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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世点亮金手指的日子(穿越)上——蜀七

 文案:

 
一穿越就站在人类智慧巅峰,他表示心情复杂,需要静一静。
 
这很骄傲吗?
 
不,这根本没有骄傲的地方!
 
他穿的是远古蛮荒时代!人类尚处于懵懂,连谈情说爱都绝望的地方……
 
在穿越第一天,他就因为黑发黑眼的华国人特质而被当成邪神。
 
于是——既然如此,神来带领你们走向文明!
 
主受文,谢谢大家
 
圣父受,想看心狠手辣,人性本恶的请勿入,谢谢。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爽文
 
第1章:初来异世
 
触目是焦黑的土地,遍地都是尸体与残肢,乌鸦扇动翅膀,秃鹫落地,叼食着腐烂的尸体。阳光被乌云掩盖,大地被黑暗笼罩。战马在原地抽搐,空气中遍布着腐烂的血腥味。
 
“教会的人来了吗?”金发男人抱着自己的头盔,他站在山丘上,环顾四周,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神弃之地。”
 
“回城!”
 
骑士们上马,如来时一样,浩荡地离开了这片大陆。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来时气宇轩昂,走时却如同丧家之犬,他们终于承认自己无法征服这片土地。
 
“以血兽部落的名义,祈盼神使降临,信徒将献上心脏,献上最美丽的少女,最强壮的战士。献上我们唯一的忠诚。”祭祀伸出自己干柴似的胳膊,点燃火把,照亮四周的土地。
 
贫瘠的土地,瘦弱又绝望地族人。数十位少女被捆绑在一起,等待这一场献祭。她们睁着眼睛,无力反抗这既定的事实。
 
火把点燃了少女们身前的草堆,火舌吞噬着她们,染血地部落图腾开始转动。
 
“你请来的不是神使!是残酷的邪神!”少女们大吼道,“愿神聆听我们的愿望,万能睿智的神将救赎我们。熄灭这场火焰,降下雨水。把我们从这炙热邪恶地火焰中拯救出去!”
 
雷声大作,大雨倾盆而下,浇灭了燃烧的大火。开始转动的图腾也沉寂下来。
 
“神听见了我们的愿望!”少女们兴奋起来,“神啊,请您赐下正直的神使,带领我们离开这片土地!”
 
林旭从睡梦中醒来,他抱着自己软绵绵的枕头,梦中的女孩穿着白色的长纱裙,戴着手工编织的草帽。她笑语晏晏,眼中含情。林旭几乎要溺死在这醉人的美梦中了。
 
直到凌冽地寒风将林旭吹醒,他才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床头的灯。光芒驱散了黑暗。
 
“果然没关窗子。”林旭自言自语道。
 
林旭踩着自己毛绒绒的拖鞋,冒着寒风去关窗子,这个冬天真是格外的冷。林旭刚走到窗子边,印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高楼大厦,或是川流不息的车海。
 
而是光秃秃地,贫瘠的土地。
 
林旭愣了愣,走回了房间,喝了一口水,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拍拍脸颊,重新走到窗前。
 
看不见霓虹灯,看不见路灯,没有对面大厦上悬挂的电子屏,好像一夜之间,他连屋带人都被传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大地充满了裂缝,似乎没有一丝水分,寒风如此凌冽。刮的脸上就像刀子一样。又干又刺骨。林旭关上了窗子,这里根本就不适合动物生存。他茫然的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来自何处,去往何方?”林旭自言自语,不由自主地发问。
 
而后他的手臂传来一股刺痛,林旭挽起睡衣的袖子,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正冒出一段文字:“吾主慈悲,赐你无尽勇气。”
 
去他娘的勇气。
 
林旭面无表情:“我只想回家。”
 
没有人回答他。
 
连空气都是静置的。
 
而后,林旭眼前出现了一排他从未见过,却能看懂其意的文字:“吾赐福与汝,代表吾的意志,使文明扎根于这片荒土。”
 
“为什么要选我,世界上那么多天才,科学家、教授、画家、总统什么的,我就是个普通人,背着房贷,普通的就像街上的蚂蚁。”林旭发问。
 
“吾既选汝,自有意义。”
 
神经病……
 
“你是什么?神吗?”林旭又想起在电影上看见的情节,“还是创世的系统?”
 
“吾是星球的意识,非人非神。”
 
林旭觉得自己可能在一个诡异的梦中梦。于是洗了个冷水澡,跑去屋外转圈,最狠的是把自己的头往柜子上撞,成功把自己给撞晕了。
 
然而等他醒来,外头还是和之前一眼,阴暗,干冷,如同无人地狱一般。
 
林旭绝望了。
 
且活且珍惜,林旭恢复理智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厨房,他先放了水,发现这个已经独立于另一个世界的房子依旧有水电气,冰箱也一直还在运作。就连林旭的手机,除了无法拨打电话接收短信之外,竟然还可以联网。
 
还能点外卖,只要林旭备注放在门口,那么他打开房门,就会看见放在门口的外卖盒子。
 
这一切都像是假的,好像他住在一座城市中的荒岛里。
 
眼前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人面的对新的世界,只有迷茫和恐惧。
 
既然已经回不去了,就得重新审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他的财产就是这间屋子,但是作为一个单身男青年。冰箱从来只有饮料和啤酒。他的存款也不过七万块钱,天天吃外卖也不是个事儿。
 
网购些种子?林旭看看窗外的土地,感受到一阵绝望。
 
这里根本不是人类能够生存的地方,林旭甚至觉得这里根本不会有人。然而让他一个人走出这片荒芜的土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他的房子还在这里,他唯一也是最大的保障。
 
不知道周遭是什么样的,是否有人类,既然那个姑且称之为“神”的东西,说让自己将文明带到这片大陆。就证明这片大陆应该是有人的,但也应该没有人类文明。
 
林旭打了个寒颤,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野人中间传播文明。
 
更何况,他自己都不知道人类文明究竟是什么。文字吗?还是工业?农业?
 
就算他将文明带到这片土地,这里的土壤也结不出文明的果实,何必多此一举,做无用功?
 
当天一亮,火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的时候,林旭已经准备出门了。
 
林旭裹上自己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打算出去走一走,至少要知道附近都有些什么——虽然不知道一把菜刀是否足以保护自己,但总好过在原地坐以待毙。
 
前路未必是生,但退后只有一死。
 
林旭握紧刀柄,锁好防盗门,坚定的踏出了第一步。
 
屋外的空气比林旭想象的还要糟糕。果然房子应该还是在自己原本的世界,空气温度与湿度还维持着原本的数值。而室外,是刺骨的寒冷,大风呼啸而过,就像有手捏住了林旭的鼻子和嘴,令他甚至无法顺畅呼吸。只能一点点的汲取氧气。
 
土地冰冷而坚实,林旭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就如同在原地踏步一样,周围的景物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死气沉沉,不像在人世间。
 
林旭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一口就喝了一大半,他擦擦嘴角,继续前进。
 
没有生物,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林旭都没有见到任何一个。
 
大约走了三个多小时,林旭走到了这片土地的边缘,旁边就是绿意葱葱的森林,那绿色似乎就象征着生命。与这片没有生命的大陆泾渭分明,一条细长的沟壑分开两块陆地。就好像大自然给了它们划分,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林旭甚至看见了森林树上的松鼠,它们拖着巨大的尾巴躲藏在树上,偶尔才探出脑袋。只是无论这些动物再怎么靠近边缘,都绝不会过界。倒是有一只傻头傻脑的松鼠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呆头呆脑地走了过去,歪着脑袋看着林旭。
 
林旭露出一丝苦笑,也看着这只充满了生命力的松鼠。
 
这是只年轻的松鼠,估计刚出生不久,它呆呆地走到边缘,好奇心令它踏过了沟壑。
 
然后——它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化成了灰烬,被风一吹,就消失无踪。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个小小的生命曾经过来的痕迹。
 
林旭愣住了,他所在的这片土地确实是死亡之地,有生命的生物只要踏足,便会化成飞灰。这条沟壑,就是上天的警示。
 
林旭闭上了眼睛——他所身处的,确实是地狱。
 
鼓足勇气之后,林旭跨过了面前的沟壑,身处森林之中。他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不适,反而呼吸顺畅的,气温也变了,他脱下自己的棉袄。将鞋带扎紧,明明没有泰森的体格,却非要来扮演泰森的角色,林旭苦笑一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走到了一处平地,林旭此时已是大汗淋漓,带的四瓶矿泉水只剩下两瓶了。他还要在天黑之前赶回自己的家。林旭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一路走来竟然没有遇到大型猛兽,只有一些小型动物,且都没什么攻击性。
 
然而他还没有穿过最后一块石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人的声音,那是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可他却能神奇的听懂对方所表达的意思——
 
“神啊,请求您听见我的祈祷,让柯斯好起来吧。您如此仁慈,怎么能允许您的信徒在此死去?”女人的声音苍老而无力,却十分虔诚。
 
林旭躲在巨石后头,悄悄的观察着:
 
女人大约五十多岁,苍老而瘦弱,如同包着一层皮的骷髅,骨头似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直接面对空气与阳光。她挂着骨质的项链,草裙遮住了她的半身。肋骨清晰可见,宛若林旭曾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难民的照片,甚至更惨。
 
而她正抱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身上的伤口流血不止,此时已经昏迷过去。伤口狰狞地外翻着,伤口没有包扎,甚至没有经过任何人为处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年轻人难逃一死。
 
林旭的二十多年是为了生活在奋斗。
 
而这里的人,似乎从生下来就是为了生存在努力。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第2章:所遇之人
 
这是对梅拉来说最残酷的一天,她唯一的儿子在部落的争斗中身受重伤。残暴的族长甚至不允许祭祀治疗他。她只能拖着自己将死的身躯把儿子带到祈神之地,期望神能让她的儿子恢复健康。虽然希望如此渺茫,但对于一个绝望的母亲而言,这已经是最后且唯一的办法了。
 
“神啊,如果您听不见我的祈祷,看不见您的子民遭受的磨难。那您还配为神吗?”梅拉愤怒地站起来,“高贵仁慈之神,您无法回应我,我宁愿与魔鬼做交易!”
 
“我愿将我的血,我的骨,我的肉奉献给魔鬼,只要能让我的孩子活下去!我愿化身您永恒的仆人!让部落的那些恶徒尝尝世上最痛苦的报复!”
 
她的面目狰狞,苍老的五官几乎挤在了一起,看起来更像是现世的魔鬼。
 
就在此时,她发现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巨石掩护范围的林旭。梅拉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个人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服,即便是战争之时,敌人的身上也没有这样好的衣物。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包,黑发黑眼,宛若从地狱中醒来的恶魔。
 
梅拉跪了下去,她匍匐在林旭脚下,声音颤抖着说:“伟大的魔域之主,您是否听见的信徒的召唤,我愿为您奉献一切,只求您让我的孩子活过来。”
 
林旭的眼前浮现了两个字,与之前在家里所见的一样“救他”
 
林旭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但他看着一个苍老的女性,在自己的面前跪下,他自幼接受的教育令他无法容忍,只是他刚刚想伸出手,就有无形的力量遏制了他的行动。
 
他无法打破这个世界现有的规则。
 
林旭张开了嘴,他听见陌生的语言从自己的嘴里流出:“吾应你召唤而来。”
 
这三个字在梅拉耳里简直如同天籁,是世上最美好的声音,代表了一切的希望。她踉跄的站起来,可惜将儿子带过来,已经花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幸而林旭本来就没打算让这个可怜的老妇人背着这么个身强体壮的少年。更何况这个少年伤痕累累,再多遭受一些磨难,或许就真的无法救治了。
 
幸好林旭喜欢露营,家里总是准备急救箱。
 
林旭愣了愣,他终于想起来最重要的一点——一旦经过那条沟壑,这个老妇人和她的孩子,或许都将化为灰烬。
 
而这个孩子,明显已经在生死关头,横竖都是一死了。林旭咬紧牙根,做了最后的决定。
 
“离开吧。待到下次满月之时,你的儿子将重获新生。”
 
梅拉又一次跪地,她将头颅低到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我们母子将永远是您的仆人。”
 
她不敢睁眼,直到身边的声音消失,她才重新坐了起来,她的儿子已经不见了。然而她的脸上还挂着诡异的微笑。梅拉的双手支撑着土地,狂妄放肆地大笑起来。她笃定自己的儿子会活下来,部落的暴徒们会受到她主人的惩罚。
 
林旭背着这个沉重的少年——这孩子看起来瘦,骨架子却重,要是营养跟得上也会成为一个结实的小伙子。他撕下自己干净的衬衣做了应急包扎,现在只能尽快赶回去了。
 
而当他不忍心的闭着眼睛迈过沟壑的之后,背上的重量却没有消失。林旭来不及多想,只能祈求着死亡之地的气候不会让少年死去。
 
当他打开门锁,重新回到自己温暖的小家之后,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忙不迭送的跑去准备药物。等他终于给这个名为柯斯地孩子灌完药,弄好伤口之后,他才总算一股屁坐在了沙发上,这孩子人高马大,一个人就能霸占一张床。林旭苦逼的把懒人沙发支开,充当自己这段时间的床。
 
空调发挥了它的作用,室内再度温暖了起来。林旭在回来的路上订了外卖,此时门铃正好响了一声。过了五分钟之后,林旭打开了门,果然外卖已经到了。
 
热腾腾的饭菜抚慰了林旭空空如也的胃,温热的浴缸也放松了他筋疲力尽的肌肉。林旭穿着睡衣,从衣柜里搬出了一套被子和枕头,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在梦里,他还在公司上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吃完外卖洗漱,玩玩手机就睡了。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每天都如此忙碌,几乎没有别的时间做别的事情。房贷就像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肩膀上。
 
即便对公司再不满意也不敢轻易辞职——要是下一份工作没有这么高的工资,要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工作,那么自己又怎么偿还的了债务,怎么供养自己老去的父母呢?
 
人在社会中,就是不断的妥协,不断让步,消磨“自我”和年少时的蓬勃野心。
 
唯有意志坚定且不怕苦难的人,才能冲自己向往的目标努力,只是这类人实在是太少了,少到林旭从未见过。
 
这一晚他睡的并不好,一晚上的梦境令他第二天早早起床,与夜晚的寒冷不同。白天的死亡之地热的可以让地面煎蛋。林旭想起这个土地的种种异常,认为自己昨天没在这样的阳光下晒死,可能就和那条沟壑一样。
 
只有自己,没有别人。
 
他是被禁锢的,也是自由的。
 
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
 
禁锢他于这片土地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次日清晨,林旭从沙发上坐起来。经过一夜的修整,床上的孩子面色看起来好多了——这个孩子应该不到十四岁,看其体貌特征,并不像个成年人。但他的体型已经和成年人差不多了。
 
原始人发育快,寿命短,看来是真的。
 
林旭去厨房熬了粥,他也就会煮粥、煮面、煮饭、煮饺子了。一切和煮相关,和炖不沾边的烹饪方式他都会。
 
他先是给伤员灌进了嘴里。
 
“咳咳咳咳……”伤员被如此简单粗暴的喂食方式呛醒了。
 
伤员柯斯有一双祖母绿颜色的眸子,棕色的头发并不长。因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鼻梁高挺,嘴唇十分薄,看起来既英俊又薄情。
 
只是在这个时代,英俊的长相并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夸张的肌肉有用。
 
两人就这样互相盯着,直到柯斯打破了这里的沉静:“您是神?这里是神域?”
 
“不。”林旭言简意亥。
 
柯斯环顾四周从未看过的装饰,不知名的魔法器具照亮了这个房间,如太阳一般亮眼,即便外边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这光芒也如同森林阳光最好的时候。空气中有食物的清香,自己的嘴里还残留着食物的味道。这并不是肉的味道,但却令自己的身体感觉到很舒服。
 
“您救了我。”柯斯问道。
 
林旭点头:“是的。”
 
柯斯也点头:“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主人。”
 
林旭发现,只要在这间屋子里,无论他说什么,“法则”都不会限制他。是的,比起“神”,林旭更觉得这是一种限制和引领他的“法则”。
 
“我不是神。”林旭提着急救箱来给柯斯换药,“这世上没有神,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做自己的神。”
 
柯斯皱起了眉头:“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但不是现在。”
 
要让虔诚的有神论者变成无惧无畏的无神论者,是一条艰难的道路,突然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也未必是件好事。
 
“这是什么?‘粮食’吗?”柯斯捧着瓷碗,为这精美的容器惊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碗,光滑,圆润,花纹又如此精细而美丽。他见过那些从另一块大陆而来的人——他们穿着金属制作的盔甲,说自己的是光明神的使徒,可即便是他们引以为豪的金碗,都没有自己手里捧着的这个来的美丽。
 
不过他问的,是这碗里的粥——他们一直都是吃的肉食,即便偶尔吃草,也是因为生病,部落的祭祀会采草的让他们吃下去。
 
但他从未吃过现在的这种食物。寡淡无味,但十分舒服。他的肚子被温暖了,也没有了饥饿感。他偷吃过敌人的食物,那种无味的被称为黑面包的东西。
 
这里不是神域,却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地方。
 
“是‘粮食’,靠种植而来,不必用生命去与野兽搏斗,靠自己的双手就能得来的食物。”林旭解释道,“你现在身体很虚弱,不太适合吃肉,等再修养两天就能恢复正常的饮食了。”
 
“我的阿萨呢?”柯斯问道。
 
林旭明白他的意思,他说道:“你的母亲还在你的部落,等下次月圆的时候,我会把你带回去。”
 
柯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暴露了他的焦虑。
 
是啊,一个让柯斯自生自灭的部落,又怎么会照顾好他的母亲呢
 
“冬天要到了。”柯斯莫名其妙地说,“再过两个月圆,冬天就要到了。阿萨就要被吃了。”
 
林旭惊恐地一震,人食人?
 
这种发生在大饥荒时代的事情,自己以为只是遥远的历史,现在却要在眼前上演。
 
何等残酷的丛林法则。
 
第3章:身侧之神
 
在部落之中有一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规则——老去的人没有活下来的资格,他们或自愿或被迫的要为部落做出最后的贡献。要是食物充足,他们将向死亡之地进发,在族人与子女的祷告下化为飞烟。若是食物不足,那么冬天来临之际,他们就将化身救命的食物。
 
年复一年,新生的孩子越来越少,赴死的老人越来越多。
 
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部落,竟然连一千人都没有。
 
美丽的少女属于强大的战士,就如同战士胸前的功勋章,伺候他的女人越多,就证明他在部落的地位越高。而地位低下的战士,别说女人,他们连自己猎杀的猎物的分配权都没有。
 
柯斯就属于最底层的战士,他在森林里与野兽搏斗,受了重伤。可是族长却依旧不肯让自己的阿萨活过这个冬天——只是因为他的阿萨太老了,再过一年,身上最后这一点肉都会消失殆尽。
 
于是柯斯怒而拔刀,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他长期吃不饱肚子,营养不良,没有夸张健硕的肌肉。更何况以少敌多。
 
因为他不够强大,于是族长甚至不愿意让祭祀使用神之力救助他,只是将他丢在一边等死。等他死后,部落的战士将会把他分而食之。
 
“我得回去。”这个只是能睁眼说话的伤患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他那美丽的眼睛紧盯着林旭,“我要是能活下来,便是您永恒的仆人,我要是死了,只能在地狱等待您的降临。”
 
林旭拍了拍柯斯的头,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站在窗边,遥望不知名的远方,寒风带起他的黑发,在这将白不白的天空下,他如同鬼魅。
 
“既想求生,为何赴死?”林旭说,“但凡能活着,谁不想活呢?”
 
总有更重要的人或事物,或是信念,促使人抵御自己的本能,慷慨赴死。
 
“您说什么?”柯斯只能听见林旭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他迷茫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忽然想到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我的刀呢?我的石刀呢?”
 
没有武器的战士就如同没有獠牙的野兽,无论再怎么高大健壮,也不再是敌人畏惧的对象。
 
好像战争与鲜血镌刻在这些战士的骨头上,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用肉体去做抗争。林旭心软了,他将自己收藏的弓弩拿起来,朝屋内的飞镖盘上射了一箭。这是他买来的纪念品,却依旧有不小的杀伤力。
 
林旭仔细的示范了用法,然后将弓弩递了过去:“为保护而战斗是勇者,为杀戮而战斗是屠夫。去吧,是生是死,由你自己主宰。”
 
柯斯一脸震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他以为自己的石刀已经是部落数一数二的锐利武器,即便曾经与手持铁剑的敌人战斗,他的石刀也不曾落了下风。而这个手里,这小小的一件东西,使用方式如此简单,破坏力却这样强。
 
如果这个东西对准的是自己,那么恐怕自己无论多么强壮,都会一击毙命。
 
这不是神的手段,可是这他能运用的武器,却令他更加虔诚。
 
“我只有这一条命。”柯斯看着林旭,他目光坚定,面目刚毅,“若我能活下来,我这条命就是您的,只要您一句话,我将为您去死。”
 
林旭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在过去世界中还在读初中的年纪,还在父母身边寻求帮助和庇护的年纪。换了一个时空,竟然能轻易的将生死挂在嘴边。林旭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究竟知不知道生死的意义。
 
乞求生存是人的本能。
 
“再过一天走吧。你的身体支撑不了。”林旭好心劝道,就算自己给了武器,但是以这样的身体素质,去了也是送死。
 
柯斯摇摇头:“阿萨等不了了。即便我死去,勇士之魂也永不消亡。”
 
……这孩子,估计是有中二病吧……
 
林旭放弃了:“走吧,我送你离开这里。”
 
“不用了,我能自己离开,不必麻烦您。”柯斯向林旭跪下,双手与脑袋都挨着地面,他说道,“若我活着,必将永生侍奉您,若我死了,灵魂也将追随您。”
 
……果然有中二病。
 
林旭只好解释道:“你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这里是死亡之地。”
 
柯斯愣住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窗前。这块大地,确实和自己在边界看到的一模一样。就连这炽热的温度都一样。这片没有生物能够生存的土地,被神遗忘之地。柯斯看着这个黑发黑眼的男人,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这遗落之地,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林旭带着柯斯走出了大门,而此时他紧握着柯斯的手。他已经摸索出了带人在这片大地上行走的方式,只要与他有肢体接触,那么就可以抗拒这片大地的诅咒。但柯斯却浑身都不自在。他行走的十分缓慢,感觉自己从头顶开始有一种战栗的感觉。
 
这感觉似乎就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魔法,他怀疑自己得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疾病。
 
比身体的疾病还要令人恐惧。
 
他转头看着牵着他的男人,这个男人的皮肤比他所见的部落最美丽的少女还要细腻,他的黑发黑眼就如同最美丽的宝石。在柯斯眼里,这个人就如同现世的神,没有一处不完美。
 
柯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跟随者林旭走到了边缘,林旭抓着他的手,让他跨过了那条沟壑。
 
林旭低声说:“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不要想着报复,我会在这里等待你将你的阿萨带过来。你们可以在我那里修养,等到完全恢复,就可以在森林的另一边开始新生活。”
 
虽然只有两个人的新生活似乎不那么值得向往。
 
只有足够的人,才能形成一个社会,这个社会才能具有消耗和生产的职能。
 
柯斯点点头,他拿着那把弓弩,背对着林旭,目光坚定地走向自己的命运。
 
小小年纪,就背负着他不该背负的东西,林旭心情有些复杂。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学校打篮球,骑自行车,和关系暧昧的女同学去看电影。上课玩手机被老师抓住,一顿训斥和没收。
 
他在那个年纪所受的最大的挫折也只不过是中考失利罢了。
 
林旭原地坐下,他并不担心有什么危险,毕竟在这片土地,除了他自己,没有其它生物,他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柯斯的部落离边缘并不近,至少林旭在这里听不见里头的任动静。
 
他打心眼里认为自己不属于这里,当他完成“规则”赋予的使命,就可能会离开这里,他没想过自己会一直留下来。所以并不想参与,也不想旁观这里的原住民之间的争斗。
 
林旭孑然一身,对这个世界了无牵挂,只想尽快回到自己所在的世界,所在的城市。即便有着沉重的生活压力,但他甘之如饴。
 
死亡之地的白天格外闷热,林旭也不敢带热食,害怕几个小时就会馊。于是带了简单的烧饼和榨菜,随便的对付过今天的这两餐。直到夜幕降临,白天绿意盎然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森林在这时显得格外阴森,似乎随时都是面目狰狞的人或野兽出现在眼前。
 
而这时,不远处走来两个人影。
 
梅拉搀扶着自己的儿子,步履艰难地走过来。她的头发凌乱,身上还有伤口。而柯斯就更惨了,一道伤疤贯穿了他的胸膛——幸好不在心脏的那一边,即便失去意识,弓弩也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他未愈合的旧伤已经重新崩裂,新伤也变得更多。整个人就如同在血池里滚了一圈。
 
“魔域之主啊!我们已经完成了复仇,请您收回我们的灵魂,我们将永生侍奉您。”梅拉将儿子的身体轻柔地放在地上,虔诚地朝林旭跪了下去,“我将履行我的承诺。”
 
黑夜笼罩着这片大陆,万籁俱静,林旭站在其中,如同掌控黑暗星辰的君王。
 
梅拉在这威严气势下瑟瑟发抖,然而她内心坚定的认为,自己将是这黑暗君王的仆人。她将以主人的荣辱作为自己的荣辱,主人的利益就是自己的利益。她只是个普通老人,她的脑子里充斥的全都是神权。
 
仁慈之人无法回应她,她就信奉黑暗之神。
 
善神或是邪神,在她的眼里并无区别,能够回应信徒的,才是她应该追随的神。
 
“不必。”林旭轻声说,“我无法永远庇护你们,能够庇护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梅拉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旭拉过梅拉苍老干瘦的手,又扛起柯斯——他现在力大无穷,估计是“法则”送给他在这力量为尊的世界里立足的能力。
 
梅拉浑身颤抖,被林旭微暖的手牵着,她开始流泪,痛哭不止。
 
她在心里问:“神啊,为何您的道路如此艰难,历练又如此痛苦。而魔域之主却能将温暖与希望带给我。”
 
善神若亡,我便转信。
 
身侧之神所看之处,便是我前行之路。
 
第4章:邪神降世
 
“有邪神降世。”教皇放下权杖,他头戴皇冠,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邪神将积蓄力量,妄图消灭光明神教。”
 
骑士与修士们跪在原地,目光虔诚:“我等将以生命阻挡!”
 
“神说,众生平等。”林旭对诚惶诚恐坐在沙发上的梅拉洗脑,“无论是你,还是你们部落的任何人,都是平等的。神与人,也应该是平等的,否则就违背了他自己的教义。”
 
梅拉挣扎到:“神凌于万物,您凌于万物。”
 
林旭摇头:“这不是教义,也不是信仰,这是统治者的谎言。”
 
以宗教控制人心,是中世纪西方的习惯。宗教力量大于皇权。包括了当时M国轰轰烈烈的猎杀女巫行动。
 
将认为是女巫的女人扔下池塘,若是死了,就证明这女子是普通人。若是还活着,就是女巫,要被活活烧死。何等愚昧?又何等罔顾人命?当时死了多少无辜少女?多少家庭的女儿、母亲、妻子?但这真的是神的意志吗?
 
不见得吧,只有有些阴暗的小人,以神的意志去蛊惑他人。
 
把人间,变成人间地狱。
 
梅拉不明所以,她看着林旭救治自己的儿子。在她的眼里,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术。那些白色的粉末,五颜六色的和沙粒一样大小的东西,救了她儿子的一条命。
 
她的孩子活了下来,她也活了下来,这是她即便在最美的梦中也从未奢望过的一件事情。然而这位主人却轻而易举的做到了。
 
“您救了我们,可我们却如此弱小,甚至连给您建一座神庙都做不到。”梅拉惭愧极了。
 
林旭给梅拉倒了一杯果汁,橙汁散发着甜蜜诱人的香味:“喝一口吧。”
 
梅拉拘谨的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她惊呼了一声,而后捂住自己的嘴。她从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如此甜蜜的味道。
 
这个世界当然也是有水果的,但都是野果,又小又酸又涩。除了有水又是果子,和现世的水果没有一丁点的相似之处。
 
“我不需要你们的供奉,你们的信仰对我而言也毫无用处。”林旭摇摇头,“人的价值是靠自己来体现的,和神没有关系。”
 
梅拉表示自己听不懂。
 
林旭:“……”
 
为什么不找个心理医生或者传销头头来?自己实在不适合洗脑,被洗脑还差不多。
 
来个电击法王也不错……
 
“等柯斯修养好之后,你们就离开这里吧,这里并不适合人类居住。”林旭说。
 
梅拉点头:“这片土地属于您,我们会去森林的另一边,靠近边界的地方。成为您的子民。”
 
成吧,至少有个地方做洗脑哦不,传播文明的大本营。
 
林旭点点头。
 
这个房子是保护他们的地方,梅拉深切的知道这个道理,而林旭就是看顾他们的神。不然林旭为何可以行走在这片被诅咒的死亡之地,而别的生物在这里就会化为飞烟?
 
在她还小的时候,部落爆发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饥荒。年迈的祭祀向神祷告,背负着全族的希望走过边界。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祭祀在迈过去的一瞬间灰飞烟灭。这块土地除了神和神所庇护的子民,还有谁能够驻足呢?
 
然而林旭现在满脑子都是:果然洗脑要从娃娃抓起,想要传播文明必须得从还没被神权洗脑的小孩子开始,从小灌输科学价值观。
 
在修养了一周之后,柯斯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果然原住名的身体素质很强啊。这么重的伤竟然一周就能好的差不多,而且伤口上药之后没有破伤风,也没有感染。
 
林旭已经在网店上购买了野炊全套用具,到时候可以让这对母子带走,如果找不到可以容身山洞,帐篷也可以将就住上几晚。但是在森林里住帐篷实在不安全。
 
自己又不可能网购水泥和砖,让人把水泥和砖放在门口也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会被当成疯子吧?
 
为什么感觉寸步难行?
 
“你们打算如何定居?”林旭问道。
 
梅拉想都不想:“我们会去打猎,将动物的皮毛制成帐篷,烧制陶器。用木桩将帐篷围起来,木桩削成尖头,可以阻挡不少的猛兽。”
 
……果然人永远有对付恶劣环境的方式。
 
柯斯沉默的坐在地上,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习惯,总是席地而坐,不适应柔软的沙发。他看着林旭,仰望着这个男人,问道:“您如此庇护我们,我们如何才能回报您?”
 
“发展吧,建立你自己的部落,让你的部落不必如之前一样,让每个人可以活下去,让老人与孩子得到应有的照顾,人们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建立严肃而不残酷的规则。”林旭说道。
 
在一阵沉默过后,柯斯用拳头锤向自己的胸膛:“必当遵循您的指令。”
 
啊……希望不要真的给自己建神庙啊,供奉什么的自己也根本没用啊。林旭绝望地想。
 
怎么才能把这些人的既定思维给掰正啊。
 
对于他们而言,对神的信仰就是精神支柱。
 
而且梅拉说,每个部落的信仰都不相同,他们部落信仰的是人父——就是所有人的父神。别的部落有信仰蛇神的,羊神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似乎只要是个生灵,就一定有和它对应的神职。
 
真是随便的信仰啊。
 
从第一天的茫然无措,到第二天乃至以后的惊叹,梅拉这几天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不在对着那个黑色的巨石上的人影大骂,也不再在时钟报时时跳脚,甚至于电灯之类的东西,也不能再令她感到震惊。
 
因为在她眼里,这一切都是林旭的神迹,林旭才是真神。
 
不明所以的林旭表示——科学战胜一切。
 
不过文科生表示——理科生都是怪物,科学都是死记硬背的规则,学生时代还能背下来,工作以后就全部还给老师了……老师我对不起你,辜负了您的教导和期望。
 
“法则”传送个科学家过来多好啊?
 
林旭欲哭无泪,命运真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啊。为什么人要做自己不擅长没兴趣的东西呢。
 
在第二周的周四,柯斯已经完全调整好了,他们仅仅带着自己从部落带来的东西和林旭馈赠的一些小玩意。互相搀扶着,在林旭的护送下离开了死亡之地。
 
在穿越边界的时候,柯斯第一次站着面对林旭,他那祖母绿颜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以及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情,他自己都没有体会到的感情。
 
“无论我身处何地,信念永不动摇,我永远是您的追随者,将永远听从您的号令。”柯斯将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您所庇护的土地,就是我扎根的家园。”
 
说完,他与梅拉一同跪下,行了最为庄重的大礼。
 
他们将自己的灵魂与忠诚都献给了这个人。
 
阿萨与眼前这个人,这位神,都是柯斯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愿意为他们奉献自己的一切。
 
当林旭离开之后,梅拉紧握住儿子的手,看着这森林。熟悉感令她安心,可是依旧没有忘记神赐予的使命:“我们要如何建议自己的部落?勇士们不会离开自己所在的部落和族人。”
 
“老人和女人。”柯斯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大人说过,并不是只有打猎才可以填饱肚子,只要能吃饱,能活下去,哪里都是归处。”
 
野菜和野果都可以果腹,自己还有大人赐予的‘粮食’种子。
 
柯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要自己努力,天无绝人之路——当然,这句话也是那位大人教给他的。
 
不过短短几天,柯斯觉得自己领悟到了从未摸到门槛的东西,说不出来,也不是实物,但确确实实改变了他。
 
梅拉皱着眉头,显然对柯斯的想法并不看好:“可是……”
 
柯斯看向原本部落所在的方向:“暴雪降临之前的几个圆月升起的时候,到时候族人会开始祭祀,老人和体弱的女人会被集中在一起,那是我的机会。”
 
“虎戎他……”梅拉紧张地问道。
 
柯斯搂住母亲的肩膀:“我会救他出来的,毕竟他差点成为了我的阿帕。”
 
梅拉有一些脸红,但是在她本来就黝黑的脸上实在看不出来,暗沉的肤色成了最好的伪装色。
 
然而一瞬间的害羞之后,梅拉兴奋起来:“阿兰她们都能来,她们布置的陷阱是最好的陷阱!可是暴雪来临……我们现在没有食物和避寒的方式……”
 
她又颓废下来了。
 
“大人给了我火种。”
 
火种在部落是只有祭祀和祭祀学徒可以拥有的珍贵的东西,他们这些普通族人是无法接触的。那个名叫打火机的东西,将火种好好的保护着,一定是大人炼制的神器。毕竟即便是最强大的部落,也不会见过这样的神之物。包括另一块大陆的敌人,他们也只是用着被他们称为铁质的圆筒保护着火种。
 
柯斯的内心充满了勇气——他是被神所眷顾之人。
 
一切险阻,他都将跨越!
 
为了他的阿萨,为了他的大人。
 
他将勇往直前,视死如归!
 
第5章: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黑暗笼罩大地,树叶在风的抚摸中摩擦婆娑。野兽们悄然而至,在不被发现的草丛的掩护下悄悄观察者聚在一起的人类,这些人的脸上画着图腾,手举火把,勇士们裹着一层层的兽皮,老人和女人们则只有一层兽皮而已。他们在凌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抱在一起取暖。
 
奋斗一生,为了部落几乎奉献了一切,却连死的尊严都被剥夺。
 
祭祀穿着厚重的兽皮,脸上画满了花纹,举着自己的兽骨杖,嘴里吟唱着咒语。她跟随者咒语起舞。这是种十分诡异的舞蹈,似乎全身的骨骼都被人打断了一样。在这吟唱中,部落众人跪坐在原地,嘴里念念有词。
 
而柯斯已经鬼鬼祟祟地接近了这里,祭祀中的族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一边,也不担心老人和女人们会逃离了——因为这片森林充满了危险,至少留在这里,还能为部落做出那么一点奉献。
 
而这种近乎狂热的奉献精神根植在许多人的心中。轻易不能改变。
 
柯斯自己也清楚的知道,他带不走几个族人,能有二十个人响应他就已经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你怎么在这儿?”虎戎发现了他。
 
这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的肌肉因为食不饱腹消失殆尽。从部落数一数二的勇者落魄到这个程度,多么令人唏嘘。在上一个春天,因为战争而失去了一条胳膊,但是没人将他所受的苦难当做是功勋,反而认为只有无用之人才会被打败,成为一个废人。
 
他意料之内地被放弃了,每天只能和最柔弱的女人一起挖草根果腹。
 
柯斯在他耳边说:“我来带你们走,我将建立自己的部落。”
 
虎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已经没有食物了?”
 
这句话令柯斯愣住了——虎戎这是人为自己带他们离开,是和部落一样,要将他们杀死然后作为冬天的食物储备。
 
现实如此残忍,人性也如此难以揣测。
 
“不,我遇见了真神,神给了我指引。”柯斯说道,“我不会吃自己的同胞。”
 
虎戎愣住了,他希望自己可以相信这个年轻人,但他已经老了,他走过那么多路,经历过那么多战争。他应该知道这种小孩子的承诺做不得真,可是他此刻动摇了。
 
“你的阿萨,她还好吗?”
 
柯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她在我们的部落等我回去。”
 
我们的部落,多好的形容啊。
 
虎戎拍了拍柯斯的肩膀,面色沉稳的说:“我就不走了,我生在此处,长在此处,一身为此奋斗,死,也要死在这里。”
 
这人如此固执,可柯斯也知道自己劝不了他,没人劝得了他。
 
就像那位大人所说的:人的信仰,并非只是对神的信仰,一旦建立,就难以动摇。
 
然而还是有人愿意跟随者柯斯离开——仅仅一小拨老人,和那些身体不好的,有残缺的勇士。或是年轻却比平常女人更加柔弱的女人愿意跟他走。
 
这些人还没有丧失生存的渴望,还向往着生活。柯斯给他们塑造了一个美好的未来——老了也不必被分食,可以有尊严的死去,作为一个对部落有贡献的人死去。
 
死后将被埋葬,不必面对族人将屠刀对向他们的凄惨景象。
 
直到祭祀结束,族长手持自己的从敌人手里缴获的铁剑,走向自己已经老去的族人,他甚至没有发现少了一些人。他棕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舞,他嘴里说道:“你们的血肉将化成我们的血肉,你们的荣耀将变成我们的荣耀。我以人父的名义,赐予你们一死。”
 
——人头落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你听】
 
林旭的眼前又浮现了文字。
 
“听什么?”
 
【生命消亡的声音】
 
林旭沉默了,他手里拿着一听啤酒,笑了笑:“有生命就有死亡。”
 
只是这个时候的人命,似乎格外轻贱,野兽们可以将人置之死地,人也可以举起屠刀面对自己的族人,或许他们还有血缘关系。如此轻而易举就可以破碎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令林旭不寒而栗。他庆幸自己没有生在这样的世界之中。
 
那些被杀的老人的子女,是否也痛哭流涕的祈求放过自己的父母,是否也想尽一切办法解救自己的亲人?
 
恐怕没有吧,他们已经对既定规则俯首下跪,失去了一个独立的人的思考方式。对王权下跪,对神权下跪,跪的久了,就站不起来了。
 
骨头软了,也就硬不起来了。
 
这间屋子如此安全,也如此温暖,他能在这里得到他生存的所有必需品,可是他就如此故步自封吗?自己把自己囚禁在这里。他大可以走出去,以另一种或许他不想要的方式延续自己的人生。
 
林旭下定了决心,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他已经计划好了,去柯斯的部落,他的部落离这里并不远。如果发生意外,还能带着他们逃到死亡之地。他还有一些存款,可以尽可能的购买一些必需品。
 
无法保障生活的人,根本无法追求文明,每天都在为填饱肚子而焦虑,怎么能静下心来思考?
 
他带着超前的理念而来,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房子里困到死吗?
 
人生处处都有选择。
 
林旭背上了自己的背包,还提着几个巨大的口袋——甚至还背着两个露营帐篷,包括自己的洗漱用具,要不是实在拿不下了,他估计能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带上。
 
至于形象什么的……需要在意吗?
 
好吧,说到底,他就是一个人太寂寞了。
 
昨天还买了一台打印机,把所有需要的资料都印了下来,至于更多的东西,他就没有办法了。
 
而柯斯已经将所以带来的人安置了,他是个打猎的好手,受伤的勇士们负责鞣制兽皮,女人们负责用骨针将兽皮缝合起来,将帐篷做出来。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有任何的懈怠。他们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久违了笑容。
 
至少在这里,他们是有用的人,而不是被部落抛弃厌恶的废物。
 
因为人数太少,所以还没有开垦土地。他们虽然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但是即便在这个冬天饿死冻死,也好过死在族人的刀下。
 
所以当林旭到达这里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充满了生机,井井有条的一幕。
 
这些人在看见林旭的时候停止了手里的事情,他们震惊的看着林旭,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们匍匐在林旭脚下,声音颤抖:“魔域之主啊,我们是否冒犯了您。”
 
所以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柯斯究竟是怎么形容自己的?
 
双方僵持不下,好在柯斯和梅拉带着人回来了。
 
“大人,您怎么来了。”柯斯的肩膀上还扛着一头野猪,随意地将野猪扔到地上,他几乎是飞奔一般地跑过来,他不敢碰触林旭,于是十分虔诚地说,“没有准备您的住处,是我的失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林旭笑了笑:“不必了,我带了自己的住处。你跟我来。”
 
因为经常露营,林旭快速地搭好了帐篷,他买的是最好的一款,皮料厚实防水,可以用不短的时间,里头的空间也足够大,林旭拉上了门,在里头用嘴吹好了充气床垫才走出来,又支了一个折叠式小书桌放在一边。这样看起来也是个像模像样的房间了。
 
而在柯斯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迹,虽然在他眼里,林旭做什么都是神迹。
 
“进来坐?”林旭对他发出了邀请。
 
柯斯握紧拳头,弯腰进去了,和林旭一起坐在充气床垫上。
 
“您因何而来?”柯斯垂首说,“您不信任我吗?不相信我可以完成您给予我的任务?”
 
林旭摇摇头:“我并非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这个冬天。周围的部落会有交易吗?以物换物?”
 
“大多是用食物交换奴隶。”柯斯想了想,“以物易物?从来没有过。”
 
“别的东西呢?除了食物和奴隶。”林旭又问。
 
“有,兽皮,鞣制的非常出色的兽皮,可以交换到食物和奴隶。”柯斯说道,“到冬天的时候,鞣制的不够好的兽皮无法取暖,也限制行动,打猎的时候动作不够快就可能会死。冬天的猎物要更加凶恶。”
 
林旭从背包里掏出自己打印的东西,认真寻找起来。
 
果然有鞣制兽皮的方式,不过要找到矾石,再进行精炼。牙粉自己倒是可以买一大堆……估计精炼好的明矾也能买到吧,现在时间紧迫,实在没有时间了,只有先买现成的,熬过这个冬天。冬天的时候可以种植菠菜、大白菜、冬小麦。
 
不知道现世的种子在这个世界的生长期是多久,总要先试验看看。当然,能找到这块土地原生的粮食作物最好。
 
只是一点,没有经过改良的粮食种子的亩产量很低,很难保证所有人的饱腹。
 
“我会教你们鞣制更优良兽皮的方式,趁着部落间的交换时间,多换一些粮食和人回来。”林旭说道。
 
柯斯点点头:“我知道,现在人太少了。”
 
人越少,创造的价值越少,虽然个人所需少,但是更难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更多人,紧紧团结在一起。
 
第6章:集会争斗
 
“塔卡!住手!你会打死他的!”穿着兽皮的男人赤脚跑了过去,拦住了正在挥动石锤的同伴。
 
而他的同伴显然并不买账,塔卡冲脚下的奴隶啐了一口,骂道:“废物!”
 
这个奴隶在寒风中不着寸缕,瑟瑟发抖,将自己搂成一团,全身上下都是青紫的伤痕。他的嘴角甚至还有鲜血——很显然,在没有得到医治的情况下,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怎么了?”塔克的心情很不好,他身材健硕,肌肉结实,胡子长了大半张脸。一脸的戾气。
 
一开始跑来找他的迪里给他递了一块肉干,指了指自己跑来的方向:“那边有部落在用兽皮换奴隶和食物。他们的兽皮很好,很柔软,没有味道。”
 
塔克咬了一口肉干,似乎是嫌弃肉干的味道不好,随手将肉干扔到地上,拍了拍自己的手:“族长呢?”
 
“族长在清点奴隶和食物,准备多换一些回来。”迪里将被塔克扔下的肉干捡起来,揣回了自己的皮质袋子里,他目光暗沉地盯着塔克离开的背影,咬紧了牙根,拳头紧握。
 
“我们一共有二十五个奴隶,女人和孩子都死在了路上。”族长叹了口气,“只能用一些食物去换了。”
 
“一个奴隶只能换两张兽皮,一块肉干只能换半张。”长老小声说,“要不就别换他们的。”
 
“要我说,换什么换!强者就能得到了一切,杀了他们所有人,东西自然就是我们的。”塔克举起自己的石锤,他天生力大无穷,能够轻易使用无人能用的巨型武器,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拿起他的石锤,更勿论战斗了。
 
族长十分无语,拍了拍塔克的肩膀:“这是集会的规矩,如果破坏了,将再也没有集会。我们将要像流浪部落一样,征战森林。”
 
“战争就是我们的使命!”塔克举着石锤大吼起来。
 
一群勇士们被塔克鼓动了,他们狂野的大叫,扯开自己的兽皮,露出结实的胸膛。嗜战的血液在沸腾。他们无视族长的指令。跟随着塔克冲了过去,他们就像饥饿的野兽,兴奋地眼睛都快绿了,冲动的渴望着鲜血。
 
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争斗,只有这么点人来到集市,柯斯一开始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看着来势汹汹的人群,握紧了弓弩。摊子前正在挑拣兽皮的人纷纷让开,不想扯上无妄之灾。
 
柯斯站直了身体,直视着领头的塔克:“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塔克狂妄地笑了起来,“鲜血、力量、女人、兽皮!我们将得到一切!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狂妄之徒,我只需要站在这里,就能打败你。”柯斯面露不屑。
 
“什么?!”塔克的面目狰狞起来,他举起自己的石锤。
 
铁箭刺破空气的声音——
 
塔克看着刺中自己胸口的短箭,他的身体和他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茫然的左顾右看,鲜血顺着箭尾流下来。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而他的同伴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助他。他们面色冷漠,最终四散离开。只有一个人走了过去,那是迪里。
 
塔克的眼中出现了希望,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而迪里却越过了他,走向了柯斯的摊子:“那是我们部落的勇士,你们杀了他,他的身体属于你们,他很强壮,至少可以换三张兽皮。”
 
柯斯笑了笑:“当然,我们还能送你们一些兽皮袋。”
 
迪里点头,两人达成了这场交易。
 
而不远处的塔克,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迪里冷漠的看着塔克的尸体,在不被人看见的角落里,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条人命,只能换三张兽皮,多么廉价的人命。可是在这些人看来,说不定还是自己赚了呢。
 
“我们有二十五个奴隶,一百条肉干,还有之前你说的三张兽皮和兽袋。一共就是一百零三张兽皮加上另外的兽袋。”他们的族长站在柯斯的面前,他是个讲规矩的族长,但是领导能力并不强。
 
柯斯笑了笑:“当然。”
 
虽然他年纪看起来不大,但是刚刚露的那一手,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他了。
 
然而柯斯并不喜欢这里,并不喜欢这个野蛮的,强者为尊的世界。他更喜欢自己的部落。黑发的神那样温柔,人们每天脸上都充斥着幸福满足的笑容,不必活在血腥当中,不必担惊受怕,唯恐自己老去。
 
这一天,柯斯陆陆续续地换了五十个奴隶,三百多框肉干——这种框子还是林旭教他们编织的。这段时间女人们编织藤筐,男人们鞣制兽皮,白天所有人都是忙碌的。
 
柯斯想到自己将这些东西带回去,他们的脸上将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就有一种满足感。
 
他从未这样开心和满足过,也从未这样有过归属感。
 
和他一同前来的瞎了一只眼的山群背上藤筐,招呼着同伴也一起背上,至于那些奴隶。柯斯解开了捆住他们的藤条,冲他们说:“你们自由了,现在,你们可以选择是自行离开,还是跟随我们。”
 
奴隶们愣住了,他们无法想象,在部落被击败之后,作为奴隶的他们竟然还能有选择的机会。
 
当然,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现在的他们一无所有,就算自由了,要么是饿死冷死,要么是重新被人抓回去当做奴隶。而这一次,在寒冬即将到来的时候,奴隶就是被杀了吃肉的畜生。
 
最终,没有一个人选择自由。
 
他们沉默着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柯斯回来之后,得知了一切的林旭无声的叹气——自由啊,自古以来,多少能人异士为了这两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像家畜一样被囚禁,是一段怎样的噩梦?
 
