆颜越走越深,心口越发紧。
 
后院的厢房,他住过的房间。他还记得这里。比起前院,干净不少。他推门进去,有些惊诧。床褥都还在,叠得齐整。茶还是温的,一旁的盆里挂着一条帕子,还有些潮。分明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穆颜拍了拍床,坐了上去。望着四周,发着呆。仿佛想起什么,冲出房门就着每一间厢房推门寻找。脚上的步伐越是着急,人就越是焦虑。穆颜晕头转向到处搜索,周围有熟悉的气息,却分辨不出,十分灼心。
 
最终还是没有收获。穆颜叹了口气,没有等待的打算,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宫中。他至终都没有想起那种熟稔是什么样的感觉。天色暗了下去,穆颜最后反身抬头望一望牌匾上的字,阖上镇国将军府的朱红大门,心中百味杂陈。
 
暻洛看着人头也不回,越走越远,最后甚至从隔壁宅院的墙顶一跃而下,贴墙快步追了一段距离,穆颜也未能察觉。暻洛直勾勾盯着穆颜离开的地方,眼神近乎贪婪。这么毫无遮掩的眼神,穆颜竟然一直没有发现,暻洛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怨念。
 
可再一思虑,总觉得某些地方有些不对劲,却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远远看着转过的巷弄尽头已经再无穆颜身影,暻洛叹了口气,一蹬墙沿翻身没入镇国将军府的旧宅中。
 
第十二章
 
穆颜重返穆将军府后的那一晚,暻洛睡在穆颜曾经的卧榻之上一夜不得安眠。穆颜身上的违和感让暻洛在乎得不行。是不是穆颜再次被诗无催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暻洛越无端揣测越焦虑不安。
 
与穆颜暌违五年之后的相遇,他甚至连几尺之外的气息都察觉不到了吗?暻洛不会相信。这时候暻洛才想起陆莫城每每来见自己,都故意回避,缄口不谈穆颜的事,原以为是陆莫城的用心良苦,暻洛也不去戳穿。可现在暻洛对陆莫城只剩下避而不谈的埋怨。
 
暻洛彻夜未眠硬是按捺自己挨到天明。此时天未大亮,暻洛不管不顾就直奔校场。
 
这时候练武场大门外的守卫们还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被响动惊醒,见有人拍门不止,连忙去拦,以免惊动了校场里头的大人们。两守卫心下还埋怨着,这疯子什么时候不来,偏偏挑陆大人在的时候来闹事。
 
区区两个毛头小子哪里是暻洛的对手,被一个手指头挑翻之后,屁滚尿流地去喊了一队人手过来拦截,转眼又全都趴在地上。
 
暻洛皱眉低头看这地上趴着趴躺的躺的,心想陆莫城养了群废物,却不想想自己的武力值,这些刺头小鬼哪里是他的对手,陆莫城有冤难平。
 
“去把陆莫城叫来。”暻洛低声喝令。
 
好不容易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的守卫们差点又趴回去。
 
“陆大人哪里是你这样的人能见的?”还真有不怕死的顶嘴。
 
暻洛“啧”的一声,“尽管去与陆莫城讲,就说骆景来了。”暻洛早年行走江湖用的化名,陆莫城是知道的,见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脚下却丝毫不动,暻洛不耐烦地补上一句,“让我多等一刻,就把你们几个的头一个个拧下来。”
 
吓得反应迅速的一个连滚带爬扑进门里去找人了,暻洛匪气十足地往大门一靠,剩下都全都乖乖收声不敢多嘴守在 ,生怕脖子上的脑袋就被这匪徒拧去。
 
不多时,校场大门开了,来的不是传令的人,而是陆莫城本人。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大胡子,陆莫城眉毛都竖了起来,眼神再一扫旁边的十几个伤残人士,哼一声整个守卫队大气都不敢出。再看暻洛杵在边上,埋怨一声,“你怎么来了?”
 
听口气原来是熟人!守卫们只差跪下来迎客。
 
暻洛也哼一声,越过陆莫城自己跨步走进门去,陆莫城叹了口气的样子,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无可奈何。让陆老大无可奈何?在场的人暗自思忖不由得一个激灵,掉了下巴。
 
暻洛熟门熟路地往校场深处走。京城里只有一个校场,是暻洛当时下旨专门拨给陆家军用于练兵的。
 
深处的营区是用于士兵休息用的,其中专门给陆莫城准备了一间单房用于处理政务和稍事休息之用。算是书房和卧房的混合。如果不去练兵场,陆莫城一般都在这里呆着。暻洛哪里会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一路上暻洛疾走,陆莫城不得已快步跟上,迎面走来一个副将,对陆莫城行了礼。见一旁还跟着个暻洛,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人脸生得很哪。陆莫城哪里会给好事者机会,不耐烦地摆摆手,拽着暻洛就走。
 
幸亏一路上除了那个副将多看了几眼,其他人对这个陆老大都十分敬畏不敢多做停留,暻洛这一脸可疑的身份也就无人疑心。
 
陆莫城将人丢进书房才各自落座,就听见隔着门有人大声通禀,辅政王来见。
 
陆莫城翻了个白眼,“赶趟儿么这是?赶紧给我弄进来!”他对着外头中气十足嚷了一句,就听见门外小兵窸窸窣窣跑远的声音。陆莫城这时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暻祥这个王八犊子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暻洛心中焦躁,原本就无心隐藏自己身份,此时听见一声“暻祥”却不由的一震,眼神飘忽了一下,有立刻恢复常态。长久以来故意不让自己想起物是人非这个词,没想到六年之后听见兄弟的名字还是不由得难受了。
 
不过是一个眼神的异状,立刻被陆莫城捕捉了去,他走上前摘下暻洛犹自盖住自己真容的宽大帽子,“有什么事,等暻祥来了再说。”
 
暻洛点了点头不多言语。
 
比起一路小跑的小兵,暻祥一个文人当真是三步一晃,闲庭信步地横穿整个练武场。他慢悠悠地走来陆莫城的书房,一路上都像看着新奇风景一样,不时驻足品鉴一番,直把那个听令陆莫城说“赶紧儿”的小兵着急得不行。
 
又不是头回来校场,要不要回回都像逛大街一样?小兵只敢腹诽,不敢明言,憋屈得不行。要不是小兵一路催促,等暻祥到了,差不多是一炷香以后的时间了。
 
“诶诶诶,你别老催,又没急事儿!”暻祥一边推门一边转头对小兵念叨,一脚迈了进来,就看见角落暗处坐着一个人,“哟,我来的不是时候?你这都有客人了。”
 
陆莫城“呵”了一声,算是应了。
 
“我还以为你们一辈子不对盘,没想到最后还能厮混到一块去。”角落里那个人站了起来,从暗处一步一步走到暻祥跟前,他松开罩身的连帽斗篷,一身粗布麻衣匪气十足的模样站在暻祥面前,“七哥,好久不见了呀。”
 
暻祥见那个十分粗犷的大胡子朝自己靠近,脸上本是带着笑的,听他说话时越发不对劲起来,等暻洛走到跟前时彻底僵住,他的视线在那张脸上来回审视,双手半抬不抬犹豫许久,最终捏上暻洛的肩膀用尽力气按了按,哑声问了句,“暻……洛?”
 
“是啊,我还活着。”
 
“你还活着……你他妈还活着!”暻祥愤愤就是一拳,紧接着揪着他的脸扯来扯去又狠狠搓揉。一头白发,眉眼戏谑,眼角一个泪痣,不是暻洛又是谁。“你他妈还活着不告诉我?”暻祥最后没忍住还是一脚踹了上去。
 
一番折腾,终于兄弟相认。
 
暻祥红了眼眶,最后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幺弟鬓角星星点点的疤痕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他刚一阵翻弄,已经看见暻洛手臂上大片的血红色伤疤,哽了一下转头就去找陆莫城麻烦,“所以你早就知道?”
 
陆莫城“呃”了半天,没法解释,只能嗯嗯啊啊地搪塞。
 
“是我不让他说的,你们只当我死了,会更好过些。”暻洛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呵呵一笑。
 
“放屁!”暻祥的气大概不会那么快消。
 
暻洛知道暻祥对幺弟是尤其在乎,可是心中有事也顾不上安抚兄长,“其实这次仓促过来,我是有事相询的。”
 
一大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确实不是暻洛的风格。
 
“昨天,我见到穆颜了。”暻洛说道。
 
啪的一声,暻祥不小心把手上的杯盏摔下去,碎了一地。他大张着嘴反问一声,“穆颜?”是那个穆颜?
 
“我没有现身……”暻洛尴尬一下,看见穆颜下意识是藏起来。要让他现在去面对穆颜恐怕还有些难堪。倒说不上是畏惧,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一个彻底将自己忘却的穆颜。“可是他没有察觉到我在那里。”
 
暻祥“咦”了一声,暻洛又解释道,“穆颜从来最自负的是耳力与洞察力,百步之外能辨来者何人,我尾随了一路,距离拉得不远,但他确实真的不知道我就在边上。”
 
关于武学造诣上的问题,一时半会儿和暻祥是扯不清的。陆莫城倒是明白的很快,只是他一下子没法说明白,便讷讷地回了一句,“很早之前,穆颜已经现出病症了,有时看不清,有时听不明。自从上次昏睡过大半个月之后,症状变本加厉了。”
 
暻洛一怔,“穆颜他……怎么了?”
 
“他?”暻祥有些踟蹰,“王医官说,穆颜只剩三个月好活了。”
 
“咔”的一声,暻洛站了起来,撞倒身边的小柜,眼神近乎凶狠,直把脱口而出的暻祥吓了一跳,“什么三个月?”
 
陆莫城别过脸去,分明是拒绝回答的态度。暻祥也想缄口不说无奈暻洛步步紧逼,只能把这些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大致给暻洛说了一些。包括前阵子遇刺的事,和早先昏迷不醒的事都说了清楚。
 
听完这些暻洛反而沉默了。原本以为他过得很好,自己才能过的心安理得。可笑的是当时的自己还对陆莫城说什么活着便好,可穆颜他分明过的就不好!
 
“我想见他……”暻洛攀着暻祥的手。虽然是自幼亲近的哥哥,但暻洛未曾央求过什么,这样低声下气的哀求是头一回。
 
暻洛倒是没想到暻祥会一口回绝。他不愿意暻洛好不容易逃出升天又将自己送入虎口。五年前穆颜是将兵刃架在暻洛颈项之上的,也是穆颜逼着暻洛去死的,就算暻祥现在对穆颜多少有一些好感了,但要全然相信穆颜,暻祥自己都做不到。
 
暻洛其实多少也猜到了暻祥的态度,“大不了就硬闯罢。”他自暴自弃地笑道。重新披上斗篷转身随意朝身后两人一拱手,便要离开。
 
“等等!”陆莫城喊住了他。
 
暻洛微微站定,却未回头。
 
“我有办法。当日救出你之后,我虽将宫中半数的暗道堵上,却还余留几条进出的通道以防万一。这通道只有我一人知道,要领你进去也未尝不可,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不可在穆颜面前现身。”
 
“……”暻洛虽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最初穆颜易血身中蛊毒凄惨死去时自己不在穆颜身边。而现在知道穆颜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如果真如王医官所说的那般无力回天,至少这三个月让自己陪穆颜走到最后。
 
让他再一次孤独凄惨地离开人世,暻洛做不到。
 
“今天你回去稍事准备,今晚寅时我去接你。”陆莫城对暻洛说。
 
“好。”暻洛应承下来,他将斗篷的帽子紧紧扣上,重束了一下扎带就自行推门离开。
 
直到暻洛离开,暻祥还是开不了口说出半句话。他转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莫城,陆莫城明知道也只装傻不去搭理他。最后还是暻祥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踹了陆莫城然后摔门离去以此泄愤。
 
这日夜里陆莫城和衣未寝。蓝黎习惯了身边的温度,总睡不踏实。辗转起身见陆莫城坐在床边,似有心事,仰躺着捅了捅陆莫城,“怎么了?”
 
陆莫城扭头见蓝黎没睡,笑了笑说,“吵醒你了?”
 
蓝黎摇头,睡眼惺忪地盯着陆莫城一言不发。陆莫城知道今天要是不给蓝黎一个回答,他大概能整宿不睡就和自己掐着。
 
陆莫城反问他,“如果你最厌恶的一个人快死了,能治他的药只有你有,是将药藏起来还是大方地给他?”
 
蓝黎答曰:“如果心中有所迟疑,就是不愿他死,何不以此为契机,让交恶变成交善。”
 
陆莫城不发一语,蓝黎原以为等不到陆莫城答复的时候,陆莫城缓缓说出一句话,“暻洛还活着。”
 
陆莫城前些日子种种的行为总算是有所解释了。
 
“穆颜的事,暻洛知道吗?”蓝黎问他。
 
“大概吧……只是,”陆莫城捏了捏大腿,犹豫了一下,“暻洛是穆颜的药,这事我没说出口。”
 
第十三章
 
将到寅时,陆莫城已如约而至。远远看着就见暻洛已等在镇国将军府外,像得了燥郁症般地走来走去停不下来,月光下暻洛身后拖着长长一道人影,衬得他更形单影只气力。
 
陆莫城暗自思忖,暻洛要是早知道会落到这幅孤苦伶仃的模样,会不会还和初见一般撩拨人家?可转念一想,要是他与蓝黎要是也要经历这般悱恻,他可做不到像暻洛如此洒脱。不过比起暻洛现在的景况,有另外一件事让陆莫城更加在在意。
 
来的路上陆莫城一直在思考绝情蛊这种南疆神秘的蛊毒。
 
据说绝情蛊无药可解。可也能将一身毒血换给别人以自保。而接受易血的人也会被绝情蛊侵蚀,却也不是无解。受血之人会因万念俱灰而死而复生,最后被体内的蛊毒断绝七情六感。
 
但这种死而复生的人仍旧危险,稍有不慎依然会被绝情蛊反噬。
 
蓝黎曾说过,蛊毒因人被断绝情欲,所以体内的蛊毒陷入长眠,只要毒虫不发作,这人就能平安度过余生。可这死而复生的人一旦有所牵挂或是想起心中情感又意气用事,则难免将蛊毒唤醒,这时就难逃一死。
 
陆莫城怎么也想不通穆颜现在哪是重新拥有为人感情的样子。又怎么会猜到穆颜是因为当初被催眠赋予段恩身份重返暻国。在解开催眠之后还能保有段恩记忆,现在的穆颜想起作为段恩时再度爱上暻洛时的各种心情。就是因为这因缘际会,穆颜的身体开始崩坏。
 
其中的巧合又哪里是陆莫城这种笨蛋能明白的?
 
