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戴罪者(蒸气大陆)上——桐川林

 文案:

 
不正经版文案:
 
爹不疼娘不爱,五岁被送去当血袋,幸亏,吸血鬼还有良心在。
 
西瑞尔:你那么好,我想和你谈恋爱。
 
菲利克斯:……就做个安静的美血袋吧。
 
装B版文案:
 
人类如尔,怪物如我,但凡活物终有一死。
 
正常版文案:
 
这是一个关于爱哭小男孩被冷淡年上折腾成阴郁小狼崽的故事,有养成有恋爱,恋爱之路有点曲折,何况,还有打怪。
 
主角第一位攻,第二位受。
 
是HE!!!
 
内容标签:年下 奇幻魔幻 西方罗曼 异世大陆
 
主角:西瑞尔,菲利克斯 ┃ 配角:反正不重要 ┃ 其它:吸血鬼,蒸汽朋克
 
第1章
 
马车里的男孩抬头朝窗外看去。夕阳是冷的,花园是死的。棕黄的爬山虎抽长枝条钻进桃心木窗棂,灰色的墙砖上凝结着一层乳白色的冰。
 
车辙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漫长带泥的痕迹,他屈膝跳下马车,风卷起飞扬的雪粒,长长的斗篷拖进雪里,他小心翼翼把下摆抱了起来。高大的棕红马匹喷出冗长白雾,他畏惧地缩着肩膀绕过这高大的牲口朝着灰色的宅邸走去。
 
在雪地里留下两串小小的脚印。
 
站在门口的女仆年纪很大了,一张脸像揉皱的蜡纸堆着皱纹沟壑,看人的眼神略有些呆滞迟缓,穿着一身旧长裙,裙摆上还打着补丁。她看着拎着小行李袋走得吃力的他,表情冷漠,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
 
“你、你好,我是西瑞尔·穆勒。”男孩走上台阶,歪着肩膀拎着沉重的行李,将头顶的小帽子递给了女仆。老女仆拿过帽子扣在她另一只皱得像橘皮的手上,没说话,瘪着嘴的样子像极了绘本里的邪恶巫婆,转身便朝屋里走去。
 
西瑞尔跟在女仆身后走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马的嘶叫声。他在风里回头,看见胖车夫拉着缰绳赶马掉头,棕马缄默垂下头,拉动马车在雪里压出两道新的辙痕。
 
他轻轻“啊”了一声,扭头看看身影渐渐隐没进阴影中的老女仆,又看看渐渐走远的马车,神情焦急,下意识追下了台阶。皮鞋踢起雪粒,手中的行李重如顽石,他费力地用双手拖着它跑出几步,呼出的白雾被风吹着拍打在脸上,脚下却被长长的斗篷绊住。
 
他摔进了雪里。
 
冰冷的疼痛自手掌与膝盖传来,他轻轻抽噎了两下,忍着痛从雪中抬头,马车已经远在他再也追不上的地方了。
 
“父亲……”
 
眼眶越来越热,鼻尖越来越酸,眼泪落进了雪地里。他啜泣着爬了起来,抓着头蓬用力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揉揉疼痛的膝盖,弯腰捡起掉在身旁的行李袋,转身认命地朝灰色宅邸走去。
 
老女仆不知哪儿去了,西瑞尔不安地走进昏暗前厅,悄悄打量着宅邸的装潢。与他那在城中伯爵府邸的家相比,这里既不富丽也不风雅,墙上缺了画像点缀,空空荡荡。虽然烛台上插着蜡烛,可两三根蜡烛根本无法将这偌大前厅照亮,反而更透出几分诡异的幽森。黑漆漆的壁橱里堆着木柴,却没生火,风穿过前廊涌入,这里冷得像冰窖。
 
来之前只知道是要去偏僻乡下的庄园,庄园里就住着赫肯叔叔和……他的“仆从”,其余的一概不知。也想象过是那种被果树和花圃环绕的房子,每个房间里都飘散着果实与花的香味;说不定叔叔会养几只羔羊和几条牧羊犬,如果那里的仆从也不爱理睬他,至少他还能和动物待在一起。可这阴森宅邸与男孩的想象相去甚远,他宛若迷失般站在前厅中央,任由一双脚在浸了水的皮鞋里愈来愈冷。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走廊中,男孩回头,只见一道颀长剪影斜斜倚靠着门框,凭借微弱的光,他只能看清那人用来把长发绑起的红色发带。拖着小行李袋走到男人身前,他颇有礼貌地将右臂横过胸前朝对方鞠了一躬。
 
“赫肯叔叔,我叫西瑞尔,是穆勒伯爵最小的儿子,很高兴见到您。”他说完抬头,瞪着一双宛若海洋的蓝眼睛打量着男人。
 
头发是金色的,看起来很柔软。
 
眼睛是绿色的,像父亲戒指上的猫眼宝石,陷在阴影里,高深莫测。
 
皮肤透着病态的白皙,睫毛很长,眼窝很深,耳朵微微有些尖,脖子纤细,搭在腰上的手生着长长的指甲。
 
父亲从没提起过赫肯叔叔,他是从仆人口中得知自己即将见面的这位叔叔是个怪人的,可他追问叔叔究竟怪在何处,却没人答得上来,若他继续问下去,仆人们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他们也难得见上那位绅士一面。
 
现在看来,这位未曾谋面的叔叔确实有点怪。
 
西瑞尔不禁忐忑起来,习惯性地缩了缩肩。他像面对父亲那样垂下头,不安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接着他就听见嗤笑声。
 
“连自己的叔叔都不认识吗?”
 
下巴被手捏住,长长的指甲抵着喉咙。那手指和声音同样冷得出奇,西瑞尔禁不住抖了一下,被迫抬头直视长发的男人。
 
“很高兴见到你,西瑞尔,我叫菲利克斯,是赫肯——是你未来的仆从。”
 
“仆从”这个词让男孩陡然绷紧了身体,令他的视线不由自主集中在了男人的嘴唇上。男人笑着说话,双唇张开又闭合,一对尖锐犬齿若隐若现。他惊恐地倒吸了一口气,身体晃动着,只觉得脖子上掠过刺痛,抽噎着抱着手里的行李躲开。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
 
男人会被激怒吗?会生气吗?会像父亲那样用手杖打他吗?还是直接撕碎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菲利克斯?”
 
又一个声音响起,懒散冷漠,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真的出自关心。
 
西瑞尔偷偷抬眼,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比名叫菲利克斯的男人矮了一些,同样用红色的发带将头发束起,同样苍白,双眼有些浮肿,样貌普通,不如父亲那样端庄威严,也不如身边的菲利克斯英俊迷人。
 
“你侄子。”菲利克斯说着放开了西瑞尔。
 
“我侄子?噢……噢。”赫肯顿了顿,这才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终于扭过头正眼打量着站在幽暗之中的男孩。
 
那眼神让西瑞尔感到难受,像有人放了数十只壁虎到他背上,冰冷的轻微刺痛令他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僵硬地朝叔叔欠身,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果然很像莉莉安。”赫肯说着也伸手捏住了男孩的下巴,像看牲口般扭过他的脸左右端详,毫无神采的眼中终于燃起星点光彩,嘴唇不由自主地扭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五官简直一模一样。嘿,小东西,就是你害死了莉莉安,对吗?”
 
男孩在母亲的名字里狠狠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颤抖着嘴唇呢喃着在父兄姐姐面前说过成千上万变的道歉词句,眼泪毫无征兆地自眼眶中涌了出来。
 
“可怜的小东西,”赫肯弯腰为男孩拭去眼泪,微微撅起嘴用哄骗的语气说道,“你的原罪比我们可都多了一笔——天生的杀人者。难怪大哥急不可耐地把你送来这里。”为男孩擦去眼泪的动作很温柔,言语与唇畔的笑容却是肆无忌惮的恶毒。赫肯一把拉过男孩说要带他去房间看看,撇下菲利克斯,穿过长廊,一级一级踩上台阶,有关伯爵是如何憎恨这个小儿子的话题就这么对着男孩说了一路。
 
那天晚上,西瑞尔没有下楼和叔叔共进晚餐,亦没有人上楼叫过他,仿佛他是多余的,这里没人记得他。
 
男孩饿着肚子缩在阴冷的房间里不知不觉睡着了,夜半醒来时发现壁炉里不知何时生了火。火焰驱散了寒意,房间里亮堂堂暖烘烘的。他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在惊诧中烟消云散,茫然揉着饥饿的肚皮,他爬下床想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找本书看看,又诧异地发现有人帮他把东西拿了出来。他打开衣柜,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小礼帽正放在一堆衣服的最上面。书也被摆在了桌上,不过有两本放反了,看来为他整理东西的人根本不识字。
 
男孩怀着虔诚的感激之心将那两本书放正,又凑到壁炉前烤了一会儿火。虽然饥肠辘辘,他却依然满怀感恩,扭头再次看了看衣柜,乖乖爬回了被子里。
 
第2章
 
翌日男孩是被一双手粗暴地摇醒的。睁开眼看到一张布满皱纹宛若女巫的脸,他吓得倒吸了一口气,双手下意识抓紧被子想蒙住脑袋,那刚刚离开他肩膀的干瘦双手便捧来了衣服示意他换上。
 
睡意在惊吓与冬季的寒冷空气中渐渐散去,西瑞尔想起眼前的妇人便是昨天出门迎接他的老女仆。绷紧的双肩放松下来,他惭愧地爬出被子,摊开双臂让女仆为自己换好了衣服。
 
“谢谢你……呃……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他将双脚放入女仆拿来的皮鞋里,抓着头发不好意思地问道。
 
正系着鞋带的老妇人闻言抬起头,张开嘴发出哇哇啦啦的几声,又举手比划了几下,男孩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个哑巴。他一边道歉一边将小手伸到妇人跟前,说可以把名字写在他手心里。妇人迟疑地缩了缩身体,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他,看起来很是忐忑。天真无邪地男孩就这么伸着手站在她面前,带着小心翼翼的微笑等待着。
 
干瘦的手终于抓住了男孩的手腕,手指轻轻触碰他柔嫩的手腕,像担心自己粗糙的皮肤割伤了他。另一根手指在男孩掌心里写下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母。
 
“玛——丽——”男孩跟着妇人写下的字母一边缓缓点头一边念出了她的名字,“谢谢你,玛丽。”
 
妇人闻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积到一起,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了她残缺不全的牙齿。她慢慢放下男孩的手,继续为他系好鞋带,接着将他带到了楼下的早餐室。
 
比起家中的早餐室,眼前这房间简直小到堪比柴房。西瑞尔左右环顾着叔叔家的早餐室,由女仆领着坐上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之后玛丽又匆匆离开。即便已经很饿了,西瑞尔还是拘谨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叔叔的到来。
 
时间已近中午,阳光透过排窗照进早餐室里,在浅灰色的地面落下霜白的光块,像那里铺了一层细细的雪。那光让西瑞尔无端感到寒冷,他搓了搓手臂,扭头看向另一侧同样没有生火的壁炉。
 
不一会儿,赫肯便跟在玛丽身后走了进来,西瑞尔立刻跳下椅子朝他鞠了一躬,乖巧地向他问早安。赫肯仍是昨晚那副没精神的样子,双眼的浮肿还没消退,苍白的皮肤在冰冷的阳光中显得愈发病态,泛着令男孩担忧不已的灰败。面对侄子的问候,他只是点点头,抬手示意玛丽把早餐端上来。
 
庄园的厨师也是个老人,不像玛丽那么枯瘦,脸色红润,身材甚至称得上健硕。他在为主人和新来的小少爷端上早餐后便离开了早餐室,什么话都没说。很久之后西瑞尔才发觉原来他也是哑巴。
 
男人和男孩沉默地吃着盘中的豆子和饼,待赫肯吃完了盘中的食物,举着餐具的西瑞尔这才迟疑地问道:“为什么菲利克斯不和我们一起吃早餐?”
 
童稚的嗓音令起身正欲离开的赫肯停下脚步。他转身看向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男孩,脸上渐渐浮起一抹厌恶与残忍交融的笑容。这笑容在他青白肤色的显衬之下显得格外可怖,而他毫无自觉,一手搭上身旁的椅子,他故意用温柔的语气说道:“伯爵大人没告诉过你吗,菲利克斯不需要这些——我们的血才是他的食物,”看着男孩血色尽褪的脸,他仿若很满足,伸出红艳的舌尖舔了舔嘴唇,“你和我都会死在他手里。”
 
一席话令西瑞尔犹遭雷击般僵在那里,瞪大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叔叔,他轻轻抽噎起来,努力想为自己和父亲辩白几句,却也只能无能地重复着“不是的”。
 
看着侄子又痛苦又恐惧的脸,赫肯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将西瑞尔一人留在了这冷得叫人牙关打颤的早餐室里。
 
男孩也不是没听说过“仆从”的事,都是从父亲那里知道的。除了父亲,家中的仆人、乃至他的兄长和姐姐都不知道这个。而他是那座宅邸中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父亲只告诉了他——在他被送来这里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前天夜里。晚餐过后从不会主动与他交谈的父亲破天荒将他叫到书房,他受宠若惊,在兄长与姐姐们诧异的视线中怀中忐忑与欣喜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见父亲搬出了家谱在他面前摊开,尽管识字不多,但先人的名字他还能勉强辨认。男孩好奇地伏在家谱上将那些名字一个个读出,一直读到他这一代,一直读到最后。
 
他发现了不对劲。
 
家谱上没有他的名字。
 
困惑地抬头看向父亲,他正想询问,父亲却率先开口跟他讲了一个以“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的故事。他说祖上某位勇敢的骑士在无意之中与某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签订了契约,对方发誓愿意成为穆勒家族的仆从,愿意为穆勒家族做任何事,直到他死。
 
“他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骑士求之不得,”父亲语气冰冷,仿若没有看见他亟待解释的焦急眼神,“但他有一个条件,即只能认穆勒家族之中的一个人为主,他只听从主人的命令,而主人为他提供一切的生存所需。他是拥有永生之人,穆勒家族每一代都会选出一个子嗣成为他的主人。他现在和你的叔叔赫肯住在乡下的庄园里。西瑞尔,明天我会送你去他那里。”
 
赫肯叔叔?
 
被父亲故事吸引的西瑞尔本已全然不记得家谱上没有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可听这个陌生的名字从父亲口中说出,才惊觉它也不在家谱上。
 
“你是那仆从下一任的主人。”父亲说完这些便合上家谱,又将它放回了高高的书架上。男孩站在父亲的椅子旁边愣愣盯着桌上的烛火,知道看见父亲背着手要走出书房,这才心急地追过去拉住了他的袖子。
 
高大的男人陡然止步转过脸,猛地从他手中扯回袖子,面色阴沉地盯着他。
 
父亲只会对兄长和姐姐们和颜悦色,而这些,西瑞尔早已习惯。他伤心地咬咬嘴唇,怯怯问道:“为、为什么我和赫肯叔叔的名字不在家谱上?”
 
父亲闻言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的发问,径自离开了书房,而他很快也被匆匆赶来的女仆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还来不及将这个离奇的故事告诉兄长和姐姐就被送上了一早赶来的马车,在风雪中赶了半天路,直到傍晚雪霁天晴时才来到这座死气沉沉的庄园。
 
而父亲并未告诉过他成为“主人”的结果是死在仆从手中。
 
恐惧倏然攫住西瑞尔小小的身体,他试图用颤抖的手再次握住落在桌上的刀叉,却屡试屡败。眼泪落进纯银的盘子里,他突然跳下椅子冲向宅邸门外,在雪地里跑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可怕的庄园,惴惴回头,却发现那座被爬山虎包围的房子依然伫立在视线之中。他紧张地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擦掉眼泪,迈开酸软步伐企图继续逃跑,衣服的后领却被陡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
 
男孩吓得尖叫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叫着“不要”,还在手脚并用地挣扎,试图逃脱这恐怖的桎梏。谁料身体忽然腾空而起,他像一捆柴那样被人猛地扛到肩上,无论怎样踢打,握在他腰上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
 
直到他又被带回了庄园。
 
那双手一将他放回地上,他便再次拔腿就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抓了回去。那双手索性把他抱住高高举了起来,一路就这么举着上了楼进了房间。
 
他被扔进了床里,在柔软的被子里狼狈地滚了两圈。抬起惶恐的双眼,只见一个异常高大的老人站在床边,正双手叉腰地喘着气。老人脸上同样布满沟壑,双眼几乎被皱纹埋住,鼻子很小,嘴却很大。他穿着同厨师一样的粗布衣服,戴着一顶漏了线的帽子,双手也大得出奇。
 
老人难辨颜色的眼珠在几乎小得看不见的眼睛里转了半圈,走过去抓住西瑞尔的肩用力按了两下,这才离开了房间。埋进被子里的男孩见他走了,急忙又爬起来跑出门外,不料才跑到楼梯口便看到玛丽略略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
 
他不知她会不会放过他。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古怪。
 
父亲为什么要送他来这里。
 
男孩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难过,最后竟蹲在楼梯口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妇人像是听见了哭声,着急地抬头往楼上看去,拎着裙角加快步伐来到西瑞尔身边,拍拍他的背,又哇哇啦啦叫了一长串他根本听不懂的音节。
 
“我想回家……呜……”男孩呜咽着说道,“我想回去……”
 
“想回家?”
 
陡然出现的人声让西瑞尔暂且停下了哭泣,抬起了头。
 
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站在自己身旁。他抽噎着抬手擦擦眼泪,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发现居然是菲利克斯。
 
想起不久前赫肯叔叔说过的话,他吓得立刻缩紧身体,努力用双臂抱紧了双膝,仿佛如此一来就能免于悲惨命运的降临。
 
一旁的玛丽见到菲利克斯,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平时这种时候他应该还在房间里安歇,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为难地看看被黑色包裹的男人,又怜爱地看看哭得可怜兮兮的男孩,双手卡在身前,不敢过去安抚。
 
“老杰克在做什么,刚才上楼的声音那么重。”虽然像提问,菲利克斯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好奇,视线胶着在西瑞尔身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
 
像他根本不具备任何感情。
 
玛丽的双手在半空中飞快地比划了几下,指了指屋外,又指了指跟前的西瑞尔,做了个逃跑的动作,又做了个把东西扛上肩的动作。
 
大致看明白的菲利克斯点点头,忽然弯腰抱起了缩成一团不断啜泣的男孩。西瑞尔惊恐地吸了一口气,瞪起含泪的双眼提防地看向菲利克斯,而男人只是慢条斯理将他也包进了黑色的斗篷里。
 
“想回家?”
 
西瑞尔闭起眼睛,不敢说话,不敢承认。
 
“我送你回去。”
 
男孩闻言心中一惊,正想睁开眼睛,却又听男人说道:“别睁眼,不然就回不去了。”他迟疑了一下,带着哭腔地问道:“你、你真的会送我回家吗?”
 
“很快就到了。”
 
声音自男人的胸膛传来,有些沉闷,像困在云中的雷声。西瑞尔将耳朵贴在男人发凉的身体上,小声说了一声“好”。
 
他用力闭着眼,听见风声与菲利克斯的呼吸声,抓着斗篷的双手渐渐失去温热的温度,他打了个喷嚏,身体在菲利克斯怀中猛地震动了一下。但自始至终,他都听话地没有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抱着他的手将他放到了地面上,那个声音在他耳畔说道:“到家了。”他闻言惊讶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真的站在伯爵府邸之外。两扇顶端竖着尖刺的金属大门紧闭,他着急地想从栅栏之间传过去,却听见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大叫着“西瑞尔少爷”。
 
是管家。
 
他真的回来了。
 
西瑞尔惊喜地笑开,想向菲利克斯道谢,可回过头才发现,热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唯独穿黑斗篷的男人不知所踪。
 
第3章
 
西瑞尔再次被送到赫肯的庄园已经是深夜的事了。
 
夜空中乌云密布,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间隙,酝酿成魔鬼的哭嚎。
 
寡言的胖车夫无精打采地甩了甩马缰将马车掉头,离开前都没回头看看可怜的小少爷。
 
身形单薄的男孩独自站在紧闭的大门外,在夜风之中瑟瑟发抖。夜色浓郁,他几乎看不见那辆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马车,垂下肩膀,也不再像昨天那样哽咽着追过去,只是抬手敲了敲厚重的门。
 
他甚至不期待此时还有人能听见敲门声。
 
或许要在寒冷的屋檐下待上一整夜了。
 
他抱紧手臂,手掌无意识摩挲着,在门口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看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脸上的那道口子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更痛了,他低下头,努力地想让自己忽略它。然而想起父亲忽然暴怒地举起手杖的样子,眼睛还是无可抑制地变得模糊,胸膛里传来急促的心跳声,他抬手拍拍胸膛,试图阻止令他难受不已的痛楚蔓延至身体的其他部分。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厌恶他。父亲对待兄长和姐姐们很严厉,却总是很有耐心地听他们说话;父亲会送兄长马匹,还雇匠人为姐姐制作最美丽的宝石胸针;可是父亲从不主动与他说话,也从不理会他的亲近,更是从来没有送过他任何礼物。兄长和姐姐们也不理他,他有一次被花园里的蜜蜂蜇了,他们都笑话他,而父亲连正眼都没看过他。
 
他知道父亲厌恶他。
 
他真的不是别人想象中的那种蠢钝之徒。
 
可他还是爱着父亲。他希望父亲只是被动人的传说蒙蔽,希望父亲本不知道“仆从”的真面目。
 
抽噎了两下,西瑞尔捏着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用手掌搓了搓手臂。
 
这时,紧闭的门居然开了。
 
从门后走出的人是菲利克斯。他没有穿那件古怪的黑斗篷了,单薄的丝绸衬衫让西瑞尔觉得寒冷异常。看到门外站着中午才离开的男孩,男人一点都不惊讶,伸手将他拉了进来,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菲利克斯也没有点蜡烛。男孩在黑暗中跟在男人身后亦步亦趋,最后还是被楼梯的台阶绊得摔了一跤。火烧般的疼痛从额头与膝盖传来,他惊呼了一声,很想忍耐,可眼泪还是从眼眶中涌出。
 
“我很抱歉。”他抽噎着说,“劳烦菲利克斯先生送我回家,可父亲还是把我送回来了。我很抱歉。”
 
一直缓步上楼的男人听到这句话时才终于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没说话。
 
“我很抱歉……”男孩没能忍住哭声。他从楼梯上爬了起来,摸黑抓住了扶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跟上菲利克斯。
 
“浪费了您的好意。”他吸了吸鼻子。
 
“父亲并不喜欢我……他对我总是、总是很冷淡……”膝盖很痛,但也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男孩慢慢走到菲利克斯身边,仰起脸,像试图去看清他此时的表情,“可我以为那也只是冷淡而已……”
 
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拇指准确地落在脸颊边那道新伤上。西瑞尔疼得缩了一下,心中困惑为什么菲利克斯能在这么暗的地方看见他脸上的伤。
 
“不想见你才是厌恶。”菲利克斯抚摸着男孩的伤,几乎能想象出手杖上的宝石划开皮肤染上鲜血的样子。他握着男孩的手牵着他上了楼。
 
“他不想见我。”男孩幽幽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抓了一下菲利克斯的手指。
 
“他不是不想见你。”男人将男孩送回房间,抬手推开门,“那不是厌恶。”他把男孩推进房间,带上了门。
 
菲利克斯慢慢走向楼梯,身后又传来开门的声音,男孩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怯怯叫住了他:“那是什么呢?如果父亲不是厌恶我的话,那是什么呢?”
 
而菲利克斯没有理会他的追问,径自下了楼。
 
男孩愣愣站在房门口,希望能得到答案,希望好心的菲利克斯能给他解释。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仆从的“好心”绝非善意,只是让他早些认清现实的手段罢了。
 
从赫肯的只言片语里轻易窥见了事实,一个孩子不受宠总归有各种原因,而属于西瑞尔的是最无解的那种,若他的父亲会因为他的可怜境遇而心软,一开始就不会把这个才五岁的孩子送来。
 
菲利克斯慢悠悠回到赫肯的房间,人类脖子上的两个小洞还淌着血。他上了床,即便没有光也能看清人类那宛若亡殁的死寂表情。他俯身舔着赫肯脖子上的血,呢喃着主人的名字。人类用一双手脱掉了他的衬衫,抚摸他冰凉的背。
 
“你早就知道他会被送回来才送他回去的吧。”
 
菲利克斯没有回应赫肯的猜测,只是用带血的嘴唇亲吻他的脖子和耳朵。
 
像西瑞尔那么小的孩子,只懂得喜欢和讨厌,懂得爱与惧怕,还没有什么能让他明白什么是憎恨。
 
所以痛苦势必还会绵延,他还要挣扎,还会用一百种理由说服自己。
 
每个人都是如此。
 
菲利克斯已经见过许许多多牺牲品,上一个是眼前的赫肯,他已变得和之前的每个牺牲品一样。
 
都会变得如此。
 
他说不上期待,倒也没有厌倦。
 
赫肯分开了菲利克斯的腿,仆从轻轻吻了主人的嘴唇。
 
在黑暗里,菲利克斯也没有错过赫肯盈满憎恶的扭曲表情。
 
下一个就是那孩子。
 
都会变得如此。
 
菲利克斯低声喘息,将手搭在了赫肯肩上。
 
他没有再想男孩的事。
 
而男孩缩在被子里一直想着他的话,一直在想如果父亲对他不是厌恶还能是什么。
 
如果不是厌恶的话,为什么父亲从未对他露出过笑容。
 
如果不是厌恶的话,为什么父亲从不曾关心过他。
 
如果不是厌恶的话,为什么父亲只对他视若无睹。
 
如果不是厌恶的话,为什么明知后果父亲仍执意送他来这里。
 
男孩想不通,如果不是厌恶,还会是什么,还能是什么。
 
没生火的房间里潮湿阴冷,他在被子里打着颤,直到黎明前才终于红着眼睛坠入梦乡。
 
翌日起床后,他既没看到赫肯叔叔,也没能遇到好心的仆从。见他出现在面前,玛丽惊呆了,扯着他的肩哇哇啦啦大叫了一通,又弯腰抱起他跑向厨房,拍醒了打盹的胖厨子,对着他一通比划。
 
早餐过后,玛丽把他带进一个房间,让他坐进了阳关里,自己去点燃了壁炉里的木柴。
 
火焰烧得呼呼作响,冬阳照在身上十分宜人。阴郁的心情被温暖驱散,西瑞尔坐在光里,开心地向老妇人道谢。玛丽笑得豁开了一张嘴,露出里面参差发黄的牙。过了一会儿,她好似意识到自己的仪容,羞赧地用手挡住自己不体面的口牙,匆匆离开房间,不过多时又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盘子里装着点心,她殷勤地递给西瑞尔。男孩惊喜地接过,笑得脸颊通红。玛丽又进进出出地为男孩张罗来了茶和别的点心,见他吃得不亦乐乎,又掩嘴笑了起来。
 
后来的几天里,这里的主人赫肯依旧没露面,菲利克斯也从不在白天出现。多数时候西瑞尔都是独自一人,但如果他开口请求的话,玛丽也很乐意留下来陪着他。老妇人将男孩照料得很好,男孩也愿意和她亲近。她不能说话,他们之间没有交谈,而男孩会要求她拿两个茶杯过来,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喝茶。
 
有阳光照进来的房间,壁炉里燃着暖和的火焰,还有愿意陪他喝茶的人。
 
对西瑞尔来说,这再完美不过。
 
他被禁止与家人一起吃早餐及喝下午茶,能和家人坐在一起只有每天的晚餐时间。即便如此,晚餐时他也被安排在距离父亲最远的位置,甚至和兄长之间还隔着两张椅子。仆人们都不爱和他说话,就算被他强行拉住,也总是敷衍。
 
父亲最疼爱的二姐养了一只叫凯蒂猫,一身白色的长毛,长了一对异色的鸳鸯眼。喝下午茶时二姐总会把那只乖巧慵懒的猫放在自己腿上,一边喝茶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它。有一次他躲在门外偷看时,甚至看到父亲也伸手摸了它,还叫了它的名字。
 
他羡慕极了。
 
他羡慕凯蒂,恨不得自己也能变成一只睡在二姐腿上的猫。
 
父亲都不会叫他的名字。
 
每当西瑞尔想起这些,他总会难过地放下手中的点心,难堪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玛丽从不知他因什么而情绪低落,总以为是自己的不体面破坏了他的心情,便拎着裙角慌慌张张逃了出去。
 
每次要过许久许久西瑞尔才会发觉玛丽的离开。
 
死寂庄园里的时间仿佛凝滞,冬季漫长得宛若结冰的河。赫肯叔叔依然是失踪几天又忽然出现几天,和他坐在一起进餐时仍会说些令他伤心不已又万分恐惧的话。倒是那可怕的仆从自他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男孩猜测他可能一直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憩,他知道仆从的房间,就在二楼尽头,庄园里每个人都会小心翼翼避开那里,不光是他,不光是玛丽,还有上次那个扛着他回来的强壮老头——老头叫老杰克,男孩记得菲利克斯提到过——谁都不敢靠近。
 
天晴的日子西瑞尔会待在有阳光的房间里打盹,下雪天里他就会躲进赫肯叔叔的书房。赫肯叔叔似乎从没进来过这里,桌椅被擦拭得很干净,但书柜里的书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悄悄爬上梯子去数那些厚重的大部头,现在认识的字还太少,有时他连书名都读不出来,只能找找那些有精美插图的书对着图画编故事。
 
某天玛丽像忽然兴起似的带着他走出宅邸,他高兴地发现光秃秃的树枝上开始有嫩绿的叶芽冒头了。他抓着老妇人的袖子手舞足蹈地说春天到了,玛丽摸了摸他的头,蹲下来比划着凿土撒种的样子,他猜出她是想说等天暖和了他们可以种些花。他用力点头,玛丽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像一张风干的橘皮。
 
正在他们比划交谈时,一道黑影赫然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那黑影步履匆忙,看步态还有些踉跄疲惫。西瑞尔轻轻“啊”了一声,以为有陌生人拜访,扭头不安地看了玛丽一眼。而玛丽却忽然收敛了笑容,起身迈着蹒跚的步伐急匆匆迎了过去。
 
第4章
 
西瑞尔跟过去时玛丽已经搀着黑影进了屋,他追了上去,玛丽却回头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一愣,不自觉停下脚步,只见玛丽将黑影扶进了赫肯叔叔的房间。很快地,老妇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焦急地在宅邸里寻找着什么。男孩又好奇又忐忑地悄悄摸到门边,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
 
那是赫肯叔叔吗?
 
他怎么了?
 
生病了吗?
 
男孩有些担心,猫着腰溜进幽暗寂静的房间,不安地叫了一声“赫肯叔叔”。
 
无人回应。
 
床边坐着一个人,还披着黑斗篷,脸被兜帽遮住。
 
西瑞尔迟疑了一会儿,不敢靠近,又远远叫了一声叔叔的名字。床边之人仿佛是聋了,没有应答,甚至都不曾抬头看他。男孩无端感到害怕,缩着肩膀慢慢后退,想趁对方不备溜出去。可他刚刚退到门边,那黑斗篷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他受惊地叫了一声,接着就被一只手卡着脖子拎了起来。他在令人目眩的窒息感中胡乱踢蹬着双脚,拼命想用双手掰开扼住喉咙的手指,然而那只手却越握越紧。
 
失去意识之前,颈侧传来宛若被洞穿的剧痛。
 
他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
 
他会死吗?
 
接着他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斑驳的屋顶。四周很暗,从窗户外透入的夕阳余晖红得吓人,他茫然起身,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地板上。房间里很冷,没有壁炉,也没有蜡烛,空荡荡的,地板上放着一件黑色的斗篷。
 
噩梦般的记忆忽然浮现,西瑞尔倒吸了一口气,急忙爬起来。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又摸摸胳膊和肚子,不确定自己是身处天堂还是地狱。
 
他记得自己被那个穿斗篷的人掐住脖子拎了起来,脖子被不知名的武器刺穿。身体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当时的记忆,他记得那种窒息的感觉,记得那时的痛楚,也记得宛若被浸入冰河的恐惧。
 
他死了吗?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男孩不安地吞了吞口水,蹑手蹑脚走近,然而还没到床边,床上的人便坐了起来。长长的金发披散下来,对方抬手向后捋了捋头发,丝绸衬衫的袖子由手肘滑向上臂,露出一截结实却苍白的手臂。那人侧过脸看过来,西瑞尔这才发现原来是菲利克斯。
 
“醒了?”男人说着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他跟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扳过他的脸,审视般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冰凉的手指抚过脖子,他怕痒地缩了缩,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愈发用力,疼得他忍不住开始挣扎。
 
“我、我死了吗?死了也会痛吗?”他躲避着菲利克斯的手,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
 
“真是万幸,你没死。”菲利克斯不冷不热地说道,表情里也不见有多高兴。他放开傻愣愣的西瑞尔,扭头朝被残阳浸透的窗外看了一眼,语气冷淡地让他出去。
 
虽然感激菲利克斯曾把自己送回家,但赫肯叔叔说过的话还牢记在心,西瑞尔一直有些害怕着神出鬼没的仆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毕竟不能说话的玛丽曾警告过他千万别接近这里。
 
男孩最后偷看了一眼仆从,逃跑般离开了房间。
 
他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被玛丽带进赫肯叔叔房间的陌生人是谁,为什么陌生人要攻击他,后来究竟又发生了什么……想知道的太多,他得找到玛丽问个清楚才行。
 
一扇扇推开二楼每个房间的门,没能发现玛丽的身影。继而又跑下楼,除了赫肯叔叔的房间,又是每个房间都找遍了,依旧没能找到玛丽。西瑞尔茫然地站在他们经常一起喝茶的房间里,喘息着将手扶在了小圆桌上,诧异地发现桌上不知何时落了灰尘。
 
为什么桌上会有灰?玛丽不在吗?
 
她去哪里了?
 
西瑞尔困惑地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天已经黑了,平时这个时候玛丽已经为他点燃了壁炉里的木柴,再过不久就会带他去晚餐室等着赫肯叔叔一起吃晚餐。
 
他思索着玛丽会去哪里,忽然,余光瞥见门外的屋檐下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他疑惑地出门走近,蹲下身细细看了看,发现是几摊血迹。
 
这里怎么会有血?
 