对这些人而已,自不自由无所谓,只要能够活下去。
 
活着,就够了。
 
至于是怎样的活着,他们还没有想的那么长远。
 
林旭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些骨瘦如柴的奴隶们,他们惊恐地匍匐在地上,不敢去看林旭的脸。他们的身上充满了青紫的伤疤,有些已经化脓了,他们诚惶诚恐地跪在一边。
 
而部落的其他人则是面目怜悯。在不久之前,他们的境地还不如这些奴隶。
 
“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再是奴隶的身份,你们将得到帐篷,食物,有兽皮。”柯斯对着他们说,“你们以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和这个部落能够过的更好。我们不会杀死年迈的人,不会杀死在捕猎中受伤的勇士。只会处罚那些狠毒的,为了自己的私利伤害他人利益和集体利益的人。”
 
奴隶们不敢说话,他们打心眼里不相信柯斯说的话。毕竟一个部落要他们这些骨瘦如柴的奴隶干什么呢?还不是等着深冬来临,将他们做成人肉肉干?
 
即便这个部落不大,但是凭借着这个族长的手段,也足以杀死他们。更何况,这个部落还有黑发黑眼的魔神。
 
很显然,柯斯在回来的途中夸大了林旭的存在。
 
这里的人没有见过黑发黑眼的人,在他们的心里,只有魔鬼及他的使徒才会有这样的长相。这代表着阴暗与杀戮,也同样掌控着人见不得人的野心。
 
这群人被安置在帐篷里,这些新做的帐篷都是在柯斯他们离开之后,整个部落赶工赶出来的,女人和老人们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他们如今依旧畏惧林旭,但已经不再将之看成是洪水猛兽,甚至可以微笑着跟林旭说晚安——当然,这也是林旭教的。
 
不过女人和老人们总有优待,林旭回过一次家,网购了不少奶粉,每晚到了八点都会冲泡给他们喝。女人们觉得这几乎就是在神域的日子了,而老人们就更加感激涕零,喝完奶的第一次,他们的眼角都是通红的。
 
奶粉兑出来的奶或许不那么有营养,但是好过一点也没有,更何况味道香甜。喝完奶去睡觉,他们也觉得睡的要好一些。
 
现在,他们甚至称林旭为:“克瑞斯。”
 
在他们的语言里,这代表着:真神,父亲以及兄长的意思。有着无尽的拥戴和尊重。
 
如果说柯斯是他们的领袖,那林旭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没有人会质疑林旭的任何选择与指示。
 
林旭觉得这很不好,一个部落,一个城市,一个国家,都不应该有这样的精神象征。这会成为一种新型的宗教,而这种个人崇拜,则会让不少人陷入疯狂。
 
包括了他原本的国家,和领国,都曾有过这样的教训。
 
只要是人,就会犯错,他不认为自己永远都是对的,永远都能走在正确的路上。
 
如果没有人能够让他停下走错的脚步,那他就有可能带着这些信仰他的人,走向悬崖峭壁,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奴隶们五个一组的进住帐篷,他们看着帐篷外头确实没有人看管他们,才终于愿意相信柯斯的话。他们的手里还有陶碗,里头是热乎的白色的水,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一个年纪较小的奴隶捧着自己的陶碗,眼睛通红:“这里真好。”
 
可是这里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
 
第7章:规章制度
 
开垦土地比自己想象的要苦难,林旭又只能回去购买了一次锄头。石头制成的锤头效率低,还耗费力气。而当柯斯拿到锄头的时候,显然有点不太开心,他虽然嘴上说奴隶们自由了,但是心里并不这么认为——奴隶们怎么可以拥有这样锋利的武器。
 
即便是幼童,有这样的武器,一锤子下去就可以砍掉半个脑袋。
 
他委婉的在林旭面前提了提,林旭站在柯斯的面前,他遥望着森林,答非所问地说:“你惧怕这片森林吗?”
 
这片森林这样大,充满了无限危险,到处都是吃人的野兽和吃人的人,柯斯不明所以地点头。
 
“我所处之地,我的家乡,有无数这样的森林。可人们并不畏惧,除了少数一些未开放的森林之外。别的地方,都成了人们观赏和游玩的所在。”林旭说,“人们敬畏大自然,但不恐惧。人心一旦恐惧,就将再也走不出内心的牢笼。”
 
柯斯垂着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旭揉了揉这个表面是男人,内心还是男孩的人的脑袋,毛绒绒的,触感很好:“不要害怕,一旦接纳了,就要充满勇气,瞻前顾后的人不会有所成就。”
 
说完,他又指着拿着锄头正兴奋的奴隶们:“你认为他们会想办法夺去你所建立的一切吗?”
 
柯斯看着那群骨瘦如柴的奴隶,看着他们艰难的举起并不重的锄头,内心有一些茫然。他相信人性贪婪,人性本恶。
 
“一个领导者,拥有多少拥戴和信任,就要承受多少压力和威胁。”林旭观察着柯斯的表情,看出了他眼底对奴隶们的不屑,“人们一开始想要好好的生活,当身边的环境不允许的时候,他们的要求就会降低成活着,如果连活着都做不到,他们就会奋起反抗。”
 
“即便他们没有锄头,没有武器。也有自己的拳头和牙齿,还有一腔热血。”
 
“你不放弃别人,别人才不会放弃你。”
 
“即便有人反抗有如何呢?做任何事情,都是伴有风险的。只要你认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就要坚定的走下去,不要动摇。”
 
柯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不明白,也不懂。原本的族长总是会杀掉没用的族人,也总是会剔除一切威胁。这是柯斯曾经以为的正确道路。是柯斯认为的一个族长对自己部落负责任的表现。林旭的理论和他自己的理念相悖,他现在茫然极了。
 
当太阳稳稳当当地悬挂在头顶,中午已经到了,太阳正是最炽热的时候,即便已经要入冬,但是白天和夜晚的温差极大。白天的地表温度达到了三十二度,而夜里只有两三度。白天人们只穿着兽皮裙,夜里躺在林旭赞助的棉被里。
 
每个晚上,都是人们最期盼的时候,他们躺在暖和的被子里,这被子如此轻柔,又如此保暖,躺在里头就像置身于最母亲的怀抱中,在过去的十几年或是几十年的日子中,他们从未享受过当下这样好的生活。
 
小奴隶冲着自己同个部落出身的同伴说:“他们给我们这样好的武器来耕地,不担心我们夺走吗?”
 
他的同伴年纪已经很大了,他笑着摇头:“他们既然敢将这样的东西给我们,就证明他们拥有更强大的武器,足以令我们无法反抗。况且还有那位大人,他不会允许发生你说的这种事情。更何况,现在的日子真好啊。”
 
他拄着锄头,仰头看着天上的白云:“我从未过过这样的好日子。”
 
他们和部落的人吃的一样的食物,住着一样的帐篷,就连睡前都有一杯白色的香甜的被称为奶的水。部落的人也要和他们一样耕种,就连族长,也是要耕地的,还要带着勇士们去打猎。在这里,没有人鞭挞他们,把他们像畜生一样踩在脚下。
 
每天清晨醒来,他们都会在帐篷里对着黑发的神祈祷,期望他们可以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这样,作为一个人的生活。
 
所以他们也更加有干劲,他们表现的甚至比部落原本的人要好,甚至还可以不自觉的较劲。在林旭的预算中五天才能耕好的地,他们只用了三天。
 
当然,体力活的增加也意味着人们的胃口也要增加。
 
之前换的肉干要留到冬天,于是林旭只能买了一大堆土豆、芋头、玉米,一部分土豆拿来育苗做种,等再过一周就可以种下去。玉米他买的是玉米面,等春天才买玉米粒来播种。而现在的玉米面就是做成玉米饼。
 
卷着野菜和酱,因为分量足,老人和女人一顿吃一个就能饱。即便是柯斯这种正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子,一顿两个就能撑住。
 
这就是他们的主食,晚上会把当天打来的猎物烤了,分给所有人,人们就着玉米窝头,吃的也很香甜。还有林旭用买了个大缸,积了一些酸菜,等到深冬了,人们也还能有菜吃。
 
这其实并没有花林旭太多钱,食物在他原本的世界并不贵,而且他没去上班,工资却打在了他的卡上,林旭认为这是“法则”对他的补偿。至少林旭现在是有底气多了。
 
人们不再虚弱无力,每周六他们早上还有一顿小米粥喝。脸上的菜色也消失无踪,身体里好像总是充满了力量。肌肉也慢慢回归了他们的身上。
 
而林旭已经做好了自己开春的计划:“春天的时候,我们要开始建造房子,要先修窑烧砖。一部分人耕作挖渠,一部分人建造房子,还要一部分人织布造纸。各个岗位都要有人,要先满足内需。”
 
柯斯坐在他身边,看着林旭在名为笔记本的纸上写写画画,他目光严肃,然而却完全理解不了林旭所说的话。
 
最后林旭做了总结:“还是缺人,这点人甚至不能满足内需,光是耕作和建造房子的人手就捉禁见肘。”
 
还要人!
 
柯斯震惊了,他以为他的部落人已经够多了,一百多接近两百人,这是一个中型部落才能维持的人口。那么多人,需要那么多口粮,怎么养得活呢?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内心所想说了出来。
 
“人越多,粮食才越能供应。”林旭解释不清楚,“下一个冬天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会比这个冬天要好过许多。”
 
还要好过?柯斯整个人已经蒙圈了。
 
“可是集会已经结束,换不了人了。”柯斯说道。
 
林旭问道:“附近有小型部落吗?那种很难在冬天熬过去的部落。”
 
柯斯想了想:“要开始战争了吗?”
 
“不,当然不。”林旭苦笑一声,又去摸柯斯的脑袋,“你在想什么,我们可以跟他们换人,对一个很难熬过冬天的部落来说,物资和食物比失去劳动能力的人重要的多。明天你就带些人去看看吧。多带些玉米饼和肉干,还有土豆,能换多少换多少。”
 
如果不是因为现实残酷,林旭真的不想用东西来换人,好像人和这些东西成了等价品。
 
荒谬又可笑,林旭在原本的世界不是特权阶级,在他眼里,人命有无法衡量的价值,每个人的生命都应该得到尊重,即便是作奸犯科的人,也应该是由法律去制裁。而老老实实努力生活的人,应该受到保护。
 
“制定规则吧。”林旭对柯斯说。
 
当年的拿破仑征战欧洲,赫赫战绩,但是历史的车轮碾过,留下来的,却只有《民法典》。这部法典,成就了拿破仑在历史中不能动摇的地位。
 
林旭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公平。包括你,犯了你所制定的规则,就得承受一样的惩罚。如果你做不到,就由我来做。”
 
“你要知道,你是领导者,不是独裁的君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柯斯这回犯了难,让他打猎或者打仗,他是一把好手。做个领导者,族长那样的人,或许也可以。但是要成为一个集体的领袖,制定各种规则——柯斯一脸懵逼。
 
“去吧,明天就去周围看看。”林旭说道,“多带点人,尽量不要和别的部落产生冲突。”
 
“如果有那种愿意依附的小部落,可以全部带回来,不要担心食物。”
 
毕竟林旭现在有专门的供货渠道,是本市郊区的一家农民,种的菜很好,价格也便宜,每次会装几麻袋送到林旭门口。因为林旭每次都是先付钱,所以虽然怪是怪了一点,双方倒是都很满意。
 
至于肉——林旭是真买不起,现在的肉价一直在涨,只能依靠柯斯打猎的猎物开荤。姜蒜这些,已经比肉还贵了,看来明年也该种些葱姜蒜。
 
三月的时候开可以种些西瓜,夏天的时候可是消暑解渴的好物。
 
哎……林旭真想把原先世界的种植基地全部搬过来。
 
有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需要。等没了,才发现每一样都弥足珍贵。
 
说起来,应该可以去进购一批蜡烛了,蜡烛买的量多的话,一根才一毛钱,十分便宜。就是不太经用,还容易引发火灾。
 
林旭思考了一会儿,放弃了。
 
第8章:填充人口
 
森林的深处,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生活着不到五十个人的小部落,他们没有火种,只能窝在自己的帐篷里,盖着并不暖和的兽皮,他们只能喝着冷水,在寒风下瑟瑟发抖。森林的夜晚,实在是太冷了。
 
这个部落都是强壮的男性,和不到十个女人,以及三个孩童。
 
他们还有食物,但是食物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这个冬天比往年还要更冷一些。
 
“附近还有猎物吗?”女人依偎在男人的怀里,她心疼的捧着男人受伤后一直没有好的手臂,她的怀里还抱着他们的孩子,因为奶水不足,孩子的发育也一直很缓慢。她的眼中流出泪水,“实在不行的话。”
 
她将孩子放在地上:“就带他去见蛇神吧。让我们孩子的血肉成为部落的一部分。”
 
男人沉默了,这毕竟是他的孩子,父母的天性令他动摇:“会熬过去的。”他安慰自己的女人。
 
“已经没有猎物了。”女人绝望地说,“连可以吃的野草都没了,再往太阳的方向走,就是血兽部落的领地,我们无法过去。”
 
孩子在兽皮中睁开自己的眼睛,而后因为饥饿嚎啕大哭。
 
女人又心疼的把孩子搂进自己的怀里,敞开兽皮喂奶,只是她的乳房干瘪,她已经很虚弱了,孩子就只会更加虚弱。
 
当柯斯到达这里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清晨,他能听见人们吟唱的声音。很显然,昨夜有人或许因为饥饿或许因为寒冷,没有熬过去,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个部落很贫穷,他们没有火种,没有鞣制好的可以取暖的兽皮。人们的脸上表情麻木,行尸走肉一般地在空地中跳着有气无力地舞蹈。周边已经没有猎物了,对他们而言,这个冬天只是等死而已。
 
当然,或许他们会将自己的同胞分食,用以保证有人能活到春天。
 
之后的每一年,都会重复一样的过程。
 
这个部落的人口会越来越少,过不了几年,这个部落就消失了。可能无法再在这片他们曾经居住的土地上找到任何一点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他们终于发现了这群外来者,不约而同的举起了自己的石刀。他们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很显然,这些人居住在一个富足的部落——他们每一个都穿着足以保暖的兽皮。看起来强壮又凶悍。手里拿着闪着冷光的武器,只需要一眼,就知道这武器足够锋利。
 
“你们的族长是谁?”柯斯率先站了出去。在这段短暂而又复杂的时间中,他成长了不少,令他有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威严。
 
一个强壮的男人站了出来,他的身上没有兽皮,一条伤疤贯穿了他整个上身,对勇士而言,这是他的功勋章。证明他在一场残酷的战争,或是猎杀行动中得到的荣耀——前提是,他没有残废。
 
“我就是蛇神部落的族长。”男人皱着眉头,目光不怎么友好,“你们要做什么?开战吗?”
 
柯斯不急不缓地说:“当然不,这个冬天已经经不起任何伤亡了,我们是,你们也是。”
 
“那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男人目光如炬,手却握住了自己的石刀,他知道如果开战,面对这些身强体壮,武器优良的敌人,他们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可是他是部落的族长,他必须身先士卒,保护自己的族人。
 
即便敌人来犯,也必须踏过他的尸体。
 
柯斯当然知道这个人怎么想的,他举起一只手,身后和他一同前来的族人就放下了背在身后的藤筐——这些人有一半是原本就在部落中的,从柯斯部落而来的受伤的勇士。另一半则是刚刚被吸纳的奴隶,这些奴隶如今也有了部落族人的身份。
 
“我们是来和你们交换的,用食物和兽皮,交换你们注定活不过这个冬天的族人。”
 
“为什么,既然你们有食物,为什么要拿来换人。”男人警惕的看着他们,寸步不让。
 
柯斯也不隐瞒:“你们需要食物度过这个冬天,而我们需要人来在春天的时候劳作,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我们有充足的食物,不然也不需要拿来换人。选择权在你,是让你原本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族人在寒冷与饥饿中死去,还是让他们跟我走,能够一直活下去,不必为了一点食物以命相搏。”
 
这样的话如此诱人,几乎就像是充满慈悲的善神。
 
男人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而这时候,女人抱着孩子冲了出来,她还没到柯斯面前,就已经虚弱的跪坐了下去,绝望中充斥着那么一点微弱的希望:“孩子,孩子可以吗,孩子也是人。”
 
柯斯想了想,在女人乞求的目光下最终点了点头:“孩子也可以,但只能算成半个人。只能换半筐玉米饼或者半张兽皮。”除非必要,柯斯还是不打算把肉干换出去。
 
“可以的。”女人忙不迭送地说,“让他活下去,让他活下去!”
 
她的情绪几乎感染了所有人,就连族长——拥有她的男人,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深切的知道,弱小的孩子是活不到开春的。他们的部落之所以没有新生的成员,就是因为每一个孩子都活不过冬天。只有足够强大的部落,才能承担小生命的降生。
 
这些孩子承载着他们的希望,可这希望,注定在残酷的冬天消亡。
 
女人开了头,才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这些人都是这个部落之中身体并不好的人,他们艰难的熬过了上一个冬天,已经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们其实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可是这个部落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而自己也不想被族人吃掉。
 
于是他们站了出来。族长没有阻止,他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一共有十二个人,包括了三个孩子。柯斯将食物递了过去,还送了他们两张鞣制好的兽皮。食物刚刚已经被证实了无毒,可以填饱肚子。
 
双方都很满意这一次的交易,况且即便不满意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这些人沉默的跟在柯斯他们的身后,没有人押送他们,但是这些人会在他们疲劳的时候停下脚步,在树边休息,到正午的时候,这些人还会给他们用来交换的玉米饼——他们虽然不知道玉米是什么东西,但是能够填报肚子,也很香甜,虽然比不上肉。
 
这些人没有赶畜生一样的赶他们,愿意和他们分享这些人自己的食物。
 
虽然他们对自己的未来已经绝望了,但是这时候又还是看到了那么一丁点曙光。
 
他们还看见这人随身都携带着火种,会把水放在陶罐中烧开。他们的部落没有火种,只能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火种对他们而言是十分神圣的东西,只有被神眷顾的部落能够拥有。
 
名为长须的男人坐在树边休息,山群走到他身边,给他递了一陶杯的热水,长须接了过来,两人看着在另一边无精打采的刚刚换来的人,长须吹了吹热水,问道:“还要走多久才豪猪部落?”
 
“大约要太阳下山的时间了。”山群揉了揉自己瞎掉的那只眼睛,靠着树干,指了指新来的人,“他们运气真好。”
 
长须赞同的点头:“我们也不赖啊。当时我差点就想留在之前的部落了。要是虎戎他们也一起来就好了。柯斯很不错,那位大人……庇护了我们。”
 
“神迹,我们现在是被人庇护的子民。”山群伸了个懒腰。
 
远处的柯斯吹响了林旭送他的哨子。
 
山群和长须站了起来:“集合了。”
 
他们步履从容,目标坚定的走向自己的领导者,走向自己的未来。
 
人的未来,是靠自己选择的。
 
他们最终在太阳下山之前到达了豪猪部落,这是个一百多人的中型部落,没有奴隶。女人和孩子受到了较好的保护。但是在上个狩猎期受伤残疾的勇士有的是。要保障孩子和女人,这些勇士是必须要被放弃的。
 
在第一个这样的勇士站出来之后,其余任何人都默不作声的站了出来。
 
在他们要走的时候,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年轻而美丽的女人冲了出来,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匍匐在柯斯的脚边:“带我走吧,带我一起走吧,我要和赫尔在一起,我无法离开他,求您了。”
 
就这样,女人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人群。
 
在豪猪部落,他们换到了十四个残疾勇士和六个女人。
 
女人们一路上照顾着这些人,也会讨好的给柯斯他们制作食物,小心翼翼又卑微的行走在队伍的外侧。他们都看不见自己未来的路。只能跟随者自己的直觉,和自己所深爱的人。
 
这里的人没有家庭观念,除了族长和部落最强勇士的女人之外,别的女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们饱受磨难,在磨难中意志消沉,但是也有自己的信仰和坚持。
 
在绝境之中,女人比男人更坚强,更吃得了苦。
 
她们天生柔软,却并不懦弱。有的部落甚至是女人主导一切。
 
有父系部落,自然就有母系部落。
 
“女人去队伍里头!”柯斯喊道。
 
现在的森林并不安全,有些野兽会来袭击人类,而队伍外侧的人是第一道防线。
 
但是现在这道防线被柯斯与他的族人保护着,他们抓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用身躯形成了一道城墙,保护着里头的人。
 
柯斯看着前方的路,想起他的神曾说过的话——
 
“一个人的强大,并不在于他能杀多少人。而是他能保护多少人,因保护而举起的武器,是对生命的守护。因抢夺而举起的武器,其存在的意义,只是被更强的武器和人打倒而已。
 
只要能保护他人,再弱小的人,都能成为英雄。”
 
第9章:心是故乡
 
经过一段时间的长途跋涉,柯斯带领着自己的族人和新的同胞翻越了大半个森林,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部落。梅拉在得知虎戎已经死亡之后意志开始消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近一直躺在帐篷里,这是心病,没得治。即便林旭已经想尽办法,说过许多话,甚至还让部落里的女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去劝她。
 
可惜依旧没有任何成效,人的感情真是说不明白的东西,能够因为另一个人的生命而选择自己的死亡,估计只有人类做的出来了。
 
或许这也是人区别于普通动物的一点吧。
 
这群长途跋涉离开家乡而来的人看到这个部落的时候就已经呆滞了,这里有非常多的,和他们一样身有残缺的勇士。但是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和身体健康的人一起拿着奇怪的武器在耕地。他们有说有笑,似乎一点也不为马上就要来临的寒冬焦虑。而女人们则是在鞣制兽皮,用骨针缝合起来,她们没有麻木的表情,和同伴还唱着曲调奇怪的歌曲。天上的鸟儿发出鸣叫,似乎在应和她们。
 
简直是如神域一般的场景,怀里抱着孩子的女人们怯懦不安的站在队伍的旁边,但很快就有部落的女人走了过来。
 
“这是你的孩子吗?”克兰站在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女人的身边,克兰曾经也是一个母亲,在上一个冬天,她的孩子被部落的长老们分食了,无论她怎样乞求和诅咒,最终那些人还是残忍的将她的孩子变成了餐桌上的食物。对孩子的思念使她食不知味,身体迅速消瘦,疾病更是突发。于是当柯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离开了自己生长的地方,背井离乡,走向未知的前路。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
 
小生命的到来似乎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部落的女人们将这些可怜的,刚刚到来的女人围了个密不透风,详细的询问关于孩子的一切信息。当然,除了柯斯手里抱着的这一个。
 
也就是被第一个女人用食物交换的孩子。
 
女人们默认柯斯享有这个孩子的分配权。
 
“这个孩子。”柯斯沉默了,看着女人们渴望的脸,他最终还是说,“由克兰来照顾吧。”
 
克兰激动的欢呼了一声,她几乎是抢夺一般地把孩子抱进自己的怀里,她虔诚的跪到在柯斯的脚下,激动地说:“感谢您,感谢您……”
 
柯斯牢牢地记着林旭的话,他蹲下去,把克兰扶了起来,目光温柔的说:“我同你们一样,都是部落的一份子,我们命运牢牢地系在一起。只要我们互相都不放弃,就一定会更好的活下去。不要向我下跪。”
 
他将克兰扶起来,两人都站直了身子,柯斯面对着自己所有的族人,无论是原本就在的族人,还是新来的,在他的眼里都是一样的:“我们是一个家庭,而我就是你们的家长。你们赋予我领导你们的权利,而我将保护你们,承诺不会压迫每一个人。让你们都能吃饱,都能穿暖。如果我做不到,你们就推翻我,选一个新的家长出来。”
 
所有人的沉默了。
 
又马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他们手舞足蹈,就连正在耕作的人也放下自己手中的锄头,兴奋地互相拥抱。
 
刚刚才跟随柯斯而来的人被这一幕震惊了,而更加令他们震惊的,则是柯斯刚刚的那一番话,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理念。在他们的认知和从下灌输的文化中,族长就是除了神和祭祀之外最大的存在。族长应当享有最好的东西,没人可以推翻他,因为他就是神在人间除祭祀外的代言人。
 
族长代表着神权,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
 
可是看看他们新的族长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他要是做不到就推翻他,这是一族之长应该说出来的话?
 
多么荒谬啊。
 
这些人面无表情,可是内心却遭受了最大的冲击。
 
“柯斯回来了吗?”人群中忽然传来了一声轻问。原本嘈杂的人群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就像有人忽然施下了咒语。
 
那个人从他专属的帐篷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穿兽皮,而是另外一种衣服。他皮肤白皙,身姿挺拔,黑发黑眼,宛若地狱之主。
 
而后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虔诚地呼喊:“克瑞斯。”
 
他是他们所有人的守护者,他们所有人的父神,所有人的兄长。他们的精神所在。
 
林旭微笑着朝柯斯伸出手:“欢迎回来。”
 
柯斯大步走过来,他握住了林旭的手,一路跋涉的疲累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只感觉到安心。好像他走了很久,总算回到了自己心灵的归宿。
 
而林旭看着围着的,脸上充满了微笑与对生活向往的人们,他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此心安处是故乡。
 
“我完成了你赋予我的责任。”柯斯近乎撒娇的在林旭耳边低语。
 
林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柯斯很努力。”
 
一路走来的所有艰难险阻,面对的险恶人心以及凶残的野兽,在这一瞬间都灰飞烟灭了。好像自己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得到这个人的一句肯定和赞扬。
 
柯斯握紧了拳头: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你可以依赖的存在。不必你守护,而是把所有针对你的苦难,都挡在你身后,不让任何人任何事,阻挡你的脚步。
 
林旭拍拍手掌:“大家好好休息一下,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女人和驻守在部落的勇士们偷笑,他们欢呼着把新来的人安置好帐篷,给他们接了热水,然后开始忙碌起来。女人们忙着打扮——男人也是如此,他们穿上自己最好的兽皮,里头还穿着林旭给他们的保暖内衣,女人互相梳理着头发。
 
男人们穿好之后就没有要忙碌的事情了,倒是有些闲的慌的跑去帮忙做食物去了。
 
老人们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负责做饭,平常的时候倒是什么都不需要他们做,只是他们浑身不自在,就主动把做饭的活揽了过来。
 
新来的人浑浑噩噩地坐在帐篷里,五人一组,就和之前来的人一样。在他们惶惶不安的时候,每个帐篷跟前都来了一个引导他们的人,这些人看起来体魄并不强健,可是他们看起来都很幸福。
 
影山他们五人坐在一起,他们都是从豪猪部落来的人,互相都认识,也很熟识。同认识到的人一起到一个新的环境,会让他们觉得好受一些。他们捧着热水,警惕地看着走向他们的人。
 
“别害怕啊,我没有恶意的。”来人看起来很年轻,嘴角也一直挂着笑容,“既然来到这里,就把这里当做是你们的家吧,每一个人都是家人。”
 
“就像我,在上几个月圆之前,还只是一个奴隶呢。现在可不一样。”这人说,“我现在已经是战士了,可以跟着打猎队一起去打猎,我还是个组长呢。”
 
影山瑟缩了一下,但同伴在背后推他,他只能硬着头皮问:“组长是什么?不是族长吗?”
 
年轻人哈哈一笑,倒是不在意:“我们这里是五个人一个小组,有一个小组长,负责组内的劳作和战利品的分配。每天要给族长汇报工作。当然啦,如果组长做的不好,不公正,成员可以直接跟前卫队反应,确认组长犯错之后会报告给族长,族长会做决定,替换掉这个小组长,还要义务帮忙其他组的事情。”
 
“要是某一个小组当天干的比所有组都好,还可以得到两条肉干的奖励。”
 
提起肉干,影山他们都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他们已经很久都不知道肉食什么滋味了,他们每天都和部落里的女人一样,吃的是野草煮出来的糊糊。
 
年轻人有些得意:“别看我年纪小,但是我带领的小组已经连续三天得了第一,把肉干存下来。每人都可以分一条,多的一条还能一起煮汤。”
 
随后年轻人又有些落寞:“但是暴雪就要降临了,打猎队也不会出去打猎。平常应该就只是耕作了。”
 
影山又被推了一下,他欲哭无泪地问:“耕作是什么?”
 
“粮食啊!”年轻人说道,“冬天种下去,春天或者夏天就能收获,就算下一个冬天没有猎物,也不会有人饿肚子。克瑞斯说了,明年还要圈养家畜,这样冬天也会有肉吃。”
 
他又想了想:“克瑞斯还说,要修房子,织布造纸什么的,这个我不太懂。不过到时候我去参见建设,肯定还能拿第一名。”
 
年轻人雄心勃勃。
 
只是有人忍不住开口了,他一直躲在影山的背后,这回是真忍不住了:“你以前是奴隶?”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沉默到影山他们都以为这人发怒了,年轻人才慢悠悠地说:“那是几个冬天之前了,石原部落偷袭了我们部落,杀了我们的勇士,掠夺了我们的食物,还把我们这些小的都带了回去,去引诱猎物,或者给他们试武器,和我一起的有一百多人,只活下来了二十多个。”
 
他的目光看向黑发男人所在的位子,男人正在和伤还没有好的伤患聊天,他的目光极其温柔与崇拜:“上一个集会日,石原部落把我们带了出去,想看看我们还能换到些什么。他们用兽皮就交换了我们,把我们交换到了这个部落。”
 
“然后……”
 
五个人炯炯有神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年轻人摊开手,笑着说:“我们就过上了从没想过的好日子。”
 
有尊严,能吃饱的日子。
 
第10章:触不可及
 
庆典开始了。
 
在这个晴朗无云的白天,微风徐徐吹过,似乎连上天都在为他们庆祝,没有凌冽的寒风,没有遮天蔽日的乌云。在太阳底下,所有人都觉得暖洋洋的。老人们东歪西倒地躺在地上,一边说笑,一边看着那些盛装打扮的女人以及强健英俊的战士。
 
那一排排整齐的木桌上头还有木盘,呈放着晶莹剔透的水果,陶杯里倒着暖乎乎地热水。在另一边的林旭友情赞助的大铁锅里正熬制着美味的食物。食物的香气几乎溢满了整个部落,那时土豆和肉类混合在一起的香气,还有许多的调味料和香料。只有克瑞斯能够赐予他们的味道。
 
生活忽然就放松安逸了下来。
 
新来的人揣揣不安地坐在最边缘的位子,然后被少女们嘻嘻哈哈地推搡着,换到了靠内的位子。他们刚刚都有之前每个组的小组长去安抚,这会儿虽然还是充满了疑问,但是也重拾对生活的向往。
 
毕竟他们此时如此弱小,这个部落无论要对他们做任何事情,他们都无法反抗,只能朝着好的方向想。
 
林旭此时正在给伤员们看伤,这些伤口都是在行程路上遇到野兽或是与别的部落发生争斗而留下的,伤口大多比较深,但好在没有一个人伤及骨头。只要打上一针破伤风,再用点药包起来,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只是一只靠着这些现代药物显然不是个办法,应该想办法找到这里的巫医,他们会运用草药。祭祀是不用想了,他们往往是一个部落的核心,医治手法也会严密的不外传。倒是流浪巫医不错。
 
林旭对着一脸满足的伤员微笑:“愿你健康。”
 
“也愿您健康,克瑞斯。”伤员一脸要哭的表情,被克瑞斯触碰的伤口现在感觉到很舒服,疼痛似乎也变轻了。
 
要是林旭知道的话:纯粹是你的心理作用啊大兄弟!
 
受伤的一共只有六个人,其他人都是小伤,已经自己处理好了。在林旭检查没有大碍之后就纷纷去做自己的事情,伤员则是被搬到林旭专门运送过来的可以容纳二十个人的大帐篷中。经过培训的少女充当了护士的角色,会随时进去给他们倒水,或是让男护工来给他们换尿壶。
 
勇士们倒是不觉得不自在,反而满意极了,在女护士走了之后,他们甚至会比较谁的皮肤更好,屁股更大,更适合做伴侣。
 
这段时间,倒是促成了几对。
 
只不过这些人还没有家庭观念,林旭现在也还没有想过要制定严谨的关于结婚的规则。欲速而不达,林旭知道这个道理,只有先填饱肚子,满足了基本的生理需求,再来提这些精神上的事情。
 
当然,凭借着他现在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和高度,这是件很容易达成的事情。可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俯首低头,和心甘情愿的参与新社会的建设,这是两件事情。
 
当太阳达到头顶的时候,庆典开始了。
 
女人们穿着长长的裙子,上身是兽皮衣服,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更加显得有异域风情。她们的脸上充满了笑容,在音乐声下载歌载舞,她们唱着通俗易懂的歌词,跳着并不那么整齐的舞步,微风拂过她们的裙摆和脸颊,生的希望展示在她们的脸上。
 
战士们出场了,他们的上衣敞开,露出结实的肌肉,在另一边与女人们对唱。
 
他们声音雄厚,身材高大,他们其中有很多人都有残疾,但是此时此地,他们看起来不比任何健全人差。
 
这些歌舞令部落的其他人拍掌叫好,他们吃着甘甜的水果,与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新来的人似乎也在这歌舞之中放松了身心,这不是部落的祭祀,这场歌舞是为了欢迎他们,而不是为了杀死他们。他们的心也放了下来。这个部落看着真好啊,受伤的人可以得到医治,老人和女人们看起来如此健康。没有人鞭挞他们,族长和前卫队的人吃着和他们一样的食物。
 
似乎在这里,没有人是特殊的,所有人都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他们从来没想过,不也敢想。
 
在他们还健全的时候,他们也认为勇士们应该拥有更多的,更好的东西。残缺的人和老人不配享有他们得到的战利品。可是当他们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才知道当时的自己多么残忍,这样的规则又多么的不公正。为了部落几乎奉献了一切的他们,最终得到的,却是如此凄惨的下场。
 
受伤的人得不到医治,无论他曾经对部落的奉献有多大,无论他付出了什么。只要之后没有了价值,就可以被轻易放弃。
 
被放弃的,不止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勇士之心。
 
而这里没有,这里有许多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可以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不会被人辱骂。不会在冬天当做食物。多好的日子啊,好的令他们不禁想要落泪。
 
“克瑞斯!”少女跑到了林旭的面前,一脸天真烂漫,嘴角洋溢着笑容,手里还捧着发芽的土豆,她兴奋地说,“长起来了,它们长起来了。”
 
林旭微笑道:“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移植到田地里去了,辛苦你们了。”
 
少女的脸变得通红,她吞吞吐吐地说:“都是克瑞斯,克瑞斯给我们的。”
 
“我只是给了你们方向,真正创造一切的,将是你们自己的双手。”林旭摸了摸少女的头——这里的人似乎都挺喜欢被自己摸脑袋瓜子,林旭有些囧,“只有自己双手创造的东西,才能传下去。”
 
少女不乐意了:“克瑞斯指引着我们,我们将世代跟随者克瑞斯。克瑞斯指向的方向,就是我们前进的道路,谁也不能阻挡我们。”
 
……林旭无言以对。
 
“去吧。”林旭依旧笑着说,“去做你自己的事,我知晓你的心意。”
 
少女将拳头放在自己的胸前,向林旭弯腰行礼。
 
这是族长告诉他们的礼仪,因为克瑞斯不允许人向他跪拜,克瑞斯才是真正的神,他只施与,不夺取。若他们的克瑞斯是邪神,他们也甘愿追随。
 
柯斯与林旭坐在一起,梅拉这次也被人扶了出来,她不愿意同儿子和神坐在一起,跑去和老人们说话去了。林旭看着柯斯,又看着欢乐的人群,莫名有种虚幻的感觉。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的一场梦境。
 
但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对柯斯说:“我觉得现在很不好,所有人都将我当做真神,好像我叫他们去死,他们也能头也不回的赴死。”
 
柯斯却觉得无所谓,他用陶壶给林旭倒了一杯热水,又理所应当的说:“这是应该的,他们都是您的信徒。”
 
林旭感觉到不寒而栗。
 
这些人,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心灵支撑,每一个部落都会创造属于自己的神明。而自己所在的部落,则是把自己奉为神明。其实他们并不需要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个代表真神的,可以庇护他们的存在。
 
小乘佛法、大乘佛法、道家、天主教……
 
种种许多,都是由人类自己创造,慢慢演化,在历史的进程中发展强大或是逐渐疲软消失。在它们强势的时候,都是许多人的支柱。
 
约束自身的教义,和约束所有人的教义层出不穷。
 
而林旭则是个完全的无神论者,他相信这个世界有自己的法则,而这个法则引领他而来散播文明。就是为了让他打破这种既定的信仰模式。
 
邪神与善神,本身就是人自身的欲望,邪神庇护他们杀戮,善神庇护他们生存。
 
“暴雪将要降临。”柯斯看着天空,“就在未来几天。”
 
“兽皮够吗?”林旭问。
 
柯斯倒是想都没想:“够,刚刚清点过了,每个人都能有两套,还有您给的保暖内衣与热水袋,这个冬天不会死人。”
 
“还是煮大锅饭吧,等开春建了房子,再以家庭为单位。”林旭喝下一口热水,被烫了舌头,嘶了一声之后还喘了两口气。
 
“怎么了?”柯斯紧张地看着林旭,忘记了林旭的身份,一手捏着林旭的下巴,望进林旭的嘴里,仔细观察着他的舌头。
 
柯斯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惶然地移开了目光,结巴地说:“有,有些红。”
 
林旭以为柯斯在担心自己,还扶住了柯斯的肩膀:“没事儿,我等会儿再喝水,就刚刚那一下,现在倒不疼了。”
 
而柯斯感受到林旭挨着他的手掌的温度,又一次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心脏仿佛也不是自己的,就像追逐猎物,追逐的久了,心跳就混乱地跳个不停。
 
“我去走走。”就像身旁有洪水猛兽一般,柯斯落荒而逃。
 
他不能允许自己对着神有那般亵渎的想法,这想法令他的身体火热,却令他的头脑宛若置于冰天雪地。
 
第11章:放逐之人
 
凌冽的寒风越来越大,待得下一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雪也一并来了。寒风裹着暴雪,如吞噬人生命的野兽一般汹涌而至,将大地雪埋,把树压弯枝干。就像白色的巨大帐篷,覆盖了整片森林。只不过一夜的功夫,就看不见大地原本的模样。动物们早就隐藏在了自己的庇护所中,艰难的等待寒冬离去。而人类则是想尽办法抵御大自然的威严。
 
此时此刻在部落中,一处与众不同的帐篷里,林旭躺在自己的气垫床上,寒冷令他瑟缩着自己的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团。但很快,他感受到了热量,便将腿和大半个身子都放在那热量上头。
 
充当人形电热毯的柯斯睁着眼睛,因为身旁之人的沉睡,他连胳膊都不敢动一动——这个名为气垫床的东西,很容易就会发出不小的声音,打扰身侧之人的睡眠。
 
自从温度越降越低之后,热水袋的作用几乎已经消失了,人们总会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虽然没有结冰,但热水袋已经变成冷水袋的袋子。于是三三两两的,就两三个人挤一个被窝,也不嫌弃同伴汗味重有脚臭了。
 
梅拉自然和她的老姐妹在一起。
 
能够过来给林旭温暖的,也就剩最不怕他的柯斯了。
 
只是对柯斯而言,显然不是这样——他是个发育良好的大小伙子,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基本上应该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每早起来,他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来平息自己的欲望,包括自己高高挺起的胯间。虽然也被林旭撞见过,林旭还大方的笑着说没什么,男人都会这样。
 
但很显然,林旭并不知道柯斯每晚梦中都有他。
 
如果他知道的话,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当太阳完全升起,气温上升之后,林旭才悠悠转醒。他已经长长的头发在一夜的睡眠中变的凌乱,睡眼惺忪的伸了个懒腰。发出像猫一样的哼声。他的黑发柔软,脸颊红润,腰又白又有韧性。
 
柯斯咽了口口水,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早。”林旭半眯着眼睛跟柯斯打招呼,嘴角还挂着笑容,“昨晚睡得好吗?”
 
看着林旭露在外头的锁骨,柯斯垂下眼帘:“很好,您呢?”
 
林旭十分满足地点点头,悠闲地在床上穿衣服:“很好,好久没睡的这么暖和了。早知道前几天就应该让你过来。”
 
柯斯全身僵硬:“我先出去了。”
 
然后他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部落旁边不远处有公厕——最近才盖好的,虽然还比较简陋,但是总算不用露天了,而且还可以遮风挡雨,不用害怕放水的时候被风吹到自己腿上。柯斯走去公厕,发现公厕门口正排着不短的长队。
 
……
 
公厕应该再修几个的,那点坑位根本不够。
 
最先发现柯斯的人是山群,他眯着仅剩的一只眼睛,好半天才看清楚这人是柯斯,有些颓废的用手揉了揉自己瞎掉的左眼,不过他很快就振作了,还打趣地说:“听说你去克瑞斯的帐篷了?没想到你这么壮实还怕冷。”
 
毕竟在他们看来,克瑞斯是不会怕冷的,既然克瑞斯不怕,但肯定就是柯斯这小子厚颜无耻地去蹭了克瑞斯的床。
 
他们也想啊——不过他们不敢。
 
柯斯冷着一张脸,问道:“今早吃什么?”
 
山群倒是没想到这是在转移话题,很快回道:“今早吃馒头还有粥。昨天克瑞斯交给厨房的,我可从没吃过这种食物,第一次吃的时候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吃进去。不过厨房说,克瑞斯说了,开春以后我们会自己种植,以后都不会缺。”
 
其实冬天的时候,尤其是暴雪降临,这里的人们根本没什么娱乐活动。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睡觉。睡觉可以减少对食物的消耗,很多部落一天只吃一顿饭,其余的时间都在睡觉。不管身体还需不需要睡眠。很像动物的冬天,只是人的身体无法储存那么多能量,拿来睡上一整个冬天。
 
“越来越冷了。”山群说道,他遥望着远方,看着被雪覆盖的森林,最终千丝万绪化为了一声叹息,“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嘴里所说的他们,就是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战场上拼杀,在野兽中求生的同伴。而那些同伴,也都是是柯斯认识的人。柯斯也随着山群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皱着眉头说:“下一个冬天之前,我会把他们都接过来。”
 
那些善良的,勇敢的战士们,人生的最后几年,不应该以那样的方式度过。
 
山群没有问要不要出战,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不能避免的。他点了点头,笑着说:“记得叫上我。”
 
好像他们说的不是用生命去战斗,而是去一场计划好的春游。
 
冬天所有人都是萎靡不正的,他们出来洗漱,然后吃饭。打猎队的勇士吃完饭之后还是会去附近不远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猎物,即便只是抓出一些冬眠的蛇也能多尝尝肉味。不过很显然,他们已经连续五天没有收获了。
 
每天的食物都是一些肉干和玉米饼,虽然没有新鲜的肉吃,但是所有人都已经满足了。
 
毕竟没够在冬天吃饱饭的部落,估计只有自己部落了。
 
林旭有自己的小厕所,就在他帐篷的不远处。原因是柯斯说他身份与众不同,不应该和所有人一样去公厕解决,于是给林旭弄了一个私厕。说实话,都是大老爷们,林旭根本不在乎这个。只是禁不住柯斯的苦苦哀求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洗脑,最终还是答应了柯斯的请求。
 
柯斯满意了,于是自己也天天去挤公厕,绝对不会去私厕一次。
 
少年人的占有欲有时候简直莫名其妙。
 
在柯斯的有意之下,林旭的所有行程都是和人们分开的,林旭自己也默许了柯斯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来说,林旭才是让部落凝聚在一起的根本原因。柯斯现在还没有这么大的威严的凝聚力。毕竟他的年纪摆在这里,如果没有林旭,或许早就有人站起来反对他了。
 
在他还没能彻底坐稳这个位子之前,林旭依旧得端着,必须与众不同。
 
田地里已经搭上了塑料棚,至少可以比较大程度的保证作物的生长。最重要的原因是,林旭不可能从原本的世界买两个工人搭暖房。玻璃暖房当然要更好,但他们一没工具,二没时间。塑料暖棚虽然效果没那么好,但是也很不错了。
 
瑞雪兆丰年,只是这里的雪实在太瑞了,瑞的土地和粮食都有点受不了。
 
冬小麦涨势也很可喜,林旭看着一片片整齐的土地,和充满希望的绿色嫩芽。就像自己的灵魂也得到了升华。离开人口繁多的都市,远离城市的喧嚣,从一开始的不适应,直到现在,他总算好受多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父母了。
 
只有尽快完成“法则”的要求,他才能回家,而现在,仅仅是刚刚起步而已。
 
等到明年,人们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建起了房子,拥有了粮食,圈养了牲口。有了时间享受生活和学习,才算是有了文明。文明是说不清摸不透的东西,不是靠三言两语就能得到的。
 
这个白天应该和所有的白天一样,在一片闲适度过。或是在自己的帐篷里,端着热水和同伴聊天,或是在大棚里照顾作物。或者是把同伴赶到别的帐篷,和自己伴侣进行生命的大和谐。
 
克兰很少走出自己的帐篷,因为她要照看自己的孩子——她将这个孩子当成是自己的命根子,走哪儿都带着。即便是带着孩子离开帐篷透透气,也裹地严严实实搂在自己的怀里。她失去过一次自己的孩子,无法忍受再失去第二次。
 
“哇哇哇哇!”孩子大哭起来,手指指着森林的某一处。
 
克兰把孩子的手放回兽皮兜里,摇晃着哄了起来。只是没过多久,孩子的手指又指向了之前所指的地方。
 
毕竟是在蛮荒成长的女性,她甚至没有叫人,而是自己好奇地跟随者孩子所指的方向走过去。
 
就在离开部落的不远处,雪地里,有人正躺在上面。他几乎没有穿衣服,只有一条暖和的时候才穿的兽皮裙,看起来像是某个部落里正直壮年的勇士。他的手脚已经被冻的青紫。克兰去探他的鼻息,发现这人还活着,只是呼吸十分微弱,似乎下一秒就会撒手人寰。
 
当然,这人最后还是被救了。
 
他被安置在伤员的帐篷里,这时候这个大帐篷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闲置下来,护士们也在休假,因为他的到来,而不得不提前结束了自己的假期——虽然她们并不明白假期的意思,但是很显然,比起休假,她们更喜欢忙碌的生活。
 
“看起来是血兽部落的人,你看他手臂上的图腾。”须圆说道,他仔细的翻看了这人身上所有可以表明身份的图腾和佩戴品,最终只能做了一个不那么确定的结论。
 
柯斯笑了笑,在这一瞬间,他的笑容显得有些狰狞:“血兽放逐了他的族人。”
 
第12章:筑造冰墙
 
“你醒啦?”少女在一旁拧干毛巾,温热的毛巾搭在伤者的脸上,堪称温柔的给他擦拭脸庞和手。然后少女端起了晾在一旁的小米粥,这会儿已经不烫嘴了。
 
伤员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发现依旧有些不听使唤,不过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真神庇佑了。他警惕地看着少女,预想着自己该怎样放倒她然后逃走。
 
然而少女似乎知道他所思所想,嘴角还是挂着笑容,只是语气不那么好:“别做一些没用的事情,克瑞斯指引你来到我们部落。是你一生最大的好运。”
 
伤员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嗓音就像被最粗粝的沙子磨砺过一样,十分难听:“克瑞斯是你们信奉的神?这是什么部落?”
 
少女愣了愣,然后有些自言自语地说:“说起来,我们的部落还没有名字呢。”
 
“算了。”她很快放弃了自己的纠结,“我们是被真神庇护的部落,我们的小孩和老人可以活下去,有足以让所有人饱腹的食物,有温暖的棉被,有可以食用的农作物。你们有吗?”
 
她开始洋洋自得起来,部落的一起让她惊奇,又让她充满了浓浓的自豪感。作为这个部落的一份子,她已经完全为这些神迹所折服。要知道,在新来的六个女人当中,她是唯一当上护士的!每个月还有工资——以肉干的形式发放。比一些年轻有力的勇士赚的还多。一起来的姐妹们没有一个不羡慕她的。
 
伤员嗤笑一声:“没有一个部落会让老人在冬天浪费粮食。”
 
很显然,他并不相信少女的话。
 
“你。”少女气结,然而职业操守令她无法说走就走,只能憋着气把小米粥给伤员强灌了下去,手法堪称粗暴。要是在现世,一定会被病人以及病人家属投诉。
 
伤员还没有在小米粥之中尝出什么味道,就被灌了一大半下去,在少女松手之后,他咳嗽不止,想要将吞下去的小米粥给吐出来。他以为自己被灌了某种可以控制人心的毒药。
 
在他还努力与自己的胃做争斗的时候,少女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打算离开。
 
这时有人掀起了帐篷的门,寒风从外头灌了进来,少女和伤员一起打了个哆嗦。
 
来者正是柯斯和部落的前卫队。
 
前卫队们基本都是所有人之中挑选的最强壮的战士——他们有一小拨人在捕猎队中。其他的人要负责探路和巡逻,以及一些基本设施的建设。虽然十分辛苦,但待遇也很好,在部落中是被很多半大小伙子羡慕的对象。
 
他们每个人都有林旭赠予的武器,在管制刀具的现世,能够买到除了菜刀以外开了锋的刀实在不容易,林旭都是联系的网页上的小广告,总算找到了一个靠谱的。
 
对——这些勇士们现在一个个都手持着电视电影中古惑仔们所用的砍刀,俗称:西瓜刀。
 
这刀不仅锋利,并且形状粗犷中有那么一丝优雅,造型古朴,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点缀,一看就知道是为战斗而被制作出来的利器。
 
在刚刚得到这刀的时候,有不少人刮破了自己的皮肤,还有一个傻乎乎地切断了自己的小手指。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兴奋。对战士来说,还有什么比一把锋利无匹的武器更吸引人呢?
 