偶然得知穆颜将死的消息,暻洛是怎么也坐不住了。陆莫城白天里说让暻洛回去准备准备,暻洛虽然一口应承下来,但心乱如麻又哪有闲心折腾别的。校场一别后,他沿着来时路折返,如同行尸走肉,脑子里混乱一片。等到了将军府连门也不进就一直在门口等到现在。
 
这时候暻洛见陆莫城来了,方才还晦暗的眼睛里突然闪过光芒。“快走吧!”
 
陆莫城见他两手空空,也是意料之中。便将自己手中拎着的换洗衣物和干粮甩进暻洛怀里,往后几日都是要住在宫中底下的密室里,陆莫城可不想暻洛就这样在地宫中给穆颜陪葬,虽不情愿还是得要照应暻洛,心里烦闷便埋怨起来,“你这又是何必呢?”他又不爱你。
 
最终这句话,陆莫城还是没有狠下心说出口。
 
暻洛这时正快步往皇宫行进,听见身后一侧的陆莫城没头没脑地说这么一句,苦笑着摇摇头,“我欠他的。他为我生,为我死,为我百般思虑才会落到这样下场。我又有什么好苦闷的,”暻洛摸了摸右手腕当时穆颜为他易血时留下的刀痕,比起自己身上的烧伤疤痕,腕上的这道疤已经淡了许多,可它比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来得疼痛,尤其是想起穆颜经所经受过的一切的时候。
 
“想他当时演出的种种绝情模样,大概是为了让我活下去,这才不惜让我恨他。只要想起他曾经受过的折磨都是我一手加诸于他的,我就后悔到恨不得去死。可又害怕他好不容易给我的命又被我弄丢了。我永远忘不了段恩揭下假面的样子,他把兵刃架在我脖颈上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既然我们二人终有一人必须死去,我葬身火海也在所不惜。可惜现在……”暻洛叹了口气,而后又笑了笑。
 
陆莫城有些担心暻洛现在的样子。他是不是打算陪穆颜过完最后的三个月,再……陆莫城不敢想,他思索着是否应该告诉暻洛穆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至爱之人心尖一滴血便能托生。但那可是心尖啊,稍有不慎就会去见阎王。
 
陆莫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见陆莫城沉默不语,暻洛又劝慰道,“你也别再多有执念,都说习武之人最快意恩仇的嘛,你也别学那些酸腐的文人瞻前顾后起来。穆颜就算是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变得绝情绝义……我想他不会做出伤害暻国的事。穆颜本来就是怕麻烦的人,可他竟然答应为储君摄政,饶是摄政是诗无的命令,他大概也不会去做。现在穆颜事必躬亲,难道不是为了保住暻氏的江山吗?”
 
暻洛一语惊醒梦中人。陆莫城一个激灵,原来穆颜一口应承下来,并不是因为诗无。
 
“我知道了。”陆莫城又不傻。
 
“快走吧,一会儿遇上打更的就不好解释了。”暻洛拍了拍陆莫城肩头,快步走了向前。陆莫城从暻洛身后超了过去,竟开始为暻洛引路。
 
暻洛微微一怔,不由得微微一笑。要不是这阴差阳错,没准陆莫城和穆颜也会成为挚友。
 
趁着夜色加上暻洛熟门熟路又有陆莫城指引,到了地宫入口,暻洛矮身拨开厚厚一层草丛便钻了进去。陆莫城不远不近地站着,也不告别也不离开。暻洛摆了摆手让他走罢,倏地便再也不见踪影了。陆莫城长出一口气也扭头走了。
 
又不是再也不见,用不着这样依依惜别。
 
这样又过去几日。
 
不知是因为听了暻洛的一番剖白还是突然就想明白了,陆莫城往后见到穆颜都觉是原先那副可憎的模样,也不再抗拒蓝黎与穆颜走得亲近。反而还每日每日地折腾医者,询问穆颜身体的近况。
 
倒是穆颜,未曾见过不与自己针锋相对的陆莫城,反而有些不习惯。逮着陆莫城不在场的时候偷偷问蓝黎,陆莫城是不是吃错药了。
 
蓝黎脸上笑着说陆莫城大概是知道你的好,但心里却酸涩不已。蓝黎自己不怎么愿意想眼前这人将不久于人世,一旦勾起这样的心事,就提心吊胆。生死之事,哪怕是铁血如陆莫城,难免也会有所触动。
 
知道暻洛侥幸活着的事,蓝黎不是没有对陆莫城软硬兼施过的,可惜陆莫城软硬不吃,蓝黎也没得办法。现在看陆莫城似乎对穆颜有所融冰,只想趁热打铁让他把暻洛引来。这两人,无论谁死都是蓝黎不愿意看到的。
 
“莫城不找你麻烦不是挺好的么?”蓝黎好奇地问了问。
 
“噢,倒也不是,”穆颜认真想了想,“只是觉得有些恶心啊。”
 
“你还真是没心没肺!”蓝黎照着穆颜后脑勺就是一下,也不知道说的是这人把陆莫城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是对自己的生命毫不珍惜。
 
对于蓝黎这么越矩的行径,穆颜也不生气。他揉了揉脑袋,朝着蓝黎弯了弯嘴角。
 
蓝黎一刹就僵住了。穆颜这是……笑了?那个死而复生之后只有板着脸没有半点表情的人,居然笑了,虽然看着有些生硬,但确实是笑容。可蓝黎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穆颜一旦有了人性的本能,大概离死不远了。
 
“你还不去找陆莫城?”好像是昙花一瞬,穆颜转眼又和往常一样,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陪你。”蓝黎说得理直气壮。
 
“又不是立刻就会死,”穆颜脱口而出,见蓝黎脸色瞬时铁青这才把玩笑话收了回去,“你总这样,我会舍不得走啊。”穆颜终于放下手里事,站起身抱了抱蓝黎,拍拍他的肩膀。原来人可以这样温暖,会让人放不下。
 
蓝黎把手搭在穆颜肩上,瓮声瓮气地说要去找陆莫城,然后就头也不回转身就走。穆颜叹了口气,自己大概真是没心没肺的人吧。蓝黎一走,房里只剩下自己。却不觉得孤单。
 
说来也怪,近日里的穆颜睡得十分踏实。仿佛有谁陪伴在侧。一觉醒来身边分明就没有旁人。那种有人相伴的安心,大概是人到最后的顿感所造成的幻觉吧。
 
先是安稳,然后迟钝,最后僵直。
 
将来会变得怎样,穆颜是知道的。
 
他会越来越迟钝,越来越僵硬,没法喝水,不能吃饭,仍活着却陷入长眠。持续这样的情况一直到失去身体所有机能,最后忘记呼吸。也许自己没有意识,不会疼痛不会难忍,安静地离世。可亲人就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如果能让所有人都能对自己怀抱恨意就好了。可惜穆颜也不是那种能够肆意伤害别人的人。
 
这个暻国将来一旦没有自己会变得怎么样?穆颜不知道。
 
现在对于暻国,最可怕的敌人就是襄邑,其中最令人无措的就是襄邑国王诗无。而自从穆颜恢复身份总览大权之后,诗无多方布置已不予自己知晓。最后一次出现就是趁自己禁锢在无名居时对他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就再也不出现了。
 
诗无现在大概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往常三不五时就会出现在自己跟前,现在反而销声匿迹起来。这人阴晴不定,又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越是这样,穆颜就越是忧虑。
 
思前想后,眉头紧蹙。突然灵光乍现,忙从一旁抽出卷黄纸来,提笔疾书。仔细一看,竟是代储书诏。
 
说来宣帝虽然登基,但年纪还不够,还只能算是储君。穆颜贵为摄政王,有下诏之资格,他用黄纸立诏,交由辅政王收藏,两人同时盖下印信,那么此诏形同圣旨。
 
穆颜相信暻洛还活着,当时和合殿的一具焦尸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暻洛,当时不点破是不愿迫人入绝境。现在?大概是因为段恩曾经的一抹痴情,让现在的穆颜学会不舍。
 
诏书上写自己封棺之后,陆莫城为摄政王,暻祥仍为辅政王。由陆莫城负责寻回暻洛,如暻洛还在,朝权还他,暻染重返二王爷府。如找不到,便让暻染正式登基。
 
写完此诏,穆颜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忙将这黄纸重新卷好,藏了起来。
 
穆颜还不着急宣诏,他要等,等一个时机。
 
第十四章
 
又是两个月光景过去。
 
当所有知情人都一边为他提心吊胆,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穆颜竟还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一切都形容往常。
 
只不过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日就寝之前会在卧榻旁的白墙上划一道计数。墙上的“正”字这都已经排到了十三个。也许再划成五个“正”,穆颜兴许就不会在了。
 
穆颜当真是心狠,连生死之期都知晓,却还能无动于衷,连带着周遭的人都要跟着强颜欢笑。关于之后该如何是好他也不曾说过,唯一交代的事就是别将他的死讯告诉暻染,要是暻染寻自己不着,说他远行便好。
 
三天,一个“正”字的比划过半。
 
这日天色渐沉,穆颜命人在无名居的花厅中备好了酒菜。醇酿在小火上温着,摆着两副餐具,他侧倚雕栏在等一人。
 
不知等了多久,只道是温酒的火燃得几乎灭了,穆颜摇了摇头猜测那人兴许不会来。想着要是这温酒用的油烧光了,就不等了。
 
没曾想在灯油将尽未尽之际,等的人来了。也不知是从哪处神行入内,身子斜倚在门框上一脚还踏在门槛上,与穆颜对视,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么多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求见我。”
 
不等穆颜开口,诗无的视线看似无意地在两处座位逡巡了一下,便自顾自地落座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穆颜客随主便,诗无愿意坐哪就坐哪,自己则在另一边落座了。
 
诗无目光一斜看见一旁温好的酒,就取了来,给穆颜斟好,又给自己满上。见穆颜话不多说,一口菜一口酒,分明是饿了样子。
 
诗无这才歉意满满地又给穆颜斟满酒讨饶道,“这深宫大院可不是本王想来就能来的,避人耳目哪有这么容易呢。来晚了,是本王的错,那我自罚三杯好了。”诗无一边解释一边致歉,对穆颜拱手示意然后端起酒盏笑着一饮而尽,复倒上再饮。
 
“撒手掌柜如你这般,倒是轻巧。七年足够你养精蓄锐了,为何还迟迟不肯动手?”穆颜把玩着手上的酒盏,便不再吃菜。
 
诗无“哦”的一声,十分惊讶的样子,“本王以为你对这等事情不会在意。说什么七年,就算是十年,凭襄邑一己之力,要来对付暻国还是远远不够的。
 
本王能做的,不是从外部蚕食襄邑,而是从内部慢慢腐蚀它。我要它的君臣为我所用,我要它的将相以我为尊。仅仅是现在,还远远不够。
 
要知道十年之前,本王扶植了暻康,凭空捏造了白莲圣母,教众数十万。可惜要不是暻洛横插一脚,不仅扳倒了暻康,还毁了白莲教,甚至将渗透各地的漕运盐帮连根拔除,本王也不至于汲汲营生直到现在。
 
暻洛这家伙,破坏了本王的大计,还死得如此轻巧,实在不足以平息本王的怒气。”诗无喜怒不形于色,脸上带着笑,话中意却如此冰冷,“是他迫使本王不得不从头再来,还要寄希望于暻染那样的小鬼头。要不是他,这七年足够让本王将暻国变成襄邑的半身。”
 
春秋大梦!穆颜笑了出来。他两指一翻将酒盏倒扣在桌上,诗无的宏图大业在他听来可笑极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诗无未曾见过穆颜笑着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晃神。平日穆颜那一板正经的面孔已经足够惊艳了,现在带着笑的模样,更是让人心中悸动不已。
 
“襄邑王,你问我叫你来作甚,那我告诉你,”穆颜忽地站起身来,撞倒了身后的凳子,抬手直指对面那人,“我是来报仇的。”
 
“你想起来了!怎么可能?”诗无不由得惊呼,至少穆颜还呆在他身边时,穆颜对过去是一点记忆都不会有的。更何况诗无对绝情蛊也是了解得十分详尽。
 
他知道重生后的人会对第一眼所见的人百依百顺,这才对穆颜百分之一万的相信,才敢将穆颜单枪匹马地安插进暻国的皇宫里,而不多加监视。
 
“我能想起来所有,大概是我对暻洛割舍得不够吧。”不够绝情,所以绝情蛊的毒虫不能将自己的情丝斩尽杀绝。“因为忘不掉,所有现在的我只剩下一个月可活,大限将至,回光返照,所有的事我不仅记起来,还记得清清楚楚。这次叫你来,是要与你做个了断的!”
 