西瑞尔不安地又四下看了看,正巧老杰克背着一捆柴走了过来。他急忙起身迎过去,抓着老人的衣角将他扯到血迹旁,焦急地问这是什么。老人一看那血迹脸色就变了,一把甩开男孩的手,连连摆手,扛着柴冲进了宅邸。西瑞尔不死心地追上去,跟在老人身后上了楼,不断追问那是怎么回事,又问他知不知道玛丽去了哪里。老杰克将木柴放进西瑞尔房间的壁炉里,点燃,又点上了蜡烛,忽然将男孩抱上床,用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待西瑞尔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时,老人早已不知所踪。
 
本想晚餐时问问赫肯叔叔,谁知那天晚上赫肯叔叔也没出现。胖厨师端上晚餐是脸色阴郁可怕,男孩被他的眼神吓住,握着叉与勺子一时忘记提问。
 
他带着惴惴不安的猜测辗转一夜,翌日早餐时庄园的主人终于出现。他迫不及待地询问玛丽以及门口那几摊血是怎么回事,赫肯用那双浮现着青色血管的浮肿眼睛恶狠狠看了他一眼,低头一边将肉干送进嘴里一边让他去问菲利克斯。
 
叔叔的话令西瑞尔犹豫了。但早餐过后他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菲利克斯房间的门。
 
房间主人迟迟不开门,男孩揉了揉发红的关节,想离去,却又迫切想知道玛丽的行踪,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敲了下去。谢天谢地的是,门终于开了,菲利克斯仍是一如既往地苍白,凌乱的金发从斗篷的兜帽里伸了出来,发尾打着卷。
 
开门见到满脸惴惴的小不点,原本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斗篷里的男人扶着门框问男孩有什么事找他。
 
“早上好,菲利克斯。”尽管被菲利克斯不友善的神情吓了一跳,西瑞尔还是压下心中的害怕礼貌地同他问好。菲利克斯的反应很冷淡,这也在意料之中,男孩不安地低下头看看自己的鞋尖,踟蹰了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仰头说道,“你能告诉我玛丽去哪里了吗?我……我找不到她,很担心。”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菲利克斯忍不住挑起眉毛,沉默许久这才说道:“去问赫肯。”说着他作势便要关上门。
 
西瑞尔见状,连忙扑过去闪入门内,后背用力抵着门板急切地说道:“是赫肯叔叔让我来问你的!求你了,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担心玛丽!”
 
男孩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两条眉毛无辜地垂下,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随时都会涌出眼泪。他仰着下巴紧盯着在房间里还要披上斗篷的古怪男人,菲利克斯看得出他很害怕,也看得出他现在所有的坚定都是强装出来的。
 
忽然就有些心软了。
 
菲利克斯知道自己对小孩向来没有抵抗力,他摇头叹息,冷冰冰地告诉西瑞尔玛丽死了。
 
“死、死了?”
 
菲利克斯的答案宛若晴天霹雳,西瑞尔瞪大眼睛愣住,呆若木鸡。
 
“她、她昨天下午才和我约好要一起种花的……她昨天还那么健康,怎么可能……”那不祥的词汇涌到嘴边,无论如何都无法吐出。西瑞尔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忽然又激动地扑过去抓住菲利克斯的斗篷,问他玛丽是怎么死的。
 
“她昨天下午还在的!”他红着眼睛大喊大叫。
 
“昨天?”菲利克斯抓着男孩的后领将他拎开,“她死了两天了,你昨天什么时候见过她?”
 
西瑞尔闻言心中又是一惊。他惊恐而迷茫地看向菲利克斯,呢喃着昨天早餐之后他们还一起出去过。菲利克斯拎着手脚扑腾不停的男孩走向窗边,将他推进了光里。
 
“你昏迷了三天,昨天白天一直睡在我这里。”他将手收进斗篷里,还小心翼翼用下摆盖住了双脚。阳光太刺目了,他转身背对着西瑞尔,语气恹恹地催促知晓了答案的男孩快离开。
 
而接二连三听到料想之外的答案的西瑞尔彻底愣住,呆呆看着菲利克斯黑色的背影,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忽然昏迷三天。
 
“有人刺伤了我的脖子……”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颈侧真的有两块类似痂子的硬物,“是那个人杀了玛丽吗?他也刺穿了玛丽的脖子吗?”他想象着箭矢刺穿玛丽老朽的身体,想象着浓郁的血色自妇人身体中徐徐蔓延的景象,忍不住颤抖起来,“他为什么要、要伤害我们……”
 
西瑞尔站在阳光里伤心地哭了起来。
 
这一次,他不是为自己的境遇而哭,而是为了玛丽。老妇人长着一张阴森的脸,笑起来丑陋可怖,可她却有一颗温柔的心。他从她那里感受到此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爱意,他愿意为了她留在这里,因为她有时看上去是那么忧伤那么孤独。他每晚睡前都会祷告,为家人的健康祷告,也为玛丽祷告,他祈求天父保佑善良的玛丽,祈求玛丽平安。
 
可是现在菲利克斯却告诉他说玛丽死了。
 
男孩伤心欲绝,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咬伤了你,”菲利克斯安静地叙说,“你失血晕了过去。那天夜里玛丽想带你逃走,被赫肯发现,他用马鞭打死了玛丽。”
 
玛丽的惨叫像鸟喑哑的悲鸣,他待在赫肯的房间里都能听见。那惨叫消失之后赫肯抱着昏迷的西瑞尔才拎着马鞭气喘吁吁地回来,他看见马鞭上全是浓稠的血迹。他离开赫肯的房间后特意绕到门口看了一眼,几摊血在月光之下反射着黯淡的光,玛丽的尸体却不知所踪。赫肯将西瑞尔抱进了他的房间,不耐烦地让他盯紧。
 
“赫肯叔叔打死了玛丽……玛丽想带我逃走……你咬伤了我……”西瑞尔失魂落魄地重复菲利克斯的话,每眨一次眼就会有眼泪落下,“玛丽为了我……她是因为我才死的……”他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气,“又是因为我……”
 
就像母亲也是因为他才死的。
 
“所以父亲才厌恶我,他明知道我会死,还是把我送到这里……他希望我死——”西瑞尔幽幽说着,他仿佛终于参悟到什么,语气近乎死寂,“因为我害死了母亲。”
 
“活物终有一死。”
 
西瑞尔猛然抬头看向依然背对着他的菲利克斯,眼中迸射出愤怒的瞳光。菲利克斯对待死亡的淡漠令他震惊,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赫肯叔叔要叫他怪物。
 
“你就不会!你就不会死!”他含泪大吼,忘却了对菲利克斯的畏惧。
 
穿斗篷的男人闻言转过身,朝男孩伸出手。
 
白皙的手指浸氵壬在阳光里,像烧着似的腾起青烟,皮肉从指尖截截剥落,掉在地板上,露出内里的森白骨头。血在地板上汇聚成细长的蛇,蜿蜒爬向西瑞尔的脚尖。男孩惊恐地瞪起含泪的双眼,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将那只手护入怀中。
 
“人类如尔,怪物如我,但凡活物终有一死。”
 
他听见菲利克斯的声音,像虚弱的青烟,可语气依旧淡漠。
 
“不……”他下意识反驳,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怀中的那只手。
 
第5章
 
赫肯不知菲利克斯是如何向西瑞尔解释的,玛丽死后,西瑞尔消沉了不少,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稚气的阴郁,而那孩子也没有放弃逃走的念头,两个月里被老杰克抓回来三次。赫肯倒是不在乎这家伙的,反正他死了,几年后兄长也会咬牙再送一个孩子过来。
 
邻国正闹着轰轰烈烈的革命,他们的国王处决了不少意欲推翻王室的贵族子弟,听说刽子手从月头到月末就没休息过,洒在断头台上的血来不及清洗干净就迎来了新的死刑犯。革命的事大抵都是相通的,邻国造反闹革命了,想必本国的王也如坐针毡。他们的家族数十年前就承蒙王室倚仗,兄长更是深得今王信赖,赫肯知道他的手段厉害,那些从邻国偷渡来的革命者只怕要一个不漏地死在菲利克斯的爪牙之下了。
 
想到菲利克斯,正吃着晚餐的赫肯顿下手中的动作,掀起眼皮看了坐在长桌另一头的西瑞尔一眼。他吩咐侄子养成修剪指甲的习惯,男孩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为什么,可没出声,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男孩不懂为什么叔叔会提这么古怪的要求,本是想问的,可看到他那张脸他就会想起菲利克斯口中惨死于马鞭之下的玛丽。那总让他愤怒,让他想将手中的叉子插进叔叔的手掌里,他很想问叔叔那样是不是很疼,想问叔叔为什么要那样对玛丽。
 
他没问。
 
因为那天离开之前菲利克斯让他别那么做。
 
菲利克斯让他别再问赫肯叔叔任何问题,也别对他抱有任何指望。菲利克斯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想逃走就逃,这里也没人在乎。他真的逃了,还是被抓了回来。赫肯叔叔果真不闻不问,仿佛早就知道他根本逃不出这里。
 
西瑞尔忽然很难过,他感觉自己被父亲送进了通往断头台的牢房。
 
赫肯叔叔不在乎一个玛丽的死,可能父亲也不在乎他的死。
 
男孩放下了手里的餐具,一双脚在桌下轻轻踢着椅子腿。
 
年迈的仆人走进晚餐室,双手比划了两下。赫肯也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吩咐杰克收拾桌子,自己起身匆匆离开。西瑞尔急忙跳下椅子跟了出去,看着赫肯叔叔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门去。月光之下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男人坐进马车里,车夫便甩起缰绳,拉着马车离开了庄园。
 
就连主人都不愿住在这里。
 
来这里已近三个月,西瑞尔大体已经摸透了赫肯的行踪。多数时候他都是不住在这里的,至于到底住在哪里,男孩也不清楚,只知道菲利克斯偶尔会外出几天,那几天赫肯叔叔就会住在庄园里,像等着菲利克斯回来。菲利克斯回来的两天后他一定会离开,三五天后回来一次,然后又离开。
 
一开始他还困惑既然能不住在这里,为什么赫肯叔叔总会回来。直到某天晚上犯迷糊的他进错房间,撞见菲利克斯将赫肯叔叔压在墙上,歪头埋首在他的颈间。
 
困惑就此解开。
 
赫肯叔叔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为菲利克斯提供自己的血而已。
 
受到惊吓的男孩忍不住惊叫出声,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慌不择路地想逃走,哪知刚转身便在慌乱之间被自己的脚绊倒。他听见了赫肯叔叔的咒骂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脏在胸膛里扑腾不停,那边的两人不会对他如何的,他知道,可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一刻,他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一只手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他吓得打起了嗝,哆嗦着不敢回头。那只手就那么把他提着放出房间门外,双脚落地时他下意识回头,一只手却伸过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嘶哑的声音命令他转身回房,他听话地连连点头,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经过了一夜他才想起来那只遮住他眼睛的手有一根手指露着半截骨头。
 
那是菲利克斯告诉他玛丽之死真相的第四天夜里。
 
那时那根手指仍是残缺不全的样子。
 
两天前的晚上裹着黑色斗篷的菲利克斯从门外冲了进来,险些将他撞到。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曾经皮肉剥落的手指而今已完好如初。那天夜里,他躲在楼梯旁偷偷看到菲利克斯进了赫肯叔叔的房间。
 
菲利克斯会享用赫肯叔叔的血。
 
男孩想起两个月前被吸血鬼咬伤昏迷的那次,那么痛,即便伤口早就愈合,疤痕都没留下,可痛楚与当时的惊恐却深深烙进了心里。
 
大概十几年后,他就必须和赫肯叔叔一样忍受那样漫长的疼痛和恐惧。
 
那时,他应该也会变成赫肯叔叔那样的人,在喂饱吸血鬼后就坐着马车离开庄园。
 
可如果,在那之前吸血鬼就死了呢?
 
活物终有一死。
 
如果菲利克斯死了的话,他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男孩内心惴惴,因为这突然涌入脑中的问题出了一身汗。
 
杀了菲利克斯的话,杀了他的话……
 
他惶恐地打了一个寒颤,低着头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门,他钻上床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不能想。
 
他闭上眼睛。
 
眼前忽然出现几摊深棕色的干涸血迹。耳畔陡然想起玛丽嘶哑怪异的惨叫,他吓得堵住耳朵,不住摇头,喃喃自语告诉自己不能想。
 
杀人是罪。
 
可是,吸血鬼算人吗?
 
寒意自脚底升起,西瑞尔在被子中缓缓睁开眼睛,抓着光滑的布料喘息不已。
 
他下床从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这是玛丽留在他房间里的,那时玛丽裁了布给他缝了一个很小的钱袋,他高兴地把自己的硬币都放了进去。
 
男孩把剪刀藏进了枕头下。
 
这天夜里,他躲在被子里梦见了父亲和只活在画像里的母亲,梦见二姐养的那只名叫凯蒂的猫和在庭院里撒下花种的玛丽:凯蒂咬死了一只鸟,玛丽拎着篮子哇哇大叫想把它赶进屋,父亲和执扇的母亲躲在轻纱窗帘后。
 
醒来时他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眼睛酸涩涩的,脸颊不知为何有些疼。
 
天已经亮了,春日的晨光里带着一丝暖烘烘的气味。他从被子里爬出来,顾不上汗湿的睡衣黏在背上,从枕头下面拿出剪刀,光着脚走出了房间。
 
幽暗的走廊里静极,他双手握着剪刀,瞪起眼睛,迈着不踏实的步子走向菲利克斯的房间,像一只警觉却胆小的猫咪。
 
吸血鬼被阳光照到就会死,所以白天里菲利克斯会躲在房间里睡觉,如果一定要出来活动也会披上黑色的斗篷——就算在屋子里也是。他的床在阳光照不到的边隅,西瑞尔知道自己一定拖不动他。
 
男孩更加用力地握住手中的剪刀,边走边紧张地吞咽,手心因为汗水而一片湿腻,他却不敢放松。
 
菲利克斯房间的门时常都是虚掩着的,赫肯叔叔也习惯如此。但他基本不会主动去找他们,甚至都不会靠近他们的房间。
 
这个时候,菲利克斯应该睡着了。
 
走廊长得宛若无边无际,男孩的喘息里带着哽咽,身体抖得不成样子。他好像历经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终于走完这条走廊来到菲利克斯的房门前,而正如他所想,那扇门与门框之间留了一条缝。
 
男孩将眼睛凑近那条缝,往房间里偷看。
 
菲利克斯果然在床上,背对着门,似乎睡着了。
 
只要吸血鬼死了,他就能回家了。
 
只要吸血鬼死了,他就不用像赫肯叔叔那样了,他就不会变成赫肯叔叔那样。
 
用肩膀慢慢顶开门,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着菲利克斯的背影,一时抖得愈发厉害了。
 
他想起菲利克斯送他回家过,又想起自己被他咬伤。眼前的吸血鬼是谜,他很好很好,却恐怖至极。
 
男孩笨拙地爬上床,耳畔蓦地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尖锐杂音。他在惶恐中举起剪刀用力刺进菲利克斯的手臂,见白色的袖子很快被血色浸染,一时之间愈发慌乱了,想拔出剪刀,可无论双手怎么用力,剪刀都想忽然长进菲利克斯身体中那般纹丝不动。
 
求你。
 
他死死咬住嘴唇,在心中疯狂大喊,身体因为用力而拱起,高耸起的双肩几乎贴到耳朵。
 
是时,从窗外传来一声鸟叫,男孩吓得惊叫一声跌坐在了床上,瞪大的双眼畏惧地盯着菲利克斯身上的那把剪刀。
 
一只白皙的手攀上那条手臂拔出了剪刀。侧卧在床上的男人缓缓坐了起来,将凌乱的长发捋向脑后,垂眼斜斜看向一旁已经抖得说不出话的男孩。
 
“阳光和银器才能杀死我。”菲利克斯把剪刀扔到西瑞尔脚边,视线移向他沾满灰尘的肮脏双脚,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别乱打主意。我死了,赫肯,还有你,甚至你的父亲,也都会陪着我一起惨死。”
 
吸血鬼的话让西瑞尔倒吸了一口气,他看看脚边那把带血的剪刀,又看了看衬衫染血的衣袖,嚅嗫着,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我不会相信你的”。
 
男人闻言不置可否,一双绿眼睛盯着男孩看了许久,最后抬手指了指门让他出去。
 
西瑞尔不想就这么认输。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再与菲利克斯对视,他不敢看吸血鬼的眼睛,也不敢看他血红的手臂,他怕极了,双手宛若迎春花的枝条般柔软无力。看到菲利克斯抬起手时,他仿佛看到父亲高举起握着手杖的手,下意识紧闭双眼等待着落在脸颊或是身体任何部位的疼痛,哪知迎来的只有菲利克斯一句不冷不热的“出去”。
 
诧异地睁眼,菲利克斯依然盯着他,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漠然表情。不知为何,胸膛里忽然传来揪紧的感觉,男孩低头爬下床,缩着肩朝门口走出两步,忽然又转身跑到床边,拿起玛丽的剪刀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第6章
 
三天后赫肯回来时西瑞尔正坐在他和玛丽喝茶的房间里发呆。小圆桌上没有茶壶也没有点心,他扭头看向阳光明媚的窗外,想起与玛丽的约定,又难过又茫然。是时,怒气冲冲的男人抓着马鞭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扯下,不由分说地举鞭抽向他。
 
第一下落在了脸上。
 
宛若被火舌舔过的疼痛自颊边蔓延,西瑞尔痛得狠狠抖了一下,下意识想逃,却被赫肯一脚踢中后背,踉跄着仆倒在地。盛怒之中的男人跟过来,狠狠踩住他的脚踝,举着鞭子不知轻重地责罚。
 
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心思去想赫肯叔叔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哭着缩紧身体,下意识用胳膊护着自己的头,口齿不清地求饶。狠心的男人却置若罔闻,一边咆哮着“我要杀了你”一边愈发疯狂地举鞭抽打。
 
肢体每一次都叫嚣着痛楚,男孩哭得声嘶力竭,双手不再遮挡头部了,只是发了疯似的抓挠着地面,妄图逃离这无妄之灾。他不住讨饶,不住祈祷,拿着马鞭的男人却暴跳如雷地让他住嘴,最后索性一脚踢晕了他。
 
血痕渐渐浮出布料表面,不动声色地在经纬之间浸漫延伸。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西瑞尔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赫肯喘得厉害,在意识到侄子晕过去后,这才终于恨恨收了马鞭,迈着满是怒意的步伐离开。
 
他得给兄长写封信。
 
告密的老杰克在赫肯回到房间后踱着步子走到那房间门外,看着被打晕的西瑞尔趴在满室阳光里,终于露出快意的笑容,这才迈开满足的步伐走出宅邸继续他的工作。
 
他和妻子玛丽从四十年前就在这庄园里工作了,那时这里的主人叫金缇,是个矮胖的男人,性格很懦弱,却很善良。是他收容了他们。后来这里的主人变成了崔斯特、莫莉,然后才是赫肯。玛丽怀孕过三次,可是都流产了,最后一次得知孩子又死在了肚子里时,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她哭得像天塌了一样。后来他们就再也没要过孩子了。
 
庄园的新主人总在十八九岁的时候才被父亲送来这里,第一次见到五岁的西瑞尔时,玛丽惊得说不出话,把那孩子的东西放回房间后,她就拎这裙角找到他,双手飞快地比划着,那高兴的表情,让他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在田间捡到一只兔子时的模样。妻子趁着男孩睡着时为他整理好衣柜摆好了书,他搬了木柴去小少爷的房间,为他生了火。不识字的妻子为男孩整理书时显得很苦恼,手忙脚乱弄了半天,但他看得出来,她很快乐。
 
玛丽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照顾男孩上。她每天下午都会把厨子赶出厨房,自己一个人忙进忙出地做了点心,烧好水沏了茶,去那个满是阳光的房间陪着男孩,一坐就是一下午。她还拜托他去镇上买些鲜花种子回来,那天正好菲利克斯回来了,他捆完柴回来就发现男孩被咬伤了。玛丽守在房间里,哭得伤心欲绝。主人刚刚到家,他不忍心再让妻子劳碌,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碌,但干完活之后他还是趁着傍晚的夕阳去了镇上。玛丽喜欢郁金香,他把带上的钱全换了郁金香种子。
 
可是回来时就发现妻子倒在门口,身下全是血。
 
身体已经冷透。
 
主人大概在房间里,菲利克斯也是。
 
没人知道他坐在冷风里哭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独自背着妻子的尸体去了庄园后面的山上。泥土和矮草是湿的,也许它们昨晚也为玛丽哭过。此刻她正伏在他背上,他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老了,她瘦小的身体竟那么重。
 
他把她埋在了湖边的树林里,还把刚刚买来的花种都倒进了墓里,一边哭一边祈祷它们还能为妻子开出最好看的花。
 
回去时,主人醒了,叫他把还在昏迷中的男孩抱去菲利克斯的房间。他那时才知道是主人打死了妻子,原因是她想带着昏迷的男孩逃走。
 
他们是仆人,没资格憎恨主人。要不是那五岁的孩子,玛丽也不会死在主人的马鞭之下。
 
老杰克推开门,低头看向那块残留在地面上的血迹。
 
他想过掐死那孩子,想过摔死他,可最后还是决定把惩戒的权利交还给主人。他虽然老迈,还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可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那孩子不安分,迟早会闯下让主人无法忍受的祸。
 
苦等了两个月,他终于看到男孩拿着带血的剪刀从菲利克斯的房间出来。他趁男孩躲回房间后偷溜到菲利克斯房间门口张望,躺在床上的男人穿了一件袖子带血的衬衫。
 
他不能说话,也不会写字,但想一想办法,总能让主人知道这些的。
 
他又抬头看看高悬于天空的太阳,久违地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
 
而他也知道,这不会是终结。那孩子的怯懦只是表面,他还会持续地做一些让主人难以容忍的事。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观察,只需要等。
 
而他也相信,今天过后,那该死的男孩再也不会去那个该死的房间。他多么希望玛丽从没爱过那个男孩,多希望玛丽从未把他当成过自己的孩子;他多希望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夜晚,他不去买花了,要留下来守着妻子。
 
笑容自堆满皱纹的脸上垮塌,老杰克缓缓低下头,难堪地伸手揉了揉酸涩发痒的眼睛。
 
不过多时,赫肯走出宅邸,将一封写好的信交给老杰克,让他找人送去伯爵府。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结果主人手中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直到赫肯不耐烦地开始咆哮催促,他这才急忙把信揣进怀中,大步走出了庄园。
 
第二天下午又一辆马车来到庄园,一位戴着高礼帽的绅士从车上下来,绷着一张瘦削的脸大步走进宅邸。他戴着单片眼镜,衣饰考究衣料昂贵,戴着手套的右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宝石的手杖。跟在绅士身后下车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穿得很朴素,站在马车旁显得紧张而局促。
 
老杰克见有陌生人来了,急急忙忙冲过去想拦下,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惊讶地瞪起浑浊的双眼,一双正欲拉住对方的手忽地就退缩了。中年人倨傲地斜睨了他一眼,用手杖敲了敲地面,皱起眉头让他把赫肯叫来。
 
老杰克此前见过这个人。就见过一面,在十七年前。那时对方也是乘着马车而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不满二十岁的赫肯。当年的他还没有如此瘦削,深邃的眉骨与鹰钩鼻让他看起来精明又莫测,两颊比现在丰满,宽阔的下巴和唇下的一捋胡须颇有男子气概。
 
老杰克知道他。他是赫肯的兄长,穆勒伯爵。
 
赫肯闻声而来,神情泰然自若,步履慢慢悠悠。见到兄长他也没有问安,只是朝楼梯抬了抬下巴,说老杰克会带他去房间。伯爵沉默地看了弟弟一眼,见他如此邋遢不修边幅,忍下怒意冷哼一声,只说钱放在马车上便抬脚跨上台阶大步走向二楼。
 
在赫肯跑进马车抱出两袋钱时伯爵已经走进了小儿子的房间,他回头以眼神示意老杰克离开。老人配合地为他关上了门。
 
楼下传来赫肯的叫声,老杰克抓着扶手慢慢下了楼,只见赫肯一手抱着钱袋一手拽着刚刚站在马车旁的那女人进了屋。
 
“这是新来的女仆,我问不出名字,你先带她去洗衣房把衣服洗了。”拿到钱的赫肯面有喜色,开口随意吩咐了两句便躲进房间数钱去了。
 
老杰克领着年轻的女仆往洗衣房去,他们一边走一边用手势交谈。女仆在老人的手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叫多丽丝,和他一样,除了会拼自己的名字就什么单词都不会了。这个家族有秘密,来庄园的仆人都是不识字的哑巴,如此一来,主人才不用担心秘密会被这群仆人泄露给别人。
 
他帮多丽丝打了水,在多丽丝洗床单时便去了马厩,之后又去修补了在冬天之前就打算补好的屋顶。直到穆勒伯爵乘着马车离开后,他这才终于忙完今天的活。主人大概还躲在房间里抱着钱做着美梦,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摸到西瑞尔的房间外,怀着一丝期待的心悄悄推开门,却惊诧地发现男孩根本不在房间里。
 
倒吸了一口气,他慌慌张张跑下楼,咚咚捶响主人的房门。主人带着一脸不耐烦地开了门,质问的语气恶劣。他着急地比划着,告诉主人西瑞尔又不见了。主人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抬脚狠狠踢了他的膝盖。
 
“那臭小子在菲利克斯房里,做什么梦,滚!”
 
门砰一声关上了,砸中了他的鼻尖。老人捂着鼻子呜呜叫了两声,但转念想想那可恶的男孩没能逃出去,心中顿时又充满快慰。他拖着疼痛的腿一瘸一拐走进厨房,推醒偷懒打盹的胖厨子,问他还剩了什么吃的。哑巴们躲在厨房里狼吞虎咽地吃了点剩下的面包,吃饱的老杰克拿了几片面包,又往盘子里舀了点煮豆子。胖厨子比划着问他这是给谁吃的,他告诉厨子说今天来了新女仆,这时大概还在洗衣房里洗床单,他得给她送点吃的过去。
 
老杰克还是这么热心肠。
 
吃饱又开始犯困的胖厨子揉了揉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无精打采地想道。小少爷今天又没吃东西,特地准备的点心也没了用武之地。他自己偷吃了一点,剩下的本想留到明天再吃,看看身旁正为新来的女仆忙得不亦乐乎的老杰克,他不好意思地叹了一口气。犹犹豫豫从柜子里端出藏起的点心,他拿了两块放进盘子里,又迟疑了一下,最后把剩下的都塞给了老杰克。
 
玛丽被打死的那个夜晚他一直躲在厨房里不敢出去,玛丽凄厉的惨叫像墓地里爬出的鬼魂一直缠着他,甚至追进了梦里。他在半夜里被噩梦吓醒,窗外的风声像幽灵哭嚎。他缩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披着衣服绕到宅邸前想看看玛丽怎么样了。可还没走近门口就听见断续破碎的哭声,他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慌张张一头扎进旁边的矮灌木里,只敢露出一对小眼睛紧张地张望。
 
而他借着月光,看见老杰克正坐在妻子的尸体旁呜呜地哭。
 
第7章
 
赫肯在伯爵离开后的第二天跟着又离开了庄园,早餐都没吃。老杰克和胖厨子习以为常,他们打着手语向多丽丝解释,庄园里住着无能的主人老爷和白天里基本不露面的吸血鬼,据说伯爵老爷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吸血鬼私下为穆勒家族干了不少脏活。多丽丝是穆勒伯爵从家里带来的,此前从没听过这些事,甚至不知道伯爵还有个叫赫肯的弟弟。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着。
 
胖厨子洋洋得意比划了几下,转身走进厨房开始为他们三人准备早餐。主人不在,吸血鬼也不用吃东西,那些平时里吃不到的好东西全都是他们的了。
 
多丽丝勤快地打扫起屋子,老杰克背着手上了楼,又到西瑞尔房间外偷窥。男孩依然不在房间。
 
大概还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
 
忘记是什么时候听来的,主人打着哈欠走进早餐室,看到恭恭敬敬等在那里的小男孩,扭头朝他诡秘一笑,说菲利克斯大概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他是个哑巴,又是仆人,主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纵使好奇像猫爪挠着心脏,他也忍着不敢问。或许是少了人的应和,主人瞬间就变了脸色,他惶恐极了,抬手比划着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却依然没能挽回什么。
 
菲利克斯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是主人知道而他们不知道的?
 
要说见不得人,菲利克斯的身份本身就是秘密,可庄园里人人都知道。
 
或是菲利克斯每隔一阵都会在主人房间里过夜,仆人们虽然都是哑巴,好歹也不是聋子,三个老人,一对夫妻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也都不是不谙世事的蠢孩子,用听的都知道他们在房间里做什么。
 
那可够见不得人了。
 
但主人说的明显不是那档子事。
 
老杰克转而走向菲利克斯的房间。
 
主人诡秘的笑容在脑中盘旋不去,他寻思着究竟还能有什么更加见不得人的事。
 
他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布满血丝的一只眼贴着门往里面张望。本该安寝的吸血鬼盘腿坐在床上,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一团乱。他低头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男孩,苍白修长的手指像抚摸一只刚出生的羊羔那般抚摸着男孩青肿带伤的脸颊。
 
噢,抚摸羊羔。
 
菲利克斯大概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
 
老杰克的心忽然一紧。他忐忑地合上门,站在门外不住搓手。他不知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告诉主人,说不定主人早就知道,因而才会同他说那些话。
 
正在他左右摇摆之际,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他下意识反手扇了身后那人一巴掌,转身时才看清原来是厨子。胖胖的老人瞪起豆子大小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两颊垂下的肥肉因为震惊而抖动不停,一张脸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而涨得通红。
 
手掌因太过用力,此时正弥漫着虫咬般的疼痛。老杰克心虚地把手藏到背后,堆起尴尬的假笑凑过去,眼神讨好地看着老朋友。胖厨子举起双手飞快比划着,感情脆弱地红了一双眼。老杰克赔着笑,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老哑巴们在吸血鬼的房门口对峙了一会儿,孰料紧闭的门这时却忽然开了。
 
仆人们被开门的声音吓得险些跳起来,老杰克心虚地站到胖厨子身后,生怕被菲利克斯发现自己偷看的事。厨子困惑地看了穿上了黑斗篷的男人一眼,又用更加困惑的眼神看向被他抱在怀中的西瑞尔,比划了两下,伸手想抱过看起来还没睡醒的小少爷去早餐室。
 
从黑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菲利克斯拉紧斗篷盖住西瑞尔,对厨子说道:“他发烧了,我去叫医生。”
 
厨子闻言扭头看看身后的老杰克。两人面面相觑。
 
平日里,主人生病的话会叫他们去请道格拉斯医生过来,很少自己去他那里。如果小少爷病了,吩咐一声,他们也会骑马去把医生请来的,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虽然看出二人的困惑,菲利克斯也不打算解释。抱着西瑞尔去了他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不出所料地被照进房间里的耀眼阳光刺得下意识紧闭双目。拉起斗篷遮住眼睛,他把男孩放上床,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盯着老杰克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说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准备好热水和茶叶。”说完他便下楼出了门。
 
胖厨子向来听话,菲利克斯刚离开他就拖着滚圆的身子跑进厨房烧水,多丽丝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就站在门口,一脸羞赧。意识到她可能饿了,厨子匆匆给她切了点面包,又倒了一碗羊杂碎汤,自己这才囫囵吞了两口面包,老杰克又跟了进来,告诉他说医生来了。
 
水还没烧开。
 
要是骑马去请,大概午后才能到。
 
主人生病都不见菲利克斯这么心急。
 
老杰克揪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
 
胖厨子烧好水,叫多丽丝去招待医生。她端茶上了楼,推开小少爷房间的门。小少爷还躺在床上,脸上布满青紫与细小的伤口,每一口呼吸里都含着混沌不清的呻吟。医生被“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搁着扶手,上半身斜斜挂在另一边的扶手上。看样子是被人打晕带过来的。
 
女仆将茶水放到桌上,小心绕过地上的药箱,将医生推醒。
 
“给我退下!”
 
蓄着络腮胡的男人一睁眼便跳起大喝,吓得女仆没站稳一下跌坐在地。他喘息着按着自己的胸口,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低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多丽丝,吞下津液,问道:“你是谁?”
 
多丽丝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张张嘴,又摆手表示自己是哑巴说不了话。
 
狠狠皱起眉头,道格拉斯踢开脚边的药箱大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在认出这里是赫肯的庄园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是新来的仆人?”医生终于放松了紧绷的情绪,长长舒了一口气,从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镜,“那个黑斗篷的男人也是?怎么那么没礼貌?”
 
多丽丝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好吧,知道你是哑巴说不了话。怎么回事,赫肯病了吗?”他戴好眼镜,又用手帕擦了擦一番折腾而出汗的额头,折返回来提起药箱就想离开房间。
 
女仆急忙拽住他的袖子,往床上指了指。医生这才终于注意到床上的男孩。满布淤痕的脸让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气,大步跨到床边,他先是将手贴上男孩的额头试探体温,接着掀开他身上的毯子解开了衣服的扣子。
 
不光是脸上,男孩身上也满是淤青与交错的伤痕,男人的表情变得肃穆而凝重,他脱下外套挽起衣袖,让女仆去弄一桶热水来。多丽丝闻言立刻转身小跑出房间,道格拉斯为西瑞尔检查了身上的伤,发现他一条腿骨断了,着急地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接着给他喂了点退烧的药。
 
道格拉斯可从没在赫肯的庄园里见过什么小孩。赫肯没妻子,这孩子不可能是他儿子——不过医生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哪个女支女为赫肯生的。赫肯好色放浪,时常留宿女支院,若是有女支女怀了他的孩子,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这想法刚刚冒头,道格拉斯便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忍不住端详起男孩的长相。赫肯样貌平平,尽管男孩此时还在昏迷中,脸上也是青青紫紫凄惨可怜,但他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讨喜,任谁见了都会由衷夸赞一句漂亮的孩子。
 
“说不定是长得像母亲……”医生低声咕哝,搓着手往门外看了一眼,抱怨热水怎么还没来。他给了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着急地盯着男孩被打断的那条腿,忍不住猜测他被毒打的原因。
 
赫肯一定不喜欢这私生子,女支女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儿子还难说。说不定只是见这孩子生得漂亮赫肯才勉为其难收留,但心中总愤愤不平,总会找各种借口责罚惩戒。
 
想象力丰富的医生几乎要被自己的故事说服了,看向男孩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怜悯。他摸了摸男孩柔软的头发,心想着倘若赫肯不喜欢,也许自己能把他讨来做学徒。不过这孩子还太小,现在就带走实在太不像样,但过个三五年一定没问题。
 
他一边盘算一边喝光了茶壶里的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回头,只见老杰克抱着木桶走进房间,身后还跟着女仆。他们把热水倒进桶里,弯腰朝他毕恭毕敬行过礼后又一前一后离开。
 
放下茶杯,医生开始为男孩处理伤口。他做得很小心,生怕弄痛了这可怜的孩子。他还发现男孩身上除了有新近留下的伤痕外,还有一些老旧的疤痕,那些痕迹多数集中在他脑后,是硬物敲击造成的,被头发盖住,若不是细心之人绝不会发现。
 
“这可太过分了,赫肯,这就太过分了。”他拨开男孩脑后的头发,扶了扶眼镜仔细观察伤痕,摇着头喃喃自语,“谁忍心伤害这么可爱的孩子?”
 