拥有这样的武器,即便与最强大的血兽部落开战,他们也有足够的把握自己不会输。
 
柯斯抬手,冲少女说:“去吧,大厅里有糕点。”
 
少女欢呼一声,飞奔着出去了,出去之前还给队伍末尾的一位勇士抛了个媚眼。勇士假装没看到,红霞却飞上了他的脸颊,脖子都红了。他周围的同伴们阴笑着用手臂去戳他,充满善意地笑了起来。
 
伤员警惕地朝身后缩了缩。
 
这些强壮的人令他胆战心惊,毕竟他虽然强壮,但是身体发虚,食不饱腹令他的身体失去了原有的力气。他的手甚至捏不紧拳头,根本无法自保。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柯斯,他坐在伤员旁边的木椅上——可不敢坐旁边的伤员床,要是护士们发现床上有一点褶皱,可不管他是不是族长,都会冲过来投诉。
 
在林旭的教导下,护士们有神圣坚定的责任感。
 
“你自血兽而来?”柯斯笃定的问道。
 
伤员哼了一声,默认了,然后他艰难地坐了起来:“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血兽为何要驱赶他的族人?”柯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呵。”伤员似乎被戳到了伤疤,他冷笑一声,然后垂下了头,眼眶开始泛红,他艰难地抬起手擦拭眼睛的泪珠,“没有人被驱赶。”
 
“森林之神发怒了。雪兽掩埋了我们部落,那时候是深夜,没有几个人逃出来。”伤员的眼泪不停滑落。
 
血兽部落在靠近悬崖的平地上,柯斯大约能猜出来,应该是雪崩了。雪崩掩盖了血兽部落,大部分的成员都没能逃出来,毕竟是深夜,即便感受到了震动,也来不及反应。
 
“你是独自一人逃出来的?”血兽是这一片森林中最强大的部落,几乎接近千人。他们有非常精锐的勇士,能够在冬季之前打到足够多的猎物,所以血兽不参与流浪部落的猎杀行动。他们信仰着兽神,认为兽神可以保证他们捕猎的收获。
 
伤员情绪有些崩溃:“我当时想去外头给阿萨弄点食物,她又有了孩子……”
 
“没有别的人逃出来?”柯斯问道。
 
伤员泪流满面:“我在部落挖出了几个人,没有一个活下了下来。在第二次雪兽发出吼声之后,我就离开了。”
 
他在瑟瑟发抖,对于大自然的恐惧根植在他的内心深处。
 
柯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就领着前卫队离开了帐篷。副队长迪也忧心忡忡地问:“如果他在欺骗我们呢?”
 
“不会的,我去过血兽部落,确实是在悬崖下面。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大,很容易雪崩。更何况,血兽部落离我们这需要前进十个白天。我不认为他们会长途跋涉的过来。”柯斯仔细分析,“即便是,他们也不会让自己的勇士穿着一条兽皮裙来探路。”
 
“血兽消失了,这片森林也要乱了。”柯斯做了最后的总结。
 
血兽是这边最强大的部落,另外的几个大型部落在血兽的压制下没有向别的部落开战。他们唯恐在开战之时会被血兽从背后蚕食,因此一直恪守规矩,随着血兽的消失,这些在黑暗中的部落,又将蠢蠢欲动。
 
“筑冰墙吧,把部落围起来,至少这个冬天我们绝不能损失一个人。”柯斯做出了决定,“克瑞斯曾经跟我说过,冰墙在冬天比石墙还要坚固,也无法攀爬,就算破损了,浇一桶水下去,第二天也会坚硬如初。”
 
“等开春了,打的松软,我们再筑石墙。中午把所有的勇士都召集起来。女人和老人负责食物和耕种,所有的勇士都要来进行冰墙的工程。”
 
迪也似乎有些疑惑:“可是我们并没有任何黑暗部落会攻击我们的情报啊。”
 
这时候柯斯看着另一方,嘴里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克瑞斯曾告诉我一句话,叫‘防范于未然’,在事情还没有开始的时候防范,总比大难临头来的好。”
 
只要搬出克瑞斯,就不会有人在质疑,因为他们总会像现在迪也一样——
 
“既然是克瑞斯说的,那就肯定是对的。”迪也如此说道。
 
中午是太阳最好的时候,虽然已经寒冷,但已经不至于要窝在帐篷里了。人们在平地的喇叭中听见了集合的消息,于是捧着自己的陶制饭盒打饭之后就坐在长形的木凳上。克瑞斯不允许部落的人坐在雪地上,于是勇士们去砍了死去的树,做了不少这样的长凳。
 
部落的人现在正学着用筷子,灵活的人已经可以熟练应用了,笨拙的人还在努力学习——但他们并未放弃,还在艰难地使用着筷子,毕竟他们的克瑞斯用着这样的餐具,也不吝惜交给他们。
 
在得知了需要修筑冰墙之后,不熟悉筷子的人果断的抛弃了筷子,用手抓的方式三两口吃完了午餐,然后开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先将雪烧化,然后乘着还热的时候倒在木盒上,等凝固了就能成为巨大的冰砖。在一层冰砖上倒点水,再将另一块冰砖放上去,两块就能紧紧地粘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一共做了三百多个木盒,一块冰砖的成型需要半个小时,仅仅第一天,就几乎弄好了三分之一的冰墙——勇士们的野心足够大,他们几乎要将靠近部落的一大半平地都包进去。
 
垒冰墙的人都是健康的,没有残疾的人,还有林旭分发的超厚手套和羽绒服,这令他们的工作好做了许多。女人和老人则是竟可能的烧制热水。用的是煮大锅饭的超大铁锅。
 
他们团结合作,每个人都在劳动中感受到了集体的力量。
 
和一个人单打独斗,或是驱使别人不一样,各司其职,他们看着自己垒起来的冰墙,甚至比打到了一头猎物还要有成就感。
 
第13章:奉献精神
 
一连数日,所有人都忙碌着修筑冰墙,巨大的冰墙拔地而起。留了两道通人的小门,有了冰墙之后,柯斯总算放下了一大半的心,还有一小半依旧吊在嗓子眼——他第一次无比强烈的意识到,他们太弱小了,即便现在林旭给他们提供了这么多东西,令他们在这块土地上占尽优势,可是那又如何呢?
 
这么少的人口,还有那些无法上战场的老人和女人,敌人若是来袭,他们能够出战的战士甚至不足五十个。即便他们有锐利的武器,可是真正贴身肉搏起来,不一定能够占到上风。
 
柯斯握紧了拳头。
 
他想给他的神建立一个属于神的部落,强大,繁荣,如神所希望的一般。老人和孩子得到照顾,女人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战士们不必每日提心吊胆失去生命或者变成残废。
 
即便有人受伤也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为部落奉献的人可以得到奖赏。
 
柯斯知道,林旭想要这种理想乡。
 
虽然这很虚无缥缈,甚至几乎不可能做到,但柯斯愿意一试,用自己短暂的人生去试一试。
 
“每个人的名字都有自己的意义吗?”柯斯问道,“您的名字是什么样的意思?”
 
林旭笑了笑,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我们那里,名字饱含着长辈对孩子的期盼和祝福。我的名为旭,意为‘初升的太阳’,我的父母希望我如太阳一般热情,永不停止对生活的热爱。温暖照耀自己与他人。懂得奉献,不要成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奉献?”柯斯念叨着这个词。
 
林旭点点头:“就是我做的事情,能给别人提供好处。”
 
柯斯莫名其妙:“为什么?人不是应该为自己而活吗?”
 
这回林旭没说话,他只是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些洋溢着笑容,在广场上和田地中工作的人:“你觉得他们在做什么?”
 
柯斯不明所以。
 
“就是在‘奉献’啊。”林旭解释道,“他们在为集体做贡献,奉献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与时间。他会因为自己的奉献受益,别人也会因为他的奉献受益。”
 
“自私自利的人或许可以活的很好,但勇于奉献的人才是一个社会的支柱。”林旭叹息,“如果所有人都一样,为了一己私利而罔顾他人的意愿和利益,这个世界会变得多么恐怖和可怕。”
 
“我们不能让自私者被高歌,无私者被践踏。”
 
柯斯半懂不懂,他的骨子里流着的是原住民的鲜血,即便他压抑着自己的本性。却依旧不明白林旭的想法,也跟不上林旭的思维。在以前的他看来,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不应该再为别人考虑。可是他现在成了一族之长,他担上了责任才明白——人并不全是为自己而活的。
 
亲人、朋友、伙伴、爱人,每一个,都是压在肩膀上的甜蜜的责任。
 
“您之前说的家庭观,是什么?现在可以实施了吗?”柯斯问道。
 
他学着林旭的话说自己是部落的大家长,然而其实他并不明白这个“家长”代表的意思。
 
“家庭啊——有一种鸟,它们在生育了孩子之后,父母都要出去捕食喂养自己的孩子。如果它们所在之处有危险,就会有一方在窝里看守,另一方出去捕猎。捕猎来的食物将喂养孩子与伴侣。这就是最原始的家庭。”林旭解释,“它们一起喂养与教导孩子,直到孩子长大。然后它们将选择是与伴侣继续生活,还是展翅高飞,重归自由。”
 
“但人的家庭并非如此。选择一个人组建家庭,就要对伴侣忠诚,不能因一时激动结合。要经过深思熟虑,这种伴侣关系将维系一生。”
 
“当然,也可以分开,分开的时候,将平分他们的在婚姻的过程中一起奋斗得到的所有东西。孩子若是小,就跟着母亲。若他的年纪足够大,就可以自己选择跟着谁。”
 
柯斯皱着眉头:“这很难。”
 
林旭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但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简单的事物,一切规则都要慢慢来。今天大家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一旦时间长久了,就会变成理所当然。”
 
就像他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他一开始会以为自己忍受不了这里恶劣的天气,匮乏的食物,没有汽车没有飞机没有游戏的生活。但是时间长了,他慢慢的融入了这里,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能忍受了。
 
这里的人很朴实,没有勾心斗角。这里的人很尊重他,不会背地里嚼舌根子。一点点小小的赠与,就会令这些人欢欣鼓舞。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只要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走,就一定会看到希望的曙光。
 
若是踌躇不前,那么就只会被远远的抛弃在历史的车轮之后。
 
在广场上,少女们将热水桶提过去,克兰将孩子交给老人们照顾,此时她看到一个女孩正在旁边的石头后面偷懒,她气冲冲地走过去,说出来的话难听极了:“劳伦,所有人都在做事,你这个懒蛋,竟然在这里偷懒,你就不怕克瑞斯知道以后生气吗?!”
 
劳伦的眼眶湿润,她用兽皮上衣的袖子擦拭眼泪:“我不知道,克兰,我不知道。我看见须圆和别人在一起。他们在交酉已。我知道我不该难过,可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克兰确实不理解她,她疑惑的看着这个女孩,莫名其妙地问:“你在难过什么?难道你想让他只和你一个人交酉已吗?勇士的孩子会更加强壮,只有这样才会给部落带来更多的生命。难道你以前部落的祭祀没有告诉过你们吗?”
 
劳伦捂住自己的脸,她不想抬起头来面对克兰,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她用充满鼻音的声音说:“我想我可能是得病了。”
 
“我希望能天天看到他,和他交酉已的时候,我的心跳的很快,我觉得我快死了。我一定是生病了,我要去找克瑞斯,克瑞斯会指引我。”
 
这回克兰没有说话,事关克瑞斯,她也不敢说话。
 
于是她不那么开心地说:“那你也要完成了工作才能去。”
 
劳伦站起来,她擦干自己的眼泪,跟随着克兰一起去继续今天的工作。
 
伤员则是透过帐篷没有完全关闭的门看着外头——他亲眼见证了一座冰墙从无到有的过程,要知道,就连他们的部落,这片森林最大的部落,也从未筑造过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只会把木棍削尖,围在一起,用以来阻挡大部分的小型野兽。却从未想过在冬天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抵御敌人和野兽。
 
而且听来照顾他的护士闲聊,开春之后,他们还会将部落的范围扩大,修建更加结实的,不会融化的城墙。
 
伤员叫科马,在他们的部落里,科马是神的坐骑,掌管着四季变化。他的父亲是部落的族长,而他自己则是祭祀的弟子,但他不敢告诉这个部落的人。毕竟作为一个陌生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必须要保持警惕。
 
“你们不需要去帮忙吗?”科马询问这两个护士。
 
护士笑了笑:“我们的职责不是这个,如果有人冻伤或者摔伤,就会来这里。我们会在这里给他们治疗。”
 
“治疗?”科马震惊了,“你们是巫医?”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我们可不是医生,克瑞斯说了,我们至少要学会基本的治疗手段才能成为护士。不然你以为,我们天天坐在医务室,是为了好玩吗?医生是要经过克瑞斯的考试才行呢!不过克瑞斯说,如果找到流浪巫医,就让他来做主治医生。”
 
这些语言令科马晕头转向,不知所以然,他呆愣愣地看着两个护士,问道:“医生是什么意思,很有地位吗?”
 
护士解释:“当然,克瑞斯说,医生能够救死扶伤,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呢。将病人从死亡之神的手中拉回来,可不就是这样吗。”
 
“成为医生有什么好处吗?”科马问道。
 
护士们也不疑有他:“当然啦,成为医生的话,这个帐篷就归医生管啦,我们是给医生打下手的。医生每个季度还有补贴,医好一个病人可以得到克瑞斯的奖励。听说开春之后要建房子,如果那个时候有医生的话,医生会先住进去,比族长还要早。”
 
科马:“每天需要做什么呢?是只医治勇士吗?”
 
护士们撇撇嘴:“怎么可能,部落这么多人。医生要救治所有人,所以医生的地位才会很崇高。医生还要带徒弟呢,每带出一个可以自行救人识别药草的徒弟,医生就可以得到一次战利品的选择权。食物也会分的更多。”
 
“我也想当医生啊,可惜以前我们部落的祭祀只把医术传给自己的弟子。”护士说道。
 
……
 
科马大喊:“我,我以前是部落祭祀的弟子,让我见你们的族长,我要当医生!”
 
第14章:制麻纺布
 
林旭的曾祖父曾经是赤脚中医,祖父是医生。母亲是护士,父亲是医生。因此他对救死扶伤的这个行业十分尊重。他见过不守医德的医生,也见过无理取闹的家属。但是依旧没有放弃对这个行业的信心。因为他的父母是非常正直的人,言传身教。林旭要不是实在不想学医,估计也会走上这条道路。
 
所以他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伤员,在得知他的父母亲人,族人同胞全都死在雪崩之下的时候,内心不是不同情,然而再怎么同情,他也并不放心把全部落人的生命交给一个还没摸清底细的人手里。
 
林旭没有说话,他那犹如深潭一般漆黑的眸子紧盯着科马,科马的双腿开始颤抖,几乎要站不直身子。
 
“你知道有多少种草药?哪些草药可以救人,哪些草药可以杀人吗?”林旭问道,“你知道每一个易发的病症有什么征兆吗?你知道人体是由多少器官构成的吗?你知道……”
 
然而科马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很多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能力不足,我可能做不到你嘴里所说的那种医生。但是我了解草药,这里的土地,这里的每一种花草,我都了解的如同我自己。”
 
科马不再战战兢兢,他似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自信,他的双腿也不再发抖,眼睛也敢直视林旭,他已经不在乎这是不是黑暗之神了,他说道,“你可以不用我,但你会后悔的。”
 
如果这是面试的话,这种对着面试官口出狂言的家伙已经不用进行下一轮复试了。
 
可惜这不是面试,林旭想了想:“我愿意相信你,医生有两个月的试用期,因重大疾病死亡的人不用你负责,但是你救治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考核标准。两个月后,如果你表现良好,就可以成为正式医生,享受医生的一切待遇。”
 
科马头一次听说这个考核期,但他此时充满无尽勇气和信心,骄傲地点了点头,昂首阔步地离开了这间帐篷,刚踏出去不到两步,便一个屁股蹲坐到了雪地上。
 
巡逻的战士们看见他,十分不给面子的放声大笑,有好事的还说:“雪粒大的胆子,还敢说要越过族长直接见克瑞斯,看,吓傻了吧。”
 
“呸!”科马啐了说话的人一口,“说的像你不怕似的。”
 
那人愣了愣,还击道:“我才不怕,克瑞斯是这世上最仁善的神。”
 
他的同伴此时也不给他面子了:“那是每次克瑞斯训人的时候你都躲到厕所去了吧?”
 
科马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鼻孔朝天的挪向医疗帐篷,还不忘给战士们炫耀:“我现在可是实习医生,你们最好乞求自己别受伤!”
 
等他渐渐远离,巡逻队的人才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他要是报复我们怎么办?”
 
“怕什么,有克瑞斯在,他敢吗?要我说,不用克瑞斯出手,族长就可以把他干趴下。”
 
“不,不需要族长,就是没有我这把西瓜刀,我赤手空拳就能把他的鼻子打断。”
 
他们谈笑了一会儿,又开始巡逻了。现在打猎队也不会出去打猎——可以猎杀的猎物几乎已经找不到了,倒是有些饿肚子的大型猛兽会从森林深处出来,打不到猎物,反而被当成猎物猎杀,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他们自己储存的肉干和集会时还来的已经足够消耗了,更何况还有土豆芋头红薯这些抗饿的农作物。为了让部落不至于在冬天日益少人,柯斯和林旭商量过后,最终还是决定停止捕猎。
 
脚下的大地都成了冻土,无法开凿地基。不然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林旭真想把房子给弄出来。这样就比忍受冬季的寒冷和夏季的闷热。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电力给弄出来。
 
林旭几乎已经把手里头打印出来的有关电的所有科学研究给看了个遍,那厚厚的一叠纸差点被他给翻烂了,实验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总算是把电灯给弄出来,还没有外头的玻璃罩子。看来烧制玻璃也得提上日程。
 
在弄完之后,林旭整个人都不好了——为什么要自己弄,就不能去买发电机和灯泡吗?
 
物理和科学是林旭面前的两座大山,他早知道自己会被弄到这儿来,早就跑去学理科了好吗?什么正负极,电流电压对理科生来说应该都是小问题。
 
最后,林旭把柯斯也弄到自己的帐篷,要柯斯和他一起研究。
 
柯斯:“……好像冰墙还有地方没有完善,我先去看看。”
 
学渣!全部都是学渣!统统都是学渣!
 
现在林旭能够想到的就是风力发电,然而发电机的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电灯泡倒是十分便宜,可是柴油发电机买过来,不可能一直进购柴油。培养不出人才,部落从根源上根本无法解决用电问题。
 
最后林旭只能想到一个最老的办法——购买太阳能电灯。
 
虽然这种灯并不算太贵,可是使用时间短,要是白天没有太阳,那晚上只有点微弱的灯光。可是现在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每组人的帐篷里都有那么一盏。
 
这一天,没有人都翘首盼望着夜晚的降临,他们没有任何一天像现在一样期盼着代表着黑暗的夜晚。在肃杀的冷风中,人们纷纷走出帐篷,因为小组长很已经耳提面令的告诉过他们,不允许去触碰脆弱的灯泡,因此人们瑟缩着脖子,站在风中紧盯着这些灯泡。
 
“可以了。”林旭对着柯斯说,“让他们打开开关吧。”
 
小组长一起将每个帐篷的灯都开了。
 
一瞬间,耀眼的光芒点亮了整个部落,电灯几乎是一瞬间全部亮起。照应着人们脸上的所有表情,在吃惊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了火热的欢呼声。他们和身边的人相拥在一起。紧紧地,密不可分。
 
“帐篷里有电灯的开关,你们可以自由控制。如果电灯有损坏,可以向巡逻队报告,他们会来替换。帐篷外头的电灯统一管理。如果有人故意损坏,将要惩罚一周的义务劳动,希望大家谨记。”柯斯站在部落的最高处,手里还提着一个喇叭,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话。
 
在这种时刻,林旭已经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出现了,就会破坏这样快乐的时刻。所以他现在只能忍,忍到柯斯足够强大,足够聪明睿智,能够带领部落走向强盛和繁荣,不再需要将他放在神坛上。
 
电灯会开到九点,冬天天基本下午五点就黑的差不多了,除了巡逻队,别的工种都停止了劳作。部落中间火堆的光芒根本无法照亮部落的全部。大棚和医务室的灯挂的最多。
 
电灯的到来意为着每天工作的时间更长,但人们没有怨言——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弱小,也知道同那些大部落相比,自己的部落就像是大象脚下的蚂蚁。可是他们不能放弃,他们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即便是最强壮的战士,也必须要付出劳动。
 
多劳多得,不劳动者不得食,这是部落教会他们的道理。
 
强者保护弱小,弱小者保护更弱小的存在,这么一层层下去,才能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没有人生而强大,也不该有人因弱小而被践踏。
 
人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集体观念。他们一起耕地,一起修筑冰墙,一起巡逻。人都有力所不逮的事情,需要别人的帮忙并不可耻。可耻的是,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还希翼别人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全部。
 
这种才是应当被唾弃的。
 
纺织机倒是已经被做出来,是按照珍妮机的图纸让熟练木工的族人做的——这位族人在做出珍妮机之后,被林旭从农场弄出来教徒弟,他倒是不期盼自己能找到一个“鲁班”,但好歹要有人会木工啊!
 
因为最近没什么阳光,于是亚麻纤维的脱胶用了成本交高的水池沤麻。由专人看管。林旭只需要隔三差五地去看一看。在沤麻完成之后就是打麻,打麻完成之后制成麻线,才能开始织布。
 
毕竟是第一批,而且几乎全部都交给部落的族人去做,林旭本身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即便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他们有一整个冬天的时间去不停的尝试和调整。
 
不过在林旭拿到第一匹麻布的时候,他还是为人类在漫长岁月中摸索出的技艺而深深折服。从植物变成衣物,过程如此繁琐,但结局却是好的。
 
这匹麻布不够细腻,也不够保暖,但它也许是这片大陆第一匹麻布。它承载的历史意义比它本身的价值还要大的多。
 
麻布被奖励给了参与制作的小组组长,由他来进行分配。
 
这个小组长是曾经被还来的奴隶,但他显然已经脱胎换骨,他笑着从前卫队队长的手里接过了麻布,而后通知所有人,这匹麻布将被他们好好储藏。等他们织出了更多更好的麻布,才会用来做衣物。
 
而林旭已经将棉花的种子买了过来。至少明年,他希望部落能够完全的自给自足,不再需要自己从原本的世界中购买这些必需品。
 
轻易得到的东西不会有人珍惜,只有他们自己去研究发展,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才会让社会这个巨大的工具发挥它的作用。
 
第15章:残酷命运
 
暴雪几乎贯彻了这个冬天的始终,从降下第一场大雪之后便一直没有停止。雪忽大忽小,将部落几乎淹没在冰雪世界里,气温越来越低,兽皮几乎已经无法保暖。兽皮靴的作用也消失殆尽,人们不敢在雪地里行走,否则待到夜里,脚就会变得僵硬似铁。
 
体弱的老人和女人们几乎个个都生了冻疮,孩子们倒是被好好的保护了起来——他们这些小家伙有最温暖的襁褓,有暖和香甜的奶,轻易没有人让他们离开帐篷。
 
而每日前往医务室领取冻伤药的人更多了,科马每天忙的晕头转向,他每天都要背着背篓,穿着最厚实的兽皮衣去附近寻找被盖在雪下的药草。这个冬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消瘦,然而肌肉却越加精炼。
 
人们开始缝制更加厚实的兽皮靴,保证护卫队在白天铲雪的工作中不会出来脚步冻伤。
 
“你那块好像雪更多一些。”多勒铲完分配给他的那一块雪地,就举着铲子来到了同伴的身边,“你这块地不平,积雪要更多。”
 
他的同伴莫罗笑了笑,抹了把额头汗——汗一流出来便冷了,贴在额头上十分难受。莫罗将雪铲到路旁,待会儿会有护卫队的另一个分支小队担到冰墙外头去,他刚铲完这一铲子,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憨憨的摸着肚皮笑:“哎,我是越来越能吃了,早上才吃了两个饼呢。”
 
“那有什么。”多勒陪着他一同铲地,“克瑞斯说了,做得多就吃得多。”
 
“说是今天中午有土豆炖肉。”多勒咽了口口水,用手肘戳了戳莫罗,“打饭的时候快点去,要热乎的时候才好吃,晚了就冷了。”
 
莫罗笑了笑,放下铲子搓了搓手。
 
“喝点热水吧。”女人们提着保温桶,拿着陶杯,一路分发过来。她们的手也冻的通红,然而还是打着精神,挂着一脸洋溢的笑容。
 
多勒笑着接过来,又打趣道:“克瑞斯舍得你们这么冷还出来。”
 
克瑞斯对女人和老人要格外的好一些,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旁的部落将最好的资源都给了勇士,而克瑞斯特立独行,反而要更照顾弱者。
 
女人们倒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说:“我们要织布呢,克瑞斯说了,等那个什么珍妮机都弄出来,就给我们弄个厂房,每个月挣的可不必你们少。”
 
“妇女能顶半边天。”女人还拍了拍多勒挺翘的屁股。
 
而后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这时候的女人极为彪悍,她们热情活泼,自小在部落长大,她们每一个人的骨子里头都有果敢的血液。当部落被侵略的时候,往往坚守到最后的,都是女人。
 
“不说了,我们还得往前边走。”女人们说完,又提着保温桶前进。
 
莫罗捧着陶杯,温暖自己的手。环顾着周围林立的帐篷。而在他刚刚来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是光秃秃一片,人们还都面黄肌瘦,畏惧着新的生活。而现在呢?他们过的比绝大多数的部落要好,他们不必战战兢兢。勇士们不必害怕老去与受伤。女人不必如同货物一样被交换和买卖,老人们也不用害怕在恶劣环境下被放弃。
 
他对多勒说:“我总觉得很忐忑。”
 
多勒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们是战士,可是现在却没有战争。”莫罗有些迷茫的站在那里,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战士要为部落拼命,死在战场上才是最大的荣耀。而现在,他们不需要拿起武器去拼命,在感叹好日子的同时,却又有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
 
似乎他们存在的意义被剥夺了。
 
莫罗说:“就算没有我们,部落的人也可以活的很好。”
 
只是多勒没有应和他的话,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克瑞斯说过,人就像是风车一样,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在适合的位子上,才能令风车转动起来,发挥它的功效。我们也是这样,我们的使命并不是战争,而是在这个部落里找到适合我们的位子。”
 
“就像现在,没有战争,没有猎物,我们依旧有事情做。队长山群和族长柯斯做着和我们一样的事,吃着一样的饭。他们都还没说什么呢。”
 
莫罗沉默了,他没说话。
 
多勒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他强扯笑容:“不会吧,难道你打算离开这儿?”
 
“不!”莫罗急忙挥手,“我不想走,我只是,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当人面对新的实物和规则,有的人更快的适应,有的人随波逐流,有的人却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如果你自己想不出来的话,就想跟着克瑞斯走吧,等你找到了自己的路,再跟随自我。”勒多没有表情,也不知道他咱不赞同莫罗的话。
 
人依旧是人,作为单独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维和想法。
 
林旭能做的,只是给他们指一条道路,而愿不愿意踏上这条路,并且勇敢前行,全在于他们自己。
 
这时候的男人们,骨子里还镌刻着兽性。他们崇尚力量,向往强者。
 
不过——自古以来,即便人类社会变迁发展,男人们的身上,依旧还是有这样的印记。武力的强大与智力的强大,都会促使他们体内的原始性爆发。
 
“可是,他们现在看起来都挺好的。”柯斯坐在林旭一旁,边烤火边说。很显然,他对自己手底下的战士依旧充满了包容的心态。
 
林旭摇了摇头,喝下一口热水:“这是刚刚开始,矛盾还不明显。新奇的东西与制度令他们无暇思考。可是等一切尘埃落定,那么所有的矛盾就会在一瞬间爆发。”
 
“战士们是一个部落的特权阶级,他们享有最好的资源,最多的肉类和女人。力量几乎就是他们的一切。”林旭解释道,“而现在,我们正是把这种特权阶级从金字塔的塔顶拉下来,让他们和所有人处在同一条平行线上。”
 
林旭说:“在我们看来,每个人各司其职,应该是平等的。但是对战士来说,他们则失去了自己的优势、失去了他们应该享有的权利和权益。这是一种剥夺。”
 
柯斯垂下头,目光暗沉地敲打着桌面:“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林旭甚至没有思考,“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杀鸡儆猴。一旦出现害群之马就要立即惩戒。不能因为他曾经的身份和地位有所袒护。”
 
“要让所有人知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违背,也不能阳奉阴违。”
 
说完这段话,林旭深吸了一口气,捂住自己的脸。他觉得他现在所说的话,和一个暴君没有什么分别。可是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阶级矛盾是必然的,而解决阶级矛盾的方法却少之又少。
 
特权阶级的出现,必将影响部落的发展,良性发展将会被引向恶性循环。等人们终于受不了特权阶级的压迫和各种优先权的时候,必然会有人站出来,喊出当年那句响彻整片神州大陆的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历史的教训如此深刻,林旭诚惶诚恐,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在想,要不要尽可能的提拔女性干部。”柯斯忽然说,“女人要比男人细心,而且行动力也更强,不会随时想着用拳头一争高低。”
 
林旭叹了口气:“急不得,我们刚把战士们从特权阶级撸下来了,又在这个时候提拔女性干部。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反弹,可以慢慢尝试,但绝不能一蹴而就。”
 
“即使现在能够实行,女人的人数也太少了,难道让她们所有人都就任干部职位吗?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胜任的。”
 
柯斯点点头,他的双手交叉,扶住自己的下巴。眼睛紧盯着林旭:“女人太少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林旭也知道,“女人的身体不如男人,大部分女婴会因疾病和不及时的医治夭折。周边的部落我们几乎已经接触过过了,都没有更多的可以交换给我们的人口。”
 
“还有一个办法。”柯斯忽然说,“在靠近血兽部落的一片平地,那里有云神部落。他们是个流浪部落,几乎不去打猎,只是会掠夺其他的小部落。将这些小部落的战士杀掉制成肉干。抢夺他们的女人。到了冬天,又会把这些女人当做口粮。”
 
林旭吃惊的张着嘴:“你的意思是——黑吃黑?”
 
柯斯不动黑吃黑是什么意思,但他也能知道林旭所要表达的信息,他点点头:“我们可以从后侧进攻。将女人和孩子们带回来。”
 
“可是现在已经是深冬了。”林旭皱着眉头。
 
柯斯点头:“所以我们必须要尽快行动。上一年他们抢夺的女人和孩子,恐怕现在已经剩不了一半了。他们每到冬天就会停止打猎,以人肉维生。”
 
林旭打了个冷颤,最终他还是点点头,对柯斯说:“去吧,你怎么想就怎么做。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强攻不行,就智取。”
 
这片大陆,究竟滋生了多少恐怖的种族?
 
林旭不寒而栗。
 
第16章:无底深渊
 
在极寒的森林深处,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森林里静谧无声,火堆将熄未熄,余火星星点点的残留,乌云遮挡了月光,于是这个夜晚比寻常更加黑暗。
 
女人们瑟缩在一个大帐篷里,手脚都被藤条捆了起来,长久的饥饿令她们骨瘦如柴,近日相继有人饿死,维持她们生计的是最简陋的树皮汤,即便没有藤条的限制,她们也没有力气逃离这里。
 
又有一个女人倒了下去。
 
“切朵?”黑瘦的女人艰难地爬过去,用自己的头去供同伴的背,“切朵?”
 
没有人回应她。
 
她失去了最后的力气,躺在同伴的尸体上,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滑落。
 
黑暗中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可名状的恐惧:“我们很快就都要去陪她了。”
 
等第二天天亮,这个曾叫做切朵的,喜欢摘花往头上戴的,还没有到十四岁的女孩。就要被那些人类模样的恶魔拖出去,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之后又恢复了令人绝望的平静,女人们闭着眼睛,从一开始的愤怒、恐惧。以及不断想要逃跑的生的希望,变成了现在的绝望和接受现实。
 
她们抗争了,付出了不知道多少条生命的代价,却依旧逃脱不了这个魔窟,依旧逃避不了必死的命运。
 
黑瘦的女人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她艰难地爬动,用自己的嘴去咬离她最近的还活着的同伴手上的藤条。她的同伴此时躺在地上,虚弱地说:“别挣扎了,没用的……”
 
“不!”女人的牙龈被咬破出血,她睁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抬起自己的头来,一嘴的鲜血,“我不认!我要活!你们也要活!”
 
“有什么用呢?”同伴望着黑暗中的虚无,“我们神没有庇护我们,我们跑不掉的。拉朵,放弃吧。”
 
然而黑瘦的拉朵没有理会她,她依旧用牙齿去撕咬藤条,像野兽一般。即便她的牙齿并不锋利,即便她奄奄一息已经没了力气。可她就是不认输,就是不愿意认命。
 
拉朵中途停了停,从嘴里吐出一颗断掉的牙齿,然后重新埋头。
 
她的同伴默默哭泣:“有什么用呢……”
 
而在这个部落之外,距离女人们所在的帐篷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柯斯和战士们正整装待发,这次他们出来还带了两个女护士和科马,科马虽然表示自己也要上战场,然而被无情拒绝,此时正愤愤不平的赌气不说话。
 
“我们观察了他们四天,掌握了足够的数据,包括他们的作息时间和女人和孩子们的位子。我们这次争取不要有伤亡,尽量将女人和孩子们全部解救出来。”柯斯在地上画着图,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对山群说,“你和迪里带着第一小队从这里突进。”
 
又说:“我带着第三小队从正面迎敌。”
 
最后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对在一边发脾气的科马说:“你和第四小队从侧面潜入,争取把女人和孩子们完好无缺的带出来。”
 
最后他站起身,对自己的族人,对自己的战士们说:“明白了吗?”
 
战士们压低了嗓音,然而难掩跃跃欲试地冲动:“明白了!”
 
“上!”
 
群山已经很久没有上战场了,自从那一次大战他瞎了一只眼睛之后,就被当成了废物。不能再跟着勇士们一起去打猎,只能被迫留在部落里和老人女人们挖野草,剥树皮,煮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食物吃。
 
但是现在,经过几个月的修养,他已经恢复了曾经健硕的体魄。那些经历的苦难没有压弯他的脊梁,反而令他如同开了锋的刀。砍刀被他紧紧握在手中——这锐利的,非同凡响的杀人武器,终于迎来了它在这片大陆的首次登场。
 
“趴下不杀!”山群在血海中大喊,虽然他这样喊,可是他手里的砍刀并没有停下挥舞的姿态。这把刀见了血,就更显得无可匹敌。
 
这个以吃人为生的流浪部落有一百名青壮——并且只有青壮。
 
然而拿着石刀的他们,怎么与拿着砍刀的战士们拼呢?
 
往常的时候,都是他们去宰割那些弱小的部落,而当被宰割的对象成了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几乎吓破了胆子。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趴下。
 
这个时候人与人之间是缺乏信任的,他们认为,只要趴下了,那就必死无疑。
 
这群亡命之徒,竟然真的战至只剩最后一个人。
 
柯斯砍断了领头人的头颅,抓着头发,将这人的头提在手上。此时柯斯的脸上身上都是敌人与自己的鲜血。这野性的杀戮令他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他兴奋的看着战场。
 
然后发现——已经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了。
 
这场单方面压制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这些人还算的上是勇士,竟然没有一个投降。”迪里朝草地吐了一口血唾沫,“但是杀女人和孩子,还不如做个懦夫。”
 
柯斯挥挥手:“报数!”
 
于是所有在清点战利品的战士们排好队伍,开始报数,他们中气十足,并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有几个人受伤?”
 
山群清点了一下:“报告!一共五十二人,受伤二十人,都是轻伤。就几个口子,让科马包扎一下就行了。”
 
柯斯点点头,他的心也全部都放下来了,他可不希望为了地上的那些杂碎损失自己的族人。
 
“科马呢?女人和孩子成功解救出来了没有?清点人数了吗?”柯斯皱着眉头问道,他没有看到科马的踪影。
 
迪里报告道:“科马在帐篷里照顾女人们,孩子们还好,都是半大小子,看来那些杂碎打算把这些孩子培养成他们的族人。不过因为食物缺乏,倒是没吃过人肉。”
 
好在没吃过人肉,不然柯斯还真不知道怎么安置这些半大小子,说是半大,其实也就十岁左右。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已经是战斗力了。
 
“小组长都跟山群去清点物资,其他人原地休息。”柯斯下达命令之后,转身去了关押女人们的帐篷里。
 
此时的科马看着躺在帐篷里的女人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些女人看着他,却没有一个人求饶。她们直视这这个不速之客,似乎也在直视着自己的命运。科马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原本的部落,女人是很受尊重的,他们部落认为女性孕育生命,大地之母也孕育生命。女人,就是神的宠儿。
 
而在现在的部落,和他一起工作的那几个护士多活泼啊,她们会谈论哪个战士的屁股更翘,哪个战士的肌肉更发达,更适合生孩子。
 
他所接触的女性,都活泼而坚韧,但是现在,这些奄奄一息的女人们就这样看着他。既不求饶,也不求救,就这么看着,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
 
唯有一个人。
 
拉朵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这个部落的图腾,她太累了,牙齿掉了四颗也没有咬断藤条,她艰难的爬了爬,最终还是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艰难地说:“救……救我们……”
 
随后,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第二天清晨,大地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这个部落里一片狼藉。孩子们被安置在最温暖的帐篷,那些尸体被柯斯让战士们连夜掩埋。
 
护士充当了厨师——男人们能不把食物烤焦就不错了,做出来的东西实在不足以入口。
 
年纪稍小的护士说:“太可怜的,瘦的都没人形了。”
 
“身上全是伤,里头有一个还怀了孩子。也不知道是原本部落的还是这个的。”另一个护士小声说,“要是原本部落的还好,要是这个的,也不知道她怎么接受的了。”
 
“不过她们的苦日子也到头了,等修养几天,就可以回部落了。”护士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克瑞斯知道我们救了这么多人,一定很开心,会夸奖我们。”
 
“是啊,克瑞斯要是能摸摸我的脑袋就好了,听说克兰就被克瑞斯摸过脑袋。”小护士有点嫉妒。
 
“克瑞斯这次让我们带了小米和酸白菜。说不能让饿久了的人一开始就吃肉,可是不吃肉怎么恢复力气?”小护士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
 
另一个倒是很沉稳地说:“克瑞斯说的肯定有道理,是你太笨了。”
 
小护士还没反驳,就听见科马的声音从帐篷里头传出来:“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叫你躺着!别起来!”
 
但是很快,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女人回复了一些力气,她声嘶力竭地笑道:“死得好!死得好!让他们见鬼去吧!”
 
随后她似乎又对她的同伴说:“你们要死的,也去死吧!不想活的,都去死!我要活着!”
 
听起来,这个女人似乎已经崩溃了。
 
两个护士你看我,我看你,大眼对小眼,最后却统一的叹了口气。
 
——活着,就算退后一步就是无底深渊,也要活着。
 
第17章:人权之初
 
在森林的北面,曾有一个小小的部落,人口不多,占地面积也不大。由近百个女人组成,整个部落没有一个男人。那是拉朵所生活的部落。她们的部落旁边生长着娇艳的花朵,在食物不多的冬天,这些花朵甚至可以用来果腹。
 
强壮的女人们成为了勇士,在开春之后,她们猎杀猎物,以此来保障部落成员的生存。她们不比男人弱小,最强大的那一位,甚至可以一个人打回来一头野猪。
 
她们遵循大自然的规则,春天的时候会与旁边部落最强壮的勇士交酉已,之后怀孕的成员会被集中在一起照顾,不再出去打猎。如果生的是女孩,将会把孩子留在部落,如果是男孩,就会送回男孩阿帕的部落。
 
或许因为都是女人,即使冬天再怎么缺乏食物,她们都不会杀死自己的族人以求生存,即便是饿死了的尸体,也会找个干净的地方掩埋。
 
拉朵的母亲,就是这个小小部落的族长。
 
当敌人来袭的时候,部落的人都在沉睡。那是个极黑暗的夜晚,至少在拉朵的记忆中,再也没有夜晚比那一天还要暗了。
 
那个令人恶心的男人们举着比她们的石刀还要锋利的武器,以人数的优势,将她们俘虏了。
 
而拉朵的母亲则被割下了头颅,作为战利品挂在侵略者的尖头木棍上。
 
她母亲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在临死的时候,还在寻找自己的女儿。
 
女勇士不愿意受辱,她们的自尊心不允许她们成为阶下囚,在被围起来的那一瞬间,她们举起自己的石刀,亲手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拉朵不是勇士,她生来身体就不好,一直都和其他身体素质不好的族人们一起在森林里采摘可以食用的花朵和果实。正因如此,她甚至没有自己的石刀,了结不了自己的生命。
 
——更何况还有切朵,她那还不满十四岁的妹妹。
 
拉朵从噩梦中惊醒。
 
寒风从帐篷外头涌进来,然而她却感受不到寒冷,她的身体上盖着并不是兽皮的东西,可是却比兽皮温暖,她一向冰凉的手脚此时都是温暖的。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得救了。
 
这些奇怪的人救了她们,没有如同那些男人一样将她们如畜生般关押起来,似乎并不想把她们做成肉干。
 
“好点了吗?你睡了两天了。”小护士过来探了探拉朵的额头,松了口气,对着在忙碌的大护士说,“退烧了。”
 
大护士忙的脚不沾地,在科马的身后拿着纸笔记录,抽空对小护士喊道:“给她打碗姜汤,锅里还热着小米粥,她比别人的身体还要虚弱一些,别给她拿馒头和包子。”
 
小护士也喊道:“知道了。”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的熬着,熬的开了花,十分浓稠。虽然在嘴里没什么别的滋味,然而闻起来真是香啊,小护士捧着这碗粥,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因为害怕带过来的精细粮食不够吃,她们和勇士们这几天都一样,吃的都是肉干和大饼。她馋极了,想偷偷喝一碗粥,还被大护士抓住,好好教训了一顿。对着克瑞斯发誓不偷吃东西,大护士这才放过她。
 
“这是小米粥,养胃的,还有姜汤,里头放了红糖。”小护士坐在拉朵旁边的小板凳上,笑呵呵地解释,“慢慢吃,不要急,外头还有。”
 
拉朵警惕地看着她,没有接过小护士手里的碗,她眼神微暗,低声问:“你是他们的奴隶吗?”
 
拉朵指了指帐篷外头巡逻和闲聊的勇士们。
 
在拉朵看来,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而狡诈的存在。
 
小护士摇摇头:“不是啊,我们都是一个部落的。这次是族长下令过来解救你们。我们是护士,在战争时期,是要随军的。”
 
“护士?”拉朵莫名其妙,但她不纠结这一点,她接过那碗粥,肚子在向她抗议。只是最终她还是抵抗住了食物的诱惑,“他们会打你吗?会给你饭吃?会强迫你和谁交酉已吗”
 
小护士被拉朵的阴暗的眼神吓住了,她连连摇头:“不会不会,相反啊。他们对我们可好了,因为克瑞斯说过,男人和女人,天生就有不同的职责,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物。不能因为体力的原因而互相排斥和欺辱。如果靠着蛮力奴役和伤害别人,和那些没有脑子的野兽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克瑞斯不会允许有人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和压迫的。”
 
说到克瑞斯,小护士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也不在意拉朵的眼神和态度了:“克瑞斯告诉我们,勇敢的人,即便没有力气,也可以扛起责任,站在弱小者的前头。而懦弱的人,即便有强壮的身体和锋利的武器,也只是地上蠕动的爬虫而已。”
 
“说的好听。”拉朵不切的扯了扯嘴角,她目光闪烁,然而表情坚定,“还不是男人管事,把女人当成物品一样对待。”
 
这一回,小护士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她盯着拉朵,不那么愉快地说:“我们有女组长,有女领导,我们可以选择自己要做什么,选择跟谁在一起。克瑞斯规定了,没有人可以强迫我们做我们不愿意的事情,如果有,那个人就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你遇到了坏人,就把所有人都当成魔鬼吗?!”
 
远在部落帐篷里的林旭打了个喷嚏,他总觉得自己要感冒了,于是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姜汤。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正在闲聊和在大棚里劳作的人,懒散了伸了个懒腰。
 
在他还在现世的时候,他曾经看过一个关于女权运动的电影,里头的领导者说了一段话,他记忆忧新。
 
“只有当我们砸破玻璃,走上街头,开始纵火,男人们才会停下来听一听,我们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那场女权运动,死伤无数,然而也终于让女人拿回来属于她们的尊严。
 
林旭不想让现在的这些女人女孩们也经历这样残酷的过程。他的表姐在一个公司,业绩很好,工作能力很强,几乎每天都要熬夜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六点过起来洗漱上班。最后升迁的时候,却是一个业绩和能力都不如她的男同事升了上去。
 
他表姐那晚找他喝酒,他头一次看见这个所有人公认的女强人哭。
 
他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我的所有付出和努力,都要被否定吗?”
 
而林旭,不希望再看见这样的场景。
 
也不想再听见这样的话,在现世,他只是个小小的职员,他只能坚持自己,却改变不了别人。可是在这里,他地位出众,他有能力潜移默化的改变。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即便他改变不了所有人,但只要有一个,两个,三个。慢慢的,拥有这样想法的人越来越多,女人们不再自暴自弃,不再被男权洗脑,只要她们自强自立。骨头硬了,就算打折了,也绝不会再软下去。
 
“克兰。”林旭朝在空地里烤火的克兰招手。
 
克兰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走了过去,向林旭行礼:“尊敬的克瑞斯,您有什么指示?”
 
林旭失笑:“我没什么指示,我只是想向你了解一些事情,外头冷。到里面来坐吧。”
 
除了柯斯,没有人进过林旭的帐篷,即便是前卫队也没有。克兰咽了口唾沫,她甚至说不出谢绝的话。毕竟在她眼中,林旭就是真神。只要能离神近一点,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坐在柔软的充气沙发上,克兰克制不住的环顾这个帐篷,可以折叠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叠叠厚厚的,被克瑞斯称为纸的东西。头顶是没有打开的电灯,这个帐篷并不豪华,甚至有些简陋。然而在克兰看来,这个世上再没有比这个帐篷更好的了。
 
“你觉得你们还需要什么吗?”林旭觉得自己的用词似乎不太准确,“你觉得女人们还需要什么?”
 
克兰不明所以:“需要什么?现在已经够好了?难道有谁不满意吗?您告诉我,我去找她说。”
 
林旭摇头:“我是说,你们就没有别的想要的东西?”
 
这一回克兰听懂了,她懵懂地问:“现在的日子够好了,不用挨打,生的孩子不用被吃。不会被换来换去。我以前,经常被男人们用一根肉干交换呢。”
 
这些女人们的要求如此之低。林旭不忍侧目,她们几乎都被男权洗脑了。
 
就像古时候的女人,三从四德,无才是德,这些男权交给她们的东西,一代一代的流传下去,久了,就刻在骨血里了。
 
现在这片大陆的一些大部落就是如此,他们把女人当作财富,当做战利品,当做身份的象征,却不把她们当成了对等的人。
 
最后,林旭做了一个决定:“等过段时间,柯斯他们回来了,就开课吧。所有人都来听课,我就不信了,我还真不能成为一代洗脑大神。洗一次不行,我就两次,两次不行,我就天天给他们洗。”
 
第18章:温暖安全
 
经过一段漫长的跋涉,柯斯也没有数是几个白天几个夜晚,所有人归心似箭。他们已经将这个部落完全的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见见自己的朋友,享受温暖的被窝,明亮的足以照耀黑夜的灯光以及美味的食物。
 
女人们经过几天的修养,虽然不能说完全恢复的健康,但是在并不急促的归程队伍里也不至于被落下。
 
她们被战士们围在中间,防止遭遇危险,也防止体力不支的人掉队。
 
因为战士们深切的知道,这一趟的目标不是那些算不上充足的物资——毕竟这些人储存的肉,全部都是人肉。只要还没有被饥饿击垮,还抱有些许人性,都不会将屠刀伸向自己的同类。
 
切朵走在人群的最后头,她身体本来就不好,长久的虐待和囚禁令她几乎站不直身子。失去了四颗牙齿的她也很少说话,整个人似乎被阴郁的黑暗包围。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咬着牙根,没有拖掉整个队伍的行程速度。
 
即便是身体最强壮的勇士,也不得不赞同这是个坚强的女人。
 
柯斯没有在意身后的人群,他的眼睛和心都向往着自己所来的那片土地,他也没有像现在这一刻一样渴望着回到自己的部落。那不仅仅是个落脚点,也不仅仅是个生活睡觉的地方,而是心灵和肉体的归处。
 
孩子们则被放在了队伍的最前头,虽然都是半大小子,但是身体也极度消瘦,只比女人们好上那么一点。护士在后头照顾女人,科马就负责看顾这些孩子。
 
只是同女人们比,孩子身上还是有一股朝气,他们毕竟只是饿肚子而已,还没能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他们还会笑嘻嘻的同战士们说话,询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战士的一员。
 
毕竟在他们眼前的这些战士们,都拥有那样强大的武器,健硕的体格。在闲谈中,他们懵懂的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一个强盛富足的部落,在生命安全得到保障之后,他们就向往着自己之后的生活。
 
“有肉吃吗?”男孩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馋的流口水。
 
山群冷着一张脸,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成了这群童子军的头头,于是并不那么乐意的回答:“表现好了就有肉吃。”
 
男孩们争先恐后地问:“怎么表现?要我们去打猎吗?”
 
