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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之火——阿槐舅舅

 文案:

 
一个油嘴滑舌的小故事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阴差阳错
 
主角:乔洋,马海 ┃ 配角:詹森,王督文,刑山辞
 
正文:
 
这是个50%真实的故事。
 
乔洋是我一个特殊的朋友。
 
或许我们算不上朋友,高中在同所学校,同个年级,不同的班。那时我们总能碰到,并没有说过话,工作之后又在饭局巧遇,需知,这种情况下的重逢总是令人倍感亲切,并促使人感情迅速升温。
 
不过我并未与他搞什么婚外情,我也搞不到他,我是个女人,而他,喜欢男人。
 
我火眼晶晶,明察秋毫,可能是相亲相多了,男人什么货色基本我一扫就知。说起来唏嘘,乔洋这样的骗婚gay,我也相亲相到过。
 
他们表演起来十分自如,然而与真正的直男相比,有些恋爱经验的女人立刻能发现破绽。这没法条条罗列地对比,只能说那是一种女性的直觉。
 
好吧,天真可爱、内心纯洁的女性,并没有这种直觉。
 
我这样的坏女人是有的,我看出了乔洋的真身。
 
晚高峰使我稍微迟到了几分钟,乔洋坐在咖啡馆一处非常隐蔽的隔断后,那是一个延伸在露台的角落,找了一阵才找见他。
 
他看起来颇为颓废,精英的架子端不住,西装上有了折痕,衬衣是皱的,没有系领带。他疲累至极一般,瘫在沙发里,一股股烟缕缠绕着略微蓬乱的头发,脸躲在烟雾之后,使我无法看清他有多憔悴。
 
他太惨了,惨的令我不忍心再毒舌。
 
我落座,要了饮品。他不说话,我便静静等着,他今天急着约我,肯定是有什么憋屈在心里的事要说。
 
烟烧到烟尾,他被烫回神,将烟蒂辗熄在烟灰缸里,抬头看到我,仿佛被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阵儿了。”
 
烟雾渐渐稀薄,我得以看到他的脸,比再见时苍老了很多,但相对来说,依旧算英俊的,颓废系帅叔叔,可以迷惑一些懵懂少女。
 
他似乎还想抽,左手拿起烟盒,看了我一眼,又放下,耀眼的婚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人品我实在不敢恭维,婚戒似乎也刺痛了他。
 
“真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他一边说话,一边将戒指撸下来,“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说话……”
 
他看着我,漆黑的眼睛蒙在忧郁里,“我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你。”
 
我松开抱着的胳膊,他一定是遇上事了,我也不想表现得太过防备。
 
“好吧,什么事?谈钱的事就算了,谈感情我也无能为力,你要是想找个心情垃圾桶,我还勉强能坐着听听。”
 
他终于露出些轻松模样,“坐着听就行了。”
 
服务生给我端过茶水,大晚上喝茶不太好,可我实在是不愿意喝甜丝丝或含酒精的饮料。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换了个姿势,交叉手指,支在鼻子下,漆黑的眼睛一时看着我,一时又调转开。
 
我喝了两杯茶水,他终于望着我,唇掩在手下,声音通过双手的通道闷闷传来。
 
“我是个……GAY。”他小心翼翼看着我,仔细观察我的反应。
 
“哦。”
 
我给了他一个平静的回应。
 
他如释重负,放下手,“你果然知道。”
 
我不晓得他那个“果然”从何而来,他自在了许多,“我就知道你是个开放的人。”
 
我敲了敲桌子,“我怎么听着像骂人?”
 
他长舒了口气,“你知道,我结婚了。”
 
说起这个,方才消散的忧郁又聚拢过来。
 
“你可以叫我人渣,贱男,垃圾,随便什么难听的话都行,狗屎也可以。”
 
我对此不予置评,骂他只能消减他的罪恶感。
 
他垂下眼,平稳情绪,沉淀一阵,视线落入街道上的芸芸众生,仿佛在夜幕下寻找着什么人。
 
“我想给你说说我和我爱人的事。”他轻声细语,语调又骤然粗暴,“不是我老婆,是我的男性伴侣。”
 
我身为一个女性,听他这样的口吻说自己的合法妻子,难免不舒服。
 
他也察觉到自己失礼,立刻道歉,“对不起,归根结底,还是我有错。”
 
“你还想听我说话么?”他惴惴不安地问。
 
我抬了抬下巴,“你说吧。”
 
他的目光又温柔起来,泛着波澜的深潭,让人容易溺死在里面。
 
我和马海年纪差了十岁,我认识他那年,他刚考上大学。
 
我学的建筑设计,那时候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头,在业界有些名气,可以算得上是意气风发。你也知道,我长得还行,唉,你别笑,真的,小海告诉我的,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又羡慕,又嫉妒。
 
我的同学有留校任教的,其中有个和我在大学关系最好,叫老桑,他教的基础课,建筑设计手绘,我手艺还是不错的,他为了帮我打些名声,弄了一场邀请讲座,让我给新来的小黄瓜们摆摆谱。
 
我那时候丝毫不知什么叫谦虚,大摇大摆地去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当时别那么狂,是不是现在会好些……
 
老桑很会搞这些虚的,三两年就爬到系副主任,要了我两张艺术照,做了些唬人的海报,宣传效果极佳,讲课那天,我们学校的大讲堂挤了个人满为患。
 
我特意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儿,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你也知道,我私下里是个油嘴滑舌的,那天去了,我就像个大哥哥跟他们唠嗑一样,一群小屁孩儿被我一忽悠,对我崇拜得不要不要的。
 
唉,你别担心,我从不误人子弟,谦虚地讲,专业上我有狂的资本。
 
你看,你又笑了,这句是真话。
 
满满一房子小屁孩儿,我却注意到小海一个,他长得好是一方面,谁不喜欢长得好的?但我注意到他不仅仅是因为长得好,和他一起的小男孩长得比他还好,可我就是注意到他。
 
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骄傲中有些鄙夷。
 
那一点鄙夷令我浑身颤抖,我不是个M,我只是和他较上劲儿了。
 
我故意叫他提问,他站起来,彬彬有礼地给我难堪。
 
“乔老师,您刚才的演示过程里是否有炫技的成分?您不觉得您画笔的走位太风骚了吗?恕我眼拙,你那笔尖抖得眼花缭乱,根本没看清您怎么画的,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学啊!”
 
课室里哄堂大笑,甚至有人给他鼓掌,还有吹口哨的。
 
我暗笑,心说,这都是哥哥我玩儿剩下的。
 
我也给他鼓掌,“真是个好问题!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海。”
 
“几年级的?”
 
“大一。”
 
我点点头,“真好啊,年轻人!”我示意他坐下,毕竟接下来我要开始发威了,不想让他站着太臊面儿。
 
“其实艺术是分几个等级的。”
 
我一开场,先来了段大道理,大概就是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之类的意思,告诉他们现在他们会觉得炫技,是因为他们还只能看到炫技,看不到炫技背后的深刻含义。
 
又告诉他们,等他们艺术品味上来一些,就能明白这炫技背后的玄机~
 
言下之意,他们还是太年轻。
 
又有人起哄,给我鼓掌,吹哨,叫好。我笑着对他点点头,看到他一张小脸白上加粉,精彩极了!
 
等到散场时,我叫住他,请他单独聊聊。
 
和他一起的漂亮大男孩睁着大眼睛,眼神里有些看戏意味。
 
“马海同学,我对你课上的问题很有兴趣,毕竟我不是专职老师,可以请你给我讲点儿听课的真实感受吗?”
 
他微微晃着身子,对同行的伴儿说:“你先回吧。”
 
课室里只剩下我们俩,我坐在课桌上,他站在我面前,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瘦瘦高高,长相清秀,有些孤傲。
 
一匹烈马!
 
这是我的第一感受。
 
我不太确定当时有没有撩他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很有趣,想更多地了解他。
 
我天生是弯的,早也开了荤,诚然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也没有掰直男的爱好。
 
我和他聊建筑,聊设计,聊高迪,聊皮亚诺,聊库哈斯,聊到文艺复兴,又聊到学院派。
 
他是个浪漫的人,我想,他喜欢米兰大教堂,喜欢复古美学,喜欢沐浴在圣光下繁复而美好的一切。
 
天真得有点傻气,整个儿一飘在天上的小王子,透明的,夹着红心的蓝焰。
 
聊到最后,我们互留了手机,加了微信,微信那时还是个时髦玩意儿。
 
他特别文艺,实打实的小文青,有些东西发在朋友圈里,看了让我直泛恶心。
 
我年少时也曾文青,要回他两句春花秋月简直小菜!尤其再加上我过来人的一点人世感慨,沧桑中不忘初心,迷倒他轻而易举,聊天也渐入佳境。
 
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去意大利玩儿的时候,特意拍了米兰大教堂的合影,发朋友圈,又特意拿腔捏调地单拍了教堂,给他单发过去。
 
他自持骄傲,毕竟向往,单发的信息没回,只在朋友圈点了个赞。
 
我看着他名字下面,一串他的同学,毫不掩饰地表示羡慕。
 
真是个别扭孩子。
 
撩骚和征服是男人的本性,他越不理,我越上心。
 
我老往学校跑,老桑就问,“你是不想来当老师啊?要不要应聘?哥们儿给你走个后门儿?”
 
办公室里也没其他人,我跟他开下流玩笑,“爷们儿倒是爱‘走后门儿’,但你这个‘后门儿’我可不想走,正面太磕碜!”
 
老桑是知道我取向的,他自认为自己安全,也不在乎,我们这受西方文化影响的艺术青年,对这种事儿挺开放。
 
老桑笑骂,“你这龟孙,我是看出了,老流氓进书院,假正经,实心想糟蹋我学生,以后可得防着你!”
 
“给你看出来了?!这下我动手得当心点儿!”
 
老桑当我开玩笑,我似乎也当自己开玩笑。
 
他问:“那你看上谁了?”
 
我一本正经的,“我看上马海了。”
 
老桑哈哈大笑,我也笑,办公室的门嘭地一声被人推开,我俩吓一跳,老桑险险没刹住抽过去。
 
他受到惊吓,恼怒地瞪推门的人,马海站在门口,一张清秀的脸锅底般黑着。
 
老桑毕竟炸不死的老油条,端出老师的架子,数落他,叫他开关门轻点。
 
马海盯着我,一言不发走进来,将手里的文件袋和U盘给了老桑。
 
“桑老师,这是手绘课周作业,都交了。”
 
老桑皮糙肉厚不要脸,就当刚才什么也没发生,默认马海什么也没听见,跟他交代了点儿班务,让他走了。
 
我莫名心不在焉,和老桑瞎侃几句告辞。
 
夹在少年与成年间的那张脸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难以忘怀。
 
他肯定生气了。
 
我这样想。
 
我一个大人,那样念着他的名字哈哈大笑,他不知前因后果,一定觉得受到折辱。
 
他的心很敏感,脆弱,透明。
 
他会怎么想我呢?
 