孩子身上的伤口太多,他甚至开始担心自己带来的纱布不够用了。在为男孩处理腿上的伤口时,他忽然听见一声夹杂着啜泣的惊叫,抬起头,男孩醒了,正瞪着一双盈满恐慌的蓝眼睛死死盯着他。
 
“求您、求您别再……别再打了……”男孩拼命想缩回腿,手脚并用地试图钻进被子里,好像如此一来就能避开所有即将到来的伤害。他不住呢喃着“求您了父亲”“饶过我”,克制却恐慌地想挣脱握住脚踝的那只手。
 
道格拉斯这时已经完全笃定他就是赫肯的私生子了。
 
他竭力摆出和蔼的表情安抚男孩,指了指一旁放在椅子上的药箱说道:“别怕,别害怕,我是医生,是来为你看病的。”他说着还扬了扬自己手中的纱布和自制的药油,“别乱动,小家伙,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包好了你身上的那些伤。”
 
可男孩像是完全不信他的话似的,一个劲往毯子里钻。叹了口气,他只得放手由着男孩躲了进去,再把毯子的一头卷起来,继续为他处理伤口。
 
毯子鼓起小小的一包,像一座小小的山丘。道格拉斯在为男孩包扎好所有伤口后才注意到那小山丘在不停颤抖震动,他在心底又谴责了赫肯一次,弯腰拉下毯子,用诱哄的语气说道:“你发烧了孩子,而且你的腿被打断了,我给你固定好了,千万别乱动。药我会留在你房间里,每天吃,不能断。涂伤口的药油还有换用的纱布我会交给那个哑巴女仆,纱布要每天拆下来洗,千万不能偷懒。”他见男孩还在试图躲进毯子里,只得换上凶神恶煞的表情,恶狠狠地喝道,“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男孩似乎真的被络腮胡的凶恶医生吓住,眼泪噙在眼眶里,连呼吸都这么生生停下。他忽然想起握着手杖走进房间的父亲,那时他也是如此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父亲的到来令他又惊又喜,满怀期待地等待父亲开口,等待着父亲说接他回家。
 
“记住了。”
 
可父亲没有。
 
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将他从床上拽到地面,右手举起手杖劈向他的脖子,那一下甚至比上次被菲利克斯咬伤时更痛。他爬过去抱住父亲的腿,哭着道歉,哭着求饶,父亲却踢开他,让手杖重重落在他遍布鞭痕的背上。
 
父亲说这次是专程来教给他一些东西的。
 
父亲一边说一边用手杖抽打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他的求饶,而下手也越来越重。
 
“只要他还是穆勒家的仆从,只要他和我们穆勒家族的契约还有效,任何有家族血统的人杀了他,整个家族都会跟着他一起惨死!明白了,蠢材!”男人发了狂似的咆哮,最后一下落在了他的小腿上。他痛得浑身抽搐,身体被汗湿的衣服包裹,使不上半点力气。
 
“你想害死我,是吗?你想杀死我!”
 
手杖落在额头和胸膛上,痛呼卡在干涩的喉咙里,他抬起迷蒙的泪眼看向自己日思夜想的父亲,然而近在眼前的暴怒男人却陌生得宛若素不相识。
 
“不是的。”
 
他想了想。
 
是您想杀死我。
 
第8章
 
断了腿的西瑞尔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早晚餐都是多丽丝送进房间的。赫肯还是三五天才回来一趟,菲利克斯关在房间里不见人,三个哑巴仆人时常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起,说不出话,老人们在太阳下打瞌睡,年轻的女仆盯着不远处的一棵树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到了秋季就是入学的时候了,那时西瑞尔的腿已经痊愈,没有瘸,道格拉斯医生可算松了一口气。他收拾好药箱,状似无意地随口问男孩愿不愿意做他的学徒。那时西瑞尔穿着有些皱的衬衫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盯着窗外发呆,一条裤腿被挽起,露出了白皙的小腿与脚踝。听到医生的询问,他反应迟缓地转过头看向络腮胡的男人,没说话,眨眨眼睛,而后摇头。
 
医生没忘第一次见这孩子时他躲进毯子下偷偷哭泣的情形,后来每次来看他的时候还额外费心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新伤,幸运的是,那次之后,男孩身上便没有再出现别的伤痕了。那次他离开时,男孩没有向他道谢,自然也没有道别。后来每次也是如此,没有道谢,也没有道别。女支女的儿子就是女支女的儿子,一点教养都没有。锱铢必较的医生大度地原谅了男孩,因为每次来都错过赫肯,故而也找不到人好好谈谈这孩子的教育问题。
 
他可太阴沉了。
 
想到这里,对于男孩的拒绝,医生忽然庆幸起来,万一这孩子真的黏上他非要做学徒,可能不光他的病人,甚至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得成天唠叨抱怨怎么带了这么个不知趣的家伙回家。
 
万幸。真是万幸。
 
医生拎起药箱,最后看了男孩一眼,尴尬地咽下津液,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在晚餐室里,赫肯向西瑞尔提到了上学的事。他拿出伯爵的信摊在餐桌上,封口的蜡被掰碎,在沾了油渍的桌角上落下几块暗红色的蜡屑。
 
“他为你申请到诺利亚公学的入学资格,这两天会派马车来送你过去。”
 
赫肯心情似乎不错,特地让老杰克去酒窖拿了酒来。
 
坐在餐桌另一头的男孩正低头认认真真吃着盘子里的煮豆子,听叔叔提起入学的事,他也只是停顿了两秒,点点头。
 
“我今晚把东西收拾好。”
 
或许是说得太冷淡,赫肯不由得抬眼多看了侄子两眼。
 
自从被父亲打断腿,男孩变得一天比一天寡言。多数时候他都是躺在床上休养,哪儿都不去,赫肯也没有主动去看过他。对这种情况,赫肯倒是满意极了,之前是三天两头想着逃走,后来居然还起了杀菲利克斯的心,现在老老实实的,可比那时讨喜多了。
 
果然,把兄长请来是对的。叔叔哪里抵得上父亲。
 
赫肯得意洋洋地想着,把桌上的信纸叠好收进怀里,想到再过两天就能有好几个月不用见到这多事又该死的男孩,心情就好似阴霾多日的天空忽然见晴,瞬间明朗。
 
晚餐过后,他打发多丽丝去帮赫肯收拾东西,暗示她最好能把他带来的所有东西都塞回他那个小行李箱里。
 
“从哪儿拿出来的就放回哪儿去,别留在这里。”
 
多丽丝打扫完屋子就上了楼,走进西瑞尔的房间时男孩已经把衣柜里的衣服都叠好放进了箱子里。多丽丝又把他的书都抱了过来,男孩看了她一眼,轻轻问这些就不能留在这里吗,哑女仆没想到他还有如此一问,为难地咬住嘴唇,但最后还是把书压在了那些叠好的衣服上。
 
“放假还是会回来这里的。”男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可女仆已经起身开始寻找他还留在这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了。
 
对多丽丝,西瑞尔并不陌生,毕竟是父亲从伯爵府带来的女仆。在家的时候他时常见到她,和其他仆人一样,她对他也是不冷不热,偶尔在走廊里碰上,她也总是一副紧张得快晕过去的样子,生怕他会忽然叫住她问些奇怪的问题。家里的仆人大抵都是这样,不愿被他知道名字,不愿被他叫到名字,不愿同他说话,不敢回答他的问题。
 
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多丽丝时,西瑞尔还以为自己做梦回家了。那时他刚被父亲毒打了一顿,被勉强固定的腿还疼得撕心裂肺,他躺在床上看她端着食物进来,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问她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时她又露出了他习惯的那副表情,睁大眼睛微微张着嘴,肩和胸膛快速起伏着,要不是手里还端着东西,说不定下一秒就转身夺门而逃了。
 
他还以为从家里来的人总要和他亲近一些的。
 
多丽丝比别人待他更疏远。
 
就像父亲下手比赫肯叔叔更重一样。
 
男孩看着多丽丝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背影,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玛丽为他做的那个小钱袋一并放进了行李箱里。
 
他好想念玛丽。
 
“东西都收拾好了,谢谢你,多丽丝。”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拿起钱袋抓在手里轻轻抚摸,抬头正见多丽丝转身过来看着他,脸上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夜,西瑞尔是抓着钱袋睡着的。
 
他又梦见玛丽了。她还是那么苍老,眼角与脸颊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深邃沟壑,身上穿着下摆打了两块补丁的旧裙子,咧嘴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残缺不全还泛着黄色的牙齿。他梦见他们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原野,风掠过低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头顶的太阳模糊得像散开在水中的蛋清。
 
他告诉玛丽自己要去上学了,玛丽闻言高兴极了,弯腰过来抱住他,干瘦的手不住抚摸他的头。他搂着玛丽的脖子说等假期回来他们要一起喝下午茶,老妇人亲亲他的额头,又起身拉着他的手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看起来他们是要走到太阳的脚下去,那似乎是一段好长好长的路,可他兴高采烈,一颗心雀跃不已。
 
从美梦里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西瑞尔盯着高高的屋顶看了一会儿,扭头看向窗户。阳光透过飘飞的轻纱照进房间,像极了散开在水中的蛋清。钱袋还握在手里,里面的硬币相互碰撞着,隔着布料发出叮咚响声。
 
他要离开这里了。
 
却没人期待他的归来。
 
好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肩膀没来由地颤动起来,眼前不知为何就模糊一片,有什么眼角滑落,滴进枕头里。他感觉脸颊被枕头弄湿了。
 
窗外传来伯劳鸟的叫声,起初只有一只,几声鸣叫过后,又陆陆续续多了几只。
 
房间里的男孩擦擦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唯有他是多余的。
 
孤独极了。
 
早餐时赫肯仍保持着由昨晚延续而来的好心情,早餐时里弥漫着酒香,他举杯前看了看侄子,男孩用面包蘸着肉汤,眼眶红红的。
 
可怜的。
 
男人轻叹。
 
可怜的,谁叫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喝着酒的男人并未察觉自己的伪善,还拼命装出一副悲悯模样。他破天荒地没在这大好天气里出门,而是待在庄园里陪着侄子一同等待马车的到来。可直至天阳落山,期待中的马车也没出现。
 
晚餐时,他砸碎了一只杯子。
 
可恶的。
 
该死的。
 
谁叫你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谁叫你还想杀菲利克斯。
 
谁叫你想害死我们。
 
男人咬着盘中烤熟的伯劳,浮起血丝的双眼恶狠狠瞪向另一头的男孩。他连同皮肉嚼碎了鸟类纤细的腿骨,又粗俗地吐出碎骨渣,油腻的嘴唇贴近杯口,在上面留下一道油乎乎的唇印。
 
兄长的来信他一直贴身带着,此时又拿出打开来看看,说好近日来接,却不守信。
 
兄长向来如此,装腔作势的伯爵大人向来如此。答应给他的钱也总要拖上十天半个月才肯送来,他为此还特意绕路去过伯爵府,可没进门就被赶了出来。他知道,伯爵大人现在要和他撇清关系,他不过只是某个乡下的庄园主而已,住在老旧的大房子里,仆人又老又哑,最要命的是他还得向一个吸血鬼屈膝献身——可若不是他,伯爵大人还能成为伯爵大人吗!
 
赫肯瞪着自己的侄子,愈发觉得日渐阴沉寡默的男孩越来越像他那令人作呕的兄长。
 
他愤懑地不断往酒杯里倒酒,愤懑地不断给自己灌酒,借着醉意走过去把男孩拖到门外,将他推到台阶走下,咆哮着让他滚蛋。摔得满身泥土的男孩挣扎着爬了起来,站在冰冷的月光里,紧抿嘴唇一言不发地回望。
 
他连哭都不哭了。
 
“你连哭都不哭了!”赫肯挥舞着双手愤恨大吼,踉跄着追下台阶,扬手又把男孩推倒在地,“给我滚,给我滚!”他抬脚踢中男孩的腰,清楚地看见男孩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快意跟随在体内奔涌的醉意河流般冲刷着四肢,他咯咯笑起来,弯腰拎住男孩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用力抛向远处,又迈着醉步东倒西歪地跟过去,盘算着还要怎么在他身上发泄自己的不甘与憎恨。
 
“赫肯。”
 
一个冰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徜徉在施虐快感中的男人陡然僵住,燥热的身体仿若被人推入冰河之中,瞬间从头凉到了脚趾。
 
夜色中的菲利克斯没穿他那件阴沉的黑斗篷,白皙的脸与身上那件白色的衬衫在泛着淡蓝色的月光照耀之下仿若泛起光晕。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赫肯身后,右手却亲昵地握住了男人的手腕,拉着呆若木鸡的他走向老旧宅邸。
 
焦灼的疼痛自腰间传来,全身的皮肤仿佛被点燃,陷入火海的西瑞尔抑制不住身体本能的颤动。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意外地尝到了血的味道,舌尖便停在了涌血的地方,又烫又黏。他喘息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冬夜穿过树枝的风声,浑浊、喑哑,恶心得几欲呕吐。
 
他躺在地上,没有动,什么都没想,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刚刚突然发狂的赫肯此时踉跄地跟在菲利克斯身后,双肩僵硬得宛若被钉入两根尖锐的木楔。
 
月光之下缓慢步行的菲利克斯苍白得像一缕即将消失的幽灵。而这幽灵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第9章
 
翌日仍旧没有马车来接西瑞尔。
 
每日唯有早晚餐时能与赫肯碰上寥寥两面,两人分坐长桌两头,一个边喝酒边抓了盘中的肉吃得嘴边油脂满溢,另一个低着头吃得慢慢吞吞规规矩矩。
 
昨晚经过赫肯的房间时听见里头传来些些细碎的呻吟,西瑞尔驻足向那扇紧闭的门,听不懂里头在做什么,便又拖着疼痛不已的身体上了楼。
 
一直低着头的男孩忽然抬头快速地瞥了叔叔一眼,不出所料地在他的颈侧看到两个小小的洞口。通常只有第一天的时候会如此显眼,再过一晚它们就会愈合,从赫肯身上消失。男孩早就摸清了规律,只是不解为何自己被咬后却花了那么长时间等待脖子上的伤痊愈。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赫肯是时也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西瑞尔早已不会像初到时那般惊慌失措,眼帘迟缓地垂下,掩住视线,他转而又看向自己面前的盘子,慢条斯理从里面舀了一勺汤。
 
满怀期待的一天又以失望收尾,赫肯再次掏出兄长的来信,封口的蜡已经掉得七零八落,羊皮纸在他怀里窝得皱成了一团。他摇头晃脑读了两段话,啐了一口,嗤笑着给了“装腔作势”的评价。又念了两段,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你修过指甲吗?”
 
西瑞尔闻言先是一愣,下意识看看自己拿着银汤匙的手。
 
“修过了,赫肯叔叔。”
 
修指甲的要求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听话地照做了。一开始是请求玛丽帮他,后来为他修指甲的人变成了多丽丝。
 
赫肯又把那封信叠好塞回怀中,起身踱到西瑞尔身旁,捞过他的一只手放在手心里细细地看。男孩的手小小的,很软,皮肤白皙而柔嫩,赫肯捏了捏他的手心,漫不经心地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修指甲吗?”
 
男孩困惑地看着他。
 
男人忽然露出诡秘一笑——倘若老杰克也在的话,他会发现主人的这个笑容与几个月前对他说菲利克斯有不可告人的嗜好那时的一模一样——他慢慢弯下腰,让自己能与坐在椅子上的男孩平视。
 
“我十九岁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我的伯父也是这么要求我的。”他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音量慢慢说着,手指有一下每一下地捏着男孩柔软的手指,“为了讨吸血鬼欢心。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他欢心。说不定兄长早就知道那吸血鬼的嗜好……”他凑近男孩,又伸出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用拇指摩挲着他被磕破的嘴唇,眼神闪烁,语气缓慢而暧昧,“他看上去非常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你知道他在我的房间里都做过什么吗?”
 
混杂着恶心、下流又带着一丝兴奋的怪异表情浮现在男人苍白浮肿的脸上,西瑞尔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体,看着叔叔这张脸,他无缘无故出了一身汗。黏在他脸上的手指像一只冰冷的壁虎,他感到不适,腹中一阵翻搅。
 
“他吸我的血——噢,这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他还会要求我抚摸他,他会脱掉衣服骑在我身上,”赫肯盯着男孩盈满不解与惶恐的脸,愈发兴奋起来,他舔舔嘴唇,用一种黏腻的声调直白露骨地向男孩讲述他们在他的房间里做过的事,他的呼吸因此刻的激动而变得急促,双眼甚至迸射出平日里绝对不会出现的激情,“而吸血鬼非常非常喜欢你,我猜他也会对你那么做,抚摸你,吻你,让你骑——”
 
男孩忽然闭紧双眼发出一声尖叫。他猛地从赫肯手中抽回手,跳下椅子倾尽全身的力量用力撞开叔叔,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晚餐室。
 
他在幽暗漫长的走廊里飞奔,背与腰因为刚才的撞击与此时激烈的跑动而疼痛,可他不敢停下,生怕叔叔会追过来,抓着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其实他听得不太懂,可叔叔的语气与表情让他想吐。他不想继续听下去,不想知道叔叔和吸血鬼里躲在房间里做过什么,不想知道吸血鬼会对他做什么——他不敢知道。此刻他只想逃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在黑暗中用毯子把自己包裹。
 
他低着头拼命跨上一级又一级台阶,却在即将上到二楼时一头撞上了某个人的腿。他喘着气忙不迭道歉,抬起头,却看见一张苍白如幽灵的脸。冰冷的绿眼睛向下看着摇摇欲坠的他,他迟疑了,没留意脚下一脚踏空,身体摇晃着向后倾倒,他惊呼,下意识伸出手,于是一只冰凉的手将它握住。
 
惊疑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上,他看到自己的手指,看到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
 
他想起叔叔的话。
 
抬起头,那对毫无温度的绿眼睛依然盯着他。
 
触碰陡然变得黏腻起来,冰凉的触感像一条慵懒的蛇,顺着他的手臂攀向肩膀与脖子。
 
它还会抚摸他的脸。
 
还会抚摸他的嘴唇。
 
它会剥下他的衣服。
 
腹中一阵翻搅。
 
喝下的肉汤从胃里涌上咽喉。
 
西瑞尔吐在了楼梯上。
 
他哆嗦着避开菲利克斯的手,狼狈地呛咳,呢喃着“别碰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吸血鬼问他刚才的尖叫是怎么回事,他没有回答,只是飞快地从他身边跑开,上了楼,钻进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仍站在楼梯上的菲利克斯看着男孩跑进房间,瞥了一眼脚边的秽物,下楼在晚餐室里找到了还在喝酒的赫肯。
 
昨晚忽然出现的菲利克斯让赫肯大吃一惊,但现在的赫肯很镇定,似乎提前知晓菲利克斯一定会出现。他起身端着杯子走向吸血鬼,醉态醺醺地想靠在他身上,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喝得双颊酡红的男人打了一个酒嗝,傻笑了几声,仰起脸说道:“这半年多里出现的次数可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多。昨晚我教训他的时候你忽然跑出来,今天他尖叫了你又来了……嘿,我说,你喜欢那孩子?”他站在菲利克斯跟前摇摇晃晃,用手背拍了拍对方的胸口,“我都跟他交代过了,要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唔,不过他那么小,唔……我听说过,有人有过这种嗜好,专门找这么小的孩子。菲利克斯,那孩子的脸和手指都软得不可思议,皮肤光滑得像最好的丝绸,你会喜欢的,你一定喜欢……”
 
赫肯借着酒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下流话,他说起西瑞尔,又说起与自己厮混的女支女,大笑着将他们混为一谈。菲利克斯没说话,从赫肯手中拿过酒杯搁到餐桌上,抬手信信将他推到椅子上坐下。
 
“我要把西瑞尔送到你房间,一整晚,你们都不会睡觉。”赫肯笑得得意又猥琐,像终于抓住吸血鬼的把柄,“你喜欢他的,你喜欢那种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孩子,他们……”
 
扼住咽喉的白皙手指截断了还未说出口的话。
 
“你喝醉了。”菲利克斯说话语气温和,收紧手指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呼吸困难的赫肯惊愕地瞪大双眼,挣扎着想摆脱菲利克斯的手,肩却被吸血鬼的手死死按住。对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令醉意忽然就清醒大半,他猛地一个激灵,刚才说过的话流水般淌过大脑,意识到自己大概真的撞破了不可说的秘密,他抬手抓住菲利克斯的手腕,想以虚妄可笑的主人名头喝令对方退开,张张嘴,却发不出声。
 
喉咙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紧,窒息感在颔骨之下的软腭处收拢,越挣扎越昏眩。嗡鸣声降临在耳畔,幽暗的视界中落入金银交错的星,憋红了脸的他惊恐地胡乱挥舞起手臂,脚在慌乱之中踢中了菲利克斯的小腿。
 
冰凉的手指陡然离开身体,丰沛的空气顺着他大张的嘴被吸入体内,在肺中汇聚缓慢顶开肋骨。嗡鸣与错落有致的星自世界中渐渐淡去、消失,赫肯猛然起身躲到椅背之后,一双眼警觉地瞪向菲利克斯,生怕他再次毫无征兆地出手。
 
“酒醒了?”看着赫肯颈间缓缓浮起的勒痕,菲利克斯毫无愧意。
 
因为有契约在,穆勒家族杀不了菲利克斯,而菲利克斯也杀不了穆勒家的任何一人。尽管多年来仗着契约有恃无恐,然而在刚刚的那无数个充满窒息与惊惧的转瞬之间,赫肯真心认为菲利克斯会在此时此地杀了他。
 
不安定的惧意浮上脸庞,一对蓝色眼珠在眼眶中惊疑地左右游移,赫肯喘息着,一手用力抓着椅背稳住颤抖不已的身体,吞咽着让菲利克斯退下。
 
菲利克斯点头,说西瑞尔吐在了楼梯上,趁早找人去打扫干净。
 
“我、我马上找人去。”赫肯发现自己的牙关在打颤,说话时牙齿不受控制地碰撞着,发出碍事的咔啦声。
 
他在心中大骂了一句。
 
“晚安。”菲利克斯转身,正当赫肯松了口气之时,他又回过头,“我不喜欢人类,不管几岁,不论手指多柔软,皮肤多光滑。你们可是异类。”
 
第10章
 
逃回房间的西瑞尔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夜里听见房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在黑暗里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吃力地用毯子把自己卷得严严实实,紧张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而后,门开了,黑影挤了进来。他看不见它的手脚,只依稀能辨认它白皙的脸。它静默无声地来到他身边,弯下腰抚摸他的脸颊和嘴唇,从被子里拽出他的手,检查他是否修剪过指甲。
 
然后他看清楚了,黑影有一双绿眼睛。
 
男孩惊恐地大叫出声,猛地翻身坐起。稀薄日光射透白纱,伯劳仍三五成群地聚在枝头欢叫。
 
多丽丝推门而入,动作麻利地将他抱下床,飞快为他穿好衣服,拎起他的小箱子,又一手牵着他下了楼。
 
赫肯正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不健康的青白,双眼还肿着,唯有笑容还算畅快。他见女仆带来了西瑞尔,迎过去一把抱住侄子。
 
“马车来了,小家伙。我会想念你的。”
 
他说着就想亲吻男孩的额头,却被后者避开。示好落空,忍耐着羞愤,他抬眼看向西瑞尔,男孩瞪起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双手搁在胸前,已紧紧握成了拳头。想起自己昨天说过的话,猜测着或许男孩也被它们折磨了整晚,如此想想,内心里那点羞愤渐渐又化作一丝狰狞诡异的快意,于是对男孩的无礼,他只报以大度的微笑,亲自将侄子送上马车。
 
男孩离开后,庄园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赫肯依然流连女支院,菲利克斯也仍旧宛若不存在。老杰克每隔几天都会去湖边看看妻子,撒进土里的种子就算没人照料也还是开出了馥郁的花,后来天气转凉,花也落了,他便心心念念想等到来年再去买些种子回来。
 
西瑞尔放假回来时,也没人迎接。赫肯没过问他在学校的生活如何,多丽丝依然习惯性躲着他,而老杰克还像过去那样阴沉地监视。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偶尔遇上外出回来的菲利克斯也知道躲得远远的,倒是菲利克斯见到他时还讶异地多看了几眼。
 
四年级那年,听说赫肯大病了一场,假期回到庄园,发现赫肯变得异常消瘦,脸色比从前更差了,一张干瘦灰白的皮绷着凹陷的双眼与高高突起的颧骨,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具活着的骷髅。西瑞尔向他问好,他也只是轻哼了两声,靠着门,宛若行将就木。西瑞尔无意憋了一眼他的双手,十根手指上的指甲还像从前那般修剪得整整齐齐。
 
认识的字越来越多,西瑞尔学会躲在书房打发时间。他踩着木梯爬上书架,大部头的书搬不动,就挑了些相对薄一些的传说轶事来看。
 
其实在学校里也是如此。
 
同学都是受宠的少爷,他虽然是伯爵的儿子,可在聊到各自的家庭时总插不上话。父亲打猎不会带上他,参加舞会晚宴也会把他一个人撇在家里,后来被送去叔叔的庄园,自然更是与那些奢华刺激的生活无缘。他知道同学背地里都叫他乡巴佬,不仅是高年级的学长们,就连同级的男生们也会打着恶作剧的名义欺负他、孤立他。
 
他试着反抗过,反倒因为触犯了校规险些被赶回家。那一次父亲来了,戴着他最喜欢的那顶高礼帽,双手依然戴着洁净的白色手套。那是这四年里他第一次见到父亲。父亲向校长一再保证他绝不会再犯错误,走出阴森校舍后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那时他已经十岁了。他知道无望是什么感觉,也终于明白多年前父亲为什么一而再地将他送去叔叔的庄园,为什么执意要让他成为下一个牺牲品,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把他的名字从家谱上抹去。
 
并不是厌恶。
 
他已经十岁了,懂得憎恨与厌恶的区别。
 
后来他就变得很听话了,从来不反抗那些欺负他的学长和同学。舍监巡视时看到他肩膀与手臂上的淤青,问他怎么回事,第一次他说是走路不小心摔的,第二次说是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第三次是撞到了校舍的墙,第四次那些欺负他的同学被前来的家长们带回了家。
 
他站在窗边看着曾经趾高气昂的同学们灰头土脸地跟在父亲身后,有的上了马车,有的在走出很远之后忽然迎来一个愤怒的耳光。他关上窗户,坐到桌前继续阅读昨天没能读完的那本书。
 
读书的时候可以不去想憎恨的问题,也能暂时停下思考怎么才能让那群令人憎恨的男孩滚蛋。
 
七年级时学校出了丑闻。据说是有学生撞见自己的同学和从教堂来为他们授课的牧师在办公室里。课上、集会和进餐时没人说起这些,平静得宛若无事发生,可到了下课,流言便疯了似的在口舌与耳朵之间蔓延,言之凿凿。
 
流言里的学生西瑞尔也知道,比他低一年级,和他一样,从入学开始就一直受欺负。听说也是在家不受宠的孩子。丑闻爆发的第三天那孩子的父亲便赶到学校,不仅要求带走孩子,还扬言一定会把那该死的牧师送上桩刑台。西瑞尔看到他们离开时,父亲给孩子披上了斗篷,宽厚的大手从他们走出校舍那一刻便一直护在男孩肩上,直到上了马车也没离开。
 
那是个不受宠的孩子。
 
或许在真的发生什么之前,父母都摸不清自己的心。
 
西瑞尔心中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在十岁那年学校才发现他长期遭受欺凌的事实,而在他之后,仍有无数男孩默默忍受着欺凌。即便他现在七年级了,也依然不时会有高年级的学长把他堵在走廊尽头或是推进废弃的储物间里。最后一次,他们拿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裙子逼他穿上,他脱掉制服穿上裙子,弯腰脱袜子的时候听见学长们窃窃说着他穿上裙子真的像女孩,还伴随着暧昧下流的笑声。
 
他们抚摸他的肩膀和胸,半跪下去掀起挂在他身上的这条可笑的裙子。
 
他问他们为什么不继续做些有趣的事,于是他们照做了。
 
学长脱了鞋,穿着短裤站在他面前。他弯腰抱起他们的裤子,打碎玻璃钻了出去。男校里凭空出现一个穿裙子的人,学生们围了上来,他把学长们的裤子扔在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双肩颤抖不已。
 
那是最后一次了。
 
他们被父母带走时他依旧站在房间的窗户旁静静地看,那条来路不明的裙子被他收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人们打死两只老鼠就以为消灭了全部,殊不知在弥漫恶臭的阴沟里还生存着上百只。欺凌永远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他相信丑闻也是——藏在办公室里,藏在桌子底下,藏在阳光找不到的墙根,藏在深夜无人会去的祷告室。
 
从不关心流言的西瑞尔开始留意身边各种窃窃私语,他一改过去热衷低着头的坏习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抬头直勾勾看向迎面而来的每个人。不止一个人说过他长得像女孩,曾经他把这当做是嘲笑与侮辱,现在不会了。他接受了,他接受自己长得像母亲的事实,接受母亲因自己而死的事实,唯独挣扎着想证明父亲对他的憎恨是他们两个人的错觉。而这正是他现在要做的。
 
然而努力数月,他却失败了。恶臭与阴影掩盖了老鼠的身影与叫声,流言永远只闻其声,他试图挤进那些传闻有事发生的办公室或是房间里,正派的老师取下单片眼镜和颜悦色地询问他遇到什么困难。
 
学生之间的倒是不少,被迫穿上裙子的可不止他一个,但他知道那种事在父亲眼里算不上什么。那还不足以戳穿错觉。
 
那年的冬假他鬼迷心窍地让车夫把他送回伯爵的府邸,到家那天风雪大作。他在漫天鹅毛大雪里等了一个小时却不见有人开门,心灰意冷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他提着越来越重的行李箱走上通往庄园的那条路。
 
其实原本的用意是向父亲证明些什么,希望父亲能把他接回家。他不愿做牺牲品,即便在那毫无生气的庄园住了这么多年,即便他和那三个哑巴仆人一样习惯了赫肯叔叔的阴鸷与反复无常,习惯了菲利克斯是吸血鬼的事实,习惯了赫肯叔叔与吸血鬼的苟且,但他仍抱有一丝期待,他依然不甘心。
 
可这风雪天里,他无家可归,脑中首先想到的依旧是那老旧庄园。
 
男孩很多年都没哭过了。自从四年级那年被父亲当众甩了一个耳光,他就再也没哭过了。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值得他伤心难过的事了,后来的眼泪都是博取同情的道具,他眨眨眼睛就有了,呼吸颤抖声音哽咽,有人投来怜悯的视线,有人为他叹息为他义愤填膺,他心中却是空寂一片。
 
但此时不知为何,他却感到眼眶滚烫鼻尖发酸。
 
他不愿回到庄园。
 
他不愿接受那样的宿命。
 
他在呼啸的风里拉紧斗篷,脸颊被刀刃般的凛冽寒风割得生痛,曾经断过的那条腿因为彻骨寒意疼痛不已。在洋洋洒洒的大雪中,他驻足高高仰起头远眺,头顶的天空、近旁的树、乃至延伸至荒茫中的道路与不可知的远方……呼出的白雾与白雪模糊了目之所及的一切,他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背过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不如趁这个机会逃走。
 
男孩顶着风艰难地吸气,走走停停,不时伸手拂开被风吹进衣领里的冰冷雪粒,或是弯腰揉揉疼痛的腿。天黑得很快,温度更低了,可风雪正烈,全然不见停歇的势头。拎箱的手指冻得麻木,手臂酸涩沉重,他妥协地将箱子丢进雪里,忍受着饥饿跌跌撞撞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汗水浸透衣衫,呼吸深重冗长,而迎风的脸颊依旧被漫天风刀割得生痛。辘辘饥肠发出不受欢迎的叫声,他将手贴在肚子上,费力地将双腿从深及小腿的雪中拔出,迈步,踩下,再重复这艰难的过程。
 
这茫茫雪夜中只剩凛凛风声,然而再过许久,他连风声都听不见了,耳畔唯有自己拖长的呼吸与渐起的嗡鸣。伸出舌头舔舔干涩的嘴唇,却也只是杯水车薪,干渴早已从嘴唇灌入喉咙。作痛的腿重得他已经拖不动了,眼皮沉坠,原本幽暗的世界变得愈发阴暗,像被夜幕遮盖的天空又盖上一层漆黑的幕布。
 
男孩一头栽入雪中,冰冷的雪粒涌向他散发着热气的身体,迫不及待扑向他裸露在外的脸颊、脖子与双手。他下意识蜷起身体,双手抱住膝盖,困倦得几欲睡去。触碰身体的雪粒融化了,冰水顺着衣领滑入,他在彻骨的严寒中瑟瑟发抖,想爬起来,挣扎许久,却敌不过疲累与寒意,再次倒入雪中。
 
力气与温度渐渐流逝,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正在慢慢变凉。黑暗的世界一瞬变得好远好远,被推到与北极星相同的距离。那一刻,他又觉得温暖,手在雪中抓握,最后的最后,就只剩与世隔绝般的麻木。
 
他合上了双眼。
 
纯黑降临。
 
好像做了一个梦。
 
于深夜疾行的黑影上前来抱住了他,那黑影有着一张酷似幽灵的白皙脸孔,还有宛若绿宝石的眼睛。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赫肯叔叔,想起那些曾伤害过他的厌恶与憎恨,又想起庄园里那怪物的一对尖牙。
 
“我要……死了吗?”
 