“了断……你替我做过那么许多事,再来与我谈了断,是不是太迟了。”诗无缓缓站起身,绕过圆桌,步步逼近穆颜,每踏出一步,都未回避穆颜的眼神,还一脸十分可惜地模样摇着头说,“你连累了这么多人,甚至逼死了皇帝,以为随随便便说要向本王报仇就能赎罪的吗?你还是太简单了。说什么大限将至,你以为本王会轻易的让你死去的么?南疆的药师,要抓一百个一千个就算是一万个都没有关系,本王会留着你的命,让你舍弃一切为本王而活。”
 
疯子!穆颜被步步紧逼一退再退,直到撞上了一边的木架碰掉了架上的书册,才退无可退,回避眼神。
 
诗无将人禁锢在两臂之间,身子抵了上来将左臂一抬,反手一肘反压在穆颜的颈项上,右手探出钳住穆颜的下颌硬是吻了上去。
 
现在的穆颜哪里是诗无的对手,手脚并用毫无章法,没有力气也不能将诗无推开,反而更是将诗无撩拨得越发凶狠起来。
 
幸亏诗无先松开对穆颜的钳制,穆颜被扣住脖颈差点闭过气去。被放开之后,穆颜因为生理和心理的原因一通咳嗽干呕,满脸涨得通红,仰起头对诗无怒目而视。
 
诗无哈哈一笑,抬手抚过穆颜脸颊,被狠狠拍开也不生气,只是手上下足了狠劲,抬手拍上穆颜左肩,咔一下瞬间卸了穆颜的左臂,脱臼的痛感铺天盖地袭来,穆颜额上立刻布满细细密密的汗。可就算这样穆颜还是一声不吭,咬着牙关退开一步。
 
那样小小的一步,对于诗无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用,他横跨一步就将穆颜圈在自己的领地中。穆颜右手按在左肩上缓解疼痛,一边试图逃开,却被诗无一下子抓了过来,一抬手,穆颜衣襟就被扯住,整个人吊了起来。
 
诗无看着穆颜形同蝼蚁的样子,便手腕一晃将穆颜轻飘飘地抛到地上,穆颜整个人都磕在地上被撞得眼冒金星。
 
诗无单膝跪在地上,眯着眼笑嘻嘻的样子,声音冷冰冰,“本王等了你七年,心心念念想对你温柔些,没想到还不如一开始……啧!”诗无反掌一推,还扯穆颜的衣襟,这一推将穆颜外衫撕出一个大洞,里衣也扯开了,从穆颜怀里掉出一袋锦囊。
 
穆颜木讷的表情中闪过紧张的神色,他扑过去捡,反而引起诗无的兴趣,先一步将地上的锦囊挑到半空中,随手一接就将锦囊拉开。不过是两半碎玉,和……一束白发?诗无的脸色登时暗了下来,一副吃了蟑螂般恶心的表情。
 
他狠狠将碎玉断发连同锦囊狠狠掷到地上,抬脚碾了过去。
 
穆颜来不及将它们抢救回来,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耀武扬威的诗无狠狠扇了一巴掌。
 
突然就静了下来。
 
诗无停下动作,咬了咬牙,单手就扼住穆颜的颈子将他吊在半空中。穆颜蹬着腿找不到着力点,两手去掰诗无却无济于事。
 
穆颜几乎要闭过气去。不知过了多久,穆颜身体瘫软了下来。诗无心下一惊,手上的劲微微缓了些。突然就被凌空抽来的一脚踹中,脑袋被这么直白的攻击到了的时候,登时头晕眼花。
 
是穆颜看到这个细微的空当,蓄了巧劲直逼诗无弱点。
 
诗无被瞬时的攻击袭中已是怒不可遏,想再反抗,整个人却突然脱了气力,瘫坐在地上。不过是一脚不带蛮力的飞踢,不至于会……诗无似乎察觉到一个事实。不可能,他自我安慰着,他明明是那么小心翼翼的。
 
“可笑吧,当初你让暻洛吃下的药,现在原封不动还给你,这也算是自作自受。”
 
穆颜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染的土,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这才走近几步,俯身去拾地上被碾着踩的锦囊。这时的穆颜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可仍是看得出对这锦囊的心疼,他仔细将整个锦囊的灰土抹干净,而后始终捏在手里不放。
 
穆颜去捡锦囊时是那样毫无防备,距离又是那么完美,可惜药力太强,诗无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你当初说的事……”穆颜不自然地咳嗽,诗无曾经对穆颜表白被理所当然的拒绝,旧事重提穆颜觉得恶心也没法理所当然地说出口,“可事实上却对我诸多戒备。你大概不知道,暻洛可是对‘段恩’说过,只要是“段恩”的话,暻洛无条件相信。
 
虚伪如你,就算亲自选了位置,挑了餐具,自己斟酒,只吃我碰过的菜……又有什么用,这药不仅你吃了,我也吃了。托绝情蛊所赐,现在无论什么药在我身上都起不了作用。”
 
诗无咬碎了牙也没想到的事。这个穆颜……这个穆颜!
 
穆颜只剩下右手能动,他抬手抬起一旁的花瓶狠狠砸下碎得满地都是,发出巨大的声响,不多时早已守在无名居四周的陆莫城和暻祥就带着大队人马出现,将诗无当场擒获。
 
陆莫城看着当下的场景,不由得皱眉,他暗自庆幸蓝黎不在场,要不又是一场大乱。这个穆颜冷静过了头,左手已经彻底不能动了还能这么悠哉地四处溜达。他把诗无交给亲卫送往地牢收押,还一股脑将身上的柄甲丢给一旁的暻祥抱着,这才小心翼翼地一手扣住穆颜肩膀,一手按着左臂,咔一声响就又给接了回去。之后也不多说,转身招呼暻祥就往外走。穆颜小心地活动一下,确实没有问题,冲着几乎跨出花厅门槛的两人喊了声喂,暻祥先转过身来,陆莫城挑了挑眉也回身,穆颜扬着嘴角摆摆左手,随意一扬,道了声“谢啦。”
 
两人不由得一愣。穆颜竟是笑了,是自己看走眼了?甫后再定睛一看,穆颜神态和往常哪有不同。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人群散去,又只剩下穆颜自己。穆颜早已累了,他没有力气去想该要如何处理诗无,没有办法去思考自己将要何去何从,没有办法想这个暻国最后将变成什么模样。
 
刚才就说了,托了绝情蛊的福,什么毒在穆颜身上都起不了作用,什么药也是一样。穆颜已经渐渐不受药物控制了,他的身体变得迟钝,反应也慢了。他什么都没有力气去想,闭上眼只能看见暻洛满头华发,对自己淡然一笑,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烈焰之中。
 
穆颜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满满的,他举着杯盏的手都还在晃,凉了的酒被晃了出来,撒了大半,他举头一饮而尽,陈酒烧得嗓子疼。他从地上捡起诗无落下的剑,耍了个不甚伶俐的枪花,对着虚空自嘲道,“现在连剑都执不稳了,大概也没剩多少时间。何必让我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才发现再也不找到你了呢。与其慢慢死去,还不如让时间停在这里,你说呢?”穆颜说的那个“你”到底是谁,谁知道呢。他望着眼前一片空荡荡的地方,反手执剑,“不如就到此为止,你要是生,便最好,你若是不在,我也好追上你的脚步,赶上你才最好。”
 
穆颜举起剑,朝着自己脖子,慢慢滑过。
 
突然一颗石子打在穆颜手上,剑掉了下来,发出好大的声响。擒获了诗无,守卫们早就散去,便无人再来。穆颜迟疑地寻着声响看向远处。
 
一个人,穿着一身连帽的斗篷,从窗外跃了进来,“作什么傻事?!”他对着穆颜扑头盖脸就是一顿吼骂。穆颜一怔,眼前一个大胡子、皮肤惨白的男人,在穆颜的记忆中十分陌生。可是男人的那双眼睛和眼下的泪痣,十分熟悉,熟悉到与之对视就泪流满面。
 
第十五章
 
手腕一阵剧痛,手中的剑铛一声掉在地上,一个闯进自己眼前的男人正对着自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穆颜被骂得有些发懵,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是讷讷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十分陌生的脸,最后泪流满面。
 
站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和俊朗清爽一点也不沾边。从上到下都用一件灰布斗篷紧紧罩住裹得严严实实,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男人从宽大的罩帽里散落下来的发丝已经结成络,遮住大半张脸的络腮胡还都打着结。没有遮挡的皮肤惨白,鼻梁高挺眼眸深邃,更似异国人。男人明明是未曾蒙面过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和眼底下的泪痣就是历尽千辛万苦也不会忘却,熟悉到心痛。
 
穆颜胸口莫名疼痛到无法自持,呆站着只是看着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种至亲陌路的疼痛他以为不会再有。
 
暻洛何尝不是。太过焦虑才失了分寸对穆颜破口大骂起来,可情绪褪去,只剩下莫可名状的心疼,和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些日子暻洛一直呆在地宫中。穆颜的无名居地下附近没有半个暗道的出口,暻洛无奈,只能在无名居正下方的地道里驻守下来,每日盘坐在无名居的正下方,隔着一尺黄土就能听见穆颜的脚步声,这让他十分满足。
 
将诗无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引出洞外的计划暻洛并不知道。陆莫城似乎也有意对自己隐瞒,还在今日将他驱逐出地宫。要不是暻洛整日心神不宁,立即赶回,这才在地宫的暗道中听见穆颜的剖白。
 
他听见打斗声起就往穆颜这里赶,可惜地道四通八达却出口极少,暻洛白白走了不少弯道。等他寻到无名居时,只见大队人马押解着诗无往外走,又连忙躲了起来,几番辗转藏在穆颜的窗下,隔着窗悄悄地向里张望。
 
再然后就看见他执剑向颈,情急之下才露面,将人一顿痛骂。
 
看着穆颜紧盯着自己然后无声落泪,暻洛方才的恼怒化成万分的心疼,只想将这个日思夜想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可惜现在的自己要用什么样的身份靠近他。
 
暻洛进退维谷。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去,只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却十分确信的喊声“暻洛——”。暻洛理智崩坏,哪怕穆颜还是挥剑朝向自己暻洛也打算紧紧的抱住他,一转身,穆颜已经快步来到自己身侧,抬手犹疑地扯住自己的灰布斗篷一角。
 
将人抱了满怀,空荡荡了十年的心口终于不再冷风吹。只要活着就好,现在的自己实在太幸福了。幸福到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眼泪竟也跟着掉。
 
暻洛当初想着哪怕是恨着自己或者将自己彻底遗忘,穆颜怎么样都好,只要能看到他活着的样子就足够了。可是当现在还能将这个人紧紧抱住,他的身体温热,他的眼里还能看到自己,只要知道这个人的记忆里会有自己,就幸福到无处宣泄。
 
太过幸福,反而像是十分委屈的孩子,终有人可以慰藉,瘪着嘴然后无法忍耐地嚎啕大哭起来。穆颜微微一怔,然后就反过来抱住暻洛,轻轻拍他的背,就好像很早之前的样子,早到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年少轻狂的模样。
 
一个是假扮纨绔公子演技却总不到位,耳根子软心更软,为了所爱之人为了天下大势,打碎牙什么苦都往嘴里咽;一个是看似少年老成其实特别幼稚委屈巴巴地就能一秒变哭包的撒娇鬼,为了百姓不惜与至亲兵戎相见。
 
如果可以,多想回到少年时,哪管什么权势阴谋,哪还要那些将相王侯。
 
暻洛一脸风霜还哭得抽抽搭搭,打着结的胡子配上小媳妇一般委屈的脸,将穆颜整个箍进怀里,越哭越来劲。
 
穆颜被箍得透不过气却也没将环抱住他的手放开,只是暻洛的大胡子搁在肩头将人挠得发痒,穆颜实在没法忍,抬掌将一张毛茸茸的脸往外推,“你……”
 
暻洛的表情一瞬间地僵硬,尴尬地笑笑退开几步,不自觉地挠了挠脑袋,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穆颜叹了口气,失而复得束手束脚的又何止是暻洛一人。他走进一步,抬手拉下暻洛灰布的罩帽。大概是久未见天日,暻洛瑟缩了一下不自然地垂下头盯着脚尖。
 
“让我好好看看……”,穆颜说。
 
原来不是将他推开,暻洛的心又落挥原地。
 
乖乖地让人捧着他的脸。穆颜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暻洛还是当时的模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穆颜眼神到哪,指尖就跟到哪。如同败笔,穆颜看见暻洛脸颊一侧有细小的伤疤。是谁敢在暻洛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穆颜的指尖颤抖着覆在其上,轻轻摩挲。
 
暻洛抬手抓住穆颜的双手捧在胸前,笑盈盈地说,“什么都过去了。”抬起手臂的动作将宽大的衣袖垂下,不觉竟露出手臂上的朱色伤疤。穆颜神色惊慌地连忙别过头去,缩回自己的手,将一瞬红了的眼藏起来不让他看到。
 
“你……”穆颜难得的结巴,“你臭得像条咸鱼,这一身腌了多久?”
 
暻洛嘿嘿一声,当然没敢说自从进了地宫就没仔细打理过。
 
穆颜叹了口气转身就往内室走,暻洛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看穆颜内室的衣柜里翻找着什么。他便四处溜达起来,内室极小,暻洛转了几圈,就站在穆颜每日就寝的床边不动了,他当然看得懂墙上随意划着的“正”字,穆颜也不掩藏,见暻洛呆呆地杵着,就走上前去,随意拿一支簪子补上一道,第十四个“正”字只差一划了。
 
这一道像划在自己心上,暻洛抿了抿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要穆颜活着就好,哪怕他什么都忘了。可事到如今他又记了起来,结局到此本是极好,可偏偏造化弄人,穆颜又终将死去。
 
穆颜只是随意将一套整齐的衣服塞到暻洛怀里,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甩到暻洛怀里, “现在浴池没人,你去洗洗!”
 
暻洛“噢”地一声应了,打开锦囊一看,里头的玉碎成两片,那是母亲留给自己的玉,想必穆颜始终放在身边,至于玉为何碎了,暻洛也不想追究,只要穆颜好好的,怎么都足够了。
 
“我陪你去,有些事情你要事无巨细地说给我知道。”穆颜黑着一张脸。
 
“咦?”暻洛缩了缩脑袋。
 
“你想知道什么,我也全都告诉你。”穆颜一直头也不回地在前面领路,手却探到后面牵起暻洛的手。
 
第十六章
 
暻洛泡在池子里,拿着剃刀的样子看起来笨手笨脚。穆颜领着他去的是宫里新凿的活水暖池,说是对身体好,专门腾出一个水源给穆颜独用,旁的人不可随意靠近。此时深夜暻洛就算大摇大摆地进来,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
 
攒了一身的泥垢,都快能搓条了,腌了十天半个月,整个人好比咸鱼一条。闻着自己身上的味儿暻洛叹了口气,没留神剃刀立了起来,登时在脸上划出了一个道儿。“嘶——”暻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听见这没用家伙弄出的动静,本在帘外站着的穆颜心中十分记挂,暻洛刚吃疼一声穆颜就一捞帘子钻了进来,远远一下子就看见暻洛脸颊上一道扎眼的血痕,“你还真是……笨死了。”
 
暻洛尴尬一笑,穆颜已经一把抢过暻洛手上的剃刀,穆颜看起来恶狠狠地,他一手掐着暻洛下巴让他仰起头,但下刀时又轻轻巧巧一点也不疼,刀锋划过脸颊竟还挠得暻洛心痒痒的。
 
这么些年无论发生过什么事,穆颜还是未曾变过。就和现在一般,穆颜心中越是羞怯,就越是用佯怒来掩饰自己。
 
此时的两人凑得极近,穆颜仔细为他打理,暻洛则十分安静地趴在池沿,盯着穆颜垂着的眼,他纤长的睫毛凝着雾气,他小巧的鼻尖下樱红的唇珠看起来十分美好。
 
楚楚动人哪怕用来形容女子都有些过分了,可眼下在暻洛看来,穆颜就是楚楚动人的模样,全身各处无一不让自己倾心,无不不让自己沉醉。
 
穆颜动作越发轻柔,捧着暻洛的脸,鬓角被仔细的修好,露出鲜嫩伤痕,仿佛还有残血缀在上面。
 
这些日子以来,穆颜不能安然入睡,每一夜都梦见暻洛转身走进火海。每日被梦靥折磨就不能忘记当日那火烧得极旺,那样凶猛的火势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穆颜心中大痛,只求暻洛活着就已足够。
 
可现如今甫一看这些火舌燎过吼的痕迹,不由得自己也全身发麻。
 
眼中酸疼。
 
穆颜一把扔了剃刀,用力一拍暻洛的脑袋,喝令道,“好好搓泥!”
 