山群冷哼一声:“你们瘦的我一只手能提起来两个,还想去打猎?做好自己的事,别给我找麻烦。”
 
“你们几个!别脱离队伍!”科马大吼道,他对这群野猴子实在失去了耐心,几乎想要甩手不干,最好眼不见心不烦。
 
男孩们互相看看,又鹌鹑似地走了回去。他们调皮捣蛋的本性被压制了,如果在没有被俘虏之前,或许他们还会笑嘻嘻地勾肩搭背的不搭理科马,然而现在他们不敢了。所有的本性被狠狠地压制过一次,心灵所受的伤害远比身体的大的多。
 
当所有人站在巨大的冰墙面前的时候,女人和孩子们都震惊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冰雪堡垒,这个地方看起来是如此安全,却也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他们一边兴奋,又一边害怕。
 
直到一旁的小门打开,在看见了里头的一切之后,他们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女人和男人们正在劳作,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更加健壮一点的男人正在铲雪,克兰依旧带着人给他们带去温暖的热水。
 
那从陶碗中冒出来的阵阵暖烟,抚慰了人们冷冰的双手和脸颊。
 
“先给他们分配帐篷,让后勤准备好衣服和保暖品,取一部分肉干出来,主食还是小米粥。”柯斯一样样的嘱咐,分配任务,而后忙不迭送地跑去了最边缘的一处帐篷。
 
梅拉正在和朋友一起烧制午餐,看见儿子冒失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柯斯像是没长大,还是这么冒冒失失。”
 
她的朋友在一边笑道:“柯斯现在可是族长了,但是也还是柯斯啊。你不能期待他忽然就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
 
梅拉目光温柔:“毕竟是我的孩子,无论他什么样子,只要平安就好。”
 
“你啊。”坐在旁边的友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总算是想通了。”
 
林旭此时正在写日记——他原本没有这个习惯,但是来了这里之后就有了。或许有一天他会回去,然后“法则”会挑选新的人过来接替他的位子,那么他的日记有一部分可能会到前来接替他的人的手中,应该会给后人提供帮助。
 
有人抖了抖帐篷的门。
 
林旭收起自己的日志,把笔放回原位,问道:“谁?”
 
“您忠实的仆人。”
 
林旭无奈地笑了笑,去拉开了拉链,给了柯斯一个朋友间的拥抱:“别这么说,你是我的朋友。”
 
柯斯的耳朵微微发红,他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紧了嘴巴。
 
他知道,自己的神不愿意把他自己和族人们分割开,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的神,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
 
“还顺利吗?有没有死伤?”林旭给柯斯倒了一杯热在旁边的牛奶,还有一小块肉松面包。
 
柯斯不太好意思的接过来,牛奶温暖了他的胃,他伸展四肢——此时的柯斯已经是彻头彻尾的男人形象了。至少从外表上看,几乎看不出他现在不到十五岁。看起来和林旭一样大。
 
或许是原住民的基因原因,林旭默默地想。
 
在古代的时候,人们的寿命普遍也只有四十多岁,不干净的水源和不卫生的生活习惯,都是减短寿命的因素。而这些因素只会更多,不会少。
 
“还算顺利,从计划到实施只有三天,虽然比较仓促,但是结果很不错。有二十人受伤,但是及时得到了医治,没有一个人破伤风。伤口愈合的都很好。”柯斯一本正经的说。
 
林旭松了一口气,在医疗条件不健全的时候,致命的其实并不是伤口,而是破伤风。
 
伤口一旦感染,凭借现在的医疗条件,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林旭才会把认识草药的科马派出去,在只有一个医生的环境下,让他留在部落或是跟随战士出去,都是一场赌博。如果在他们离开的途中部落有人受伤,在林旭没有破伤风针的情况下,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你们途中经过了几个部落?”林旭懒散地躺倒在气垫床上,他最近总是十分嗜睡,力气倒是变得越来越大,按他的猜想,就是“法则”在改造他的身体,让他能够更好的适应这里的环境。
 
以至于晚上他睡的很沉,白天也是昏沉沉的,似乎永远都睡不饱。
 
柯斯认真地想了想:“一共经过了八个部落,不过我们都很小心,没有惊动他们。”
 
“还记得路线吗?你可以组织一下记性好认识路的人,把周围的地图绘制回来。最近我还有一个计划,可能需要比较多的人手。”林旭说道,“你知道哪里有黑色的可以燃烧的石头吗?”
 
煤炭的作用是巨大的,如果要造窑烧制砖块或者瓷器,光靠木柴,林旭估计难度会有点大。
 
“我知道有一种黑色的石头,拿到手上只后手也会被染黑,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燃烧,我们没有烧过。”柯斯的话给了林旭希望,“就在离部落不远的地方,有一次打猎的时候发现的,在一处山洞里头。”
 
林旭想了想:“那边周围有部落吗?安全吗?”
 
柯斯摇头:“没有,我们快到冬天的时候一直在那边打猎,也没什么猛兽,还算安全。”
 
“好。”林旭放心了,“等大家修整一段时候就组织一下挖掘煤矿吧。我们的生活会便利许多,有了煤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虽然在建设和发展的过程中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但是总算看到方向了。”
 
柯斯感受到了林旭的快乐,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是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只是他不知道,他的眼睛暴露了他所有的心思。
 
只是林旭太激动了,他没有在意柯斯的眼神,看不见他眼睛中那炽热而浓烈的感情。
 
山群将女人们安置在林旭准备好的帐篷中,给她们送去了糖果和热奶,帐篷买的是最厚实的,寒风一丝也透不进去。冬季的天黑的很早,在晚饭还没做好之前,天就已经完全黑了。而一入夜,气温就会迅速降低到零下二十度以下。甚至没人敢去上厕所,这时候所有人都憋着。毕竟流个鼻涕,在帐篷外头要不了一会儿就结成冰块了。
 
孩子们也是这个待遇,他们惊奇地在铺了毛绒地毯的帐篷里爬来爬去——还被负责他们的女人三申五令地嘱咐不允许弄脏或是弄坏帐篷,否则就要被赶出去。
 
孩子们牢记着这个规矩,但新的环境只会令他们的好奇心越发强盛。
 
在他们吃完晚饭,躺在温暖软和的地毯之后,睡衣袭来,就连一直保持着警惕的拉朵也控制不住的打着瞌睡。
 
这里就像神域一般,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体验过这样好的日子。
 
很快,部落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这里温暖,而又安全。
 
第19章:唇亡齿寒
 
这片被冰封的大地,无一处不被暴雪掩埋,天气越来越恶劣。野兽们都躲到了森林深处,偶有一些野兽出来寻找食物,也都是也无法被轻易猎杀的对象。有些缺乏食物的部落铤而走险,开始猎杀自己的同类。
 
一到冬天,一些人就变成了野兽,失去了作为人的坚持。
 
影山和他小组的人都被外派了出来,主要是回到自己原来的蛇神部落进行侦查和打探。蛇神部落人数并不多,勇士就更少了,如果真被那些穷凶恶极之徒盯上,很难全身而退。
 
“附近有什么动静?”影山皱着眉头,把望远镜从怀里掏出来,他们几乎每人都配备了一个,主要是提防那些看不见的危险。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和实战,影山已经很有些小头目的意思了。
 
一个竹竿似地瘦高男人说:“艾蒙他们估计要回来了,到时候才知道,我刚刚在附近看过了。有很浅的脚印,但雪太大了,都给埋的差不多。分辨不出是人的还是兽类的。”
 
恶劣的天气给他们的侦查工作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影山点点头:“现在只能静观其变。我们不能暴露行踪,避免被蛇神族长发现。毕竟我们已经不是这个部落的人了。你们也得给我忍住了,不能被发现。”
 
瘦高男人叹了口气,看着自己那几乎被掩埋在雪里的原部落,心里五味陈杂,他跟影山小声说:“以前我觉得,我们走,是为了他们好。可现在,我觉得我们享福去了,却把他们留在这里受苦。”
 
这话说的有点诛心。
 
影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说:“如果真有敌袭,我们必须把他们都带回去,到时候族长和克瑞斯怪罪下来,我来扛!”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必须向前卫队队长汇报。”瘦高个还是有些忐忑。
 
影山站起来身子来:“克瑞斯不是说了吗,在外头的时候,要会变通,不能死脑筋。要想办法把伤亡降到最小。我们不能怕死,但也不能找死啊。更何况,先前不是把精锐都派出去救人了吗。现在我们这个,也叫救人啊!都是人,难道还分个能救和不能救?”
 
瘦高个傻了,知道自己说不过影山,但也知道,影山是想保全他们原本的这个部落。毕竟这个部落里有他们曾经的朋友,相互扶持的兄弟,还有自己的姐妹与亲人,难道离开了这个部落,血缘和感情上的羁绊就能真正斩断?
 
没过一会儿,两个出去侦查的人就回来了,他们在暴雪中变成了两个小黑点,裹着自己厚重的毛皮大衣,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霜。但是他们显然并不觉得寒冷,脸上充满了焦急的表情。
 
“怎么回事?”影山已经觉得大事不妙了,“什么情况?”
 
那两人气喘吁吁,其中一个回道:“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斜角处,已经有人扎了帐篷。我们仔细看过了,都是年轻的勇士,大约有近一百个,身体强壮。正在磨石刀。估计距离他们动手,要不了几天了。”
 
“现在我们的对策就是先和蛇神部落的族长通气,跟他说清楚现在的情况。在人数悬殊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撤退,只要人还在,物资没了就没了,尽快,尽早的撤离,避免无谓的伤亡。”影山说,“我们都是经历过那次解救计划的人,也知道被俘虏的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下场。”
 
“明白。”
 
影山说:“现在就去和总部队的前哨汇报,争取今天晚上就能和蛇神部落的族长通气。”
 
“可是……”瘦高个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影山问。
 
瘦高个说道:“克瑞斯现在就在总部队,这次是和族长他们一起出来的,估计也就是这个时候到。我们现在过去……估计会惊动克瑞斯。”
 
“管不了这么多了。”影山皱着眉头,“克瑞斯也还说过,人命关天!”
 
“是!”
 
在雪中行走并不轻松,他们甚至没有停下来喝一口水,即便是最口渴的时候,也只是从地上捧一捧雪,吃进嘴里润润嗓子。
 
但总算实在正午的时候赶到了根据地。
 
林旭也正好从部落过来,几人碰了一个照面,林旭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几个人表情严肃,眉头紧皱,一看就知道他们负责侦测的地方出了事儿。
 
“进去说。”林旭走进了根据地,周围负责保卫的战士们跟他点头示意,林旭也点点头,领着影山他们走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
 
柯斯此时正在听几个小组长汇报,他们全都没发现什么动静。
 
“克瑞斯。”包括柯斯,这些人全部站起来,朝着林旭,将拳头放在胸口。行了一个简单的礼仪。
 
林旭也没有废话:“都有什么发现?”
 
所有人集体摇头。
 
林旭又对影山他们说:“那你们有什么发现?蛇神部落那边的地理环境你们应该清楚。”
 
毕竟是在所有干部都在场合,刚刚升上小组长的影山还是有些紧张,他咽了口口水,身姿站得更加挺拔,但他还是保持了沉稳的态度:“第二分队第四小组组长影山报告!我们已经在距离蛇神部落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流浪部落的踪迹,他们大约有一百人,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勇士。已经开始做战前准备了,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明天或者后天会进攻蛇神部落。”
 
“确定吗?”柯斯问道。
 
影山点头:“我们亲眼所见,确定属实。”
 
“现在根据地还有多少可调动的人手?”柯斯转头问站在一边的山群。
 
山群想也没想,回答道:“留下二十个看守,可动用的有六十多个,都是吃饱喝足的壮汉,又有锐利的武器。别说一百个勇士,就是两百个,我们也不会输。”
 
“那就这样,我带队,能动用的人手全部跟我走,在太阳下山之前赶过去,一刻也不耽误。先和蛇神部落的族长说一下情况,然后准备正面迎敌!我们不想战斗,但事到临头,也决不能退缩!”柯斯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你们去组织勇士们。要快。”
 
“是!”
 
队长们纷纷鱼贯而出。帐篷里就剩下柯斯和林旭。
 
柯斯看着林旭的表情,问道:“您为什么不下达指令?”
 
林旭摇摇头:“我不能说,我说了,我就是领导了。你们的未来,是由你们自己的创造的。我替你们做好所有的决定,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呢?现在的一切是否都会恢复原状?”
 
“我不明白。”柯斯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你只赐予,不拿回报。您给了我们这么多,却没有找我们要任何一样东西。”
 
林旭摸了摸柯斯的头,柯斯现在已经不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他现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林旭又去捏了捏柯斯手膀上的肌肉,笑了笑:“我给你们的,是种子。而令种子发芽的,是你们自己。我给了你们一切东西,但你们回报给我的,却比我给你们的多得多。”
 
那么多希翼的目光,那么多信任,他们几乎愿意为了林旭奉献一切,只是为了林旭给了他们在林旭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
 
对一个现世人看来,这或许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但是不以买卖来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任何时候,任何环境,唯有信任,是最难获得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有无私的人,也有自私的人。
 
但无论是什么人,都有自己心里的一杆秤。
 
“我不知道我能为您做什么?”柯斯有些惭愧。
 
林旭摇头:“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就是为了做无愧于心的事。顶天立地,是做个英雄,还是做个懦夫,全在一念之间。你看我,我想做个英雄,做个好人,但我做不了。我就是个懦夫。你别把我给神化了,我也是个人,也有力所不及的地方。也有看不到的人和事。”
 
“在管理部落这件事上,你就做的很好,比我强。”
 
但是无论林旭怎么说,柯斯就是不松口,用一种你哄我你骗我我不信的眼神看着林旭。
 
已经无数次想要将柯斯的思想扭正过来的林旭已经绝望了。
 
不到二十分钟,所有人都整装待发的站在根据地请扫出来的空地里,他们容姿焕发,兴奋的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直腰杆。他们的刀有些见过血,有些还没见过。在得知要去正面迎敌的时候,那些没看过血的人,都想试试自己这把新的武器。
 
他们这些战士,生来就是为了上战场的。
 
柯斯在训话:“投降的,缴械不杀,捆起来。不投降的,直接就地格杀。大家争取不要受伤,如果受伤了也一定要撤退。我们经受不起战士的损失。族人们还在等我们回去。但是避无可避,也决不能退缩。我们想活,但绝不怕死!”
 
战士们热血沸腾:“绝不怕死!”
 
“我们不是侵略者,我们要保护这片土地上弱小的部落,否则,敌人的屠刀总有一天会指向我们!”
 
林旭站在那里,在遥远的异世,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万丈豪情。
 
第20章:战争前夕
 
队伍的行进速度很快,没有重型武器的时代,有坏处自然也有好处。林旭和柯斯走在最前头,毕竟林旭是被“法则”改造过身体的人,即便走在冰天雪地里,也丝毫不觉得寒冷。雪积的很高,淹到了膝盖,行走还是比较艰难。
 
蛇神部落现在十分沉寂,虽然是白天,但是在部落中根本没有人走动。似乎都在帐篷中昏睡。毕竟冬天,想要节约食物和保存体力,就只有睡觉这么一个方法。睡的久了,人就没了力气,还容易昏昏沉沉,精神恍惚。
 
若敌人来袭,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林旭走在柯斯的身旁,两人并肩而行,在这暴风雪之中,林旭看起来沉稳又严肃——这是他骨子里头带出来的,他是家里的独生子,自小就被父母望子成龙式的培养,偏偏家庭条件又不太好。父母总是带他游走于各种补习班,常对他说:“家里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要争气。”
 
林旭确实很争气,他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放在了补课上,成绩很好。原本他自己想学历史,做个考古学家,但是看着家里的条件,又只能选择了自己并不喜欢的专业,从事自己毫无兴趣的行业。每天都想着怎么挣钱,最累的时候,一天只有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有一次走在马路上,差点被车撞倒。
 
虽然在家乡的亲朋好友看来,独自在大城市打拼的他是很有本事的,毕竟越来越多的啃老族,而林旭作为一个独生子,不娇气,自己挣钱还能每个月给父母打生活费,就显得越发难能可贵起来。
 
但是偶尔,林旭在自己的房子里,看着外头高楼林立的大厦,川流不息的车和人群。
 
在喧哗中,感受到了无法言喻的孤独。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上班挣钱上头,年幼时候的梦想早已随时间的流逝灰飞烟灭。像条咸鱼一样,除了赚钱,就是赚钱。
 
“这次如果有人投降。”柯斯看着林旭的侧脸,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林旭更好看的人了,“我们该怎么办?放他们走?他们一定会来报复我们。还是带回部落去?或是……”
 
他没把最后那句话说完,但林旭清楚的知道他的意思,林旭摇头:“带回去吧,现在本来就缺人手,这些身体强健的人也算是壮劳力。这个冬天过后,再让他们自己选择。”
 
不过到时候,他们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面对这些手中沾满同类鲜血的人,林旭说不出的厌恶。
 
林旭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他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平静了心情。
 
“柯斯,我有私心。”林旭忽然说。
 
柯斯挑了挑眉毛,俊美的脸庞充满了疑惑。
 
林旭看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距,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哪儿,看着什么:“我以前希望自己和父母能好好生活,现在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生活。我没有大爱,也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无私。”
 
这时候柯斯没有说话,就像林旭曾经对他说的一样,有些事情光靠人劝是劝不好的,只有靠自己想通。
 
两人之后再没有说话,后头的战士们也保持着肃静与沉默。
 
他们甚至没有停下来休息,或是补充体力,而是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气氛渐渐沉重起来。
 
部落与部落之间的事情都是由族长交涉,毕竟他们代表着的是各自部落的最高权力。
 
“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换给你们了。”这位伤痕贯穿整个上半身的蛇神部落族长蛇猛警惕的看着他们,手里紧紧握着自己的武器。
 
在刚刚入冬的时候,他还愿意相信这些人是抱着善意来的,但是到了最恶劣的深冬,最和善的人都可能会变成最残忍的魔鬼。
 
柯斯看着远处站着的穿着温暖身体强壮的族人们,又看着站在族长蛇猛身后的,瘦弱又虚弱的人们。他没有觉得高高在上,只是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悲悯。如果没有林旭,他和他的族人们,或许在冬天来临之前,就已经死了。
 
现实如此残酷,柯斯看着蛇猛,严肃地说:“我们只是在附近侦查,为了避免即将到来的战争与厮杀。我的族人们在离此不远之处发现了一百多名战士,他们身体强健,也有优良的武器,或许在明天,就会朝你们发出进攻。”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蛇猛显然不相信柯斯的说法,“我们部落什么都没有。他们进攻又能得到什么?”
 
“人。”
 
蛇猛睁大了眼睛。
 
“只要有人,就有食物。”柯斯平静的说出了残酷的事实。
 
“如果我们要攻击你们,抢夺你们的人和食物,就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这些话了。”柯斯笑了笑,气氛慢慢缓和下来,“你也可以拒绝我们,只要你认为你能够承担拒绝我们的后果。”
 
蛇猛刚要开口。
 
柯斯却打断了他:“不是你能承担这个后果,而是你身后的族人们,是否能承担你选择带来的后果。”
 
蛇猛沉默了,他转头看着他的族人们。
 
女人们瘦的皮包骨头,勇士们面黄肌瘦,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族长——这个为他们指引道路的男人。他们的眼神中充斥着绝对的信任。令蛇猛的心脏微微发紧,他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生死存亡就摆在眼前,任谁都不能等闲视之。
 
“如果你们帮助我们,你们会得到什么好处?”蛇猛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柯斯,他表情严峻。在很久之前,他还不是个普通的战士时,就经历过无数次的战斗,他身上的伤疤是他的功勋章,又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提醒他战争残酷的纪念碑。
 
蛇猛并不相信这些人会无条件的帮助自己,这个世上不会有这么好的事。
 
想要得到些什么,必然就要付出一些东西。
 
古来如此。
 
柯斯已经看出了蛇猛的动摇,他站在蛇猛面前,看起来既沉稳又可靠,褪去了男孩的稚气,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成年男子的力与美:“我们要的东西和你们无关。如果你们被他们进攻,也许过不了多久,失去了食物的他们,又会将主意打到我们的头上。我们不仅是在保护你们,也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蛇猛将信将疑,但很显然,现实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并且令他们驻扎到离部落不远的空地里。
 
蛇猛还是警惕着柯斯他们。
 
于是柯斯带着林旭和自己的族人们在附近的空地里扎好了帐篷,他们带着的是小帐篷,方便,轻巧。御寒能力虽然不强,但还是比鞣制的不好的兽皮帐篷来的强一些。勇士们开始生火,然后烧了热水,把玉米饼放进烧开的热水里,煮成糊糊。配着烤好的的肉干,一个个都吃饱喝足。
 
因为这次的行动,林旭专门让人带走了根据地五分之三的肉干。剩余的肉干也足够留下的二十名勇士消耗了。毕竟要上战场,肚子还是得有保障的。
 
林旭有些不安,他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血肉横飞的战场,没有见过人们匍匐在地上挣扎着求生。他对于战争所有的印象都在电影和纪录片中。他知道战争的残酷,但并没有具体的感觉。
 
“我不希望有人死。”林旭对柯斯说,“他们都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战争造就的不是英雄,而是数不清的孤儿寡母。
 
柯斯握住了林旭的手,紧紧地握着,似乎想把自己的能量传递给林旭。在这个世界上,柯斯自认为只有自己了解自己的神,自己的神天生充满悲悯,温柔而无私。与这片大陆格格不入,即便林旭自己说自己是个普通人,然而在柯斯眼中却并非如此。
 
“战争无法避免,只要有人,就有野心,有野心,就有战争。”柯斯这样说,“但这一切都与您无关,不是您的责任。贪婪的人终会因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他希望他的神永远如此,不要改变。
 
“我知道您想要什么。”柯斯盯着林旭的眼睛,“您想要一个理想的部落,人人可以吃饱,有尊严,不挨打,可以选择自己做什么。或许我现在无法做到,但是终有一天,我会把这样一个部落带到您的面前。”
 
林旭叹了口气:“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们想要什么。如果不是你们自己想要的,等时间流逝,因为强权建立起的制度,终有一天会面临崩塌。”
 
影山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他紧紧捂住自己的断臂,随他一同出去的同一小组的另外四个人都没能回来。而影山也身负重伤,他失去了自己的右臂,也失去了自己的同伴。踉跄地走在雪地了,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在雪地上留下滴滴刺红,触目惊心。他脸色苍白,失血过多令他头晕目眩,他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但对曾经部落的担忧,对已死的同伴的内疚,令他强撑着一口气,硬生生地挺到了现在。
 
“他们……发现了……我们……他们……要来了……”
 
说完这句话,影山失去了最后的意识,躺倒在了雪地里。
 
“科马!”柯斯大喊道。他和山群冲了过去,将影山架进了帐篷。
 
科马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着影山的脸色,摸了摸影山的胸口,最终叹了口气:“你们去吧,我在这儿守着,不过——他应该撑不过去了。”
 
第21章:无法抑制
 
敌人的脚步已经近了,原本以为不会被发现的行动最终还是打草惊蛇。战争的号角还未吹响,就已经损失了四个族人。四名战士,柯斯甚至还未来得及痛心,就要面对更加严峻的事态。
 
柯斯不得不打断了之前的计划,重新规划战术,说是战术,也不过是从被动转化为主动。
 
——他们准备主动进攻,不给敌人喘息或逃跑的机会。
 
失去的族人令战士们愤怒难当,怒火熊熊燃烧,他们恨不得扒了敌人的皮,饮尽敌人的鲜血。他们骨子里的兽性被压制如此之久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的集体大爆发。而林旭站在他原本的位子,却说不出阻拦的话。
 
毕竟死去的四个人,曾经也与他打过交道,那几个人每次都不安的站在一旁,用小心翼翼地眼神看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了希望与卑微。
 
林旭抬头看着被乌云挡住的天空,青天白日之下,你死我活的厮杀就要开始了。
 
柯斯脱掉了自己的兽皮衣,他的上半身充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这是他的功勋章,也是他强大的象征。他如今带领着一个在这片森林中不算小的部落,自然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气势。在这凌冽寒风之中,他提着自己的刀,身先士卒的走在最前头。
 
林旭并没有带刀,他也不需要刀。
 
有时候他和柯斯切磋,即便柯斯拿着刀,也伤不到他分毫。“法则”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更加强壮的身体,还有灵敏的身手以及反应力。林旭也脱掉了自己的羽绒外衣,仅仅穿着黑色的套头毛衣。他身如松柏,高大而又坚韧。
 
他不准备再失去一个族人,任何一个,无论高矮胖瘦,是强还是弱,他都不想再看着有人死去。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但因某些人的野心而被剥夺生命,是林旭无法容忍的。
 
更何况,他打从一开始,就极度痛恨以人肉为食的部落,那些不是人,甚至不如野兽。
 
至少野兽决斗之后,也不会食用同类的尸体。
 
那边的侵略者们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穿着自己最优良的兽皮衣,手里拿着尖锐的石刀,每一个都长的五大三粗,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可不那么好对付。在腥风血雨中打拼出来的人,只需要粗略打量,就只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嗜血的气息。
 
两方对峙,暴风雪环绕在每个人的身边,侵袭着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
 
柯斯举起自己的长刀,轻轻一挥,双方开战了。
 
林旭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冲了出去,他没有学过格斗,也没有学过传统的功夫,他的技能都来源于人的本能。他拳拳都打中了敌人的太阳穴,几乎没人能近的了他的身。
 
此时此刻,林旭已经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了,他完全沉浸在血与肉的世界中,他能听见对方喷出鲜血的声音,或是听见拳头打入肉的闷声。
 
很快,林旭就在一声尖叫中恢复了理智。
 
他站在人群中间,他的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敌人的尸体——他用力太大了,打碎了敌人的头骨。这些敌人甚至连下跪求饶都做不到,就这么一脸错愕的离开了人世。或许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战斗的一生,会终结于这一天。
 
然而战争并没有结束,无论柯斯带领着他的勇士们如何悍不惧死,对方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们用同伴的尸体当做盾牌,一有间隙便要冲出去。一次又一次,一个又一个。没有人在意林旭。
 
而林旭站在这种战斗的中心,生出了一种令他自己兜无法理解的可笑感觉。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荒谬,他竭尽全力想要将和平与发展带到这片土地,却因不可避免的原因参与进这样残酷的厮杀之中,甚至连他自己都手染鲜血,充当刽子手的角色剥夺别人的生命。
 
柯斯被石刀划破了脸颊,他浑身浴血,然而势不可当,就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刀一出鞘,势必见血。
 
他如同砍西瓜似的,一个一个的割断了敌人的咽喉。无论他在林旭面前表现的如何纯良。在力量与力量的碰撞中,他就是这片土地独一无二的王。
 
柯斯扔开敌人的尸体,大喊道:“再来!”
 
又有人冲了过去。
 
如此反复。
 
“派伦!!!”山群大叫,他扶着已经倒下的同伴,鲜血刺激的他眼眶发红。而倒在他怀中的同伴,还是个半大小子,这次也是山群经不住这孩子数次的祈求,开后门将这孩子带了过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强大到足以庇护这个小不点。
 
眼泪从山群的眼眶流出来,在同伴的掩护下,山群将这个被石刀刺穿胸膛的孩子放到了一边的雪地上,他颤抖着双手,几乎要握不住那柄石刀,他想要将石刀拔出来。不让这个孩子带着敌人的武器死去。
 
派伦颤巍巍地伸出手,他似乎不知道疼痛,他还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鲜血从他的嘴角滑落:“我现在……是勇士……了吧?”
 
山群抹干自己的眼泪,他忙不迭送的点头。
 
那孩子的眼睛亮了亮,心满意足的偏过头去,最后的余光,他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中的男人,不带遗憾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再次站起身来,山群提着自己的砍刀,这个缺了一只眼睛的男人,此时此刻就如同一个战神。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胜利,只是为了泄愤和杀人。他不再防卫,以命搏命,用肉体去抵御敌人的攻击。
 
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也就是这种打法,令他身边躺着的尸体,比柯斯身边还要多。
 
经过一天一夜的厮杀,在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整块空地几乎没剩几个敌人了。剩下的这几个,都是胆小怕死的人,他们一直躲在同伴的身后,直到同伴都死了,他们避无可避。终于痛哭流涕,跪到在了部落战士的脚下。
 
但是这一次,柯斯没有询问林旭的意思,他一挥手,就有提着刀的战士们砍下了这些人的头颅。
 
柯斯吐了一口血唾沫,笑道:“贪生怕死,藏在同伴身后,算什么战士?还不如一头野猪。”
 
而林旭看着遍地尸骸,总算明白为什么军队在结束战争之后需要进行心理评估。他现在神情有些恍惚。在来到这里之前,他甚至没有杀过一只鸡。他喜欢小动物,也喜欢人。
 
他会在经过乞丐身边的时候施舍一些零钱,看见残疾的小孩,还会给他们买吃的喝的和一些玩具。他总觉得,他温柔待人,人也温柔待他。
 
至少在现世,确实如此。
 
他资助过一个家庭贫困的初中生,那孩子坚持每周给他写信,每个季度给他寄一次自己亲手做的礼物。林旭一向独来独往,看起来冷硬高傲,实则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他见不得孩子受到虐待,见不得女孩流泪。
 
这里的人不需要心理医生,但他自己需要。
 
或许换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可以靠着“法则”改造的身体大杀四方,称王称霸,甚至统一这片蛮荒大陆。但林旭不行,他不是丛林法则的信仰者,也不认可弱肉强食。
 
现世的人,有一部分总举着“你弱你有理的大旗”警惕的看着每一个生活困顿的人,害怕别人来占自己便宜,把一切都归咎于这些人自己不努力上进。但阶级性困境一直存在,真正底层的人,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
 
林旭看着一身鲜血,被簇拥着欢呼的柯斯,觉得一切都十分陌生。
 
就连最亲近的柯斯,此时似乎也变成了陌生人。
 
“克瑞斯!”战士们走了过来,他们看着林旭脚下躺着的尸体,激动的发出欢呼。在一片血肉之中,林旭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就恍若是战神临世。
 
他站在那儿,黑发在雪地的映衬下更显得漆黑,他面容俊美,一点而看不出来他手刃了这么多敌人。
 
但越是如此,人们就越加敬畏。
 
“带着我们的战士,走吧。”林旭迈开了脚步,拿起战斗前放在一边的羽绒外套,重新套在身上。他表情冰冷,与往常完全不同。
 
战士们都以为这是克瑞斯嫌弃这片被染污的大地,纷纷抬起同伴的尸体,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旭身后。
 
之后柯斯站在所有人的最后,远望着林旭的背影。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和这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远。远的哪怕近在眼前,也触手不及。
 
他不懂林旭,无论他和林旭如何亲近,说了多少话,从林旭那里学到了多少东西。骨子里头,他都是个原住民,他的血液叫嚣着争夺和占有。即便他艰难的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
 
然而此时,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目光深沉阴郁的看着林旭,饥渴的舔了舔自己的嘴角。他的双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妄念。
 
一直隐藏着的名为爱欲的魔鬼似乎要突破一切禁锢和限制,出现在林旭面前。
 
“族长!”有人在前方催促。
 
柯斯迈动自己的长腿,又恢复了往常的表情,微笑地大声回复:“来了!”
 
暴雨将至,大风来兮。
 
第22章
 
难得一见的晴天, 地上不再有更多的积雪。云层终于散开, 阳光照射在大地上。似乎要洗净一切阴暗与污秽。前一夜的雪掩埋了遗留的尸体, 血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如果没有人提起,他们就将在历史的进程中化为灰烬,自此以后,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曾有这样一群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山群环顾这片大地, 他怀里还抱着派伦已经僵硬的尸体, 无论同伴如何劝他,他也没有将这个孩子掩埋。他就坐在那儿, 什么也不干, 只是发呆。
 
即便是柯斯来劝, 也没有用, 山群就像块石头, 不动如山。
 
最终,林旭走了过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能和山群说什么,论起人生命的流逝,或许山群其实更比自己有感悟。他们的前半生,作为战士的时候,见证的因战争离去的生命,应该更多。
 
林旭也席地而坐,坐在山群的身边,两人就这么坐着, 静静的发呆。
 
阳光照射在派伦的脸上,他的头颅后仰,表情祥和,至少他死的时候,没有太多的痛苦。插在他胸口的那柄石刀已经被山群给拔了出来,又给这孩子换上了替换的兽皮衣。除了白了一点,似乎这孩子还活着。
 
似乎他还会睁开眼睛,不知天高地厚地问山群:“我再长大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和你们一起去打猎?一起巡逻部落啦?”
 
这个孩子,还对未来抱有很多的幻想,他有时候想成为战士,有时候要想去做一个医生。只是在他所有的未来中,没有一个,是今天这个结果。
 
山群忽然问:“克瑞斯,我错了吗?我以为男人都需要磨砺,我以为我可以保护他。”
 
这才是山群的郁结所在,他以为是他错误的决定,使得这个孩子再也看不见这样明媚的阳光。
 
没有人可以替别人做决定,林旭看着刺目的太阳,内心升出一种无法言明的苦闷:“我不知道,或许我也错了。”
 
他无法改变这片大陆,事实上,是这片大陆在不停的在改变他。无孔不入,不断的感受到自己无力回天的无能。
 
“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到底是为了什么?”山群有些愤怒,他捂住自己的脸,“我们失去了这么多战士,只是为了救那些和我们毫无关系的人。他们知道因他们而死的战士们叫什么吗?他们知道这些战士有多艰难才活到现在吗?”
 
山群的声音开始哽咽,他茫然无助,又愤怒非常。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敢于向林旭宣泄。
 
“我以为……”林旭想要分辩,只是这个时候,所有的语言都开始显得无力,乃至苍白。林旭忽然问,“这个孩子,是之前被解救回去的?他是谁在照顾?”
 
这些半大孩子们都是女人在带,一个女人会带五个孩子,战士们负责充当他们的老师。
 
山群咳嗽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派伦的脸颊,“缇里带着他们,他是里头最不听话的。总是悄悄跟在我们后头,每天都会被缇里提着耳朵骂。他……”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山群自嘲地摇了摇头,忽然转过头看着林旭,“克瑞斯,他们死后,会去天上吗?回去您曾经所在的地方吗?”
 
林旭愣了愣,却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人死如灯灭,只知来处,不知所归。
 
其实林旭自己也想过,建立一个足够安全的堡垒,堡垒里头的人可以安居乐业。他有时间有能力在一个小小的范围内建立尽可能公平的规则。只是他不敢——闭关锁国的危害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人不能故步自封,必须要走出去,只是他没想到,走出去要付出的代价如此之大,大到他已经承受不起了。
 
他还是怀疑,自己的抉择是不是错了,如果一直待在部落里,至少这些人不必牺牲。
 
然而因同伴的牺牲感到心痛难忍的只有山群,别的战士们都在庆祝这一场以少胜多的战争。他们欢欣鼓舞——毕竟在他们眼中,在战争中而死的同伴们,是死得其所,死的光荣。他们不在乎人命,不在乎别人的,也不在乎自己的。
 
鲜血与尸骨一层层堆积,堆积起了这个庞大的森林部落,每一个部落或许有这样或那样的不同。但骨子里头,他们都是一样的。崇拜强者,渴望战争。
 
至少他们比以往还要敬重和爱戴林旭,因为他们见到了林旭不同寻常的武力。这种身体上的力量,比头脑更令他们折服。
 
“克瑞斯!”有人跑了过来,这是个年轻的战士,似乎刚刚成年不久,他身上的肌肉还不那么结实,面容青涩,似乎也没上过几次战场。这应该是他第一回直面杀戮与鲜血。可是骨子里的基因使他毫不惧怕,甚至体内的热血还没有停止沸腾。
 
他似乎不满山群的态度,但是因为山群是前卫队的副队长,也不敢直接斥责,只能对林旭说:“我们今晚要举办庆功宴!那些人的帐篷里有肉干。科马看过了,不是人肉。族长说了,今晚可以敞开肚皮吃肉了。”
 
林旭点点头,他冲着这个年轻人说:“去吧,不必等我。你们可以先开始,我陪山群坐一会儿。”
 
年轻的战士向林旭行礼,他不能明白山群为何可以如此目中无人,甚至如此不尊重他们的神,于是临走的时候,他狠狠地瞪了山群一眼。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比山群要更加强大。就像此时一样,有资格和克瑞斯坐在一起。
 
“克瑞斯,您知道天上是什么样的吗?”山群忽然问。
 
林旭沉默了,他数次张嘴,最终只能描绘出一个美好的世界:“每个人都能吃饱,有各种美味的食物。有温暖的房子,不必出去打猎。没有战争的迫害。人们可以选择自己未来将要干什么。没有坏人,只有好人……”
 
林旭说不下去了,他自己都知道,这段位是多么虚假。
 
但是他曾经,是真的想将这个部落,变成这样一个理想乡。但是现实残酷,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林旭正在挣扎着反抗,他不想如此快的俯首称臣。
 
“克瑞斯,你想建立一个如天上一样的部落。”山群站起来,他终于将派伦的尸体放在了一旁早就挖好的小坑,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派伦一眼,将雪一捧一捧的掩盖住这个小小的尸体。
 
他看着照射在雪地上的阳光,有一瞬间的恍惚,最后他还是站到了林旭的面前。
 
低下了他的头颅,他双膝跪在雪地上:“如果您的愿望是这样的部落,我愿意做您的刀,您的剑,您的盾牌。做您最忠实的仆人。我不想再看见有任何一个和派伦一样的孩子上战场,而我甚至无法保护他们。”
 
山群终于想明白了,制造这一切的,不是林旭。而是野心。
 
是人本身的欲望。
 
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得到的不是安全,而是恐惧。
 
他们必须走出来,即便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如果我刚刚冒犯了您,请您原谅我。”山群就这么跪在林旭面前,如此卑微。就像一个失去了自己孩子的父亲。之前巨大的愤怒将他包围,令他失去了理智。
 
现在理智回笼,他反而生出了更加坚定的目标。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要保护那些弱小的人。就像他的母亲和父亲曾经做的那样。保护着弱小的他。
 
他保护不了派伦,但他可以用自己的余生,尽可能的去保护像派伦一样的人。
 
作为一个战士,他根本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是,到死的那一天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林旭将他扶了起来,现在“法则”对他的限制越来越少,甚至几乎离开了他身边。
 
他自己也不清楚“法则”究竟是什么,但很显然,那并不是神。如果神要改变这个世界,根本无需借助他的力量。只要神一挥手,世间万物都将臣服,何必多此一举?
 
林旭认为,法则是这颗星球,这片大地的意识。它引领林旭而来,却不能靠自身给予这片大地任何东西。
 
林旭和山群都没有参加这场庆功宴,他们两就这么坐着,聊聊那个天上的世界,聊聊山群的见闻。聊这片大陆所发生的一些惊心动魄的战争,和温暖人心的故事。基本都是山群在说,而林旭静静的倾听。
 
在不远处,柯斯站在那里,目光阴霾地看着正在交谈的两个人。他的心脏似乎被一双手紧紧地抓住,让他不能喘息。他咬紧了牙根,握住自己的拳头。头一次觉得山群如此碍眼,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他凭什么坐在克瑞斯的身边?柯斯冷眼看着山群的背影——那是他的位子,从最开始,直到最后,那都是属于他的位子,任何人都别想来抢夺。
 
不仅仅是那个位子,还包括旁边的人。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克瑞斯了,没人比他更懂克瑞斯在想什么。他是克瑞斯的战士,是克瑞斯的仆人,而他痴心妄想——想做克瑞斯的男人。
 
他知道这个想法是多么的恐怖和大逆不道,然而这个念头一旦冒头,他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柯斯想起了自己的梦。
 
在梦里,他在给林旭做饭,他们住在一个山洞里,那个山洞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不是什么族长,林旭也不是什么神。他们就是普通的人,在森林里求生。
 
白天,他们会一起出去打猎,互相包扎伤口,笑着谈天说地。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他们会拥抱在一起,彼此亲吻,做尽这世上所有亲密的事情。
 
柯斯还能记起在梦里林旭结实细腻的腰身,记起林旭脸上温柔渴求的笑容,记起林旭盘在他腰上的长腿。他们那样亲密,慢慢合二为一。
 
等第二天醒来,林旭会抱怨他太过粗鲁,而自己则会心疼的让他休息,自己一个人去打猎。
 
当他们老了,两个人都走不动了,无法打猎,不能维持生计。
 
就在一个群星闪亮的夜晚,并肩躺在兽皮床上,聊着两人相爱的一生,握着手。不再进食,不再喝水,相拥而亡。
 
多么美好的梦境,柯斯是笑着醒的。
 
他无比渴望这一天真的到来,他现在觉得,不仅仅是山群,还包括这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太过碍眼了。
 
“族长。”有人在叫他。
 
柯斯转过头去,看见族人们正快活的烤肉,煮玉米糊糊,战士将属于柯斯的那一份烤肉递过去,笑着说:“这几块是我烤的最好的,一点也没有焦。闻起来可香了,您吃吃看。”
 
柯斯接过来,也笑着回道:“辛苦你了,不用管我,忙你的去吧。”
 
那战士点头,又笑着转过身去,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蛇神部落并不知道想要攻击他们的流浪部落已经被歼灭了,他们还忐忑不安地等在自己的部落中,瑟瑟发抖地裹着兽皮,手里握着并不锋利的石刀。危险就挂在他们的头顶,让他们一刻都不得安心。
 
女人正在打磨自己的那柄小刀,她是之前将孩子托付给柯斯他们的女人,她看着自己的男人,看着她的族长,她在这个冬天迅速消瘦,有些力不从心,她冲蛇猛说:“我听他们说,他们都想和那些人走。”
 
蛇猛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这个族长无法让族人填饱肚子,甚至每年冬天都要亲手送一些体弱的族人去见蛇神。他这个族长,当的实在是窝囊。他看着自己的女人,问道:“你呢?”
 
女人笑了笑:“你不用问,我不会走的,我陪你。”
 
哪怕前面是一条死路,我也陪你。
 
蛇猛握住女人的手,他的目光深邃,绝望而又欣慰:“我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我曾经跟你承诺的生活。”
 
女人摇头:“我心甘情愿。”
 
“不过,那个部落,真是强大啊。”蛇猛感叹道,“他们有那么多的族人,还没有在冬天饿死。也没有奉献给他们的神。”
 
“真的有神吗?”女人忽然问道,“我们如此虔诚的供奉,神从未回应过我们,如果神有怜悯,知道我们的呼唤与祈求,又怎么能放弃自己的信徒……”
 
蛇猛叹了口气。
 
“那些人过来了!”外头传来族人的喧哗声。
 
蛇猛掀开帐篷走了出去,他的族人们欢欣鼓舞地冲到部落口。在看到柯斯他们一行走过来的时候,爆发了震耳的欢呼声。他们看着这些壮硕的战士,内心产生了一种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羡慕和嫉妒——同样是人,同样在这样的困境里求生。但这些人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担心因受伤而被抛弃。反观自己,甚至不敢去打猎,唯恐受了伤,死了还好,要是残了,等待他们的就是无间地狱。
 
他们当然对自己的部落有感情,也奉献了自己的忠诚。
 
但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在柯斯告诉他们,敌人都被歼灭,并且提出了领头人的头颅之后,这些人沸腾了——他们并不渴求柯斯他们部落的一切,但他们也想像这些战士一样,去做属于自己的事情。
 
无论是参与战争还是打猎,总应该有他们自己的位子,而不是战战兢兢地活着。
 
在阴暗的帐篷中无休止的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然后日复一日,消磨自己的意志与勇气。
 
人最怕的不是磨砺,而是磨损。
 
一旦丧失斗志,基本就毁了。
 
一个瘦弱的男人战战兢兢地走出了人群,来到了柯斯的面前,他卑微地问:“您要带着您的部落离开了吗?”
 
柯斯怔了怔,他认为自己是被下了逐客令,本来还带着微笑的表情一下沉了下来,只是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情绪,重新勾起了嘴角:“当然,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你们已经安全了。而我们也要离开了。作为邻居,希望无论是我们还是你们,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另一方可以伸出自己的手。”
 
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冠冕堂皇,谁知道柯斯说的是真是假,是说给别人听的,但是他本身确实是这样想的。
 
那个瘦弱的男人再一次看了看柯斯的脸色,然后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族长。蛇猛站在所有人的最后,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去和柯斯打招呼——他已经预料到事情的结局了,那不是他可以扭转的。
 
男人咽了口口水,在所有与他一样身体虚弱的战士们的希翼目光下,小心翼翼地说:“你们部落,现在还缺人吗?”
 
这一次,柯斯总算是明白了这个人的意思,他也看到了站在最后的蛇猛,知道这是他们的族长默许了行为。柯斯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不想和蛇猛发生冲突。打心眼里,他其实是敬佩这个在如此恶劣环境下,甚至没有火种的部落现状中,还能够坚毅的带领着族人往下走的勇士。
 
“当然,我们永远不嫌人多,只要是我们忠实而可靠的朋友,我们随时欢迎。”柯斯带着微笑说。
 
那些瘦弱的战士们都激动起来,他们把柯斯围成一圈,兴奋地问道:“那我们呢,我们也可以吗?”
 
“我会做的事可多了,我的陷阱做的最好!”
 
“我春天的时候可以徒手打死一头牛!”
 
“我可以……”
 
他们争先恐后,唯恐被人落下,只能不断的推销自己,证明自己比其他人有用,能够对部落做出更大的贡献。
 
蛇猛没有说话,他一直站在那,看着自己的族人们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里,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荒凉。他环顾着自己的部落。诚然,这个部落并不大,或许也不那么安全。但这些都是所有人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倾注了许多人的心血。但是这么快,这里就被放弃了。
 
人本身就会追求更好的生活,但是在他们追求的路上,总有一些过往的东西会被甩在身后。这是无法避免的残酷事实。
 
而蛇猛,就是被遗弃的一切的里头的一个。
 
他看着柯斯,这个年纪轻轻的一族之长,他高大英俊且健壮。他不瘦弱,也不过分强壮。正是一个战士最好的体格。柯斯还那样年轻,他才刚刚走上自己的路。而蛇猛自己,人还没有老,心却已经老了。
 
“柯斯。”林旭在队伍的后头呼唤柯斯的名字。
 
柯斯跟迪里说了嘱咐了两句之后就离开了队伍,来到了林旭的身边,他站在林旭身边的时候,林旭产生了一种来自同性的压迫感。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柯斯已经比他高出了几公分。
 
这个孩子长的实在太快了,他的年龄和他的样貌完全对不上号。他现在看起来是如此有担当,走在他身边,有一种没有来由的安全感。
 
林旭叹了口气,对柯斯说:“如果你带走了这些战士,你想过留在这里的人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吗?”
 
柯斯当然想过,但他此时却在装傻:“怎么了?”
 
“被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了壮劳力,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林旭说道。
 
可是死亡不是必然的吗?柯斯面无表情,他看着林旭的脸,占有欲似乎快要破茧而出。但是他依旧要装模作样的点头:“那现在有什么办法?”
 