他对黑影说,气息奄奄。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了起来。
 
即便在梦里,他也能感受到黑影冰凉的体温。
 
玛丽曾给予他恩惠。
 
可玛丽死了。
 
仔细想想,那怪物也曾给予过恩惠。
 
在他被叔叔毒打时,那怪物出现过。
 
他不确定那算不算巧合,但现在那些也不重要了。
 
“我要死了吗……”他又问,干哑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你要回去了吗?赫肯叔叔……在家吗……你等得到吗?反正我就要死了……我的血都给你……”
 
权当报答。
 
他努力想扬起下巴,可这具躯壳的每个部分都那么重,这颗头颅自始至终只能无力地垂着。
 
而那双抱着他的手臂忽然收紧。
 
“不会让你死的。至少现在不会。”
 
第11章
 
母亲总说他是她从猪圈里捡来的。
 
“晚上就听见有什么可怕的动静,一群人不知在追捕什么,想想可能是豺狼或者野猪。第二天早上去猪圈里一看,居然凭空冒出个脏兮兮的小孩。”
 
那时她的大儿子已经两岁了,她没有奶水,他是用羊奶喂大的。他两岁的时候,四岁的哥哥得天花死了,母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强忍眼泪看着丈夫用裹尸布包着大儿子的尸体抱了出去。
 
那时他才有自己的名字。
 
父母把大哥的名字给了他。
 
“菲利克斯,看好艾玛和盖勒斯。”
 
“菲利克斯,怎么少了一只羊?”
 
“菲利克斯,家里没水了。”
 
他是父母的大儿子,父母外出劳作时,他就背着弟弟和妹妹去给地主老爷放羊。家里很穷,粮食不够吃,父母会把好吃的留给弟弟和妹妹,最后剩下的才是他的。到了冬天,母亲会把厚实的旧衣服改小给弟弟妹妹穿,他的衣服总是最单薄的。
 
但他并不怨恨他们,毕竟他们给了他名字,给了他避身之所,给了他蔽体的衣物和果腹的食物。如果他们没有捡回他,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篱笆墙外多了一具婴儿尸体罢了。这种事不少见,每年都能看见又有人挖坑埋尸,裹尸布里的尸体小得只有小臂那么短,有饿死的,有冻死的,最多的是得病死的。
 
他是弃婴,能活下来不是上天的垂怜,而是父母的恩惠。
 
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从五岁开始他就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的孩子,那年他只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七岁时又多了一个弟弟。那年作物的收成不好,父母拼了命的干活,他跑去山上打果子抓兔子,下河里抓鱼,不管走到哪里都背着最小的弟弟。
 
后来弟弟长大了,还是喜欢往他背上爬,揪揪他的头发,拖着软软的童音叫他的名字。十岁那年他被父亲送去铁匠那里做学徒,走的那天,那孩子摇摇晃晃追出来,他回头一看,小男孩哭得满脸的眼泪鼻涕,或许是追得太急了,一只脚上穿着鞋,另一只脚还光着。
 
做学徒之后就不能回家了,师父有什么事都会交代他去做,最重的、最累的还有最脏的。头两个月他的身体总在痛,四肢酸痛,常因为行动迟缓被师父打骂。师娘是个尖刻的女人,家务全交给他了,做不好就会向师父告状。他时常被人高马大的师父揍得鼻青脸肿,夜里睡在铺子的草堆里偷偷哭,第二天早上还是要擦干眼泪老实干活。他也没想过要逃走,毕竟每年最末的那几天师父会象征性地给他一点钱,还会在最后一天和新年第一天放他假。
 
他揣着钱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盯着那些好吃的直咽口水,然而最后总会双手空空地离开集市,把师父给的钱一分不剩地交给父母。
 
第二年就好多了,他又长高了一点,一年的累活干下来,曾经干瘦的身体也结实了不少。摸透了师父和师娘的脾气,他学会了讨好,也知道要像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那样照料师父的孩子。铁匠的铺子离家不远,师父嘱咐他看铺子,待师父一家睡下后,他会蹑手蹑脚锁好门,偷偷跑回家。
 
那年艾玛九岁了,盖勒斯八岁,最小的弟弟亚伦四岁,三个孩子围着偷跑回家的哥哥,亚伦抓着他的腿还想爬到他背上,他弯腰抱起他,男孩咯咯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
 
十七岁那年,也不记得是几月的哪天,师娘突然冲出来捏着正在推风箱的他的下巴,冲自己的丈夫大喊“就看这张脸也要让他做我们的女婿”。他不解地看着满脸激动的师娘,不着痕迹地挣开她的手,低下头继续推着风箱。打铁的师父大吼着让师娘别碍事,身材丰满的女人插着腰站在铺子门口指着丈夫的鼻子骂骂咧咧,师父扔下手里的铁锤就冲了过去。
 
最后的结果是师父气呼呼地带着脸上的十道抓痕折返回来,抡起锤子泄愤似的一锤一锤砸在铁片上,过了许久这才闷声咕哝了一句“我把蕾嫁给你。”
 
他拒绝了。
 
师父闻言惊诧地抬头瞪向他,忽然发了疯似的举起锤子朝他砸过来。他被怒气冲冲的男人追着跑了两英里,最后情急之下一跃跳进河里才终于躲过不会游泳的师父的追杀。
 
师父不知道,他有秘密。
 
他有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师父的那通火过了整整一个礼拜才消下去,而师娘对他更尖刻了,那年年末拿到的钱也是历年里最少的。回家把钱交给父母时,他们还怀疑他私藏了一部分,拿狐疑的眼神盯着他打量许久,直到孩子们扑到他身上这才不得不作罢。
 
长大的亚伦早就不再热衷爬他的背了。那年最后一天的晚上,三个孩子手里拿着母亲裁布的剪刀围着哥哥,吸着鼻涕傻笑着,咔嚓咔嚓给他剪了个特立独行的发型。
 
他在铁匠那里做了十年的学徒。倘若不是突如其来的战乱,或许还会一直做下去。
 
他永远不会忘记二十岁那年的冬天,十一月的隆冬夜,屋外有人敲着钟大吼敌军来了,他从睡梦中惊醒,只见窗外火光冲天。他立刻跳起来,鞋也来不及穿,匆忙叫醒了师父一家,打开门就看见刚从梦中惊醒的四邻同样惊慌失措地涌出家门,朝着火光的反方向跑去。
 
回过神时,师父带着家人已经跑远,他挨家挨户叫醒尚在睡梦中的邻居,最后拔腿冲回自己家,发现父母已经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了。原本已经顶到嗓眼的一颗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他跟着四下逃散的人群逃出村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村落渐渐被火焰侵吞,漆黑浓烟直直涌向天空,仿佛一柄邪恶的利刃要把清明圆月捅穿。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他费力地呼出一口气,拽了拽身边的陌生人,犹疑地问他是否听见马蹄声。
 
只顾逃命的男人下意识从他手中拽回自己的衣袖,目光怪异地瞪了他一眼,没搭理。
 
他又接连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听见。
 
他怀疑那只是错觉。
 
村民们挨挤着,在寒风中朝临近的村子逃去。有些人逃得太急,穿着单薄的衣服就出门了,此时已被冻得瑟瑟发抖。没穿鞋的他同样冷得牙关打颤,一双焦急的眼睛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却依旧没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村民们好不容易逃到另一个村子,他们纷纷捶响紧闭的门,请求主人收容。熟料震天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高举的火把连贯成刺目而恐怖的城墙,敌人的军队踏雪而来,披甲的战马冲散人群,冰冷的利刃刺穿人们的咽喉与胸膛。
 
惊叫、哭喊、狂笑与马嘶声交织,不知何处而来的血溅上他的脸,那温热的温度与异常诱人的气味叫他猛地一个激灵,黑色战马冲到身前,剑刃反射火光投射在他酸涩的眼皮上,他扑进雪里,狼狈地滚了两圈,躲开剑与马蹄,用他那几乎被冻麻痹的双脚追上了逃亡的人群。
 
他们在寒风中逃了整整一夜,黎明来临之际,敌军嗜血的狂欢终于停歇。自血与尸体中勉强得以逃生的村民个个都被染了一身血,他们中有些人受伤了,有些走运的竟毫发无伤,多数人都与家人走散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也没有人敢折返回去寻找。
 
他从死气沉沉的人群中找到艾玛和亚伦已经是傍晚的事了。两个孩子挤在一堆大人中间,艾玛披散着头发,额头上有一大片血污,嘴唇冻得乌青;亚伦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一件大得不可思议的厚衣服裹在身上,一只手死死握着姐姐的手。
 
他们看到哥哥,哭着扑了过去,他焦急地询问他们父母还有盖勒斯去哪儿了,孩子们只是摇头,艾玛紧紧抱着他,颤抖着说自己好饿。他为难地咬咬嘴唇,不知这冰天雪地里还能找出什么食物来,一回头却发现亚伦又不见了。他急忙背起艾玛匆匆寻找亚伦,过了一会儿,只见小男孩鬼鬼祟祟跑了回来,敞开身上那件大得过分的衣服,扔出了一双染了血的鞋和一块冻硬的面包。
 
“哪里来的?”他诧异地看着弟弟。
 
“那边有个人死了。”男孩忍着颤抖的哭腔小声说道,羞赧地低下头,弯腰把鞋往他跟前推了推,“再不穿鞋,你的脚就要冻坏了。”他说着又把面包捂进怀里,说面包太硬了,等捂软了再吃。
 
他把面包留给了艾玛和亚伦,自己什么都没吃。受伤的艾玛总是平静一阵又忽然吓得哭起来,他把妹妹抱进怀里,看看亚伦,不忍心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只说等安全了就一起去找父母和盖勒斯。亚伦也挤了过去,伸手搂着哥哥和姐姐的腰,小声说等天完全黑了,他还要再去偷点面包来。
 
担心敌军又会追上来,村民们都不敢单独行动了,天黑之后所有的幸存者都挤在一起。伤得最重的那些被刻意留在了最外围,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死了,倘若敌人来了,他们的躯体还能为其他人挡一阵。这当然引起了伤者的不满,他们拼命往人群中挤,又被几个身材高壮的男人扔了出去。冲突越来越激烈,人们纷纷指责伤者,个头小的亚伦趁机摸进人堆里,想碰碰运气再给哥哥偷点吃的,谁知还没得手就被逮住。
 
对方也是个小个子的男人,可虽然矮小,但肌肉发达,他拎起亚伦狠狠扔进雪里,抬脚狠狠踢向他的肚子。男孩捂着疼痛的肚子狼狈地在雪地里爬行,可还没爬出多远就被男人扯了回去。更多拳脚落下,男孩大哭着捂住自己的头,拼命求饶。
 
最后是他去救下了弟弟。他跑过去抱起男孩,不住地道歉,男人不依不饶,一拳砸在他脸上,颧骨上传来火烧般的疼痛,他见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了弟弟的头发,而弟弟就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男人的咒骂声传入耳中,红着一双眼赌咒要打死这偷东西的小杂种。
 
向来好脾气的他只觉得一阵热风刮过大脑,耳畔翻滚着血液沸腾与心脏隆隆跳动的声音,他低头看着那只几乎要剥下弟弟头皮的大手,忽然愤恨地咬紧了牙。等他回过神时,在耳畔回荡着的只剩男人的惨叫了。他抬起头,男人捂紧了被折断手指的那只手,痛得满脸是泪。
 
“我不饿,别再为我偷东西。”他抱紧弟弟,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轻声说道。
 
亚伦在他怀中抽噎着用力摇头,哭着呢喃“你骗人”。他带着弟弟回到艾玛身边,伸手把她也搂进怀里,低头看看弟弟,认认真真地说:“我不骗人。”
 
男孩哭了一会儿就困了,他脱下男孩身上那件衣服披在艾玛身上,让艾玛抱着弟弟。他把妹妹揽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耐心地哄睡了他们。
 
四周的喧腾随着时辰渐晚也慢慢平息,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再确定没有马蹄声之后这才悄悄抽回手,起身从熟睡的人群中走了出去。但他也不敢走出太远,只能偷偷去背向人群的地方刨开厚厚的雪,期待能挖出一两只死掉的兔子。可是他没能找到,只在雪里刨出两只冻死的老鼠。
 
聊胜于无。
 
他把老鼠捧在手里,回头又看了看睡得沉静的村民,反复确认不会有人跟过来,这才终于又扭过头去,张嘴咬在了老鼠冰冷的脖子上。
 
尖锐的犬齿咬破皮毛刺入血管,冰冷的死血涌入口腔,他贪婪吞咽着腥臭冷腻的液体,不消片刻就吸干了一只老鼠。把干瘦尸体扔进雪里,他迫不及待地又咬穿了第二只老鼠的脖子。
 
十七岁那年他不肯娶师父的女儿。
 
因为他揣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第12章
 
西瑞尔醒来时浑身暖烘烘的,壁炉里的火呼呼烧得正旺,蜡烛把房间照得亮若白昼,他一时还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记忆停在雪中昏迷的前一秒,后来发生的事一概不记得了。动了动身体,这才发现被毯子裹着靠在壁炉旁的椅子上,他忍不住四下张望,熟悉的摆设告诉他已经回到了庄园。
 
这是他的房间。
 
中断的记忆仿若有人故意为之,他跳下椅子,正想开门出去,却被身后陡然传出的一个声音吓了一跳。菲利克斯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脸,不冷不热地问他饿不饿。
 
吸血鬼的殷勤叫少年困惑,但更多的还是怀疑。他警惕地打量着一身黑色斗篷的菲利克斯,思量着如何回答,低下头赫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被换下。
 
多年前叔叔说过的话他一直没忘,每到假期回来他都竭力避开菲利克斯,生怕怪物真会对他做些令他反感恶心的事。
 
扯了扯过长的衣摆,他向上拉起几乎盖住双手的袖子,意识到这可能是菲利克斯的衬衫后身体陡然僵住。他偷偷看了身后不远处的吸血鬼一眼,吞咽着,呼吸因紧张而变得急促。
 
“不、不饿。”他撒谎,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他听见菲利克斯发出嗤笑声。
 
懊丧地一手捂脸,大脑飞快转动着,搜肠刮肚想着能让菲利克斯赶快离开的借口,菲利克斯却迈开步子朝他走来。黑影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少年那颗小小的心脏好似被一根绳子吊了起来,顶在喉咙里,堵得呼吸困难。
 
吸血鬼朝他伸出手,他咬住嘴唇正想抬手挥开,然而菲利克斯只是握住门把开了门。
 
“别锁门。”离开前,菲利克斯是这么说的。
 
而少年在他出门后就立刻关上门上了锁。
 
他是怎么回来的?
 
西瑞尔什么都想不起来,此时满脑子只剩当年叔叔对他说过的那些下流猥琐的话语。他甚至连叔叔当年看他的眼神与抚摸他的动作都记得一清二楚,寒意与厌恶沿着脊椎向上攀升,即便腹中空空,可还是无可抑制地泛起了呕吐的冲动。他抱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搓了搓,又跑到壁炉旁把自己裹进毯子里,曲起膝盖呆呆坐了好一会儿,身体这才在炉火的温暖中渐渐放松下来。
 
而一个想法也在此时忽然撞入紧绷的大脑。
 
丑闻。
 
那个被发现与牧师在一起的半裸的男孩。
 
他想要的是消抹错觉,倘若与他有染的不是老师或者牧师而是住在这庄园里的吸血鬼……说不定父亲会立刻把他带回家。
 
父亲之所以还能对他的遭遇视若无睹,是因为实际上什么都还没发生过。
 
西瑞尔的双手忽然用力抓紧自己的小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炉心里的火焰怔怔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房门的锁。
 
他在等菲利克斯。
 
既然说了别锁门,就一定会回来。
 
再次拉高衣袖时西瑞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只是双手,他的膝盖也打着颤,踩在椅子上的双脚冰得不像话。他用毯子将它们裹住,双手揉着脚趾和脚背,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它们都无法温暖起来。
 
理智和计划是一回事,真正到实施的时候,还是会怕。
 
他等待着,闭上眼睛,希望菲利克斯别来,又希望他快点来。
 
时间在矛盾的夹缝中静默无声地流逝,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睁开眼睛扭过头,看见脱掉了斗篷的菲利克斯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肉汤,那画面怪异又滑稽,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菲利克斯把肉汤递到他手里,见他双手发抖,挑起一边的眉毛,没说话,转身作势就要走。
 
手中滚烫的温度稍稍安抚了他那颗紧张躁动的心,见菲利克斯要离开,西瑞尔急忙开口,结巴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赫肯叔叔在吗”。
 
“不在,大概明天才能回来。”菲利克斯一手握着门把,回头催促少年先把肉汤喝掉。
 
不敢忤逆,西瑞尔急忙用汤匙舀了汤送进嘴里,和记忆中的味道不太一样,没想象中的好喝。他皱起鼻子看着这碗肉汤,确认似的又喝了一口。果然不太好喝。这一定不是厨子做的。
 
他狐疑地回望向菲利克斯,试探地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仆人们都睡了。”菲利克斯答非所问,但少年还是从中听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试探的表情渐渐转为惊诧,而后又变回困惑。他像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似的再次皱起眉头,双手捧着碗,视线却不曾离开过菲利克斯。
 
他困惑的不是菲利克斯居然会做肉汤,而是菲利克斯居然会为他做这个。无数猜想在脑中成型,他不知哪一条才能正确地解开自己的疑惑。而问题归问题,味道归味道,人一旦饿了也就顾不上太多了,他抱着碗一口一口喝光了肉汤,热乎乎地出了一身汗。
 
而菲利克斯似乎暂时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就站在门边看着他喝光了那碗汤。汤匙刮过碗底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舔舔嘴角,少年羞赧地偷看了吸血鬼一眼,抓了抓头发,跳下椅子把空碗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赫肯叔叔不在……你还好吗?”吃饱了肚子才想起不久前没问完的问题,西瑞尔心中惴惴,不知菲利克斯会怎么回答自己,也算不准自己能用什么办法挽留住他——可今晚赫肯叔叔不在,仆人也都睡了,就算他真的能和菲利克斯发生点什么,也没有见证人,自然也就失去了让父亲知晓的途径。
 
他咬住嘴唇,内心左右拉锯摇摆不定。
 
“暂时没关系。”菲利克斯说着走向西瑞尔。少年暗暗吸了一口气,后背顺着脊椎的方向好似被人穿入了两股线,随着菲利克斯的靠近,那两股线越拉越紧,他甚至感受到了绷紧的疼痛。
 
“睡吧。天快亮了。”菲利克斯端起空碗,无论是肢体抑或视线都不曾落到西瑞尔身上过。
 
眼看菲利克斯就要离开,少年猛地咬紧牙关,追过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可以喝我的血。”他以为自己很镇定,谁知发出声音时才察觉到自己又开始发抖了。他用力吞咽,喘息着补充道,“我的……也可以吧?”
 
菲利克斯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拂开他的手,语调平直地答了一声“不行”便离开了房间。他将碗与汤匙送回厨房,回屋时,忽然就停在了雪地里。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个那么大的男孩在奄奄一息之际对他说过那句话。
 
我的血都给你。
 
那男孩发现了他的秘密,那时他手里还抓着一只被吸干了血的老鼠,嘴唇上还残留着冰冷的死血。男孩站在冰天雪地里睁大了双眼看着他,揪着身上的衣服用颤抖的声音问他究竟是什么怪物。
 
那年他二十岁,答不上来那对他而言过于艰深的问题。
 
异变发生在十五岁那年,吃惯的食物再也无法消除鬼魅般日也纠缠的饥饿感,他盯着师父脖子上突起的血管,闭上眼睛就能听见血液在其中奔涌的声音。尖牙刺破嘴唇,师娘问他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眼神闪烁答不上来。
 
第一次喝到生血是在某个电闪雷鸣的夏季雨夜,他在轰鸣的雷霆声中溜出铺子,偷了邻居家的一只鸡,在它发出叫声之前狠狠拧断了它的脖子。他扯下脖子上的羽毛,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带着腥味的热血涌入口中,死寂多日的感官在倾盆大雨中终于复苏。他在夜里看到了光,听见雨水砸击地面的声响,皮肤感知到潮湿与凉意,一颗心在胸膛里扑腾不已。
 
那个雨夜,他意识到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他是怪物。
 
第二天暴雨停歇,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猛烈的阳光灼伤。青烟自伤口腾起,师父打着哈欠走出门,他急忙将血流如注的手藏在身后,战战兢兢躲进了树荫下。
 
他只知道自己是怪物,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面对弟弟的问题,他为难又羞耻,现在再把死老鼠藏起来已经太迟了,带血的嘴唇触碰又分开,他发不出声音,转身就想逃走。
 
可男孩过来抱住了他的腿。男孩吸着鼻子求他别走,说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姐姐。他求他别丢下他们,求他带他们去找父母和哥哥。
 
他留下了,仍像过去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妹妹和最小的弟弟,仍然会趁着他们睡着时去雪地里翻找死去的动物。敌军扫荡的村落越来越多,逃亡的流民越来越多,而天气越来越冷。妹妹在流亡过程中染上重病,他走到哪里都会背着她,给她吃最好的,喝最干净的水,却依然无法阻止她的日渐虚弱。他背着她就像背着一片轻飘飘的叶子,恐惧感时时刻刻勒在他的脖子上,太可怕的事他一直不敢想。可她最终还是死在了他的背上。他们把她埋在了一棵树下。那天晚上,在他怀中睡着的弟弟又哭着在他怀中醒来,嘴里一直口齿不清地叫着姐姐的名字。他抱着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张开嘴也只剩呜呜的哭声。
 
逃亡的人群中不断有人死去,有些是被敌军抓走,有些是病死的,还有的冻死在了雪夜里。他一直祈祷像死亡这么恐怖的事别再降临到他们身上,然而弟弟还是病了。他一直叫着冷,牙关打颤,身体不住发抖。没过两天就昏迷了,怎么都叫不醒。他穿着弟弟偷来的鞋抱着弟弟在雪地里飞奔,见到人就问能不能救救弟弟。逃亡途中谁都自身难保,那些人一见脸色惨白的男孩便躲得远远的,谁都不肯靠近他们。
 
在一个下着雪的夜里,弟弟忽然醒了,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他又惊又喜,将弟弟紧紧搂住,可不久后男孩又没动静了。他强忍着惧意将手指探到男孩鼻下,见还有微弱的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近黎明的时候,男孩又醒了过来,他像是困倦极了,眼皮只能勉强撑开一道缝隙。他叫着哥哥的名字,气息奄奄地说自己好像就快死了。
 
“反正就要死了……我的血都给你……”他靠着哥哥,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
 
菲利克斯停在雪里,双眼看向东方的天空。
 
启明星高悬闪烁,红光冲破夜幕。
 
天亮了。
 
第13章
 
翌日赫肯回来时被过来迎接的老杰克告知马厩里死了两匹马,他阴沉地点了点头,双手搓着冻红的耳朵进了屋,挥手吩咐年迈的仆人去收拾尸体。他呵着气踏着沉重的步伐推门走进房间,赫然发现一人坐在窗边,吓了一跳。
 
算上他,庄园里一共五个人,敢这么大胆的也只剩菲利克斯了。
 
想到这里,他厌烦地在没有生火的寒冷房间里脱下外套,一手搭在领口的纽扣上,眼珠在眼眶中转了半圈,趁着菲利克斯转身前抓起外套就想离开。
 
既然喝过了马血,现在应该不至那么饥渴。男人摸摸自己的脖子,手刚刚握住把手,身体就被一股巨力狠狠压在了门板上。疼痛自颈后传来,四颗锐利犬齿刺进皮肤,力道又凶又恶,仿佛巨兽饥饿躁动的撕咬。他发出疼痛的惊呼,一只手从身后绕了过来,捂住他的嘴,指端尖利的指甲刺破了脸颊。
 
怪物的进食于他而言不啻酷刑,他被高大的躯体压制着,无法动弹,肩膀和双膝紧紧贴着门板,皮肤被顶得生痛。粗重的喘息与吞咽声在耳畔交替,这种时刻里,他总是无可抑制地被某种出自本能的恐惧支配。
 
没有人是为了这个才出生的。
 
他的兄弟们不是,他理应也不该遭受如此的命运。
 
年轻时跟随父亲一起去打猎,一天下来一无所获。站在收获颇丰的兄弟们中间,他又羞又恨,咬着牙压抑内心的愤懑,父亲只是拍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他应该还是受宠的,就算样样不如自己的兄弟,父亲也从未对他疾言厉色过。谁知大学念了一年,父亲的一封来信勒令他退学,一辆马车把他送来了这坟茔般的庄园。
 
从此他的人生便葬在了这里。
 
葬在怪物的爪牙之下。
 
多年之后再回忆过往,他幡然顿悟,父亲对他的宽容或许不是出自宠爱,而是愧疚。他是他最无能的儿子,即便得到了钱和土地也经营不出什么,一切都在流逝的时光中被悄然定论,不出众的脑子,不出众的体能,不出众的性格,大概最适合他的就是成为投给怪物的饵食。
 
手指抓挠着门板,赫肯不甘心地挣扎,身后的菲利克斯搂住他的腰,不紧不慢舔着他的脖子,用带着轻微鼻音的低哑声音警告他别乱动。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即便已经十多年了,痛与屈辱也不是说麻木就能麻木的。
 
该死的吸血鬼,该死的庄园,还有他该死的兄长和父亲。
 
他们都该死。
 
他在心中疯狂咆哮,身体却在菲利克斯的威压之下不住颤抖。精明如菲利克斯必然也察觉到赫肯的畏惧与愤恨,可他向来视若无睹,他与穆勒家族之间的契约不过是各取所需,赫肯是穆勒家族给他的酬劳,跟多年前铁匠塞进他手里的那几块铜板一样。而今没了可以交付的人,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尽情享受了。
 
对现在的菲利克斯而言,人类就是这么个东西,是活着的肢体与血,就跟人类看牲畜禽鸟一样。
 
餍足的吸血鬼舔干净了人类脖子上的血,终于满足地放开了他。人类哆嗦着从他的桎梏中逃开,故作镇定地换了衣服遮住颈后的咬痕,二话不说又开门冲了出去。
 
菲利克斯都来不及告诉他西瑞尔回来了。
 
跟在赫肯身后,菲利克斯也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转身迈上旋梯。
 
他在人类的庇佑下度过了童年,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也是人类。他接受人类的照顾,照顾人类的孩子,按照人类的生存方式生存,直到披着不老的皮囊活了两百年才终于认清自己与人类全然不同的事实。
 
可他这一生的起点是与人类一起度过的,自以为认清了异类的面目嘴脸,然而在每个晴朗的夜里,他总会想起三个令他备感温暖的名字。他很害怕孩童的眼睛,因为它们会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它们会让他想起许许多多个偷溜回家的夜晚,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孩子们挤在一起手脚交缠地睡得酣甜。
 
那是过了两百年都淡忘不去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他的时间走得比人类慢,所以忘却需要花费的时间也比人类长久。
 
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西瑞尔时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那时他有些愤怒,他贫穷的父母都知道竭尽所能地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西瑞尔的父亲却冷酷地将一个五岁的孩子推进住着怪物的洞窟。
 
他劝自己说,那是异类之间的事,与他无关。可他还是没能忍住,一次又一次插手异类的事。他看到那男孩哭泣就想过去对他说些晦涩的大道理,他想告诉他不必为了不值得牵挂的人与事哭泣,他想告诉他这些都与宿命无关,残忍的是人心,和天命一样不可违抗。他让他认清了何为憎恨,或许让一个孩子变得冷漠麻木是件悲伤的事,可磨硬的心才不会痛。
 
他不想插手穆勒家的事,却放不下出现在这里的那个孩子。
 
生命从错误的起点开始,经历了错误的轨迹,他花了几倍于同类的时间将轨迹拨正,却时时刻刻都有再次偏离的危险。
 
菲利克斯踏上二楼的地板,走到西瑞尔房间门口,不自觉地便停下了脚步。门虚掩着,他歪头往里看,少年搬了一张椅子坐在窗边,盯着屋外的雪怔怔发呆,身上还穿着那件大得离谱的衬衫。
 
昨夜能遇上冻晕的西瑞尔也只是巧合。其实就算那孩子冻死在雪里也关系,伯爵会再为他送来另一个孩子。可他却从少年口中听到那句熟悉的话语,就像后来的这三百多年时光只是一场梦,他一觉醒来回到那个雪夜,终于找到救活弟弟的机会。
 
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他真的做不到对这样一个孩子冷眼旁观漠不关心。
 
也许少年是时光对他的补偿,迟到许久,但聊胜于无。
 
菲利克斯不动声色地下楼又回到赫肯的房间,打开他的钱箱,拿着钱找到老杰克,叫他带西瑞尔去镇上买些衣服回来。老人接过钱揣进怀里,一双眼不住悄悄往他这边瞟。他知道老杰克对西瑞尔有怨恨,但他是穆勒家的忠仆,自己一定不会对西瑞尔做什么。吸血鬼从赫肯房间里翻出一件斗篷让老杰克别忘了给西瑞尔穿上。
 
老杰克抓着斗篷,一副有话要说却说不出的样子。菲利克斯看看他,知道他满腹疑问,却什么都没解释,只让他们赶在天黑前回来。说完这些,他就独自回房去了。
 
这庄园里太孤独了,时间过得很慢,也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以致庄园里的每个人记性都格外好,多年前做过的某件事、听来的某句话,多年后也记忆犹新。
 
老杰克回忆着主人说过的有关菲利克斯的嗜好。过去的七八年间菲利克斯都没再表现出对西瑞尔的丝毫兴趣,他一度以为是主人和自己想错了,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冷漠的吸血鬼居然又关心起男孩来了。
 
玛丽去世也有八年了,他还是在得空时就会上山去湖边坐坐,说不了话,只是盯着湖面发呆。每年开春他也依然会去镇上买些花种回来,头两年只买郁金香,后来还会买些玫瑰风信子之类的。荒芜的坟墓被他用花装点得像富人家的花圃,他希望它们能让长眠地下的妻子做个悠长甜蜜的好梦。
 
古怪的是,再回忆起玛丽,悲伤已经很淡了,淤塞大脑的是过往的回忆,他们十三岁初相识,十六岁结婚,生活很辛苦,可现在想来,竟只剩让他感怀的温暖。
 
然而对西瑞尔的恨意却依旧鲜明。他仍期待着某个契机,某个能将少年置于死地的契机,不能是他动手,必须是主人来。
 
抬手拍拍塞着钱的胸口,老人上楼敲敲西瑞尔房间的门,比划着告诉他说一起去镇上买几件衣服回来。他为少年披上斗篷,从马厩里牵来两匹马,扶着他上去。秋季牲畜贴膘时喂得很勤快,马厩里的马都长得膘肥身键,少年骑在马上看起来有些不安,双手牢牢抓着缰绳,一刻不敢大意。
 
他们按照菲利克斯吩咐的,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庄园。西瑞尔被等在门口的多丽丝带去了晚餐室,老杰克从马上拿下买来的衣服,扛着上了楼。这天的晚餐又是西瑞尔寂寥一人,多丽丝提前烧好了壁炉里的木柴,火焰将房间照得又亮又暖。
 
“赫肯叔叔今天会回来吗?”少年少见地在晚餐时主动叫住仆人。
 
同多年前一样,面对西瑞尔,多丽丝还是万分紧张。她屏住呼吸,耸起双肩转身面对少年,双手飞快比着手语,告诉他上午赫肯回来过,和菲利克斯在房间里待了一阵后又出去了。
 
他又走了。
 
少年握紧手中的餐具,内心仍在为昨晚的问题犹豫不决。晚餐吃得敷衍,厨子撤走了盘子,还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甚至想不起自己刚刚都吃了些什么。冬季的风猛烈叩击着窗户,发出砰砰巨响,他跳下椅子凑近壁炉,抬起双手靠近炉火,静静思索了一阵,迈起步子径直上楼走向菲利克斯的房间。
 
第14章
 
菲利克斯在入夜后醒来。风钻过没关紧的窗户缝隙,被拥挤的狭窄甬道挤压得发出尖锐阴鸷的怒号。他下床闭紧了窗,抬手将散开的长发拢住,却找不到束发的带。
 
再过不久这庄园就该陷入沉睡了,一个人难免寂寥,但他习惯了孤独,无人交谈也好,甚至无书可读也好,大不了躺回床上一觉睡到伯爵的下一封书信到来。
 
他在床下找到了那根红色的发带,一边绑着头发一边想着老杰克与西瑞尔也该回来了,正打算去看看,却听见了敲门声。
 
打开门,门外的男孩还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布料层层叠叠堆积在手臂上,一双白皙的手抱着一件厚重的斗篷。菲利克斯不发一言地接过自己的斗篷,虽然没有忽略西瑞尔脸上那抹古怪的紧张,却也没有主动过问,开口说了一声谢谢,没放他进屋,只随口问道是否买到了合意的衣服。
 
吸血鬼的一头凌乱金发绑得随意匆忙,西瑞尔看着纠缠的发尾,皱了皱眉,敷衍地“唔”了一声,见吸血鬼抬手就要关门,急忙上前跨进房间,顺势靠在了门板背后。吸血鬼看起来有些惊讶,却也仅仅只是扬起眉头,没过问原因,转身将斗篷扔到床上,走到桌旁从上面的一堆书里随手抽出了一本,像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学校里的那些男孩很好算计,装装可怜再扮扮乖巧,哄得他们都以为他屈从了,哄得他们对他的欺凌更加肆无忌惮,再刻意将身上的伤暴露给舍监,耐心一点,几次过后就能将他们一并解决。当然,也不是没想过更恶毒的方法,但那样势必需要更多受害者——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人只有自己,多一个外人就多一分风险,不如就照着自己的步调慢慢来。
 
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怕过欺负他的男孩们,也不再惧怕赫肯叔叔了。他们在他心目中是同一类人,色厉内荏,很轻易就能看穿心思。
 
猜得透和看得懂的就不可怕。
 
不知道藏着什么怪物的床下才令人害怕。
 
空无一物的双眼更叫人紧张。
 
西瑞尔靠着背后的门深呼吸了好几次,绷紧身体在连壁炉都没有的阴冷房间里凝视着借着幽微烛光静静读书的菲利克斯。一句话由喉咙涌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下,如此往复数次,词汇被他紧缩的下颚与咬紧的牙碾碎,含入鼻腔的气息也断断续续不成片段,他张张嘴,终于在轻微的喘息声中叫出吸血鬼的名字。
 
菲利克斯自书中抬首,扭头看向这边。房间里太暗了,西瑞尔看不清他的眼睛,收紧的一颗心竟因此放松了些。冰凉的双手揪紧了袖口,他鼓起勇气朝菲利克斯走过去,待终于站进烛光之中,他已经汗流浃背。
 
曾经的家中挂着母亲年轻时的画像,画中的她戴着精致昂贵的珍珠项链,戴着蕾丝手套的左手搭在右臂上,目光温和地看向画外凝视她的人们。她是美得像百合花一样的女人,仆人们曾悄悄议论过,不苟言笑的伯爵年轻时为了追求夫人写了不下百首情诗,倘若伯爵不是伯爵,把那些情诗收集起来出一本诗集,说不定现在也能成为赫赫有名的诗人。
 
赫肯叔叔也曾在醉酒时说他越来越像母亲了。
 
西瑞尔不确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离菲利克斯很近了,足以看清他的眼神。
 
空无一物的双眼叫人紧张。
 
他告诉自己,菲利克斯就和那牧师一样,他告诉自己只有这么做了才能赢回父亲的爱,父亲会意识到他的重要,会意识到过往的厌恶与恨意都是不真切的错觉。
 
父亲会意识到过去的他是错的。
 
菲利克斯的一只手随意搁在摊开的书上,指腹按在书页边缘,食指微微蜷曲着填入书缝中。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匀称,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弧度圆润,看得西瑞尔心中毫无来由地一紧。男孩缓缓抬起手,手指胆怯地藏在袖子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了那只手。
 
他抓着它,倾身亲在了冰凉的手心里。
 
烛光摇曳,他依旧不敢抬头去看菲利克斯,只是愈发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闭上眼睛让嘴唇贴在了吸血鬼发凉的脸颊上。他什么都不敢说,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双腿谨慎地靠近,妄想爬上菲利克斯的膝盖。
 
那些瘟疫般蔓延的流言里都是这么说的,男孩坐在牧师的腿上,赤裸的背上印着数不清的指痕。
 
他记得那个父亲愤怒的脸,也记得那为男孩拭泪的手指。引导迷途羔羊的牧师带男孩去了地狱,而那个曾令他伤心欲绝的父亲将他自重重烈火中救了出来。
 
西瑞尔用膝盖将菲利克斯腿上的那本书踢开,硬皮书脊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的身体因此狠狠激灵了一下,闭起的双眼顿时闭得更紧了。他茫然又畏惧地重复着亲吻菲利克斯的动作,除此之外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菲利克斯的一只手还被他握着,而另一只手此刻放在何处他不敢确认,只能谨慎又笨拙的抓着对方的衣服,过了许久才终于想起自己是不是应该脱掉衬衫。
 
房间里冷极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哆嗦着解开了纽扣。
 
在那些逼迫他穿裙子的学长面前他脱得很坦荡,就连建议学长们脱掉裤子时也不觉得羞耻畏惧,那时能一心一意地思考该如何脱身如何顺利让这群混蛋滚蛋,可现在却连止住身体的颤抖都做不到。
 
衬衫从身上滑落,又顺着菲利克斯的腿滑到地板。西瑞尔在寒意中下意识抱住了菲利克斯,却发现他的身体竟比自己的更冷。暗自后悔自己的冲动,谁料一直没有动静的菲利克斯忽然抱着他站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发出短促低呼,下意识睁开眼睛低头看,菲利克斯的一张脸陷入他的影子里,那双深不可测的绿眼睛此刻瞳光黯淡看不出情绪,唇畔却是含笑的,两颗尖锐犬齿抵着柔软下唇,显得狰狞又邪恶。
 
这笑容看得西瑞尔一阵头皮发紧背后发麻,像无数只蜘蛛伸着长长的足肢踩着他的后背向上攀爬。他吓得只记得要抓紧菲利克斯的衣服,动弹不得,也想不起还能高呼叫来楼下的仆人。
 
他被菲利克斯抱上了床,后脑陷入柔软的枕头里,寒意在饱胀的胃里缠结,他下意识曲起膝盖并拢了腿,在菲利克斯倾身下来时逃避般再次闭紧双目。
 
手腕被那修长匀称的手指死死握住,冰冷的气息掠过下巴,虫翼般拂过颈侧。对方柔软的头发落在脸颊上,他因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而狠狠震动,从喉咙里挤出两声模糊而破碎的低吟。一只手忽然摸到了他的脚踝,利索地脱掉了他的鞋袜。
 
“你想要什么?”
 