“哦……”暻洛虽然对眼下赤条条的自己能与穆颜共处一室还有点小期待,但是想想这一身泥条儿,还是乖乖地转过去搓了起来,在热气里搓成一只新鲜出锅的寿桃。
 
这时穆颜也无所谓浴池沿边地板湿滑,在暻洛背后盘坐下来,一边用皂角打上水,一边轻轻梳开暻洛纠结缠绕的发丝。
 
他知道暻洛一夜白头的故事。是蓝黎提起过的。那时候的他是把一切都忘了的穆颜,了无牵挂也无爱恨。
 
尽管如此,蓝黎还是不厌其烦地说这早年的故事,可穆颜那时候没心没肺,又怎会知道何为一夜愁肠,何为心肝俱焚,何为枯坐直到天明。现在才隐约明白若不是彻骨的伤心悔恨,又怎会有人一宿之间愁白了头发。
 
即便是过了这么久,暻洛满头银丝里愣是寻不见一丝黑发。
 
打一瓢水浇下再慢慢梳开,反复几次,原先一头杂乱的随意盘起的鸟窝头被穆颜整理的十分齐整,银丝缎一样披在肩上。只是如瀑发丝下隐约露出蜿蜒的伤疤,十分骇人又让人十分心疼。
 
穆颜佯装无意地将暻洛长发捞起,用五指轻轻地梳理,暻洛肩后到双臂攀附着骇人的伤疤,兴许是因为经过了十年,这些伤疤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红得惹眼,可不规则的凸起凹陷,疤痕如巨蛇般盘绕着身躯连成一片,想想都疼。
 
穆颜大概知道被火燎过的伤口该怎么治疗。首先为了不感染必须用烧红的快刀仔细清创,施以草药再用干净的布帛包起保持干燥。每日换药一次,需将药草从伤口上剥离,不得有一丝残留以防二次感染。其中的过程就像将皮肤活生生地从身上撕走,哪里会不疼。
 
这样想着,梳着暻洛发尾的手动作慢了下来,不由自主地覆上暻洛的肩膀,一点点慢慢地抚过。“疼么?”这样的话穆颜却没能问出口,只是咬了咬牙,缩回了手。
 
暻洛动作反而比他快些,连忙转过身避开穆颜的眼神,尴尬地笑了笑,“别看现在很吓人,其实一点也不疼。”说着还抬手用力往后背拍了拍,耸了耸肩,一副“你看”的样子。
 
穆颜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站起身默默走到外室了。
 
暻洛反应过来连忙从水池里爬了起来踉跄地追了出去。撩开帘子一个惯性就撞上往回走的穆颜。
 
现在的穆颜哪里禁得起暻洛这么蛮横的冲撞,一个不稳差点就后仰倒在地上,被暻洛眼疾手快地捞起然后锁在怀里。穆颜被撞得眼冒金星,始作俑者却还磨着牙恶狠狠地问他,“你上哪去?”
 
穆颜就算差点摔了,也没把怀里的东西扔出去,一套干净的里衣,外衫仍挂在外室的屏风上,还有里衣里裹着的锦囊。他把锦囊捏在手里,然后将里衣推进暻洛怀里,“穿上!”
 
“噢。”暻洛乖乖照做,背过身手忙脚乱地套裤子。穆颜的眼神一直没办法从暻洛的身上移开。
 
明明时间还没过去多久,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从少年模样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
 
记忆里的暻洛还是十六岁的样子,少年老成,有些世故。抽高得很大一只,总喜欢窝在自己跟前仰着头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眉眼间都是刻意讨好的神色,让人讨厌不起来。大概是少年骨架虽然长得高却不壮,肩膀窄窄人也劲瘦,整个人像棵豆芽菜,让人放心不下。
 
穆颜从来都没想过放开他的手,起初是心疼他孤苦伶仃的模样,再然后他将自己从暻康桎梏中拯救出来之后已经无法割舍。再然后浑浑噩噩直到油尽灯枯几年间的事穆颜已经记不清了。也不愿意去记,心里太过疼痛自己却不能表达,无处宣泄。
 
只是还能隐约记起自己一个人躺在湿冷的床上,好像在云雾之中听见锣鼓齐鸣,渐渐沉入黑暗时的样子,要说不恨他,是谎话。
 
可是当自己能记起一些事时,当听到一夜白头的故事,当每日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时梦见他割发断情,以身死来还情债,就一般牙痒痒地恨心却惴惴地疼。
 
要怎么做才能从有他的世界里逃离?倒也不难,兴许只要三十天。穆颜想笑,嘴角抬了抬只觉得僵硬笑不出来。
 
现在的暻洛肩更宽了,颈项和后背有漂亮的肌肉线条,比起当初是少年模样,现在的暻洛更令人倾心,也许不远的以后,诏书公之于众,暻洛重返帝位,后宫佳丽三千人哪个不为他所动?
 
十年前的错,辗辗转转,穆颜想了很多,却舍不得放开手。
 
暻洛正在打里衣的最后一个绳结,一边转身一边嘀咕着什么,穆颜终究还是没忍住在他转身之前紧紧抱住他。
 
哪怕这个人最终不再是自己的,现在也只能为自己一人所有。
 
“怎么了……”暻洛有些慌。
 
穆颜保持从背后抱住暻洛的姿势不动,左手紧紧地更用力地箍住暻洛的腰身,右手摊开,从手中掉出一个锦囊。穆颜的食指勾在锦囊的一条绳上,锦囊在暻洛眼皮底下晃呀晃,“这个东西是我的了。”穆颜闷声闷气地说。
 
谁也不能带走,哪怕将来的皇后也不行,这个锦囊,与锦囊中所有的东西,里头的断发以及碎玉,还有曾经的十年,穆颜一丝一毫都不想放手,这个东西将带着所有的回忆和穆颜相伴,最后与他一同进入坟墓。
 
暻洛先是惊得一怔,反应过来便笑着用力点头,“嗯”地一声,鼻息里都带着宠溺的笑意。他拍拍穆颜环住自己的手示意他松开,待怀抱松开就迫不及待地推开穆颜。还没等穆颜心中涌出落寞的心情,就转身面对面拥抱。穆颜一时间连手都忘了往哪儿摆。
 
暻洛的双手环在穆颜肩上,这些年他变得健硕也比穆颜高出一些。抬手抽掉穆颜束发的鎏金玉冠,一头长发散落下来。
 
暻洛先一步松开怀抱,却不离开穆颜的视线,他与之对视,撩开穆颜脸侧的发,拨一缕用指尖纠缠玩弄,身子前倾,脸靠得极尽,见穆颜有些疑惑却不回避,心中有些发痒,脸一侧便吻上穆颜的唇角,蜻蜓点水一般柔情。
 
穆颜的发蓄得极长,暻洛随意把玩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测算距离,手立为刃掌风蓄气,一刀劈下,发丝断得齐整。穆颜微微惊诧,对上暻洛满是笑意的眼有些迷惘。
 
暻洛只是笑而不语,取过穆颜手上的锦囊,取出七年前自己割断的白发与穆颜今日截断的乌发放在一起,重新束好再用绢布裹好放回锦囊中,与那碎成两半的玉在一起。如此一番,锦囊又回到穆颜手中。此时的穆颜捧着锦囊的手紧了紧,却说不出话来。
 
“今你我两人结发,从此我是沐恩小侯爷的细君,从此你是暻旻帝唯一的后宫之人,是命中不解之缘。今日为誓,若有背弃者,余生则将孤苦终老。”暻洛笑着立誓,穆颜心里只咯噔一下,却不戳破。
 
他想放手,暻洛未必会放。原来自己所想的放手还是太过轻巧,哪有暻洛用余生去缅怀来得痛彻入骨。
 
“暻洛,就算我现在能够想起过往,却还是那个受绝情蛊侵扰变得无情无义的人,你有没有想过,爱着我这样的人值得吗?”
 
暻洛只是微笑,牵起穆颜的手十指交扣,“我现在满身斑痕形容骇人,你难道已经开始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穆颜余下一手抚上暻洛的颈项,那里的肌肤摸来凹凸不平极不寻常,穆颜对着暻洛摇了摇头。
 
“这辈子我犯过最大的错就是放开你的手,倘若还有下次,就算是你的刀刃架在我的颈项上,我都不会避开。你不放手我便不放手,你若放手,我就去牵你的手。”暻洛摸了摸穆颜的头,让他伏在自己肩头。
 
穆颜能听见暻洛的心音为自己而动,还听见他一字一顿十分真挚地说道,“此生有你,我在劫难逃。”
 
第十七章
 
暻洛还活着,这是已经被穆颜知晓了。而后又得知穆颜已经寻回记忆,暻洛就干脆常伴穆颜身侧,亦步亦趋。只是有些事还需从长计议,因此暂时还不能公开旻帝尚且在世的消息。
 
要是身份被公开,暻洛必然要先解决朝中各类要事,而后就是如何给百姓交代。公开一事暂且搁置,暻洛乐得清闲,便重拾“骆景”身份,以陆莫城调派给摄政王的特别护卫这一身份开始入驻无名居。
 
因无名居已有两次被刺客侵入,再加上早先穆颜被刺杀,“保护摄政王”——再也没有比这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况且“骆景”此人出自陆莫城的陆家军,更不会有人去怀疑“骆景”底细。只是要为难暻洛了,但凡出现在人前的时候都要带着特别仿人皮的假面。
 
今日是穆颜久违的早朝时间,暻洛作为贴身护卫也和其他侍卫队站在天阶一侧。此时暻洛虽然面上看来波澜不惊,却也百种滋味上心头。这时他才知道站在朝堂下是这般感觉,无论怎么抬头也不太能看见天阶上的各位。高低与百官齐平,离得极近
 
暻洛所在的位置与百官齐平,距离又极近,不由得担心脸上的假面是否服帖,万一被人发现伪装可就麻烦了。
 
早知道现在出入无名居这么麻烦,当初就不应该把放肆疯长的络腮胡刮了去,闹得现在光着脸比打赤膊还要尴尬。所幸众位大臣上朝时根本就目不斜视只盯着眼前的笏板,站得远的估摸都不知道天阶一侧还多了位侍卫。
 
反倒是不远不近站在武官队伍里的陆莫城,少不了挤眉弄眼地揶揄他。暻洛气急,又不能表现出来,憋得难受。
 
这下子就想起前日,穆颜背着暻洛将陆莫城、暻祥和蓝黎三人请到无名居。毫不知情的暻洛被穆颜拽到花厅见到三人时脑子轰隆炸了个响。
 
暻洛本来还好奇为何穆颜对自己死里逃生的事不闻不问,还松了口气。其中也许多不便解释的事,他也不愿意说给穆颜听。知道被引出来见了三人,就知道穆颜开始秋后算账了。蓝黎见到暻洛还活着十分惊喜,其他两人面上只露出稍纵即逝的诧异,想必是一早就知道的。
 
穆颜心跟明镜似的,当下就了然了。陆莫城对自己有所隐瞒是理所当然的。当初要不是自己,诗无不会轻易摆脱守卫;当初是自己,一柄刀架在暻洛项上;而后逼着暻洛毫无眷恋愿以身死,是因为自己。
 
两人相认之后,暻洛对这事总顾左右而言他,穆颜没办法,只好将所有当事者聚齐,逼迫暻洛将一切交代清楚。
 
暻洛扛着不说,陆莫城对高自己一头的摄政王却很没有办法。现在只能顶着暻洛凌厉的目光事无巨细全部交代。当然包括暻洛出城后几番周折和经历坎坷的事。看着暻洛越发阴沉的脸,陆莫城自己倒了杯茶干脆乖乖闭嘴。
 
后面的事就算陆莫城不说,穆颜也猜出了一二来。现在的穆颜面上仍没有表情,放在往日再普通不过,只是现在只会让人觉得猜不透情绪。
 
穆颜没有别的外露的情绪,只是长出一口气。唯独令自己意外的是当年和合殿上一具焦尸竟是小李子的。转念一想,小李子甘心替主子赴死也是最不意外的。
 
只是想想那个小李子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短暂的相处时间里发现这个小李子就算到了总管的位置还总是畏畏缩缩,又胆小又贪财,可他既忠君又端正,还容易心软。
 
三年前在暻洛大喜之日的夜晚,是小李子与将死的自己相伴左右,油尽灯枯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自然都已记不清了,穆颜只能记得小李子为自己燃了一盏灯,是自己最后看到的暖色,是小李子点的灯好让自己不走得太过孤寂。
 
这个人直让自己唏嘘不已。
 
“是我的错。”穆颜只觉得悲伤无可宣泄。他突然站起身来,不由得一阵眩晕,呆呆站了一会儿,才说出这样一句话,“其中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有我的原因。所幸暻氏疆土未被小人染指,也希望祖宗们不要怪罪才是。”
 
听到这番话,暻洛不由得慌了手脚,想要解释几句,又说不出口。
 
穆颜只是起身走到他身侧,轻轻搭住他的肩让他不要着急,徐徐开口说道,“代主摄政最后的诏书我已经写好了,等到了时候你们去取便是。
 
最后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还有一个月呢,你们既然知道了,便不要统统哭丧着脸,我可是已经笑不出来了。”
 
说着,穆颜还对蓝黎眨眨眼,蓝黎本是看着穆颜一番剖白时就已眼泪汪汪了,偏偏就没有办法,对着眨巴眼的穆颜噗嗤一声笑出来,继续听穆颜交代往后的事,他说“仅剩的这段时间里,我愿意认命,也想任性一点,小气一点,我想霸占暻洛,能有多久就有多久。”穆颜伏在暻洛背后,谁也没见过穆颜示弱的样子,蓝黎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无声地掉。陆莫城和暻祥也全都是手足无措的样子。
 
唯独暻洛。
 
本该是最伤心的人,看起来最云淡风轻。他抬起手轻拍穆颜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你愿意任性多久都没关系,我一直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嗯。”穆颜答应了一声,听来瓮声瓮气地。也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仍是趴伏的姿态,脸也不抬,光抬起手指着陆莫城的方向,“早先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生气,现在秋后算账我也不客气,陆莫城你这个王八蛋,没事老刁难我好玩么!”
 