“我们的部落很大,可以邀请他们一起迁移过去,我们会给他们提供一块土地供他们安居。但是他们要和我们的族人们一起劳作,才能分享成果。等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形式,再经过通婚,两个部落融合成一个部落,就是必然的事情。”林旭对柯斯说,他还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又一次想要摸柯斯的脑袋。
 
只是这一次,柯斯躲过了他的手掌。
 
柯斯点点头:“好的,克瑞斯,我去和他们说。”
 
而在原地的林旭看着自己的手掌,宠溺地笑了笑,孩子大了,不听话了。翅膀硬了,要飞了。但他不觉得失望和遗憾,反而欣喜柯斯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喜恶,他可以放心的不再参与部落的决策。
 
他看着柯斯从弱小变得强大,虽然没有养孩子的感觉,但在感情上来说,也已经差不多了。没有哪一个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独当一面,林旭也是如此。
 
林旭并不担心这些人到了柯斯的部落之后会造反。他们现在的部落已经有了集体观念,有了共同的荣辱观。一旦有了这样的观念,外来的人不可能有机会夺权。除非有更加强大的武力压制。
 
而纵观这个部落的所有人,他们的身体素质可称不上好。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孱弱。即便给他们锋利的武器,也不一定能打得过赤手空拳的部落战士。
 
蛇猛有些颓然地看着迪里正在登记要离开的人的名字,这人都不识字,迪里自然也不认识。但是他有自己的一套方式,用林旭给他的纸笔,在纸上涂画着图形一样的文字,这种文字只有迪里自己认识,就连林旭知道的时候,也不由的吃了一惊。
 
造字很困难,不然在现世,他的国家周围的小国也不会用他们国家的文字做修改,从而形成自己的文字。
 
而且迪里的字也让林旭有一种亲切感,他的祖先也是用的象形文字。一步一步慢慢演变,成了方块字。这种意象形的文字好认好读,一词多义,可以随意组合,非常灵活。
 
林旭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开始教授文字,这里的人其实已经开始自己创造了,并且创造的有模有样,林旭叹服。
 
柯斯与蛇猛走到远离人群的一边,在柯斯跟蛇猛说了林旭的建议之后,蛇猛目光复杂的看着柯斯,他想要发火,却突然发现自己连发火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叹了口气:“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与施舍。”
 
“这不是怜悯,克瑞斯说,这叫共生求存。”柯斯做出了解释。
 
但蛇猛并不在意他的话:“这个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你们的食物也已经不多了吧?即便靠着你们的克瑞斯,但如果他离开你们了呢?你们就只能等死了吗?”
 
柯斯愣住了,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暗且恐怖。蛇猛吓了一跳,不自觉的退后了一步。还好柯斯也很快反应过来,他笑着拍了拍蛇猛的肩膀,说道:“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
 
“就像你为了族人们选择相信我一样,这一次为什么不为了你自己和你的女人再相信我一次。更何况,你的孩子还在我们的部落里。难道你不想见见他吗?他还那么小,那么可怜。”柯斯威逼利诱,但他也没有步步紧逼,“我们还会在这儿待上一夜,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好运不会降临第二次。”
 
蛇猛咽了口唾沫,他在这个年纪轻轻的族长身上发现了他身上没有的东西——气势,这个名叫柯斯的男人即便只是站在那里,都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强大和野心。
 
或许,自己可以有点期待。
 
蛇神部落毕竟是个小部落,比流浪部落也没强到哪儿去,他们只有自己的族长,甚至没有祭祀和巫医。生病或者受伤都只能听天由命。包括部落迁移这样的大事,只要族长拍板了,基本也就确定下来了,只等着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但是他们的兽皮衣已经很破旧了,厚实的兽皮衣如果鞣制的不够好很难长时间保暖,即便他们都穿的最厚了,依旧抵挡不住寒气入侵。这个时候,柯斯就让战士们把自己的第二套兽皮衣贡献了出来,并且承诺回去之后他们还会有新的。
 
战士们倒是无所谓,他们的身体素质比蛇神部落的人好,即便穿的不多,也不会觉得冷。他们笑呵呵地分发着兽皮衣,心情倒是很好——有这些人来分担工作,部落的人会轻松很多。
 
毕竟现在部落没有闲置的人手,白天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儿做。他们的部落没有奴隶,也不进攻别的部落,于是有这么一群劳动力加入。对部落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林旭与柯斯独处的时候忽然问道,“我总觉得你哪里不对。”
 
柯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心情没有不好,只是事情有点多。等回到我们的部落就好了。”
 
这个充满心机的男人,偷偷地用了“我们”这两个字。
 
只是林旭反应迟钝,并且没有多想,不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暧昧的地方。也听不懂柯斯隐晦的宣示所有权。
 
林旭他们回到了根据地,这两天所有人都很累,他们已经和蛇神部落的人约好了第二天在哪里碰头。林旭精神不是太好,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他有些困了,很像在温暖的杯子里睡上一觉。
 
只是在外头,并没有在部落一个人睡一个帐篷的条件,战士们都是几人一顶搭帐篷。林旭和柯斯两人一顶小帐篷。林旭这几天本来就一直没有睡好觉,此时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哈欠。
 
柯斯注意到了,他问道:“您累了?”
 
林旭点点头:“嗯,我先去休息了,有事情就叫我。”
 
这回柯斯也没有说好,他对正在点人数的山群说:“战后总结推迟到回部落之后,正好也要宣布几项新制度。让大家都早点休息,点完人数就原地解散吧。”
 
山群点头:“行,我看大家也都累了,毕竟这么长的路。明天开始还有得走呢。”
 
林旭几乎是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他不敢去想更多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明白他无法一步登天。他曾经看过小说,那些主人翁即便不是因为“法则”的召唤去到蛮荒,也能靠自己的能力组建自己的帝国。
 
他觉得自己大约永远都做不到这样了。他只是个普通人,不知道炸药成分怎么配比,不知道大炮飞机怎么弄出来。他能对着电视上放送的新型武器侃侃而言。然而一旦自己置身于这里,他那些浅薄的知识毫无用处。
 
他头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
 
这种感觉令他心力交瘁,恨不得睡死在床上。
 
当柯斯拉开帐篷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躺在床垫上的林旭,林旭盖着羽绒被,把自己缩成一团,就像在母体中一样,他的眉头紧皱着,似乎在梦中也有让他烦心的事情。
 
柯斯的目光暗了暗,他一只腿半跪在地上,轻轻抚上林旭的眉头。似乎想见林旭皱起的眉头抹平,想要让林旭从令他不开心的事物中脱离出来。林旭就如同感受到了他的心思一样,眉头舒展开来,四肢也不再紧缩,自然的放松了身体。
 
这个人这样好,他为什么不能属于自己呢?柯斯的目光深沉,他不希望林旭是所有人的克瑞斯,他只希望是自己的。
 
柯斯缓缓地弯腰,小心翼翼地亲吻林旭的额头和鬓角,虔诚而又充满令人恐惧的爱意。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这是崇拜还是占有欲。
 
但是他也不想分清楚,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想要得到这个人,把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染上自己的气息,直到自己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最终,柯斯遵从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愿望,亲吻了林旭的嘴唇。
 
只是轻轻的碰了碰,柯斯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他的心跳急促起来,血液似乎都在沸腾。他压抑住了自己掠夺的本能,轻轻地爬上了床。
 
柯斯紧盯着林旭的脸,内心充满了柔情。他忘记了之前看到山群和林旭坐在一起时候自己内心的不愉快。此时他的心里只有林旭,他想到了和林旭的初次见面,他在那间奇怪的房子里头醒来,等待他的就是热乎乎的食物,和温柔的不像是神的林旭,
 
那时候的他充满了担忧,充满了恐惧,同时也充满了希望。
 
就好像他所有的一切,都冲破了一切艰难险阻,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柯斯咽了一口唾沫,现在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行没有什么比林旭更加重要了。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大地陷入了深眠,黑暗笼罩每一寸角落。在没有人烟的森林深处,战士们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和战斗都已经累了,估计也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
 
此时此刻,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似乎只有林旭和柯斯。
 
柯斯一伸手,就将林旭搂到了自己的怀里。
 
或许他一生都得不到现在在他怀里的这个人,但是他可以阻止别人得到他。让别人都离他的神远一些,再远一些。这样,在林旭的心中,他永远都会占据着最重要最近的位子。
 
柯斯卑微的祈求,希望在他生命完结之前,可以每一天都如今天一样,他可以偷偷摸摸地爱慕着这个人,保护他,不让任何心怀不轨的人接近他。而这个人永远不会发现他这卑劣的一面,依旧信任他。
 
林旭做了个梦,在梦里,他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那个高楼林立的大城市。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一场奇怪的梦境,醒来之后几个小时,他就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太阳刚升起,外头已经有老太爷和老太太们来时遛弯,有些人手里还牵着一条狗,年轻人出来跑步。有些人还有组织的出来晨练。旁边的广场放起了音乐,很显然,广场舞要开始了。
 
林旭用枕头捂住耳朵,实在不想起床,他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实在想要睡一个懒觉。在现在的他看来,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睡一个懒觉更重要的事情了,如果有,那就两个。
 
只是林旭最终没有抵御住魔音贯耳,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爬起来洗漱。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两条短信。
 
一条是提醒他还信用卡的日期到了,已经扣过款项了。
 
另外一条也是提醒他还房贷,也已经扣过款项了。
 
林旭看了看自己的工资余额,颓然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完全还清这些债务,他就像蜗牛一般,背着一个巨大的壳。只是他做不到蜗牛一样轻松,现在已经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来电显示是“妈”。
 
林旭按下了接听键,问道:“妈,怎么了?”
 
老妇人苍老地声音传来:“怎么,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啦?不过也是有事儿,你杨叔的女儿到你们那边去找工作去了,小姑娘一个人,你杨叔也觉得不安全。我和他说了,你八点去机场接人去,让人在你那住一段时间,顺便培养培养感情。”
 
林旭有些哭笑不得:“妈,人才多大啊,比我小五六岁呢。”
 
“五六岁怎么啦?”林妈妈不干了,“你爸可比我大十岁,这年头,男的比女的大点有啥。那十多岁的小姑娘嫁给老头子,都还是真爱呢?五六岁怎么就不行了?反正这人你必须给我接了。”
 
毕竟是长辈的指令,林旭只能说:“那成吧,那女孩叫什么来着?杨什么?”
 
“杨可可,早跟你说过了,一点记性都没有。”林妈妈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谈恋爱,身边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看看你的高中同学,一个个孩子都快读小学了。当年你说学习重要,后头说工作重要。但再怎么重要,个人问题还是要解决的啊。”
 
可不能和长辈提这个话题,林旭连忙打住:“我洗脸刷牙了啊妈,你注意身体,我先挂了啊,我八点去机场接人,杨可可,我记住了。一定完成任务。”
 
到了夜里八点,林旭果然去接人,他还打了个牌子,就写了杨可可三个字。
 
只是等到了八点半还没见着人,正想给他妈打个电话,就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林旭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比他还高半个头的男人,问道:“干什么?”
 
男人指了指林旭手里拿着的牌子,无限娇羞地说:“林哥,我就是杨可可啊。”
 
……
 
林旭惊魂未定地坐在床垫上,看着他身旁柯斯睡的正香的那张脸,内心复杂,简直想哭。——柯斯穿着碎花连衣裙的样子实在太吓人了!
 
第23章
 
走时才不到一百人, 回去的时候却是浩浩荡荡的一支大军。林旭走在最后头, 看着时而转头小心翼翼看着他的人们, 一直以来低沉的情绪总算好了起来。
 
对林旭来说,现在人才是最大的财富。
 
这片森林还是老样子,这一天又没有了太阳, 安静, 阴森。即便是在白天, 也有着不可名状的令人不安的氛围。树木林立, 树枝上堆满了积雪,原本应该美丽无瑕的场景画面, 在感受着生存的压力的时候, 就显得格外令人恐惧。
 
柯斯此时走在最前头, 他是族长, 自然要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而林旭, 即便他走在最后,也没有人敢小瞧他。
 
这才多久啊, 林旭在心中叹息,这距离他来到这个世界才过了几个月?这个刚刚建立不久的部落就已经像模像样了。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身体好一些的人们搀扶着虚弱的人,硬生生没有一个人被落下。当人们面临新的环境,就会紧紧团结在一起。往日的斗嘴或是矛盾,在这一刻都会烟消云散。
 
“休息一会儿吧。”柯斯在前方下达了指示。
 
于是人们纷纷席地而坐,勇士们放下背着的铁锅,开始烧热水。里头还会放上生姜片。杯子是用竹节弄的竹杯, 但数量也不够,都是两三个人共用一个杯子。
 
蛇猛和柯斯坐在一起,他毕竟是个族长,即便他差点被族人们抛弃了,他也依旧是个族长。他有自己的威仪和尊严。他也捧着一个杯子,看着热水冒出来的白雾,问柯斯:“你们现在有多少人了?”
 
这倒是问不住柯斯,每次有人口填充,都会有专人汇报人数,他颇有些得意地说:“现在有一百六十八人。比那些传承了很多年的部落也差不了多少了。”
 
“我真羡慕你。”蛇猛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转头去看柯斯,清晨的寒风吹打着他的脸颊,将他的脸打的通红,“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你们的克瑞斯选择的是我们……”
 
柯斯嘲讽地笑了笑,但这嘲讽很不明显,就像是充满真诚的微笑:“这不是选择了你们了吗?不然怎么会让你们和我们一起走?还是克瑞斯提出来的。”
 
就像往一条小溪里投入一颗石子,蛇猛的内心溅起巨大的水花——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克瑞斯见到了他们强大,会重新考虑把哪个部落当成是自己的?
 
蛇猛看到了柯斯勇士们的强大,自然也希望自己的部落也能如此强大,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放弃手中的权利。
 
或许对男人而言,对权力的渴求是镌刻在他们灵魂深处的印章。
 
如果给他们钱和权,大概大部分都会选择权利,享受高高在上的地位。
 
“不过你也别想太多。”柯斯残忍地说,“我才是他选择的人。”
 
是啊,自己是他选择的,这就奠定了自己与众不同的地位。他不需要在别人眼中与众不同,只要在他的神眼中就行了。
 
女人们裹着战士们暂借给她们的保暖内衣和兽皮衣,暖暖和和地坐在一起烤火,喝点热水。她们不复之前垂头丧气的生活态度,现在也能有说有笑了。
 
战士们将热好的玉米饼分发给她们,女人们诚惶诚恐地接过来,不停地道谢——蛇神部落遵从着干得少的人吃的少的原则,女人们很少有吃饱的时候。毕竟,在冬天去雪地里寻找果实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们每天只有一点点让她们不会被饿死的食物。
 
可是她们自己也知道,部落本身也没什么食物了,她们也不会心存怨恨。
 
“不知道他们的部落是什么样子。”女人小心翼翼地和同伴交头接耳,“我看见影山了,他被他们抬着,受了伤。听说是因为要去打探才受的伤。”
 
另一个女人也压低了音量,更小声地说:“他们没有丢掉他?”
 
“没有,听说过去了以后,影山的地位会比现在还要高,如果残疾了。还可以享受很多好处,都不用出去打猎了。”女人说着,心底有些羡慕,可是很快,她的眼泪又溢了出来,“如果蛇乔还活着多好……”
 
“都是命……当时他们被换走的时候,谁想的到今天呢?”女人最后做出了一个总结,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虽然一直在赶路,但是时常都会停下来休息,每次到一块平地,都会有勇士们在周围勘探。还会有御寒的热水以及补充体力的食物。女人并不觉得赶路的日子很难熬,反而有点过于安逸了。他们什么都还没有做,这个部落就对他们这样好。
 
一开始每个人都是胆怯紧张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或者哪个部落,会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好。
 
林旭看出了他们的小心思,让柯斯拍了原本是蛇神部落的勇士们过去安抚。倒是取得了很大的成效。这些人似乎还有点担心,但比之之前的情况已经算是好了许多。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换做林旭,如果有人莫名其妙的跑来帮忙,自己肯定也会充满疑虑,甚至拒绝这个人的好意。
 
人的心思很复杂,很难猜透。
 
林旭单独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这几天他格外需要安静,不太想和人交流。就连柯斯,他也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他在思考,自己究竟要怎样实施自己的目标,而他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所谓的“文明”实在是一个太抽象的词汇了,林旭看着周围窃窃私语地人群,只觉得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如果可以,他真想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做一只鸵鸟,一个缩头乌龟,在自己的世界里头,除了金钱的压力,不会有别的更大的困难。
 
可是不行,他回不去,也无法放下肩上的担子。
 
对他而言,离开只是奔赴原本自己的生活。
 
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和新生活,很有可能会在一瞬间倒塌,消失殆尽。
 
这对这些人的影响将会是巨大的。
 
等众人都休息好了,又一次整合队伍之后,人们再一次踏上旅程。
 
有些人揣揣不安,有些人充满希望,他们走在一条未知的路上,但同时也走在一条可以看见未来的路上。
 
不是命运选择了他们。
 
而是他们勇敢的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林旭想到自己曾经看书,说东西方的不同,从自古流传的传说就可以看出来。他的祖国有黄巾起义,有一百单八将,有大禹治水。他们都没有屈从既定的命运,没有对天灾与人祸妥协,没有对所谓的权贵低头。
 
这就是他们那个民族的精神。
 
而林旭,希望这个部落的所有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精神。不妥协,不放弃,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都要维持本心,一往无前。
 
他自己也是如此。
 
在经过足足一周的跋涉之后,总算是站在了巨大的冰墙外头,冰墙旁边有高大哨台,年轻的勇士高呼着令同伴们打开小门。他的脸上充满笑容,似乎并不觉新来的这么多人是多么巨大的压力。
 
女人老人和孩子们纷纷冲了过来,他们手里还提着热水,以及部落附近冬天也会生长的一种酸中带甜的果实,女人和孩子们都喜欢这个味道。毕竟林旭并不是经常给他们提供糖果,只有在庆典中才会拿出来。
 
“克瑞斯!克瑞斯在哪里!”少女提着自己的兽皮裙,风似地跑了过来,她的头上全是热汗,被风一吹,似乎就要倒下去了。
 
林旭眼疾手快,扶住了少女的腰,又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给少女擦拭了汗水,皱着眉头说:“不要在出汗的时候出来,也不要太急促的奔跑,我叮嘱过你的。”
 
这个少女的低血糖很严重,动不动就会短暂地晕倒。林旭在走之前给了少女一块不小的红糖,让她自己以及女孩子们在热水里头放上一块,煮来喝。
 
“土豆!”少女上气不接下气,“这么大一个!您看看,是不是成熟了?”
 
不会呀,这还没到收获的时节呢。
 
但是女孩捧出的那个比她两只手都要大的土豆,林旭狠狠地吃了一惊,这才意识到重要性,冲少女说:“你歇一歇,我过去看看。”
 
果然成熟了。
 
在塑料大棚里,劳作的人们脸上都充满了笑容,他们热情的呼喊着克瑞斯,而后献宝似地将土豆摆在林旭眼前,挖出来的只有五六个,但是个头都很大。林旭把土豆切开,和他在现世看见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回,林旭仗着自己的身体被改造过,切下一片生土豆放进嘴里,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
 
很显然,这片大地与现世并不相同,会大幅度的减少农作物成熟的时间。
 
林旭咽了口唾沫,他能够想象这些食物将会给部落带来多大的好处,在经过这么多天之后,总算有了令他开心的事情。
 
林旭拍拍手,示意人们过来。
 
人们纷纷聚拢聆听林旭的教诲。
 
“你们做的很好,成熟了。”林旭一脸的笑容,这么久以来,他的脸上头一次出现笑容,“开始收获吧,这将是一次大丰收。”
 
人群爆发了巨大的欢呼。
 
大棚外的人都聚集了过来,也是兴奋地扒着大棚往里头看。
 
唯独新来的人莫名其妙,女人悄悄问自己以前的同伴:“难道他们准备吃了我们?毕竟我们还有这么多人。”
 
来自蛇神部落,在此居住了几个月的蛇元:“……”
 
第24章
 
大抵在蛮荒时期, 食物才是最重要的物资, 原住民获取食物的方式非常单一。完全靠老天吃饭, 运气好的时候,那一年制作的肉干足以供整个部落度过一个冬季——即便开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瘦成人干,但好歹能活下来。运气不好的时候, 甚至连供养勇士的食物都不足够, 老人、女人和孩子们, 人体不好的只能等待命运的抉择。
 
无论这些弱势群体有多么强的求生本能, 但现实情况就是如此残忍。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大棚土豆的成熟意味着这个冬天不再是完全依靠林旭的供给——林旭的存款有限, 每个月的工资和存款全部拿来购买农作物, 如今已经捉禁见肘。存款已经花完了, 如今卡上就剩下两千多块钱,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回去, 该怎么过自己的生活。
 
因为林旭购买最多的还是玉米,所以土豆对部落的族人们来说也只是偶尔换换口味的奢侈品, 现在乍一见这么多,都乐的不知道太阳是从哪边升起来了。
 
尤其是负责大棚的农业分队,都涨红了一张脸,不分男女地欢呼雀跃。他们捧着一颗颗大土豆,就像捧着最珍贵的东西。就连林旭都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了,长久以来的抑郁消散一空,脸上终于也有了笑摸样。
 
林旭自小就是个严肃的小孩,规规矩矩的上学, 规规矩矩的补课。从不反抗老师和家长,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但是他活到这么大,按部就班的生活,其实仔细想想,也有些没意思。
 
别人中二的时候,他在念书。
 
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还在念书。
 
别人生孩子了,他才开始工作。
 
他一直以为认认真真地工作,然后找个同样认真赚钱的女孩,凑在一起结婚。双方互相尊重,经营一个家庭,然后一直到死,就是他的一生。
 
或许不是他来帮助“法则”,而是“法则”帮助了他。
 
让他能从令他绝望的现世生活中走出来,感受另一个他从未感受过的世界。
 
过一种他从未想过,但异常充实和快乐的生活。
 
既然土豆大丰收了,那晚上就吃土豆吧——于是在林旭连吃了三周的土豆之后,觉得人生都没什么意义了。但是部落的人可不这么觉得,对他们而言,能填饱肚子就已经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他们不在乎口腹之欲,和活着比起来,吃什么不重要,只要吃不死人。
 
这时候天气已经有些回暖了,白天气温在零度,夜里最低也不超过零下二十度。生活越来越好,人们都有了新的盼头。在土豆之后,他们期盼着别的农作物的成熟,想象着部落从此变得富足起来。
 
因为已经见到了成果,在大棚中工作的几支队伍都得到了奖励——每人一匹麻布,一包糖果和一带奶粉。这算是非常丰厚的奖励了,于是在继护士和医生之后,成为农耕队伍的一员又成了部落成员新的追求。
 
虽然一日三餐都是土豆加细碎的肉干小块,但是部落掌厨的女人们还是做出了不同的菜肴。例如土豆炖肉干、土豆泥拌肉干、土豆饼。总之是想尽千方百计把土豆做出了花。但是无论做成什么样,土豆还是土豆,再做也做不成别的食物。
 
以前是吃玉米饼,偶尔吃点土豆改善伙食。
 
现在是吃土豆,偶尔吃点玉米饼改善伙食。
 
林旭的内心是绝望的,他觉得自己都要吃成一个大土豆了。
 
“克瑞斯,您来看一看,我们按照您所说的制作的‘纸张’。”负责造纸的工匠族人小心翼翼地来到林旭的面前,他身材矮小,身形瘦弱。以前是个奴隶,靠着灵活的头脑和勤劳。慢慢的变成了一个小头目。
 
但他的背一直都是佝偻的,这是他还是奴隶时被殴打而遗留的残疾。
 
可总归比缺胳膊少腿来的好,能够活到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是奇迹了。毕竟在这个时候,奴隶的生命甚至不如一只野猪。
 
林旭吃了一惊,赶忙让人带路,一边走一边问:“你们实验了多久?”
 
“不知道……”这位工匠此时还没有学会新的计时,他瑟缩着身体,卑微地说,“从您和族长离开这里开始。”
 
林旭自己时间有限,在离开部落之前,专门给工匠们开了一个会,讲了造纸的大概流程和需要的原材料——其实他本身并没有报太大希望,只是想给工匠们找点事情做。毕竟所有人都在做事,他们这一小撮人没事可做可不怎么好。
 
细砂网这种东西,可不是现在的材料和技术能够弄出来的。
 
还有许多的原材料,他想过纸张会被造出来,但是没想过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尤其是现在没有太阳,也不知道工匠们是想了多少办法才把纸浆烘干。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值得倾佩。
 
但是当林旭看见手里一叠叠粗糙的还留有木渣的纸的时候,一切疑惑都烟消云散了——他们把麻布撑在木框上,一遍遍的过滤晾晒,还真就把纸给弄了出来。
 
手法堪称粗糙,但又十分小心翼翼——或许是麻布的成功和农作物的收获,把他们的好胜心也激发了出来。
 
这些纸甚至不能用来写字,太粗糙了,毛笔一画,整张纸都要渗墨。但是只能够做出来,那么改良就方便了。
 
工匠们围成一圈,大气也不敢出,偶尔会用余光偷偷地看两眼林旭。脸上都是渴慕的表情,他们都希望得到褒奖。对他们而言,奖品不重要,得到克瑞斯的认可才是重中之重。
 
林旭倒是好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对工匠头头说:“去前卫队那里领吧,一人一匹麻布,一条肉干。糖果没有了,你们要想吃糖的话去领几块红糖分。”
 
工匠们矜持地点点头,但是脸颊通红,努力压抑着情绪,似乎打算等林旭走后再爆发出来。他们的手紧紧与身旁的人握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快乐和惊喜,就这么一个个的传递下去,令他们紧紧团结在了一起。
 
唯有一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小伙子——这里的人过了十二岁就算成年了。
 
这个小伙子很黑,大约比碳好上那么一丁点,眼睛很大,鼻梁有些塌,耳朵也很大,脸盘很圆。看起来是个很有福气的长相,他似乎也是经过一段不短的心理斗争,才鼓起勇气站到了林旭面前,发出如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克瑞斯,我不想要奖励,我……我想去农业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申请调换岗位,林旭有些错愕,问道:“怎么了?是不喜欢做工匠吗?”
 
“我太笨了。”小伙子很不好意思,他大约只有林旭的胸膛那么高,但长得很壮实,像头小蛮牛似的,“农业组只需要卖力气,我就有的是力气。”
 
林旭笑了笑:“没有什么行业是简单的,你光看得见他们在地里劳作,但是每天浇多少水,隔多久间一次苗,什么时候耕种,什么食物收获。生病的作物该怎么处理,这些都是一门学问。都是需要学习的,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去农业组吗?”
 
小伙子点点头,他的表情坚定而真诚:“我希望看到大家都吃上我种的食物。”
 
“有目标是好事。”林旭松了一口气,他不希望大家都有样学样,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只是因为受不了岗位的艰辛,部落刚刚起步,贪懒的人只会拉低整个部落的工作效率。但是因为坚定的目标而转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从事的工作和目标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林旭拍了拍这个勇敢的孩子的肩膀:“去吧,去迪里那里登记,如果在组里偷懒可是会受到惩罚的。”
 
小伙子很激动,他快活地点头,一笑就露出自己的大白牙:“我知道的,克瑞斯,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不是我的期待,是不要辜负你自己此时的心情和理想。”林旭说道。
 
部落正在逐渐的走上正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可做,即便在夜幕降临,电灯打开之后,人们依旧在辛勤的劳作。尤其是在土豆丰收之后,农业组的族人们受到了莫大的激励,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大棚里,期待着所有农作物都在一夜之间成熟。
 
林旭也没有去打击他们的积极性,毕竟此时的天极黑,轻易见不到月光。只要晚上九点一关大棚的电灯,就是不想回去也只能回去。
 
天气转暖之后,林旭好几次想要委婉的告诉柯斯,他一个人睡也不会觉得冷了——毕竟两个大男人,成天挤在一张床上像个什么话?睡着也觉得别扭啊。原先是因为天气太冷实在没办法,现在好多了,有了选择自然就不必再挤一个被窝了。
 
但林旭委婉地提了几次,都被柯斯打哈哈地转移了话题,因此时至今日,柯斯每天夜里还是会钻进林旭的帐篷。即便每天早上都会被山群和迪里嘲笑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但为了自己的克瑞斯,柯斯愿意做这个永远长不大的人。
 
第25章
 
帐篷里, 电灯忽明忽暗, 有点上演恐怖片的气氛。林旭换上了睡衣, 加棉的睡衣套在身上十分臃肿,显得林旭像个大号的布娃娃。他看着毫无自知之明又要来挤被窝的柯斯,叹了口气, 语重心长地说:“你也这么大了, 比我都高了, 两个男人睡在一起算怎么回事?你回自己的帐篷去。”
 
柯斯愣在原地, 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看着林旭,宛若一朵单纯干净的小白花, 脸上还有委屈的表情, 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也不说话, 就用那双大眼睛盯着林旭。
 
这对方这样的表情和眼神下, 林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如果不是因为柯斯总跟在他身边, 估计他此时都要以为这是某个人假扮的,林旭打了个寒颤,但是他知道这一回他绝对不能妥协。因为柯斯这个人,实在太会蹬鼻子上脸了。
 
总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快要到的时候就停下,然后如此重复。
 
林旭有些头疼,他躺倒床上,盖好被子, 又翻过身背对着柯斯,语气倒是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你总不能一直睡在我这儿,你不方便,我也不方便。”
 
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停滞,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最终还是有一方败下了阵来,柯斯轻声说:“克瑞斯,您会离开这儿吗?”
 
“当您完成了您的目标,您会离开吗?”柯斯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了,他说到底也不过十五岁,争强好胜,年纪轻轻成了一族之长,所得的成就与荣耀必将使他膨胀,只是因为林旭在身边,他才未曾膨胀的更加彻底。
 
然而林旭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与人的交往向来是见人三分笑,不随意夸奖别人,也绝不在背后贬低。但他没有深交的人,最好的朋友——他的表姐,也于去年结婚生子,组建自己的家庭之后,双方的关系会自然的疏远。
 
林旭坐起身来,他折起自己的衣袖,看着手臂上“法则”刻下的文字,眼神黯淡迷茫,他有看着眼前的柯斯,最终所有的迷茫都如同遮住太阳的乌云一般,被风一吹,便消散开来:“柯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必然有意义。我现在的意义就是帮助你们,而当我达成了我的目标,自然就有了另外的意义。我或许会离开,或许会留在这里,这取决于我到时候的所思所想。”
 
“我现在不能给你任何答复,因为此时的我不能代替那时的我回答你。”林旭冲柯斯笑了笑,“你很聪明,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你呢?你知道你未来的路在哪里吗?”
 
这句话一落音,柯斯就没有说话了,他僵硬地给林旭行礼,而后僵硬地走出了帐篷。
 
林旭叹了口气,闭眼睡觉,他不适合做老师,因为讲话总是讲不到重点。讲讲理念知识还行,要是给人灌输什么思想,估计自己都要被自己给气死。
 
部落此时还没有熄灯,大棚里还有人在劳作,女人们把灯拿出来,就这灯光搓麻线。倒是有说有笑,手边还放着热水和煮熟的玉米,饿的时候还能填填肚子。
 
巡逻的勇士们偶尔会跟她们打打招呼,或者嬉皮笑脸地过来讨一截玉米——他们的待遇现在并没有这些搓麻的女工们好,因为他们是排班制,而女工则是一天到晚。所以女工们每周分得的肉干和糖果都比他们多。
 
就连原先待遇最好的护士们,都被这些女工待遇给挤了下去。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倒也没生出嫉妒心——女人们大多数都会去补贴孩子,虽说五个孩子只有一个女人带,但是给予他们帮助的,几乎是整个部落的所有女性。
 
勇士们则不然,他们的食物都是存放在迪里那,由迪里保管,统一分配——勇士们大手大脚惯了,保不准刚发了,第二天就给吃没了。
 
柯斯看着自己部落的族人,总算感受到了林旭话里的一些滋味,但这滋味还很淡,淡到即便就在舌边,也尝不出个所以然来。
 
“族长?”迪里带着巡逻队在巡视,此时看见柯斯,忙不迭送地跑了过来。
 
他和山群以及柯斯,三个人也是轮班制,一人管一天,从早到晚,每天都要带着勇士们一起锻炼,还要巡视部落,以及到部落周边巡视,预防可能会有的危险。
 
迪里是个精神奕奕地年轻人,他和柯斯一个部落,那时候他还很不像现在这么强壮,现在他身体素质好了,人也有了笑模样。前段时间还让一个女人搬到了他的帐篷里头,两人天天没事儿的时候就黏在一起,旁人看起来,真是甜的掉牙。
 
“再过半个小时你们就能休息了。”柯斯看着迪里脸上幸福的笑容,微微叹了口气,又说,“早点回去休息,别睡太晚,明早还要出去拉练。”
 
迪里爽朗地笑了笑:“睡的再晚我都起得来,族长你是不会懂的。”
 
柯斯:“……”
 
“咳……她是怎么答应你的?”这是在黑暗中,如果是在白天,迪里一定会发现柯斯的耳朵已经红了。
 
迪里还是很不吝啬地传授自己的经验:“您不知道,刚开始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呢!她不是在做女工吗?我每天一没事就去帮她搓麻,她还是渴了我去给她端水,饿了我就把我的肉干拿去厨房加工一下。她要是生病了,我就请假顶上,不让她被扣食物。”
 
……原来这小子前两次请假是为了这事儿了。
 
“对她好嘛,我对她好了,她就正眼看我了。觉得我可靠了,就自然会考虑和我在一起。”迪里说起来还有些得意,他还说,“您不知道,我没认识她之前,天天回到帐篷就是睡觉,吃饭也是吃饱了就成,自从和她在一起,我要操心她吃,操心她穿,操心她会不会生病。虽然忙了点,但我觉得,比我之前一个人的时候快活多了。”
 
被强行喂了一波狗粮的柯斯瞬间心累,他点点头:“她没拒绝过你?”
 
“拒绝过啊!”迪里看起来还挺开心的,“不要脸呗!就往她跟前凑。她有困难的时候马上就去帮忙。”
 
那……自己也在对克瑞斯好一些?
 
柯斯又问:“那要是那个人一直不答应你,而且可能永远不会答应你呢?”
 
“那……你就不要脸一辈子。”迪里很是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要不然就换个目标吧。”
 
柯斯一巴掌糊到迪里的脸上,这巴掌也没用力,迪里疼都不疼,莫名其妙地看着柯斯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又再次回到了巡逻的队伍里。
 
在自己的兽皮垫铺的床上躺着,柯斯已经关了灯,在黑暗中,他无可避免的想起了他和林旭初识的时候——他那时既恐惧又警惕,在当时的他眼里,林旭就是黑暗深处的魔神。当时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如何逃离林旭的魔爪,另一方面又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身受重伤即将死亡的人,为什么会被魔神救起来、
 
一开始,他对林旭是敬畏大于仰慕的,甚至那个时候,他都不知道仰慕是什么。
 
随着时间的流逝,感情逐渐变质。
 
柯斯自己其实也不懂自己对他的克瑞斯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最终,他放弃了思考,沉入了梦境。
 
大约对人来说,感情是这个世上最摸不透的东西。林旭摸不透别人的心,柯斯摸不透自己的心。
 
他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想要靠近,有一方就必须做出改变。
 
而柯斯明白,做出改变的那个人,不可能是林旭。
 
即便林旭永远走在队伍的最后,永远不会如独裁者一般发号施令,但他有自己的坚持。他活的像一棵挺拔的树,坚韧,笔直,可以断,但不会折。
 
那么唯一能做出改变的,就只有柯斯了。
 
迪里也回到了自己的小帐篷里,他每天都要走很长的路,做大量的劳动。巡逻队的人每天都会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去大棚里帮忙,有时候还要去工匠那边忙帮制作需要力气的工具。每次回去的时候,迪里都累得可以一瞬间睡死过去。
 
但自从拉朵来到他身边之后,即便白天干了多重的活。
 
到夜里,他都会表现的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热水在壶里,你打点水洗脸吧。”拉朵坐在床上,就着已经有些微弱的灯光搓麻线,她双眼盯着麻线,甚至没有多看迪里一眼。直到迪里洗完脸之后坐在她身边,她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说,“明天你就要去拉练了,得走三天,今晚还是早点睡吧。”
 
迪里环住拉朵的腰,把下巴搁在拉朵的肩膀上,轻声说:“我觉得族长有些不对劲。”
 
拉朵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继续说。
 
“我觉得他喜欢上了一个人。”迪里小声说。
 
在他发现自己对着拉朵有不一样的感觉之后,专门去请教了林旭,得知了这种不同的感觉叫做“喜欢”,更深层次的,叫“爱”。
 
迪里喜欢这两个词,他无数次地在拉朵耳边叨念,直到拉朵忍无可忍地叫他闭嘴。
 
拉朵是个心思敏感的女人,她早已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叹了口气:“不要告诉别人,有些事情,最好烂在肚子里。”
 
第26章
 
夜里, 哨台上的勇士裹着棉被, 斜斜地躺在上头。他已经有些困了, 上下眼皮互相亲吻胶着。寒风在身边呼啸,勇士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 又沉入了美妙的梦乡。
 
此时, 没有人知道危险正在悄悄靠近他们, 夜凉如水, 平静的如同之前的每一天。
 
黑豹脸上的一条刀疤从眼睛上方划过,给他破了相, 然而看起来更加凶狠, 他的一只眼睛并不能完全睁开, 此时正和自己的部下商议:“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部下拿出藤条, 上边打满了结,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得出了个大概数字:“战士五十多个。别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还有些老人,都不足为惧。”
 
战士们穿着从敌人那收缴来的铁皮盔甲,在这里,他们凭借这一身装备,几乎战无不胜。他们杀死别的部落的勇士,糟蹋他们的女人,食用他们的孩子。他们几乎成了人身的恶魔,甚至引以为傲。
 
“听说他们搞掉了黑鹰他们。”黑豹吐了口口水, “虽说黑鹰没有是我们兄弟里头最没出息的,但好歹和我是一个阿帕。”
 
部下小声地说了一句:“还不是他自己没本事……”
 
“呸!”黑豹骂了一句,他浓眉倒竖,既凶狠又恶毒,“要不是这些人夜里偷袭,黑鹰他们会输?阴险小人!我们今天也夜袭,把他们杀光!睡他们的女人,杀他们的孩子。”
 
部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当时黑鹰他们有一百多个战士,这个部落才只有五十多个。能把黑鹰他们杀光?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呵。”黑豹冷笑了一声,“有个逃出来的小子,说就是这个部落。”
 
“那小子呢?”部下询问。
 
黑豹拿起自己的石刀,微微一笑,在他的表情下,这微笑显得格外阴险,令人不寒而栗:“被我杀了。抛弃同伴逃跑,还有脸活着?”
 
部下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多说,毕竟黑豹才是头领。
 
只是这群人偷偷摸摸地走近之后,全部傻眼了,冰墙高大坚固地耸立在这片大地上,犹如巨大的冰雪怪兽,这个部落的战士们每天都要在周围巡逻,他们不敢走近了。即便是亡命之徒,那也是惜命的,夜袭可以把损失降到最低,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迎接他们的不是敌人的惨叫,而是面对冰墙的茫然无措。
 
部下走上前去,用拳头轻轻地锤了锤墙面,又退了回去,小声说:“很坚固,想要没有动静地冲进去不太可能。”
 
黑豹横眉怒眼:“想办法啊!难道就被关在外头?”
 
“用热水浇上去?”后头有个战士小声说。
 
“热水?你去给我烧一整晚?”黑豹简直不知道该自豪自己太聪明,还是手下的人都太蠢。大概每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身后都有一群智商感人的手下。
 
冷风吹过,面前就是冰墙,这群人狠狠地打了个寒颤。这时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即便天气已经逐渐转暖,但是此时还是能有零下三十度左右。他们缩着脖子,鹌鹑似地紧紧挨着。但也不敢说回去,毕竟老大还没发话,谁敢打退堂鼓?
 
“我就不信了,你们分散开,四处看看。难不成他们是飞进去的?”黑豹恶狠狠地下达了命令——自从他成立这个流浪部落以来,一向战无不胜,根本不信自己会受到打击。
 
他们信奉杀戮之神,认为自己是杀戮神的子民,只要拿起武器,就能让四海臣服。
 
在凄寒地深夜,这群人小心翼翼地勘探着,即便有些身体弱地已经开始咳嗽甚至流鼻涕,也没有敢说回去——即便他们知道,只要这些咳嗽的人开始发热,基本就难逃一死了。但是头目的威严立在那里,如果有人退缩,等待他的结局不会比死好到哪儿去。
 
“这有块木头!”
 
那是木质的小门,看着小,但是非常厚,花了不少勇士的精力和时间。不说坚固非常,但是短时间内,敌人若想突破这道木门,凭借现在的人力手段,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即便他们突破了,木门后头还有一道长长的沟壑,在边缘被冰墙阻断。
 
沟壑下头就是削尖的木头。孩子们不被允许到这边玩耍,如果有人要出去,就要从里头探出厚实的木板,才能过去。
 
为了防止有人能跳过来,这条沟壑不仅深,而且宽。
 
每次放木板上去都需要十几个勇士合力。
 
虽然辛苦,但是倒也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自己知道,这代表着安全。在一个安全的部落中间,人们的归属感也会更加浓烈。
 
大约是木头门看起来并不怎么坚固,这给黑豹信心,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对自己的部下说:“拿我的铁剑来!”
 
于是部下从最后排的勇士手里拿过那个长木盒——木盒上有精致的纹路和文字,并不是这块大陆的所属物。他慢慢地开了这个盒子,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柄铁剑,两边都开了刃,比石刀轻巧,也比石刀锋利。
 
在缴获这柄铁剑之后,黑豹也还从未用过,他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宝剑,更何况这把剑独一无二,只要这把剑在手,黑豹认为他在这片大陆绝无敌手。
 
这时的铁剑是纯铁打造,不参杂一点刚,非常厚,薄的太容易折断了。
 
黑豹双手握着这把剑,狠狠地朝木门挥了过去。
 
一阵闷响之后,木门纹丝未动,剑却卡在里头,怎么也拔不出来。
 
这让黑豹出了个大丑,他一只脚踏在木门上,狠狠地向后一拔。
 
随后他重心不稳,摔了个大屁股蹲。
 
部下们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搐,手指还有些颤抖。
 
“头领,让我试试!”从人群中间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比所有人都要高壮,肌肉纠结,都已经凸了出来。
 
他双手推在木门上,头定着手背,身体前倾。
 
在这个流浪队伍里头,他是力气最大的,打猎的时候一人可以提两只野猪回来。就算是出去杀人,也可以两只手都扼住敌人的咽喉,把敌人提离地面。
 
但是——
 
他们都不知道,这道门是朝外开的。
 
他们一推,门栓就卡住了,越推卡的越紧,就越难开。
 
这人推了也不知道多久,大汗淋漓,被冷风一吹,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都是废物。”黑豹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的这道冰墙,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自己会被这样的死物打败,会拿那道木门无可奈何。他脸涨的通红,毕竟刚刚他才出了这么大的丑。如果还是拿不下,几乎就是尊严全失了。
 
不过……就在这一会儿,他们自认为自己的动静很小,可已经吵醒了正在哨台的勇士。
 
勇士拿着望远镜,确认了有人准备入侵,于是他立马吹响了号角——
 
巨大的号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所有人几乎都在一瞬间惊醒,虽然他们如今过着太平的日子。但是长久以来的艰难生活令警惕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不仅仅是战士们,包括女人和半大孩子们,夜里的响动都能在第一时间将她们惊醒。
 
柯斯甚至来不及套上自己的兽皮衣,只能边往外跑边穿。别的勇士也是如此,刚柯斯跑到空地的时候,迪里他们才匆匆赶到。
 
而冰墙外的黑豹一族也听见了这声号角。
 
如果实在平常,黑豹一定会选择撤退,毕竟他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不能出其不意,那这场仗就会异常难打。可是刚刚才在部下们面前丢过脸的黑豹,这一次决定迎难而上,他要找回自己在部落中的体面和敬畏,更何况,他深信自己不会输,他的部落不会输。
 
他们就站在木门跟前,等待着这个部落的人冲出来。
 
如他们所料,柯斯很快就带领着部落的勇士们打开了那扇木门,甚至于,就连拉朵都在他们的队伍里。
 
拉朵拿着一把本属于迪里的砍刀——山群和迪里这两个副队长都有两把刀。
 
这把是被拉朵偷偷拿出来的,迪里站在最前头,在混乱的情况下,他注意不到他心爱的女人如同一个战士一般,瘦弱的身体驾驭着一把杀人的凶器。
 
所有人举起自己的武器,大吼着冲了出去。
 
黑豹与他的部下也同样嘶吼应战。
 
拉朵从小就是个身体不好的孩子,她不像她的母亲,也不像她的妹妹。她只能像部落中所有柔弱的女人一样,负责捡野果,收集可吃的花朵。当敌人来袭的时候,她也只能在帐篷里紧紧搂着自己的妹妹,死死捂住妹妹的嘴巴,制止妹妹的呼叫。
 
即便她的母亲在外头为了保护她们而拼命。
 
在她被关押的时候,她从没想过死,她要活着,即便像只畜生,也要给自己的母亲和族人复仇。她也想过,如果她当时勇敢的冲出去,像个勇者一样,如母亲一样奋战,即便死了,也是和族人们一起,光荣赴死。
 
但当她被解救之后,原本强烈的求生意志慢慢消失,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活。彻底丧失了生活的意义和活下去的渴望。
 
拉朵的仇人们已经死了,她所有的遗憾和悔恨都再也没有了宣泄的渠道。她坚强的想要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如同她的母亲一样,做一个英雄。至少等她死后,去天上见她的母亲,可以大大方方充满自豪地说:“我没有给你丢脸。”
 
她在敌人的刀剑中拖着并不强壮的身体。
 
当她的刀划破一个敌人的胸膛时,她被身后的人一剑穿心。
 
拉朵躺在了地上,没人再关注她了,她迷蒙地看见了她的母亲和妹妹驭雪而来,冲她伸出了手。
 
于是拉朵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她这一生都在别人的庇护下活着,这一次,总算可以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庇护比她还要弱小的人。
 
即便这力量弱小的不堪一击,但却令她可以心安理得的离去。
 
第27章
 
林旭清晰的记得, 那天清晨, 连空气中都遍布着血腥的气味。遍地都是残肢断臂, 有些尸体已经身首分离,却依旧瞪着死不瞑目的大眼珠子,就连冰墙上也留下了浓厚的鲜血。在远离文明的地方, 人们没有身披道德的外套, 像野兽一样以杀戮生存于丛林, 每一处都充满了浓郁的血腥味。
 
这一场战争格外惨烈, 出战的五十多名勇士,活下来的不过三十来个, 还有五六个受了重伤, 轻伤的也有十几个。包括柯斯, 他的后背有一条狰狞的伤口, 从肩胛骨一直到后腰。在寒风中被冻住的伤口, 因为剧烈的战斗又再次撕裂开,如此反复。
 
敌人们逃走了十多个, 他们的首领死了,于是慌忙逃窜。
 
他们本身并没有什么信仰和坚持,对他们而言,掠夺与屠杀别的部落,也只是为了求生而已。他们这些人基本都是被自己部落放逐的人,有些属于好吃懒做,不愿意去打猎,有些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
 
唯一相同的是, 他们个个受染贪婪的鲜血,心狠手辣。
 
柯斯撑着自己的砍刀,迪里就坐在他的身边——迪里失去了自己的左手,而山群,已经了无声息地躺在了一处巨石旁边,他的嘴角还有鲜血,只是鲜血已经凝固,失去了勃勃地生气。柯斯面无表情的坐着,他的一只手撑着刀,一只手紧握成拳头,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眼圈发红,艰难的看着自己同胞的尸体,他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他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拳头,上头已经布满了鲜血,他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而四处环顾的迪里,在看见一个躺在地上的身影时,呆滞了那么一瞬间,他惊慌失措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已经失去了一只手臂的他刚刚站起来,就因为重心不稳又摔了回去,他手臂的伤口已经因为低温也冻结了,他的双颊泛青,就这么一瘸一拐又一摔地走了过去。
 
他坐倒在雪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后背插着石刀的尸体,甚至连将尸体翻转过来的勇气都没有。他就那么呆滞地坐着,好像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回不过神来。
 
也许他还想着昨天晚上,敌人入侵之前,拉朵还拒绝了他的求欢,说她身体不舒服。于是他去给拉朵打热水,给拉朵按肩膀。充满爱意地将拉朵搂进自己的怀里。跟她说他们以后要生几个孩子,每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会把他所有的本事都教给自己的孩子,等他们老了,成了老人。就靠着部落给的退休工资,安安稳稳的渡过自己的余生,等死了,就埋在一起,肩靠着肩,手拉着手。或许会有野兽把他们的尸体挖出来吃掉,但是那都是死后的事儿了,也不需要介怀。
 
科马正指挥着女人和老人们将受伤的战士们带回部落,又留下一些人手处理族人的尸体。
 
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没有一个人痛哭,他们紧咬牙根,艰难地将战士们抬进去。
 
直到抬地差不多了,终于有人来到了迪里的身旁,正要翻过迪里面前的那个尸体。迪里终于回过神来,他狼狈地扑过去,用仅售地一只手将尸体搂在怀里,赤红着双眼吼道:“滚!离她远点!”
 