柔软嘴唇贴在了颈侧,皮肤被尖锐犬齿压得发痛,吸血鬼的声音犹如多足的爬虫沿着身体钻入耳中。少年在桎梏中抖得不成样子,咬着嘴唇没回答菲利克斯的问题,开始挣扎反抗的四肢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畏惧厌恶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刺痛传来,吸血鬼的气息愈发迫近,湿润的触感浸润冰凉皮肤。一种说不清是眩晕还是困倦的感觉袭来,呼吸被迫变得悠长深重。西瑞尔怀着惧意悄悄睁开眼睛,吸血鬼正埋首在他颈间,未能完全被发带收束的金发正水一般铺散在他白皙瘦削的胸膛上。
 
那些有如瘟疫的流言。
 
男孩们暧昧的眼神与下流的笑容。
 
校长义正言辞之下尴尬的表情,还有老师们刻意看向窗外的目光。
 
沉重的胃里好似被插入一柄不听话的汤匙,它胡乱搅动着,他发出讨饶的啜泣,双手挣开吸血鬼的手,抗拒地推搡着他的肩。可菲利克斯似乎早已默认了他愿意献身于他,拂开他的手,发出威吓的喉音。
 
半裸的少年躺在宽敞的床上发着抖,胃里的那柄汤匙因为菲利克斯的强硬而愈发肆无忌惮,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一张脸被胸腔里疼痛折磨得通红。他哽咽着,凭着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勇气突然揪住菲利克斯的头发粗暴地拽开他,来不及逃下床便吐在了床单上。
 
菲利克斯终于放开了他,不发一言地用毯子把他包得严严实实。他低头在毯子上蹭了蹭脸上的眼泪,咬着嘴唇不敢开口。菲利克斯开门出去了,不过一会儿领着老杰克和多丽丝进来。少年见吸血鬼又走过来,来不及闪躲就被他连人带毯子地抱了起来。生怕被人看见自己赤裸 的样子,他竭力缩在菲利克斯怀里,脖子上的洞口似乎还在往外淌着血,而他也顾不上了,只是揪着毯子连自己的头一起盖住。
 
多丽丝先是点燃了几支蜡烛,在看清床上那摊秽物之后为难地叹了一口气,强忍着异味为菲利克斯换了床单,一双眼睛却耐不住好奇地不时偷偷看向抱着少年的男人。老杰克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心想着这种事找多丽丝一个人做就够了,何必再叫上他。但他对刚刚发生在这里的事倒是万分感兴趣,小心翼翼避开菲利克斯的视线,谨慎地扫视房间,终于看到那件落在椅子旁边的衬衫。
 
菲利克斯此时穿戴得整整齐齐,衬衫更像是西瑞尔白天里穿的那件。
 
这个发现让本已昏昏欲睡的老人陡然来了精神,他克制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确保眼神不会叫菲利克斯起疑,装作刚刚发现那件衬衫地走过去捡起,攥在手里,抬头看了菲利克斯一眼。
 
吸血鬼还是那张漠然的脸。
 
他又看向被毯子包裹的少年。
 
少年的脸被毯子遮住,看不见表情,上半身被包得严严实实,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穿衣服。
 
却有一只赤裸的脚露在了毯子外面。袜子和鞋落在床边。
 
说不了话的老仆人陡然捏紧了手中的布料。
 
第15章
 
赫肯接连好几天都没回庄园,老杰克等得分外焦急。每个夜晚他都会确认西瑞尔究竟在哪个房间,结果也不出人意料,少年睡在吸血鬼床上,吸血鬼甚至为了他改变了作息时间。秘密卡在心里,老杰克总在喂过马劈完柴之后走进厨子的房间,拍醒总是睡不醒的老友,双手激动地飞快比划。
 
他在主人回家后的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中年男人自从大病过后身体一直没有太大起色,他一面担心自己哪天就会死在菲利克斯的尖牙之下,一面又放浪形骸地觉得如果是死在女支女床上死亡也就不可怕了,毕竟伴随脂粉与香水的气味,死后说不定还会有女支女为他盖上带着花香的手帕。
 
但他又不能脱离吸血鬼的掌控,不能脱离家族的掌控——一旦彻底离开这座庄园,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撇开权势地位不谈,他那冷酷的兄长势必也不会继续放任他的挥金如土,说不定到最后他一个子都落不着。
 
多年前的猜测终于得到忠仆印证,他可完全高兴不起来。假如菲利克斯真的改认西瑞尔那小家伙为主人,那么对于穆勒家族而言,他就一点价值都不剩了。曾经也是气盛才对菲利克斯说出那些话,大病过后陡然明白了自己的实际地位与立场,他对菲利克斯还算有点用处,但对兄长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随时可能被西瑞尔替代。
 
赫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一夜,黎明前还披了外套悄悄上楼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门外转了一圈,门虚掩着,房间里又冷又暗,他眯起眼睛竭力想看清,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没有声音。
 
不过菲利克斯在床上本就很安静,人被过度吸血很可能晕过去,听不见什么动静倒也不足为奇。
 
男人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不死心地转头去了西瑞尔的房间,推开门,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壁炉里别说是木柴了,连柴灰都不见多少。赫肯知道装柴和铲灰的活都是老杰克干的,老哑巴不是特别勤快的人,少年回来也有好几天了,房间里真烧火的话,壁炉里不可能只有这么点灰。
 
唯一的解释就只剩西瑞尔确实每晚都睡在菲利克斯的床上。
 
不妙。
 
他下到书房想给兄长写一封信,羽毛笔刚蘸上墨又觉得不妥当。反复思量了一番,最后还是放弃了写信的念头,天刚亮就叫来老杰克,让他赶快去雇一辆马车来。
 
早餐时叔侄两人一如既往地面对面坐着。赫肯盯着侄子露出的小半截手腕看了半晌,终于发现他身上穿着的好像不是专门量身做的。
 
“这衣服哪里来的?”
 
少年闻言抬头看向叔叔。赫肯是个相当会享乐的人,拿着伯爵的钱花得理直气壮,请的裁缝是最好的,裁缝去买的布自然也是最好的。镇上买来的衣服不如专门量身定做的好,布料不柔软,袖子和衣襟的长短比例也不对劲。
 
“镇上买的。”
 
“你的衣服呢?”
 
“回来的时候扔在半路上了。”
 
从不关心侄子的赫肯自然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越长越大的西瑞尔个性越来越怪,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扔掉衣服,可这孩子做什么他都不吃惊,这孩子多反常他都觉得正常,倒是倘若有一天少年又变回当年那个懦弱爱哭的男孩,他才真的会诧异。
 
“你哪来的钱买衣服?”
 
带他去镇上的人是老杰克,可再蠢钝西瑞尔也心知肚明那些钱不可能是老杰克的。赫肯对他买衣服这件事又一无所知,所以最可能的就是……
 
那名字很快涌到唇边,呼之欲出,少年这时却迟疑起来。
 
毫无来由地,他感到一阵心虚。
 
对答如流的少年忽然沉默,赫肯敏锐地从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现在他愈发确信自己的侄子与菲利克斯之间有过什么,看着少年身上的新衣服,他顿觉怒火中烧。
 
恶毒的少年。
 
好色的吸血鬼。
 
冷酷的兄长。
 
愚蠢的仆人。
 
每个人都面目可憎。
 
赫肯沉下脸,不觉多喝了两杯酒。一顿早餐没吃完,老杰克走了进来,赫肯知道是马车来了,他抓起餐巾敷衍地擦了擦嘴,不等少年吃完盘中的食物,强硬地让仆人收走了盘子,不由分说地拉起侄子走向门外。
 
“发生了什么,赫肯叔叔?”被打断用餐的西瑞尔看起来没有生气,他只是费劲地想挣开男人的手,脚下略显狼狈的步伐也不情不愿。
 
出了门赫肯二话不说地将他抱上马车,动手插上门闩。被困马车里的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叔叔,猜不透他想做什么,开口追问了好几句,直到马车拉着他们缓缓离开庄园,一直沉默的赫肯这才说要送他回去。
 
“回去?”
 
“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家吗?”
 
西瑞尔沉默。
 
他确实想回去,可每次回去的结果都让他难堪。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菲利克斯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他强迫你的?”赫肯故意说得含混,语气里充满试探。见少年还在沉默,他继续说道,“那几天我不在,要是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让他动你一根手指。”他假惺惺地说着,竭力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咬牙切齿看着身旁的少年,却连穿着单薄的他冻得瑟瑟发抖的事实都没发现。
 
西瑞尔听出叔叔不是真的在生气,说真的,他也猜不出叔叔忽然急着送他回家的真正理由。但无论他的目的如何,都不重要。少年的目的很简单,让庄园里的人知道,让叔叔知道,总有一天父亲也会知道。他甚至做好迎接漫长等待的准备,却没想到叔叔的动作这么快。
 
也好,至少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煎熬。
 
待在菲利克斯房间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可怕的酷刑,不仅是因为那里又暗又冷。菲利克斯甚至不许他走出房间,早餐和晚餐都是多丽丝送进来,菲利克斯也不许仆人留在房间里,他吃完了他们才能进来端走空盘。
 
大概每个人都在猜测。
 
每个人心里都会出现无数个故事。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修剪指甲的习惯是很早就养成的,一切的开头也都源自叔叔的一句嘱咐。
 
马车颠簸在铺着雪的小径上,双轮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车里的这对叔侄沉默许久,最终又是赫肯开口打破僵局。他问自己的侄子菲利克斯都做过什么,少年猛揪紧裤腿,吞吞吐吐说那夜吸血鬼吸了他的血。
 
“还有呢?”
 
西瑞尔抬眼看向叔叔。
 
男人的表情让他想起那些强迫他穿裙子的学长,写在那双眼睛里的并不是什么关切什么忧心忡忡,反而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令他不适的兴奋。他虽不知叔叔此刻的想法,可细细一想,大概也就是男孩们听闻流言之后那些莫名又猥琐的想象——男孩们聚在一起,把在那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描述得绘声绘色,言辞凿凿仿若他们亲眼所见。
 
他感到胃中翻搅,却还是在一阵迟疑过后把那些男孩们讲过的故事转述给了叔叔。
 
他非常肯定听完故事的叔叔没有生气,唇角藏着笑意,得意得活像一只猫扑到躲藏在大树枝杈间的鸟。
 
他能猜到叔叔忽然如此关心自己的原因。但不管叔叔出于什么目的,他的诉求向来纯粹单一。
 
抵达伯爵府邸时天已经黑了。赫肯知道兄长素来不愿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特意让车夫把车停在了另一个街区,他领着侄子徒步走过一条街,绕过气派的前门,在后门抓到一个仆人这才得以进入。
 
不巧的是,穆勒伯爵此时正在会客,赫肯很自觉地带着西瑞尔进了一间偏僻的房间等待。年迈的管家递上纸笔说把来意写下,他好向老爷说明。赫肯闻言,眉毛一竖就要发怒,那矮小的管家却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好似真要等到赫肯写完来意才会离开。两人无声对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赫肯败下阵来。他悻悻提笔写下几个潦草的单词交给管家,老人将纸条对折几次,便用客气的语气让他们现在这里休息等待。少年见素来跋扈的叔叔到了伯爵府也知道收敛,咬着嘴唇偷偷笑了笑,但很快他又想到自己,唇畔那抹笑意便就此消失。
 
等待的时间里既没有茶也没有其他消遣,颠簸了一日,赫肯又累又饿,本就不甚红润的脸此时更是雪一般苍白。他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终于按捺不住地走到门外揪住一个仆人,趾高气昂地吩咐弄点点心和茶来。那仆人是四年前才来这里的,不认识赫肯,也没见过西瑞尔,见眼前这一脸病色的中年人态度倨傲,虽然心中颇有微词,但也不敢怠慢,嘴上恭恭敬敬地虚应着,没说上两句话就见老管家朝这边走来。
 
老人走进房间,将手中的斗篷为少年披上,又将一袋钱交给赫肯。
 
“两位的来意我已经向伯爵大人说明,但他今晚很忙,抽不出时间见客,两位不如先回去吧。”
 
“什么?”
 
听完管家的话,第一个跳起来的竟是抱着钱袋的赫肯。
 
“我写的字条呢?你给他了吗?他看了吗?”他冲到管家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低头急切地大吼。
 
“伯爵已经看过了,字条是我亲手递给他的。”
 
“他真的看了?他看过了还什么都没说吗?”赫肯一边问一边拉过身旁呆若木鸡的少年,将他推向老人,“他看明白我写的什么了?这回可是关于他儿子的事!”
 
管家被赫肯摇得头晕眼花,门外的仆人连忙冲进来将他从赫肯手中救出。颤颤巍巍伸手扶了扶险些掉出来的单片眼镜,老人疲累地咳嗽了两声,看看赫肯,又怜悯地看了一眼一言未发的西瑞尔,终于狠心说道:“伯爵大人让我转告二位,以后不要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烦扰他。”
 
“无、无关紧要?这怎么是无关紧要的事?他真的看过字条了吗?我写得那么清楚!”赫肯抓着管家不依不饶,浑然未察刚刚被他抓在手里的少年已悄然挣脱桎梏,拉紧了身上的斗篷朝屋外走去。
 
第16章
 
赫肯还在房间里与管家理论,西瑞尔一个人在雪里等了很久。
 
不知是不是因为名字早就不在家谱上了,他们来时竟也没觉得从后门偷溜进来有什么不妥。原本在等待中备受煎熬的一颗心此时竟出奇平静,于是他也终于有机会思考那么古怪的问题。
 
他和赫肯叔叔也活成了和吸血鬼一样的怪物,见不了光,也见不到陌生人,在伯爵大人心中,他们只配活在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少年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揉了揉冻红的鼻尖,站在雪里呵出长串白雾。
 
赫肯最后从后门出来时手里还拎着管家给他的钱袋,他凝眉耷拉着嘴角,还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年迈的管家亲自出来为他们带路,关上铁门时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中年男人揣着钱将手珑进袖子里,低着头骂骂咧咧地走。寡言的少年跟在后面,追逐的步伐有些吃力。
 
赫肯的步伐越来越快,西瑞尔猜到他可能是想甩掉自己,虽然不知原因,却也没时间猜测也没时间难过,小跑着跟了上去,扯了一把他的袖子,抬眼看向他,满脸“休想甩掉我”的倔强表情。
 
在兄长那里受了满肚子的气的赫肯一见侄子这酷似他母亲的脸更是怒火中烧,想到这该死的小家伙很可能就是凭着这张见鬼的漂亮脸蛋勾引了菲利克斯,抽出笼在袖中的手,扬手就想甩他耳光。
 
少年也没有闪躲,抬手挡下叔叔的手,看向他的目光仍是倔强,吃惊的赫肯吸了一口气,细细一看,竟觉得侄子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陌生的凶狠。他瞪起眼睛呲着牙,冷不防抬脚踢向少年,西瑞尔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脚踢得摔倒在地,身体扑进雪里,斗篷被肮脏的雪水打湿。就在这短暂的工夫里,赫肯一下子又走出了很远。少年忍受着身体的疼痛爬起来,扯下身上又湿又重的斗篷扔到路旁,咬牙追了上去。
 
被西瑞尔追得烦不胜烦的赫肯大骂着脏话抬脚再次踢向自己的侄子,没想到却踢了个空。他怒极地推开少年,恶狠狠叫他别再跟着自己。
 
“给我滚!”
 
被骂的西瑞尔绷着一张小脸,起先只是抿着嘴唇不说话,可叔叔骂的话越来越下流粗鄙,他忍不住皱眉,抬头朝前方看了看,见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这才出声问道:“把我赶走,父亲就不会再送一个孩子去菲利克斯那里了吗?”
 
按照赫肯与父亲所说,契约的废止需要菲利克斯和穆勒家族两方同意,只要契约的效力还在,菲利克斯就必须一直为穆勒家族效力,而相应的,穆勒家也必须继续为他提供“贡品”,这一点不会因为穆勒家某个孩子的失踪或死亡而改变。
 
就算他失踪、他死亡、甚至就算他从未存在过,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就算我不在了,也会有另一个人去替代你。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如果失踪了,再去到庄园的孩子会更早地从你那里继承契约。”
 
赫肯越走越快,西瑞尔只能一路小跑地跟着他。少年跑得气喘吁吁,但他冷静的语气并未因此有任何改变。一心想保住目前的地位的赫肯并未看透整件事的本质,而少年早就想到,就算父亲愿意接他回家,也会将另一个孩子送给菲利克斯,他的命运还未定,但无论如何,赫肯将被取代的事实不可能再有任何转圜余地。上午出门时没说,因为他不想提醒叔叔,而现在他已经无处可去,叔叔的庄园大概是他最后的避身之所。
 
——尽管今晚并未见到父亲,但这种冷淡足以让他看透父亲对自己的憎恶。他十三岁,几天前差点冻死在雪里的经历让他终于明白,现在的他根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走,即便离开了庄园,他也活不久。距离二十岁还有七年,他应该等到自己更加身强体健时再考虑逃走的问题。
 
他需要一个能庇护自己的地方。
 
所以不能被叔叔赶走。
 
他的一番话成功让赫肯停下脚步,男人看向他的眼神仿若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般凶恶可怖,因为愤怒与一路疾行的缘故,男人惨白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模样是说不出的诡异吓人。
 
“你威胁我?”静立了几秒钟后,赫肯忽然揪住西瑞尔的衣襟狠狠将他拉向自己,微微前凸的眼珠死死盯着少年,像一只停在夏夜中的青蛙凝视着细小的猎物。
 
西瑞尔摇头。
 
“求您收留我,我没有别的去处了。”他说得可怜兮兮,可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冷静得骇人。赫肯惊异地吸着气,想从眼前这少年身上找出多年前那个懦弱爱哭的男孩的影子,上上下下寻遍,却连残影都抓不住。
 
“我确实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过夜,但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在马车里我说的都是谎话。”
 
西瑞尔刚说完就被赫肯推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又挨了一个耳光。赫肯大骂他是骗子,咆哮着让他滚,扬手又想打他。他避开叔叔的手,绕路跑向马车,赶在叔叔之前钻进了车里。
 
愤怒的赫肯追上车,将钱袋往座椅上一扔,伸手卡住少年的脖子把他往车外推。少年一面挣扎一面死命抓着他的胳膊不让自己掉下车去,一只脚拼命够到叔叔的脚踝,脚腕一勾将他绊倒。两人相继倒在车里,赫肯的额头磕到座椅的角上,撞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他抱着头缩在车里呻吟不止,西瑞尔狼狈地爬了起来,喘着气让车夫回庄园。待马车动起来之后,他这才扶起满脸是血吓得大叫连连的叔叔,用自己的衣服帮他擦掉了脸上的血。
 
“那些事是从同学那里听来的,学校里出过丑闻。”
 
受了伤的赫肯老实了不少,尽管对西瑞尔还是一副颇有怨言的模样,但像是害怕再次受伤似的,在空间狭窄的车里不敢像刚才那么莽撞地动手了。少年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断断续续向他解释。他们一个说得不真心,另一个听得不诚意,虽然坐在同一辆车里,却好像被各自关进了不同的世界里。
 
夜很深了,马车虽然颠簸,赫肯还是熬不住困倦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西瑞尔也有些累了,挨了耳光的脸颊疼到现在,大概肿了,他也无心去管。叔叔身旁的钱袋在马车的颠簸中不知不觉就滑到了座椅边缘,他担心它会掉下来,伸手把它往里面推了推,一旁的赫肯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一巴掌挥开他的手,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提防地瞪着他。
 
西瑞尔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转念想想又作罢。冬夜的寒气幽灵般侵入车中,他搓了搓手,有些后悔自己扔掉了斗篷。抬眼看向叔叔,只见他直接将钱袋抱进怀里,双手牢牢护着,不一会儿便再次入睡。
 
西瑞尔不知曾经的赫肯叔叔是个怎样的人,男人自己从不提这些事,仆人们都是哑巴,而菲利克斯更不可能告诉他。倘若他一开始就是如此悭吝贪财自私自利,那也就罢了,最害怕的是他原本并非如此。
 
少年冻得用双手抱住了胳膊,双脚踩上椅子,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不知叔叔是怎么被选上的,也许和他一样不受父亲宠爱,也许只是因为平庸无能。他不会问的,反正问了也得不到答案,甚至可能再遭一顿毒打。
 
西瑞尔回想过去的这八年,赫肯叔叔动手也不在少数,可最痛的还是那次父亲来的时候。当年困惑许久为什么父亲偏偏只对他如此,后来上了学,认识了不少字,读了不少书,也听过不少道理,渐渐地懂了。大概有人为去世的伯爵夫人哀叹过,有人为深情的伯爵大人哀叹过,他很想知道有没有人为他哀叹过。
 
或许是没有的。
 
正如赫肯叔叔所说,人人带着原罪出生,而他的罪天生比别人多一项。
 
所以别人有理由憎恶他。
 
可他还是对父亲抱有幻想,看到别人的父亲如何如何,就以为自己的父亲也一样。大概横亘在别人父子之间的不是仇恨,大概别人的父亲心不如伯爵大人那么硬。
 
他站在雪里,想明白了一切。
 
那么他的风险还有什么意义?就算他愿意成为吸血鬼的贡品,就算他愿意为自己的家族风险自己的血和生命,他的名字也不会写在家谱里,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与姐姐们也不会感激他,甚至都不会想起他。
 
他只是多余的人。
 
就像赫肯叔叔那样,住在偏远的庄园里,身边只有一群老迈的哑巴服侍。他甚至不能被人知晓自己的姓,不能被人知晓自己与伯爵的关系,活得就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少年呵着气,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看向自己那狡猾市侩、贪得无厌的叔叔。
 
那也许就是二十年后的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做什么都无人认同,一生活得像连死去都得不到墓碑的囚徒。
 
值得同情。
 
可这点同情并不能挽回少年心中的厌恶。
 
叔叔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叔叔。只是他的这种厌恶并不是那么理直气壮,毕竟他还寄人篱下,他还要仰仗叔叔。
 
他不是没有感恩之心的人。
 
等逃出去了再报答叔叔吧。
 
第17章
 
马车走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终于回到庄园。天还阴着,天空中挤着厚重的铅色云层,不知何时又会降雪。体弱的赫肯在寒冷的马车里待了一夜,果不其然又病倒了。道格拉斯医生不再像十年前那样蓄着络腮胡,两鬓的头发也由栗色渐渐转白。他给赫肯留了药,走前叮嘱他要多休息,出门时正好撞上西瑞尔。
 
多年不见,道格拉斯几乎忘记了男孩的存在,而今再见,竟又被他那张漂亮脸蛋惊到。他发现男孩的脸色也不太对劲,手掌贴上额头,发现他有些发热,又给了他一些药,嘱咐他按时服用。男孩接过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扶了扶眼镜,难得有耐心地等待。半晌过后,男孩终于开口询问能不能请他顺便也给家里的厨子看看病。
 
“他咳得厉害。”
 
赫肯病了,早餐又只剩他一个人。胖厨子近来瘦了很多,脸颊塌瘪之后就更显苍老了,他视力下降得很厉害,最近经常放错食材,更要命的是,近两个月里不知得了什么病,一直咳嗽不止。少年察觉到他的异样,恰好道格拉斯医生前来出诊,他便忍不住出声请求医生也为家中的仆人看看。
 
一番问询与触诊过后,医生没说什么,留了药,让老人按时吃。离开时他扭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少年,不由得皱眉悲悯地叹了一口气。
 
世上最难治的是老迈。
 
医生走后,庄园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西瑞尔将药带回房间,又给自己添了一件衣服。壁炉里仍旧是除了稀薄的炉灰再别无他物,他思量着是不是该让老杰克搬些木柴上来,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了住在走廊尽头的吸血鬼。
 
人人起疑的那几天里他确实睡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和所有人一样,他也以为吸血鬼会做些什么。他又害怕又抗拒,从房间里找出当年那把旧剪刀,刀刃已经生锈,而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虽然被迫脱了上衣,但菲利克斯只是让他睡在自己身边,除此之外,连他的头发都没碰一下。吸血鬼好像完全不畏惧寒冷,夜里什么都没盖,用毯子把他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他隐隐约约猜到可能菲利克斯知道他想要什么,可在那些寒冷的夜里他将全副的精神放在了担惊受怕上,无暇多想别的问题。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颗完全死去的心。今晚也用不着去菲利克斯的房间了,可能吸血鬼并不在乎,但出于礼数,他也该去道个谢,倘若吸血鬼忽然心血来潮对他的故事产生兴趣,他也愿意耐心解释。
 
想到这里,少年离开房间朝走廊尽头走去。
 
菲利克斯的房间一如既往地阴冷死寂,但吸血鬼并不在床上。少年走了进去,见毯子还好好地铺在床上,一时有些迷茫,扭头看向房间另一侧,这才发现菲利克斯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几天前菲利克斯看的那本。
 
听到门口的响动,菲利克斯只是抬了抬眼皮,见是西瑞尔,便又将视线移回到了书页上。没打招呼,没有寒暄,也没问任何问题。
 
分明是一副对人类毫无兴趣的样子,西瑞尔不知自己当初为什么就信了他会对自己这样的小孩感兴趣。他轻轻关上了门,迈步朝菲利克斯走去,可直到站到他面前,少年也没能想好该如何开场。他焦虑而尴尬地盯着菲利克斯,房间里太暗了,手指揪着衣摆绞了两圈,最终他只能结巴地询问需不需要点蜡烛。
 
话一出口就听见菲利克斯的笑声。少年在心中埋怨了自己一百句,羞赧地将视线移向别处,被布料缠住的指尖账得通红。
 
“得到你想要的了吗?”菲利克斯没有回答男孩的问题,合上书,他抬头看向男孩,破天荒主动问起他的事。
 
西瑞尔自己也吃了一惊,下意识扭头回望。但这惊异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沉寂一夜姗姗来迟的悲伤。他从那个房间里走出的时候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他不难过,也不想哭,后来在雪地里等待叔叔时也很平静,甚至还有余暇反省自己的天真蠢钝。
 
马车上的一夜又黑又冷,他想了很多与将来有关的事,思考倘若真的能逃离命运,自己还能以何为生,还能过上怎样的人生。那是充满迷惘与憧憬的一夜,他野心勃勃,因为自己已经陷入最坏的命运中了,往后无论再向哪条路逃亡都是越来越好。
 
那么长久的时间里他都没能想起父亲,那么长久的时间里他都未曾感到伤感,然而现在却被菲利克斯一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轻易勾起了悲伤的情绪。
 
酸涩的疼痛自胸中泛开,少年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可那疼痛却沿着他的骨骼皮肉朝着四肢蔓延,而后不仅仅是胸膛,连肩膀、连脖子和手臂都能感受到那种酸涩的痛楚。他试图用深呼吸压下这不合时宜的难过,眼眶却开始发热发酸,他想不通自己为何总会忍不住在菲利克斯面前哭泣,不愿在看对方的眼睛,他再次将视线投向别处。
 
“你什么都知道,不是吗?”他艰涩地说道,没有回答菲利克斯的问题,“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为什么利用你,一定也早就知道结果。”
 
他一定都知道。只是不说。
 
这庄园太寂寥,就算是吸血鬼也需要一点生活的调剂。
 
男孩猜测菲利克斯配合他只是因为太无聊,就算早就知道答案也不妨碍他去欣赏另一个人寻找答案的过程,不妨碍他欣赏那人得到答案之后的反应与表现。
 
“我是你的玩物吗?”
 
少年感到一阵愤怒。他终于敢于回望菲利克斯,终于敢于让自己的目光迎上菲利克斯的眼睛,他看进那双叫人捉摸不透的绿眼睛里,拼命地找寻,希望能从中找出足够他反击的蛛丝马迹。
 
“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除了为你奉献血液,我还要奉献自己的感情为你逗乐吗?”
 
他忍不住了。
 
他在菲利克斯面前总是哭得很狼狈,他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太不体面,举起袖子胡乱擦着眼睛。可想到自己的处心积虑与殷切企盼在对方眼中只是打发时间的笑话,眼泪便怎么都止不住。
 
“你才十三岁,就算偷一双鞋偷一块面包也应该被宽恕。”菲利克斯说着西瑞尔听不懂的话,将书放到桌上,“你才十三岁,谈奉献感情才是逗乐——我确实什么都能猜到,你想做的,你想要的,还有最后的结果。如果我一开始就把结果告诉你,你会放弃吗?”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所有的期盼都是妄想,他还会继续吗?他还会忍着惧意与恶心接近菲利克斯吗?他还会在驶往伯爵府邸的马车上对叔叔编故事吗?
 
西瑞尔知道答案。
 
就算提前知道了一切,他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尝试,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一定会耗尽自己所有的希望,直到被父亲亲手结束自己不切实际的梦。
 
他也知道。
 
和菲利克斯一样,他也早就知道结果。父亲将他送来这里就是答案,父亲亲手打断过他的腿就是答案,雪夜里那扇始终不曾打开的铁门就是答案……是他不愿面对,他不肯承认,他不想面对自己被憎恨的事实,妄想用梦置换现实。
 
从未有过哪个时刻,西瑞尔觉得自己如此狼狈,如此悲惨。此时此刻,他站在菲利克斯面前啕号大哭,然而令他如此伤心欲绝的不是吸血鬼,而是终于认清现实、终于被现实击溃的自己。
 
“因为是我害死了母亲,所以他才那么恨我。”他哭得浑身颤抖,说话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这个理由他对自己说过千万遍,他想以此说服自己,想以此证明自己确是罪有应得,可他还是嫉妒,还是痛苦,他没有上断头台与火刑架的勇气,也不敢在心中为父亲对自己的感情彻底定论。
 
“刚出生的你又知道什么呢?”
 