轻浮、低劣、老不修、看不起他、不知自重,或许还会觉得,小肚鸡肠,假装正人君子接近他,背后又拿他做笑料,实在下三滥。
 
我有些烦躁,心口堵着一团粘液,上了车,抽着烟开出校门,堵着的那团粘液愈加沉重,前面那些磨磨叽叽走不动的车都不顺眼起来。
 
我想到他瘦高的身子撑着白T恤的样子,清清爽爽,让人想到雨后的栀子花,天真地散发着迷人气息,却毫不自知。
 
烦躁一直累积到嗓子眼,堵的我快吐了,我想我必须回去,否则我会一路开着车窗骂大街。
 
出于对道路安全和人民生命财产的负责,我在路口调头回去,用最快的速度直接把车开到他宿舍楼下。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烦躁堆积得我胸口憋涨,让我必须用烟辅助把它们吐出来。
 
我不停拨打他的手机,仿佛一个神经病人,之后,我被拉黑了。
 
阳光慢慢暗淡,校园里渐渐热闹,傍晚时分,吃饭、打水、洗澡,年轻的肉体们在校园里攒动,有一些不同性别的美丽肉体们,也要一起出去进行灵与肉的补完。
 
路灯亮起,青桐的叶片仿佛搓手一样,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常绿松树被景观系的学生们修剪成奇怪的样子,随着风摇头晃脑。
 
我烦得要死,偏生这时脑中飘出一行诗。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真他妈不吉利!
 
这辆骚包的车一直停在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们都好奇张望,保安过来看了几次,见是我的车,一开始没说什么,快到门禁时候,保安来敲我的车窗,我放下窗,给他递了根烟。
 
“等哪个女学生呢?”熟识的保安大哥跟我开玩笑,我一本正经地回他:“等男学生呢。”
 
他被我逗笑,我也笑,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说句真话有什么可笑的。
 
我俩闲聊着抽完一根烟,他说:“回吧,锁门了,要不你就停到车场,这儿晚上肯定不能停的。”
 
“行,我知道了。”
 
我发动车子,保安见我要走,完成任务回去了。
 
车没开出校门,停到了露天停车场。
 
我坐在车里,给他发信息,微信留言,告诉他我等了他一下午。
 
[信不信我还在等你?研究生楼前的停车场。]
 
疑惑自己为什么非要见他,烟抽得我嘴苦。
 
宿舍楼的灯渐渐熄灭了,我不知道他在哪一间,只能看着那些灯,告诉自己,他一定住在还亮着的那些里。
 
[我不信。]
 
他终于憋不住,回了条消息。我捧着手机,心花怒放,如获至宝。
 
[不信你来看,我在车前抽烟呢,男生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好能看到我。]
 
等了大概三分钟,他回了信息。
 
[我不信,我也不看,你走吧。]
 
看到回信我笑得呛了一下,这孩子真逗,“你走吧”三个字,分明告诉我,他信了,他也看了。
 
[我有件重要的事儿对你说,关于今天在办公室的事儿。]
 
[锁门了,你回吧。]
 
[我认识楼管阿姨,我给你开,我现在就去。]
 
[不用了!]这条他回得非常快。
 
我乐不可支,靠在车门,耐心等着他,烦躁终于停止上升,并随着出现在楼角的瘦高影子下降。
 
月初夜幕,没有硕大的银盆,只有小小的,洒满天际的碎钻。
 
他的身影在路灯下一阵一阵闪现,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远处的路灯照不到停车位,我在晦涩的暗夜里望着他模糊的脸。
 
“有什么事?”他低着头,不看我。
 
我们身高差不多,但他还是少年身形,没有完全长开,与我对比,显得有些单薄。
 
“你过来点。”我像个拿棒棒糖钓萝莉的怪蜀黍。
 
他抬起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听到他厌烦咂舌,“啧!你到底要干嘛!好玩吗?这样逗我耍我好玩吗!背后取笑我有意思吗!你牛逼你就能拿别人开玩笑吗!”
 
他真的生气了,我从气愤中听到了一丝伤心。
 
心口那团粘液顿时腐蚀着我的内脏,我竟不知它是带毒的。细密烧灼的痛将身体里柔软的器官都溶解成毒液,我深深叹气,呼出些毒素,让自己不致憋得窒息。
 
“你过来。”
 
“你没话说我就走了!再见!以后再也别联系了!”
 
他转身要走,我索性豁出去了,“我没有拿你开玩笑,我当时说的是真话。”
 
他停下动作,侧着身望我。
 
我承认,他有点特别,尤其对我来说,他与我交往或是419的伴儿们不同。
 
他高傲,圣洁,纯真,引诱人去玷污。
 
我喜欢这张纯白的画布,令我充满挥洒的欲望。
 
“我想你误会我了,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从哪里开始听重要吗?”
 
“重要,非常重要。”
 
他沉默不语,我们在黑暗中站着。
 
“算了吧,以后还是别联系了。”
 
“不,我得解释,必须解释,你不能单方面误会我,单方面判定我有罪,单方面和我断联系。”
 
他高傲的心被我刺激着,昂首施舍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拉开车门,“去车上聊,一会儿保安看到咱们就麻烦了。”
 
我自然是不怕保安的,只是想和他拉近距离。一个不远不近的舒适距离可以让人放下戒备。
 
当然,我也是想骗他上车,锁起车门防止他跑掉。
 
这是很危险的事,你们女孩子一定要注意,别认为是认识的人就跟着上车了,调查研究显示,强女干案六七成都是熟人作案。
 
遇上我这样的老流氓,男孩子也得注意。
 
他是没注意到的,如果那时候他没上车该多好。
 
我们上了车,车里一股烟味儿,我打开一点车窗,悄悄落锁。
 
“你解释吧。”他抱着胳膊。
 
“你先告诉我,你从哪开始听的?”
 
“我告诉你,然后方便你编前面的瞎话来骗我吗?”
 
他真是个聪明的小刺猬。
 
“好吧,”我清清嗓子,从头开始骗他,“我想来学校做老师,也想从学生里踅摸几个好苗子,给我做助手。”
 
他无动于衷。
 
“桑老师想给我开后门儿,做个特聘讲师什么的,我不愿意这样,就拒绝了,但是助手还是要找的,他就问我觉得谁不错。”
 
我说的很慢,给他足够跟着话语思考的时间。
 
“我在所有学生里,和你是最亲近的,了解也是最充分的,你专业知识扎实,又热爱建筑学,我自然看上你了。”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桑老师和我打赌,他在纸上写了个名字,说我看上的一定是这个人,我说‘我看上马海了’,他一翻,真的是,我们就笑找到个金子。结果你就推门进来了。”
 
我想他此刻正在笑吧,又哼了一声,轻松而骄傲。
 
见他放松,我打开音乐,两个人渐渐交谈起来。
 
“理查德·克莱德曼。”
 
“嗯,你会不会觉得很low?”
 
他笑了笑,“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是个流行钢琴家,而不是什么大师,我觉得你应该挺讲究的。”
 
“神经病!”他笑骂,“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啊?事儿逼?”
 
我心想,你确实挺事儿的。
 
不过我可没敢这么说。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挺有品味的,各方面要求比较高,对自己也严格。”
 
这句话是真的,他门门功课都第一,出挑得耀眼。
 
他也不谦虚,就哼了一声。我夸他,变着花样夸,也夸自己,不着痕迹夸。他被我舌灿莲花逗得笑,我喜欢那笑声。
 
他困了,我放平座椅让他睡。不能唠叨,我嘴又闲下,想抽烟,悄悄拿了烟火下车,他听到动静,醒了,问我,“你去哪?”
 
“抽烟,没事,你睡吧,我就在车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能不能戒?”
 
我嘴上占便宜,“能啊,我老婆让我戒我就戒,可惜我还没老婆,你给我当老婆吗?”
 
他呸了一口,诅咒道:“早晚肺癌死!”
 
我站在车外看着他的背影,我需要把他关在车里,用厚重的车体把我们隔离。
 
我硬了,憋得生疼。
 
马海的爸爸是肺癌死的。
 
后来和老桑聊天才知道。
 
他那么优秀,又是单亲,妈妈国有企业下岗,现在支摊卖早点,学校给他减免了部分学杂费,他自己申请着国家奖学金,压力不算太大可也不小。
 
“但是他就不申请贫困生资助,你说这孩子别扭不别扭?”
 
老桑说着,给马海的作业打了个98分。
 
贫困生资助好多人都想着办法领,这个钱每月200餐补,200文具补,一个月400块,不多,但是申请门槛低,又是学校自己发的,和老师关系不错就能拿到。
 
可他就是不拿,宁可给别人画作业也不伸手要这笔闲钱。
 
身体里仿佛注满温水,泡得我的心酥酥软软,还有些酸涩的疼。
 
老桑絮絮叨叨说他干的那些别扭事儿,在他期中考评里写下优秀。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傲,要吃亏。”
 
起码系主任就不待见他,系主任老谢是个光明顶,标准吃喝玩儿乐型领导,我们上学时他也不太待见我,他喜欢睡女学生,可是女学生都喜欢睡我,然而我不喜欢睡她们,有人睡不到我就心里不平衡,跟他吹枕头风,想着法儿折腾我。
 
爷们儿什么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跟他掀过桌,拍着桌子指着他骂过。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见我煞气腾腾,闹了我两回不敢硬来,我那时候憋着气拿了两次国内高校设计奖,被院长慧眼识珠,老谢也就消停了。
 
现在想想,我也真是狂得放肆,不知道什么叫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他看不惯老谢那个流氓架子,进去出来都不给老谢好脸色。你叫老谢怎么喜欢他?”
 
啊哈!我更待见这孩子了!
 
了解了他的另一面,我高兴得走路带风,飘到他宿舍下,叫他下来说话。
 
他回信说在自习室,我便飘过去,他在自习室的阳光下看书。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坐在一起,见他正翻着约翰·O·西蒙的《启迪》,这是一本景观设计大师的随笔作品,对于设计师的成长来说,是本不错的明心定志之作。
 
我上学时也看过,很喜欢大师那种对专业的专注。
 
我凑过去和他显摆,故意说些哗众取宠的言论,他认认真真反驳我,两个人聊的不亦乐乎。
 
旁边的学生受不了了,戳了戳他,“同学,你们能有点儿公德心么?”
 