蓝黎哈哈哈地笑出声,“不委屈不委屈,我替你收拾他。”
 
“还有暻祥!”穆颜又补了一句。
 
“好好好,我收拾自己还不行?你们一个个的就欺负我孤家寡人是不是?”暻祥委屈。
 
好像听见又好像没听见一样,穆颜就撒娇耍赖一样趴在暻洛背上,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大家走到窗边。
 
暻洛对着陆莫城狂使眼色,可惜陆莫城没明白暻洛的眼睛怎么抽筋得如此严重,还是旁的人反应快些,蓝黎和暻祥一左一右架住陆莫城就往外跨步走,将陆莫城搁在门口蓝黎还格外好心地反身关好了门,对着门里的暻洛揶揄一笑。暻洛有些尴尬。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穆颜,知道有人靠近穆颜的转身是下意识的,暻洛连忙抬手去捂住穆颜的眼,好让这个好强的人不要在这个时候示弱。暻洛的心痒痒的,他的掌心里有穆颜的睫毛轻轻扫着。
 
“我没哭。”穆颜掰他的手淡淡道。
 
暻洛点点头,“嗯”地随意答应了,仍未将手放下来,只是朝前凑了凑,轻轻地吻上穆颜的唇,蜻蜓点水一般。穆颜没有躲开,暻洛只觉得触碰到的唇微凉,有些后悔放开的太快。
 
穆颜却是掰下暻洛的手,朝前跨出一步,狠狠咬上了暻洛的唇。暻洛不由得退开了一步,又抬手紧紧拥住穆颜的腰,被强攻之下,不由得闭上眼。在他特意回避下,确实没有看见穆颜面上毫无异色唯独眼下微微的泛红。
 
那之后穆颜就未曾踏出无名居一步。在暻洛的逼迫下,陆莫城还以摄政王身体不适任何人不得叨扰为由,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这里。可惜小皇帝三天两头喊着要看穆颜,陆莫城这里不得不扛着暻洛杀死人的眼神领着暻染进屋。
 
暻洛除了偶尔因小皇帝闹闹别扭之外,两个人这段日子倒是过得十分甜蜜。两人分明都将一月之期的事铭记于心,却也默契的不去提到。暻洛就一直守在穆颜身边,不肯离开半步,却又不肯更进一步。
 
穆颜曾对暻洛百般撩拨,可暻洛只是亲吻着穆颜额头,不再多有动作。穆颜更加执拗,暻洛只是说两人还不是时候。穆颜不会不知道,暻洛只是心疼自己。
 
两人纠缠的十年间,发生的性事竟然只手可数。除了两人的初次,其他几回无不是暻洛单方面地发泄兽性,穆颜除了疼痛之外没有别的感觉。七年前的事历历在目,暻洛只要想起染血的床榻,穆颜苍白的脸和咬出血的唇,心口就骤缩着疼到晕眩。
 
“你在我身边就够了。”暻洛从背后抱住穆颜,下巴搭在穆颜瘦削的肩头,鼻息里是穆颜身上的香气呼吸起来暖暖的。
 
知道穆颜身体抱恙,太书院的王生心中就来来回回地荡漾。摄政王已经很久没来看小皇帝念书,许久未见穆颜,王生对穆颜的思念越发急切起来。本是知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摄政王的居所,这日还是斗胆来探望穆颜。
 
有生人来,暻洛只能委屈地套好假面以贴身守卫的身份强行杵在穆颜身边。王生得了通禀一进花厅就被摄政王边上凶神恶煞的人惊住了,连该做的礼都忘得一干二净。穆颜似乎没感受到暻洛那凛冽的气场,也不责怪王生失礼,两人一团和气。
 
穆颜这边春风和煦的样子,让王生忘了暻洛这尊大佛,两人相谈甚欢,只有暻洛脸色越来越黑。要不是门外守卫来提点王生不要忘了宫中时禁,王生差点都忘了这后宫之中他的身份是不宜久留的。便依依不舍地告退了。
 
暻洛脱了面具露出底下一张气鼓鼓的脸,嘴翘的老高,都快能挂二斤油壶了。穆颜好一通安抚暻洛才面色稍缓。虽然嘴上不说,紧紧贴着穆颜抱着他的手臂撒娇耍赖做足别扭姿态,这心里已经开始算计王生这个人了,
 
“……”指尖突然木了一下,被暻洛触碰的地方变得毫无知觉。穆颜不由得惊慌,脸色煞白。
 
暻洛显然是有所察觉,连忙问穆颜到底怎么了。
 
“大概是累了。”穆颜勉强自己抬了抬嘴角,还不是很习惯做出表情的穆颜,显然笑不如哭。
 
暻洛不傻,但穆颜不说他也不愿意追究。
 
他只是一弯腰直接将穆颜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送入内室的床上,褪了外衣脱了鞋袜就往被褥里塞,拖了张矮凳坐在床边,吹熄了灯里的火,握着穆颜的手说,“我在这陪你,睡吧。”
 
穆颜点点头,借着虚掩窗缝里透着的月光能看见这个人棱角分明的脸。眼皮打着架,不一会儿就沉沉入睡了。睡着之前穆颜不由得心想,暻洛大概真是自己的药,自从他来到身边之后,再也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茶就能睡着。
 
不在梦见那场火,不再梦见两相告别,偶尔发梦也只是梦见那个人轻轻抱着自己,梦里梦到的都是甜到致死的馨香。
 
第十八章
 
暻洛化名“骆景”,伪造出的身份是陆莫城从北疆调派归暻的亲信,陆家军的一员,主要职责是贴身保护摄政王穆颜,不被乱党余孽所侵扰。因为“贴身护卫”的名头,“骆景”是可以长时间呆在宫中不被任何宫禁所拘束,随意出入皇宫各处。
 
这个身份虽然方便,可有一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违背的。就是在宫中每逢一个十日,必须返回陆家军总校场面禀。虽说陆莫城将内外打点清楚,“骆景”身份再无人会怀疑,可暻洛说什么也不愿离开穆颜半步,更别说出宫面禀,一去至少耽搁半天时间。
 
暻洛十分抗拒,还是一大早就被穆颜从被窝里掀了起来。洗漱过后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房门半步,委屈巴巴地表演着依依惜别和十八相送。要不是蓝黎正巧过来,打断暻洛一番表演,估计这家伙不到夜里就跨不出这房门。
 
因为有客到,暻洛受了穆颜“特意为之”的冷漠,只能灰溜溜地出宫去了。临走前还对着蓝黎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把穆颜照顾好,膳食要看着他吃,茶水也要盯着他喝,穆颜“病后”不知冷软,需得有人盯着。
 
蓝黎“嗯嗯嗯”地点头应允,终于把这个戴好假面,活脱脱一个刀疤脸、饱经沧桑还委屈巴巴的老祖宗轰出去了,和穆颜两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着穆颜着实无可奈何的样子,蓝黎不由得笑出声。咳嗽几声自觉掩饰过去,就放下手里拎着的箱子,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这是蓝黎托熟人从灥国采来的极地药材,十分珍贵,最普通的一株都得十年才出一枝,更别提还有那百年才一结果的圣药。
 
这些药材到手时已经是成药了,一日一服,相传可以改命。这些东西得之不易,也不知道对穆颜是否有用,但哪怕所有一切只能为穆颜续上一日的性命,蓝黎也觉是值得的。
 
他一边为穆颜整理出了一个专门放置的药柜,一边听穆颜发牢骚。越听只觉得越好笑,一个冷冰冰的前皇帝变成鞍前马后的夫奴,另一个是不再有情绪的人被烦得发牢骚,前后反差好笑得不得了。
 
“他说的也没错呀。”蓝黎听完,总结了这么一句。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暻洛,对于穆颜的病情,蓝黎本来就是站在暻洛这里。
 
穆颜十分无语。
 
也不是真烦得不能忍受,穆颜知道所有人为他倾尽心里,就连蓝黎今日送来的药丸,除了嘱咐他一日一丸之后什么都不说,穆颜也知道这些药绝不简单。他自然明白暻洛事无巨细的道理,可难道他们会不知道就算这样悉心照料自己也不会多活几天的道理?
 
横竖要死的人,宽宽心多好。穆颜再没心没肺,也不敢轻易将这句话说出口。
 
“你不懂他,”蓝黎不等穆颜辩解,一把阖上药柜,砰的一声,像是生气了的样子。他款款走到穆颜跟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有件事我不曾向你提过,是怕你伤心,可现在不提,我替暻洛不甘心。
 
“你只知道他一夜白头,但你可知道他是怎样白头的么?在他大婚后的那天知道你的死讯,他冷眼旁观,假手他人经办你的后事。他的样子看起来是十足绝情的样子。可那之后他将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不睡,整日枯坐。等到莫城撞进去,才看见他一夜白头。要说你断绝七情是因为绝情蛊,那暻洛变得冷漠无情则是因为你。你‘死’了,他还不得不带着对你的愧疚活下去。
 
他记得你病着的时候,晒不得太阳吹不得风,每天只能呆在无名宫里,与黑暗为伍。失去你之后的他只愿意呆在拉着厚重帘子的书房里,不开窗不晒日头,他说只有身处那样的环境里,才觉得你在身边。要不是因为‘段恩’替他拉开了帘子,兴许现在的南书房里还是漆黑一片。莫城对你的怨恨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亲眼看过暻洛吃的苦,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励精图治只求死后不愧对于你。生的人比死的人更痛,他曾经用余生都在心疼你,他那么喜欢你,至少现在,让他好好待你,好让他孤独终老的时候不至于连一点好的念想都不留。”
 
穆颜呆呆地听着蓝黎说完,有些发懵。
 
作为‘段恩’在暻洛身边的日子,穆颜依稀记得,暻洛认真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自暴自弃。假如自己稍微珍惜自己的身体就会让暻洛好过一些,那穆颜也不会任性。以后都照暻洛说的做吧。
 
“况且,你又不一定会真的死。”最后这句蓝黎是带着笑说的,虽然声音有些发颤。
 
“咦?”穆颜这边还心疼着暻洛,突然被一个模棱两可的好消息打得有点懵。“不是你说……”
 
“当初是当初嘛,现在可不一样。”蓝黎拍拍长凳的另一边让穆颜坐近一些,“早先以为暻洛已经死了,那你也没有解开蛊毒的机会。可现在暻洛活蹦乱跳的活着,你至少有一线生机。”接着蓝黎把他所知道的如何彻底解开绝情蛊的方法对穆颜说了一遍。
 
穆颜听到最后,反而没有一丝开心的样子,脸色越发沉了起来,“别说只是有一半的机会能让我活下去,就算是绝对我也不答应。这可是心尖的一滴血!谁知道心尖在哪里,谁知道那一刀扎进去会不会透!活生生地取血,稍有不慎大罗金仙也不能把暻洛留住。我不答应!”
 
“穆颜你听我……”蓝黎怎么会知道穆颜拒绝的如此之快,说着就打起磕巴,刚起来个话头,就被穆颜拦截了去。
 
“我一条命换暻洛,值得,”穆颜紧紧握住蓝黎的手腕,语气已经是警告了,“这事绝不能让暻洛知道!”
 
天知道虚弱如穆颜什么时候又有了这么大的力气,蓝黎的手腕都已经红胀了,他忍着痛一字一顿反问他,“你要是不在了,他难道会独活?”
 
穆颜突然松开了手。突然想起了什么,摇摇头,“会的,他欠我一个大暻盛世,不还那就生生世世不要再见了。”
 
“你……”蓝黎想一巴掌把这个笨蛋扇醒,扬起手又下不去手,“你真是自私到无可救药。”
 
“嗯。”穆颜点了点头。
 
蓝黎气急了,把手腕从穆颜桎梏中挣脱,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重重砸在桌上摔门而去。
 
穆颜怔怔看蓝黎气冲冲地走了,不由得站起身,却没追出去。
 
他低头看着木匣,一手撑着桌面站着,一手翻开木匣的盖儿,匣子里放着一只灵巧的玉蝴蝶,玉的成色并不漂亮,但是十分温润。玉蝶底下有一块红色的帕子,银黑亮色的细线绣着一对鸳鸯。他手指轻抚,那细线不是普通的细线,那是发丝分成的细线做的发绣。
 
穆颜将鸳鸯帕捧在手上,有些迷茫。又呆呆地坐了回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暻洛回来了。紧赶慢赶地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宫中。一推门就看到穆颜捧着个红帕子呆呆坐着。
 
他心下一紧,忙去摸穆颜鼻息,还有热气,这才松了一口气。晃了晃他问道,“怎么呆坐着?蓝黎那家伙呢?”
 
他一边问一边摘脸上的假面,已经捂出细密的汗了。看穆颜迷茫的样子,心下一动,俯身偷了个吻笑着说,“午间没睡吧,困么?哎呀蓝黎已经送来了呀。”
 
他取过穆颜手上捧着的帕子,十分惊奇,“都说南疆的手艺人真是好,这是用我们两的头发绣成的鸳鸯。诶,玉蝴蝶?”可暻洛看了匣子里的一只玉做的蝴蝶撇了撇嘴,蝴蝶的寓意可不太好呢,化蝶飞的那可都是生不能相恋,死后才能相聚的故事。
 
“当初母亲给的玉碎了,我托蓝黎找手艺人修修,不能修就放着吧,怎么给弄成了蝴蝶呢?”暻洛一直说,穆颜并没有搭话,暻洛也不在意,只是挠着头喃喃自语着。
 
“比翼双飞不是挺好的。”穆颜拍了拍暻洛的手,取下玉蝴蝶捧在手心里,莹润的玉身带着瑕疵和杂质,玉本身不透光看起来有些暖意,玉虽然不是好玉,但佩玉的人始终是个好人,这就够让这玉充满灵气了。
 
“嗯。”暻洛听了这么个说法,突然就开心了。原本怎么都看不顺眼的玉蝴蝶现在拿在手上翻来转去十分喜爱的样子。“你喜欢的便是最好。”
 
“我以后,会乖乖听你话。”穆颜说罢,飞快起身在暻洛脸颊上啄了一下,又假装没事人一样垂着眼只盯着木匣看。穆颜突然乖顺起来的模样,只让暻洛心动不已,又不由得觉得心疼,彼此要是没有错过这十年该有多好。
 
可惜无论暻洛怎么珍惜剩下的时间,也不能改变穆颜余生的性命只剩下十天的真相。
 
第十九章
 
也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胡说八道,流言蜚语如何不堪,陆莫城只管将无名居隔离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甚至连小皇帝要见穆颜一面都需要通禀一声。编造谎言也好,瞒骗恐吓也罢,总之陆莫城回让人尽量不去打搅暻洛和穆颜与世隔绝的世界。
 
外部的纷扰陆莫城不放在心上,可蓝黎自从上回给穆颜送完药材回来,就闹着别扭,还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任凭陆莫城怎么问也不说。陆莫城也不傻,立刻就猜出缘由。无非是蓝黎想让暻洛为穆颜治病却被穆颜回绝。
 
在这方面陆莫城无比赞成穆颜。原先是憎恶穆颜,不愿意救他,现在则是担心这一招险棋是否行得通。非但没能将穆颜救活,又让暻洛有个万一,这个暻国也离玩完不远了。
 
可蓝黎向来是个感性多过理性的人,陆莫城没法用这种理由来对蓝黎晓以大义,强迫他接受这一切,就只能继续装傻。他也不得不装傻,毕竟要让陆莫城操心的事远不止这些。
 
距离诗无中计被擒,囚于宫中地牢已经过去二十二天了。二十二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襄邑虽说是个小国,但在诗无的治理之下,国力已经能令暻国为之一振。作为一国之君失踪这么长时间,襄邑不该一点动静也没有。
 
派出去的密探快马加鞭回来禀告,毗邻襄邑的地方十分太平,别说是两国交战了,就连长久以来不时地小打小闹都没有过。
 
这么太平啊?那才真是奇怪了。
 
一个诗无,不能放更不能杀,就像是一个活地雷一样处处牵制着陆莫城的排布。难道要将襄邑国君囚禁在地牢底下直到终老?先不说诗无一国之主的身份,单凭他的盖世武功以区区一个牢房就要将他困住,哪有可能。
 
现下再不能将诗无留在宫闱深处的地牢中。万一这个活地雷就在皇宫里头引爆了,一百颗陆莫城的人头都交代不了?
 