劳伦愣住了,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捂住了嘴,她反应过来了,于是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来。随后,她缓慢地退了回去,但是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巨大的哭声。
 
哭声响彻了这片大地,打破了人们的最后的心灵壁垒,女人们偷偷抹着眼泪。意识尚存的战士们也无声无息的任由泪水滑落。
 
这一场战争,他们赢的太惨烈了,惨烈到算不上赢。
 
他们什么也没得到,唯一得到的,就是无尽的伤痛。
 
明明只要坚守在冰墙内,就可以避免无谓的伤亡。但是在这片大地,一但胆怯了,就有数不清的敌人会冒出来。一旦享受于闲适地生活,就更举起武器。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林旭走了过去,昨晚正好是“法则”改造他身体的夜晚,无论外头有多大的声响,都没能吵醒他。这是这段时间的惯例了,每个月的这一天,他的身体都会被法则改造,在改造的途中,他会丧失意识。
 
如果他在的话,部落不会面对这样大的损失,毕竟他现在一拳,可以打烂一个人的头盖骨。林旭心情复杂地走了过去,远远的,就看见了柯斯。
 
柯斯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尊石像,或许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仗会如此惨烈,他上过那么多次战场,却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损失。他头一次怀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做一个领导者。
 
或许人一经历巨大的挫折,第一件事就是怀疑自己。
 
“和我回去。”林旭皱着眉头,伸手抓住柯斯的手臂,想要将这个人拉起来,他见不得柯斯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打心里,林旭将柯斯当做自己的弟弟。他来到这个世界最先接触的就是柯斯母子,他对着柯斯有着无法研究来处的包容心。
 
柯斯随着林旭拉拽地动作站起来,一个一米八的男人,此时就像没骨头似的。
 
林旭盯着柯斯的眼睛,最终只能叹口气,他看懂了柯斯眼底的情绪,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轻声在他耳边说:“你不能倒下,他们都看着你呢。”
 
活着的人在看着他,死了的,说不定也在地下看着他。
 
柯斯咬紧自己的下唇,在林旭耳边发泄道:“克瑞斯,为什么那些残忍的败类可以好好活着,我们只是想保护自己,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强者才有话语权,谁拥有压制性的武力,谁才能长久的站在这片土地上。”
 
他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但却又痛恨自己的弱小,如果他能更加强大,那他的族人们就不会死。头一次,柯斯明白了个人的弱小,没人能够永远做一个常胜将军。
 
林旭制止了柯斯接下来想说的话,“这个世界,永远是适者生存。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你要保护族人,不仅仅是要变得强大,还要变得睿智,有担当,有勇气。一味依靠蛮力,就会像这些敌人一样,有朝一日全军覆没。”
 
“克瑞斯。”柯斯咬牙切齿,“我想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武器,更坚固的堡垒。”
 
林旭温柔地拍打着柯斯的后背,叹了口气:“要强兵,但也要发展农业。战士们少了这么多,要重新想办法找人。回去吧,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等你恢复理智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柯斯和迪里被族人们半拖着回到了冰墙内。
 
林旭则一个人坐在雪地上——他以为他们之前是足够安全的,有放哨的哨兵,有坚固的冰墙。应有尽有,身有比石刀更加锋利的砍刀。在这片大陆上,不说百战百胜,也应该是罕见敌手的。
 
可是他忽略了一点,这不是和平年代,这里处处都充满着掠夺和死亡。
 
即便这些人不懂武术,没练过各种招式,但他们平生在实战中学习的,就是如何将人和兽一招毙命的技巧。
 
就像部落的战士,如果他们的实力有五,加上砍刀增强到八,但是面对本身实力就有十的人,也只能是艰难地在人家手里多走几次招,甚至算不上是招,只是想办法在保命的时候反击而已。
 
因为如今的生活,部落的战士们有了牵挂,在战场上一边想着保命,一边要还击。
 
而对方,只是想着杀人而已。
 
本质的区别,和战斗力的差别,都在此处。
 
近战攻击,贴身肉搏,其实自己这边是不占优势的。
 
林旭叹了口气,他曾经赠送了柯斯弓弩,这应该是这片大地唯一的一把弓弩,只要有铁矿,那么就都好说了。资源才是一切的中心。
 
有了铁,有了煤,也就有了钢。
 
即便前期的钢铸造地不够好,也比铁要来的好。
 
硬度越大,也就越脆。
 
原本林旭是不打算在工业方面给任何援助的,因为他不想打破这里的生态平衡。一旦一个部落变得强大无匹,那么势必接下来就会影响整片大陆的发展。
 
况且林旭是来传播文明的,不是来传播工业的。
 
可是现实逼迫的林旭不得不低头,那些死去的勇士们,都曾经和林旭说过话。尊称他为克瑞斯,然而在最关键的时候,自己却不能庇护他们。
 
林旭低埋着头,看着雪地,雪盲症早已离他远去,林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森林。不知道这片森林滋生养育了多少部落,而这些部落,又反馈给了这片森林什么?
 
“清点好了吗?”柯斯眼眶通红,对着正在处理战士遗体的科马说。
 
科马点头:“都清点好了,重伤的都在医务室,护士人手不够,我让几个人迅速处理之后赶过去帮忙了。我们没有祭祀,没人给他们……”
 
“不用祭祀。”柯斯摇头,“把他们埋了吧,找个安静的地方,用木条围起来。”
 
“知道了,族长,您也尽快去医务室吧,您的伤也不轻。”科马叮嘱道。
 
柯斯看着部落中忙碌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充斥的悲伤,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拳头,他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渴望强大,而且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强大,是整个部落的强大。只有强大起来,才没有人再敢侵略他们,才不会面对今天这样的场景。
 
第28章
 
这一场惨烈的争斗结束之后, 人们的心神都被搅乱了, 为数不多的勇士, 能够重新拿起武器巡逻的不足十人。他们原本就是勇士中的佼佼者,强壮的身体,坚强的意志, 以及在战争中磨砺出的技巧, 使他们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只是受伤罢了。在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 他们甚至来不及修养,就要各司其职, 各回其位。倒是没有一个有怨言。
 
柯斯伤口感染, 在林旭的强制要求下只能躺在医务室里。于是部落的一应事物都压在了林旭的肩膀上。人数的剧烈减少令林旭心神不安——如今的部落孱弱不堪, 如果此时有人进攻, 除了瑟缩在冰墙内, 他们别无他法。
 
更何况,冰墙并非百分之百的安全, 林旭走在部落中,看着人们在他身边忙碌穿梭。孩子们现在学习着战斗的技巧,即便没有勇士教学,也依旧在平地里练习着。他们流着的是这片大陆的原生血液,战争的本能刻在他们的骨子里。就像野兽一般,猎食的本能不会随着成长而消失,只有日益壮大。
 
林旭想要建立的理想乡,在现实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想要安全, 就要绝对强大,而绝对强大只要产生更大的阶级矛盾,战士的地位会一高再高,在所有人没有感受到的地方。这个部落将会飞速地走向另一条林旭并不想看见的道路上。
 
似乎没有别的办法——林旭想着自己曾经的国家,从一穷二白慢慢发展以来,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口,以及巨大的凝聚力。凝聚力非短时间内能够产生,而人口,则是现在面临的最大难题。
 
人只有活在社会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位子,才能获得成就感。
 
而现在他们这个部落中,只能称为一个小集体,而不能称为一个社会。生产与生活,都需要人。
 
柯斯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在一段时间内再次主持部落的一应事物。林旭只能担起在这个特殊时期的责任。
 
“六点时候,让大家来开个会吧。”林旭对赫尔说。
 
赫尔是个小队长,原本是奴隶出身,按他自己的说法,从他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在各个部落流浪。因为较好的体格和优秀的打猎手段,他没有在某一个冬天成为食物。在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如此而已的时候,他被带到了这个部落。
 
相较于从蛇神部落被换来的人,他这样奴隶出身的人实际上对部落有更强的归属感。他参与了这个部落的建设,并且得到了相应的地位和尊重。这些都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对他而言,他甚至愿意为了这个部落去死。
 
赫尔点点头,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在寿命甚至不到三十岁的原始世界中,他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意味着他即将步入老年。但在林旭看来,二十岁,不过是人生才刚刚开始。
 
在太阳终于要落下之前,人们总算不再忙碌,所有人病人都已经上好了药,护士和科马正在照顾他们。战士们的遗体已经被全部掩埋,按照林旭的要求,每个人的坟包前都树立了石碑。那一块土地也被圈了起来,成为部落规定的墓地。人们可以去自己探望和祭拜亡者。
 
有时候,祭拜不代表对神权的迷信,而是生者对死者的怀念及尊重。
 
在赫尔的通知下,所有人都按时来到了平地上,这一次他们依旧严格按照规矩,老老实实地坐在小凳子上。他们的脸上有迷茫,有无助。但是并没有失去对希望。他们渴望着林旭——他们的克瑞斯,给他们指出一条道路。
 
林旭一个人站在所有人面前,他天生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这一次召集所有人,也只是为了安排工作,让工作令他们无暇思考,也无暇迷茫恐惧。
 
“这一次大家表现的很好,我们来安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林旭一出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规矩的宛如现世的学生,一个个正襟危坐,绝不交头接耳,“医护人员还是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如果感觉自己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老人们负责食物的烹制。年满十二岁的孩子要去大棚劳作……”
 
当他说出年满十二岁的孩子们要去劳作的时候,有些难受的停了下来。他知道,即便在现世,但是依旧有为数不少的孩子们,从小,八九岁的时候甚至更小,就要跟着父母下地。家庭条件更差一点的,甚至连读书都读不了。
 
“孩子们分成两组,由赫尔和安得带队,要按时休息,每隔一个小时可以自由活动十五分钟。如果身体不适也可以提出休息。”
 
“女人们身体健康的也要和孩子们一起去大棚里。”林旭说道,“至于巡逻,由我带领其他的勇士来做。大家都明白了吗?”
 
林旭下达的指令让他们提着的心放下了,找到了主心骨,此时他们的精神总算好了起来,大吼道:“明白!”
 
“原地解散,组长们留下来开会。”
 
除小组长外的所有人都在短时间内离开了空地,只剩下每个小队的负责人和小组长。劳拉如今已经是工匠队伍的一个小组长,手底下有五个组员。这也是她第一次参与领导层的讨论。她惶惶不安地左看看右看看。双手紧握,内心十分紧张。
 
“你们也都看到了,现在正是我们所面临的最艰难的困境。”林旭说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看着你们,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各个队长先带着自己组长汇报一下工作,再说一下之后的应急准备。”
 
劳拉的队长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他的背因常年佝偻已经打不直了。但在劳拉看来,这个矮小的男人,比她曾经部落里的那些强壮战士还要高大的多。
 
每个队长和自己手底下的组长坐成一圈,开始各自汇报自己小组内人的工作和他们的精神状态,以及对之后的部落重建提出自己的建议和想法。
 
在之前的每一周周末,他们都会这样报告工作,因此驾轻就熟,都明白流程。
 
唯独劳伦刚刚升职,头一次参加这样的讨论,有些懵。轮到她说话的时候,她张了好几次嘴,脸都憋红了,还是没说出一句来。
 
她的队长拍了拍她的肩膀,用这样的方式安慰她,还说:“下一次就好了,不要太紧张。”
 
“我们总结一下,我们小组现在的问题就出在人手过剩,现在这种时候,我们这个部门不需要这么多人,纺织和制陶的人手已经够了,我们还有不少存货,我们可以提出先分一部分人出去。让他们先去人手紧缺的部门。”
 
几个组长都点头:“可以,这是个好办法。我们没有意见。”
 
在他们这一支队伍讨论好之后,别的队伍也陆续完成了小队内的工作汇总和意见汇总。林旭就站在另一边,组长们被原地解散,之后就是队长们来向林旭汇报工作。这些队长都已经熟悉了这样的流程,按照顺序依次汇报。
 
林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了每一次会议时候的汇报,迪里现在已经人事不省,正在鬼门关前挣扎。山群已经牺牲。柯斯的左膀右臂消失殆尽。必须要培养新的足够可靠有担当的副队长。
 
如果拉朵没死的话,林旭估计会把拉朵提拔上来。
 
拉朵是在这片大地上难得一见的女性,她的意志甚至比男性还要坚定,并且清楚的自己想要什么。从个人角度来说,林旭对拉朵是欣赏的,同时也遗憾拉朵生在这个时代。
 
如果在自己的世界,拉朵这样的人,即便成不了佼佼者,也一定会有所成就。
 
但是拉朵已经死了,所以现在的人选范围更小。赫尔是个好人选,但是自幼在战争中长大,虽然现在显现不出来,但是时间一长,所有的旧疾都会一个接一个地跑出来。林旭想尽可能的争取时间给族人们调养身体。
 
现在这片大陆,更新换代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三十年一代人,想想就觉得可怕。
 
人们的寿命越长,知识和经验的传授方式也才越多。
 
“你觉得安得怎么样?”林旭询问赫尔,“你以前是他的组长,你觉得他这个人有什么优点和缺点。”
 
赫尔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说:“他好胜,性子急。但是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敌人来袭的时候,也敢拼命。”
 
“你觉得,他适不适合做副总队长?”林旭又问。
 
赫尔吃了一惊,他知道,这次死了这么多人,干部层一定会大换血。但是却没有想到,林旭一上来要提拔的,是除了林旭自己和柯斯之外权利最大的干部。
 
哪个勇士的骨子里不向往强大和权力呢?
 
赫尔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角,他还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于是直白地问:“克瑞斯,您为何不选择我?”
 
曾经克瑞斯说过,人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取。天下不会掉下食物,没有人还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捧到自己眼前。赫尔握紧拳头,有些忐忑的站在林旭面前。他想为自己试一次。
 
第29章
 
赫尔不安的用余光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林旭, 曾经作为奴隶的他, 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任何东西。因为他本身就是主人的财产。即便主人要杀了他, 那也是他无法逃脱的宿命。似乎他生来就注定了是个弱者,即便他有强健的体魄,也摆脱不了被人摆布的命运。
 
他卑微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很能吃苦, 我什么都能干……”
 
赫尔语言苍白, 但是又想竭尽全力地表达出自己的优势。
 
林旭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点点头:“我知道你很能干, 但是提拔干部这件事不是由我任命的,我只负责考察。等柯斯醒来之后我会和他就考察表再进行一轮甄选。你不要急, 当干部不仅意味着有权利, 还意味着有责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这一次会进行部落中的不记名投票来确定人选。”
 
现在这个时候, 估计还没有人会买选票或者拉拢, 更或者背后站着无数财团。选举是相对公平的。林旭也想尝试一下,让部落的人知道, 这个部落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在当家做主。
 
“克瑞斯。”赫尔有些踌躇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依旧是想要尽可能地在林旭面前留下好印象,他虽说曾是个奴隶,但他现在不安于当一个奴隶,他想要变成柯斯那样的人,或是迪里或是山群那样的人,靠自己的实力站在顶峰,没有人会质疑, 也没有人会看低他们,“我有哪里不够好吗?”
 
林旭摇头:“不是你不够好,而是每个人都很好。你们对部落的贡献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样吧,你通知想要竞选副总队长的勇士准备好跟大家报告一下,自己为何想要这个职务,站在这个职务上之后又能为大家做些什么。”
 
实际上,林旭自己本人对M式选举心有戚戚,主要是所有选举人身后都站在一个或者数个大财团。他们的目标以及最终的目的都不干净。所有的领导干部班子,无论哪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弊端。
 
林旭也只能实验着走一步是一步,毕竟他也无法预测未来。
 
他们还有时间面对失误,如果之后部落真正壮大起来,人数越来越多,那么就真的不能容许失误了。
 
“你先去忙你的事吧。”林旭对赫尔嘱咐道。
 
赫尔朝林旭行了一个礼,而后转身离开,他的表情说不上好与不好,只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或许他真的可以成为一个领导者,一个庇护者,希望就在他的眼前,至于能不能做到,那就要七分靠自己,三分听天命了。
 
这个时候天已经尽黑了,林旭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又从剩于的饭菜内给自己打了一碗热了热,发现菜不知为何淡的一点味道都没有。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倒是从未关注过部落中琐碎生活必需品的获取途径。
 
厨房的负责人是一名女性老人,其实说是老人,年纪并不比林旭大几岁,但是身材已经走样了,皮肤状态也与现世五六十岁的人差不多,她似乎最近吃的不错,长了一些肉。看起来倒是不错,至少皮不会再在身上皱成一层层地。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管厨房的?”林旭将自己吃完的陶碗拿到水盆里,然后坐在水盆边,自己清洗起来。
 
狄拉不安地站在林旭身旁,似乎很想要接过清洗的活来,但是胆子小,几次三番伸手都不敢去触碰林旭,这会儿林旭问话了,她似乎才终于回过神来:“我是在前两个周之前接手的厨房。”
 
林旭想了想,最终什么也没想起来,两周前他们在部落中,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自己也完全不记得厨房换了负责人,于是他点点头:“像盐这种物资,我们现在还剩多少?”
 
“盐?”狄拉无意识地重复,她茫然地看着林旭,似乎并不知道林旭说的盐是什么。
 
林旭换了个说辞:“就是做饭的时候,放一些之后食物吃下去能让人有力气的东西。”
 
狄拉这才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地说:“您说的是碎晶吧,现在不剩多少了,之前是山群副队长带着勇士们去交换的,已经快用完了,现在我做饭都不敢放太多……”
 
哪里是不敢放太多啊,根本就是不敢放。
 
林旭让狄拉带自己去看碎晶,狄拉从厨房拿出用陶罐装着的仅剩的碎晶,将碎晶倒在麻布铺好的桌面上。
 
这些盐的颗粒很大,颜色也是黄色,并不是纯白色。
 
当然没有精盐好,但是好歹也是盐。人体是离不开盐的。
 
山群已经牺牲了,而且战士们都受了伤,少量的轻伤战士们,林旭也不敢让他们就这点人数还去交换物资,现在部落经受不起任何损失了,哪怕只有一个人,都无疑是压倒所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碎晶我来想办法。”林旭走之前跟狄拉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带,他在所有人都没看到的时间和地方,离开了部落。也离开了这片森林,他看着森林和死亡之地的交界处。一条沟壑分开生与死的界限,林旭伸出了一条腿,踏过森林。
 
死亡之地还是如他印象中的一样,空气恶劣,森林里被雪覆盖。而这里却烈日炎炎。好像它们分享的不是同一个太阳。呼吸也如以前一般困难。这片死亡之地,没有因他的到来或离开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在行走了两个小时之后,林旭总算看见了自己的房子,然而奇怪的是。他这次没有看到自己居所的归属感。好像他不再将这栋只有他一个人的空荡荡地房子当成自己的家。
 
林旭站在大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这间屋子依旧如他离开时一样,甚至连灰尘也没有多增加一点。室内也维持着在现世时的气温。冰箱一直在运转。对比外头,这里就像是人间仙境,然而仙境的如此不真实。
 
林旭打开电脑,点开购物网站。找了个两小时送达的同城网店,购买了三箱盐。而后又买了一些味精和奶粉。这些都是用花呗购买的,下个月的工资到卡上了再还。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林旭拿着浴巾去了卫生间,他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洗过澡了。花洒不停的放出热水,林旭在舒适地洗头洗澡,还用剪刀给自己理了个小平头——他原本就长的不差,丹凤眼,挺鼻梁,薄嘴唇,没有表情的时候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表姐说他,一看就是一副薄情的面相。林旭听她说的时候,自己也竟然有些赞同。
 
除了自己的亲人,他对待别人都没有什么深情厚谊。
 
与他认识十多年的朋友,在向林旭表达了自己不为人知的感情之后,林旭就毅然决然地与人绝交。他是个害怕麻烦的人,在他的世界里,除了父母亲人,没有人能绊住他。他将走在自己给自己规划的道路上。
 
林旭换上干净的衣裳,刮了胡子,整个人似乎回到了现世中,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的都市中人。不知道自家对面住着谁,叫什么名字,几口人。他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公司和家。忙碌又重复的生活。
 
每一天、每一个月、每一年,完全一模一样的生活。
 
他还看了一会儿电影,正好是一部国外的一部电影在国内的版权网站放松,林旭是网站的高级账号,可以不付费观看。
 
这部电影讲的正是一个蛮荒部落的故事,女主角和男主角的部落被人攻击,成了奴隶。而攻击他们的部落,就是以掠夺别的部落维生的流浪部落。他们完全不把俘虏当人对待。
 
看到最后,男主角和女主角都逃离了那个部落,而那个流浪部落,也被更加强大的流浪部落攻打,侵略。最后面对的,也是全军覆没地解决。
 
在蛮荒年代,好像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没人有更多更大更好的追求。
 
不被饿死,不被宰杀。就是最大的追求。
 
林旭曾经想要改变这样的社会结构,在不久前才发现凭借他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现存规则这样的庞然大物。或许他可以把种子播撒下去,这里的人会自行让这颗种子发芽,而后壮大。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颗种子对强大到足以和现存规则对抗。
 
门铃响了,林旭没有去开门,他下单之前有备注。果然,过了几分钟之后开门,门跟前就放着几个箱子。
 
这几箱物资分量可不清,林旭庆幸自己被“法则”改造过身体,不然他绝对无法一次带走这么多东西。要是凭他原来的体格,走不到一百米,大概就宣告阵亡了。
 
林旭知道,他向部落提供物资,只会让人们越来越依靠他的力量。但是现在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部落现在没有几个可以威慑其它部落的壮年勇士,贸贸然让他们出去换取物资,承受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哎。”林旭叹了口气。
 
他望着这片荒芜的土地,想起在森林那片肥沃土地中却还在艰难求生的人们。
 
林旭不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什么样的路上,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何方。
 
第30章
 
在远离部落的死亡之地, 林旭躺在温软舒适的大床上, 太阳又一次升起, 林旭迷蒙地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近段时间林旭总是觉得很困。每天都像睡不醒似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估计是“法则”的改造出了什么副作用。
 
对于“法则”这个东西, 林旭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这个“法则”像是这片大陆的意识, 却不能靠自身左右这片大陆的未来, 上头的人或者事物。想要借林旭的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时候门铃响了,过了两三分钟, 林旭穿着拖鞋去开门, 果然看见了一个不小的包裹。
 
林旭网购了一些关于技术类的书籍。算得上是包罗万象, 应有尽有, 林旭只是简单的翻了翻, 他不认为自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前人智慧的结晶吃透。
 
虽说在自己房子里的生活十分乏味,但是在现代化的房子里, 确实要舒适的多。
 
有温暖柔软的床铺,宽敞舒适的沙发,就连头顶的吊灯,也比部落中忽明忽暗的太阳能灯来的好。一日三餐有各种口味的外卖,在吃腻外卖的时候,还能同城网购新鲜的菜品自己做。
 
这样的日子,显然比在部落中来的更好,更安全和舒适。
 
但是一想到柯斯和战士们还在死亡线上徘徊, 破伤风针林旭没有在正规网站上找到,估计不允许网路售卖。但他还是想尽千方百计最后从购买西瓜刀的店主那里找到了渠道,以比市场价高一些的价格入手,双方都很满意这次交易。
 
林旭一共在家待了三天,在将物资的箱子用胶带黏在一起之后,林旭扛着物资,推开门。站在烈日底下,内心不可谓不感叹:如果“法则”没有改造他的身体,说不准他老早就得死。
 
他一方面享受着蛮荒世界人们对神的信仰来获得人们的信任和跟随,一方面又厌恶蛮荒世界所谓的“弱肉强食”——这非常矛盾。
 
当然,甚至在现世,也有不少人鼓吹这种思想。好像你弱就代表着你不努力上进,活该被人踩在脚下。
 
但事实上,强或弱的界限很难分清楚。
 
肉体上的弱者,有时候是心灵上的强者。若只以肉体力量分辨强弱,未必太肤浅了。
 
虽然林旭不在,柯斯也倒下了,但是部落依然井然有序。因为部落中自上而下都有一套规矩。每个小组长都要约束自己的组员,小队长则约束族长们。
 
很显然,在天灾人祸到来的时候,人们会团结的更紧密,更无私,没有花花心肠。
 
劳伦正在清点他们队里分配去其它小队的人选,在看不见克瑞斯之后,部落中人心都是慌的。就好像在面对这样大的动荡之后,连他们的神都因他们的弱小而不再打算庇护他们。但是他们强压下了这份慌张,只能干更多的事情来组织自己胡思乱想。
 
那小部分没有受重伤的勇士们没人带队,又因林旭走时下达了不能外出巡逻的命令,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做,跑去大棚劳作去了。只有哨台上的值班还在一次轮流。今天轮到了安得。安得在哨台上远远看到了林旭的身影,他身姿矫健地从哨台上跃了下去。
 
林旭想要提拔他的原因也在此处。安得不算非常强壮,也不算高大。但是十分灵巧,人也聪明,反应快。虽说脾气不是很好,但是倒也从不自己惹是生非。性情还算耿直。
 
毕竟林旭不想在干部层里出现一个心思深沉的阴谋者。
 
安得给林旭开了门,在看见林旭,确定林旭站在他面前的一刹那,安得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有些孩子气地说:“吓死我了,克瑞斯,我们还以为您走了。”
 
林旭看着他,就像看着还没成为族长之前的柯斯,同样真诚而有活力,眼睛里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
 
只是林旭还没来得及和安得说话,部落的人发现林旭回来之后,便把激动地跑了过来,他们不敢询问林旭离开部落去了哪里,也不敢暗自揣测。只是问一些无关紧要地问题。
 
在与人们简单的交流过后,林旭将盐、味精以及奶粉交给了厨房的负责人,然后自己带着破伤风针前往了医务室。他脚步匆忙——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有多少战士已经伤口感染了。
 
但就医务室的人手越来越多来看,情况很不容乐观。
 
皮试是由林旭自己亲自动手,他虽然没给别人弄过,但好歹自己自己做过。他在死亡之地的时候已经给自己打过一针了,确认了没有问题才敢用在战士们的身上。
 
“伤口感染最严重的是谁?。”林旭在一旁问正忙得晕头转向指挥护士的科马。
 
科马想了想:“族长,背后的伤口感染的很严重。”
 
林旭和科马去到柯斯正躺着的病床前,柯斯背后的伤口狰狞化脓。科马这段时间都是用盐水给这些勇士们的伤口消毒。但是毕竟部落的盐并不多,而且浓度也很低。效果实际上并不太好。但是死马当活马医,这是科马在物资紧缺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应急反应了。
 
因为消毒这一流程的失误,接下来的上药部分自然就没有太大作用。草药研磨的药糊在伤口上起不到作用,于是勇士们的伤口开始感染恶化。科马的压力也很大,他与林旭说话的时候满头都是汗水。神情也很紧张,还需要林旭来安慰他。
 
“我没治过这么多人。”科马站在林旭的身侧,看着林旭用一根藤条勒住了柯斯的手臂,而后用他没见过的尖锐的筒状物刺进了柯斯的皮肤。
 
在等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样子,确认了柯斯没有排斥反应,林旭才给他扎了一针。
 
柯斯此时高烧不退,整个人都没什么意识,只是会在用高浓度盐水消毒时候闷哼两声。林旭知道食盐兑出来的盐水不能和双氧水这些标准医用消毒水媲美,但是现在的条件就是如此,只能看运气了。
 
由于时间紧迫,林旭倒是没有教科马和护士们打针,实际上,他自己也是凭直觉和本能。毕竟他父母在医院工作,他小时候几乎是把医院当成了家。晚上就和父母在医院的休息室里打地铺,白天跑去上学。但他依旧不喜欢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们则是弄盐水给勇士们的伤口消毒,然后再给他们抹草药。
 
以前草药都是让受伤的人自己嚼烂了敷在伤口上,林旭还专门让护士们把草药用盐水清洗了,然后用干净的石杵研磨。细菌无孔不入,只能一再小心。
 
所有人都忙碌的不行,医务室以前算是大的,但是由于护工人手逐渐变多,就显得狭窄起来。林旭害怕人多了影响空气流通,便在和科马商量之后只留下了一半人手,别的人依旧是回到自己的之前的工作岗位。
 
草药每天都要换,但是好在勇士们的伤口没有再次恶化,基本都是在缓慢好转的。
 
在第三天的清晨,柯斯睁开了眼睛。这些重伤昏迷的勇士们不能自主进食,林旭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护士们端着乘着小米粥的碗灌进去,能灌多少灌多少。不然没有因为受伤而死,而是因为饥饿而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是即便如此,柯斯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看见在医务室门口的林旭,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感觉到饥饿。重伤员们的伙食十分单调,都是一碗小米粥配着一叠酸白菜还有可怜的几颗野果。
 
比柯斯早醒来两天的勇士们此时是完全不想再碰这几样食物了,在他们看来,这些食物不仅吃不饱肚子,分量还十分少。即便他们喝三大碗小米粥,也没有吃几块烤肉开的畅快。但是很显然,林旭并不会给他们吃烤肉的机会。
 
柯斯现在形容憔悴,胡子也冒了出来,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他坐靠在床头,看着吵吵哄哄地医务室。有些受伤不算太重的,此时已经嚷嚷着要回自己的帐篷了——毕竟他们的帐篷里肯定是存着肉干的。
 
但是科马可是铁面人,完全不讲人情,也不为所动。、
 
按他的话说就是:“要回自己的帐篷也行,让护士们陪你回去,把你帐篷里的肉干都收缴了你才能回去住。”
 
于是想要回去的勇士们都不说话了,他们的肉干基本都被山群保存着,自己存下来的肉干并不多。但是他们一想到山群,就难受极了——山群是他们的副队长,虽然为人不苟言笑,但是实际上对部下们很好,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然而心思却很细腻。待人接物都很好。
 
勇士们很服他。
 
当然,勇士们也都知道,山群已经被埋葬了,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地。被部落保护着,不担心有朝一日被野兽挖出来。
 
“你先别坐起来,好好休养,部落的事情不要担心。”林旭坐在柯斯病床边的板凳上,仔细叮嘱。
 
柯斯则躺在床上,他看着林旭的眼睛,似乎要把这个人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第31章
 
在冰雪终于融化的时候, 战士们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春天的降临意味着万物复苏, 也意味着有更多的猎物——同时, 森林变得愈加危险。气温回暖,人们脱下兽皮衣。这个冬天即便面临了巨大的危险,也依旧是他们所过的最好的冬天。
 
柯斯恢复了大半, 他又开始带着队伍巡逻。经过了上一次的战事之后, 他开始变得少言寡语起来, 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 变成了一个稳重的一族之长。少女们偶尔瞧见他,也会在背后议论纷纷。
 
毕竟以柯斯的年纪来说, 没有与异性交酉已过, 显然是一件在原住民眼里无法理解的事情。
 
原住民发育快, 他们大概十岁到十二岁就会发育完全, 很多女孩甚至不满十二岁就生育了孩子。做了母亲, 但实际上,她们并不清楚成为母亲代表着什么, 甚至生下孩子后,也完全不懂如何养育。
 
有很大一部分女孩,在生育后甚至没有奶水,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夭折。
 
不过现在部落里的少女最小的也有十四岁了。她们被林旭保护的很好,在她们十六岁之前,是不允许与任何男性有过深的接触。普通的交流,甚至互相示好,林旭是不管的。
 
他已经吃到了快速发展, 想要一跃而就的苦头。物质上的东西可以快速推动,但人心不能,人的思想也不能。
 
关于婚姻法,林旭还打算再观望一段时间,由他提出来的强制规则,不如人们自己想要的制度。
 
不然,等他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那么一切又将会回到原点,回到他没来之前。
 
“回来了?”林旭正在看书,对着进到他帐篷的柯斯打了声招呼。
 
柯斯变了,他不再偶尔对着林旭撒娇,又或是与林旭有什么肢体上的接触,连拥抱都没了。他似乎恪守自己的身份和位子,不再对林旭表示亲近。只有一个领导者对他的上级的敬重。即便严格意义上来说,林旭并不算是他的领导者。
 
“嗯。”柯斯点点头,而后自己搬了小板凳过来坐着,对林旭说:“雪化了,地基已经开始打了。土窑已经建起来了,工坊那边说随时可以烧砖。”
 
“行。这是好事儿。”林旭放下书,从桌边端起一杯茶,随后想到了什么,给柯斯也冲泡了一杯,他看着柯斯从稚嫩走向成熟,有一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笑道,“今天怎么了,你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柯斯叹了口气:“人手不足,而且现在开春,几乎所有部落都停止了奴隶交换,正是各个部落都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们之前商量的很多计划,都因此受阻。”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一旦饥饿贫乏的冬天过去,开春之后,森林里猎物变多。自然人手需求相应也会变多。这是一个固定规律。柯斯想不到办法,林旭也没办法。
 
“在我们附近的蛇神部落倒是可以把人手都派出来。但是他们的人数本身也不多,就算加起来,也没有多少个,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柯斯皱着眉头,在柯斯与林旭刚刚见面的时候,柯斯还是个半大孩子,他长得好,那时候看起来甚至有点像面容硬朗的小女孩。现在他长大了,骨头定型了,就有了成年男人的英俊。
 
林旭伸手去抹平柯斯皱起来的眉头,安慰道:“那就慢慢来,不要急,我们还可以等下一个冬天。又不是只有今年这一年。”
 
柯斯抿着唇,朝林旭点点头。
 
他想要在林旭面前做出点成绩来,只是老天爷和他作对,林旭看到过他最狼狈的样子。而他也不能把林旭想要的理想乡捧到林旭面前。他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能,可是现实就是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您之前新带来的种子已经育苗完成了,就等着移植到地里去。按照农业队提交上来的报告,打算在这段时间多开荒一些土地,争取可以赶上无须育苗的作物的播种。”柯斯将最近的工作汇报给林旭。
 
“让他们看着办吧。”林旭喝下一口茶,这茶是一道茶,有些苦。他外公喝茶的时候从不喝一道茶,说那不是茶,是洗茶水,林旭倒是没这个讲究,他对这个也没有研究。只有给外公泡茶的时候才按照程序走。
 
林旭放下茶杯:“毕竟地里都是他们在弄,他们自己心里头有把握。但是你也得跟他们说,还是要注意身体,每天都要派人看着他们在规定时间内离开大棚。”
 
“知道。”柯斯撑着膝盖站直了身子,他如今有一米八八,比林旭高了大半个脑袋。似乎就是这么一个冬天,拔苗似地窜高了。林旭头回发现的时候还惊讶了许久。
 
因为就在他的记忆里,原始人的身高好像都在一米五左右的样子,到一米七就算非常高大了。柯斯的母亲也才一米四几,柯斯这个身高,很像是基因突变。
 
柯斯给林旭行了个礼,然后掀开了帐篷的门,走了出去。
 
帐篷的质量还是不错,虽然是打折促销货,但好歹在上个冬天没有完全损坏,只是有些地方破了些小洞。下雨的时候有点漏雨,但还不算太严重。只是建造房屋的工程必须提起来了。
 
林旭的存款已经用完了,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也不能支撑他更换一批帐篷,信用卡原本就欠着钱,其它贷款的网络软件只有那么一点额度。所以能省的地方,林旭还是想尽量节省一点。而且只有让人们掌握了建造房屋的经验技巧,才真正算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靠着林旭的赠与生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之前的伤痛很快随着生活的脚步而慢慢褪去颜色,人们又恢复了往昔的活力,在战事中残疾的勇士们得到了较好的生活保障和照顾。也被分配了他们能够做的比较轻松的活。搓搓麻线,或是看管被抓起来圈养的野兽。
 
从开春开始,森林里的猎物陆续出来之后,林旭就让柯斯在部落的边缘弄了个篱笆,圈养着一些不太具有攻击性的小型野兽——比如色彩斑斓的鸡,林旭也不知道这种动物的正确叫法,只是因为和鸡一样有个鸡冠子,就暂且这么叫了。
 
这种鸡的繁育速度很快,在没有天敌并且是春天的情况下,它们几乎每天都会下蛋,一次能下十枚左右,而十枚里有三到六枚会被孵化出来。小鸡的存活能力也很强。为了保障它们的生存率。公鸡和母鸡是分开圈养的,而且除了种鸡,别的公鸡都成了公公。
 
它们可以稳定的给部落提供肉食。但是在前头一个多月,第一批小鸡还没有长成之前,林旭是不打算把它们列进菜谱的。
 
除了这种鸡,还有一种灰色皮毛的兔子,它们和现世的兔子不同,没有两颗大门牙,但是犬牙很尖。如果被咬一口,它们还会转动自己的身子,把咬住的那块肉给撕扯下来。
 
但是这些灰兔对食物的要求很低,而且也很长肉。
 
于是勇士们就想尽千方百计地把兔子们的犬牙给弄掉,它们只能老老实实地用可怜的小牙齿磨着草根吃。至于生下来的小兔子,也是出身后一周开始集体拔牙。好在公兔们不会攻击小兔子,并且繁殖能力很强。也就没把它们分割开。
 
因为这些兔子超强的繁育能力,现在已经被端上了人们餐桌。
 
厨房的烹饪技能并不好,基本就是抹点盐和味精就去火上烤,或者在锅里煮。即便有大铁锅,也依旧是放点盐凑活。但即便如此,人们也吃的很香,有肉有土豆有玉米饼,在他们看来,这样的日子已经是以前的生活中可望而不可即的了。
 
“今天吃什么?”有人对着厨房大喊。
 
厨师正在指挥打下手的族人给兔子剥皮,听见有人喊,还是伸出脑袋说:“土豆煮兔肉!爱吃不吃!”
 
询问的族人一下就怂了,问道:“还有玉米饼吗?”
 
厨师正忙着,语气不太好的回道:“没了,玉米还没收获呢,等着吧!”
 
族人耸着脖子,不太敢惹厨师,厨师是个女人,但是五大三粗,随时能把他丢到地上胖揍一顿。他以前就挨过厨师的打,随着年纪的增加,虽说现在可能打的过了,但是心理阴影不是时间可以磨灭的。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小心翼翼地与同桌的人咬耳朵:“又是兔子,天天都是一个味道。”
 
同伴笑呵呵地说:“知足吧,去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可连肉都吃不上,现在你倒是和那些部落的勇士一样,开始挑三拣四了。”
 
被同伴说了一顿之后,原本不太满意的族人赤红了脸和脖子,似乎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小声说:“我就只是说说,我可喜欢吃兔子了。”
 
“哎,不怪你,克瑞斯也说过,人的追求会在满足了饱腹之后越来越高。”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努力工作,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32章
 
地基已经打好了, 部落所有健康年轻的人手都被派出去挖掘煤矿。煤矿就在部落的不远处, 在一个巨大的天然山洞底部, 人们背着藤条框,完全靠人力开采非常耗时。就连林旭和柯斯都去了煤矿,林旭一个人能干五个人的活, 天天黑头土脸地回来, 整个人如同从天上落到了人间。
 
他现在已经没有端着了, 在缺失人手的时候, 哪怕是一个残疾的劳动力,那也是劳动力。更何况是他这样被改造过的人。
 
部落的族人就这么眼见着他们的神如同他们一样干着最普通的活。
 
不过这并没有令他们失去自己对克瑞斯的尊重, 反而令林旭的地位变得更高。因为他们以为, 是他们的克瑞斯为了能够激励他们, 令他们如克瑞斯所说的一样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家园, 甚至不惜以身作则。
 
这样的念头让他们更加卖力, 也加深了部落的凝聚力。
 
煤矿就这么一筐筐地被运了回去,每天高强度的劳作令部落的人腰酸背痛,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抱怨。他们只能尽早上床睡觉,缓解肌肉的酸痛。
 
柯斯却忙得很,他白天也要去煤矿,夜里要给所有小队长开会,然后和迪里一起做记录——迪里已经不能从事体力上的工作了,他失去的不止是一条胳膊,还有对生活的热情。在最开始的一个月,他活的如同行尸走肉, 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拉朵的坟头带着。
 
偶尔会在拉朵的坟头放上一朵美丽的野花,而后独自一人坐在坟头倾诉,向另一个世界的拉朵剖析自己的灵魂。
 
直到柯斯忍无可忍,狠狠地凑了迪里一顿,也不知道为什么,爱过揍的迪里反而清醒多了。他开始把自己关在小帐篷里,不接受任何人的探视。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他以前乱写乱画只有他一个人认识的文字给整理出来。
 
每天都会有专人把饭菜端到帐篷外头,放在地上。迪里想起来的时候,就会把冷掉的饭菜端进去,解决自己的肚子。
 
所有人似乎都变成了耕牛,每天都是干活,还有吃饭。
 
也不是什么需要技巧的工种,全都是重复性的动作。孩子和女人们都被留在部落里看管被圈养的鸡和兔子。他们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虽然以前吃过苦头。但是在这个部落,他们的天性被释放出来。
 
他们会互相打闹,调笑,去大棚里按照大人们所说的话照看田地,或是躺在平地内晒着太阳睡觉。到饭店的时候,几个年纪最大的孩子会结伴给在煤矿的大人们送餐。
 
虽然所有人都很累,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抱怨,也没有人想要放弃。
 
即便每个人的手上脚上都磨出了水泡,慢慢变成了更厚的老茧,也都咬紧牙根坚持了下来。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付出就能得到的。
 
在一个月之后,煤堆到了部落中,而土窑已经弄好了,软草,干树枝和煤相继被放了进去。然后坯模子也弄好了,四周的木头平的,两边还有提绳。至于土坯则是用黄土和一种灰色的细沙和制而成。至于能不能行,还要看烧制出来的效果,这个过程是需要不断尝试的。
 
每天都要将不同土砂比例,不同质量的土坯投放进去烧制,选择质量最好的那一个。
 
在这样不断忙碌的劳作中,日子飞快地过去,如白马过驹,时光在瞬间流逝。
 
经过半个月的不断尝试,终于确定了土砂比例比例,人们开始烧制砖块,一批批的砖块在空地里晾干,然后被放进土窑烧制。这些方方正正的砖块就这么一层层地铺展开来,尤为壮观。
 
人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停止了艰苦的劳作。
 
林旭走在部落中,看见一匹匹的麻布被摆放了出来清点,还有收获的土豆被放在了地窖,燕麦也已经成熟了,又到了丰收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他们看着空地里堆满的物资,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富有。
 
现在部落实行的依旧是公有制,人们现在还很淳朴,不会偷懒,也有奉献精神。
 
但公有制并非长久之计。林旭准备着慢慢将公有制像私有制过渡。但过程一定要平和,不过他现在还不太在意这个问题。毕竟他的最终目的不是改变社会结构。
 
等婚姻法出来了,人们以家庭为单位生活,私有制就会慢慢取缔公有制。
 
不过眼前还是吃大锅饭的时候,人们通常在饭点就会陆续去厨房,拿着自己的陶碗去打饭。有说有笑地吃完一顿之后,就会睡上一个小时的午觉,然后继续进行当天的工作。
 
水泥的制作过程就比较复杂了,不同的灰石头被研磨成粉,加入别的看起来似乎合适的石灰,加水搅拌。这个过程的实验时间更长,耗费的人力物力也比砖块的制作耗费的更多,林旭几乎天天都和工匠们待在一起,不停的尝试。
 
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迷茫和绝望,不知道水泥究竟能不能弄出来。
 
如果不能,那之前的种种努力都白费了,两个月的辛勤劳作就会化为乌有。
 
林旭的压力很大,他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觉,整个人就是在强打精神。就连害怕再关注他的柯斯都发现了,林旭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烧开晾冷的白开水,然后继续看着工匠们将这一次的石灰粉调和在一起。
 
已经被失败打击过多次的林旭不想见证最后的成型品,自己去部落的边缘坐着,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本身并没有什么烟瘾,抽的次数极少。只有在心情不好或是压力大的时候来一根。
 
林旭叼了一根烟在嘴上,却迟迟没有点燃。他觉得最近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是夜里躺在床上,又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觉,一丁点响动都能吵醒他。天还没亮就自然醒了,然后一直都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等天亮。
 
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来,但是现在的林旭疲惫极了。
 
林旭就这么独自一人安静的坐着,他现在哪里也不想去,也不想知道水泥今天最后一次的结果。又过了一会儿,火光闪过,林旭点燃了那根烟。燃起的白雾围绕在林旭身边。原本在远处观察的柯斯吓了一跳。
 
柯斯甚至认为是天上的力量,要将林旭带走了!
 
他忘记了自己对自己的嘱咐和限制,头脑停止了思考,飞奔着跑过去,一把搂住了林旭,他吓得不轻,双手还环抱着林旭的腰,喘着粗气问:“你要去哪儿?你要回去了吗?!”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看着林旭的眼睛说话,在他的神面前,他是如此的卑微。他的额头的汗水流进了眼睛,刺激的他眼眶发红。
 
林旭也被柯斯吓了一跳,他反射性地将手搭在柯斯的肩膀上,想要将人推开。但他很快感受到了柯斯的情绪,又安抚道:“我只是出来喘口气,抽根烟,过会儿就回去了,我哪儿也不去。”
 
“抽烟?”此时的柯斯才闻到了萦绕在鼻尖的那股味道,此时他的身体机能才恢复,被烟味呛着打了个喷嚏,他不懂这是什么,于是问道:“这是个好东西吗?”
 
林旭失笑:“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林旭熄灭了这根烟。又拍了拍柯斯的肩膀:“已经很晚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
 
柯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旭问道:“你怎么了?想说什么?”
 
柯斯闭上了眼睛,他感受到自己体内汹涌澎湃的感情,但理智制止了他。他惊慌地对林旭道了晚安,然后逃一般的离开了。
 
林旭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归咎于柯斯手里头还有重要的事情。
 
对于感情,林旭向来是迟钝的,他根本不在意别人喜不喜欢他,就连曾经那位最好的朋友,在向林旭表达心意之后。就被林旭单方面的断绝了朋友关系。林旭清楚自己喜欢或是不喜欢谁,爱或是不爱谁。
 
林旭在外头吹了一会儿风,走向了自己的帐篷。
 
人们都已经关掉了太阳能灯,林旭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眼泪也落了下来。他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他的睡眠质量,开始无声的提醒林旭。
 
林旭走进了帐篷,脱了衣服躺到在床上,他的肌肉酸痛,全身上下都不舒服。但是也无可奈何。他疲惫的闭上眼睛,等待睡梦降临。
 
而柯斯则在部落不远处的小溪打水洗澡,现在天气不算热,夜里还有些凉。他站在冰凉的溪水中,将自己的全身浸泡进去,只留下半个脑袋探出水面。冰凉的溪水浇熄了他突如其来的欲望,同时也令他感觉到更加的难受。
 
他知道他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这一份感情无论多么真诚,多么绝望。都不会有被回应的那一天。
 
柯斯闭上眼睛,溪水盖过头顶。
 
直到柯斯肺里的氧气使用殆尽,他才重新站了起来。
 
在月光下,柯斯不着寸缕,他身形高大,健硕,有一双笔直的长腿,八块腹肌规规矩矩地码在腹部。他的棕色头发有些打卷,这令他看起来平添了一股志气。祖母绿色的眼睛深邃而迷人,鼻梁高挺,嘴唇如刀锋似薄。
 
他如今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却依旧无法靠外表去吸引他所爱着的人。
 
那个人无意识的将他攥在手心,而他却根本不想挣扎。
 
柯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离开了这条溪流。
 
第33章
 
纺织厂最近已经停止了搓麻织布, 开始想办法将堆集成山的一匹匹麻布弄成衣服。鱼骨针和搓细的麻线进行缝合, 针脚不算细密, 实在称不上好。但是当第一件成品出来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围聚在一起发出惊叹地声音。
 
女人们看着那件不算修身,也不算色彩艳丽的麻布衣服, 兴奋地拿在身上比划。她们在这片大地上, 从未看见有人穿除兽皮之外的东西。在夏天的时候, 即便兽皮裙再怎么短, 尺寸再怎么小。那也是热的,经常裆部都会被悟出痱子。
 
所以见到裸奔的人也不许要惊讶, 仔细一看就能得出这人再穿兽皮裙就得废了的结论。
 
棉花也已经播种了, 有了棉就有了棉布, 自然比麻布要好得多。
 
好消息接二连三地进到林旭的耳朵里, 冬小麦成熟了, 水泥的也已经弄了出来——即便效果无法与现世的媲美,但好歹质量也达标了。麻布被制成了成衣, 砖块的烧制速度也越来越快。建房的地基也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
 
就连林旭规划出来的道路,也已经被柯斯带着人开始除草夲地了。
 
林旭现在是无事一身轻,压力少了,心情也不错,此时还带着劳伦编草鞋。林旭并不知道草鞋该怎么编,也是按照图纸一点点的和劳伦一起摸索尝试。选的是一种坚韧又柔软的黄草,穿在脚上很软,因为厚实也感受不到地上的石子硌脚。
 
“克瑞斯, 您试试。”劳伦红着一张脸,想要亲手给林旭穿上她编织的这双草鞋。
 
结果被林旭制止了,林旭自己拿过那双鞋,穿在自己脚上。然后站起来走了走,没走两部。这双草鞋就散架了,留下林旭光光的脚丫子踩着一堆草。
 
劳伦:“……”
 
她似乎并不是个手巧的人。
 
“没事,你去造纸坊那边上班就成,草鞋也就是个临时部门,又不是天天都需要。你帮我找找合适的,手巧的人,再把编织的技术传授给他们。”
 
劳伦编不好可不是编织的教程有问题,纯粹是因为这姑娘不合适。
 
劳伦咬了咬下嘴唇,心里头不是很乐意,她就这么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造纸坊。不过,能和克瑞斯多说几句话,一起坐着聊会天,就够她在同伴面前炫耀好几天了。
 
人们在地里割麦子,他们打着赤膊,干得热火朝天,嘴里还唱着林旭听不懂的歌。但林旭却能从歌声中感受到他们的快乐,歌声是不分民族和语言的,只要能感受到歌里传达的情绪,就是一首好歌。
 
女人们两个两个的提着藤条框,上边被好几块麻布盖着,女人站在田边,对正在干活的小队说:“吃饭啦!吃完再干!”
 