他脸皮薄,窘迫得脸红,我拉他,帮他收拾东西,“走,走,去个安静地方说话,找你有正事。”
 
我一路拉着他,将他拉到车上,他不停问要去哪。
 
“总不会把你卖了!跟你谈笔好生意!”
 
我把他拉到我的住处,是我自己挣钱买的二手独门独院小房子,10年年初时,房价还能承受。屋子只有两层,结构规矩,80年代建的省委退休老干部的住房。
 
原户主全家移民了,我倾尽当时自己的家财,抄底买下。
 
他不知道我要干嘛,狐疑着,不肯下车。
 
“这是我的工作室,来熟悉一下你的新工作环境。”
 
他张大无辜的眼睛,清秀的脸上洋溢着生命的活泼,像只跳动的火苗。
 
“原来你真的有工作?我当你耍流氓为生的!”
 
我虎着脸,批评他,“怎么和大人说话呢?小心我不要你了,马助理!”
 
他一点不怕威胁,跳下车,单肩挂着书包,仰头张望我的院子。
 
“你还挺有品味的嘛!我以为你这样风骚,会住在欧式大别墅里,墙面得大理石干挂,再来俩螺旋楼梯,门把儿都得鎏金镶钻呢!”
 
我笑他,“你说的那是天上人间!”
 
他吃吃笑着,跟我进去,我重装时做了日式地板,在玄关处给他递拖鞋。他穿着一双有些旧的帆布鞋,但是洗的非常干净,连白胶的边都没有多少灰尘。
 
我爱他这样的干净。
 
他放下书包,细细打量我的房子。一层我全部打通了,院子一侧整体落地窗,采光非常好,里外都有绿色植物,生机盎然。
 
我工作时喜欢安静,尤其前期出草稿,更是不喜欢有人打扰,一般就在家把基本方案解决了,再去事务所做后续。
 
我的工作室容不下别人,我只是急着想容下他。
 
他喜欢这儿,尤其看到我那一排精装建筑学书籍,好多都是英文原版,有些是托我留学的朋友王督文给我人肉背回来的。
 
我想起王大宝每次送完书,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就忍不住觉得开心,哦,王大宝是王督文小名。
 
“你笑什么?”他站在书架前,回头看我。
 
“没,想起个朋友。”
 
“朋友?”
 
我走到他身旁,指了指书架上最厚的一本精装图册。
 
“送我这本书的朋友,也是建筑设计师,把这本书搬过来的时候,简直不想活了。”
 
他哈哈笑着,问我:“我能看看么?”
 
“当然能,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家,自在一点。”
 
他纤细的胳膊在那本书的压迫下摇摇欲坠,我伸手帮他拿,手覆盖在他微凉的手背。
 
我这颗身经百战的心,居然紧张得有些虚,真怕他看出我狼子野心。
 
他并未察觉,抱着那将近四十斤的大画册,放在光洁的地板上,低头认真地看。
 
我搓了搓手,望着他领口露出的雪白后颈出神,愣怔一阵,我回过神,他让我浑身燥热,不得不提了两听冰可乐。
 
他沉浸在书本中的样子好可爱。
 
我没舍得打扰他,就这么静静坐在他身边,消磨了一天的时光。
 
以前我从不会这样浪费时间,对那些长期或短期的伴儿,我会付出金钱,不会付出耐心。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性就是性,没空谈爱。反正男人也不会怀孕,刺激到高朝,撸出几管精,大家爽完了,客气告辞,约定下次寂寞时再一起。
 
这样简洁明快,才是大人的样子。
 
你觉得很幻灭吧?耽美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这个圈子很乱,乱得让人一沾就烂,泥潭似得,一只脚踩进去,不知不觉就没了顶。
 
我想到我的一个朋友,不太对盘的朋友,他是个洁身自好,不,守身如玉比较准确,他是个守身如玉的gay,但那又怎样,他清教徒一般控制自己的欲望,恋人却是个万人乘的公交车。
 
说到底,身体是自己的,本就该怎么爽怎么来。
 
我看的很开,玩儿就是玩儿,有人爱打牌,有人爱溜冰,我就是爱男色,打牌的人不一定都坏,溜冰的人也有大牌,我爱男色不影响我是个好设计师。
 
但我看着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再进一步,我还没有做好与一个人相好一辈子的准备,更不能想象,当有一天我们分手,他被别的男人占据的样子。
 
我犹豫了,害怕了,退缩了。
 
这真不像我。
 
马海正式成为我的助手,实话说,他一个大一的孩子,根本什么都不会做,对我来说,观赏价值远远大于使用价值。
 
他做什么都非常认真,哪怕是个不着调的助手的工作。每天上完课,都抽空来我这里报到,我给了他一把钥匙,他实在是个好孩子,来了会打扫卫生,整理我随手乱丢的书本。
 
事务所接了新项目,我跑场地看了几次,王大宝也跟着去,连不怎么出面的詹森也去了,詹森就是我那个不太对盘的朋友,他是事务所的投资人,也就是我的老板。
 
项目还挺大,我们这个成立不久的小事务所,能入围,简直是个奇迹。
 
王大宝兴奋得不得了,詹森一贯冷静,我跃跃欲试,这种规模的设计,我也是第一次接触。
 
整个事务所精兵强将全堆上,然而詹森做了个让我措手不及的决定,他把我从项目组剥离了。
 
“没必要两个主力都堆上,这个项目拉的时间太长,一旦出问题,会把我们拖死的,必须有第二项目,事务所没有大型设计公司经得起耗,我们得有最坏的打算。”
 
我拍案而起,“詹森!那为什么不是我上这个项目,为什么不是王大宝上二项目!”
 
詹森客气疏离的脸看着我,“我肯定是经过合理考量的,这个项目投资方是外企,Dan在美国留学,也在国际设计事务所工作过,比较懂他们的规矩。你一直做国内项目,人脉也都在国内,二项目是政府工程,你知道里面的门道,更适合些。”
 
他说得头头是道,分析有理有据,我确实没法反驳,但我确实更火大!我喜欢那个项目!
 
争辩之中言辞难免激烈,詹森自负涵养,也说出难听的话:“人要是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了,还能成什么事?没人能绝对按喜好生活!”
 
我口不择言,揭了他的疤:“你能自控!好!你要能自控,手能废了?男友能跑了?我也没见你能成什么事!”
 
詹森一瞬间脸色煞白。
 
“乔洋!”王大宝跟我叫唤,我摔了门,独自回家。
 
不知是不是怒火冲昏了我的头脑,当看到一身白衣坐在窗边看书的马海,躁动盖过了一切。
 
当晚我请他吃饭,灌醉了他,乘人之危,上了他。
 
过程是美妙的,青涩干净的身体软绵绵反抗着,我甜言蜜语骗他,他哭了一阵,任由我对他予取予求。
 
我发泄完,他昏迷过去,热度消退,我才后知后觉发抖。我给他盖好被子,坐在窗外阳台抽烟,直抽完一包,转头看到他缩成一团的背影,劈头盖脸抽了自己一顿。
 
我简直是个人渣!
 
马海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好得多,也不能说就有多好,他没哭没闹,主要是因为发烧了。
 
我给他请了假,老桑在电话里骂我,质问我是不是真的对他学生下手了。
 
我心烦意乱,瞎逼扯谎,匆匆挂了电话,他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叫我爸爸,一会儿又喊我妈。
 
我从没有一刻变得如此软弱,他叫我什么我都答应,我软弱得担心自己,他此刻要是让我把心刨给他,我可能真的会动手。
 
我跟王大宝打了个招呼,说是家里亲戚病了,这听起来像是闹别扭不去事务所的借口,可我顾不上考虑他们怎想了,我只想好好陪着小海,我想补偿他。
 
他两三天才退了烧,粉白的脸恢复精神,那场与我的荒唐他不知道还记得多少,似乎因为生病,他失去了那段记忆。我试探着问他,他也只是感谢我对他的照顾。
 
“真不好意思……乔老师……给你添麻烦了。”
 
他垂着眼,耳朵也羞红了。
 
我恬不知耻,死皮不要脸地承他感谢,吊儿郎当道:“嗨,谢什么,都说让你把这儿当家了,以后别老师老师叫,叫哥哥。”
 
他抬起眼,腼腆地看我一眼,偏过头,别别扭扭哼了一声,“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我卑劣地觉得庆幸,又很失落。
 
他真不记得了。
 
我和詹森没有记仇的可能,我们彼此利益捆绑,谁也甩不掉谁。我带了一帮新人做二项目组的政府工程,今年招的新人挺不错,詹森舍得花钱,对新人的要求也高。
 
他花重金又挖过一个我的老对手,从上学时就跟我争大奖的学长。这倒不是他膈应我,此人名叫刑山辞,是我点名叫他买过来的。
 
新项目做的是省级剧院,那几年政府工程上马多,能源大省富得流油,预算充裕,我们发挥起来也就更自由。
 
对比一组那群事儿逼老外,我们好像确实更幸福。刑山辞与我久别重逢,我们都挺高兴,恰好省里领导要过问此事,负责这个项目的主管领导先叫我们吃了顿饭,对对口径。
 
对了,我和你重逢就是在那次饭局上,你还记得吧?
 
刑山辞你是见过的,后来你也说他给你的感觉特别不好,我知道他人品稀烂,但是这家伙在创意上实属鬼才,我对他这点十分欣赏,他要从前一家国际公司跳槽,与我微信上闲聊说起,我出于爱才之心,把他收了。
 
那次饭局还有个人,不知道你有印象没,就是后来嫁给我的女人,妈的,我真的不想叫她老婆,你包涵一下,真的很抱歉。
 
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比小海大一岁,也是我们学校的,我他妈根本不知道,我要是早点知道,绝对不沾她!主管领导是她爸,介绍她跟着我长长见识。我糊弄了一句带过去了,刑山辞倒是很积极,他一贯热衷攀高踩低,喜欢和这些达官贵人产生联系。
 
那天我喝多了,算得上宾主尽欢,酒席上可能就你和那姑娘没喝多,后来是你开车送的我,刑山辞也醉得不行了,说不清在哪住,我把他带回家。
 
这他妈是我这辈子干的最蠢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上小海,当时我让他住在我家,跟我学走项目流程。
 
那晚上过得真不太平,我和刑山辞吐得一塌糊涂,小海就给我俩端茶倒水,我都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
 
醒的时候,刑山辞跟小海已经在楼下有说有笑。
 
我们都不知道刑山辞这逼人是个双性恋,他以前名声臭在花心上,搞大过女生肚子,始乱终弃,让人家流产差点出人命。
 
我怕小海跟他学坏,催促着他赶紧去事务所,小海太单纯,真的容易受伤害。
 
项目进行的很顺利,我和刑山辞合作得却并不愉快,他明显对小海太过关心了,两人在微信上频繁互动,甚至还背着我,平安夜一起出去吃饭。
 
当时我还在事务所加班,一个人悲催地吃盒饭,看到他俩在朋友圈同时发出的晚餐图片,一时间有种被绿的愤怒。
 
我开着车直接到了他们标记的餐厅,转了一圈,发现人已经走了。
 
街道上满是人流,马路上一片车海,大街都堵成了停车场,我烦得要死,不停刷新朋友圈,一阵儿是刑山辞发的他和小海的合影,一阵儿又是小海发的他和刑山辞的恶搞,我要吐了!真的,我当时就想一脚油门顶着前头的车撞个稀巴烂!
 