哭泣中的西瑞尔听菲利克斯又开口了。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不甘又别扭地挣扎了几下。菲利克斯将他拉过,他又听见吸血鬼的叹息声,很轻很轻,竟让他产生了吸血鬼很温柔的错觉。
 
菲利克斯起身,出门前不忘抓过斗篷披到身上。他带着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少年下了楼,推着他走进屋外的冰天雪地里。
 
“你出生时,闭着眼睛,还不会哭,被人从你母亲的腿间抱了出来。世界对你来说空无一物,你要怎么在空空如也的世界里杀人?”菲利克斯将身体藏进黑色斗篷之下,让阴影覆盖自己的脸,“你降生的原罪来自你的父母,而你弑杀母亲的罪愆也来自你的父亲。”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明确地告诉他母亲之死不是他的错。
 
西瑞尔啜泣着抬头看向身旁被黑色笼罩的菲利克斯,迷茫地呢喃道:“可如果不是我出生……”
 
“别忘了,令你母亲受孕的人正是你的父亲。他亲自将这份危险置于你的母亲,而你的母亲冒着这份危险也要让你诞生——原罪属于他们,谋杀的罪也该由你的父亲承担,而你,”菲利克斯从斗篷中伸出一只手为少年拭去眼泪,“正是你的出生,才让你的躯壳和灵魂得以继承你母亲全部的爱意。你父亲知晓这个事实,所以他才憎恨你。你的出生本身已为你辩明,你无罪。”
 
西瑞尔今年十三岁。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是因为承受了母亲的爱意才诞生。
 
他今年十三岁。所有人都说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罪人。
 
现在有人告诉他,因为他出生,因为他活着,所以他无罪。
 
不知为何,胸中竟比刚才更加疼痛,勉强忍下的哭声再次响起。冰凉的手指在眼眶之下来回摩挲,而他完全无法抑制自己流泪的冲动。他抬起头,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向吸血鬼,即便那张苍白的脸被阴影笼罩,即便他看不清那双眼睛,甚至——甚至即便他仍惧怕着他。
 
他的人生被怪物宣判无罪。
 
这太荒谬了。
 
但从菲利克斯说出“无罪”这个词,这么多年总像有重重山峦压住的双肩陡然变得轻松起来,他还在哭,也依旧感到心痛,甚至还在为父亲对自己的憎恨感伤,然而终于有了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不再卑琐,他感觉自己可以用力挺直后背,感觉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与任何人对望。
 
他凝视着菲利克斯。
 
直到淡薄青烟腾起,他嗅到一股焦糊的臭味。暴露在天光中的白皙手背如同干涸的土地裂开皲痕,一边流血一边剥落皮肉。他惊骇地倒吸了一口气,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将吸血鬼的手护入怀中。
 
同他五岁那年所做的如出一辙。
 
第18章
 
那天的菲利克斯看起来还想在雪地里多待一会儿,害怕他身体遭受天光侵蚀的西瑞尔却忍着惧意固执地把他推进了屋里。少年一直将他的手藏在怀里,手指紧紧捏着他的手指,直到他们回到房间,直到菲利克斯一手脱下了斗篷,少年仍惯性地抓着他,全然不顾自己的衣袖染上血污。
 
菲利克斯将手抽回,任由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西瑞尔就那么执着地盯着那只流血的手,还在抽噎,而眼泪已在不知不觉中止住。他说要给菲利克斯包扎,男人漫不经心地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血,盖住露出骨头的部分,不冷不热地拒绝。
 
菲利克斯总在竭力避免与人类接触。
 
西瑞尔知道这不是错觉,可他不明白既然如此,菲利克斯为什么又愿意配合他做戏,还愿意同他说那么多话,甚至将他背负的罪愆摘得一干二净。
 
菲利克斯有一颗莫测的心。
 
少年抬手擦了擦残留在脸上的眼泪,试图找出能帮菲利克斯把手包起来的东西。吸血鬼似乎有些厌烦了,出声赶他出去。他内心惴惴,左右摇摆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向菲利克斯,拉开自己的衣领,问他是不是吸过血之后就能立刻恢复。
 
男孩的举动让菲利克斯眼波微沉,在这时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亚伦。
 
在他失去了所有亲人之后的二三十年中,他总会想起那段无望的逃亡,他忘不掉弟弟为他偷来的鞋,也忘不掉妹妹睡着时紧握着他双手的手,他忘不掉妹妹死在自己背上时的漫长死寂,忘不掉弟弟殉身般的遗言……太悲伤了,所以他花费了更多时间去遗忘。他是吸血鬼,却因为幼时的经历与自己的族类格格不入,可他是怪物,终也回不到人类之中。他在漫长的游荡里终于习惯了孤身一人,也终于不会去想自己的养父母,不再去想自己的妹妹和弟弟们。
 
即便他仍有下意识善待孩童的可笑举动,至少不会主动去想那些悲伤惨痛的过往。
 
可眼前的少年破坏了一切。
 
每当少年主动提出可以吸他的血,他就会想起死在他怀中的弟弟。那是包容了他所有污秽的弟弟,是愿意为他保守秘密的弟弟,是愿意将最后的生命献给他的男孩。
 
这让他无措极了。
 
他知晓所有事实,记得每个过往,却仍旧忍不住想从这少年身上得到慰藉,仍试图通过少年重温他生命的初始,弥补多年以前那些无可挽回的遗憾与悲剧。
 
抬起染血的手粗鲁地将男孩推出门外,他关上门,反常地落了锁。
 
再怎么样他们都不是同类。他从人类身上得到的教训也够多了,而今这种契约关系单纯方便,结束之前他都不用太过担心。
 
被西瑞尔这么一闹,他也倦意全无。被侵蚀的右手一时半会儿也止不了血,皮肉要长好也要花费一段时间。其实男孩猜得没错,吸过血很快就能长好,可他偏偏不是那种喜好吸血的吸血鬼。听起来很怪也很可笑,他猜这大概是他杀了自己的弟弟的惩戒。
 
读了一半的书忘记看到哪里,他重新坐到椅子上,一页页地翻一段段地找,血弄脏书页,唯一该庆幸的是没盖住上面的文字。
 
紧闭的门被捶得砰砰作响,看来他无意中救下的少年是个固执倔强的家伙。
 
菲利克斯叹了一口气。
 
别再想那孩子了。
 
别想了。
 
那不是弟弟。
 
门外的西瑞尔听见门内落锁的声音,先是推了几下,发现菲利克斯果然锁门之后,又不死心地用力捶着门。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菲利克斯是住在这里的怪物,是异类,靠着赫肯叔叔的血才得以生存。而往后,倘若他没能逃出去,供养这吸血鬼的人就会变成他。
 
西瑞尔很清楚自己憎恶这样的命运,他清楚自己一定会想尽办法离开这里,离开穆勒家族,吸血鬼往后如何他根本不关心。
 
可他现在却扑在这扇门上发了疯似的捶打,目的居然只是为了让吸血鬼吸自己的血。
 
大概是吸血鬼的那番花言巧语打动了他。吸血鬼知道他想要什么,动动嘴皮子就能施予。
 
少年捶得手掌通红,不依不饶叫着吸血鬼的名字。
 
可他无法否认的是,自己的确被打动了,继那个雪夜之后,他再一次被吸血鬼拯救。而现在吸血鬼因为他受伤流血了,还一点血给他并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西瑞尔用力拍着门。
 
他知道这很荒谬,可是,他真的很担心菲利克斯。
 
他担心那伤口会扩大,担心菲利克斯的整个身体都会遭到侵蚀。
 
而他现在也不得不承认,除了玛丽,菲利克斯是第二个主动给予他恩惠的人。
 
用力拍打一阵过后,房间里还是没有任何反馈与动静,门依旧锁着。西瑞尔气喘吁吁地盘腿坐在了房间门口,摊开疼痛发麻的双手,发现手掌早就拍得通红一片。他将双手交握轻轻搓了几下,一边揉着疼痛的手心一边思考要怎么才能让菲利克斯的伤口早点愈合。
 
赫肯叔叔病了,要是现在被吸血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病情加重。
 
菲利克斯以前还吸过马的血,偷马不难,可现在的他大概没法骗菲利克斯出去,而把马牵到这里更是不切实际。
 
三个仆人里老杰克和厨子都太老了,多丽丝相对年轻一些,可真要他把她骗来这里让菲利克斯吸血,他又觉得太卑劣低贱。
 
少年无奈地叹息,算计同学时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想不出办法。
 
晚餐时又是他一个人,厨子病了,连吃的都是多丽丝做的。女仆的厨艺不太好,将晚餐端上桌时显得格外忐忑不安。西瑞尔对食物并不挑剔,虽然尝出味道确实不尽人意,但还是乖乖吃光。
 
最后擦嘴时忽然想起菲利克斯为他做的那碗汤,现在想想,味道居然比多丽丝做的还要好一些。西瑞尔一时无法分辨究竟是多丽丝做的太差,还是菲利克斯的厨艺确实还算差强人意。
 
之后他又独自上楼摸到菲利克斯的房间外,悄悄推了推门,发现居然还锁着。他丧气地再次坐到门口,搜肠刮肚思考着有没有其他方法能让菲利克斯的伤快些痊愈,一面还暗暗希望吸血鬼快些抛弃锁门的坏习惯,能像过去那样只把门虚掩最好。
 
也不知在门口守了多久,入夜后的气温下降很快,西瑞尔曲起膝盖将身体紧紧蜷缩,双手抱着小腿将脸埋进双膝之间,希望以此能让身体保持温暖。菲利克斯总是在夜里活动,以前玛丽告诉过他,菲利克斯时常在半夜里去书房看书,说不定再等等他就会开门出来。
 
等在冬夜中的西瑞尔又冷又困,他将冰凉的脸颊贴在膝盖上,一面竭力撑起沉重的眼皮一面祈祷菲利克斯快开门。手臂和双脚都冻得麻木了,动一动就有宛若虫咬的疼痛袭来。他困倦地半眯着眼睛,用手缓缓捏着手臂和小腿,整个人仿佛被两条绳子绑住,被迫在睡意与疼痛中来回摇摆。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靠着门的少年来不及调整重心,整个身体向后仰倒。双腿反射性地翘起踢蹬了两把,接着身体就被一双手接住。他抬头,正对上菲利克斯的眼睛,而这一次,他竟能从中读出些许情绪。
 
菲利克斯将西瑞尔抱进房里,和过去几天一样,用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西瑞尔困倦地在毯子里挣扎了几下,探出脑袋拔出双手握住了菲利克斯的右手。房间里没点蜡烛,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少年不敢太用力,手指小心翼翼贴着皮肤摩挲试探,直到指尖触到一片黏腻,他这才忙不迭停下,匆忙缩回手指。
 
“要多久才能好?”
 
“很快。”菲利克斯将西瑞尔的双手塞回毯子里,沉下声催促他睡觉。少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倒在床上翻滚了几下,迷迷糊糊嘟囔着“我的血给你”,很快就睡着了。
 
菲利克斯在黑暗中又看了西瑞尔一眼,转身捡起地板上的斗篷盖在了毯子上。
 
吸血鬼的感官比人类敏锐,西瑞尔什么时候离开又什么时候回来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原本以为困了那少年就会回房休息,谁知居然能坐着守到深夜。白天的时候就发现他的体温不太正常,虽然很想狠下心就让他在门外睡一晚,可听着门外困倦的呼吸声,搁在膝上的书合上又打开,打开了又合上,反反复复好几次,一面告诉自己别再多管闲事,一面又担心夜里的寒意会加重病情,摇摆到最后还是熬不过内心里的不忍。
 
走向书桌时还能听见熟睡中的西瑞尔的呼吸声。
 
多年不再与人类有过任何感情瓜葛的吸血鬼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动摇与不安。
 
第19章
 
赫肯卧病半月,餐食多半都是多丽丝做的。病弱的男人最后忍无可忍摔了盘子,侧卧在床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骂食物难吃,女仆哭丧着脸跑出主人房间,求着瘦了不少的厨子下厨重新做了点吃的。
 
唯有老杰克还是一如既往地身体健朗,也一如既往地悄悄监视着西瑞尔。自回来之后,那男孩每晚都会睡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他向主人报告过,病怏怏的男人白着脸恨恨咒骂一通,又捂着胸躺下,缩在毯子里瑟瑟发抖。
 
赫肯骂过的那些话无一例外地全都被菲利克斯听到,他也不生气,只觉得可笑。赫肯大概是这庄园里最了解他作息的人,吸血鬼习惯在夜间活动,就算少年每晚都抱着枕头一脸怯怯又期待地等他收容,他能做的也只有用毯子裹着少年任他一人在床上入睡而已。若说在夜里少年真对他做过什么,思来想去,也只剩抓着他的手忧心忡忡地反复询问深可见骨的灼伤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偶尔仍会主动要求吸他的血。
 
菲利克斯总是拒绝得很干脆。
 
所幸庄园里除了沉默的他们二人,剩下能说话的也只有一病不起的赫肯。哑巴们聚在一起也只能哇啦哇啦地打着手语,说了什么,菲利克斯不在意,而西瑞尔也看不懂。
 
流言在这庄园里无法存活。
 
而今少年对父亲的事似乎也完全看开想通了,和菲利克斯一起时,他再也没提起过父亲,也没说过类似“我害死了母亲”的话。不过多数时候他都是不和菲利克斯说话的,毕竟他醒来时菲利克斯就该休息了,而到菲利克斯清醒活动的时候,他总是睡得又香又沉。
 
新学期就要开始了,气候也渐渐转暖。马车等在开始冒绿的院落里,少年拎着新买来的行李箱轻手轻脚走到菲利克斯的房间外,见门没锁,不觉露出欣喜的微笑,伸手轻轻推开门悄悄走进去,在光线幽暗的房间里盯着菲利克斯已然完全愈合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退出房间下了楼。
 
读到九年级,少年收到父亲的来信。伯爵在信中表示不打算让他继续念书。读完这封信,十五岁的少年很平静地将信纸叠好,转身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箱子里。他觉得无论父亲又下了什么决定、又做了什么事,自己都能泰然处之了——他坦然接受了被父亲憎恨的事实,接受了自己就是牺牲品的事实,早就不会难过了。
 
回到庄园时已经是傍晚了,叔叔不在。少年下了马车,恰逢老杰克出来。匆匆一瞥之间,少年发现老人的背驼得厉害,沟壑满布的脸上也不复往日的健康红润。
 
老人见了他,没打招呼,收回视线迈着蹒跚的步伐往屋后走去。西瑞尔提着行李慢悠悠走进屋子,上了楼,穿过漫长走廊,走进那间门总不会锁上的房间,往菲利克斯的枕头下塞了一本诗集。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本诗集,他曾想过,以后无论去哪里念书都会带上它。或许他会把它翻上一百一千遍,直到它的书角卷起,直到被他翻烂。
 
可现在看来,那都是遥不可及的事了。
 
不如把最爱的诗集送给喜欢的人。
 
西瑞尔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吸血鬼。
 
不知十三岁那年他到底做过了什么,虽然之后菲利克斯还在竭力维持冷淡的态度,可他能察觉到吸血鬼态度上的变化。那时他还有些担心跟害怕,暗自猜测菲利克斯真如赫肯叔叔所说那般,对他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可时间久了,他发现并不是那样。就像赫肯叔叔绝不可能对人怀有慈悲,假使菲利克斯真如猜测中的那般,对他就不该是悲悯的态度。
 
他一面害怕着菲利克斯,一面又因为曾经被他拯救而怀有亲近感,他总是克制不住地想靠近菲利克斯,好奇他的一切,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那时他们一个醒着一个已经入睡。而出乎意料的是,菲利克斯对他很宽容,从不对他的打搅感到厌烦,就算他偶尔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要求,菲利克斯也会迁就。
 
很多时候,西瑞尔都觉得菲利克斯像牧者,而他是跟随牧者的一只羔羊。羔羊看牧者需要仰视,牧者看羔羊充满悲悯——那样的眼神在他清醒是是绝对看不到的,唯有在困倦至极时,菲利克斯过来抱起他,那时他才能用自己这双昏沉迷蒙的眼睛捕捉到那样的眼神。第一次以为是错觉,可历经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他知道都是真的,牧者抱起困倦的羔羊,呢喃着不真切的低语。
 
于是少年以为他和菲利克斯也能变成像从前和玛丽那样亲密,他为菲利克斯沏茶,为他读书,可那时菲利克斯又表现得异常冷淡。好似牧者愿意抚摸羔羊,愿意抱着羔羊入睡,牧者给予羔羊慈悲与怜悯,却并不愿给予感情。
 
西瑞尔低头看着菲利克斯。
 
他来这里已经十年了。
 
他长高了,老杰克更老了,胖厨子而今因病瘦骨嶙峋,赫肯叔叔灰败羸弱像活死人。他们都经历了许多。可只有菲利克斯的时间凝滞,金发耀眼,英俊如昔。
 
怪物是不会老的。
 
少年忍不住伸手,悄悄将一缕金发握进手里。
 
不会老的怪物告诉他活物都有一死,不会老的怪物在阳光之下为他拭干了眼泪,赦免他无罪。
 
他一定是从那个时刻才开始活着的。他卸除了身上的罪,再也不会被任何传言、讥嘲乃至欺凌击倒,也不再处心积虑地妄图用极端手段博取父亲的关注。他读懂了诗,听懂了音乐,也终于能欣赏绘画之美,这一切,都拜怪物所赐。
 
所以他也想给予菲利克斯一点什么。
 
他一无所有。
 
便想尽心尽力地去喜欢这个怪物。如果能为他做些什么,这少年会很高兴。
 
他带回了最爱的诗集,便把它塞进了吸血鬼的枕头下。
 
他希望菲利克斯也能读一读他喜欢的诗,希望菲利克斯也能放开感官感受令他沉醉的世界。
 
他希望菲利克斯能明白,究竟是谁救活了他。
 
如果可以,羔羊希望能带牧者去往牧草更丰沛的地方,去更广袤更温暖的地方,羔羊希望牧者无忧,希望牧者也能早日脱离樊笼。
 
菲利克斯醒来时发现了枕头下压着一本书。封面半新不旧的,硬壳边缘起了粗糙的毛边。点燃蜡烛凑近光里一看,是一本诗集。
 
大概是西瑞尔回来了。
 
每次回家西瑞尔总会给他带一本新书回来,有时是诗集,有时是游记。他能想到少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阅读那些游记的,也知道终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
 
菲利克斯低头看着手中的诗集。
 
这本却是旧书。
 
翻开书,素色的蝴蝶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字体还有些稚气,写得倒很认真。
 
赠菲利克斯
 
西瑞尔以前是不会写这个的。
 
以指摩挲着这行小字,菲利克斯微微皱起了眉。
 
他坐在房间里读了一夜的诗,天亮时起身将诗集放回了枕头下,披上斗篷走出了房间。赫肯破天荒地披着晨光回到庄园,脸色一如既往地差,手里还握着一封信。以往的信都是送到庄园的,现在信差们知道还不如直接送去女支院。
 
进门迎面撞上菲利克斯,他哎哟一声,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搁着花瓶的桌子,上好的修长细颈瓷器摇晃了两下坠落地面,砰一声碎了一地。赫肯心烦意乱地咒骂了两句,粗鲁地把手中已经拆过的信塞进了菲利克斯怀里,没说话,低着头就要回房,谁料却被吸血鬼一把拽住了袖子。
 
“哈里斯还给你寄过别的信吗?”
 
满脸倦意的赫肯闻言正要否认,刚刚张嘴,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确实收到过一封来自兄长的信。但那是一封还算普通的“家书”,提及的内容与菲利克斯全然无关,他看完就扔抽屉了,要不是现在菲利克斯忽然提起,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提防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赫肯内心闪过一丝不祥。
 
“跟西瑞尔有关?”
 
果然。
 
赫肯厌烦地翻了个白眼,抬手挥开了菲利克斯。
 
可真够恶心的。
 
见他不肯答话,菲利克斯也没有逼问。展信匆匆看了几眼,把信纸还给赫肯之后他便拉紧斗篷离开了庄园。
 
两天后,赫肯又收到了一封兄长的来信。那时他正恹恹躺在床上,多丽丝将信递过,他挥手赶她出去,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这才用拆信刀划开封蜡。草草读了几行,他忽然惊得坐了起来,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眨了好几次眼,又从头把信看了几遍,不敢置信兄长居然改变了主意。
 
他把多丽丝叫了进来,让她把这封信交给西瑞尔。
 
向来刚愎的兄长绝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这可是第一次。
 
还是为了西瑞尔。
 
赫肯忍不住好奇这几天里在兄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20章
 
在赫肯收到来信的三天后菲利克斯才回来。
 
赫肯又去了女支院,房间里空空如也。这么多年,每次菲利克斯回来时仆人们都知道要躲得远远的,他们可不想被怪物一口咬穿脖子。
 
菲利克斯喘息着从赫肯的房间里退出,迫切的饥饿感与伤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少见地发了脾气,抬起染血的手打翻了门口的一只花瓶。倘若只是普通的武器倒也还好,对方举起匕首捅过来时他就认清了那是一把纯银的兵器。刀刃刺穿布料捅入腹中,比血液流逝得更快的是力气与意志,尖锐犬齿不受控制地生长,刺破嘴唇。他咬断了对方的脖子吸干了血,匕首还插在侧腹,他不敢动它,就这么一路步履踉跄地赶了回来。
 
必须找人拔出匕首。
 
也只有赫肯的血才有用。
 
焦灼的痛楚令菲利克斯不住喘息,少见地汗流不止。他烦躁地又踢倒了搁置花瓶的桌子,颤抖地拉紧斗篷,正要出门寻找赫肯,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待转身,已经被一只手拉住。
 
西瑞尔本来待在书房里。
 
这两天心情很好,因为父亲突然改变主意同意他继续学业。虽然不知父亲出于何种考虑,但事实本身就足够叫人高兴。不过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不该那么着急把诗集送给菲利克斯,那本书太旧了,倘若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念书,他一定会去买一本新的送给菲利克斯,而不是断念似的把最爱的书送给喜欢的人。
 
菲利克斯又出门了,这两天没人陪着他看书,他也不好意思把已经赠人的诗集偷回来,只好从叔叔的书房里找出几本旧的诗集抄抄诗。
 
花瓶碎裂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起初他以为是多丽丝,本不想管的,可又听见另一声巨响,似乎是桌子倒地的声音。
 
这可不太想多丽丝。
 
他放下手中的笔小跑着循声而去,快到门口时看到了一袭黑色的人影正要出门。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了,加速冲过去一把拉住了对方。
 
转头回来的菲利克斯脸白得可怕,几缕金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嘴唇上密布着细小的伤口,而他长长的犬齿似乎无法收回。
 
察觉有异的少年立刻上前扶住菲利克斯,贴近他时发觉有什么硬物压在了自己的肋骨上。菲利克斯一时喘得更厉害了,从鼻腔里呼出夹杂着尖锐的哨音,喉结上下滚动着,破碎的低吟自无法合拢的双唇之间逸出。
 
西瑞尔陡然紧张起来,身体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他吞咽着掀开菲利克斯的斗篷,看到一柄银色的匕首赫然还插在菲利克斯的侧腹中,周遭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凝成深浅不一的猩红色斑块。
 
从未见过如此血淋淋的画面,西瑞尔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就想帮菲利克斯把匕首拔出来。谁料菲利克斯却用力推开他,竭力维持着镇定冷淡,拉紧斗篷就想出去。
 
少年不死心地追了上去,一把将即将迈入阳光中的吸血鬼拉了回来。他踮脚抱住菲利克斯的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脖子凑向他的唇齿。虽然不懂为什么菲利克斯的犬齿不能收回只能暴露在外,但他猜一定和侧腹的伤有关。吸血鬼有着人类无法比拟的复原能力,可缺少血的话,它们可能比人类更加脆弱。
 
它们不会老去,但是会死。
 
想到这里,西瑞尔猛地一个激灵,愈发用力地将菲利克斯按向自己。他死死揪着对方的头发粗暴地将他拽向自己,嘴里却近乎无助地呢喃着乞求的词句。他说“求你”,说“我的血给你”,手贴在吸血鬼宛若冰雪却覆盖着一层汗水的脖子上,气息急促,身体止不住战栗。
 
他感受到了菲利克斯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颈侧,冰冷,沉重,急切。吸血鬼用一只冰凉的手捧住了他的脸,这让他紧张,心跳快得好似他随时会晕过去似的,可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菲利克斯的亲近。
 
他想不透自己这近乎献祭的急迫心情究竟是为何。
 
他也记得多年前自己被菲利克斯咬伤时的疼痛与恐惧。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正期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坚硬的牙齿与干燥却依然柔软的嘴唇贴在了他的脖子上,这让他下意识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菲利克斯的脖子。
 
犬齿刺破皮肤扎入血管,身体在难以承受的粗暴疼痛中变得僵硬。少年开始喘息,四肢发软,他被吸血鬼推着按到了墙上。随着血液的流失,寒意渐渐侵占身体,意识慢慢开始模糊,他想起那个雪夜,自己在旺盛的炉火前醒来,菲利克斯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
 
少年想起自己曾睡在菲利克斯身边,想起他用毯子裹住上身赤裸的他,想起他默许纵容他的利用。
 
他猜不透菲利克斯。
 
摸不透他的脾性。
 
却还是想靠近、想了解他。
 
“求你……”
 
少年呢喃,却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施加于身体的重量陡然撤去,停留在他身上的唇齿与手相继离开,本已逐渐远去的各种声音再次变得清晰真切,他听见菲利克斯的喘息声又一次响起,而这一次,他甚至听出了其中的讶异、懊悔与不可理喻的愤怒。
 
“别靠近我。”
 
菲利克斯的声音低哑而模糊,少年猜想一定是因为那两对碍事的牙齿。他一边摸着还在流血的颈侧一边看着菲利克斯,这一刻,竟有种吸血鬼很是慌乱的错觉。他见菲利克斯又拉上了斗篷头也不回头地出了门,心中一惊,混沌的意识忽然就清醒了大半,可登台追出去时,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西瑞尔心急地在门廊下呆呆愣了一会儿,突然拔腿跑向马厩。
 
他听叔叔说过,因为菲利克斯,他每年都要额外花上一大笔钱买马。
 
失血的无力加之四肢疲软,西瑞尔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待他终于跑到马厩,一抬头便看见菲利克斯用他长长的指甲撕开了一匹挣扎不止的马的脖子,血水顺着巨大的裂口瀑布般倾落,被一身黑色包裹的菲利克斯在阴影中倾身咬穿了马匹暴露在外的血管,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嫌马挣扎得太烈,便松了口,弯腰下去一把拧断了它的一条腿。
 
那匹马嘶叫着倒下。
 
脚步陡然顿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毒药般浸散。西瑞尔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正在不远处贪婪的菲利克斯,脑中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大喊。
 
那真的是怪物。
 
菲利克斯撕开马颈折断马腿的画面在脑中一遍遍重复,与那些残存的美好回忆穿插交叠,那碗里冒着热气的不再是汤了,而是混着碎骨与肉屑的血。
 
西瑞尔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那真的是怪物。
 
他用手撑住大腿,呕得胸腔与喉中撕扯开一片疼痛,呕得不知何时开始竟是泪眼迷蒙。他也没再去看菲利克斯了——不敢看——抬起袖子擦擦眼睛,浑浑噩噩回到宅中。多丽丝正收拾着被打碎的花瓶,他不知她是否看见菲利克斯压着他吸血的样子,可他也不关心了。低着头迈过满地碎瓷,西瑞尔一言不发地上楼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
 
晚餐时有人敲响了房门,他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夕阳,告诉门外的人他不饿。
 
一定是赫肯叔叔回来了,不然这时是不会有人理会他的。
 
少年麻木地想道,继而又开始猜测菲利克斯这时是否已经吸食过赫肯叔叔的血了。可他刚刚想起菲利克斯的名字,午后看到的血腥画面便又一次狠狠撞入脑海。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菲利克斯是怪物。
 
他以为自己也一清二楚。
 
然而不是的。
 
在此之前,菲利克斯不是那种怪物,不是那种残忍可怖的怪物。
 
西瑞尔难受极了。
 
他抬手抚上颈侧。血止住了,四个洞口还留在那里。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没像那匹马一样被直接撕开脖子。
 
努力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压下盘踞在心中的不适,他离开房间走到走廊尽头,怪物一如既往没有锁门,迟疑了一会儿,他推门走了进去。
 
幽暗的房间里,怪物睡着了。
 
少年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克制着去看怪物的冲动,小心翼翼从他枕头下摸出了那本硬皮诗集。
 
蝴蝶页上的字也涂不掉了。
 
他懊悔地咬住嘴唇。
 
抬头看向放在房间另一侧的书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他认出其中大半都是他买来送给怪物的,和手里的这本书一样,都是被他悄悄塞在枕头底下才送出去的。怪物拿到了也没还给他,每次假期回来时他都会去偷看书里那根红色的绸带夹在了哪一页。每一次都不一样,说明怪物确实在慢慢看完那几本书。
 
那时他还很高兴。
 
那时他还想过,也许留下来也不是坏事,也许接受这样的宿命也不是坏事。尽管他厌弃这宿命的开头,可说不定过程与结局都不会太坏。
 
他没想过自己面对的是怪物。
 
那时他在心里把怪物叫做菲利克斯。
 
然而现在他发现了,怪物始终是怪物。
 
他接受不了。
 
或许是他误会了,是他擅自把怪物想象得太好太接近人类。
 
少年没意识到自己想这些时呼吸在打颤。他低头绕过怪物的床,想赶快离开,可走到门边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他看向躺在床上的怪物,视线避开他那张迷惑人心的脸,直直落在他受伤的侧腹上。
 
衣服换过了,也看不出伤口是否愈合。
 
西瑞尔感觉自己的这颗心猛地揪了起来。
 
他抓紧了手中的手,咬咬牙,狠心地低头离开了房间。
 
一直闭目安眠的怪物直到听见少年关上他那扇门时才睁开眼睛,将手伸进枕头下摸了摸。
 
第21章
 
西瑞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深夜才想起,原本他是要把自己能继续念书的消息告诉菲利克斯的。那时的高兴与欢欣很真切,而迫切想与菲利克斯分享的心情也很真切。
 
如果菲利克斯不是那样的怪物就好了。
 
可盘踞在心中的不是失落,而是几乎要让脏器麻痹的疼痛。
 
他想不明白。
 
偷回来的诗集放在枕头下,和它躺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时一样。他将手探了进去,抚摸着毛糙的书封边缘,又心虚地缩回手,翻过身,强迫自己早点入睡。
 
翌日早餐时叔叔还在庄园里,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头,赫肯看了一眼少年颈侧上的小洞,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露出卑琐邪恶的笑容了,眼神反而显得阴鸷。少年没说话,握着餐具默默吃着早餐,心下却总有一股想询问菲利克斯情况如何的冲动。他忍住了。
 
后来赫肯叔叔又离开了,很久没回来。
 
怪物也不露面了。
 
偌大庄园好似只剩少年与三个哑巴仆人。
 
开学前收到父亲的来信,信里称学校已经定好,万事安排妥当。父亲的措辞冰冷疏离,带着一点虚伪的客气,少年不知他要作态给谁看,心中全然不见悲伤,反倒感到一丝滑稽。
 
走之前他再三整理过自己的行李箱,到了学校才发现诗集还是忘在了枕头下。就那么毫无来由,他突然心中一动,不知为何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与渴切。
 
假期他也选择留在学校管理校舍,校方还额外会支付他一些报酬,虽然微薄,倒也聊胜于无。他把这些收入放在那个破旧的钱袋里攒了起来,每每看到它,他都会想起过世多年的玛丽,而想到玛丽,又绕不开地总是想起菲利克斯。
 
那个怪物。
 
他总是莫名想起他,甚至会梦到他。梦里的怪物总出现在风雪里,双眼碧绿,双唇红艳,唯有双颊苍白,好似要与铺天盖地的白色融为一体。梦中他总仰望着怪物,带着满腔诡异的憧憬,想靠近,又动弹不得。每当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那一日也总是困倦恍惚,他拍拍心口,猜不透这颗跳动的器官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他曾在学校的某条小径上捡到一件老旧的黑斗篷,那一瞬他还以为是怪物来了,一颗心蓦地热切起来。手里抓着斗篷跑遍了整个校园,他气喘吁吁地寻找,最后却得知是一个牧师的。那一刻,他分不清心中究竟是失落还是庆幸,接受道谢时失魂落魄,甚至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
 
后来就更过分了,看到金发的人会想起菲利克斯,看到绿眼睛的人也会;看到高个子的人会,看到英俊之人也会;甚至即便对方没有哪一点与菲利克斯相似的,但凡脸色苍白手指冰凉的,他也会从这全然陌生的人身上看到一星半点那怪物的影子。
 
就像怪物用牙齿咬开他的脖子,不光吸取了他的血,也悄悄吸走了他的灵魂。
 
可他就是不愿回去,就是不愿面对怪物。他忘不掉那个午后发生的事,忘不掉那匹马凄厉的嘶叫,也忘不掉那种干呕到浑身发痛的感觉。
 
后来索性就远离人群成为旁观者了,那样一来,就用不着和金发的人亲近了,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什么脸色苍白或是手指发凉的人,他告诉自己,再也没什么能让他想起怪物了。
 
他不会再去想他了。
 
虽然因为他的容貌而妄图讥笑与欺凌他的人也依旧存在,可他也不再是过去那个任人欺负的男孩了。装乖巧装可怜让舍监为自己出头的伎俩对他而言已经过时了,旁观者看起来孤独,却也能发现不少旁人难以看透的东西,他握着实际上虚无缥缈并不存在的“把柄”,吓退了不少只想以欺凌他为乐的人。
 
整整三年,少年与周围保持着最冷淡的关系与最疏离的距离,醉心于诗与历史。十八岁那年,长着雀斑的室友跃跃欲试地告诉他说自己想去皇家医学院,虽然考试很难,但他想试试。他冷淡地嗯了一声,一边对着书描画着地图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
 
三年没有回去,整个家族好似已经将他这个人彻底忘却。对他来说,这正是个逃离的好机会,趁着谁也不在意的时候走得远远的。钱也攒得差不多了,节省一点的话,可以支撑好几个月,这期间找到一份工作就好了。
 
想到这里,青年停了笔,回头看了看正坐在另一张桌前抄写着什么的室友。
 
其实他也想考大学,但学费是个问题。
 
钱可以伸手向父亲要,可那样一来就意味着他必须再次回到庄园。
 
不能回去。
 
不仅是因为宿命。
 
西瑞尔感觉胸口好似被什么压住,有些喘不过气。
 
墨汁汇聚在停滞的笔尖,待他回神再低头时,描绘到一半的地图早已被滴落的墨汁弄脏。
 
他愣了愣,最后不得不叹着气揉皱整张纸。
 
两周后,西瑞尔还是雇了一辆马车送自己回庄园。到达那天,赫肯少见地等在门口迎接他。三年不见,赫肯显得愈发老态了,人很瘦削,脸上皱纹很深,而头发也掉了大半。西瑞尔计算着这位叔叔的年纪,听说他比父亲小了七岁,那现在也不过刚刚四十出头,可看面相,却像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了。
 
见他回来了,赫肯先是一言不发地沉着脸上下打量,而后又是一反常态地迎上来,亲昵地和他拥抱了一下。
 
青年在叔叔怀中不适地挣扎了一下,轻轻推开年长者,他向后退了半步,脸色显得阴晴不定。
 
“你又长高了,”被推开的赫肯堆起假笑,伸手过去想为青年拿过行李箱,“头发留长了,更像莉莉安了。”
 
西瑞尔并不喜欢旁人反复提起他的长相,相较其他同龄的男孩,他的五官乃至整张脸的轮廓确实更为精致漂亮,甚至还有人用“艳丽”形容过他的长相。但天生如此,他也不可能因为别人的言论就拿刀破坏自己这张脸。更何况,曾有人告诉过他,他的躯壳继承了来自母亲的全部爱意,而自己的长相也让他更加相信这一点。他并不憎恨自己的长相,正与父亲截然相反。
 
侧目看了一眼赫肯,西瑞尔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提着不算太重的行李箱大步走入宅邸。
 
他告诉叔叔说自己是回来向父亲讨要念大学的费用的,老态的男人闻言大吃一惊,确认般又追着问了一句:“你真的还要念大学?”
 