男人们放下自己磨制的弯型石刀,笑嘻嘻地互相推耸着去田坎上。
 
“今天有汤吗?我想喝上次的蛋花汤。”满脸雀斑的男人咽了口唾沫,自从小麦开始收货之后,他们这些农耕队的人是头一批享受到的,每天都有厨房用鸡油烙的饼子,上头来点兔子肉和一小把冲鼻的菁菜,吃一口再来口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女人笑了笑:“有呢,待会儿才提过来,人手不够。你们先吃着。”
 
男人高兴了,几个人凑在一起拿饼子,另一个小藤筐里放的是兔肉和菁菜,男人们用筷子夹起来,把卷饼拿在手上吃。这种卷饼很厚,有点像烧饼,但好歹还卷的起来,也不会开裂变成两半。因为用鸡油烙的,热乎的时候格外好吃。连林旭自己也已经连吃了三天,现在都还没有腻味。
 
林旭这会儿又开始畅想大米了,只要有了米,就有了米粉。林旭小时早饭就是靠吃米粉解决的。一块钱一碗,对小孩来说能吃的饱饱的。连吃了几年,却一直没有腻过。
 
里头有肉臊子,或是小块的牛肉还是肥肠,以及海带丝和一点点虾皮,配着熬煮过的骨头汤。光是闻着,就有一股浓香。再来一碟小笼包。小笼包里头全是肉汁和瘦肉,味道鲜美,皮薄陷大。林旭每次都能把碗给吃干净,一点汤汁都不留。
 
但随着他的年纪日益增长,这种良心米粉店基本都关门了。现在市面上的人为了省下成本,本来米粉就已经卖到八块一碗了,汤还是用高汤粉兑的。小笼包价格虽然涨的,但是皮是越来越厚。一口咬下去,肉已经没了,就剩半个实心馒头,仔细嚼嚼,也就能咂摸出一丁点肉味。
 
勇士们正在造房子,木桩已经打进了地基,砖头和水泥也运了过去。也没人做过,大家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摸着石头过河。春天才过了二分之一,只要材料准备好了,别的也都不是太急。林旭现在倒也不心急了,让勇士们自己尝试,别糟蹋了材料就好。失败是不可能避免的,但是要从失败中吸取教训。
 
林旭现在完全闲了下来,一切都步入了正规。林旭几乎都找不到事儿来做了。
 
于是就带着小孩子们开始跑去折腾迪里,林旭希望他们的文字是由他们自己创造的,也不是自己这个外来者赠予。迪里几乎抓掉了自己所有头发,他被这些小崽子烦得几乎崩溃。每天都得带着他们去石壁前,用烧黑的木条在石壁前画上字,枯燥乏味地一遍遍的读,然后让小崽子们挨个上来写。
 
林旭就在旁边旁听,只有偶尔,迪里身体不舒服或是实在不想上课的时候,他才会接过迪里肩上的责任。给小孩子们讲讲有趣的见闻,说说简单的算数,教教阿拉伯数字。
 
孩子们脑袋瓜子不算聪明,但至少不笨。
 
只要林旭多讲几遍,他们也总能记住。
 
这些孩子会将迪里尊称为老师,而对着林旭,还是会叫做克瑞斯。他们的脑袋瓜子里头还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于是格外亲近林旭,胆子大的孩子甚至会在下课的时候抱住林旭的腿,亲昵的询问林旭明天会不会来给他们上课。
 
如果得到肯定的答复,他们就会欢呼着来给林旭行礼,然后快活地朝食堂跑去。
 
孩子们都是健忘的,他们甚至都有些不记得去年冬天被抓住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这个部落已经是他们的家了。他们已经打心眼认为自己是这个部落的一份子,流着的血也是这个部落的勇士之血。
 
林旭上了一天课,精神倒是很好。原本他不喜欢也不讨厌小孩子,他不怎么和孩子们亲近玩耍,但是现在,他几乎每天都和孩子们混在一起。到下课时间,孩子们向他行礼告别。而他也会回到自己的帐篷,给今天一天的工作做好总结,再去吃饭。
 
只是这一次,有人早早地等在了他的帐篷前,这小伙子名叫耶伦。在工厂上班干活,负责水泥的配比和砖块的烧制,他很能干。林旭和柯斯都注意到了他,打算过段时间就把他提拔上去。
 
一个人身兼数职,还能干的有模有样的,确实是技术型人才。
 
“有事吗?”林旭问道,耶伦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只知道闷头干活,和队友的关系还算不错,不得罪人,但也不讨好人。
 
耶伦左右看了看,似乎确定没有人注意他,才说道:“我、我有、有事、向向您汇报。”
 
原来这个小伙子是个结巴,林旭点点头,拉开了帐篷,邀请道:“进来吧,有什么事情到里面来说。”
 
耶伦也紧张,他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衣摆,神情紧张地走了进去。
 
林旭给耶伦倒了一杯热水,两人坐在相对的小凳子上,林旭看出了耶伦的紧张,安抚地说:“深呼吸,平静一下,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我我一紧张就就就结巴。”耶伦拍着自己的大腿,似乎想让自己说话能够流利一些,他喝下一口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好好地呼吸了两口。才终于平静下来,正色道,“现在工匠那边,有很多人都在偷懒,白天不干活。只有我们小队和安特小队的人上班在做事。另外一些人跟着他们的小队长须圆,天天偷懒。”
 
“如果您不信的话,明天您可以去看看,他们严重的拖了进度的后腿,如果不是他们,之前制定的目标原本在下个周末就能完成,现在得推到下个月了。”
 
耶伦提起这个就万分气愤,恨不得把须圆拖出来打一顿。他并不在乎须圆偷懒,他在乎的是须圆拖累了整个大队的进度,而不止是他们自己小队的工作效率。
 
“行,我知道了,我明天会让柯斯和我一起去看,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你们也累了,早点洗漱上床。如果之后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过来找我。”林旭把耶伦送出了帐篷。
 
临走时,耶伦还再三请求林旭一定要去看看。
 
送走耶伦之后,林旭洗漱完毕,关上了灯,在床上辗转反侧。
 
最后还是张了张嘴,骂道:“害群之马。”
 
第34章
 
日朗风清, 天气很好, 太阳刚刚冒出头来, 阳光既不刺目,温暖又不过分闷热,微风徐徐, 吹走了困意与疲惫, 人们匆匆从帐篷里出来, 去厨房领了今天的早饭——一个白面馒头, 一碟咸菜和一碗蛋花汤。就坐在厨房外的小板凳三三两两地结成对,有说有笑的吃起来。说着彼此今天的任务, 说着对假期的期待。
 
耶伦和他的小队长坐在一起, 黑着一张脸, 很显然, 他的队长正在和他说着他并不那么愿意听的消息。
 
“你怎么能直接越级告诉克瑞斯呢?应该先向上打报告, 你告诉我,我告诉代理副队长再由代理副队长告诉族长……你不能这么不懂规矩。”他的小队长苦口婆心。
 
耶伦抽了抽嘴角:“得了吧?我要是找你, 你根本不会向上打报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怕须圆怕的要命。你被他揍的胆子都没了。”
 
他的队长被说的脖子脸和耳朵一并红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骂道:“耶伦!你以为你是谁!你要不识好歹!你信不信我把这件事告诉须……”
 
耶伦的小队长好歹知道在这个时候嘘声,耶伦嘲讽地看着他,拿着自己还剩下的半个馒头,边往外走边说:“你也就这点能耐了,以前我以为, 虽然你胆子小点,但是为人还不错。我看错了,你不是胆子小。你只是懦弱而已。趴在地上给人当凳子坐,你还当的开心极了。”
 
小队长涨红了脸,拳头紧紧捏着,似乎等着耶伦再说一句,就将自己的拳头挥出去。用实力告诉耶伦,自己也不是好惹的,自己的手上,可也是沾染过鲜血的。自己曾经,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勇士!
 
只是耶伦没有给他挥出拳头的机会,耶伦只是这么似笑非笑地前往了工地。他的身子很挺拔,很有一股气势。
 
身后的人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拳头。
 
“耶伦。”小队长喃喃自语,他看着耶伦的背影,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和这个人的不同。
 
服从强者的基因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而耶伦的骨子里没有,他敢于向比自己强大的人宣战。或许这就是克瑞斯口中的骨气。
 
耶伦到工地的时候,须圆正和他的小队成员有说有些,他们坐在一边的石堆上,手里拿着馒头和倒着热水的陶杯。有时候还会手舞足蹈的大笑。而另外一些小队的人,则忙碌的在人群中穿梭,一大早就顶着一头的汗在工作。
 
“我有话跟你说。”耶伦来到须圆的面前,冷冷地看着这个人,在上一次的战争中,耶伦失去了两根手指,而须圆毫发无损。两人的战斗能力中间有一条鸿沟。
 
须圆并不喜欢有人居高临下的对着自己说话,于是他也站了起来。他比耶伦高大半个头,身上是结实的肌肉,那些肌肉纠结在一起,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有震慑力。他有一堆对眉,五官深邃,他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已经向克瑞斯打了报告。”耶伦轻描淡写地说,“你这个小队长的位子,看来是时候让人了。”
 
“呵。”须圆冷笑一声,他的双手骨结开始作响,“你能打我什么报告?我可是小队长,上一次战斗中,我可是立过功的。”
 
耶伦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同样无所事事的几个小组组长和组员。眼里透露出轻蔑与不屑一顾:“打你什么报告?你不知道吗?你和你身后的这个臭虫,最近干了些什么?像吸血的虫子一样附着在我们身上,自己什么也不做,就等着拿别人的成果。还大言不惭说自己为部落做了贡献。你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就不觉得可笑吗”
 
“我允许你冒犯我一次,但我不允许你冒犯我第二次。收回你的话!”须圆站在耶伦面前,他身材高大,面目狰狞,似乎可以轻而易举要了耶伦的命。
 
“你尽管来,我倒要看看,我冒犯了你,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耶伦也握紧了拳头,他既然准备好了和须圆说这些话,自然也就准备好了跟须圆打一场。他体内流的也是勇士的血,而他的骄傲不能容许他对着须圆这样的人低头。
 
须圆挥出了拳头,他的力气很大,曾经徒手一拳打死过一头野猪,也因如此,他对自己的力量向来有很大的自信。甚至于他认为,如果不是克瑞斯扶持,这个部落应该由他来做族长。如果他做族长,是绝不会让那些崽子和如耶伦这个弱小的人和勇士们平起平坐。
 
在上一次战争中,就连柯斯都受了重伤,唯独他毫发无损。他的自信膨胀起来,变成了自大。他相信,只要他站起来,必当有人一呼百应,比当组长还要威风。
 
就在他准备将耶伦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脑袋瓜子开瓢的时候,耶伦微微侧身,握住了他的手臂,借力打力,将须圆扔在地上。又一拳打在须圆的鼻梁骨上,只听一声脆响——人群安静了。
 
耶伦没有乘胜追击,他站直了身材,看着须圆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鼻子,鲜血从鼻子冒了出来,他的鼻梁骨碎了,鼻子也塌了。原本他是个体面的英俊的勇士,现在却被耶伦轻而易举地毁了容。
 
不仅如此,他还在众人面前被这个公认的弱者打败。
 
须圆红了眼睛,愤怒令他的大脑充血,他忘记了部落的规矩,从他的身侧抓住了那把伴随他好几个月的砍刀——那把本该对着敌人的砍刀。
 
“我要杀了你!”须圆在耶伦身后,趁着耶伦没有在意他,一跃而起——
 
耶伦惊愕地转过头。
 
人头没有落地。
 
耶伦眼睁睁看着克瑞斯如同天神一样降临,仅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锋利的砍刀。克瑞斯皱着眉头,英俊的脸庞上夹杂着不明显的怒意与一丝疑惑。他挡在耶伦身前,救了耶伦差点死于自己人手下的一条命。
 
“这是怎么回事?”林旭皱着眉头,他失望地看着须圆,也看着愣在原地的属于须圆管理的几个小组,他冷着一张脸,问道,“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在工地上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勇士们寥寥无几,大多都是普通的族人,身体都不是很强壮。他们惧怕须圆强大的力量,因此从不敢质疑须圆的任何决定。为了不因为须圆他们整个小队的懈怠而拖累自己,他们只能更加努力的工作,一个人干两个甚至三个人的活。
 
此时看见林旭过来,他们也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
 
耶伦自己也犯了错误,与族人斗殴是要受惩罚的,因此他也没有说话。
 
这么多人里,只有一开始被耶伦骂过的小队长站了出来,比起须圆,他更加恐惧林旭,因此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说:“耶伦他告诉须圆,他已经向您打了报告,须圆的错误已经反馈给了您。须圆他想要教训耶伦,反被耶伦打断了鼻骨。才掏出了刀。”
 
须圆知道林旭的本事,他亲眼见过林旭拳头亲亲一挥出去,就打烂了敌人的头骨。此时他捂着自己的鼻子,鲜血从手指缝里流下来。他艰难地辩解道:“他们才是偷懒的人,恶人先告状,想要将我赶出去,好自己作威作福。”
 
“你们怎么说?”林旭看着站在须圆背后的属于他管理的小队。
 
这些人都低着头,只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刚刚分到这个组里的小伙子怯懦地说:“克瑞斯,我们错了。”
 
“错了?你们有什么错”林旭扯出一丝嘲讽地笑容,“你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看看这些帮你们干活的人,他们有你们高吗?有你们壮吗?你们穿着麻布衣裳。他们这些比你们干的更多的人却穿着兽皮裙。”
 
林旭问道:“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觉得羞愧?”
 
“想要得到比别人更多的东西,就要比别人做出更大的贡献。你们呢?”林旭走向须圆。
 
须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害怕林旭,林旭越是接近他,他的心就跳的越快,甚至无意识地丢掉了自己手上的砍刀。
 
“说吧,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林旭盯着须圆的眼睛。
 
须圆在一瞬间认输投降:“克瑞斯,我错了,我不敢了……”
 
林旭摇了摇头,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你没错,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没觉得自己有错。现在柯斯不在这儿,我来下达对你的惩罚。”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甚至就连耶伦,也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我不想要你的命。”林旭说。
 
须圆松了一口气。
 
林旭接着说:“但这个部落,已经容不下你了。你自己走吧,就在今天,我希望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已经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须圆一下抬起头来,他狂乱地说:“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部落做了这么多!我为了部落流过血!我为部落……”
 
“有时候。”林旭轻轻地将手放在须圆的肩膀上,须圆在一瞬间动弹不得,“你做一件坏事,就可以抵消你做的所有好事。”
 
他冷漠的转头看了眼正在瑟瑟发抖的由须圆管理的人,说道:“想和他一起走的,我绝不会拦着。”
 
没有人说话。
 
第35章
 
须圆崩溃了, 他整个人就像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包围, 但是对林旭的恐惧依旧占领着最高点。他身体强健, 身材高大,更何况现在是春天,只要他愿意, 那么这一边几乎所有的部落都会向他敞开欢迎的大门。
 
再者, 他了解这个部落, 旁边的大部落们虎视眈眈, 只要他稍微透露口风,就有无数的好处。
 
柯斯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赫尔正在旁边汇报。
 
“克瑞斯把他赶出去了?”柯斯问道, 他此时正在集合人手, 打算去森林里干一票大的, 至少要把后头好几天的猎物给弄回来, 虽然部落有圈养的牲畜,但是也不好坐吃山空。
 
赫尔点点头, 忠实地还原了当时的情况:“现在须圆手底下的人似乎都很忧虑,害怕也会被赶出部落。”
 
柯斯冷笑一声:“须圆走了吗?”
 
赫尔点头:“正在收拾东西,克瑞斯没把事做绝,让他拿着自己的东西走,要是谁想和他一起走的。也不拦着。”
 
“那你在这儿站着干嘛?”柯斯问。
 
赫尔没反应过来:“啊?”
 
“还真打算让他离开部落啊?”柯斯站起来,他的脸色阴暗,“知道部落这么多事儿,又了解部落的这么多工程, 周围的环境他也清楚。他要是走了,就是一个隐患。”
 
“明白。”赫尔正色道,“我去跟着他。”
 
“记得走远点,别在太近的时候动手。”柯斯提起自己的刀,“要做就要做干净,别让任何人知道。”
 
赫尔也拿起自己的刀,他伸了个懒腰,露出精壮的腰肢,舔了舔自己的嘴角,笑道:“我清楚。”
 
克瑞斯的心太软了,柯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刀,既然克瑞斯不动手,就让他动手。一切罪孽都由他来背负。
 
须圆的离开点起了部落的一颗炸弹,所有勇士们人心惶惶,他们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聚集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讨论,须圆这个名字也变成了“那个人”,成了人们嘴上心照不宣的禁语。
 
几个身强体壮的勇士凑在一起,在半夜碰了个头。
 
“怎么办?须圆都被赶走了,我们之前就跟着须圆做事。现在他走了,保不准哪天刀口就得对着我们。”勇士蹲在草丛林,没人能看见他们,这会儿虫子也多,他不停的挥动着手驱赶那些小飞虫。
 
“你怕什么?须圆那时自作自受,规矩一开始就讲好了,自己不守规矩,就是这个下场。”另一个勇士叹了口气,骂道,“现在人们看见我就在背后窃窃私语,都是须圆的错,一个人拖累了一群人。你们是不知道,原本跟着他干工地的人,现在头都不敢抬起来。女人们送饭的时候,都给他们最少的分量。”
 
有个年纪小的傻乎乎地问:“那饿了不还能去厨房吃吗?”
 
“你是不是傻?”勇士骂了一句,“女人敢这么做,那肯定厨房也是通了气的,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教训。你没看他们现在话都不敢多说?克瑞斯现在正发着脾气,谁想去撞啊?说不定下回就不是赶出部落了。”
 
“你们就真觉得,须圆只是被赶出部落了?”有人在一旁阴恻恻地说,“要是你,你会让知晓部落一切的人就那么完好无损地离开?”
 
所有人打了个冷颤,年纪小的那一位哆哆嗦嗦地问:“克瑞斯向来都是言出必行的。”
 
“那又怎么样?克瑞斯又不是族长。”说话的人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这群人的天真,“我可不认为须圆能活着去别的部落。”
 
“你是说族长他……”有人咽了口唾沫,“可须圆和族长以前可是一个部落的,一过来可就是干部。都说族长对他可好了。”
 
“得了吧,那是当时手里没有能用的人了。”那人继续唯恐天下不乱,“须圆肯定得死。这次明面上就是赶走须圆而已,实际上是要看看哪些人要走,一起处理了,省的之后费心。”
 
“那我们怎么办?”
 
那人笑道:“要不你们跟着我?咱们偷溜出去,该知道的咱们都知道,出去建立一个自己的部落。再弄点女人回来,那日子还不是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现在在这个部落,你上过战场的,回来也没比那些没用的女人老人甚至小崽子们好多少。天天也还是要干活,要是我们自己有个部落,那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用肉换些奴隶回来。女人们伺候我们,奴隶们去打猎。这样的生活才是属于勇士的。”
 
其他的几个人咽了口唾沫,似乎都被他说的有些心动。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享受别人带来的好处,这样的生活即便只是想想,都足够让人流口水了。
 
唯有那个年纪小的勇士这会儿战战兢兢地说:“可是,我不想离开这儿,我去年冬天被族长他们带回来的,要是没有他们,我连肚子都吃不饱,被关在臭烘烘地帐篷里……”
 
他的这句话唤回了另外几个人的理智。
 
“是啊……我以前是个奴隶,吃不饱,天天挨打,冬天的时候甚至会被宰杀……”而他刚刚竟然想着要和以前奴役他的人一样,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一个施虐者。
 
“呵。”说话的那人冷笑一声,“现在你们和被他们圈养的那些猎物有什么区别?勇士就应该享受最好的食物,最多的女人,部落的一切都应该为勇士服务。我们才是这个部落的顶梁柱。”
 
“我得走了。”小勇士站起来,他有些惧怕这个人,他握住自己的刀,一步步向后退。
 
而那个人也站起来,他一脸的笑容:“怎么,你想去打报告?揭发我们?”
 
另外几个人也站起来,有一个低声对他说:“特洛,他还小,不懂你的想法。”
 
特洛的脸在一瞬间狰狞起来:“那又怎么样?他要是去打了报告,我们这些人都得死。”
 
小勇士慢慢退后,他的内心恐惧不已:“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要走就走吧,我只是想待在这儿,不会妨碍你们任何事。”
 
“得了吧,你就是克瑞斯养的小畜生。”特洛举着刀接近小勇士,他比这个刚刚成年的小勇士强壮,技巧更好,而且更加心狠手辣,他绝对不会停顿。
 
小勇士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于是转身就跑,他的速度很快,但再怎么快,也比不上特洛这个打猎好手。他边跑边呼救,但是这里距离部落太远了,没人能听见他的求救声。
 
直到特洛的长刀穿透了小勇士的后心,小勇士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小勇士已经断气,特洛一脚踩在小勇士的尸体上,拔出了自己的刀。他在草地上甩干净上面的血迹,举起刀来,他目光迷醉地看着这把刀,勾起一抹骇人地微笑:“好刀才能配勇士,柯斯那样的人不适合做族长,我后悔了,我们不该离开这儿,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这儿。”
 
“当克瑞斯意识到我的好,意识到我才是最应该统领这个部落的人。神眷降临到我身上的时候,我们就能拥有一切。我不会在这儿被这些弱小的人拖累。我们应该拿起这些强大的武器,去打败那懦弱的胆小鬼。征服整个森林。”特洛舔了舔嘴角,他兴奋极了,眼底冒着光,似乎他已经成功。
 
就连被所有人尊敬的克瑞斯都对他俯首陈臣,部落所有最好的东西都会被奉到他的眼前,他降世这片大陆活着的神。
 
他身后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尸体怎么办?”
 
特洛骂道:“你们这些胆小鬼,既然我们要按照计划进行,当然要掩埋好。记得把坑挖深一点,以后那里头还会埋下更多人。”
 
而在不远处的帐篷里,林旭此时正在做噩梦,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不再做梦了,每天都能一觉睡到醒,睡眠质量很好。但是今天尤为奇怪,他竟然梦到部落成了一片火海。柯斯身首分离,血流了一地,而柯斯那颗英俊的脑袋,死不瞑目地看着他。倒出都有人发出惨叫声。林旭在火海中穿梭,却一个人都没救出来,他无能为力地瘫坐在原地,放生嘶吼。
 
林旭突然坐了起来,他被吓醒了。
 
外头的天空还是黑的,林旭去看表,此时才晚上十一点。他心力交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
 
“这是你给我的预警吗?”林旭忽然对着空气问道。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段文字【黑夜将至,烈火燃烧,扭曲与贪婪无处不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旭去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又打开了台灯,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就着台灯并不那么明亮的灯光看了起来,“你把我带到这儿,就没有想过,我不是最适合的人吗?”
 
“法则”没有回应他。
 
林旭也不奢求它回应。他虽然看着书,但还是想着刚才那个凄惨的梦境。
 
柯斯那双眼睛似乎还在他的眼前,催促着他,让他去做什么事情。
 
第36章
 
须圆的离开似乎并没有给部落带来什么影响, 人们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还是如往常一样聊天, 结伴同行。柯斯也没有将过多的精力放在这上头, 他确定了赫尔已经将事情处理的干干净净之后, 还是着手组织人进森林打猎。那些刚刚成年, 经过一冬终于养了些肉的小崽子们,也开始学习战斗的技巧。
 
迪里出事之后, 现在是安得在教导他们。
 
安得实际上也是一个大小伙子, 他热情洋溢,活泼又带着些童真, 陪着这些孩子们上蹿下跳。他们在附近安全的森林里穿梭,像是这片森林里的野人。偶尔甚至还会在森林自己开火。
 
这些小组长们手里头都有火种,这令他们的生活便捷了许多。
 
“克瑞斯。”劳伦快步跑了过来, 她的脸上充满了泪水,在看到林旭的一瞬间, 她匍匐在了地上, 头紧紧地挨着地面,询问道,“须圆他已经离开部落了吗?”
 
林旭有些不明所以:“当然。”
 
劳伦泪如雨下:“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所犯的错误, 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请您宽恕他,让他回来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能没有阿帕。”
 
早在还没有来到这个部落之前,劳伦就暗自喜欢须圆,须圆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对待自己的女人就像对待物品一样。他不认为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和他有什么伴侣关系。甚至他一度排斥伴侣这个词。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自己了, 而是另外一个人。
 
劳伦不一样,她喜欢这个男人,甚至不在意他本质上是什么样的人。
 
“你先起来。”林旭将劳拉拉起来,他的表情柔和下来,但是语气依旧严肃,他整理了一下劳伦的衣领,说道,“他不会回来了,人犯了错,就要为自己犯的错承担责任。”
 
“部落的每一个都是如此。”
 
劳伦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却还是拼命请求:“求您了……他不会再犯了,他只是偷懒而已,他会改的。”
 
但是一个群体之中不需要这样的害群之马,惰性是会传染的,林旭摇头:“有些事一旦做了决定,就不能再次更改。”
 
“您如此悲悯,却不能原谅您的子民所犯的一点小过失吗?!”劳伦的情绪崩溃了,她愤怒地大吼道,“须圆为了部落做了那么多,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要被赶出去?您是克瑞斯,您是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神,为何如此刻薄!”
 
林旭没有说话,他就这么看着劳伦,看着这个失去所爱的女人没有理智的宣泄。
 
“你们在说甚么?”柯斯走了过来,他看着手舞足蹈的老辣,皱着眉头问,“这是怎么了?”
 
林旭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她想让须圆回来。”
 
“呵。”柯斯冷笑了一声,“克瑞斯,您先去做您自己的事吧,这里我来处理。”
 
林旭确实不擅长对付女人,尤其是失去理智的女人,他拍了拍柯斯的肩膀,果然自己先走了。他还要去地里看进度,要去工地和纺织部,还要去看孩子们,他每天的行程安排的都很紧。留给自己的时间很少。
 
“柯斯。”劳伦双目赤红,她直呼柯斯的名字,似乎已经失去了对柯斯的尊重,她吼道,“你曾经做过承诺,你说我们跟着你,建立自己的部落,就会过上好日子。这是好日子吗?!你赶走了须圆!他可是曾经和你一个部落的兄弟!你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柯斯抓住了劳伦的手臂,他冷着一张脸:“你该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劳伦冷笑了一声:“骗子,你真虚伪,你把我们骗过来,说过什么好日子。须圆只是累了,想要休息,就要被赶出部落。难道我们就应该每天都要做事吗?!我们真是错了,留在以前的部落,好歹不需要每天做事。”
 
柯斯似乎被激怒了,他握住劳伦的手不受控制地加大力度,令劳伦疼痛地惊呼出来。这声惊呼唤回了柯斯的理智,他松开了手,目光里充满了阴霾:“你就当食物是大风刮来的吧,你们应该像那些大老爷一样,每天都睡在帐篷里,别人把食物送到你的嘴边,你还要挑剔不够新鲜。这才是你们要的好日子。”
 
劳伦恶狠狠地盯着他:“你这个魔鬼。你们都是魔鬼,真正的天父不会这么对待他的子民。”
 
“那你去找你真正的天父吧,看他会不会让你白吃白喝。”柯斯冷淡的看着劳伦,“如果你要去追随他,就尽管走吧。”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闭嘴了!我为这个部落……”劳伦还要继续说。
 
“够了!”柯斯怒火中烧,“你们为这个部落,为这个部落,你们只会这一句话吗?难道我不知道你们为这个部落做了什么?!为部落所做的是荣耀,难道你们没有得到好处,没有奖励吗?”
 
劳伦呆滞地站在原地,好像失去了最后支撑她的理由。她捂脸痛哭起来:“须圆只是做错了一件事,难道他不值得被原谅吗?他可是勇士,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勇士。”
 
“如果他偷懒没有得到惩罚,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跟随他的脚步。慢慢的,部落所有人都不再工作。到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怎么住上保暖的房子,怎么在冬天不担心被宰杀?!”柯斯丢下最后一句话,也抬腿离开了。
 
劳伦在他身后发疯似地喊:“如果不是须圆,我才不会来这里!你们践踏勇士的尊严,让那些女人凌驾在勇士之上!女人和那些老人,还有奴隶,都应该为勇士奉献!难道你们原本的部落不是这样吗?!你们背弃了自己原本的神!背弃真正的神嘱!”
 
她发疯似地狂叫,似乎比起现在的部落,她更向往以前的生活。
 
劳伦左顾右看,发现已经有人围了过来,女人们接近她。她最好的朋友阿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她们两是陌生人。那些曾经的朋友们都对着她摇头,窃窃私语。
 
“阿兰。”劳伦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阿兰的手,她渴求安慰和理解。
 
但阿兰挣开了她的手,嫌恶地说道:“原来你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自私的令我恶心。”
 
劳伦退后了一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兰,似乎想象不到自己最好的姐妹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难道你们不想念以前的生活吗!我们只需要去森林里找找果子,不需要像现在一样,和男人们一样工作。”
 
“只有你想念那样的生活。”阿兰唾弃道,“像物品一样被男人们交换,吃不饱肚子,生下来的孩子们都要成为长老的食物。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我靠着自己的能耐填饱肚子,不用看别人的脸色,男人想要招惹我,即便我打烂他的那玩意,也不会有人把我吊在部落中间挨打。”
 
“不!”劳伦大骂道,“谁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女人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庸!”
 
阿兰给了她一巴掌,阿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你一开始就不是我的朋友,我被你的伪装遮蔽了双眼,你不是我们的一员。你比那些男人还令我恶心。”
 
女人们纷纷散开,她们不再关注劳伦,继续去做自己的工作。
 
只有阿兰还站在那儿,直到所有人都走了,阿兰才一拳挥向劳伦,她骂道:“希望这一拳能打醒你。如果你还是之前的想法,那等待你的,就是和须圆一样的命运。”
 
“不!”劳伦害怕了,“他们不能赶我走,不能赶我走……”
 
“我不能离开这儿,绝不。”
 
阿兰冷哼一声:“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嘴脸。”
 
说完,阿兰也拂袖而去,阿兰在刚刚领到了自己的第二套麻布衣服,原本她的心情很好。这些衣服有她的心血,当麻线变成麻布,穿在自己和其他族人身上的时候,阿兰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成就感。
 
但是现在,她的好心情都被劳伦给毁了。
 
就好像以前和她一起向往未来生活的那个可爱可怜的女人,忽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的,去扞卫她所厌恶的规则的人。
 
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劳伦呆坐在原地,她目光呆滞,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特洛接近了她。
 
“你也来看我笑话吗?”劳伦有气无力地冷笑。
 
特洛笑了笑,他是个英俊的男人,金发碧眼,就像是古老神话中神的使者一般,他朝劳伦伸出了自己的手,宛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我来邀请你,加入我们。”
 
劳伦看着他,混沌地将手放在了特洛的手心中,她轻声说:“我想要须圆回来。”
 
“当然。”特洛勾出高深莫测地笑容,抓住了劳伦的手。
 
“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我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特洛这样说,他的眼睛看着不远处林旭的背影,轻轻勾起了薄唇。
 
第37章
 
工地里的进程很快, 房子已经有了雏形, 预留了窗户和大门。现在看上去, 就已经有些像模像样了, 虽然建房的人数不多, 但是速度并不算太慢。这种一层的房子,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工具的局限性, 本来应该要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林旭还给做工的族人们都准备了安全帽。不过他们总是闲麻烦, 经常自己取下来,说热, 不舒服。还是柯斯开了个工人大会,才让他们能老老实实的带着安全帽。
 
当房子的雏形出来的时候,部落的人时不时就跑去工地, 左摸摸又看看,一脸傻笑, 还非拉着身边的人问:“我们以后就住这样的房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 他们就更加不想离开这儿了,想亲眼见证自己以后的房子如何从无到有。一点点的立起来。
 
地里的庄稼涨势很好,按道理说, 这里的天气其实并不适合农作物的生长, 但是这些农作物就像打了药一样,发疯似地长了起来。看着地窖慢慢被填满,就连林旭都生出了成就感。他亲眼见证这个部落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蓬勃发展,说不开心都是骗人的。
 
但是部落越发壮大, 林旭的压力也就更大。
 
柯斯也是同样的,他们都觉得如今的部落就像一块肥肉,但是却缺少保护措施。要是有人想对这块肥肉下嘴,凭借现在为数不多的战士,很难自保。
 
城墙是一定要建的,但是除此之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铁矿。矿产资源掌握在谁的手里,谁的腰杆子就硬。但是柯斯最近带着队伍在附近寻找,什么都没发现。别说铁矿了,只要和矿有关的,一根毛影都看不见。
 
“克瑞斯。”工地的工头跑了过来,他满头是汗,衣服也脏的不行。但是脸上洋溢着笑容,小跑到林旭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再给我们一周时间,肯定能收尾。到时候这间房子您……”
 
林旭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要说的话:“第一栋房子内部投票选定人选,我不参与选举,你们觉得谁出的力最大,就选谁。”
 
工头呆了呆,他啊了一声,然后憨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耶伦出的力最大,您别看他看着不壮,力气可不小。每天干活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叫他去吃饭他都不去呢。我们都还笑他,说他是想要在您面前露个脸。”
 
“看来你们心底都有数了?”林旭微笑着,目光中带着赞许,他不知道在现世修建单栋的房子需要多久。但在这里,一切都需要摸索的地方,这些人就凭借着努力和锲而不舍的精神。硬生生将房子给弄了出来。
 
虽然中途有过很多啼笑皆非的错误,但是就这么摸着石头过河,竟然也被他们找出了一条路。
 
“我们现在有经验了,其它的房子我们肯定能在冬天之前建好。”工头有些得意,他喜气洋洋地说,“今年冬天肯定能过的比以往好得多。”
 
这时候,工头就已经在幻想冬天时的景象了。在别的部落还在缝缝补补不知道多少次的兽皮帐篷里瑟瑟发抖的时候,他们已经住上了自己的房子,还有单独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凳子,简直是想也想不到的好日子。
 
“感谢您,克瑞斯。”工头忽然就给林旭行了一个礼,他目光真诚地说,“感谢您来到这里,感谢您赐予我们的这一切。”
 
林旭笑了笑,在这个老实人的眼神中,他如释重负。
 
须圆那样的人可能有,而且甚至可能不少。但是只要有一个是真心拥戴他,相信他。他就愿意顶着这些巨大的压力走下去。或许他不是个聪明人,懂的知识也不多,不够心狠,甚至有些优柔寡断。
 
但是这些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是否决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并且做好了觉悟。无论在这条路上遭遇了些什么,都能坚定的走下去,意志不为外物而转移。
 
林旭和工地上的工人们道别之后,在回自己帐篷的路上被安得拦住了。安得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和棕红色的头发,他的眼睛颜色和林旭的很像。甚至连长相,都有三四分相似。但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安得喘着气,见四周无人,才在林旭耳边轻声说:“族长请您过去一下,不要被人看见。”
 
“偷偷摸摸的。”林旭有些失笑,“难道还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安得点点头:“人多眼睛多,事情就杂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行吧,你带路。”林旭点点头。
 
两人穿过部落,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看见在森林一处平地中央的柯斯。柯斯此时坐在一处石头上,双腿落在地上,更显得他长腿无敌。他的身材比例极好,宽肩窄臀,标准的倒三角体型。要是生在现世,也不知道该多受欢迎。
 
安得把林旭带过来,行礼之后就去不远处把风。他和柯斯心底都清楚,接下来面对他们的是一场硬仗。不同于之前拳头碰拳头的血腥杀戮,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将是世上最令人担忧的人与人之间的诡计阴谋。
 
“什么事?还得跑到这儿来才能说。”林旭也找了一块石头坐。抬起头来问柯斯。
 
柯斯的眉毛皱成了川字形,这令他显得老成了不少,他叹了口气:“就在昨天,我和安得去巡视的时候,因为下了雨,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
 
林旭正色道:“谁的尸体?”
 
似乎在照应柯斯的话,此时的天空也飘起毛毛细雨,不大,却下的人心慌。风从森林穿过,树叶婆娑,发出沙沙地声响。阴云密布,太阳被乌云遮住,光明慢慢消失。
 
“伦萨。”
 
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接涌而至,暴雨将临。
 
林旭惊讶道:“那个孩子?”
 
柯斯点头:“被一刀穿胸,他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是附近的部落干的?”林旭询问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双手紧紧抓住,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伦萨刚刚成年,说是成年,其实也才十四岁。长的也不高,只有一米五左右,无论是年纪还是身形,都还是个孩子。
 
“不。”柯斯深吸了一口气,“那道伤口,只有我们的砍刀能弄出来。这片大陆,有砍刀的,只有我们的勇士。”
 
“轰隆——”
 
大雨倾盆而下,林旭被淋了个手脚冰凉。
 
“我们……”林旭艰难地问,“自己人干的?”
 
“恐怕是的,即便我们往好的地方想。这附近我每天都要和近卫队的人巡逻,没有别的部落会过来。而且部落也没有任何人说他们的砍刀不见了。”柯斯说道。
 
林旭双手交握:“就没有人发现伦萨不见了吗?部落不是每天都要点名吗?”
 
“负责照顾他的女人病逝了,再加上他还没有正式分配队伍……”柯斯望着部落的方向,“部落有心怀不轨的人,今天是伦萨,接下来……”
 
林旭和柯斯都被暴雨淋成了落汤鸡,他们隔的并不远,林旭问道:“那你有怀疑对象吗?”
 
柯斯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只能颓然摇头:“没有。”
 
于是林旭也不说话了,是啊,部落里的所有人,都是一起经历过天灾人祸的。怎么冬天那么艰难的日子熬过来了,却在春天,这个万物复苏,象征着生命与发展的季节迷失了?难道人的物质需求满足了,就会逐渐变得扭曲?
 
“现在谁也不能相信,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你我,还有安得。安得值得相信,他一直跟着我。”柯斯说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请您务必要保护好自己,我们会着手调查,一定要把那个人抓出来,处以极刑。”
 
因自身原因剥夺别人生命的人,林旭也不觉得这种人应该被原谅。
 
之前的战争,举起武器是为了扞卫与生存,而在和平时期,对着自己的同胞举起武器。没有值得谅解的地方。
 
林旭点头:“我知道。”
 
“如果最近,有人非常频繁的往您身边凑,您要警惕一些。”柯斯冷着一张脸,他原本就五官深刻,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格外冷硬,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我怀疑有人想要夺权。”
 
林旭愣了愣:“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劳伦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她是个女人都这样想,更何况那些勇士了。”柯斯的头发被雨水淋的紧贴在脸侧,“这是个预兆。劳伦不可能是唯一这样想的。”
 
“他们想要奴隶,想要女人,想要坐享其成。”
 
林旭叹了口气,他站直了身体,头一次语气这样冷漠:“他们不会成功的。”
 
“克瑞斯?”柯斯有些吃惊。
 
“如果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并且敢于除诸行动,那么他们就要准备好接受我的怒火。”林旭说,“不过我打赌,他们没有一个人经得住。”
 
平常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威力可不一般。
 
第38章
 
这世界上最温暖的是人心, 最恐怖的——也是人心。
 
林旭读高中的时候, 同寝室一个看起来家境良好的同学偷了另外两个同学的手机, 还偷了其中一个的笔记本, 偷偷拿去卖了。事后还能装成没事儿人一样和他们一起痛骂那个挨千刀的小偷, 结果查出来之后,依旧不承认, 那监控都把他脸照上了, 还说那是小偷和他长的相似,即便看着铁打的证据, 也咬死不承认那是自己干的。
 
同寝室的几个读初中就是一个学校的,就算在上高中之前感情一般,但也是打过照面的校友。更何况偷东西的这个人出手大方, 谈吐也很有素质,在看到监控之前, 谁能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这种人心理素质不可谓不好, 泰山崩顶了,都能面不改色。
 
这都算好的了,好歹只是偷东西。林旭大学时的班长, 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 有一次准备戴隐形眼镜的时候让林旭帮忙倒一下护理液,林旭做事情仔细,护理液滴到他手上,他擦了擦。才发现护理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了胶水。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促使人去毁掉另一个人?
 
无外乎都是些生活上的小摩擦, 一点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的互相唾弃。就这么慢慢的演变成了恨意。恨不得把对方拔皮削骨的恨意。
 
但是伦萨不是这种情况,部落现在生活很平和,人们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这么久了,林旭甚至没有听过有人斗殴。虽说人们总会有些嘴角,但是却从未有人动过手。
 
林旭现在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把屠刀指向伦萨——伦萨那样小的年纪,每天都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做,或是去工地上帮忙,又或者去田地里开荒。他把自己忙成了一个旋风小陀螺,上了发条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何况伦萨的脾气也很好,不和人发脾气,被训斥了,也只是吐吐舌头回去多吃两个馒头。
 
但是林旭的面上不能显现出来,无论他的内心充斥着怎样巨大的怒火,也只能伪装平静。在现在这个时期,任何一丁点的不同与改变,都会打草惊蛇。
 
可是——看着这些辛勤工作的人,林旭无论无何都不想把他们往坏处想。
 
男人在地里劳作,他光着上半身,露出结实柔韧的肌肉,他的身材很好,身姿挺拔。一头金色的短发微微上翘。他的脸如同被神亲手捏造而成,他的眉毛也是淡金色,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翘,似乎在吸引爱人来吻。
 
他眯眼看见站在田坎上的林旭,将自己的锄头放在一旁,长腿一迈,便跨步上去。男人的肌肉十分健美,从背后看,有腰有屁股。女人在地里偷偷看他,被同伴发现的时候,只能假装无所事事地移开目光。
 
无论在什么时候,人们对原始的身体之美都有渴求和欣赏。
 
林旭被吓了一跳,他刚刚还在神游,完全不知道有人来到了他的身旁。
 
金发男人看着林旭的反应,有些忍不住笑,问道:“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族长他们呢?您还是要注意安全,虽然实在部落里头,但难免也会遇到危险。”
 
林旭摆摆手,有些尴尬地回道:“我能有什么危险,部落很安全。”
 
金发男人又笑了笑,只是他这次的笑容很淡,淡到近似于嘲讽。
 
“你叫什么名字?”林旭有些好奇,他对这个长相夺人眼球的男人并没有印象,按道理,这样外貌出挑的人,不可能不被他注意到。
 
金发男人勾起嘴角,他不是个好男人的长相,没有浓眉大眼,他轻挑眉毛的时候,就如同在朝对面的人抛媚眼,加上他长得好,很少有人能拒绝他这种示好,他以一种暧昧的语气轻声说:“我叫特洛,您从未注意过我,您的眼里只有族长。”
 
林旭有点尴尬了,这人说话就像自己和柯斯有一腿似的,他也觉得自己不认识部落的人是有点不太合适,于是只能打着哈哈:“我把名字和人的脸对不上号。这和柯斯没有关系。”
 
“毕竟您和族长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特洛意有所指,“只有族长在您眼里是特殊的。”
 
林旭这下更加尴尬了,他生硬的换了个话题:“你现在不用工作吗?”
 
特洛摇摇头:“今天到我轮休,但是没事儿做,才到地里来。我很少能见到您,但也渴望和您接触,和您说说话。”
 
此时的林旭并没有多想,部落里像特洛一样想法的人并不少,他们也总是会想尽千方百计凑到自己跟前来。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也不想因为伦萨的事情草木皆兵。于是他笑了笑:“要和我在部落走一走吗?”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特洛向林旭行了个礼,他行礼的动作并不那么标准,但非常优雅。不像个原住民,反而像是从中世纪穿越而来的贵族。举手投足之间都别有风采。
 
林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两人走在田坎上,特洛走在林旭的身侧,他比林旭高小半个头,站在林旭身边的时候,在外人看来,竟然算得上匹配。
 
女人们看了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然后心照不宣地彼此暗笑。
 
等两人走远之后,女人们才开始悄悄讨论。
 
“你们说,克瑞斯会不会喜欢男人?虽然克瑞斯对我们很好,但可从没和部落里的女人交酉已过。”女人悄悄地咬耳根子。
 
另一个人说:“不会吧?克瑞斯是神,怎么会看得上凡人?”
 
“那别的部落祭祀的时候,还要向神供奉神女呢。”有人反驳道,“神也是有需要的。”
 
“就算这样……克瑞斯肯定也不会选特洛,肯定选族长。”
 
有人哼道:“特洛哪里不好了?长的好,身材好,我就喜欢大胸肌的男人,特洛的那玩意肯定也很大。”
 
“……”
 
“那是你。别把克瑞斯想的和你一样。”
 
林旭和特洛此时已经走到了部落的边缘。特洛紧跟着林旭的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不到一米,看起来极为亲近。
 
此时已过正午,太阳开始下落,阳光不再刺眼。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非常温暖。微风拂过,似乎在抚摸人的脸颊,林旭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比原本世界的好,呼吸的时候,都能闻到草木的清香。
 
“你是和柯斯一个部落?什么时候到部落来的?”林旭问道。
 
特洛回道:“我以前是个奴隶。那时候我自己想办法把头发弄成了黑色。你知道,当人们发现我是金发的时候,我面对的,将是地狱一样的生活。那些人会把我当成女人。”
 
林旭:“……这有什么说法吗?金发?”
 
“金发是神子的象征。有些人认为,他们可以从践踏神子上头得到能量。”
 
采阳补阳?
 
特洛看着林旭的脸色,笑了笑:“您别多想,我的阿萨从生下我开始,就一直想办法掩饰我的发色,直到来到这里,我才能停止伪装自己。”
 
林旭叹了口气:“金发很好看,很适合你。”
 
这句赞扬似乎取悦了特洛,他轻笑了一声,他的嗓音很低,很有磁性:“我也这么觉得,您的黑发也很好看,就像是最深的黑夜。神秘,幽暗,又迷人。”
 
这声音简直能把人的耳朵听怀孕。
 
林旭尴尬的想要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虽然他反应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特洛,他有些神经质地想:这人不会是在撩自己吧?
 
虽然他没什么感情经验,但他好歹能察觉出来这种直白的示好。
 
但是特洛似乎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他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的五官非常深刻,面无表情的时候有一股独特的魅力:“您做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他们值不值得您这样付出?”
 
林旭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睛现在已经是纯黑色了,在被法则改造身体之后,他的眼睛和头发,都变得深黑。而他的皮肤也渐渐变得苍白,看起来更像是从黑暗的深渊中走出来的魔鬼。他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特洛。
 
特洛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即便他的心理如何强大,对于魔神的恐惧依旧占领着高峰。但他越是恐惧,就越是兴奋,他竭力双手交握,不想让林旭发现他的双手已经兴奋地颤抖。
 
“我做自己想做的事,至于值不值得,这是我需要考虑的,而不是你。”林旭的语气很冷,也很轻,轻的仿佛是喃喃自语。
 
特洛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已经抖动的快要抑制不住了,他舔舔嘴角,目光仔细打量着林旭的身体——克瑞斯不够壮实,他的肌肉没有凸出来,身材挺拔,双腿又细又长。特洛觉得喉咙有些干渴。
 
他忍不住想象,当他得到这个部落,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而这位神,在夜里,会将这双细长的盘在他的腰上,随着他的起伏而律动。
 
仅仅是这样一想,特洛就硬了。
 
第39章
 
特洛就像缠上了林旭一样, 时不时就往林旭身边凑。两人的关系似乎亲近了许多, 至少在外人看来, 特洛渐渐取代了柯斯在林旭身边的位子。每天陪着林旭巡视部落, 一起吃饭, 甚至还会谈笑。
 
对很多族人来说,与克瑞斯的关系亲近, 代表着他们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有种狐假虎威的效果和错觉。于是特洛在族人间的地位也变得超凡脱俗起来。
 
但是他自己仿佛浑然不觉,依旧像往常一样与同伴聊天, 搭话甚至打趣,似乎他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别人问起他如何跟克瑞斯搭上话的时候,他会高深莫测的露出笑容。
 
林旭自然也发现了这种变化, 但是他并不打算和特洛拉开关系,他很好奇, 这个金发男人究竟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东西?
 