中国人有他妈几个信耶稣的?跟着洋人傻嗨个几把!
 
我完全失控了,把车一挪一挪开到便道,管他妈是贴条还是拖车,我都顾不上了,我只想快点找到小海,我想抓着他,把他抱在怀里,从刑山辞身边拖走!
 
他俩玩儿得高兴极了,到了市中心的教堂,所有的照片都变成了大合影,后面全是人肉背景。
 
照片里刑山辞的手揽在小海肩上,我疯了一样开始跑,昂贵的围巾掉了也顾不上捡,一路上撞了好多人,我像个被警察追的小偷,慢一点就要进监狱!
 
耳边的喧嚣越来越洪亮,我终于跑到教堂附近,人群都他妈吃了兴奋剂似得,嗷嗷乱叫,那些浓妆艳抹的傻姑娘们一个个凑上来搭讪,我满头的汗往下淌,羊绒大衣完全湿透了,我找不见他,丧气得要死,不住刷新朋友圈,他们俩却谁也不发图片了。
 
我只得给小海打电话,一遍遍打,祈求他快点接,身边来来往往全是人,却没有那张清秀的脸。
 
不知打了多少遍,他终于接起来了,我在人群的喧哗中大声呼唤他的名字,我告诉他我在找他,让他回应我。
 
“马海——!马海——!”
 
人们一定觉得我是神经病,病得相当不轻。我没挂断电话,我要让他听着,我在呼喊他的名,我在找他!
 
他终于回应了我,在电话里叫我。人群嗡嗡作响,臭傻逼们拿出雪罐到处喷人,妈的,我的眼也被迷了!
 
我一边叫他,一边揉眼,看不到他让我恐惧得发抖。
 
“马海——!”
 
我被人从背后重重地扑住,紧紧抱着,两颗失速的心撞在一起,我还是看不见,被异物灼痛的眼不停涌着泪,我一把抓着环在胸口的手,再不肯放开,他的脸埋在我颈侧,喘息着平复呼吸。
 
“为什么来这儿?”
 
“找你!”
 
“找我干嘛?”
 
“不干嘛还不能找你了?”
 
他松开手要走,我紧紧攥着他手腕。
 
“不许走!”
 
“你找我又不干嘛!凭什么不许我走!”
 
“我眼迷了,看不见!你丢下我我肯定会摔倒,我被人群踩来踩去,明天你就在报纸上看社会新闻吧!我是主角!”
 
他噗嗤一笑,拉住我的胳膊,我像是已经老年痴呆,又聋又瞎的老头,任由年轻漂亮的小男友牵着,找了处人少的角落站定。
 
“我给你看看。”
 
他拿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强光晃得我两眼刺痛,他让我坐在一处台阶仰起头,扒着我的眼睛给我吹异物。
 
我好一阵才止住泪水,眼睛被异物划拉得难受,半天缓不过来。
 
我眨着眼抬头看,他仿佛见到什么非常搞笑的东西,笑得前仰后合,清秀的脸上写满快乐。
 
“你笑什么!”我拉住他,他几次想说话,抬头一看我,又一阵狂笑。
 
肯定是我狼狈透了。
 
我被他笑得脸红,拉着他笑软的身体,一用力,他扑倒在我身上。
 
他犹在喘气,我拥着他,清瘦的身体裹在羽绒服里,让人一抱住就舍不得撒手。
 
“你到底找我干嘛?”
 
“不干嘛,找你过平安夜。”我说不出那个真实的原因,那对我来说太过危险。
 
他不笑了,推了推我,“我和山辞哥先约好的,我得去找他了。”
 
“不行!”我不松手。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呢!”他不停挣扎。
 
“不许去!”
 
“凭什么啊!”
 
“反正不许去!”我把他抱得死紧。
 
“凭什么!你凭什么!”他气得开始打人,捶着我的背,“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这个缩头乌龟!胆小鬼!敢做不敢当的人渣!”
 
我惶惑不安,他似乎意有所指。
 
“我要走了!山辞哥还等我呢!”他声音颤抖,像是快哭了,“他向我表白了!放开我!我要去回应他!”
 
“不许去!”我只敢说这句话,他说的没错,我就是缩头乌龟,胆小鬼,敢做不敢当的人渣!
 
“你滚!我不用你管!我以后也不会和你联系了!我要搬去和山辞哥住,反正你和我也没关系!我还是找个敢承认我的人正大光明在一起的好!”
 
他挣扎得厉害,一边抽泣着,一边打我。
 
“你为什么连句人话都不敢说,怕我赖上你么?怕我毁了你前途?还是怕我伸手跟你要钱花?”他趴在我肩头,哭得可怜极了,“我才不稀罕你!你滚吧!大骗子!大流氓!强女干犯!”
 
他真的知道了!
 
我喘着气,羞愧难当,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脸面对他。
 
他挣扎得没了力气,我的手臂铁箍似得,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它们紧紧扣在一起,牢牢箍住这具年轻的身体。
 
“你不想承认就算了,我能找到愿意承认我的人。”
 
“不是!”我憋涨着臊红的脸,急着向他狡辩:“我承认你,我是怕你接受不了!我……”
 
“我接受得了!”他年轻的身体里,有着远远超乎我想象的勇气,“我完全能接受!”
 
他挣脱了我的束缚,捧着我的脸,低头看我。
 
“你说吧,说什么我都能接受。”
 
我喘着粗气,就算和好几个床伴一起疯的时候,我都没这么上不来气过。
 
“我、我……”我他妈傻了似得,舌头不转弯,半天就会说个“我”。
 
不知道哪里开始放烟火,咻咻嘭嘭,明明灭灭,平安夜过得和他妈狂欢节似得!
 
那张清秀的脸静静看着我,被烟火斑斓的光染成各种颜色,他是那么耀眼,比花火更绚烂。
 
“你爱我。”他说。
 
“嗯。”我现在只会“嗯”。
 
“你早就爱上我了。”
 
“嗯。”
 
“你非常爱我。”
 
“嗯。”
 
“我也爱你。”
 
他闭上眼,低头亲吻我关键时刻罢工的嘴。
 
我一辈子说了很多无意义的“爱”,可最有意义的这次,我却没吐出来。
 
刑山辞显然知道了我和小海的关系,他见了我,笑得十分内涵。项目推进到出图阶段,大学也放寒假了。
 
我问小海,“你寒假怎么过呀?”
 
“能怎么过,找个地方打工呗。”
 
他回答这话的时候,正窝在沙发里,吃着橘子,低头看设计规范。
 
我走过去,蹲在沙发前,看这个可爱的小家伙酸得皱眉。
 
“期末考得怎么样?”
 
他不屑地撇撇嘴角,“我想问问学校,能不能跳级。”
 
“嚯!好大的口气!”我捏了捏他的下巴,“你还是给咱稳当点儿吧!”
 
他斜着眼乜我,“哼,我就是不稳当也比某些老流氓强。”
 
“你小子!不打你屁股你是不知道这家谁做主了!给哥哥过来吧!”我丢开他膝盖上的书,一把抱起他,听他嘻嘻哈哈抱着我笑。
 
他寒假就在我这里实习,我给他实实在在安排工作,照事务所实习生的水平按底薪+出图张数结算。
 
我几乎能看到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再磨练几年,他跻身一线,独挑大梁完全不成问题!
 
我有时也带着他去事务所,主管领导家的千金也在事务所实习,似乎是刑山辞找詹森说的情。
 
那姑娘很有她爸的风范,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跟事务所里的每个人人都处的很好,有时候会带点零食、饮料,她也爱跟小海玩闹,还是那句话,谁不喜欢长得好的?
 
我们这边风生水起,一组那边可就风声鹤唳了。他们的设计图在出方案之前外泄,被竞争公司半路截胡,一套方案几乎没怎么改就送到投资方手中。
 
王督文气得差点没中风,詹森是个稳得住的,把他们送到自己的大别墅封闭调查,和我们完全隔离开,减少影响。又将几个老练的助理拨过来,加快我们这边的进度。
 
我有点佩服詹森的先见之明,要不是有我这个项目稳着,怕是事务所得散架了。
 
小海是个天真孩子,第一次见商场厮杀,有点心有余悸。
 
晚上我们躺在一起,说起这个事,他懵懵懂懂的,趴在我怀里,似乎有些心事。
 
过年前小海回了家,他要买火车票,我一想不过三小时车程,开车把他送回去。下了高速,他有点害羞,拉着我问,要不要去家坐坐。
 
我笑嘻嘻的,先去买了些礼品,和女婿上门儿似得,大包小包拎着进了他家。
 
他们家住的还是国企职工的老房子,面积不大,两室一厅,也没多奢侈的装修,胜在整洁干净。
 
小海妈妈是个非常热情慈爱的妇人,老实巴交的,对待我也像对待小海似得,心疼得紧,见我拎了一堆东西,不禁数落:“小孩子挣钱多不容易啊!瞎买什么!快,拿上点给家里大人,唉,阿姨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些。”
 
我只道没破费,小海拉着他妈妈,“没事儿,妈,这是我实习公司的领导。”
 
小海妈一听我是领导,顿时尊敬起来,又夸年纪轻轻就当上领导了!
 
我从来是个不要脸的,可是她这样淳朴的赞美,叫我羞得耳朵发烫。
 
我们耽搁了一阵,外面居然下起雪来,高速路封路了,我也走不了,晚上就在小海家住下。
 
我洗了澡,看见小海在神龛给他爸爸上香,也过去给他老人家拜了拜。
 
我们俩一起跪着,一起合十双手,一起闭着眼。
 
我向小海爸爸告罪,把小海拖到这泥潭之中,求他老人家千万别生气。
 
小海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小海的床是个一米五的小床,我在房间里乱摸乱看,他打小优秀,奖状啊什么的,摞了厚厚一沓。
 
我看着他从幼儿园就抱回的奖状,不禁有些罪恶感。
 
要是他没遇到我该多好,以后一定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他洗了澡推门进来,走到我身边,看我在翻他的小画册,脸一红,哼唧道:“谁让你看了?”
 