“嗯,已经考上了波尔顿大学的理学院。”西瑞尔说得轻描淡写,本想上楼,却被叔叔推着走进了当年他和玛丽一起喝下午茶的房间。
 
“来了新厨子,给你准备了点心。”
 
西瑞尔闻言一顿,本想问原来的厨子去哪儿了,静静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开口。
 
“老杰克也死啦,老头子就剩我一个了。”赫肯说着发出几声不自然的笑声,在门口大喊出一个名字。不过一会儿一个矮个子红脸膛的男人推着点心和茶水走了进来,他将一切摆好在陈旧的圆木桌上,为西瑞尔沏好茶后便退了出去。
 
青年本不想逗留的。
 
可是看到腾起袅袅水雾的热茶与摆了一桌的点心,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向了久远的过去。他想起那些与玛丽一起度过的下午,他们之间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可那却是他此生最快乐无忧的一段时光。
 
他迟疑了。
 
抬头便看见赫肯笑得恳切的脸。
 
他沉默地将行李箱放在了墙边。
 
叔侄二人在圆桌旁坐下,依旧是相顾无话。赫肯不停喝茶,把点心往青年面前推。西瑞尔勉强吃了几块,实在想不透叔叔忽然如此殷勤的理由,又觉眼下这场面太过尴尬难受,喝了一杯茶,终于还是起身离去。
 
房间还跟三年前一样,却无人打扫,无论是床还是柜子、无论桌子还是地面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尘。青年放下箱子走到床边,忍着扑面而来的灰尘拿起枕头,果不其然,那本诗集还放在老地方。说不定这三年都没人进来过。
 
他把那本书握在手中,踟蹰再三,终于开始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他没有考大学。波尔顿大学也看不上他这样的庸才。向父亲讨要学费的事自然是假的。刚才的一番说辞都是骗赫肯叔叔的。
 
要去的地方已经定下了,在两国边境的接壤处,很偏僻,估计父亲也不会浪费精力找他。他不关心自己消失之后会有谁来替代他,只是偶尔想起再过几十年那怪物也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心中就会揪痛不已。
 
但那种错觉也只是一时的吧。
 
青年很清楚自己不会接受与一个怪物朝夕相处。
 
他推开那扇向来都是虚掩的门。
 
他撒了那么多谎,不过只是想找一个冠冕的理由回来完成一件事。
 
对于当年后悔过的某件事,他后来又后悔了。
 
诗集应该留在怪物的枕头下的。
 
他回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把写着“赠菲利克斯”的书再赠给那个叫菲利克斯的怪物。
 
三年不见,赫肯已经老迈得变了模样,可菲利克斯仍如十三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年轻,一样英俊耀眼。
 
或许再过三十年、三百年,他仍是这副年轻的皮囊,仍住在这老旧庄园里,仍与穆勒家族维持着契约关系,却根本不记得过往那些穆勒们的名字。
 
青年轻轻将诗集推进了枕头下面。他低头,长久地凝视,碎片般的记忆再次纠缠到一起,怪物仿佛折断了他的腿,医生低声诱哄缩在被子里哭泣的他,他被叔叔拖进月光里,最后怪物用长长的指甲撕开了叔叔的咽喉。
 
他可能已经疯了。
 
“再见,菲利克斯。”
 
他最后一次叫出怪物的名字。
 
西瑞尔忍下想要触碰菲利克斯的头发的冲动,正欲转身离开,腹中突然翻滚着宛若刀片旋转的疼痛,他急急弯腰捂住肚子,还来不及做出其他任何反应,便张口呕出一口血。
 
第22章
 
血在怪物洁白的衬衫上开出靡艳的花朵,青年忍痛竭力揪着床单,无奈身体却陡然失去力气,他就这么倒在了怪物胸口。
 
从听见有人进来时便清醒过来的菲利克斯一直闭眼装睡,光听脚步声就认出是西瑞尔。
 
男孩三年里从没回来过,可能已经打定主意不回来了。从三年前男孩钻进马车的那一刻他便料定有这一天,心下也对自己威胁伯爵改变主意的行为有了一丝慰藉。赫肯对侄子的行踪漠不关心,他也不闻不问,谁都没再提起过西瑞尔,仿佛他已是不值一提的故人。
 
只是,极为偶尔的时候,他会在完成了自己的暗杀任务之后刻意绕路去往西瑞尔的学校——伯爵在给赫肯的信中提起过,他看见了,便暗自记下了。往日那个在他面前格外胆怯又格外爱哭的少年如今竟变得愈发阴郁,男孩之间的意气之争时有发生,吸血鬼不了解人类,在看到西瑞尔被其他少年围起时,他还动了上前解围的心思,谁知那漂亮的少年却用三言两句就打发了他们。比起兄长,可能他才是更适合继承爵位的人,毕竟除了容貌,此时的他与他那冷漠狡黠的父亲可谓如出一辙。躲在树后的菲利克斯最后看了少年一眼,拉紧了斗篷悄然离开。
 
也有差点被发现的时候,他躲得匆忙,灌木勾住斗篷,他无奈舍弃了它,忍着疼痛躲进树荫之下。少年捡起斗篷时的满脸惊愕他看得一清二楚,却没出声,更没钻出树荫去直接面对他。少年抱着斗篷离开后,他打晕了一个途经此地的牧师偷走了他的斗篷。
 
西瑞尔在眼前时他总是故意表现得冷淡,可一旦离开,他又放心不下。他甚至知道自己也无法再把他当成弟弟的替身了,毕竟亚伦愿意接纳他所有的污秽,可西瑞尔却不能。
 
西瑞尔与其他人类没有区别。
 
菲利克斯清楚自己应该断念了,美梦悠长,也总有醒来的时候。
 
所以西瑞尔进来时他没有睁眼。他不想让男孩面对自己,一醒一梦是两个世界,他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关上门,从此命途再无瓜葛。
 
一只手揭开枕头一角好似往下面塞了什么东西,他忍着没动。男孩长久地站在床边,呼吸声他听得一清二楚。然后他听见一声轻若云烟的叹息,男孩与他道别,声音轻柔低哑,好似藏着万般不舍。
 
他没有让自己醒来。
 
直到他嗅到了血腥味。
 
睁眼的一瞬西瑞尔倒在了他怀里,他下意识搂住了浑身战栗吐血不止的青年,见他面色惨白汗如雨下,神色一凛,皱起眉将他横抱起,赤着一双脚冲出了房间。
 
他大叫着赫肯的名字。
 
他知道他在这里。
 
他问赫肯给西瑞尔吃了什么,男人眼神闪烁,看到被他抱在怀里的青年,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嫉妒与憎恨的表情。
 
“他就要二十岁了!”
 
赫肯说得咬牙切齿,抓起盘中的点心扑过来就要往青年嘴里塞。菲利克斯侧身避开他,低头见西瑞尔又痛苦地呕出几口血,向来漠然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愤怒的表情。
 
“就算他死了也会有别人来。”
 
见赫肯又不死心地扑过来,菲利克斯抬脚踢开了他。
 
又是一个轮回。
 
每隔十几年类似的事就会发生。旧主对自己即将被取代之事充满恐惧,对即将替代自己的新主充满憎恨,好似只要那些人不来,他们就无需面对接下来的凄惨命运。
 
曾经的菲利克斯向来都是旁观不语,那是穆勒家的事,他不会插手。
 
痛苦的呻吟自怀中传来,菲利克斯下意识将青年抱得更紧。知道没有时间再与赫肯纠缠,他抱着西瑞尔冲向门外。
 
忘了穿鞋,也来不及披上遮蔽身体的斗篷。
 
吸血鬼的移动速度很快,赶到道格拉斯医生家不过眨眼工夫。恰逢医生出诊,夫人带着二女儿与小儿子回了娘家,整个家中只剩医生的大女儿在。年轻的女人将她那头甜美的红发绑成了麻花辫,见家中赫然出现冒着青烟浑身是血的不速之客也不惊慌,扯过一条斗篷披在对方身上,又从他手中轻而易举接过奄奄一息的青年。
 
“我见过你一次,十二岁那年。突然出现,打晕了父亲,又带着他突然消失。”女人将西瑞尔抱上床,检查了他的七窍,又掀起他的衣服按了按肚子,迅速从家中放药的柜子里拿出一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毒药中毒,要是再晚一点或者找上别的医生他可就真完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眼神阴鸷沉默不语的菲利克斯,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捧着另一种药丸走出来,“好在你是遇上了我。说实话,我都不确定父亲是不是能救活他,不过没问题,我能。”
 
她给西瑞尔吃下药丸,拉过毯子盖在了他身上。
 
“父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可以等这小家伙醒了再走。”她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最后终于找出一双鞋扔到菲利克斯面前,“穿着吧,免得走得满屋子血,父亲回来了怕是要吓晕过去。我还要赶在他回来之前把地板给弄干净。还有,如果你要活血的话,最好别打院子里那只孔雀的主意,不然父亲回来可能会杀了我。”
 
“你知道我是什……”
 
“我说了,我见过你。”女人一边说一边拉开柜子的抽屉,手脚麻利地为西瑞尔配药,“后来就对像你这样的……呃……生物很感兴趣,瞒着家人悄悄加入了一个充斥着你的同类的兄弟会。我这几手比父亲还高明的医术和药方也是从那里学到的。”她将药包好递给菲利克斯,“来不及做成药丸了,不过没关系,刚才给他吃过解毒的药了,这些是排出余毒的,都是草药,煎水喝下去就好了。”
 
她说完又一次检查了西瑞尔的双眼与口鼻,便留菲利克斯一个人待在西瑞尔身边,自己端了一盆水开始擦拭地板上的血脚印。过了一会儿,她突发奇想地出声问道:“给你喝你自己的血能不能帮你快速复原。”
 
站在床边盯着西瑞尔的菲利克斯闻言看了女人一眼,漠无表情地答了一句“不能”。
 
“那你只能自己去弄活血了。我必须提醒你一句,因为我加入的那个兄弟会里奇奇怪怪的生物很多,为了防止意外,我配了药给自己的血做了点改造。如果你想吸我的血,劝你趁早放……”
 
“我不爱喝人血。”
 
正埋头卖力擦着地板的女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浑身各处的伤口仍在流血不止的菲利克斯,丰润的嘴唇因为惊讶而聚拢成一个圈。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低下头继续为了不让父亲吓晕而努力。待她擦完地板,见菲利克斯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在流血,便又回房间拿出几粒红色的药丸,盯着让他吃下去。
 
“我自己发明的新药,给你的几个同类试过,效果虽然没有活血好,不过也总比你什么都不吃强吧。”她盯着菲利克斯因灼伤而惨不忍睹的脸仔细看了看,“你对吸血的克制会影响到你的身体机能,时间越久你的各方面能力就会下降得越厉害。有条件的话还是学学你的同类吧,也不一定非要人血,鸡血,鸡血总可以吧!”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吃过药之后,西瑞尔不再吐血,本已呈现青紫的脸渐渐地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微弱的呼吸也趋于平稳,只是一直躺在床上,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菲利克斯一边问,一边抬手想为他拭去嘴边的血。
 
对自己的话被无视这点,女人很是不满。她看着菲利克斯为西瑞尔擦血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推开吸血鬼的手,嘟囔着“你的手上也有血”,细心地为青年擦去了唇边与下巴上的血。
 
“中毒的人很虚弱,就算解毒了也需要休息。让他再睡一会儿。我也去休息一下,太阳落山时要是你还叫不醒他就叫醒我,要是他能醒,就带他走吧,不用特意跟我说了。”女人说了伸了一个懒腰,当着菲利克斯的面颇不雅观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走出两步,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小跑着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既然不是父亲接诊,我也不收你什么钱了。但我好歹救了他的命,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债主了。我叫薇雅,也可以叫我薇。”她说着抓起菲利克斯的胳膊推起衣袖,从一旁装着各色液体的瓶瓶罐罐中拿起一瓶将其中的蓝色液体倾倒在了他的手臂上,口中快速念出一串古奥难懂的句子。蓝色的烟雾自菲利克斯的手臂腾起,烟雾掩映之下,蓝色纹理枝杈般在皮肤之下快速延伸。突然又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想让他挣脱薇雅的桎梏。
 
专注念咒的薇雅与注意力都放在那蓝色液体上的菲利克斯同时诧异回头,只见醒来坐起的西瑞尔喘息着握住菲利克斯的胳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阴鸷凶狠地紧盯着薇雅。
 
“你对他做了什么?”
 
第23章
 
见西瑞尔醒了,薇雅只稍稍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而这抹情绪很快便被她的笑容掩盖。不理会看起来愤怒非常的青年,她紧紧握着菲利克斯的手腕,继续念着被打断的咒语。
 
西瑞尔没想到这陌生女人居然完完全全无视了他,更没想到菲利克斯竟就这么任由她摆布。他挣扎了爬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想扯开菲利克斯,谁知女人一手按在他肩上,生生将他按在床上无法动弹。
 
纹路自接触液体的地方顺着胳膊向上下蔓延,从中指指尖开始一直生长到肩膀。念完咒语的薇雅低头仔细瞧了瞧这刺青般的繁复纹路,又轻轻抚摸了一会儿手背上的部分,终于满意地点了头。
 
“借据算是写好了。”她同时放开了菲利克斯与西瑞尔,又打了个哈欠,挥手让吸血鬼把青年带走。
 
虚弱的西瑞尔捂着胸口不住喘息,一双盈满担忧的眼睛却一刻都未从菲利克斯身上离开过。他抓着对方拉向自己,摇摇晃晃爬下床追过去想拦下那莫名其妙的女人,不料身后伸出一双手忽然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他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襟,却抓了满手的湿血。低头一看,自己和菲利克斯身上竟全都是血。骇然倒吸了一口气,他还想问,菲利克斯垂眼说了一句“别说话”,他就真的乖乖闭嘴不再说话了。
 
两人回到庄园时天还没黑透。刚一进门西瑞尔便迫不及待从菲利克斯怀中跳出,抓起他的双手焦急地端详,左臂上那些不祥的花纹在这眨眼的工夫里突然凭空消失,菲利克斯身上还多了不少灼烧出来的伤口,尤其以脸上最为严重。额角上有一道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裂口,破碎的肉屑黏在外翻的皮肤上,血顺着脸颊滑落,黏住了垂下的金发;从耳下到肩膀处也有斑驳的伤口,鲜红的皮肉外露着,不断向外渗着血珠;双手就更不用说了,十根手指的指甲与前两节的皮肉几乎全部脱落,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西瑞尔看得浑身战栗,那些伤就像他亲身遭受的一样,疼痛从指尖、从颈侧与额角开始,带着火烧般的刺痛与灼热,很快就遍布全身。古怪的是,他面前的菲利克斯却像完全不痛一样,没有呻吟叫痛,甚至不曾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他颤抖着吐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了,盯着菲利克斯的眼神又急又痛,双手无力地握着对方的手腕,使不上劲,也不敢用劲。
 
“去休息吧。”菲利克斯说着从怀中拿出薇雅交给他的药递上去,声音因为脖子上的伤口而显得粗哑难听,“我有事找赫肯。”
 
熟悉的名字突然提醒了西瑞尔,因为注意力一直放在浑身是血的菲利克斯身上,他几乎都忘了自己不久之前的遭遇。一瞬之间,受阻的记忆回归脑海,他想起自己本是打算将书送给菲利克斯就离开的,只是没能料到叔叔竟会给自己下毒。
 
赫肯那张殷勤的脸蓦地窜入脑海,青年呼吸一滞,但旋即便镇定下来,一手勾住菲利克斯的手臂,另一只手绕过腰后搂住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上了楼。
 
“我也有话想问他。不如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去。”他看了身旁的菲利克斯一眼,刻意忽视了他皱眉的样子,放任了自己疲软的身体和虚浮的脚步,在尽量不触碰他伤口的前提下让身体靠向他,暗示他自己现在还很虚弱,十分需要别人的额外照料。
 
明明看穿了青年的诡计,却仍是无法漠视他苍白的脸,菲利克斯反手扶住西瑞尔,沉默地将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西瑞尔刚倒上床就伸手去抓菲利克斯的手腕,菲利克斯回避得很小心,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衬衫扔到床上让他换上。
 
西瑞尔坐在床上默默脱掉了身上染了血的衬衫,换上了菲利克斯的,直到扣扣子时才发现这衣服的袖子似乎有些短,而肩膀的部分也有些紧。他讶异地抬头朝菲利克斯看去,正好看到一个细细将染了血污的长发从伤口慢慢挑出的吸血鬼。那吸血鬼用双手拢起已经难辨颜色的长发,一身的血和污秽,额头与手指外露着骨头,脸颊、颈侧、手臂无处不是骇人的伤,甚至那双脚,甚至那双脚也被阳光灼得掉了一层皮肉。
 
西瑞尔这时忽然想起来了。
 
原来菲利克斯是怪物。
 
他见过的,怪物攻击过他,在他面前撕开了一匹马的喉咙。
 
他记得自己干呕到满脸是泪,记得自己后悔送了怪物那么多喜欢的游记,他记得自己上了马车就下定决心不回来,记得自己为了不再想起怪物而远离人群。
 
可要不是现在看到这样的画面,他都忘了,原来怪物是怪物。
 
只记得醒来看见陌生人往他的胳膊上倾倒不知名的液体时的恐慌与震怒,只记得看清他满身伤口时的揪痛与心疼。
 
他记得是怪物抱起自己冲进了阳光里,甚至都没顾得上披一件斗篷。
 
他又一次被这怪物拯救。
 
这一瞬,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种类似下坠的错觉紧紧攫住,就像他掉入一个陷阱,掉入了黑漆漆的井,掉入无底的深渊。那感觉又可怕又惊悚,他感到眩晕,虚弱的身体在错觉中战栗,时而觉得寒冷又时而感觉燥热。
 
而最诡异的在于,从那可怖的体验中,他竟还感受到了一丝甜蜜。
 
怪物始终是怪物。
 
往后怪物也仍会撕碎无数活物的脖子,只为肆无忌惮地吸食血液。
 
而他接受了。
 
他接受那样的怪物了,他接受了怪物身上所有的可怖与可恶,接受了他所有的卑琐的污秽。他想自己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弄错。
 
怪物就是怪物,不可能是人类,也不会变成人类。引领羔羊的牧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只是羔羊的一厢情愿。羔羊更无需找到水草丰沛的草原,唯一可做的,不过是敬献上自己的血与生命。
 
西瑞尔下床,跌跌撞撞走到菲利克斯身边,一手为他拢起长发,一手解开自己的发带为他绑好了头发。
 
“你的习惯好像变了。以前都会把头发束起来的。”
 
“睡觉时不束发。”菲利克斯背对着青年,垂下了双手。
 
西瑞尔借着为菲利克斯绑头发的机会悄悄比较了一下两人肩膀的高度,发现自己果然长得比菲利克斯高了。三年前还要抬着头同菲利克斯说话,而今怕是要低头了。
 
绑好头发,又弄了满手的血。他垂眼看向菲利克斯脖子上的伤,伸手将手腕凑近他唇边,意图表现得很明显。菲利克斯摇头,用一句“你中毒了”堂而皇之拒绝。他为自己披上斗篷,遮住了脸上骇人的伤,告诉西瑞尔如果睡不着可以看看书。
 
见菲利克斯要离开,西瑞尔急忙追过去问他去哪里。吸血鬼依然背对着他,沉默半晌才说道:“我受伤了。”
 
青年立刻就听懂了。
 
他刚才伸出手也正是因为这个。
 
颓丧地“嗯”了一声,西瑞尔不再说话,任由菲利克斯离开了房间。
 
但菲利克斯没有去马厩。
 
赫肯没走。
 
回来时路过赫肯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出的呼吸声,看来这个下午,庄园的主人过得也不好。可能也想过暂时逃出去躲避一阵,但那也只是暂时的。这种事他经历过一次,不过那时他是被害的那一方,当初那妄图杀死他的人,此刻早就躺进了棺木。
 
菲利克斯推了推赫肯房间的门。
 
上了锁。
 
他叫了一声赫肯的名字。
 
里头没动静。
 
于是他又叫了一声。
 
接着是第三声和第四声。忘记叫了几次,门终于开了。一柄匕首从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刺了出来,恰好刺进了吸血鬼的胸膛。自刀尖传来的阻力令持刀的男人面色一喜,愈发用力地向前推动手臂,几乎是压上了整个身体的重量。
 
他就要死了。
 
很快的,很快就会死。
 
既然这样,不如让这该死的怪物和整个该死的穆勒家都陪着他一起死吧。
 
“都给我去死吧……都去死吧!”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用力拔出匕首,紧接着再次狠狠捅入怪物的胸膛。他几乎已经能预见怪物的死了,像那年它被一把匕首捅穿了肚子那样,他也要那样,他也要像那样捅穿怪物的心!
 
他在幻想的胜利里发出愉悦而扭曲的怪笑声,双眼直勾勾盯着怪物染血的胸膛,仿佛正期待有一颗残破的心能从皮肉的裂口中跳出。拔刀时喷涌出的血溅上他的脸,他因此激灵了一下,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又一次将匕首狠狠插入怪物的胸口。
 
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他险些被自己的伯父勒死,那男人又老又疯,一身鸦片的臭味。他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一根绳子绕住脖子,老男人骑在他身上拼命向两边拉紧绳子,口中不住念道“谁都别想”。
 
谁都别想。
 
谁都别想让他认命。
 
谁都别想取代他。
 
谁都别想夺走他享乐的权利。
 
谁都别想让他这么早早就死在怪物手中。
 
谁都别想。
 
谁都别想!
 
赫肯发了疯似的咆哮,闻声赶来的仆人们和西瑞尔眼睁睁看着发狂的男人抽出匕首扎进了菲利克斯的脖子。
 
两鬓长出白发的多丽丝吓得晕了过去,新来的男仆手忙脚乱扶住了他,而西瑞尔已经箭步冲了上去。
 
浑身是血的菲利克斯一手扼住赫肯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赶在西瑞尔扑过来之前关了门,顺手上了锁。
 
第24章
 
门外的西瑞尔不停捶着门,大叫菲利克斯的名字,满身血污的吸血鬼置若罔闻,举着主人瘦削孱弱的身体一把按到墙上。他抬手拔掉了还插在颈侧的匕首,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面容狰狞的赫肯,眼神狂热而贪婪。
 
“怎么没留下当年那把银匕首。”他呢喃,倾身用力咬在了赫肯的脖子上。
 
从不曾体验过的剧痛令男人发出盈满恐惧的尖细呻吟,他奋力活动着四肢,捶打蹬踢,妄图挣脱吸血鬼的桎梏,可扼住他咽喉的那只手却越收越紧。
 
这么多年来,尽管他对菲利克斯的厌恶溢于言表,但对方反馈给他的唯有宛若视而不见的冷淡。菲利克斯根本不在乎他,便也不在乎他的感情,不在乎他的喜怒,不在乎他对自己究竟是喜欢抑或憎恨。
 
——对菲利克斯而言,他的生命不过同朝生夕死的虫蝇一般,他渺小,卑微,生命一瞬,纵有天大的憎恨也伤害不了一个吸血鬼分毫。
 
就像他的兄长,像他的父亲,像他那最后得了失心疯的伯父,没有人在乎过他,而他也不是赫肯,只是一副骨架外裹着皮肉,只是一堆脏器与源源不断的鲜血。
 
骨架、皮肉、脏器与血本来就是死物。
 
活物不会处心积虑再去杀死死物。
 
可此刻,赫肯分明在菲利克斯眼中看到了凶狠的杀意。
 
“杀了我……你……也会死……”他双手抓着菲利克斯的手,用尽全力想扳开令他无法呼吸的手指,指尖碰到光滑的指骨,他吓得一个激灵,这才终于看清对方脸上深可见骨的灼伤。
 
“活物才可能被杀。”菲利克斯的嘴唇紧紧贴在男人松弛的脖子上,贪心不足地吸着血。
 
他感激穆勒家的先祖与他订下了契约,那时他正在自戕的边缘,觉得活着也了无生趣。骑士将他拉入漆黑的山洞中,带着一身血的气味说想和做一笔交易。那骑士的眼睛里充满勃勃野心,他感觉自己心中某一处的火焰忽然被唤醒,想到自己曾是如何活下来的,终于同意了骑士的要求。
 
他同情每一个牺牲者,但也不愿再与人类有更深的瓜葛,维持着简单的交换原则最好不过,却仍会在索求鲜血时克制自己作为怪物的一面,努力地对他们温柔相待。
 
今晚他却失控了。
 
他知道。
 
他的伤,对血的渴望,以及愤怒。
 
因为赫肯伤害了他最关心的那个男孩。
 
他放任了自己。
 
赫肯在急速的失血中变得越来越虚弱,四肢早已没有了动作无力地垂下,呼吸随之也变得微弱起来,只有身体的颤抖从未停过。死亡的预感迫近,疼痛与恐惧反而一下子被推远,他哆嗦着,呢喃着菲利克斯的名字,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好好生生叫过这仆从——他的樊笼的名字。
 
被放开时,赫肯已经气息奄奄。他蠕动着干瘪的嘴唇,虚弱地说着乞求的词句,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知自己大限将至,又拼着一口气诋毁自己的父亲与兄长,诉说着对侄子的憎恨,抽噎着诅咒。他想推开吸血鬼,受了伤的怪物却搂上他的腰,用那只残缺不全的手盖上了他的眼睛。
 
“不,不……不行……不……”他惊恐摇头,抗拒地后缩,而脖子上再次传来了轻微的疼痛。
 
就像过往的每一次那样。
 
吸血鬼咬得很轻很小心,女支院里的女支女们也那样咬过他,嬉笑着说要在他身上留下些什么痕迹。他发了疯似的怒斥,警告她们别再那么做。艳丽的女人们面面相觑,唯有他才知道自己反感的是虚伪的怪物给予自己的错觉。
 
“不……求你了,求你了……”
 
赫肯哭得浑身颤抖,菲利克斯锐利的指骨刺得他脸颊发痛。他不知道那个曾想勒死他的伯父在这样的时刻里哭得比他更加可怜,还有他伯父的叔叔,以及更多更多在穆勒家谱上根本找不出名字的人……每个人都是如此,因为平庸无能而怯懦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同时憎恨着自己的父亲与兄弟姐妹;每个人在面对自己即将被取代的一刻时,都是如此涕泗横流,妄想着吸血鬼能网开一面。
 
没人能逃过。
 
这时,菲利克斯却放开了赫肯。他擦了擦自己唇边的血,低头凝视眼前这胆怯自私的男人,开口说道:“那么你答应我一件事。”
 
意识到事情还有转机,赫肯立刻头如捣蒜,还没听菲利克斯的条件便忙不迭承诺一定答应一定照办。
 
菲利克斯不紧不慢说出了自己的条件,赫肯大惊,刚要询问缘由,却被吸血鬼抬手阻止。
 
“我只有这两个选项给你,要么今晚你就躺进地下室那口早就准备好的棺材里,或者我等你寿终正寝。”
 
“那、那你以后……”
 
“像以前那样就好。我们互不干涉。”
 
赫肯闻言凝眉沉思一番,最终还是依言答应了菲利克斯的条件。
 
捶门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赫肯困惑地看了看菲利克斯,又扭头看向那扇响个不停的门,不知菲利克斯与西瑞尔之间发生过什么才让眼前的吸血鬼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
 
难道……
 
“如果你能收敛几年,别那么下流放浪,大概还能多活几年。”菲利克斯意有所指地忽然出声提醒,接着就在赫肯愕然的视线中打开了门。
 
门外的西瑞尔瞪着一双急红的眼喘着粗气,因中毒而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一丝不自然的红色。没料到有人突然开了门,激动的他差点一头撞上菲利克斯。见他出来了,青年按着胸口艰难地呼吸了几次,急忙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眼神警惕地朝房间里看去,只见自己的叔叔无力地靠在墙上,一道血渍从衣领一直滑到了衬衫前襟。那把用来刺杀菲利克斯的匕首此刻正落在距离赫肯不远的地面上,青年走进房间捡起它,抬头冷冷看了满脸是泪的叔叔一眼。
 
“他又对你做了什么?”握着匕首走出房间,西瑞尔上下打量了菲利克斯一番,不放心地问道。
 
吸血鬼闻言,伸出舌尖舔了舔残留在嘴唇上的血,少见地笑了起来。
 
“是不是关心错人了?”他一边说一边迈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身后的青年急忙追了上来。
 
两人一起回到菲利克斯的房间,菲利克斯让西瑞尔早点休息,自己脱掉身上的血衣,翻出一件干净的换上。
 
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之后的几天,庄园里的三人也算相安无事,一场恐怖的骚动在死寂之中渐渐平息。
 
受到惊吓的赫肯又病倒了,道格拉斯医生为了他在庄园小住了几天,每天都在抱怨厨子的手艺还不如自己的妻子。尽管仆人把自己的房间打扫一新,但西瑞尔一直住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药是拜托多丽丝煮的,连着喝了几天,气色终于有所好转。
 
五天后,菲利克斯身上那些骇人的伤也终于痊愈。对西瑞尔明面不说实质却是耍赖留在自己房间的行为,他也心照不宣默默纵容,只是对他的态度如往常一样不冷不热。
 
西瑞尔没告诉菲利克斯原本他回来是想见他最后一面的。现在他走不了了,这些事也没必要明说。更何况,就算他说了,也许菲利克斯也不在乎。
 
他总是那样,若即若离。
 
不过既然改了决定,对叔叔的那套说辞他也要找个借口改改了。
 
尽管叔叔也从不关心他。
 
好似住在这庄园里的人谁也不关心谁。
 
赫肯的病拖了小半个月才终于有所好转,在他能下床外出散步的第二天一封信被人送到了庄园。作为主人的他拆了信,还没读完脸色就变了。他抓着信纸急匆匆上楼,见西瑞尔不在自己的房间,绷着脸低声咒骂了一句,径自闯进了菲利克斯的房间。
 
菲利克斯在休息,西瑞尔坐在窗边读着一本最新的游记。叔叔粗鲁的举动惹得青年不快,他看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菲利克斯,放下手中的书,谨慎而戒备地挡在叔叔面前,担心他又会对菲利克斯图谋不轨。
 
侄子的小动作赫肯全数看在眼中,各种细节更是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想。眼前的青年似乎早就将自己被下毒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倒也正好,赫肯毫无负疚之心地想道,忘了就忘了。
 
他沉默地把手中的信递给侄子。西瑞尔疑惑地接过信纸,展开草草浏览了一边,陡然也瞪起了眼睛,下意识回头又看了菲利克斯一眼。
 
“是真的吗?”他不确定地问道。
 
“我可以雇辆马车送你回去亲自和你的父亲对质。”赫肯带着嘲讽地说道,一把抢过侄子手中的信纸,绕过他身边推搡着叫醒了菲利克斯。
 
“天大的好消息。”赫肯冷笑着说道,将信纸交给醒来的菲利克斯。
 
吸血鬼接过瞟了两眼,眉头一挑,立刻下床披上斗篷就要出门。
 
西瑞尔却跟上去拽住了他的袖子。
 
“要去见父亲吗?我跟你一起去。”
 
“这是我和穆勒家主的事,他不会见你的。”菲利克斯说着推开了青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庄园。
 
西瑞尔还想追过去,却被身后的赫肯拉住。他反射性地挥开男人的手,眼神阴沉地回望向他。
 
“我们解脱了,孩子。”
 
第25章
 
菲利克斯靠着一棵树缓缓坐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夏夜晴朗,他撕开几乎已经碎成布条的上衣,借着明朗的月光细细检查了一番左肩上被狼人咬出的伤,感觉骨头很可能被折断了。身上其他地方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无一例外都是狼人弄出来的。菲利克斯记不清上一次伤得这么严重是什么时候了,疼痛令他意识有些涣散,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头靠在树干上狠狠喘息了几下。
 
资料里只说对方是只刚刚二十岁的幼狼,没想到这么凶,是他轻敌了。要救的人还在那只小狼手里,此行的目的就是不计手段地救出那人,现在他受了伤,看来要多花几天才能完成任务了。
 
吸血鬼在疼痛中喘息了一会儿,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倒出几颗红色的药丸吞下。
 
薇雅把这个交给他时特地带着炫耀地说明改进了配方,据说功效离活血很近很近了。他拿到也只是“嗯”了一声,多话的医生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又是嘱咐他多抓几只鸡,又是建议他想个办法强行毁掉契约。
 
他没理会。
 
出行前当然也没像她说的那样偷鸡。
 
他想一只幼狼应该花不了太多工夫,就算事先不进食也没关系。
 
真是失算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感受着身体感官的逐渐复苏,伤处开始发痒发热,外涌的血渐渐止住了,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开始长拢愈合。
 
是药丸起效了。
 
看来薇雅没骗他,功效确实比之前的好很多。
 
菲利克斯不禁开始思考医生到底在药丸里加了几种动物的血。
 
以她那种狂热的性子,在这种给吸血鬼特供的药丸里加入其他非人智慧生物的血也不是全无可能。
 
希望她的丈夫能及时发现并阻止这种危险的行为。
 
——第一次见薇雅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今她不仅结了婚,孩子都两岁了。
 
菲利克斯希望医生还是别把她可爱的女儿带去都是怪物的兄弟会里,他有点担心那孩子会和她的母亲一样对非人生物产生与众不同的兴趣。
 
在树下休息了两个小时,除了左肩被折断的骨头,身上其他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吸血鬼这才起身朝约定碰头的地点赶去。
 
行动前就被告知会有新的观察者加入,独来独往的他素来不愿与那些旨在监视他们这些怪物的观察者打交道,但他曾经有过太过伤人的前科,自知就算拒绝高层也会指派观察者前来,与其多费口舌不如放弃抵抗。又听薇雅说这次的观察者是布雷的学生,布雷是出了名的严苛难缠,不知他的学生会不会也和他一样。
 
隐隐作痛的左肩与未曾谋面的观察者令菲利克斯少见地感到一丝烦躁。
 
约定的地点在切博里大剧院旁边的一家旅馆。大剧院是切博里市最显眼的地标,平日里往来的人极多,菲利克斯不懂为什么对方会要求在这种地方碰头。他突然想念起住在庄园深居简出的那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平淡的生活,杀人之外的时光属于美梦与书。如果不是当年欠薇雅的债务,他应该也会找个偏远的村庄隐居。
 