当务之急就是将诗无不动声色地从宫中引渡出去。去往何处,又是一个大问题。
 
为了京城安全,这人被送的越远越好,可不在陆莫城眼皮底下看着,他心中又十分不安。况且路途越远,就越容易生变,思来想去,陆莫城只得将诗无这颗炸弹埋在陆家军的深处严加防范。
 
再一个问题就是,怎么将此人送出?要是能派遣十一纵队,加诸三层金刚铁牢,耗数百人力看押送往陆家军校场自然是最好。但此举哪里能不令人生疑?为此陆莫城只得挑选精锐数人将其送出。
 
可诗无是什么人?他能视宫中守卫如无物,自由穿行不引人怀疑,可见其功夫造诣极高,别说是精锐几人,就算是精锐几队都不是诗无的对手。
 
可惜为了掩人耳目,陆莫城必然不能以身参与此次行动。作为暻洛一派的人,陆莫城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别家派系更是一直派人跟在自己身边盯梢。要是穆颜身体未曾颓败,倒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善隐蔽,会掩藏,谁又能与他抗衡。
 
陆莫城最后想到的人自然是暻洛。可让暻洛与诗无两相对峙,陆莫城又做不到。退无可退,最终还是从亲信里挑了几个仔细叮嘱一番。再在诗无饭菜里加了一帖重药,趁着夜色掩护,一小队人马将诗无移交出来。
 
几经周折安排妥当,这才把诗无这个烫手山芋换了只手拿。陆莫城自以为一切都已无懈可击,没有料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又有谁能料道诗无竟能对全体负责押送他的将士们都施了摄魂取念的法术,击杀了陆莫城派出整队人马逃了出去。等到陆莫城收到全军覆灭的消息时天已经大亮。
 
陆莫城正在布置兵防,听闻此消息,当下就将手上拿着布置驻扎位置的旗捏得粉碎。陆莫城恨得牙痒痒的,又悲恸一队兄弟枉死在贼人手下。真是恨自己,当初应该直接诗无就地正法了才是。
 
“吩咐下去,将几位兄弟厚葬,家属重金赔偿。下令全城戒严,连一只蚊子也不能放出去!”陆莫城对传令官说道,“江城布防稍后再议,我先进宫一趟。对了,叫人去寻辅政王进宫,就说有要事相商。”话音刚落人就跨出房门。
 
陆莫城一路风驰电掣。他是御前行走的大将军,最怕延误军机,皇城宫门的守卫远远地见了他都是直接开了门。一路疾走,宫人男男女女跪了一路陆莫城都无暇顾及,直接往穆颜的无名居所去。通禀的人在门外喊了声,话音未落陆莫城就推了门进去。
 
“诗无逃走了!”陆莫城一脚跨进门槛,一脚还再门外,盯着眼前的两人脸色铁青的说。
 
这时候再纠结原因也于事无补。只能尽早将人寻回。全城戒严,要是放任诗无这种疯子在京城四处流窜,只会引起危险。
 
“穆颜,找回诗无之前你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离开暻洛半步。这疯子多半会再回宫。”
 
“其实,我倒有不同的意见,”穆颜蹙眉。“诗无是知道蓝黎的,我在宫中他伤我并不容易。擒他的是你,若要对你下手,说不定会从蓝黎那里……”
 
陆莫城闻言,稍微怔住了。大喊一声“操”转身又往外跑去。因为诗无出逃之事陆莫城一时没能顾及前后,待穆颜稍微一提,陆莫城立刻就想起这事。论说拿人软肋的专家,真是非诗无此人莫属了。
 
陆莫城一下就跑得没影,连将要进门的暻祥差点被撞得坐在地上。暻祥看着厅中的两人,“陆家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怕我了,见我一来跑得比飞的还快?”厅中的两人齐齐翻了两对大白眼给暻祥。
 
暻洛一边鄙视暻祥一边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暻祥梳理一遍。暻祥“啧”地一声,不置可否。半晌之后才对穆颜说,“其实诗无根本就不会对蓝黎下手,你骗那傻子做什么?”
 
“我可不愿意里三层外三层被守得壁垒森严。横竖要死的人,好好让人过日子行不行。”穆颜若无其事的语气,把另外两人说得眉毛一跳,尤其是暻洛,脸黑得像个锅底。
 
“总之最近你好好呆在暻洛身边就是。”暻祥拿穆颜能有什么办法,话头带到生死的份上,别人都看破了他能插手不成。“我去看看陆傻子。”说着椅子都没坐热又急匆匆出去了。
 
穆颜冲着暻祥的背影摇手,暻洛黑着脸什么都不愿意说。
 
“诗无对蓝黎一点兴趣也没有,别说你不知道。”暻洛闷闷不乐。
 
“你们要是一股脑都守在我这,难保诗无不会退而求其次对蓝黎下手。毕竟蓝黎在手,势必会使陆莫城乱了手脚,到时候诗无班师入京,暻国可就危险了”
 
“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刚才才想出来的吧?”暻洛怒极反笑,“别说你想借机引蛇出洞,要我拿心爱之人当饵,那这个暻国不如灭了也罢!”
 
穆颜拍案而起,看着暻洛的模样,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总归是想起当时被蓝黎痛骂一顿的事,张了张嘴自己先服软,“我不会离开你半步,这样好了吧。”
 
暻洛这才脸色稍稍和缓了些。可暻洛万万没有料到,穆颜嘴上说说的,不过是缓兵之计。
 
千叮咛万嘱咐,乖巧了几天的穆颜让暻洛宽心不少。谁曾想穆颜支他去取一本册子,一回来就寻不到人,等到追问了情况,说的是穆颜已经出宫。
 
暻洛一甩册子就到随禁司去下令了。
 
随禁司司主正在看上个月的纪事,听见院外传来吵闹的声音。急忙冲了出去,只见是陆莫城调派进宫的那个刀疤脸,他正一个抬手就将阻拦他的几名守卫全抛了出去。司主心下一沉猜到兴许是有什么急事,连忙将人让进厅中。
 
这刀疤脸竟然毫无礼貌,张嘴就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你下令去,与其他三司调派京中所有人马,戒严全城,由宫中和城郊两处像中心施压,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将摄政王穆颜找出来!”
 
司主被人驳了面子,不立刻将人呵斥下去已经是极大的忍耐,“你知道你与何人说话,要商榷,尽管请你长官陆莫城来,一个陆家军小队头目罢了,谁给你的资格与本司主这样说话!”
 
那刀疤脸冷笑一声,抬手撕了脸上面具,露出本来样貌,“你说是谁给的资格?”
 
随禁司主抬头见来人面容熟悉,仔细一看,那眼下一颗惑人泪痣,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臣有罪!”
 
“还不快去下令!”暻洛不怒而威,司主被扬起的一声呵斥吓得腿又软了半分。屁滚尿流地爬起身,不敢多问,连忙转身令人去找其他二司司主过来。
 
而暻洛思量一番,又将随禁司司主喊了回来,吓得司主差点坐回地上,“调派一队人手给朕,朕亲自去找!顺便你再去通知陆莫城和暻祥摄政王失踪一事,不得有误!”
 
“是!”司主一身冷汗,连忙照着暻洛吩咐去做。
 
全城精锐都在这时集结。饶是这样,已经三天过去了,还未找到穆颜。
 
“没有穆颜的下落,没有诗无的下落,挨家挨户都找过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是不是他们已经出了城,我们还在这疯找。是时候该往外拓展一点势力,通知下属各个城市……”暻祥说道。
 
陆莫城觉得也是。虽说他早一步就命令兵士将整座经常团团守住,饶是诗无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逃出去。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诗无真能通天……
 
“不可能,他还带着穆颜。穆颜一定会将他拖延在此。”事情过去三天,别人是越发着急,暻洛却越冷静下来,“兴许诗无是在等一个时机,等我们放松城内警惕的时候,好伺机而动闯出城外。”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暻祥皱着眉头问,细数一下时日,第二十五天,穆颜的身体大概已经撑不住了。
 
“守株待兔。”暻洛说道。
 
第二十章
 
守株待兔。
 
一个等到敌人露出破绽的故事。
 
暻洛堂皇出现在三司司主的面前,扰乱了穆颜在失踪前所做的所有布局。
 
陆莫城功高盖主,想要扳倒他的人数不胜数。他几次大手大脚自作主张还不经朝政审议就擅自领兵出征,许多人背地里说他欺新君年幼,要是这次行动他再将手伸到三司,别人会怎么说他?
 
何止是触怒龙颜忤逆圣上,根本就是肆意妄为无视摄政、辅政二王,妄图以兵力来争夺暻国至高无上的权利。暻洛自然也考虑到挚友的立场,站了出来。
 
此时的暻洛现了身份,再将陆莫城之前所做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陆莫城顿时压力减轻不少。不过暻洛尚在人世的消息,也只有少数朝中值得信赖的重臣知晓。暻洛依旧是隐于左右丞相身后,借暻祥、陆莫城之手,行布防围堵之事。
 
根据暻洛的要求,随禁司很快将京城最细致的图纸送来。不及下属近身,陆莫城快走几步将图纸接来然后大步跨到桌前摊开,左右两侧用镇纸压上,暻洛也连忙凑上前来一起看图。这两人盯着图纸不再理会旁人,不时用手指在上头比划,只是拧眉,都不说话。
 
暻洛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敲了敲图纸上的某处,陆莫城听见,连忙凑过来看。
 
“这里的死角,可以利用一下。”暻洛指得是一个京中地位不轻也不重的城门,它只有一条大道通往北部。因为京都以北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城市,又有崇山峻岭断崖关卡等天然屏障掩护,所有此城门的守卫一直都不是最重要的环节。
 
再加上此城门右有防汛壁垒,左临京中最大山岭,修有弹药库一处,十分利于掩藏行迹。对诗无来说,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是最佳的处所。要不是全城对用于出入的城门有所戒严,兴许这是诗无考虑到的最佳的藏身之处。
 
“你的意思是?”陆莫城虽然也想到了,但怕有所遗漏,多问一句。
 
“适当减低围堵压力,佯装京中已将搜索力量向外扩展,给诗无形成错觉。再举几队精兵适当向里压缩,最终汇集于此。”
 
陆莫城立刻明白了。
 
以诗无穷途末路,进退两难之时,必然会观察到此处。待他挟穆颜闯关时,再一举将他拿下。陆莫城知道,暻洛这一击请君入瓮不会有错,此时的诗无在追击围捕下已经失去耐心,接下去的节奏也会错洞百出。
 
诗无最大的错,不是自己走进暻洛的陷阱中,而是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妄图报复,掳走穆颜而后惹怒暻洛。他以为拿下暻洛的软肋会使他乱了章法,却没想到对于暻洛来说,穆颜胜于一切,就算当真心乱如麻也会将压力作为动力以此致胜。
 
想必穆颜也是深知暻洛为人,才会不惜以身犯险,引出诗无,再让暻洛出手。穆颜大概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只剩下最后几日的生命,待他走后,暻洛大概会一蹶不振,颓丧难以崛起,到那时候,一个幼帝暻染怎么会是诗无这种穷极歹毒之人的对手。
 
为了暻国,穆颜不惜利用自己在暻洛心中的地位,下了最狠一招棋。陆莫城看这棋局看得胆颤心惊,又敬佩不已。
 
一切都在穆颜的意料之中。
 
另一边,不出暻洛所料,派遣出去的影子军来报说明,有人发现诗无的踪迹了。
 
陆莫城领兵由外围包抄,暻洛独自一人领着十人精锐摸上城墙,一击出动。待诗无现身那刻,骤然压缩包围圈,霎时间火光烨烨,人影攒动。诗无早无当日的洒脱模样,要不是过分要强,此时哪里能强撑着虚脱的身体,在暻洛面前挺直腰身。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饶是诗无有以一当百的功夫,也挡不住眼前的人。他退无可退犹如困兽。他心一横,想着就算是死,也要黄泉路上有人相陪!
 
他一把将藏进草垛里几欲昏厥的穆颜揪了起来,看着不远处的暻洛眼神里有一丝焦虑一闪而过,不由得笑了。他卡住穆颜的脖颈,示威一般捏着他的脖子拎起,也不言语,只是朝着暻洛笑了笑。
 
即便最后赢的人是你,我也要让你后悔终身!
 
诗无一丝玩味的表情,就是想让暻洛明白这句话。哪怕他得不到穆颜的心,也要带着他一起黄泉碧落双双对对!
 