“看看怎么了?里面有啥?你画过两个光屁股小人儿打架?”
 
小海捶我,“老流氓!”
 
“怎么老流氓了?你没学过画画?你没画过光屁股小人儿?”
 
“我们画的穿裤衩呢,谁和你一样,就爱看光的!”
 
“什么?你们画的穿裤衩?”
 
“嗯,你画的全光?”
 
“不全光还怎么画?”
 
“真的假的?你们画的全光啊?”
 
“真的啊,全光!”
 
“不是吧,你骗人,大骗子。”
 
“你不信!我下次画给你看!”
 
小海咯咯笑,又骂我老流氓。
 
我把画册一放,一把抱起他,“你再骂我流氓!我坐实流氓给你看!”
 
“海子,给你俩放个电热毯不?”
 
小海妈一嗓子吓得我俩赶紧推开彼此。
 
“不用了妈,我们已经睡下了。”
 
“好好,快睡吧,累了一天了。”
 
我们松了口气,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锁插好,一转身,大灰狼一样扑过去,我们俩一点儿声儿都不敢出,小海咬着被角,清秀的被情欲憋成红色,在他的床上行这脏事,令我又刺激又罪恶。
 
小海最后累得嘴都闭不住,粉红的舌尖露在唇外,直让我丧心病狂,想把他拆吃入腹。
 
我在他家又盘桓了一天,纷飞的大雪里与他一起买年货,逛了逛他就读过的学校,乱七八糟聊了好多无聊的小事,聊到最后,我们还有同个老师。
 
“孔友亮!教数学的是不?一个老头,半秃,教书和说相声儿似得!特别逗!”
 
“对对!我的数学就是他给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他睁大眼睛,拍着手。
 
“我的高中老师啊,他不是在省重点教书的吗?”
 
“不知道啊,也是我的高中老师啊,特聘的呢还是。”
 
我俩一订对,嘿!这老头儿带完咱那届就退休了,回了老家养老,耐不住手痒又出来教书。
 
小海眯着眼笑,脸颊冻得红红的,笑出一口细白的牙。
 
“老流氓!你比我大十岁呢!你可别忘了!”
 
“嘿!你这个小屁孩儿!再对老年人不尊敬,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老夫撩拨少年狂!什么叫一杆老枪扫天下!”
 
“呸呸呸!臭不要脸!”
 
白茫茫的路上没有半个行人,我两个缠得麻花似得,推推搡搡躲到路边挂雪的松树后,他抱着我的脖子,吻得喘不上气,雪花一触到我们呼出的气,就融化成了微凉的水滴。
 
大雪落了我俩一头一脸,可是我们分不开,我望着他,他望着我,视线一触,唇就不由自主又贴上。
 
这瘾头,比冰还大!
 
过年对我俩来说着实是煎熬,除夕夜里,我们是开着视频过的,我在我太奶奶家,我太奶是大小姐出身,生了好几个,我光爷爷就四个,还有姨奶,一大家子人都到村里大四合院集合,家里真是沸反盈天。
 
我爹妈感情不太好,没离婚,分居多年,他俩对我都不错,就是不再相爱了,不过我很怀疑,他们这牵线搭桥的婚姻,也无所谓爱不爱的。
 
我拿着两个手机,一个和小海视频,一个和我妈视频,我爸老早另有女人,他今年索性把那女人和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带过来。
 
我没必要对个十三岁孩子生气,那小女娃还算听话,看见我叫了声哥哥,老老实实坐在一边。我爷不待见她,对她恶声恶气,我就拉着她去院子里堆雪人玩儿。
 
我妈他们家过年爱打牌,一会儿就挂了视频,我和小海一边絮叨,一边跟那孩子滚雪球。那小姑娘一阵儿和我混熟了,也凑过来和小海视频,带着一只耳机跟他拜年。
 
“哥哥好,春节快乐!”
 
“唉,不对不对,不是哥哥,叫嫂嫂。”
 
我教坏小朋友,小海想骂人,可是当着小孩儿的面儿也不好意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那小姑娘居然十分懂,叫他:“嫂嫂,要发改口红包的。”
 
我都惊了,问她,“你都知道改口费啊?”
 
她洋洋得意,“我知道啊,我还知道,你俩都是男的,但是你俩在搞对象!”
 
小海喷了,我也惊得一直笑,“你们现在这小孩儿们天天不学好,学什么呢!”
 
她瞥了我一眼:“哥哥,你出柜没?”
 
“我靠你还什么都知道啊!”
 
“那是!”
 
“我没呢,怎么,你知道这个秘密了,要去告发我吗?”
 
“我告发你干嘛!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告发了你,他们会对我好点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这一家的大人,想来她这么早熟,也和出生在畸形的家庭有关。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再叫两声嫂嫂,说点好听的,哥哥给你发大红包。”
 
她乐颠颠儿地跟小海说好话,左一口右一口叫他嫂嫂,我给她算十块一声,她嫂嫂笑一下发一百,玩儿了半个小时,这小丫头挣了我一千多。
 
她妈叫她回家了,小丫头凑在我耳朵边悄悄说,“哥哥,我下次再找你玩儿啊,我会给你保守秘密的,还有还有,嫂嫂比波波哥哥的女朋友好看!”
 
乔波是我大堂哥,房地产老板,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快,问题他品味清奇,尽找的点儿网红脸假体大波妹。
 
我那半血缘妹妹走了以后,小海终于能逮住我发飙,红着脸不带脏字儿地骂人。
 
“咋了么,海洋海洋,咱俩天生一对儿。你还不许祖国的花骨朵儿说真话了?”
 
“海洋也是我在前!”
 
“行啊,我无所谓啊,你不嫌累就行。”
 
我说完,他还真跃跃欲试,我心想,完犊子,耍脱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那许诺让他亢奋,他初六就回来了,我俩小别胜新婚,锁了大门,在家里荒氵壬无度。
 
他还真践行了一回“海洋”,我积极配合,可最后要不是我自己努力,他大概是没法让我舒坦的。
 
他累得滚到一边睡觉,醒了以后扶着腰,直说把腰闪了。
 
我找了红花油给他上药,他吱扭扭叫唤,大喊再也不“海洋”了。
 
家里的中央空调开到最大,地暖也烘得温热,我突然看到初三没事儿瞎钉的画布,问他:“你还想看我画光屁股小人儿不?”
 
他咬着手指闷笑,“你真会画啊?”
 
我俯身亲他,“走!给我做模特!”
 
我们两个人不着片缕,搬了家伙事到楼下采光最好的地方。我拿了只毯子,铺在阳光普照的地板。
 
他趴在毯子上,光柱透过窗,明亮的影子整齐地盖在他的蝴蝶骨边缘,他的腰和腿在阳光中晕成一片莹白,支着胳膊,托着脸颊,在光的薄纱外被映照得清纯可爱。
 
他在地板上放了一本书,缓解做模特时的无聊。
 
我的笔尖在画布上游移,用湿凉滑腻的笔触,一点一点抚摸他的身体。
 
我调出最纯洁的白,涂抹在他臀尖的亮部,用深邃的普兰和血痂般的玫红兑上热情的橙黄,勾勒他身下的阴影,用参杂了诸多色彩的复杂颜色,舔舐他青春的肌肤。
 
夹在少年与成年之间,比女性坚韧,比男性柔软,青涩又甜美的躯体。
 
我在他身边用上清爽的柠黄,在阳光中添加一些忧郁的灰紫。
 
他就是这样,时而阳光四射,时而微雨绵绵。
 
我想我的灵魂被他吸引了,这真危险!
 
他趴了一阵,或许是累了,转过头望着我,清秀的脸被逆光散射出圣洁之感。
 
“你画了多少?”
 
“正在画你的脸,不要乱动,小心我把你画成梵高。”
 
他吃吃笑着,眉目生动,“我喜欢学院派!你要按布格罗的风格来画我!”
 
我摇摇头,“那太难了,布格罗只喜欢画天使。”
 
他绷起脸,“那我是什么?”
 
我看着他,笔尖一刻不停,贪婪地在他年轻的身体上游走。
 
“你?你是一只小恶魔~”
 
他扣下书,爬起来向我走来。
 
“唉!你怎么起来了!”
 
“我要看看你是不是半天画了个火柴人!”
 
他转到我身后,我抬头看他,他神情放松,流露出惊讶神色。
 
“原来你真的会画画。”
 
我出了口气,“怎么?不然你要怎样?还以为我吹牛?”
 
他眉眼皆笑,扶着我的肩,趴在我背上,凑近了看画布上的自己。
 
我们都赤裸地坦诚着,他温热的少年体蹭在我脊背。
 
“我们像是身处天国。”
 
他骨子里那点文青的小毛病又冒头。
 
“是伊甸园。”我提醒他,“是亚当和夏娃。”
 
他环着我的脖子,凑在我耳边。
 
“不,是该隐和亚伯。你是坏透了的该隐,我是纯洁无暇的亚伯。”
 
“那样我们就不是身处天国了,他们诞生在人间。”
 
他炽热的唇印在我脸上,“那就去他的天国!”
 
我已经没法再画下去了,推开画架,将他抱在腿上,拿画笔沾了颜料,弄脏他的身体。
 
那副画终究停在几个大的色块,连带那张清秀的脸,也模糊着,被欲望耽搁。
 
年后我就没几天好日子了,项目到了白热化的时候,方案一改再改,天底下的客户都他妈一个德性,分明连黄和橙都分不清,还非得让你给出个五彩斑斓的黑!
 
我气得跳脚,因为一个60米跨度的钢结构顶跟刑山辞吵得不可开交。
 
“有些不现实的东西你也不能一退再退!那些官僚不懂就异想天开,你他妈一个专业人士,跟着疯子扬什么土!”
 
刑山辞叼着烟,翘着脚,“得嘞,又不是做不到,横竖钱是政府出,你大胆一点嘛!”
 
“60米极限!不可能超了这个,再长就得专家讨论,不够麻烦!”
 
刑山辞野心勃勃的,还想拿个国际大奖,他不顾现实情况非要造个超大跨度无支持的穹顶。
 
我道:“老大!你醒醒吧!你当省级工程是什么?鸟巢?水立方?国家大剧院?别那么糟心了,省级剧院造型好看点,稳稳当当就OK!不出问题就是我们的最大的目标!”
 
“行!行!我说不过你!”他双手投降,出去抽烟。
 
我烦得要死,坐在绘图桌上翻图纸。
 
主管领导的千金进来,她仿佛总是在事务所晃,我抬眼看见她,坏脾气还没收住:“干嘛?你怎么天天就在事务所?不用上课?”
 