“特洛似乎就是最近忽然冒头的, 以前他在近卫队,就像个隐形人。”安得有些嫉妒的咬着一根青草,语气不那么好的对赫尔抱怨, 他正是口无遮拦的年纪, 也不知道什么叫圆滑,更不怕得罪人,“就算按先来后到,也该轮到我才对。”
 
赫尔年长,比安得懂事, 他看着那头在阳光下闪耀的金色头发,笑道:“这有什么,他要是有那个能耐,自然就轮得上他。怕就怕,没有那个能耐,还痴心妄想的要去试试。”
 
安得不太懂赫尔的意思,他小声说:“那族长现在肯定不太好受。”
 
“还没轮到你替族长忧心呢,族长比你要懂得多。”赫尔嗤笑。
 
此时的林旭正在工地上,第一栋房屋基本就要完成了,瓦片还没有完全烧制好。但是此时已经算是个五脏俱全的住所了。等人搬进去,就能算得上是一个家了。已经摸索到经验之后,林旭准备和柯斯商量一下,让更多的族人到工地上来。一个房子可以有三个房间,这原本是为家庭打造的。
 
但是在现在还没有家庭观念的时候,大概还是要按照小组来居住。对房子的渴求是现今人们最大的需求。在食物得到了充足的供给之后,他们就想要更好的栖身之所。慢慢的,房子就从普通的房子,变成了一个家。甚至成为人们的心灵支柱。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现世,房价一直在上涨,涨到年轻人都负担不起了。却还是要背着沉重的债务,蜗牛一般的还着房贷。毕竟在很多人眼里,房子不止是房子而已。
 
有了房子,才算在一个城市真正扎了根,不再随风漂泊,有了停靠的地方。
 
“克瑞斯。”工头跑了过来,他每天都要向林旭汇报工作,已经习以为常,不再那么紧张了。甚至于看见林旭身边的特洛,他也不再吃惊,“我们大约再过一周就能完成了。内部投票也投完了。”
 
工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共选出了三个人,耶伦、乔斯和我。”
 
“我不知道他们投了我,要是我知道的话,我……”
 
林旭拍了拍工头的肩膀,笑道:“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这样。你们现在可以开始每天总结经验了。这样,当更多的人到工地之后,你们就能够尽快让他们熟悉手上的工作。”
 
工头诚惶诚恐:“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这些人……林旭转头环顾,都是卖力为部落建设的,他们没有私产,像工蚁一样辛勤工作。他们都不是坏人,对未来满怀憧憬,甚至不敢犯错,害怕自己也被赶出部落。尤其是原本在须圆那个小队的人,他们每个都在埋头苦干,甚至比别的小组干的更多,似乎要把自己之前落下的再补回来。
 
人总是会犯错的,但是有些错误是应该被原谅的,只要犯错的人有反思,有改正。犯的不是无法改正的大错。
 
原本须圆小队的人甚至不敢抬头看林旭,他们其中也有人喜欢在林旭面前露脸,没出事之前甚至会主动跟林旭问好或者说话。但现在,他们巴不得自己消失在林旭的视线内,只能低埋着头,弯下腰,假装自己不存在。
 
特洛站在林旭的一旁,他似乎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角色,甚至霸占了柯斯的位子。这令他的感觉非常好,似乎给了他一个预兆,柯斯并非不可取代,他只是比自己更早的遇见了克瑞斯而已。
 
有些时候,当真是先到者先得。
 
在忙完大半天之后,柯斯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他从田地那边过来。柯斯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有男人味,他虽然每天都有刮胡子,但是用砍刀刮胡子的滋味可不怎么样,他的手艺也不怎么样,随时都能在他的下巴上发现流血的小伤口,但这无损他的魅力。
 
特洛就这么面对着柯斯,眼看着他走过来,特洛微微低下头以示尊重,但是嘴角却依旧勾着一抹嘲讽的笑容。
 
柯斯却没有在意这个金发的年轻男人,他的眼里除了黑发黑眼的神,再也看不见其他。
 
在看见柯斯的那一刹那,林旭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上勾的嘴角,林旭眼睛微弯,笑容发自真心。他也有好几天没和柯斯打过照面了。柯斯最近在忙着调查伦萨的事情,整个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只有在晚上,各个小队汇报工作的时候,柯斯才会出现。
 
林旭看着柯斯的表情,就知道柯斯已经有了头绪,并且肯定已经知道了凶手的信息。
 
他转头对着守在一旁的特洛说:“我和柯斯有些事情要商量。”
 
并没有直接下逐客令,但是特洛似乎不明白林旭的意思,他装傻充愣,双眼直呆呆地看着林旭。
 
逼得林旭只能直白地说:“我觉得你或许需要回避一下。”
 
特洛眼睛里的光忽然就黯淡了,但他依旧保持着镇定,向林旭和柯斯行礼:“克瑞斯、族长,我先离开了。”
 
柯斯点头:“去吧。”
 
在确定特洛离开之后,柯斯与林旭离开了工地,柯斯渐渐从从属地位,到与林旭并肩而行。这不仅仅是权力地位的改变,更是柯斯自己心理的改变,他不甘于永远站在林旭的背后。甚至想要站在林旭的前头。
 
林旭和柯斯回到了林旭的帐篷,林旭给柯斯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这是他曾经最爱的重庆的老鹰茶。他曾经去重庆旅游,吃火锅的时候总会有免费的老鹰茶喝。重油重辣的食物吃完之后,喝上一杯老鹰茶,感觉真是没有比这种茶更好喝的。
 
即便老鹰茶很便宜,但也丝毫不影响林旭将它当成自己的挚爱。
 
柯斯也不知道自己喝的价值多少,但是在他眼里,克瑞斯拿出来的东西,都是无价之宝。他经常在林旭这边喝到茶,因此很能享受这种奇特的饮料。甚至有一段时间,他看着像是茶叶的树叶,都会采一把回去,问林旭能不能制成茶。
 
然而并不能看出什么可以制成茶的林旭一脸懵逼。
 
柯斯轻抿了一口茶,现在还有些烫嘴,他将茶杯放下,对林旭说:“当天夜里被发现不在部落的时候有五个人,伦萨、柯林、特洛、卡斯和山寻。”
 
“这几天除了伦萨,没有任何人的砍刀被报遗失。凶手应该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柯斯说道,“最近特洛似乎和您走的很近。”
 
林旭点头:“很缠人。”
 
差点连林旭上厕所的时候都要跟着去,要不是林旭再三表示希望特洛不要一直跟着自己,否则睡觉的时候,特洛可能都会守在他的帐篷外头。
 
柯斯冷笑一声:“您不觉得他非常可疑吗?”
 
林旭想起特洛时不时的给自己抛媚眼,不由的打了个冷颤:“有点。”
 
“在出了事情之后,积极接近您的只有他。上次我就说了,您应该警惕最近接近您的人。”柯斯的握着杯子,骨节分明,眉头微微皱起来,他还不确定特洛是否就是那个凶手,但是直觉和本能令他厌恶这个人。
 
林旭点点头,他其实并不了解特洛这个人,也不觉得这个人除了他的发色之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或许就是过于爱表现了:“你最近都在调查这件事?”
 
“队长们夜里总是睡得很沉,想让他们记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花了这么多功夫,也才找到这几个当晚不在帐篷的人,说不定还漏掉了。”柯斯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的太阳穴。
 
林旭看着柯斯从男孩变成男人,对柯斯的感情比对别人更深,他将柯斯当成自己的晚辈。这会儿还走过去,给柯斯揉了揉肩膀。
 
柯斯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无比僵硬,但他没有说出让林旭停下的话,他埋着头,感受林旭修长的手指揉捏他的肩膀,这感觉很好,好到柯斯几乎不愿意让时光流逝。
 
“累了就休息吧。”林旭掰过柯斯的肩膀,两人眼睛对着眼睛,“人都有累的时候,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
 
柯斯眼里有光闪过,他点点头,躺倒在放在一边的充气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而林旭拉上帐篷,打开有些昏黄的灯,慢慢的翻看起书来。
 
第40章
 
柯斯确实累了, 他有好几天晚上几乎都没有合眼。作为部落的直接负责人,他的压力比林旭更大。伦萨的死带给他的震撼, 不止心痛于一个年轻人的突然离世, 而是心痛于一手建立起来的部落,会发生对同胞刀剑相向的悲哀。
 
躺到在充气沙发上的时候, 柯斯几乎在一瞬间睡着了, 他鼻尖充斥着独属于林旭的味道,柯斯觉得很安全,也很安心。
 
林旭给柯斯盖上了一条薄被,然后继续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他喜欢看书。本国的外国的文学作品,说不上很有研究,但是喜欢看,也乐意做做笔记摘抄。他大概做不了一个文人, 但是依旧保有着对文学文字的爱好。
 
或许部落如今层出不穷的问题, 归根结底就在于人们还是不够团结,没有群体认同感。他们依旧跟着自己曾经部落的同伴一起, 三两成群,各个不同部落的人有不同的信仰结构。即便他们都认为克瑞斯是他们的神,但对神的信仰也有不同形式的偏差。
 
有些人认为, 强大就是吃得饱肚子,比别的部落住得好,吃的好,生活的更好。
 
而有些人认为, 强大就是能够举起足够锐利的武器,去战胜更多的部落,让他们在力量面前俯首称臣。
 
也有人认为,只要能维持目前的生活,不要倒退回去,就算是很强大了。
 
保守与激进,他们背道而驰。
 
个人的思想占据上风,团体的思想则几乎看不见苗头。
 
每个小组泾渭分明,他们做着自己的工作,只与固定的人接触交流。部落不允许成员之间的斗殴,于是所有的矛盾都被压在他们心底。但是这种矛盾不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逝,而是会越来越严重。
 
他们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自己看向的道路,才是唯一有出口的道路。
 
这也就是林旭最为担心的事情,他们没有对部落文化的认同感和团结度。当年他的祖国能从一穷二白迅速的变得强盛,很大程度都来自于对自身,对同胞对长久以来历史的认同感。他们有同样的历史文化,对自己的祖先有清楚的认知。有奉献精神,他过世的奶奶常常对他说的话就是:旭旭呀,你要努力,不要拖大家后腿。
 
而部落的人没有,他们只是在赶超别人,甚至为超过另一个小队沾沾自喜,他们并不在意别人的成果,只在意自己的。这不是良性竞争,而是一个恶性循环,部落内部的矛盾会慢慢加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从这方面来说,他们原本的部落的信仰,其实是将他们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契机,一个神明压在他们头上,迫使他们团结。即便这种模式非常奇怪,但这种团结模式却出奇的有效果。
 
林旭在柯斯休息了三个小时之后叫醒了他,浸湿了毛巾给柯斯擦脸,让他尽快清醒。
 
柯斯伸了个懒腰,他依旧很疲累,但是他总是有在醒来之后瞬间清醒的技能。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林旭的脸,林旭的头发和眼睛是几乎快要没有光泽的黑色,他的皮肤近似苍白,却显得嘴唇异常鲜红。
 
这几乎是一种来自身体的原始的诱惑力,柯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你应该按时睡觉。”林旭嘱咐道,他不赞同柯斯这样过渡消耗自己的生命力。柯斯和他自己不同,即便柯斯看起来再怎么强壮,但事实上,也只是一个身体没有经过改造的再普通不过的原住民而已。
 
柯斯笑了笑:“我知道,只是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我会照顾好自己,争取活的久一点。”
 
他的笑容在嘴边凝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克瑞斯,我死了之后,您还会记得我吗?”还会记得有一个叫做柯斯的人,曾经跟在他的身后,对他贡献自己的忠诚,为他鞍前马后。
 
林旭愣了愣,随后反应了过来,是啊,原住民的寿命太短暂了。短暂到人生甚至还不到一半,就已经匆匆结束了。
 
或许自己的任务要经过几代人才能达到,而柯斯,显然是活不到那个时候的,如果部落发展的够快够好,或许柯斯能够活到七老八十,但这个岁数在这个世界,已经算是神迹了。
 
“当然。”林旭现在只能这么说,他对柯斯笑了笑,“你还很年轻,不需要想的那么远。”
 
“我们现在来谈一谈部落的问题。”
 
柯斯瞬间坐直,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您说,我听。”
 
“我一开始就做错了决定,但是现在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现在的工作构造必须打散开。”林旭打算用军队式的管理方式。他的朋友们当兵回来之后,即便部队的生活苦闷又辛苦,但是对于部队,他们大多还是充满了美好的回忆,两个久别重逢的队友相逢之后,忆起以前的事情,还会边喝酒边痛哭流涕。
 
两个大老爷们,哭的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部落的人全部重新打散开,居住也要重新分配,让他们不能再和自己以往部落的人住在一起。”林旭说道,“每天每个组的人都要进行训练,这个方面你比我有经验,主要是一个近身搏斗方式。”
 
“他们之间应该有竞争关系,但是这个竞争要把握好度。”林旭说道,“这个方面我们还要再讨论一下。”
 
柯斯点头。
 
林旭看着柯斯严肃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笑道:“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错过饭点了,厨房下班了,看来我们只能自己开火。”
 
“啊?”柯斯直愣愣地瞪大了眼睛——他属于厨艺白痴,烤肉都能烤的外面都焦了,里头还是生的。
 
林旭明白了:“好吧,我来做,你等着吃。我可不保证我做的东西能比你做的好多少。”
 
每天都吃着餐厅点着外卖的林旭表示,他最多就能做个加盐的水煮肉,可能还会加点珍藏的豆瓣酱或者老干妈。林旭只能自己去厨房找肉和干净的水以及玉米饼。
 
柯斯就在他身后,两个人就这么偷偷摸摸的跑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来肉和饼。现在的天气还不算特别热,肉可以在常温下储存两天不变质。柯斯负责在厨房里翻找,而林旭则在后头接应。
 
两人就像饿肚子的小鬼一样,大半夜出来偷吃的。
 
或许明天厨房的负责人就要跳脚,以为是哪个族人偷吃的东西。
 
这对于林旭这个守规矩的人来说是件新奇的事情,两人又偷了锅,跑出聚集地,在靠近森林的地方用石块打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柯斯去折了干枯的树枝和一些枯草,升起了火。
 
切肉块这样的事当然交给了柯斯,虽然柯斯似乎对这些肉毫无办法,但刀工确实很好。每一块肉的大小都非常均匀,方方正正,像机器切割出来的一样。
 
林旭则在烧水,然后把肉放进滚开的热水里头,放上盐和豆瓣酱以及一点有辣味的小果子。味道很香,两个饿着肚子的人馋的不行。
 
“克瑞斯,天上的世界也有食物吗?”柯斯吞了口唾沫。
 
林旭现在已经自动把“天上的世界”替换成自己的国家,他点点头:“我们那,所有人几乎都喜欢吃,有很多不同的味道,不同的调料。每个地区用不同的菜系。”
 
柯斯问:“您最喜欢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好吃的我都喜欢,像是热腾腾的麻辣火锅,或是咸味比较重的盐焗鸡,太多了,都很好吃。”林旭想起来自己常去的那几家馆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水煮肉会不停的有浮沫冒出来,林旭只能拿着木勺子舀出来。汤汁慢慢变少,肉的颜色变深,烫就这么咕嘟咕嘟的滚着,香味更加浓郁,令人口齿生津。
 
柯斯在说话的空隙小心翼翼地偷看林旭,他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好像他和林旭是伴侣关系,他负责体力活,而林旭负责填饱两人的肚子,就像是部落中的那些伴侣一样。
 
唯独一点不同,他们并非互相喜欢,而林旭大概也接受不了自己去拉他的手。
 
这个想法令柯斯有些难受,他小声问:“克瑞斯,你喜欢过别的神或是人吗?”
 
看看,这孩子都开始关注自己的感情生活了,林旭高深莫测的说:“你年纪太小,不懂喜欢是什么?”
 
在林旭看来,柯斯这个年纪正是读高中的时候,所谓的喜欢和爱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很难真的产生纯粹又深沉的感情。
 
柯斯不答话了,他心里想:我当然知道喜欢和爱是什么。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两人就着一锅肉和几个玉米饼,就这么享受的用完了一餐。
 
吃完饭有些撑,也不想走路,便就坐在原地聊天,此时的夜空很美,没有任何污染的大陆。一到夜里,群星闪耀,星空美不胜收,林旭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而他睡着之后,就倚靠在柯斯的肩膀上。
 
柯斯也闭上眼睛。
 
一切都平静而美好。
 
第41章
 
当天夜里, 林旭是被柯斯给抱回帐篷的,他睡得如同一头死猪, 最近越来越嗜睡了。林旭一到正午就开始打瞌睡, 非得要睡几个小时的午觉才成。柯斯把林旭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 又盖上了被子。
 
他也不急着走, 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旭,他的目光暗沉,祖母绿的眼眸黯淡无光。
 
过了大约十分钟,柯斯才去打水, 兑了温水给林旭擦了脸和脖子,还有林旭的手,只是他最终没有对林旭做什么,他那隐秘而又绝望的心思, 似乎要永远隐藏在黑暗之中。柯斯低下头, 轻轻亲吻林旭的手背,然后才转身离开。
 
在他拉上帐篷门之后, 原本应该沉睡的林旭忽然睁开了眼睛。
 
柯斯给他擦脸的时候他就醒了,只是想着本来就准备睡了,也不好再醒过来, 不然两人又得聊一会儿。哪里能想到柯斯会亲吻他的手背。
 
这时候的林旭懵的很,他也没教过柯斯吻手礼啊,更何况吻手礼也不对着同性啊。
 
这令林旭纠结起来,他大约能感受到柯斯对他的心思, 但是本能的不愿意去相信。大约任何一个受传统教育长大的人,一时间都很难接受同性的爱慕和好感。甚至会令他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林旭这一夜辗转反侧,睡意都消失不见了,他只要一闭上眼前,就浮现出柯斯的脸。那双眼眸注视着他,这一次他才发现,柯斯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头似乎都有千言万语。而每次自己看过去的时候,柯斯又会垂下眼眸,假装他没有看自己。
 
有些事情没有人提醒,可能当事人永远都意识不到,但是只要抓住一丁点苗头,就能顺藤摸瓜的扯出一大串往常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林旭现在扯出了这些细节,反而搅的他心神不宁。
 
大约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林旭才总算的累的睡着了,但即便这样,在梦里他也不安稳。梦混乱又复杂,无数的人影在林旭面前来回走动,这些人影都是重影,五颜六色的,像是胶片的负片,诡异非常。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耀大地,驱散一切阴霾,林旭抬起手臂,遮住了照射进来的阳光。帐篷经过这段时间的风吹雨打,已经有了一些细小的洞孔,不再能密实的遮挡住光线。林旭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
 
昨夜有点落枕,林旭的脖子酸疼的厉害,他自己伸手去捏了捏后颈,又用拳头锤了锤,还是不太舒服。但也没办法,这儿又没有按摩店。
 
柯斯这会儿倒是精神奕奕。他一大早就和安得去吃了早饭,然后两个人都屁颠屁颠的跑去工地帮忙,现在到了工地收尾的最后几天。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没放在自己本身的工作上了,全都翘首以盼着第一栋房子。
 
有些人还跑过去帮忙,虽然越帮越忙,倒也没人怪他,反而会善意的发出哄笑声。
 
柯斯倒是了解,他一开始也是参与了的,于是这个时候就和所有在工地工作的族人一样,过去搬瓦片,有人递梯子,有人指挥。
 
等最后一片瓦片放上去之后,人群爆发了巨大的欢呼声。就像是最热闹的晚会一般,即便是大白天,人们的热情却高涨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林旭过去的时候,房子已经正式落成了。在林旭的眼里,这不算什么好的居所。整栋房子就只有一层,外头露出青砖,上头还有些不平整的水泥。窗子就留了个方方正正的洞,到时候还是用纸糊窗子,现在还弄不出玻璃。大门是木头做的,门内有门闩,就相当于锁了。但是只能从内侧关。
 
要是房子里没人,那房子是锁不了的。
 
不过现在人们都没什么私产,短时间内还不用担心偷窃。
 
人们都聚集在门口,分批进去看,这房子的后头还有个用砖围着的小院子,还弄了几个石凳。旁边还有棵树,树底下是一张石桌。其实看上去还很粗狂,并没有古色古香的感觉。但是对族人来说,这已经给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个个都不愿意离开,就像赖在这间屋子里。
 
“大家安静一下!”柯斯吼道。
 
人群才安静下来,但是他们的手还放在墙壁上,迟迟不愿意放下。就像是蝗虫一般,贴着庄稼似的贴着墙壁。傻乎乎地看着柯斯,等着柯斯说话。
 
柯斯叹了口气说:“这就是我们以后的住所,你们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我们以后都要住这样的房子?”
 
“我想和你住,这房子还能做饭呢!可以自己做饭了!我早就想试试那种野果子放进肉里会不会好吃。”
 
“这门会不会不结实啊?木头的。”
 
“下雨漏雨不?那个瓦片一摔就碎了。”
 
“谁让你摔得,都说了瓦片一段时间要换的,你刚刚能好好听不?”
 
人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搅的柯斯头都大了,但是他还是得继续说:“大家也看见了,工地的周期很长。如果我们想要在入冬之前都住上这样的房子。那么别的工作都要停一停。”
 
“我已经和克瑞斯商量过了。田地里的大半人都要分到工地上来,其他的工作除了医务室和养殖场以及厨房之外全部暂停。等房子建好了再恢复。这次工地工作不再按以前分的小组。要重新打乱。你们有人有意见吗?”
 
这时候所有人都被房子震撼住了,脑子基本都成了浆糊。他们连连摇头,目光惊叹的看着自己正摸着的并不那么好看的房子,却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栋房子更好的了。
 
只是——有人慢悠悠地举起了手。
 
举手的人太显眼了,基本没人会忽略他,特洛站在人群边上,没有和族人们站在一起。鹤立鸡群似的,一看就与旁人不同。
 
柯斯皱起了眉头:“你有什么意见?”
 
“女人和孩子呢?”特洛问道,“难道他们也得来工地?您问过克瑞斯的意见吗?”
 
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女人和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让我们来让我们来,我们能干的,肯定不拖后腿。”
 
这倒是有些出乎特洛的意料,毕竟女人和孩子做的活是最少的,他们被克瑞斯庇护着。特洛一直以为他们已经被养成了懒鬼。他的目光暗了暗,知道自己走错了一步。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个错误并非无法纠正,于是朝柯斯笑道:“我觉得让他们来比较好,虽说克瑞斯对他们要好一些,但是也没有说过不让他们参与。您说对吧,族长?”
 
他这句话刚落音,女人和孩子们便充满感激的看着他,还有人说:“是啊,族长,克瑞斯也没说过不让我们参与呀!”
 
柯斯冷着一张脸,他现在大约已经知道特洛打的是什么主意了,但是敌不动我不动。毕竟柯斯还没抓到特洛的尾巴,此时说话,不一定有好效果。于是他说道:“克瑞斯说了,女人和孩子们带好安全帽,做能做的事情,主力还是男人。每一个小时要休息十分钟。中午两个小时午休。八点停工。这段时间大家会累一些,但是厨房那边也要跟上,食物的供应要比之前多才行。”
 
厨房的负责人点点头。
 
柯斯又说:“如果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提前打报告。每个小组的组长和队长这段时间都要重新选人。大家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这一次就不是我和克瑞斯任命了,你们自己选自己的组长和队长。”
 
于是部落再次陷入了喧闹,人们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并不是重组之后就马上选人,会给大家一个月的观察期,每个人都可以到安得这里登记,只要能过关,就能当代理组长。不合适就换一个。”柯斯打了个补丁。
 
于是不少人举手问:“族长,女人能参与竞选吗?孩子呢?规定年纪吗?我今年快三十了,能参选不?”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看来大家都有一颗想要当领导的心。
 
于是特洛被所有人忽略了,他握紧自己的拳头,在没有看见的地方直视着柯斯的脸,恨不得把拳头挥到那张脸上。柯斯此时的面无表情,在他看来都是不露声色的鄙夷。
 
有人拉了拉特洛的胳膊,特洛转过头去,山寻小声在他耳边说:“今晚出来,还是老地方。我们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特洛现在烦躁极了,不能再和以往一样完美的伪装自己,他一把揪住了山寻的衣领。
 
山寻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他甩开了特洛的手,骂道:“说了有麻烦,你声音就不能小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今晚记得过来就成了。”
 
柯斯在不远处看着咬耳根的两个人,嘴角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有些人,宽敞的大路不走,非要走一些阴暗小道,要是半道遇上鬼,那可不能怪别人。
 
当天夜里,星辰黯淡,这还是林旭来到这里头一次看见这么暗的夜。月亮的光几乎都消失了,风在森林中呼啸而过。现在气温已经很高了,但是这时候出去,还是会觉得有些冷。
 
林旭原本在自己的帐篷里,他刚刚吃过饭,觉得同自己做的菜比起来,还是厨房的饭菜好吃一些。有些人生来就点不亮某些技能,必须林旭,在做饭上头完全就是个睁眼瞎。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而这时候,柯斯却来到了林旭的帐篷里,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但只是和前几天相比。柯斯带着安得以及赫尔,三人手里都紧握着自己的砍刀。林旭敏锐的察觉到了些什么,问道:“找到凶手了?”
 
“我们把伦萨的尸体放回了找到他的地方,做了一些掩饰,看起来就像是被野兽刨出来的样子。我们认为凶手不止是一个人,可能是好几个,总有胆子小的会过去查看。然后他们会把尸体弄到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地方。”赫尔说道,“我们之前已经拿到了当时不在的人的名单,所以最近都着重观察他们。”
 
“应该就是今晚了。”赫尔做了总结。
 
柯斯接话说:“我们现在要过去,您呢?您和我们一起吗?”
 
林旭点头:“当然,我得看看,对族人举起屠刀的人长什么样子。”
 
他必须去,也必须记住这个教训。
 
四人之中只有林旭没有带武器,他也不需要武器。与人的战斗中,在他眼里,那个人的动作几乎是静止的。他就像变成了蜘蛛侠,只是蜘蛛侠靠的是身体的灵敏和头脑,而他靠的是几乎无人能敌的蛮力。
 
他们的脚步很轻,唯恐打草惊蛇,现在部落的灯都全部熄了,所有人都已经休息了。
 
这代表着那些人也应该出动了。
 
柯斯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守在发现尸体那儿守株待兔。现在尸体上被人盖住了树枝,树叶茂密,几乎看不出来这里有个人。很明显,那几个人已经发现了,也有人做了伪装。
 
所以守株待兔虽然很笨,但是应该也会有效果。
 
夜里有很多小飞虫,他们四个就躲在草堆后头。柯斯和安得最吸引蚊子,不到半个小时,手臂上就鼓起了偌大的蚊子包。
 
林旭和赫尔则毫无感觉,这令安得嫉妒极了,小声说:“我昨天回去的时候,发现我腿上有好多包,数都数不清,又痒,夜里都没睡好。”
 
其实这里的蚊子和现世的差不多,不过个头还要更小,大约就到一半的样子,也不在人耳边嗡嗡叫。很难被发现,而且一咬就是一个大包。林旭见过最毒的,就是一个战士的蚊子包肿成了一个孩子的拳头大小。
 
有一个被叮了脸,一边肿的简直不能见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天天都要用一只手掰开那个包才能看见。幸好另一边脸没事儿。
 
“科马前段时间不是在弄可以驱蚊的药草吗?明天问问他有没有进展。”赫尔看着安得手上的包,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转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柯斯倒是不抱怨,但是他皱起来的眉头表示他也被这些小东西烦的要命。
 
他们说了没一会儿话,就听到有人的声音传来。于是他们四个都安静下来,静默无声,连呼吸声似乎都压低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野东西把尸体抛出来的。估计发现是死的,就没吃。”山寻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语气不是很好,“要不是你,我们至于现在胆战心惊的?”
 
没人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接:“现在来怪我?当时可是你自己说的要追随我,如果我成了族长。你就是近卫队的队长。怎么,你全都忘了?”这人说话的声音比较轻,林旭有些听不清楚。
 
但是他又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他仔细的听了听。
 
但只能听见他们匆忙的脚步声,他们应该没敢拿锄头,也舍不得用砍刀挖土。就只能用自己以前的石刀。
 
山寻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你说你会取代族长的位子。结果呢?在克瑞斯身边还没待多久,正主回来了你就被挤下去了。有什么用?”
 
“都少说两句吧。”有人出面当和事佬了,这人的声音不小,但是嗓子很哑,他尽力压低声音,但并没有什么效果,“事情都发生了,现在是想办法怎么掩饰过去,我们把坑挖深点,上次太浅了。”
 
“卡斯。”赫尔在柯斯耳边低声说。
 
柯斯捏紧了拳头。
 
就连林旭都觉得声音很熟,他压低了嗓音,他们离那边并不近,所以看不清楚人,这里的遮挡物不太多。只要一冒头必定会被看见的,他们还想听见更多的细节,这时候也不是马上出去抓捕的时机。
 
“卡斯?”林旭低声对克斯说,“这声音很熟。”
 
“以前他是个奴隶,我亲自把他带回来的,他现在还是近卫队的一员。”柯斯愤怒的青筋直冒,都快要咬碎自己那一口白牙了。
 
那边又有人说话了,还是山寻:“我这次过来弄完就不参合你们的事儿了,以后我们各归各的,我受够了这样提醒吊胆的日子,以后有事也别扯上我。”
 
有人冷哼了一声:“得了吧,经过今天晚上,你还想脱身?你脑子里装的是石头吧?”
 
山寻似乎被激怒了,那边穿来两人肉搏的声音,还有拳头打在身体上的响动。以及裤脚摩擦草叶的声音。
 
“特洛,你不要太嚣张。”山寻骂道,“别以为没人知道你以前的事。卡斯都跟我说过了,你曾经为了在奴隶你们的部落里给头领示好,杀了你反抗的同伴,甚至把他们要逃跑的计划告诉那个头领,和你同族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特洛?林旭和柯斯互相看了一看,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从一开始就在怀疑特洛。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特洛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黑心人。
 
特洛这会儿的声音变大了一些,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忘记克瑞斯说过的话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怎么他说你们就听,我这么做了,你们反而不服呢?我做到什么位子上,自然是靠我自己的本事。”
 
山寻骂道:“出卖同伴的本事,你可真是有脸说。我都替你脸红。”
 
“别吵了,快点埋了吧。免得有人发现我们夜里出来了。”卡斯自以为小声说,“我认为族长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好几天晚上我都看到组长们被叫去医务室里头开会。而且从没有人提过伦萨失踪的事情。之前没人提是因为照顾伦萨的女人死了,伦萨还没有被编进任何一个小队,但现在都过了这么久了,不应该没有人反应过来,除非……”
 
特洛冷笑一声:“除非柯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已经在偷偷调查。”
 
“他们不会把我们说出来了吧?我那天可说的是我要出去方便。”山寻有些哆嗦,他想起了克瑞斯一拳把敌人脑袋打飞的场景,他神经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气。
 
卡斯说道:“我不清楚,有心查的话怎么可能查出来吗,反正人不是我杀的。真查了我也不怕。”
 
确实,卡斯其实没怎么参与,甚至从头到尾都在劝说。
 
林旭他们都看不见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碰撞的声音,有人惊呼了一些,似乎是山寻。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山寻的声音:“你……你怎么……把卡斯……也杀、杀了?别、别过来!离我我远点。”
 
“滚过来。我都说了你要是听话,我就让你活着,活的好好的,以后我成了族长,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行。但是有一点,就是你得听话。”特洛的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
 
“你要是听不懂的话,我就让你永远也别听了。”
 
“死了?”柯斯小声说。
 
然后他愣了一秒:“上!”
 
安得和赫尔提起砍刀,一跃而起。
 
柯斯刚刚跳出来,看见的就是卡斯躺在地上,手捂着脖子,正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卡斯被特洛一刀割开了喉咙,即便他现在没死,也只是等死而已。
 
特洛和山寻明显吓了一跳,山寻在看见柯斯的那一瞬间就跪倒在了地上,痛哭流涕道:“不是我,不是我,是特洛威胁我的,我没想过杀人。别杀我……别杀我……”
 
而特洛则与山寻不同,他除了一开始的惊讶之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能够笑着说:“还是被发现了,我以为你们发现不了呢。”
 
林旭有一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杀人?如果是想做族长,为什么不靠自己的能力争取。”
 
这话刚落音,特洛就大笑起来,他笑的直喘气,甚至打起了笑嗝:“克瑞斯,您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您以为柯斯是什么好人?他比我更心狠,只是伪装的更好。”
 
“野兽披上人的皮子,就是人了吗?”
 
第42章
 
森林在黑夜的映衬下越发显得阴森幽暗, 森林深处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夜风吹过, 吹得人汗毛都能树立起来, 耳边都能听到风吹过树叶,带出的沙沙声。
 
特洛满不在乎地站在那儿, 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会承受什么惩罚。跟在林旭屁股后头那么久, 他清楚林旭是个心软的人,不然也不会只是让须圆离开而已。他以为他了解林旭,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赶出部落而已。
 
只要林旭点了这个头,他就有自信能够全身而退。
 
至于柯斯, 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林旭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张嘴想要说话,但是也知道自己此时不够冷静。说出来的话肯定也会颠三倒四, 于是闭口不言。
 
只是他目光很冷, 似乎已经觉得面前这个金发男人和脚边那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山寻已经的吓得尿了裤子,他瘫倒在地上, 一个劲的想把自己摘出去,从一开始结结巴巴的请求宽恕,到现在对着特洛破口大骂。
 
鼻涕和眼泪糊了山寻满脸, 他指着特洛骂道:“是他干的!全是他!这个不要脸的恶毒东西!他杀了伦萨和卡斯!他违背了克瑞斯的一员,他才应该死!……”
 
山寻似乎还想继续骂,但是赫尔制止了他,赫尔唾弃道:“闭嘴吧蠢货。”
 
“看起来你似乎毫不担心。”柯斯慢慢走向特洛的正前方,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就这么对峙着。柯斯一头棕色头发,在黑夜之中近似于黑色。
 
特洛冷笑了一声:“你要怎么样?杀了我吗?”说完,他转头看了林旭一眼,他相信林旭不会让他死。
 
“你以为我不敢?”柯斯被激怒了。
 
柯斯认识到,特洛以为他自己在林旭眼里是特殊的存在,他的这种认知令柯斯如同刺猬一样立起了身上所有的刺。柯斯可以忍受自己一生都无法向林旭表白自己的感情,但不能忍受有人被林旭特殊对待。
 
他甚至想要当着林旭的面杀了特洛,让林旭看清楚,他才是最可靠最忠心,同时也最强大的那个人。
 
然后柯斯就举起了自己的砍刀,特洛握住自己的石刀,两个人都没有轻举妄动。
 
柯斯冷笑一声,就看到抛给安得,也拿起来别在腰间的石刀:“别说不公平。”
 
“我还以为你只会躲在克瑞斯的背后作威作福。”特洛说道,“既然你不用石刀,那之后谁死谁活就看本事了。”
 
林旭和赫尔以及安得就在旁边看着,没人想要插手。
 
这块大陆有它自己的规则,决斗是男性确立自己能力与地位的一种手段。就像是欧洲许多年之前流行的俄罗斯转盘。枪中只放一颗子弹,每个人都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一枪,总有一个人会死于自杀。但是那时候的人们可不认为这是种错误的游戏,他们自豪于自己没有死于这种赌博式自杀。这代表他们的运气超然和不惧怕死亡的勇气。
 
两人对峙,特洛首先沉不住气,他直直地朝柯斯冲了过去。
 
这种原始的决斗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两个人就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和以往战斗得来的技巧,招招都要至对方与死地。特洛的石刀刺伤了柯斯的肩膀,他自己的腹部也被刮出了一条伤口。
 
柯斯微微喘气,特洛比柯斯还要大两岁,正是男性身体的巅峰时期,他的速度很快,出手的时候也干净利落,不打算给柯斯喘息的时间。
 
“真有意思。”特洛一边战斗一边嘲讽柯斯,“克瑞斯究竟是看中了你哪儿?看中了你的愚蠢和弱小吗?”
 
柯斯的眼睛在一瞬间通红,怒火充斥了他的整个大脑,令他失去了原有的理智。
 
他趁着特洛后退的瞬间,一只手拉住了特洛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石刀。手起刀落,他削掉了特洛拿着石刀的那只手的三根手指。
 
血流了一地,那三根手指在地上微微抽动,似乎神经还在。而特洛的石刀也随着手指的分离掉落在了地上。
 
然而特洛还来不及错愕,就已经被柯斯用石刀抵住了喉咙。死亡的威胁在一瞬间降临,特洛惊恐地看着柯斯的脸,手上的疼痛也不能拉回他的注意力。
 
刚刚明明还是柯斯处于下风,怎么一瞬之间,战局就颠倒了?
 
柯斯的眉毛纠结地皱着,他不停地喘气,但是来自血液和死亡的气息令他兴奋不已,他转头看了眼林旭,而林旭就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双手环胸。柯斯提起特洛的衣领,问道:“服不服?”
 
说完,柯斯高高举起手臂,准备将特洛一击毙命。
 
“等等!”林旭发出了声音。
 
柯斯的动作停下了,他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林旭,如果林旭仔细看,会发现柯斯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林旭轻声说:“别杀他。”
 
这句话就像是压在柯斯身上最后的一根稻草,他几乎要疯了,他双眼赤红,拳头因过度用力而发出骨结摩擦的响动。
 
“克瑞斯……”柯斯的声音都沙哑了。
 
然而林旭没有注意到柯斯情绪上的变化,他抿着唇:“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原本被柯斯震慑住的特洛此时狂笑起来,他就像拿到了免死金牌,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柯斯,你的神说话了,你杀不了我。你敢违抗他的命令吗?”
 
在柯斯即将崩溃,将石刀刺进特洛脖子的前一瞬间,林旭才又说道:“这么死,太便宜他了。既然犯了罪,就要当众进行审判。”
 
“我不支持死刑,但是有些时候,死刑才能震慑一些同他一样的人。”
 
“我不能允许部落有人以后也会和他一样,对自己的族人痛下杀手。”
 
林旭的话刚刚落音,柯斯的怒气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他站了起来,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但是这些话令特洛不安起来,他此时才感觉到失去手指的疼痛,他匍匐在地上,嘶声力竭的嘶吼:“不!你不能这么对我!你的仁慈呢!你这个假慈悲的神!我才是最有本事的人!你瞎了眼了!我才是最适合当族长的人,我才能带着部落走向强大!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闭嘴吧。”赫尔走上前去,他和安得一起把特洛给架了起来。
 
至于山寻,此时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原地,为未来的恐惧令他像鸵鸟一样不敢抬起头来。他哆哆嗦嗦地想要离开这儿,但是因为过度恐惧失去了力气。他抓住草皮,乌龟一样的在地上爬着。想要爬离这里。
 
他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也不敢想象回到部落之后,自己和特洛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只是他还没能爬出两米,就被林旭抓住了后颈的衣服。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草地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被林旭提到了空中,双脚不能着地。极度的恐惧让他不断的踢打自己的双腿,想要挣脱。
 
只是林旭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在黯淡的月光之下,林旭的脸色近似苍白,如鬼魅一般,他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山寻的双眼,他的声音很轻,而很近,犹如是凑在山寻的耳边说话:“你想到哪里去?”
 
山寻绝望地大吼:“我错了!饶了我吧克瑞斯!我!我!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死!”
 
他还没住上自己参与过建设的房子,还没吃上田地里即将收获的食物,部落的城墙还没立起来,部落的女孩还没成年。他也想有个家,也想每天有热腾腾的饭菜,也想……
 
只是在他做出错误判断和选择的那一瞬间,这些“愿望”和憧憬都已经化成了灰烬。他没有反悔的机会,将功补过的时间也已经被他错过了。
 
山寻忠实与自己内心深处的野心和愿望,于是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终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说不出话来,羞耻的捂住自己的脸痛哭出声。
 
原本一开始,事情不是这样的……
 
山寻绝望的被林旭重新扔到地上,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日子——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在原本部落里毫不起眼的人,每天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顺利的活到下一白天。
 
什么时候他变了呢?
 
或许是在他吃饱肚子之后,当他看见女人们也和他享受着一样的待遇,不甘慢慢涌上心头。他看不见女人们所做的贡献,也看不见老人们的努力,他的眼里只有一样东西——至高无上的权利。
 
和特洛一样,他不甘心做一个普通的族人,他想要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利。
 
“做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林旭对山寻说,“站起来,跟我们回去,族人会审判你。”
 
山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支柱。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浑浑噩噩地跟在林旭身后。他的头脑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只能机械地跟着林旭他们的脚步。
 
而特洛此时还在叫嚣:“克瑞斯!你是什么神!你好不怜悯你的族人!仁慈善良之神!你对得起我们吗!”
 
林旭微微一笑,只是这微笑更像假笑,在此时此刻,尤为让人胆战心惊:“我从来不是善神。”
 
特洛此时才反应过来,是林旭对他们太好了,令他们忘记了,从一开始,林旭就是从幽暗深渊地狱中出来的魔神。
 
对待特洛这样的人,林旭并不觉得过分的善良和仁慈有什么好处。他是想当个好人,如果别人伤害了他,他还能宽容原谅。但特洛不是,他伤害的是伦萨那样人生刚刚开始的孩子。
 
林旭没有资格代替那个孩子原谅这个刽子手。
 
此时的天还是黑的,但是距离清晨也只剩两个多小时了,柯斯他们根本没准备睡觉,山寻和特洛被扔到了部落的平地上,特洛的嘴上还在诅咒着这个部落,诅咒着柯斯和林旭。甚至开始诅咒命运的不公正。
 
“克瑞斯,您先回去休息吧。”柯斯此时还看不出疲惫,只是他的眼圈一直是红的,这令林旭有些不舒服,他拍了拍柯斯的肩膀,语气十分温柔:“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找个地方把他们关着,等明天睡醒了再说。”
 
柯斯摇摇头:“我不能让他们离开我的视线。”
 
这人固执起来,有时候是真的五匹马都拉不回来,林旭只能点点头。他前一天晚上本来就没有睡好,现在眼皮子已经打架了,感觉自己站着都能睡着。于是林旭只能说:“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林旭感觉轻松了很多,但困意也就更浓了。他洗了脸和脚,脱了衣服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突然!他触电一样的坐了起来,他看向自己的手背。前一天的触感遗留到了现在,林旭摇摇头,想要把这种奇怪的感觉驱逐出去。
 
他失败了。
 
明明刚才困的半死,现在却又睡不着了。
 
身体和大脑展开了拉锯战,令林旭苦不堪言,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想起自己曾看过的那些有关同性恋题材的电影,想到主角们接吻的画面,又想起柯斯坚毅的唇。甚至幻想到了自己与柯斯接吻。但是很快,林旭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
 
不行,林旭在心底警告自己。
 
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无论他对柯斯抱有什么样的感情,这份感情绝不会有好的结果。世人都说珍惜当下,可是等他离开之后,又怎么面对过往的一切?他是个成年人,二十多岁了。柯斯还没满十八。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把爱慕和憧憬搅合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崇拜,什么是爱。但林旭分的清楚。
 
柯斯犯了错,他不能跟着犯错。
 
他承担不起最后的结果。
 
林旭睡不着了,他洗了把冷水脸,想要令自己更加清醒一点。刚刚脱掉的衣服又重新被他穿在了身上。
 
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很不好,但是也没办法,他实在是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睛,柯斯那张熟悉的脸就要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林旭没有去吃早饭,此时厨房的人也才刚刚开始准备工作,他们比别的工种要早起来一个小时。到点的时候就要开始早饭的供应。当然,他们也看见了被捆绑在空地里的两人。他们似乎忘记了今天的工作,对着特洛和山寻指指点点。
 
特洛因为失去了手指,又没有人给他包扎,现在伤口还在不断流血。体力也在渐渐流失。他那微微上翘的性感嘴唇失去了血色,变得格外苍白。他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可是没人能听得清楚。但是他的眼神中还留有火焰,还没有真正绝望。
 
至于山寻就不同了,他没有任何倚靠,他以为自己逃不出必死的命运。山寻不敢面对族人们,于是把脑袋埋在胳膊下头。只是族人们的议论声依旧进入了他的耳朵。
 
“他们做错什么?”有人悄悄问身边的人。
 
那人也茫然:“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才刚刚起来。”
 
“我知道。”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杀了伦萨和卡斯。”
 
“不会吧?!”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但是我们确实有好多天没看到伦萨了。”
 
“伦萨小组的组长不是说把伦萨外派出去了吗?”
 
“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看看就瞅着厨房那几块肉,知道个屁啊。”
 
“那族长他们把山寻和特洛放在空地上干什么?知道是他们杀的人,直接杀了不就好了?”
 
有人嘲讽:“你怎么不去当族长?就你主意多是不是?”
 
“……”
 
柯斯和赫尔坐在一边,他们正商量着如何处刑特洛——至于山寻,只是个从犯,还罪不至死,关于他的惩罚要之后再进行商议。
 
赫尔提了个意见:“听说有些部落会直接把奴隶活埋。”
 
柯斯摇摇头:“还不够。”
 
“那砍头?”赫尔摸摸后脑勺,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处刑比较有威慑力,要知道,现在最流行的处刑方式就是割下敌人的脑袋。
 
“要让人们意识到,他们永远不会想要承受这样的处罚。”柯斯皱着眉头,但是他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方法。
 
安得这会儿伸着脑袋过来凑热闹:“我记得休斯经常给野兽剥皮,鞣制兽皮。要不然让他把特洛的皮给剥了吧。听说剥了皮之后还不会死呢。得挣扎一会儿。我以前见过他活剥野兽的皮,剥了皮之后还能在地上挣扎,全身红彤彤的,都是肉。”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太残酷了。就连赫尔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我觉得安得的想法很好。”
 
以后别说杀人了,就是族人之间的斗殴估计都没人敢了。
 
柯斯想起了林旭,他觉得林旭一定不会认可这样的方式,但是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就按你说的做,你去把休斯弄起来,我那有一把克瑞斯给我的小刀。很锋利,比看到顺手。”
 
“哎!”安得答应了一声,便马不停蹄地跑了。
 
“族长。”赫尔轻声说,“您的私怨不该左右您的判断。”
 
柯斯的呼吸一窒,过了几秒才站起来,在清晨的阳光下,他宛若一位战神。
 
“我也是人。”
 
说完,柯斯便抬腿离开了这儿。
 
他也是人,也会有人的七情六欲,包括嫉妒,包括愤恨。
 
克瑞斯能做到竟可能的公平,而他做不到。他们两本质上,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休斯本来还在睡觉,他负责鞣制兽皮,剥皮的手艺也很好。他弄的兽皮是最完整的。因此也是在部落里人人尊敬的手艺人。他本来正睡得迷迷糊糊,他前一天请了假,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一天。剥皮和鞣制都是个体力活。最近他的肩膀总有些酸疼,找科马看过,科马说他需要好好休息一阵子。
 
柯斯也觉得他确实是工作量太大,就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小长假。
 
就在他休假的第三天,就这样被安得无情地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而当他听见安得的要求时。他吓得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没剥过人皮,可不敢。”
 
“得了吧。你又不是没上过战场,害怕杀人啊?”安得拽着手臂,就是不放休斯走。
 
休斯急的都快跺脚了:“那能一样吗?!”
 
“他可是杀了伦萨。”安得忽然说。
 
这一句话,令休斯呆住了,他转头问:“他杀了谁?”
 
安得重复了一遍:“伦萨。”
 
于是空气沉寂了,休斯自己去接过安得握住的短刀,把它握得很紧,休息面无表情:“走吧,你带路。”
 
休斯和伦萨并非来自同一个部落,但是伦萨被灭族的部落就在他原本部落的不远处,他一直怀疑伦萨是他的孩子。伦萨失踪以后他找过一段时间,直到被告知伦萨被外派出去才消停。但是他没有想到,再一次听见伦萨的消息,则是听闻他被族人杀死。
 
不知道那个每天脸上都堆着笑容的孩子,在面对同伴举起的屠刀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休斯抹了一把脸。
 
此时所有人都醒了,把空气围的严严实实。就连在部落外围的蛇神部落的人都来了,他们对着特洛和山寻指指点点,一脸不屑。在人声鼎沸的嘈杂声中,休斯上场了。
 
特洛看见休斯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柯斯他们的计划,他眼睁睁看着休斯来到了他的身边,还给他展示了一下那把锋利的刀。特洛拼命摇头,不停的向后撤。
 
只是此时特洛已经失去了力气,他轻而易举的被休斯拦住了去路。他不停的求饶,甚至跪到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忏悔。但这些都已经于事无补。
 
休斯此时很平静,他已经听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他先用火烧光了特斯那头美丽闪耀的金发。又对着已经被烧的皮开肉绽的头皮下刀。他轻轻地滑开一条细缝,然后手法熟练的开始向下划去。
 
周围已经有人忍受不住的干呕了。
 
柯斯就在旁边看着,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柯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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