诗无挟持着穆颜,四队人马都无法强行突围。
 
穆颜被诗无夹在臂弯之间,看起来十分虚弱,反应早已大不如前了,他眼神涣散,只有在瞥见暻洛身处何处时微微闪过光芒。
 
两相对峙,一时无言。也不知僵持了多久,诗无终于开口了。他要用穆颜换取暻洛一个诺言,用穆颜最后的性命换取自己归国一路顺畅。
 
到底死后鸳鸯还不如独自苟活着要好。
 
暻洛闻言自然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除了暻洛这边,其余三队人马齐齐退开,高处的弓箭手也纷纷将身上弓与箭丢了下来,所有人让开一条通往城外的道路。
 
陆莫城即便是无奈也只能挥臂下令,此时城门大开。
 
诗无此时保持限制穆颜行动的姿势,以穆颜为盾背身快步向城门走去,一张曾经俊逸的脸蒙着灰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狰狞。穆颜被勒紧仿佛快要不能呼吸,脸色苍白还无力挣扎,只能粗重地喘着气。暻洛只盯着穆颜的样子,拳头攒紧,关节处的青筋泛白。
 
两人跌跌撞撞几乎快要走到城门口了。
 
人偶一样死气沉沉的穆颜好像突然活了过来。紧闭的眼睛睁开,左手架开诗无的钳制,翻身撕扯诗无的领口向前一扯。要不是穆颜大病没有力气,单凭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诗无一定被掀翻在地。
 
可就算是诗无,也无法三两下就将死命挣扎抗拒的穆颜撂倒。他被迫终止后撤的步伐,不得不在穆颜的控制下向前几步。诗无只想活命,可眼前这人却在和他玩命。诗无恼怒,这个他曾经十分喜欢的、玩偶一般美丽的人在现在的自己看来只剩下恨与厌恶。
 
你死我活的境地。
 
诗无抬眼只见追兵有包合而来的趋势,手脚都在发麻。他想着干脆放开穆颜,独自逃走胜算还多些,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想抽身,但离他最近的穆颜哪里肯放手。他一逃开,穆颜矮身绊他,诗无虽然没摔倒,但仍踉跄了几步,穆颜趁势架住他的下臂实施纠缠。
 
诗无拎小鸡一样地将穆颜拎起,从城门一旁高高的弹药库房气窗抛了进去。穆颜哪里还会让诗无逃开,他掉进气窗的一瞬,死死抓住诗无的手腕,将他一同扯了进去。
 
暻洛下令包围起来,还没等兵士们围堵上来,就听见库房乒乒乓乓打闹的声音。暻洛下令其他人按兵不动,他只身凑上前去,朝着弹药库唯一的出口,一个从外锁住的铜门走去。附耳倾听,两人仿佛一边打一边朝着门外出来,有机灵的兵士早早取来了钥匙递给暻洛。
 
暻洛命他打开,自己仍在一边仔细关注内里的动向。可越听越不对劲,他先是听见里头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而后接着几声过招打斗声戛然停止,最后在轰隆隆什么崩塌的声音之后一切就陷入寂静,心顿时凉了一截。
 
“穆颜!”他失控地拍着门。
 
穆颜没有回答,他已经用尽全身力气。连日来的奔波,绝情蛊的反噬,他只剩下最后一点内力。现在,为了将诗无控制在这里,他的丹田里空荡荡得什么都没有。就算活下去,大概也只是废人一个。
 
刚才的乱斗中,他将诗无引到三角横梁的位置,错发的掌力从诗无身边擦过,狠狠打在支角的一处。诗无为了逃亡,并没有留神穆颜的算计。然后穆颜一个闪身,引着诗无的攻击来到他刚才击中的支角处。脆弱的支角哪里经得起诗无这一击,穆颜一个翻滚逃开,诗无被轰然倒塌的巨大横梁压得正着,动弹不得。他恶狠狠地盯着穆颜,咬着牙抠着横梁,还是动也不能动。他还在挣扎着要起身,双手一撑又倒伏在地。
 
穆颜也是,再也不能动了。他仰躺在地上,看着高高的吊顶,记忆回到那时,暻洛娶亲的时候,锣鼓喧天,灯花明媚。他躺在湿冷的床上,动也不动,渐渐陷入黑暗。
 
最近发生的这一切,会不会也是黄粱一梦吧。又要回到那个时候,怨恨着负心薄幸的暻洛。
 
即便是如此,穆颜还是用力呼吸着,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擦了几下,抛向诗无倒下所在不远的弹药堆积处,嘶嘶声传来,穆颜松了口气,看来是燃到了引管。很快,这里就会被夷为平地吧。
 
穆颜知道暻洛在门外听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句不成句,只是让暻洛与所有人全部撤离。
 
暻洛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传令下去,所有人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大部队已全速离开!暻洛却一动不动,暻祥过来扯他,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暻洛提起来,扔到安全的地方。
 
暻祥狼狈地趴在地上看着远远的暻洛趴在铜门外一动不动,他除了干巴巴喊着暻洛的名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此时的穆颜喉咙已经嘶哑,声音越来越低,他抬抬手,铜门的扣已经不是他能碰到的地方了,“暻洛——快走啊……”穆颜快哭出声来。
 
门外的暻洛拍了拍门,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穆颜再也说不出话来。可暻洛竟然笑了出来,“我不会走,哪也不去,谁也不能让我离开你。”他坐到了地上,背靠着铜门,释然笑道,“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到此,来生再见。”
 
轰——!!
 
一切都归为平静了。
 
第二十一章:终章
 
诗无为了摆脱穆颜的纠缠,将他从弹药库狭小的气窗里托入。穆颜顺势扯住诗无,趁其不备将他一并坠入弹药库房内与之缠斗。穆颜深知诗无穷凶极恶,担心此番他若是脱逃,则后患无穷,便将弹药库从内而外落锁,又用计使诗无被压在承重横木下动弹不得,最后点燃了库房一角还未来得及清点的炸药引管,要与这贼人同归于尽。此时的暻洛与他一门之隔,知道穆颜还在库房里,便无论如何也不离开弹药库一步。即便穆颜焦虑诛心到忘记中了绝情蛊的人断不会有为人的感情而痛哭流涕,暻洛也只是在门的另一边陪伴。担心穆颜寂寞,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暻洛便一下一下缓慢而郑重地扣着铜门,十下,他们认识的第十个年头。穆颜不由得抬了抬嘴角,最后的时间能与他相伴再好不过。
 
暻洛说道,“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到此,来生再见。”
 
躺在缠斗后的废墟之中的穆颜终于露出笑颜,轰地一声,他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穆颜!穆颜!快醒醒!”是哪个王八蛋不让人好眠,像个苍蝇一样在耳边絮絮叨叨。浑身酸痛,头也痛,眼皮也重,他好不容易动了动食指,耳边絮叨的声音突然放大十倍,“穆颜,穆颜”地叫个不停,到底是哪个坏家伙不让人安宁!
 
穆颜十分生气地睁开眼,瞪着眼前地家伙,然后被这一边嚎啕大哭擦着眼泪、一边傻笑着的大男人吓懵了,他眨了眨眼睛,只见那个人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暻……洛?”许久未开口的声音有些喑哑。
 
暻洛只是又哭又笑地说不出话来,捧着穆颜微微颤抖的手,放在脸颊上轻蹭。
 
穆颜不由得恍惚,这个人分明还是原来的眉眼未曾变过,眼前的人与少年时的模样重合。穆颜见过他的意气风发见过他的狼狈不堪,可现在十分哀伤的样子陌生得很。有些心疼的模样不由得抬手去抚他的眉心,好让他不再紧皱眉头,“别哭了……”话音刚落穆颜眼前一黑抬到半空中的手就掉了下去。
 
暻洛撕心裂肺地嘶鸣。守在门外的一群医者蜂拥而入,也顾不上暻洛还挨着床,连忙挤开他为穆颜诊治。
 
暻洛呆呆地坐在地上,半举着手,傻傻地看着床上的穆颜,身上被扎了一针又一针。
 
这一切被同样站在门外的陆莫城看到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跨步进屋双手穿过暻洛腋下将人托起就势要往门外带。暻洛乖乖被拖行几步,回过神来又挣着地要往穆颜的方向扑。陆莫城毫不费劲地将暻洛压制,然后整个人往门外一抛,暻洛就被重重地摔在门外。他看着陆莫城跨出门口转身关门,突然害怕起来。挣扎地爬起身又摔回去,浑身沙土狼狈不堪,他连滚带爬差一点就能碰到眼前门,又被狠狠地推开坐回地上。
 
那扇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关上了,暻洛垂下眼睛,眼下的青紫说明这人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合过眼。
 
还是不愿意放手,暻洛在陆莫城蛮横的钳制下不断挣扎,“啪!”地一声陆莫城也不顾何为君臣之别朝着他甩了一巴掌。
 
暻洛终于肯看陆莫城一眼,而此时的陆莫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单手拎起暻洛的领子逼迫他与自己对视,“想让穆颜好好活着,就别胡闹!”
 
好像这才突然回过神来,暻洛终于安静下来。
 
陆莫城害怕穆颜一旦有什么不测暻洛便会去寻死,思虑再三天人交战几百回合,这才下定决心告诉他绝情蛊的余毒只需要至爱之人心尖的一滴血方能解救。
 
只需要……?
 
此话一出口,陆莫城不由得懊恼自己把一切说得太过容易,给暻洛那么大的希望,万一结局与开始的论断相悖,最后岂不是直接将暻洛推向深渊的谷底。
 
“只要一滴血……吗?”暻洛神色清明到令人心慌,他双手一撑从地上爬了起来,松了口气的样子,一边拍着身上的土灰,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到时候就由你来动手罢。”
 
陆莫城顿时有种骑虎难下的危机感。叹着气还是点头应允了。
 
取人心尖血这事对于陆莫城是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容易。为了一个外姓人而取皇帝心尖血,一百条命也不够死。光是伤皇帝一根头发,京城中有哪个人敢动手?暻洛命令陆莫城接手,也是不得已。
 
此时的穆颜命悬一线,已经不能再等。现在暻洛只盼着穆颜赶快恢复意识,好来以爱人的心尖血化了他身上的蛊。
 
穆颜还算争气,大概是梦里被暻洛的碎碎念吵醒,不过大半日的光景,就又醒来了。看着身边的一切,迷迷糊糊摸不着头脑。身体沉得抬不起来,只有一双恪酢醍懂的眼眨巴眨巴看着身边的暻洛。
 
暻洛嘴巴动了几下,穆颜听不清楚。再然后他看见陆莫城、蓝黎还有暻祥,一个小房间,看着就不像是宫里的样子。小房间里并排摆着两张床和一张小桌子,甚至在此处还挤进五个大男人。除去自己的另外四个,无不露出又是焦虑又是欣喜还十分担忧的表情。
 
穆颜立刻就明白了。
 
他挣扎着起身,全身心都在拒绝这个决定。他已经不能去责怪蓝黎的自私妄为,他宁愿现在就死去,也不要眼睁睁地看着暻洛被剜心。
 
暻洛只是稍微露出惊讶的表情,对穆颜笑了笑,弯起一指朝着穆颜几个穴位上轻弹,被点了穴道的穆颜动弹不得,恨得咬牙切齿。
 
即便穆颜把牙咬得咯噔作响,暻洛仍是看着他露出淡淡地笑,从始至终他的眼神未曾从自己身上离开,贪婪地看着自己,仿佛此刻便是永恒。
 
暻洛豪迈地扒去身上衣物,将里衫也一并退下,露出精壮的胸膛,也露出背后与手臂连成一片的伤疤。这伤痕暻洛从不给穆颜看。第一次见到这幅模样的暻洛直将穆颜的心扎成筛子般疼。
 
准备就绪的暻洛在穆颜身旁的小床躺下,握住他的手不松开,他侧过头去望着穆颜,弯了弯嘴角笑一笑,眼角的泪痣看起来有些哀伤。
 
“此生我暻洛只爱过一个你,未曾有过别人。下辈子、下下辈子,往后的生生世世,无论我是暻洛或是别人,我也只爱你一个。”
 
“我……恨你。”穆颜沙哑着声音,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
 
“呵,”暻洛仍旧是笑着的模样,“即便你不爱我了,我仍是最爱你的那个……”
 
暻洛喝了麻沸散,渐渐陷入昏睡,可握着穆颜的手也未曾松开过。
 
接受暻洛心尖血的这段时间穆颜必须全程保持清醒。他要看着陆莫城用刀剖开暻洛的胸口,取出珍贵的心尖血,再将它化入自己的骨血中。
 
这次,换穆颜看着暻洛一动也不动的样子,移不开眼。此时的暻洛已经睡熟了,陆莫城他们也早已准备妥当了。不管暻洛是不是还能听得到,穆颜只是望着他,讷讷地反问一句,“是么?那我也最爱你罢。”
 
——正文完——
 
第二十二章:番外一
 
时年穆颜立下的诏书,在他死后公诸于世。暻旻帝因忠臣陆将军搭救而大难不死,已被迎回皇宫重整朝纲。宣帝暻染因年岁尚幼由群臣上奏请旨退位,送回与父母团聚去了,并将玩伴小侍卫何泽赏赐给了他。另旻帝归为,暻祥请旨撤回辅政王一职,不愿被朝政所困。于是重返帝位的旻帝便赐封于暻祥为安祥王,任他闲云野鹤四处游玩。此外为答谢忠臣陆莫城,特封蓝黎为国戚上侯,将他赐婚许给了陆莫城,皇婚当下,饶是陆尚书再不情愿也无话可说。
 
自从暻旻帝归来之后,世人看来一切都好似回归到从前,可惜唯独穆颜这人为将贼人诗无捉拿,在一场爆炸中已不在世上。
 
从此之后皇帝身边有的只是一个名作言穆的侍卫,他全年无休守在暻洛身旁,世人只知他与皇帝同进退却不知道他还与之共枕眠。
 
“穆穆!穆穆!穆穆!”暻洛卸下冷面帝皇的面具,在人后就没个正形。正确的说法是,唯独在言穆身边。
 
言穆叹了口气,从侧室转了出来,“我是影子侍卫,不能出现在人前的,你老是咋咋呼呼叫唤,我要怎么掩人耳目!”
 
暻洛十分欢喜地扑上前去,“又没别人。”圈住言穆的手臂就不松开,暻洛死皮赖脸的样子,比起十一年前的时候,更加过分了。
 
只剩下一只手能自由活动的言穆,无可奈何地摘下脸上覆着的银面,大大方方地给暻洛牵着。这银面眼熟的很,分明是前影卫段恩用过的那副,而银面之后的脸就更不会眼生,分明就是与贼人战死在弹药库的穆颜。
 
兜兜转转十余年,两人都不再是少年模样,生生死死几番折腾,岁月竟然未曾在已过而立的穆颜脸上留下印记,依旧是一张漂亮的娃娃脸。虽说暻旻帝曾经少年老相,但估计是老得早了,现在不过才二十六七,鬓边点点伤疤也不曾伤他昳丽美艳的容貌半分。
 
“每天就这么黏在一起也不会腻。”暻洛摸了摸挂在穆颜脖子上的玉蝴蝶,掩不住笑意。
 
穆颜戳着暻洛的脑门,“又不是孩子,怎么一时半刻也离不了。”
 
“都怨你要诈死,最后只能混在影卫里才能留在宫中。”暻洛埋怨。
 
穆颜解释了太多次,都已经懒得再说。当初是自己欠考虑,可是他要不死,谁敢去翻自己的书房,又怎么能让诏书自然而然地公诸于世。再说了,他顶着摄政王的头衔,举手投足都在有心人的眼皮子底下,更难与暻洛相守。
 
“我怕一时没看住你,你又不见了……”暻洛见穆颜又不说话,委委屈屈地戳着他的手臂。
 
“……”
 
“早先的十年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都是风风雨雨的折腾,一下你死了,一下你又活过来了;然后你把我忘了,然后又想起来;最后你又……我心脏不好,禁不起吓。你要是又没了,我也不活了。”
 
“呸!”
 