我口气生硬,她受到惊吓,捧着咖啡杯低着头,顿了顿,给我把咖啡放下,垂首走了。
 
等了会儿,小海推门进来,“你想怎样?学姐给你端杯咖啡还有错了?就是在你手下干活儿也不能叫你随便欺负吧!”
 
我皱着眉,打量他:“你怎么也在?”
 
“你是不是忙傻了?”小海露出忧虑神色:“我们今天是周末休息日,本来就是要来实习的啊。”
 
我拍了拍额头,还真是忙昏了。
 
我无意得罪了领导千金,实话说,有点不妥,小海见不得男人欺负女人,推着我去给她道歉。
 
我下班后让小海叫上她,我们一起去吃晚餐。
 
她看起来倒是没记仇,楚楚可怜的,还在反省自己不够有眼色。
 
我除了道歉,什么也没法说。
 
晚上把她送回家,门口遇到了她爸,和她爸聊了几句,说到大跨度顶的事,她在一边帮腔,“是啊爸爸,乔总绝对专业的,你可要好好采纳他的意见啊。”
 
结果就是,再牛逼的设计师也抵不过领导闺女一张嘴。
 
主管领导斡旋之下,方案终于渐渐落定。
 
她帮了忙,我也不能做白眼狼,对她态度和缓一些,刑山辞倒是没多大反弹,平心静气接受了。
 
大家开始改图纸,出新图,杂七杂八的事一大堆,匆匆忙忙,我就带着这群新人和小屁孩儿熬过半年去,刑山辞接了新项目,我这边拨了些人手,又招了些新人,成立了三项目组。
 
一组的那个项目又他妈拖了,老外这效率真是低得令人发指!
 
到小海升大二的暑假,他已经是个十分懂事务所流程的老助理了。
 
三组全是新手,还有些实习生,刑山辞跟我商量,把小海和领导千金要过去,帮他带新人。
 
我只觉得他动机不纯,他摆摆手,“你别小人之心啊,你们家小海那是钢板一块,撅死我也撬不动!我就是让他们帮新人顺顺流程,总不好拨出老人浪费时间带他们吧?”
 
我对小海自然是有信心的,我是对他没信心!
 
剧院项目设计部分接近尾声,詹森抛给我个烫手山芋,“你不是喜欢大项目么,来吧,给你个大的!”
 
我一看,还真他妈够大!机场航站楼!
 
“你从哪弄的这项目啊!”
 
“合作的,你脾气好,跟设计院打交道没问题。”
 
“我脾气哪里让你看出来好的?跟哪家设计院合作?”
 
“江东院,辛苦你出出差吧。”
 
我一口老血上不来,知名磨叽院,院长那叫个能磨,我在政府工程中与他见过一次,专家验证讨论,一场会开完我都想死了。
 
“我不去,我跟张老头不对盘。”
 
詹森笑了笑,“你给我推荐个人,有合适人选你就不去。”
 
我呲牙咧嘴,确实挤不出人来。
 
这一差不知出多久,回家以后,我和小海说了这事。他一半舍不得,一半又很欣羡。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不行,我还帮刑总带新人呢。”
 
我难过得不行,抱着他亲热,只想着,他可千万别被刑山辞撬走。
 
江东院处于一个山清水秀的城市,和咱这会下雪的地方不同。
 
我到的时候,天气热得出火,詹森弄这个项目,目的倒不是挣钱,百分之八十以上是要个漂亮业绩。
 
我来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没,只能走着看着。
 
显然张院长也不认为我们这小设计事务所能出什么金凤凰,只把我当少爷供着,给我安排些简单轻松没啥挑战性的活儿。
 
我日日悠闲,饱暖不愁,渐渐思氵壬欲,十分想念我的小海。
 
小海顶大事了,天天帮比他还大几岁的新人磨合事务所的工作流程。
 
我想他想得紧,自摸也不顶用,他却天天忙得一脑门儿事儿,我舍不得占用他睡眠时间,只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419我已经好久没做了,也有点犹豫,会觉得对不起小海,可是哪有人能熬住漫漫长夜,而不去摘伸手就能取过的花呢?
 
我反正熬不住了,在酒吧里约了顺眼的人,大家气氛OK,到酒店开房。
 
一场下来感觉不错,我还要在这儿待段时间,他也是外地来这儿出差的,于是加了微信,两三个月一块儿玩儿了几次。
 
你想骂我人渣吧?其实对比以前,我这次都好多了,我固定了一个人,没有与好多人搅和到一起,没有危险性接触,我每次都戴套,注意得不得了,因为我心里想着小海。
 
你肯定还是觉得我渣,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我不过做了大家都会做的事。
 
算了,你骂吧。
 
我从江东院回来,小海暑假都过完了,大二课程紧,开了好多专业课,他一边完成学业,还一边继续在我这里实习,我心疼他,只给他安排花瓶一样的工作。
 
事务所的人都喜欢他,聪明,漂亮,能干,踏实,谁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子呢?
 
詹森分外垂青他,我坐在大办公区,看他和我老板有说有笑并行,肚子里火气蹭蹭上蹿。
 
我的目光一定歹毒极了,詹森这样八风不动的人物也目光微变,小海随着他的眼神注意到我,抱着图纸咬着唇脸红。
 
詹森推门进了办公室,小海昂首走过来,鼻孔看我,问:“乔总忙不忙?”
 
“忙啊。”我游手好闲,故意作对,
 
“忙什么呢?”
 
“忙着看人。”
 
“看什么人呢?”
 
“看我媳妇儿。”
 
“看你媳妇儿干嘛?”
 
“防止他跟野男人跑喽!”
 
“呸!老流氓!”
 
我被他那高傲又娇羞的眼神乜得出火,拉着他往办公室走,将百叶窗拉住,把他堵在墙角,好一顿热乎。
 
他一嘴腥膻,蹲在我笼罩他的阴影中,明亮的眼睛望着我,吞咽着。
 
我真是快疯了,心疼他心疼到骨子里,我有一种冲动,我想和他结婚,想和他走完一辈子。
 
我们两个好得要命,那种爱意根本藏不住,渐渐就有风言风语,传得野火一样。
 
他是个敏感孩子,虽然足够坚强,也承受巨大压力。
 
事务所还好,大家相熟,思想也比较开放。学校就拿不准了,我看他每次从学校回家,似乎十分疲惫。
 
有一天晚上,他很晚还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我担心他出事,一边去学校接他,一边给老桑去电话,叫在学校值班的老师找找他。
 
我心里惴惴不安的,到了学校那边,看到有救护车出校门。
 
没人能理解我那一瞬间的恐惧,手凉了,腿也软了,我赶紧给老桑打电话,老桑支支吾吾的,最后说:“你不要急啊,学生打架,这事儿学校肯定要处理的。”
 
我一脚油门追着救护车,恨不能直接跳进去,救护车闯红灯我也跟着闯,生怕一个没跟紧,它就拉着我的小海,从我眼前消失。
 
救护车开上急诊坡道,我找了个角落甩下车,踉踉跄跄往急诊跑,我看到老桑,也看到领导千金,她拉着移动车上的小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冲过去,看到小海的一瞬间,胸口仿若被人砸了块巨石,他闭着眼,满头鲜红,苍白的唇吐着血丝。
 
旺盛的火焰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火星。
 
老桑生怕我失控,他对我知根知底儿,知道我着实是个刺儿头,敢有人这样动我的人,我不说废他整个天堂也要废他半拉人生。
 
“你冷静啊,老乔!你他妈可不能冲动啊!”
 
我气得静下心,对他笑了笑,“我很冷静,先救人!废人的事儿稍后说。”
 
小海从急诊转入手术室,他脏器受损,内出血,失血过多,我举着胳膊,让医生抽我的血,“我是O型!万能血!”
 
医生看了我一眼,“血够用,你们耐心等等。”
 
我坐在手术室外,问领导千金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一说,停下的泪又涌出来。
 
“都是我的错,我太冲动了,小海都是为了保护我……”
 
竟然是追求她的男生叫人闹的事,对方也是不知哪个官儿家的崽子,见她天天和小海同进同出,对自己不理不睬,心生怨恨。我抱着胳膊,审犯人似得审她,她抹着泪,不住道歉。
 
老桑看不下去,推着我,“行了,又不是刘娜同学的错!这事儿我处理,你顾好小海就行。”
 
所幸小海转危为安,我和詹森打了招呼,有事没事溜来看他,刘娜——我第一次记住她叫啥——请了长假,天天小媳妇似得守着小海伺候。
 
小海心思纯净,看不出这姑娘心机,我却能看出来,她喜欢上这个挺身而出保护她的小伙子。
 
我站在病房外,听刘娜和小海在病房里录歌儿,录一阵,笑一阵,唱得还是分手名曲,《广岛之恋》。
 
满手心冷汗让手机打滑,微信里那个在江东院出差时约过的地痞正在道歉。
 
我问了他一句:真的吗?
 
他回道:真的,你查一下吧。应该已经过了窗口期。对不起。
 
我再发,已经被删了。
 
我听着小海干净清澈的声音,低低唱着:
 
你早就该拒绝我
 
不该放任我的追求
 
给我渴望的故事
 
留下丢不掉的名字
 
……
 
越过道德的边境
 
我们走过爱的禁区
 
享受幸福的错觉
 
误解了快乐的意义
 
……
 
不够时间好好来爱你
 
早该停止风流的游戏
 
愿被你抛弃
 
就算了解而分离
 
……
 
“唉!你唱错了~‘早该停止风流的游戏’是女的唱得!应该我唱!”
 
“啊?是吗?我觉得风流的游戏应该都是男的么。”
 
他们嘻嘻哈哈笑起来,我按着慌乱的心口,扶着医院的墙,慢慢蹲下。
 
“再来再来,重唱,这首我要冲第一呢!”
 
“好吧好吧,你开始。”
 
小海的语气里满是宠溺,溺得我头晕,喘不上气。
 
不够时间好好来恨你
 
终于明白恨人不容易
 
爱恨消失前
 
用手温暖我的脸
 
为我证明
 
我曾真心爱过你
 
爱过你
 
爱过你
 
爱过你
 
爱过你
 
我害怕极了,从没有一刻这么害怕,我不敢去见小海,他那么干净,我脏得不如一滩屎。
 
我专门找了另外一家医院抽血,我说我查HIV,抽血的护士一脸恶心的表情,恨不得套上八层手套。
 
抽完血出来,我的棉球也不能随便扔,要扔到专门的黄色冶疗垃圾袋里。
 
这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将我割裂了,我开着车,满世界乱晃,开到河边,在滨河公园乱走,我想跳下去,想给小海打电话,想告诉他我爱他。
 
可是我没脸这么干了,我怎样无耻,也不能再对他纠缠下去。
 
我以前没怎么关注过AIDS,一直觉得只要戴套就没事,我在百度搜,在谷歌搜,用尽了所有的搜索引擎,它们都告诉我,口也是会感染的。
 
小海泛着红潮的脸映在脑海,他仰着头,吞咽下去,情境色情,眼神天真。
 
我坐在河边草坪,天烧成灰紫色,烟星被风吹到眼里,疼得我泪如雨下。
 
我买通护士,抽了小海一管血,带着它悄悄去化验,小海给我来电,我好久不敢接他的电话,我控制不住想要爱他。
 
我把血样交给护士,走到楼梯间,接通点话。
 
小海气鼓鼓道:“老流氓!有本事你再不接啊!”
 
我眼里酸涩,口气生硬:“干什么?忙着呢!”
 
他吸了口气,委委屈屈道:“对不起……”
 
“有什么事?”我捏着鼻子,妈的,怎么这么多稀鼻涕。
 
“……没有……”
 
“没事就挂了。”
 
“不是,有事!”
 
“怎么?”
 
“……我想你了。”
 
我不敢再听,把电话挂断,抱着头蹲在楼梯间,稀鼻涕没完没了,有人从楼上下来,我没敢抬头,那人下去,又返回来,递给我纸巾。
 
他们又走了,楼道里低低回荡交谈。
 
“唉,医院里,天天见这样的。”
 
我受不了,真的,他让我贪生怕死。
 
小海的报告出来,我几乎不敢看,我让护士帮我先看,她一脸冷漠,翻了几下。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
 
“真的没事?你不是骗我的吧?”
 
护士皱着眉,“你想有事也行。”
 
我如释重负,这辈子没有这么高兴过。这才敢去看自己的报告,老天保佑,也是安全。
 
我轻快得像只小鸟,小雨天也变的清爽可爱。
 
我买了花,买了好多水果和零食,飞到医院,花被小雨打湿,更显得楚楚可怜。
 
然而到了病房,我茫然看着小海的床位躺着别的人,护士告诉我,小海已经出院。
 
我暗骂自己傻逼,气得要死,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没考虑小海的感受。
 
我给他打电话,两遍他才接起来。
 
他已经回家了,学校给他放了一个月假。
 
我驱车去见他,他在电话里一直说不用去,我心怀愧疚,当然不肯听他的,我要当面向他道歉。
 
他家我去了一次就记住了,顺顺利利敲开他家的门,小海妈妈看到我,一脸惊喜,对屋里喊:“海子,你领导来看你了!”
 
我笑嘻嘻走进去,喜气凝结在脸上,刘娜坐在我曾经坐着的椅子上,翻着我曾经翻过的小画册。
 
她怯生生看了我一眼,合上画册,站起身问好。
 
小海妈跟过来,笑着说:“海子,你看你们领导多好啊,买的都是你爱吃的小零食。”
 
小海躺在床上,看都没看我,“妈,我都多大了,早不爱吃零食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啊,领导,这是海子学校的同学,送海子回来的,唉,我家海子也真不让人省心,上个体育课能摔成这样,真是……”
 
“刘娜,你出去和阿姨坐坐,我和小海说点工作上的事。”
 
刘娜点点头,小海妈愣了愣,“你们都认识啊……”
 
刘娜抱着小海妈妈胳膊,我把门关了上锁。
 
“乔总什么事?我应该把工作都跟詹总交接了。”
 
他生气,我理解,我摆出老流氓的风范,腆着脸和他求饶,“好了小海大人,我错了,我前几天真的有事儿,一屁股烂账,烦得要死,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
 
他乜了我一眼,非常冷静道:“你有人了吧?”
 
我一时无措,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红了眼眶,想开了似得,“没事,谁谈恋爱都会经历这种事,你不再犯就好。”
 
我跪在他床边,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他掉泪,拉住我的手,我他妈的简直是个大垃圾!
 
我掏心掏肺对他好,加倍补偿,拼尽全力,不顾老桑劝阻,搞了一波渣滓,好好收拾了对小海动手的公子哥儿一顿儿。
 
老子不惧他报复,不说朋友,就我家那群堂表兄弟也够他喝一壶。
 
我们家根深蒂固的地头蛇,家族大了就这好处,家族成员上到高官下至地痞,报上我老乔家的名字,一个个都得卖个面儿。
 
我流氓本色暴露,老桑说也不顶用了。
 
小海终究还是心善,拉着我叫我别那么横,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们好像一下子又恢复了往常,就是刘娜老凑得他那么近,时不时还来我家,看得我十分膈应。
 
大二下学期,小海他们去采风,一走又是近俩月,我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在家寂寞得要死。
 
我还从没这样清心寡欲过,嘴里淡出鸟,吃饭都尝不出味儿。某日路过詹森办公室,见他一身清爽看文件喝咖啡,我突然就好奇,他是怎么忍住不去找火包友的?
 
“森哥?”
 
他抬头看我,我靠在门边,摸着下巴问他:“你……你是不是有隐疾啊?”
 
他投来个疑惑的眼神。
 
“你不找火包友,不寂寞吗?”
 
他一脸横平竖直,淡淡道:“你要是很闲,去给一组帮忙吧。”
 
一组业务范围变成主做海外项目,我懒得和那群事儿逼老外打交道,赶紧夹着尾巴跑了。
 
我真的憋不住,小海回来那天,我都快憋哭了,开车去接他,连家也回不去,开到一处僻静角落,揉了他一通。
 
“老流氓!你——嘶——你是不……变态啊?!”
 
我按着他,与他厮磨,“52天!老大!这是我从开荤到现在的极限了!”
 
他被我折腾的没了力气,踹了我一脚。
 
我抽着烟,死了一回一样。我都有点怀疑,自己真的能忍住不出轨么?
 
事实证明,我忍不住的。在他大四实习期间,他走了半年,我憋不住,又跌回那个混乱的泥潭。
 
他去南方某个沿海城市的国际顶尖设计公司实习,预定三个月,但是因为他太出挑,被延长到半年,跟着走完了一个大型综合体项目,他很忙,我们沟通的时间很少,从一开始每天视频,到后来一周也说不上一次话,我实在到极限,刚好以前交往过的一个床伴从国外回来,我们吃饭聊天,自然而然做了。
 
我也说不来自己什么心态,大概我的本性就这么坏,和他做了几次,他又带了别的人,群趴我也不是没玩儿过,尴尬的是,遇上了熟人。
 
刑山辞,真他妈晦气!
 
荒唐的派对有男有女,到后面控制不住,都疯了。第二天清醒过来,看着一地东倒西歪的肉,我恶心得不能自已,跑到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
 
刑山辞跟我一起出来,他更是没节操的,勾搭着我走,说那间房是他开着住的,现在没地儿去,非要跟着我。
 
我说我要去接小海,他被我踹下车,问:“你俩还没分?”
 
我骂了他一通,怒气冲冲去机场,我不是生别人的气,我气自己。精虫上脑就没了人性,简直一滩垃圾!
 
我一晚没睡好,又宿醉,衣衫凌乱,匆匆赶去还迟到了,在接机口,我看到了小海,他整个人焕然一新,帅气、清爽,戴着棒球帽,茶色墨镜,低头和刘娜说话。
 
我看着玻璃墙上的自己,青春不再,一脸猥琐,自惭形秽。
 
我配不上他。
 
他越发像颗钻石,而我只是条狗屎!
 
他看到了我,兴冲冲跑过来,一把抱住,摘下眼镜,拍着我笑:“老流氓!你怎么这么憔悴啊?”
 
我扯了扯嘴角,信口撒谎:“我这不是忙么,工作紧张。”
 
他静静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哦。”
 
刘娜帮他拖着箱子,我看他俩一块儿走着,金童玉女,心里酸涩不已。
 
我和小海分手了,各种原因,中间有人作梗,但根本原因还是我。
 
刘娜告诉他我接机前两天根本没去事务所,没错,我那两天一直在外面疯。
 
刑山辞告诉他那几天他一直跟我在一起工作,但又不说到底做的什么。
 
我支支吾吾解释不清,床伴找来,醉醺醺的,说了不该说的话。
 
各种事凑在一起,不过就是向他表明,我真的是个烂人而已。
 
小海咬着唇,瞪着我,“你说清楚,给我解释。”
 
我看着他,他长大了,眉眼也长开,清秀中生出英俊的滋味,累积在他身体里的历练将他打磨得无比夺目,我浑浑噩噩,歪在沙发上,不禁笑出声。
 
“行了,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吃了几次野食儿?”
 
“几次?”
 
“约炮十来次吧,记不清了,你弄这么明白干嘛?”
 
他喘息着,痛苦的神色令我胸口发闷。
 
“你说过不会再这样了。”
 
“我说过吗?不记得了。”
 
他倔强地坚持,“你说过!你答应过我!老流氓!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怎么能一次次骗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控制不住,摔了手里的水杯。
 
“行了吧!你是中学生还是怎样!成熟点好不好?大人的世界约个炮很正常!我就这点爱好,你能行就忍!不行就滚!”
 
我怎么能这样伤他!他那么骄傲,自尊心强,我怎么能对他这么粗暴!
 
他瞪着我,咬牙道:“好!乔洋!你别后悔!”
 
我看到他眼里的泪,看到他委屈泛红的鼻尖,他只收拾了自己的笔记本,连我买给他的衣服都没拿,背了一只书包,像是他第一次踏入我家时一样,一个人,一只包,擦着脸出门。
 
我扑过去,抱住他,我高估自己的潇洒了,他要迈出家门时,我才发现我做不到。我不行,我自私地想把他据为己有,一点都不想让他成为别人的爱人。
 
“好了小海,你别生气,我真的再没有下次了。”
 
他挣扎着,我越抱越紧,他单薄的身体在我怀里抽泣,“你这个大骗子,你总骗我……你就没对我说过真话……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这次是真的,我说真话,小海,你别走,以后绝不这样了。”
 
他咬着牙,削瘦的肩膀硌得我心口疼,“你这个骗子!”
 
“对!我是骗子!总骗你,以后绝不会了!”
 
他骂了我一通,我全认了,只要他留下,要我怎样都行。
 
我下定决心再也不乱搞,真他妈的恨不得剁了这根惹事的几把!
 