“我说真的,”暻洛笑着眼神却很哀伤,“每天都能看见你,我反而害怕,害怕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一刻未见,旁的人就来告诉我,沐恩小侯爷早就不在了。要是不腻在你身边,我怕我早晚要疯。”患得患失的要疯掉了。
 
“谁不是呢。”穆颜笑,抬手攀在暻洛的左胸,隔着衣裳去碰他心口的伤疤,“怕的时候就摸摸这里,你的要是还跳,我就还在。说来,我们俩鬼门关进进出出两三回,该把阎王气死了。”
 
“哈哈哈!”暻洛被逗乐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第二十三章:番外二
 
穆颜差不多习惯暻洛的神神叨叨,暻洛也学会适当放手,在人前与“言穆”做出君臣有别的距离。
 
日子顺风顺水到差点让暻洛忘记这个江山还真不是他一个人的江山。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每每上朝时总会有一两个大臣提醒暻洛,时候不早,该是为后宫添些粉黛了。诗缈皇妃一走就是十年,皇帝就算在钟情于佳人也不该让佳人地下有知还不得安宁。
 
起初暻洛还能对群臣的暗示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哪知道这群老家伙一个个仗着上了年纪,对自己没有畏惧,还一次两次献上甄选的女子照片来。
 
“皇上,您对诗缈皇妃一心一意臣几个都看在眼里,可这暻国不能无后……”
 
“谁说无后,朕不是已经立过储君了?”
 
“终归是没有血缘……”
 
“哦?还有谁敢说暻染与朕没有血缘关系?难不成朕和二王爷还不是兄弟了?你们一个两个的,当初以为朕不在了,连忙立储;朕一回来又将暻染小子踹回去。说到底这是暻氏的天下还是你们的天下?”暻洛气极反笑。
 
“臣等有罪,这天下自然是圣上的天下……”
 
“呸,瞧你们老几个阿谀奉承的样子,这天下,难道不是百姓的天下!”
 
说罢暻洛一气之下,愤然下朝离开,经过第一个谏言的大臣身边,夺过他奉上的仕女图册随手一拧就化得粉碎,在朝堂上飘得到处都是。陆莫城还站在堂下,看着堂下哆哆嗦嗦跪倒一片,心里叹了口气。
 
影子侍卫的“言穆”自然是立刻隐了身形追了过去。
 
只是现在的穆颜亏损了大半的功力,哪里比得上暻洛,不过稍有迟疑就寻不着人了。等穆颜找到时,暻洛已经在后花园的小池塘边上怄了半天气。
 
“不开心?”来时穆颜已经探查过一番,四周没有别人,恐怕是暻洛早把宫人都吓跑,一个人呆着了。穆颜大着胆子靠近,蹲在暻洛跟前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没有。”暻洛粗声粗气地说。方才上的火早就熄了大半,更何况穆颜做出一副乖巧样子,仰着头带着笑十足讨好,别说上火,暻洛哪里舍得在穆颜面前露出半点勉强的样子,伏地身子凑近脑袋对着面前毫无防备的家伙软糯的唇瓣轻轻啄了下。
 
穆颜只是一惊,看看左右并没有旁人,便抬手碰了碰暻洛的脸颊,欲站直起来,不由得踉跄了下,亏是暻洛反应迅速,又将人捞了过来。“诶,腿麻了。”穆颜尴尬地拍拍小腿肚子,还真是不习惯现在不中用的样子。
 
见穆颜遗憾地抿嘴一笑,暻洛自然明白他又想起什么,半扶抱着让他站直了,两人调转了位子暻洛让穆颜坐在自己原先坐着的地方,自己则是单膝跪着将穆颜木了的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揉捏。
 
穆颜略微挣扎没能反抗成功,颇为为难也只能任他为所欲为,反正也没有旁人在,顺手干脆像揉之前养过的一只大狗一样,捧着暻洛的脑袋没轻没重地抚着。
 
此情此景要是让随便一个宫人看见他们三呼万岁的皇帝也会有这种柔情蜜意的一面,不知会露出何等惊诧的表情?
 
这样想着的穆颜不由得莞尔,只是突然想起早朝上的事,面色渐渐又沉了下去,“皇上,您不觉得这后宫太清净了么。”穆颜从来只称暻洛名字,在最缠绵的时候也不过吐出单名一个洛字。此时尊称一声“皇上”意味深长。
 
“你什么意思?”暻洛皱了皱眉头,将穆颜的腿从自己膝上放下时的动作仍然轻柔,可脸色已经算得上难看了。
 
穆颜仍是坐着的样子,脸上带着笑意,仰着头对暻洛说道,“您也不能再玩乐了,该是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了。”
 
“我没碰过诗缈,也没打算去碰别的女人。我只有你一个。要是你再为了这种小事和我闹别扭,我可是要生气了。”暻洛好不容易平顺的火气竟然被穆颜难得柔顺的样子勾起,可他拿穆颜有什么办法,这个说不得更打不得的宝贝疙瘩只会拿自己软肋罢了。
 
“‘穆颜’这个人不能活着,世人会说他功高盖主,‘暻旻帝’不能膝下无子,别人会说‘言穆’以色侍主。我已经让‘穆颜’死了,你总不能不给我留一点好,以后让百姓怎么说我?”穆颜笑得讨好,只是让暻洛看得心疼不已。
 
“我不答应。”对于穆颜软硬兼施逼迫他娶亲,暻洛拒绝。
 
“我问你,从来只有我对你说过‘爱’字,你何曾回应过我半点?你口口声声说的只有暻国只有暻氏,若我不是这暻国皇帝,你是不是便不爱我了?倘若你忠君爱国胜过爱我一人,那我们生生死死几经周折到底要成全什么?”
 
“我不能让暻氏嫡传无后。”
 
“那穆将军呢?”暻洛气得脱口而出。
 
穆颜先是一愣,仔细想想才开口,“他们早当我已不在了。”
 
一句话将暻洛逼得无话可说,拂袖离去。穆颜仍坐着,脸上带着笑意看着暻洛离去的背影,越发远得看不见了。直到最后那抹明黄隐没,穆颜脸上伪装的笑意这才彻底崩解,露出一张拼凑不全落寞悲哀的神色。
 
第二十四章:番外三
 
暻洛气得三天不理穆颜。
 
兴许是因惹龙颜不悦,穆颜自然也就避而不见,便是入夜也不回来睡觉。
 
暻洛不想惯着他,赌气不去找人。后来才发现穆颜真是老老实实干着贴身侍卫的本职工作为皇帝在殿外守夜。
 
一连三天,白天隐没身形随侍皇帝两侧未曾休息;晚上呆在殿外枯站没能合眼。钢筋铁骨也扛不住,更别说是大病初愈鬼门关当后厨房一样来回走的穆颜。自然是狠狠病了一场,差一点又回不来了。
 
昏睡了两天一夜,穆颜睁开眼就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眼带血丝的邋遢皇帝。那个连颜面都不要的皇帝坐在床榻边的地上,龙袍全是褶子,笑得很是勉强。暻洛终于服软,无可奈何地开口说道,“我去成亲,你也别再糟蹋自己了。”
 
不日暻洛在朝堂之上宣布,自己将则良辰吉时迎娶某位大臣的爱女。之后命随禁司将“言穆”从册中除名,随便安排一个闲职,宫中行走。
 
只要还能见面,就够了。
 
那时候笑着这么说的暻洛彻底从穆颜视线中消失。穆颜彻彻底底大半个月都没能再见暻洛一面。
 
连暻洛迎娶的是哪个大臣的女儿也是从陆莫城口中知道的,不由得觉得心中酸涩不已。穆颜讪笑,这不就是自己所要的,国泰民安,暻洛一生顺遂。可惜能与暻洛相伴两侧的人终不会是自己。
 
想来两人之间一路走来何止坎坷,几乎这个死了又活,那个活了又死,要是当初作为“段恩”时不要再想起便也就罢了,往后那些又是何必呢……人生如此欺负两人,大概是因为“天理难容”四个字。
 
穆颜越是不愿意去回想,便越舍不得。明明走到这一步,自己却是最先放手的人。
 
很快便到了暻洛的大喜之日,皇宫里锣鼓喧天。暻洛想一睡了事,但怎么也睡不着。暻洛也十足残忍,到了这个时候还将自己留在宫中,生生凌迟自己。叹了口气起身去熄最后一盏灯,门外传来不大不小的动静,然后有人砰砰砰砸门。穆颜忙去开门,就见本该作为男宾的陆莫城正气喘吁吁一脸不悦地搀着喝得烂醉的暻洛摇摇晃晃站在穆颜的房门口。
 
“暻洛不是今晚娶亲,怎么送来这里?”穆颜不免吃惊,随口问道但还是将陆莫城递过来的人搀起来。
 
“是呀,娶亲。娶的是你。”陆莫城拍拍身上的酒气,想着回去怎么与蓝黎交代,“我要回了,等他清醒了你自己问他去。”拍拍屁股跑得没影。
 
穆颜一头雾水,将暻洛扔在自己小小的床上才反身去将门关好。回头看暻洛在床上四仰八叉地傻笑,穆颜想就这么扔着不管又舍不得,从午间小憩用的竹摇椅上起来去伺候他更衣睡觉。
 
谁能料到一个喝得不知东南西北的人力气奇大无比。穆颜才去解暻洛的衣带就被人拎了起来,两个人的位置瞬间调了个个儿。此时穆颜让压在床上,被一个喊着“我要洞房”的傻小子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起来!”穆颜差点闭过气去,用膝盖也没能顶开他。
 
暻洛方才还醉得睁不开的眼此时正注视着穆颜,哪有方才混沌的样子,两眼清明只看着一个人,“你知道朕给你安排一个闲职,却不知是什么闲职?”暻洛打了一个酒嗝,笑盈盈地看着他,眼角染上酒气的红极其魅惑,衬得像一只美艳的狐妖。
 
见穆颜摇了摇头,一边撑起身子,一边抚着穆颜细碎的发丝低声说道,“这个闲职不过是朕的皇后,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生同衾死同椁一生不可背弃之人。”
 
第二十五章:番外四
 
(说在前面,会有不可描述的部分,请到朕的围脖去瞅瞅,不瞅也不影响就是了哈哈)
 
穆颜一时还没回神,细细密密的吻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好像记忆中有过不愿意想起的记忆,不由得身形僵住,动弹不得。
 
十年前的无名殿中,穆颜身背谋逆的罪名被囚禁其中。暻洛成婚前一夜,带着仇恨向他施暴,折磨了整整一晚。那时候的疼痛还刻在骨子里。今时今日又是暻洛娶亲的时候,穆颜被他压制着,那种疼从尾椎骨最末节攀了上来,连着心也一起抽疼。
 
两个人紧密相拥,暻洛能感受到穆颜现在彷徨无助地颤抖。对于性事,他几乎从来都没让穆颜好过过,说来只有折磨。
 
“对不起……对不起……穆颜……不要怕我……我再也不会了。”暻洛断断续续地道歉,愧疚落在耳边,他不能强迫穆颜就范,他的忏悔和吻轻柔温暖地落在耳边。暻洛拥着穆颜,眼泪也落了下来,滴落在穆颜的脸颊上。
 
眼泪落在穆颜的脸颊上,穆颜也不由得惊诧,抬手抚摸暻洛的脸颊擦掉他的眼泪,“你实在爱哭。”这么说着,笑了笑,“明明每每欺负我的都是你,哭得比我还惨。”
 
暻洛捉住穆颜的手,与自己的手摩挲着然后十指相扣。
 
穆颜扬起脖颈,凑上前去回应暻洛的亲吻,“那些事我们都不要再想起。”事到如今已经不会有比当初更糟糕的经历,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仿佛是得到穆颜的首肯,暻洛这才像是得糖的孩子一般破涕为笑,带着一脸脏兮兮的泪痕大狗一样对着穆颜亲亲抱抱,狠狠用力抱着,一头扎进穆颜怀里撒娇。
 
酒是还没醒吧?穆颜这样想到,摸摸暻洛毛茸茸的后脑勺。
 
洞房之夜哪里会只会有相拥而眠。
 
(省略的不可描述……围脖请搜黑米麦子)
 
他松开穆颜的手,只听见他呢喃一声又翻身睡了过去,只怕是被自己折腾得不行了。暻洛不由自主地笑出声。一个万万人之上的皇帝偷偷摸摸找来热水为人拧了帕子,半抱着穆颜为他整理。暻洛动作很轻,穆颜也许累得狠了,依旧没醒来,一觉直到晌午。
 
再醒来就只看见暻洛捧着一本书坐在窗下看。微光打在他带着笑的侧脸,看起来暖洋洋的。于是扶着酸软的腰起身的穆颜,不由自主被他吸引,走到他跟前。察觉到的暻洛看向穆颜朝他走来,笑了笑。
 
不一会儿被劈头盖脸一顿揍得笑不出来了
 
在穆颜的逼供之下,暻洛才说出真相,这十多天的时间,是暻洛四处奔走,只为能与穆颜结为良人。
 
暻洛亲笔写了与民书,将过去十年来穆颜为国家为百姓所做的一切毫无隐藏全然公开,也详细说明了穆颜为安定局势,甘心称死,却不舍自己以侍卫的身边留在自己身边。有良人如此又怎能辜负?
 
暻洛与民请愿,愿与穆颜结为伴侣生生世世永不离分。
 
若因为两人身份而不能如愿,甘心为民退位。
 
就是因为暻洛以此相要挟,与群臣苦斗十余天,才终于得偿所愿。
 
“自降为民,你是不是傻了。”穆颜狠狠踹了他一脚。
 
“你为我犯了半辈子傻都不怕,余生不如我为你犯傻。”暻洛傻笑着挨了穆颜一脚,牵过他的手,眼中只有他一人。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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