那个床伴给我打电话道歉,说是想请我吃饭,好好说句对不起。
 
我不想去,小海好不容易情绪才稳定下来,他在电话里无比失落地说:“最后一次了,我真的很想见见你,要是知道你也能静下来生活,我早就对你表白了。”
 
我们两个认识很多年,他是我时间最长的一个伴儿,但是我年少时候只想自由,一点都不愿意被固定关系束缚,我耽误了他,确实是我的错。
 
他住在刑山辞长期订的酒店,男同这个圈子,拢共就这么大,刑山辞又是个酷爱聚众乱搞的,他俩早也做过。
 
套间客厅叫了烛光晚餐,灯光美,气氛佳,我们聊了点年少时的旧事,喝了些酒,他微醺着缠上来,还想春宵一度,我酒酣面热,心中依旧清醒地记着答应小海的事,我不能这样。
 
我推开他,几次想站起身走,可是腿软得走不动,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他把我拖到地上,抱着我亲热,湿滑的舌刮骚着我的口腔,本能地,我就抱住了他。
 
头顶传来“咚”地一声闷响,我迷迷糊糊抬头去看,小海震惊的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我吓得魂不附体,七手八脚乱爬,我怕他误会……
 
小海喘了两声,拎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就跑。
 
“小海……小海……”我胡喊叫他,身上感觉太不正常了,怎么也没力气,我像只厕所里的蛆,扭动着想爬起来,门口传来刑山辞的声音,“怎么了小海?有什么事跟哥哥说!怎么了?谁欺负你?”
 
我他妈一瞬间就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刑山辞!这都是局!专门给我设的局!
 
刑山辞和小海的声音渐渐远了,我烂泥一样趴在地毯上,床伴躺在我身边,笑着说:“乔洋,你听说过螃蟹效应没?”
 
我不想理他,我现在只想赶紧累积点儿力气,爬起来去找小海。
 
“一只螃蟹在竹篓里可以爬出来,但一群螃蟹就没有能爬出来的,因为所有的螃蟹都会拽着那只想爬出去的。谁都不想死,更不自己死别人还能活!乔洋,你该选我的。”
 
我已经懒得和他计较,我怕小海被刑山辞占便宜,抓住最后一丝清明,翻出手机,给王督文和詹森打电话。
 
我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说清楚没有,酒精让我死猪一样昏睡过去。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小海已经不会再回来了。那晚陪他的不是刑山辞,是刘娜,小海和他这个知心姐姐全说了,他俩喝了很多酒,刘娜说让他试试对女人还有没有感觉,他们试了,他还可以。
 
他不见我,删了我的微信,拉黑手机号,事务所也辞职了。我们一下子再无联系,匆忙得来不及道别。
 
我心如死灰,哪里都不想去,工作交给徒弟,自己天天在家窝着发呆晒太阳。
 
老桑偶尔给我打电话,他可能想给我说说小海的情况,我怕疼,不敢听,他知道我俩真的情断,也不再提这事儿了。
 
我在家安心做宅男,一点点修补自己那颗破破烂烂的心。整天沉迷游戏,不是斗地主就是保卫萝卜。
 
有天晚上,我正百无聊赖看着今日关注,跟着电视骂美国佬,大门跟逼债的上门一样,被敲得震天响。
 
我出门去看,刚过完年的大冷天,刘娜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我门口哭。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我第一直觉是小海出事儿了,看她穿得太薄,立刻脱了睡袍把她裹住,拉进屋子。她坐在沙发上,捂着肚子,整个人都冻僵了。我给他倒了热牛奶,她渐渐安静下来,捧着牛奶杯子小声道谢。
 
“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刘娜擦了擦脸,抬起头楚楚可怜看着我,“我、我没地方去,只能想起求你,乔总!你救救小海吧!”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心口一瞬跳得生疼,“出什么事了!你冷静下来跟我说!”
 
她抽噎着,我这才看清,她肚子大了。
 
“我、我去年不是毕业了么,我爸妈非让我嫁给那个打过小海的傻逼,我不嫁,跟小海在学校外租了房子同居了……”她摸着肚子,一脸羞涩,“我怀孕了……上个月,我们一起去见他妈妈,阿姨她状态不太好,小海带她体检……”
 
她说不下去,泪珠滚滚。
 
“她肝上有问题,确诊就是癌症,晚期,已经扩散,肾上都出问题了。”
 
我扶着沙发,一连串消息撞得我头晕。
 
“小海一定要救她,卖了房子做化疗,攒的几万块钱也砸进去,他要挣钱糊口,我就去照顾他妈妈,我爸知道这事儿,逼着我跟他分手,学校扣了他的奖学金,我不知道我爸找了谁,本来他让学校写个介绍信,能先和实习的设计公司签约支钱,但是介绍信都写好了,就是不给他,他没办法,真是拼了命在接活儿。”
 
我能想象到那个倔强的年轻人活得有多累,他从来不愿被施舍。
 
“我爸叫我流产,说我丢人,他找人天天给小海找麻烦,老谢,就建筑系的那个傻逼系主任,不知道是不是他搞的鬼,现在好多活儿做完了也不给工钱,小海妈妈的透析钱已经断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想到你了,乔总……”她猛地跪下,我忙去扶她,“你是小海的师父,他也一直把你当大哥!你就帮帮他吧!”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刘娜,我不是他师父,也不是他大哥,她心知肚明,我爱小海,与他欢好,小海对她做的事,都是我对小海做过的。
 
这个关系太复杂了,我理不清。
 
我先让她在家休息,独自去他们租的房子找小海,这是已经快要在城市里灭绝的筒子楼,他不在,我裹着肥厚的羽绒衣,坐在他家门口。
 
外面静静飘起雪,我想到那年,大雪落在小海的睫毛上,我们相拥在一起,痴缠着不忍分离。
 
他一整夜没回来,我险险冻死在他家门口。
 
第二天一早,我哆哆嗦嗦往他家楼下走,楼梯口缓缓停下一辆豪车,我缩回脚,望着车里接吻的人,愣怔当场。
 
刑山辞捧着我最爱的那张脸,下作地在那淡然的眉目上啃噬。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冲出去的,车门锁着,我就砸了玻璃,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像个疯子,没吃药的那种,我拽着刑山辞不停挥拳,刑山辞也不甘示弱,我们在浮雪消融的泥泞地面打得不可开交。
 
筒子楼里的人惊动了,出来拉架,报警,我喘着粗气,被小海死死抱住,压在墙上。警察来了,我和刑山辞都被带走,我提前给表哥打了电话,我妈那边的亲戚,好几个在公检法工作。
 
后续的故事荒唐至极,一环一环,像是个套,把我和小海,都套了进去。
 
我被捞出来,刑山辞也有人,比我稍晚一点也被捞出来,小海的妈妈终究没有留住,熬不到他毕业。
 
连番打击让他整个人都快夸了,他妈妈火化,我陪着他去的,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父母,我与他不清不楚,殡仪馆里,我只能含糊其辞说自己是他的朋友。
 
我和刘娜的婚事,或许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娜和他的孩子要出生了,可是刘娜的父母死都不认可小海,宁可让刘娜死在外面,也不要这个野种进家。刘娜在我那里哭得昏天黑地,恨不能自杀了事,我没法,带着她去和他爸爸讲道理,他爸说嫁给谁都行,就是不能嫁小海。
 
刘娜抓住我,“那我嫁他!”
 
我们稀里糊涂结了婚,孩子匆匆忙忙降生。
 
小海难以置信,大五一年,基本都在恍惚中度过。
 
他患上了抑郁症,那个高傲又敏感的大男孩死去了。他和刑山辞混在一起,渐渐染上许多坏毛病,他对我避而不见,任由我急得要死,也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有一天詹森突然约我,说和小海在一起,我赶过去,他们在一家十分隐蔽的私人会所,小海告诉我们,那年一项目组的设计图,是刑山辞偷窃流出去的。
 
他把所有的证据一一展示给我们,连带刑山辞干的许多狗屁倒灶的烂事,让詹森看着处理。我当年引狼入室,害得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真是恨不能戳瞎自己一双狗眼。
 
我已经无力再折腾下去,只想与小海好好聊聊,詹森退出去,留我俩单独坐着,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不答,只是点起烟,眯着眼吞云吐雾。
 
我烦躁得想把他关起来,关到一个我随时能找到他的地方。
 
他抽完了烟,起身要走,我拉住他,问他以后还能不能见。
 
他望着我,湿漉漉的眼睛里空洞得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再见你了。”
 
这是小海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詹森处理了刑山辞,我无暇关注刑山辞的结局,只是警察抓的那批乱七八糟的人里,并没有小海,小海消失了,他没有回学校,老桑也在找他,老家房子卖掉,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托了很多人帮忙找,家里和朋友都发动起来,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每每走在人流如织的马路,我都想喊他的名字,想象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埋在我肩膀上笑。
 
“前两天,我听詹森说有人在四院找到他了,四院,你知道吧?就是医科大的第四附属医院,说白了,精神病医院。我去找他,他已经从医院脱逃了。”
 
乔洋磕掉手里的烟灰,夜风吹得人发抖。
 
“我还有件事,堵在心里,不知怎么说。”
 
他眼眶红着,痛到极点。
 
“我爸妈,和刘娜,就是我老婆,她爸妈都认识……”
 
我咽了咽口水,润润喉咙。
 
“刘娜他爸,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聊天,说她从小就聪明,有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知道他不会给她买,就绕着弯子,兜好大一个圈,最后总要想办法弄到手。”
 
我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他痛苦地攥紧了拳头,攥着那枚婚戒。
 
“他爸还说,刘娜第一次见我还是个小丫头,再见的时候,她认出我了,让他爸带着她参加饭局,就为见我一面。”
 
我听得心慌,喝了口茶,让他不要再说了,“你别胡思乱想,这种事,怎可能呢!”
 
他碾熄了烟,双手捂着脸。
 
我们在沉默里静坐,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略尽心意,表示愿意帮他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用报社的爆料奖励给他搜集些马海的线索。
 
他闷闷道谢,我手机响了,室友来接我,我拍了拍他,给了他一些鼓励,让他振作些。
 
我下了楼,看到他还坐在露台边,室友按着喇叭,我转身上了车。
 
我和室友简略讲述了这个故事,她笑了笑,“哦?怎样?证据呢?没有任何实打实的证据,你就想判定一个无辜的产妇有罪?”
 
我不想和她争辩,摆摆手,请她在警队注意有没有无人认领的尸体。
 
“你已经盼着人家死了?”
 
“你这人无聊不无聊?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吧,确实现在的情况看,那人八成是跑出来死掉了。”
 
不知道是我嘴臭还是室友铁口直断,两天后,我接到室友电话,在东山下的水库,打捞到一具男性尸体。
 
我从报社匆匆出来,犹豫着给乔洋打了电话,开车到了东山水库时,乔洋抱着捞上来的尸首,趴在地上,任谁也拉不开他们。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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