夜很深了,切博里市宽阔的中央大道空无一人。多年前这条大道上曾发生过骇人听闻的火灾,死了数十人。后来城市里便流传着一个传说,每当礼拜日的夜晚,就会有数十辆马拉的黑色灵车缓慢地走过这条石板铺成的大道,领头的那辆灵车上坐着胸口戴着一朵白玫瑰的车夫,车夫头顶戴着黑色礼帽,双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遇上当晚所见的一个活人,便会以胸口白玫瑰相赠,而那人通常活不过第二夜。所以礼拜天的夜晚,这条道路上是见不到活人的。
 
这些传说自然都是听薇雅讲的,据说她跟兄弟会里的每个人都说过,还兴致盎然地发愿说一定要亲眼见识见识那神秘的黑色车夫。
 
疾行中的菲利克斯陡然听见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他立刻闪身躲进建筑的阴影中,用黑斗篷掩住身体。是时,两个穿着制服的巡警走过,他们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几声老鼠叫般的笑声。
 
今天又不是礼拜天。
 
菲利克斯赶到旅馆时老板已经睡下,深夜被吵醒令这位矮胖的先生异常不悦。他报上房号,对方粗鲁地扔过钥匙,用力关上了旅馆大门,又打着哈欠回房继续美梦去了。
 
旅馆的木梯不仅老旧,还受了潮,踩上去一阵吱吱嘎嘎地响。菲利克斯踏上二楼的地板时瞥见一只老鼠正飞快地从走廊一侧跑向另一侧,与此同时,两只蟑螂正顺着墙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爬去。
 
他没理会那些动物。
 
钥匙很旧,门锁好像还有些生锈。
 
一切都不讨人喜欢。
 
这时,他听见门锁里传来咔的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青年提着灯,一头栗色长发被红色发带绑得一丝不苟,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此时正盈满了惊诧愕然。
 
菲利克斯从没费心想过布雷的学生会是怎样的人。因为无论对方如何,他都不在意,无论对方做什么,他也不会太过介意。兄弟会里不少非人生物都和人类一样情感鲜明,可他不是。他只是厌倦身边有人类试图影响自己的事实。倘若所有观察者都像薇雅甚至像他过去的那些主人都对他本身无甚兴趣,他也就不在意那些人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所以他也从没想过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微小的可能,布雷的学生会是他认识的人。
 
譬如说,西瑞尔。
 
布雷老师让他来迎接李斯特少将,这次行动事出突然,老师没有交代太多,甚至连执行者的代号都忘了告诉他。吸血鬼的代号在左眼下面,狼人的在颈侧,海妖的靠近右边的腮,梦魔的在肚脐旁边……不同的怪物代号在不同地方,用特殊咒语写在皮肤下面,平时看不出来,兄弟会里也只有那些掌握了咒语的人才能看到。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快一天,切博里日报最负盛名的巴纳记者新出版的游记他看完一大半,直到这深夜才终于听见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提灯开门,谁知站在门外的竟是失踪已久的菲利克斯。
 
西瑞尔心中一动,暗自默默念下咒语,一串数字赫然出现在菲利克斯左眼之下。
 
四目相顾,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自从叔叔宣称契约已废,菲利克斯去往伯爵府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从此销声匿迹,他便也离开了庄园,再也没回过伯爵府。后来试着寻找过菲利克斯,一路留意各种有关吸血鬼的传闻,却始终没能找到。
 
成为布雷老师的学生实属偶然。他对地理甚感兴趣,阅读过大量游记,对大陆各地的风貌、矿藏、人情都有了解,当时布雷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助手协助自己研究,便收了他做助理,是后来发现他亦适合做研究,这才正是将他收做学生。
 
加入兄弟会是半年前的事,老师向他介绍过兄弟会的内部构成,他知道这是一群旨在清除对所有族群来说都是危险分子的组织,犹豫了一整天,最后同意加入了。
 
说不定能得到一些关于菲利克斯行踪的情报。
 
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菲利克斯竟也在兄弟会中。
 
西瑞尔呆愣许久,凝视着菲利克斯那张始终不曾变过的脸不肯移开视线。直到余光瞥见他斗篷之下隐约可见的血迹,这才如梦方醒,侧身一手拉他进来,抬脚一勾关上了门。
 
菲利克斯脱下斗篷,忍下再吃几粒药丸的冲动,冷淡向西瑞尔报告了这次行动遭遇的对手,隐去了自己重伤的细节,只说要解救目标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西瑞尔因为他淡漠的态度有些难过,可转念一想,当年契约一废除他就离开了,也丝毫不见眷恋,说不定当年他对自己的诸多迁就不过是出于怜悯,既然悲惨的宿命已是过眼云烟,那些怜悯自然也就荡然无存。
 
西瑞尔常听布雷老师说长寿的非人生物大多薄情,他们看人类就像人类看待路边的一条狗一只猫,也许会动恻隐之心,多数情况下却只是片刻的温存罢了。所以人类不要妄想他们能成为自己的族类,不要妄想他们当中温和的那部分能一直与人无害,更不要妄想他们还能与人类发展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感情。
 
“他们是各自族群中的异类和叛徒,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应当谨慎地与之交往。这同样也是人与人的交往之道。”
 
布雷老师对兄弟会里的每一个观察者都说过这句话,对每一个惩戒破戒执行者的行刑者也说过这句话,每次提起这些时,他总会不自觉地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那道疤痕,大家都猜测那会不会是一个怪物留下的。
 
西瑞尔为此困惑过。
 
而现在,面对久违的菲利克斯,他竟开始慢慢相信布雷老师的训诫了。
 
也许在菲利克斯眼中,他的存在就如同二姐养过的那只名猫一样。
 
他不是羔羊,甚至不再是准备献身的贡品。
 
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活物而已。
 
第26章
 
西瑞尔将写好的报告塞进了一只发条萤火虫的信筒中,打开窗户扭紧发条将它放了出去。发条慢慢转动,机械小虫扇动它透明的翅膀飞出窗外,尾部备用炉膛里一明一灭闪动着火光,在夏夜的天空中拖曳出一道漫长的红光。
 
菲利克斯已经准备好了,此刻正站在门边等着他。
 
年轻的观察者行李简单,一条多功能的皮带就能装下他所需的大部分装备。他依次检查了装着匕首、药水、符文书和机械小工具的口袋,将装衣服的小行李箱留在了旅馆,最后披上外套拿起钥匙走出了房间。
 
据菲利克斯说那幼狼的巢穴离这里并不远,趁夜疾行还能赶在天亮前到达。和吸血鬼不同,狼人可不害怕阳光,如果在白天里碰面,吃亏的只会是他们。他想不通这样的任务为什么会委派吸血鬼前来,对付狼人的话,明显是他们的同类或是其他半兽怪更有优势。
 
正想着,二人已经走入一片建筑的阴影之中。吸血鬼欺身靠近,沉默不语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青年下意识低喝了一声,吸血鬼依旧没说话,低头瞥了他一眼,像是警告他别出声。
 
这就太不公平了。
 
消灭怪物的执行者多数都是怪物,而监视他们乃至消灭叛徒的大多都是人类。倘若人类要和怪物们一起行动,移动时多半都是怪物们抱着人类——除非人类本身就是术士,也不管是炼金术抑或通灵术,总之只有他们才有追上怪物们的办法。
 
这也是布雷开始让西瑞尔阅读一些炼金术师手稿的原因。
 
吸血鬼抱着人类在月下疾行,不过多时,西瑞尔发现菲利克斯的呼吸频率有些不对,感觉抱着自己的他显得有些吃力。过去像这样被菲利克斯抱在怀里的经历大抵也有过三四次,虽然最近几年自己的体格强壮了不少,可吸血鬼能轻而易举制服一匹挣扎的烈马甚至举起一头健壮的公牛,人类的这点体重对他们而言应该不算负担。
 
西瑞尔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菲利克斯抱着自己的姿势有些怪异,像刻意让右手承担了更多重量。他试探地抬手搭在了菲利克斯的左肩上,用力抓了一把。
 
菲利克斯突然闷哼一声,垂眼厉色瞪了他一眼。
 
青年挣扎着从吸血鬼怀中跳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一棵树下,扯开他一直裹得紧紧的斗篷,这才发现他身上那件衣服根本就是一堆染血的碎布。
 
菲利克斯挥开他的手,正想拉好斗篷,他却快人一步地抓住菲利克斯的手,厉声低喝了一句“别乱动”。他细细摸索,确认是菲利克斯的左肩骨折,一时惊诧又困惑,手中却一刻未停地迅速打开腰间的一个小口袋,从中抓住一把红色药丸,捏着吸血鬼的下巴扳开他的嘴就塞了进去。
 
“没带应急的红药丸吗?”他一边问一边低头摸索着检查菲利克斯身体的其他部分,言语中不觉混入了一丝责备。
 
菲利克斯也不愿解释,便敷衍地嗯了一声,没说话。他靠着树干坐在青草丛中,疼痛扰乱了呼吸,而多年不见的青年正半跪在自己身前,即便低着头也能看清他拢起的眉。
 
“那这是什么?”西瑞尔从菲利克斯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瓶药丸,摇了摇,抬头质问。
 
“配方改良之前的。”
 
他不觉撒了谎。
 
西瑞尔从瓶中倒出几粒嗅了嗅,又从自己的口袋中抓出一把塞进瓶中,没戳穿吸血鬼的谎言。
 
五年前菲利克斯一走了之,而他在庄园里多待了几天才离开。那时赫肯也正忙着收拾东西,还悄悄联系了中介商人帮他卖掉这座庄园。叔侄二人在那冷寂的庄园里一起吃了最后一顿晚餐,赫肯喝了酒,醉得在晚餐室里又叫又笑,把没吃完的食物弄得到处都是。那男人看起来高兴极了,跳上桌子手舞足蹈,最后从桌上摔了下来,吓坏了一旁的厨子和多丽丝。可他还在哈哈大笑,躺在地上像个耍赖的孩子那样滚来滚去,最后却缩在壁炉前哭了起来。
 
那晚,喝醉的赫肯拉着他说了很多话,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菲利克斯并不爱吸食血液,那对他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可他无法违抗本能。赫肯没告诉他为什么吸血鬼却不爱血液,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西瑞尔将药瓶放回了菲利克斯的口袋,说等骨头长好了再走。菲利克斯却摇头说天就要亮了,他说那就等入夜了再出发,还说那时骨头一定就愈合了。
 
菲利克斯没说话。
 
西瑞尔起身拍干净了身上的草屑,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说暂时先找个地方借宿。伸出手把菲利克斯拉了起来,吸血鬼的手指仍是那么凉。他看看自己的手指,常年为布雷老师整理各种手稿旧书孤本,不仅要戴手套,指甲也要修剪。而这时,他却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叔叔吩咐过他的事。
 
要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才行。
 
月光陡然变得炽烈起来。
 
黑影扫过,穿着黑斗篷的吸血鬼放开了他的手,踩着脚下绿意盎然的野草走向通往无名村庄的小径。青年眨了眨眼睛,如梦方醒,不觉将手指藏进了掌心,低头无言跟了上去。
 
黎明前他们幸运地找到了愿意借宿的人家。西瑞尔谎称是切博里日报的记者,日报近日要开一个全新的地理版面,他们为此日夜奔波收集素材。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钞塞进了主人手里,微笑的样子一扫之前的阴沉,活像从王宫里走出的王子殿下。
 
他一身考究而不失干练的服饰与得体的谈吐骗过了主人,老人眯起眼睛打量再三,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与西瑞尔用力握手,只是看菲利克斯的眼神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怀疑。
 
“这是我的仆从,形貌丑陋,不得已才用斗篷遮住脸。”西瑞尔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菲利克斯身前,一边解释一边往老翁手中又塞进了一张纸钞,“我们在附近奔波了好几天,今天打算好好休息一番,拜托早餐后就不要再来打扰。”
 
老人将纸钞卷一卷放进了口袋,领二人进了二楼的房间,略略羞赧地说道房屋简陋。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不过他们也用不上别的东西,西瑞尔摆手说不在意,老人转身又打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说这是给仆从先生的。
 
西瑞尔下意识正要拒绝,菲利克斯从他身后走出,对老人淡淡道谢之后便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关上了门。
 
多年不见,连习惯都变了。
 
西瑞尔无奈也关上了门,和衣躺下想闭目休息,脑中却思绪翻涌,过往记忆悉数用来。叹了一口气,他索性睁眼,翻了个身,曲起胳膊压在头下,直直盯着一条桌腿愣愣出神。
 
不知菲利克斯的伤怎么样了。
 
这几年他都是靠着那种红药丸才存活下来的吗。
 
他看起来也不太喜欢现在的生活,为什么会加入兄弟会呢。
 
想得到答案的问题太多了。
 
可菲利克斯一个都不会告诉他。
 
他又翻了个身。
 
他们的组织分布很广,由上而下的层级结构森严,最底层的执行者的数量是最多的,每个分部都有专门监视他们的观察者,除此之外,最高级的总部还回定期派遣观察者与有不良记录的执行者一同行动,以评估他们的危险系数。观察者的指派是随机的,也只有不良记录达到一定数量的执行者才会与观察者绑定行动,从概率上来说,就算他们真的在同一组织,一个作为最高总部的观察者,一个是最低级的执行者,碰面的几率应该非常小。
 
却偏偏碰上了。
 
说不定往后的一段时间里都要待在一起了。
 
西瑞尔知道自己很高兴。他将手贴在心口,不规律的心跳隔着皮肉骨骼撞击着掌心,耳畔亦是隆隆搏动声。他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把诗集塞进菲利克斯的枕头下面,想起十八岁编着憋足的借口只为回去再见菲利克斯一面,想起自己这五年中从未放弃过希望的寻找……高兴的只有他,踟蹰的只有他,忧郁的也只有他,而菲利克斯却如他们初见那时一样淡漠疏离。
 
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手指无意识地轻击着胸膛,西瑞尔思忖着,等这次任务完成,如果上级要求他继续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他就写信申请调离。
 
也只有如此了。
 
第27章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自窗外而来的刺目晨光斜斜涂抹在眼皮上,西瑞尔猛地惊醒坐起,开了门就往隔壁房间冲去。他猛敲了一阵门,叫着菲利克斯的名字,片刻过后门开了,菲利克斯依旧用斗篷紧紧裹着身体,只露出一双绿眼睛静静看着他。
 
西瑞尔抬眼朝吸血鬼身后看去,发现阳光几乎铺满整个房间。他退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房间,两相比较的一番,伸手把吸血鬼拉进了自己房里。
 
“我们交换房间,我这边阳光小一点。”他说着拎起墙边的小行李箱就要走,一条腿迈出门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缩了回来。他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件衬衫扔给菲利克斯,示意他换下里面的血衣。
 
“我就在隔壁。”说完他便带着箱子去了隔壁房间。昨晚入住得太匆忙,都忘记确认窗户的朝向了,他有些懊丧,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想把剩余的红色药丸都交给菲利克斯,一摸腰间,这才发现腰带还留在刚在的房间。
 
如果平时也是这么粗心,恐怕布雷老师就不会让他加入兄弟会了。西瑞尔叹息着扶额,打开箱子扫了一眼其中的物品,确认自己只是把腰带忘在了隔壁。他出门,见隔壁的房门还虚掩着,说着自己来拿腰带,推开门就见赤裸着上半身的菲利克斯提着他的衬衫正打算穿上。
 
金发的吸血鬼背对着他,被皮肉包覆的脊柱与蝴蝶骨山峦般连绵高耸,显得他瘦削骨感,隐隐带着一丝病态的禁欲感。可此时,西瑞尔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此处。
 
菲利克斯后背上有暗红色的光在时隐时现地浮动,像几尾潜藏在血管中的鱼,只趁四下无人之时才敢在血液中欢畅地摆尾游弋。而在红光亮起的地方就会生出细小的水泡,红光熄灭后水泡随之破裂,汩汩向外涌着血,血流经的地方片刻之后就会破皮溃烂,以致菲利克斯整片后背几乎没有了完好的皮肤。
 
菲利克斯的正片后背上几乎都是水泡与血点,它们沿着红光涌动的轨迹构成一幅怪异的图案,像极了某种符文。
 
是契约书。
 
已经从中读懂了某些讯息的西瑞尔下意识关上了门,随手反锁,在菲利克斯少见的狼狈仓皇的眼神中大步走上前,抬手想握住他的肩,却被躲开。菲利克斯匆忙套上衬衫,强自镇定地扣着扣子,西瑞尔却猛地将他面朝下压到床上,扯开纽扣拉下衬衫,在出声质问之前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束流动的光。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光突然顺着西瑞尔的手指改变了方向,像鱼从一个鱼缸里游进了另一个。光流过西瑞尔的手背,沿着他的手臂攀上肩膀,他甚至能感受到它在自己体内涌动。光像翻越了一座山岭般越过他的肩,在他一边的蝴蝶骨上盘踞了一会儿,又继续向下游去,似是也要在他的身体里写下一份同样的契约书。
 
青年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什么。
 
菲利克斯翻身推开西瑞尔,顾不上没穿好的衣服,拉着他走到门边,开了门就把他推了出去。可还没得及关门,西瑞尔一个侧身又挤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因为渐渐在后背泛开的疼痛而有些扭曲。
 
他一手按在了门板上,门砰一声合拢。
 
“契约没有废止。”青年在疼痛中喘息起来,含怒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吸血鬼,“既然没有废止,当年你为什么没有……”
 
他说着突然顿住,一个猜想猛地闯入脑中。
 
“根本就没有废止契约这件事,你骗了我们。你假装去——”他说着,又停了下来,混乱的思绪令他不由皱起了眉,“不,不是你想逃走才设计骗了我们所有人,你至少还需要一个帮手……你和赫肯叔叔两个人。”
 
那封信来得突然,现在回想起来,赫肯叔叔的表现太过冷静,那都不像他了。
 
西瑞尔忽然想起两人分道扬镳前叔叔专程来感谢过他,他问叔叔为什么要谢他,男人笑得诡秘,转身就钻进了马车里。
 
如果是菲利克斯和赫肯叔叔两个人都有心逃走,完全可以各自离开,从此隐姓埋名,老死不相往来。但他们伪造了一封信,还冒着被揭穿的风险给他看了,花言巧语哄骗他信了那信中所说。
 
他应该是多余的才对,他们的计划中应该不存在欺骗他才对。
 
西瑞尔走向菲利克斯。
 
不同的契约条款对应不同的轨迹与图案,通过将不同的图案以不同的顺序与方式组合排列,最终才能形成正确的契约书。循着后背疼痛的轨迹,西瑞尔脑中已有了契约符文的全貌。他读懂了契约的内容。
 
除开父亲和赫肯叔叔告诉过他的,他还知晓了另一些在长辈们眼中无关紧要的条款。
 
契约为自动继承。一旦旧主契约失效,新主只用通过触碰仆从的契约即可继承。
 
在契约有效期之内,仆从只能从主人的血液中获取力量,只能以主人的血液抵消饥饿感,亦只能利用主人的血加速愈合的能力。
 
而违约者将遭到惩罚。主人的契约失效后若没有新主继承,主从双方的身体都将遭受符文侵蚀,日复一日,直至新主继承契约。
 
青年将吸血鬼逼退至光与影的分界。向来都是淡漠疏离高高在上的吸血鬼此刻却低着头,过大的衬衫还挂在身上,衣领歪斜露出肩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在刚才的拉扯中崩落。他挺着背,身体因为即将接触阳光的预感而僵硬。一直折磨了他五年的侵蚀之痛此刻终于停歇,而这也意味着另一份契约书已然写成。
 
这五年光阴全然浪费。
 
西瑞尔又朝菲利克斯走近一步。
 
而菲利克斯已无退路。
 
他们近到几乎是鼻尖抵鼻尖。
 
心跳的声音与血的气味自西瑞尔身上涌来,宛若带着香气的灼热浪潮,一直以来都处在饥饿状态中的菲利克斯忍不住吞咽,犬齿难以克制地生长,不过眨眼时间便刺破了嘴唇。
 
“我的血给你。”
 
西瑞尔揽住菲利克斯的腰,嘴唇凑到他耳畔低喃。他一手握住菲利克斯脑后,将他按向自己的脖子,吸血鬼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明明是凉的,他却有种快被灼伤的错觉。
 
羔羊又一次成为了牺牲。
 
菲利克斯却还在抗拒。他懊悔极了,明明只要自己再小心一些就不会被撞破契约仍在的秘密。西瑞尔的气味与心跳声包围着他,西瑞尔的呼吸声与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撞击着耳膜,他感到眩晕,双手不由自主攀住青年的肩,张开嘴,只要咬下去就能得到自己渴求的。
 
他向后退进阳光里。青烟自脑后、颈后与裸露的肩膀腾起,痛楚蜿蜒着在体表扩张,抽气声自耳畔响起,下一秒他就被拉进了由阴影填充的角落里。
 
“不能咬脖子,会被发现。”西瑞尔一边说一边扫视房间,好似搜寻着什么。菲利克斯拉起衬衫,挣脱了青年的桎梏,压低嗓子让他出去。青年不依不饶,从扔在床上的口袋里拣了一把匕首,掀起袖子露出手肘,眼都不眨地割开了有脉搏跳动的肘窝。
 
血低落到地面,西瑞尔在刺痛中喘息了几下,没有错过菲利克斯凝望血液时露出的渴切表情。他走近,菲利克斯绷着脸,破开的嘴唇上满是自己的血。
 
“就当你是为了我才撒谎,”青年信手把自己的血也涂在了吸血鬼的嘴唇上,“我继承了契约,你也没有坚持的必要了。”他低头看着菲利克斯的眼睛,看那对漆黑瞳仁在宛若幽碧森林的虹膜中缓慢散大,像一滴墨汁坠入澄澈湖中,安静而绝望地扩散。
 
西瑞尔不知道当年菲利克斯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也终于学会不那么自作多情地猜测。他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自己因此而愤怒的事实,又飞快地接受了他们终于遵从契约成为主从的事实。
 
他想,调离的申请也不用写了。
 
即便往后没有上级的指令,他势必也会要求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而他发现,自己对别人如何看待这变故并不在意。
 
他举起手臂凑向菲利克斯,另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微微扳开他的嘴,让他别再那么自虐地任由犬齿咬伤嘴唇。那对瞳孔依旧在慢慢扩大,菲利克斯的呼吸也愈发急促,他似乎想动,想从这境地中挣脱,身体却无法动弹。
 
西瑞尔再次握住菲利克斯的后脑,在一片黏腻的血肉模糊中将他按向自己的伤口。
 
被迫低头的吸血鬼扑入血中。
 
死寂多年的感官在这一刻宛若爆炸般轰然复苏,他畏惧的光在浮灰的间隙中跃动,他听见风吹过低草发出的轻响,听见楼下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血的芳甜在嘴唇与舌尖开出艳丽的红花,长河般涌动蔓延,连着他的心脏,连着他的血管与脏器,带着最诱人甜美的香味,发出星辰闪耀般的尖哨声。他好似站进了月光里,星光与水流淌过身体,羽毛轻抚脸颊,花藤手指一般亲昵地将他包裹。
 
所有疼痛的、焦躁的、干渴的都离他而去,这一刻只剩宛若到达大洋尽头的平静。
 
吸血鬼眨了眨眼睛,浓密的金色睫毛在他眼前如蝶翼般扇动。而后,他闭上了眼睛。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牢牢握住了人类的手臂。
 
第28章
 
横贯几年的溃烂在饱饮的畅快中开始愈合。血液与碎肉都被赋予了生命,爬虫般朝皮肤的裂口处涌去。它们钻入伤口,开绽的皮肉向中间聚拢,淌着血的肌肉长合,撕裂的皮肤重新生长,如两块织物被细密缝合。
 
身体里交织着闷雷般的鸣响,疾驰的血液宛若奔流的长河撞击着血管,菲利克斯在贪婪与渴切之中感受到一丝过于餍足而产生的疼痛。金星在视界中坠落,砸在发梢与肩头,他沉沉呼吸,感受着原本蜷伏的感官在体内恣意舒展。
 
他嗅到了血的气味,以及独属于西瑞尔的,他听见西瑞尔的呼吸与心跳声,指尖察觉到青年身体的轻微震颤。这一切丝线般在他的感官中交织,编成一张网,他有些眩晕,在宛若飞翔的快感中失神,一手轻轻扶在了主人的肩头,染血的嘴唇顺着对方青筋浮现的手臂吻进了温热的掌心。
 
他抬起了头。直起脊背,伸长了脖子。
 
血在主人的颈侧印下浅淡的唇印。他将双唇贴在人类急速跳动的脉搏上,闭上眼睛轻轻吮吸,手指摩挲着对方的身体,像一切开始之前的耐心安抚。青年仿佛也有所预感,喉结一沉,嘶哑地叫出他的名字。他模模糊糊“嗯”了一声,嘴唇还在青年颈侧流连,意识仿佛已经流入另一个世界,在此的不过是一具贪欢的皮囊。
 
吻与触碰越来越放肆,西瑞尔耳畔只剩自己宛若擂鼓的心跳。过往在庄园里的隐秘回忆于脑中回放,无论是叔叔古怪的叮嘱、抑或他在叔叔房间门外听见的怪声,这一刻,它们穿过蒙尘的时光清晰地铺展在脑中,他不再年幼了,当年他不懂的,而今也有了答案,有关吸血鬼的习性他学习过不少,饱饮过后的欢爱对这群怪物来说再平常不过——他伸手搂住了菲利克斯的腰,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放任仆从为所欲为。
 
吻却停在了他的锁骨上。
 
抚摸游走的手僵硬地卡在腰腹之间。
 
西瑞尔低下头,正好与菲利克斯对视。
 
散大的瞳孔开始收缩,迷蒙的表情逐渐恢复清明,两对犬齿而今已经缩回,嘴唇虽还带着血,伤口却早已消失。菲利克斯只剩呼吸还带着一丝丝喘息,喉结上下滚动,狼狈却迷人。他放开西瑞尔,微微皱起了眉,看起来仓皇而挫败。低头去扣扣子时这才发现最上的两颗扣子被西瑞尔扯掉了,视线在房间的地板上一番搜寻,发现它们都滚落进了光里。
 
他盯着它们,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而西瑞尔从未见过如此无措的菲利克斯,不知为何,心中竟蓦地起了一阵揪痛。他迷瞪瞪走过去捡起扣子,翻开手心递了过去,终于回过神的菲利克斯摇了摇头,无言披上了斗篷。
 
在主人送来早餐之前,西瑞尔料理好了自己的一切——包扎了肘窝的伤,还弄干净了身上的血。他已经知晓了全部的契约内容,现在才知道自己身上但凡接触过菲利克斯唾液的伤口都会加速愈合,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当年自己被菲利克斯咬出的伤口愈合得那么慢的原因,而赫肯叔叔没过两天就能去女支院继续他的风花雪月放浪形骸。
 
早餐是茶和面包,很简单,西瑞尔吃光了属于他的那份,菲利克斯喝了半杯茶,面包放在盘子里没动。之后谁也没说话,菲利克斯破天荒也没有睡觉,只在傍晚时告诉西瑞尔该动身了。
 
得到活血的菲利克斯明显比之前更加矫健敏捷,被他抱起时,西瑞尔仍是无可避免地感到一丝别扭,但他很配合地抱着菲利克斯的脖子,为避免疾行带来的眩晕而闭上了眼睛。
 
幼狼的藏身之处空无一人,西瑞尔仔细检查了旧屋中的痕迹,推测他们很可能昨晚就离开了。
 
“三个人的脚印,除了幼狼和少将,还有一个人。”西瑞尔半跪在地上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地上的脚印,“似乎是个孩子。”说到这里,他眉心猛地一敛,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被菲利克斯拉出了旧屋。
 
“可能是幼狼抓来做食物的。”西瑞尔边走边说,“狼人移动速度不如吸血鬼,一个白天的时间,加上还要躲避,走不太远。”这里人迹罕至,泥土松软,脚印在经过一天一夜之后仍有迹可循。
 
他们顺着脚印追进附近的一座山里,却在茂林中失去了线索。
 
菲利克斯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突然迈步朝一个方向走去。西瑞尔追过去,没说话,很信任菲利克斯。想必幼狼是受人雇佣绑架少将,如果要杀早就会杀了他取心食之,不会一路绑在身边,更不会为了他与前来救人的吸血鬼大打出手。这样的夜晚,若想在林中休憩,只能寻找空旷或是靠近水源的地方落脚。吸血鬼在夜中感官发达,西瑞尔不会怀疑他的判断。
 
夜禽停在高高的枝头阴沉地注视整片树林,夏虫攀在树干上发出嘹亮的鸣叫声。菲利克斯的靴子踩入繁茂的草丛中,警敏地踢开了脚边伺机而动的蛇。那蛇飞出几英尺远落回草中,又蛇形着尾随而来,被从后面赶上的西瑞尔踩碎了脑袋。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菲利克斯,掏出手套戴上,从腰间分格的口袋里掏出一柄小刀一只小瓶,弯腰捡起死蛇往瓶中放血,又挤空了蛇的毒腺剜了心与胆才丢弃尸体,一路弄干净了小刀摘下了手套加快脚步跟上了菲利克斯。
 
走了半晌终于隐隐约约听见水声。
 
二人放慢脚步在树影的掩映之下循声靠近,只见一条小河自密林中横穿而过,两边的河滩上卵石密布,河沙潮湿而松软。一簇篝火亮起在河滩上,两道人影笔直围着火光,其中一个正是昨晚抓伤菲利克斯的幼狼,而另一个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此时正盘坐在沙地里,一个小小的身体伏在他的膝盖上,睡得酣甜。
 
菲利克斯与西瑞尔对视一眼,依旧无话,但各自分工已然明确。菲利克斯缠住幼狼,西瑞尔趁机带走少将与那个孩子,待将他们安置,他再回来帮助菲利克斯。
 
西瑞尔掏出几个小瓶交给菲利克斯,其中正有他刚才采集了蛇血与蛇毒的那个。除去鲜血,瓶中都是颜色不一的液体,西瑞尔没有一一向菲利克斯解释,只说是毒药,必要时可以往幼狼眼中泼洒。
 
菲利克斯接过小瓶,扯下斗篷扔给西瑞尔,猫腰悄然向那幼狼靠近。西瑞尔带着斗篷绕到另一方向,躲在树后等待时机。
 
火光中,幼狼似乎有些倦了,耷拉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然而每次将要睡着时他都会猛地惊醒过来,抬头朝少将的方向看去。菲利克斯本想再安静观察一会儿,不料那幼狼忽然站了起来,鼻子皱了皱,迈步朝西瑞尔的方向走去。
 
人类的身体是热的,相较吸血鬼而言,更容易散发气味。狼人的嗅觉发达,菲利克斯猜测幼狼可能是闻到了西瑞尔的气味。他不再犹豫,猛地从树影之中跃身而起,挟着身体掠过低草发出的窸窣响声扑向幼狼。
 
那少年模样的幼狼原本已通过气味锁定了目标,乍见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跃出,愣了一下,即刻转身迎上。黑影在月色中纠缠,于无声中贴身搏杀。幼狼见还是昨夜的吸血鬼,眼中涌上暴怒,尖利的指甲划破对方的衬衫,他凶狠地扑上来,张嘴就要咬住吸血鬼的脖子。
 
菲利克斯敏捷地避开,反手抓住幼狼的手腕,将他往自己怀中一带,另一手已经绕过肩膀扣住了他的脖子。犬齿在略带腥味的风中生长,他在幼狼充满威吓的低哮声中扼住了对方的咽喉,一口咬在了他暴露的血管上。
 
胜负在电光闪石之间已然决出,剧烈的撕裂疼痛自颈侧传来,幼狼咆哮着,试图用尚还自由的那只爪子再为自己拼出几分胜算,吸血鬼却轻而易举折断了他被掌握的那条胳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下了他的最后一击。
 
幼狼疼得浑身一震,心中的惊诧骇然在月光中暴露无遗,却强忍着没有哀鸣出声。
 
伏在另一头的西瑞尔见菲利克斯顺利制住幼狼,动作迅速地跳出草丛,将斗篷披在少将身上,一面小声交代自己是布雷的学生,一面拉起他就要走。他见少将的手被伏在他膝上的那孩子抓着,心中一动,正想抱起,那孩子动了动,在幽微的风中醒了。
 
正要诱哄她过来的西瑞尔手臂突然一麻,盘腿坐在地上的男人翻身站起,一柄刀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露可,过来。”男人出声叫道,声音清雅语气平缓,全然听不出这曾是在战场上带领士兵以奇袭大破敌军的将军。
 
被制服的西瑞尔压下心中震诧,一手想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些能解围的东西来,身边的男人又低声警告他最好别轻举妄动。
 
“别害怕,露可,过来这里。”男人再次叫道。
 
名叫露可的女孩从沙地里爬了起来,站在他们与怪物之间,瞪着双眼盯着染血的幼狼,身体微微颤抖着,鼻腔里不断发出类似抽噎的声音。
 
“放开莱奥。”男人扬声朝吸血鬼喊道,抬高的声调反倒显现出几分威压,握刀的手稳重从容,力道却愈来愈重。
 
莱奥是幼狼的名字。
 
幼狼仍在吸血鬼怀中挣扎。
 
吸血鬼分神朝火光闪烁的地方看去。
 
西瑞尔的脖子上俨然多了一条细长的红线。
 
第29章
 
四人两两对峙,站在中间那名叫露可的女孩仍紧盯着幼狼,抽噎声越来越明显。
 
“放开他。”李斯特冷静地威胁,手中的刀尖割开西瑞尔的皮肤,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而下一秒,一阵风扫过脸颊,手中的刀不知何时被夺走,他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推倒在了篝火旁。
 
菲利克斯将夺下的刀塞进西瑞尔手中,双眼阴沉地扫过幼狼与中途倒戈的男人,正欲上前结束幼狼的生命,幼狼却拼命爬起来用他仅剩的一条手臂紧紧将呆愣的女孩抱紧了怀里。
 
“没事了,露可,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没事的,我在这里。”他用力将女孩的头按入自己的肩窝,一边亲吻她的额角一边安抚。
 
李斯特倒地时被放在篝火旁的碎石割伤了脸,他不甚在意地用拇指拭去脸上的血,捡起落在一旁的斗篷起身走近递给了菲利克斯。
 
“情况危急,伤害了你的朋友,很抱歉。”他说着看向被吸血鬼护在身后的年轻人,再次道歉。他外表看起来文质彬彬更似文臣,但从刚刚被挟持的短暂经历中,西瑞尔仍体验到他作为军人的果断与狠厉。颈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痛,但伤得不深,是男人斟酌过力道,下手精准而克制。
 
“布雷老师交代我来接您,但看起来您已经有了别的计划。”西瑞尔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幼狼。
 
听出西瑞尔话中的讽刺,男人不躁不怒,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被绑架的经过。
 
“露可是莱奥的妹妹,因为被狼人袭击时年纪尚小,智力一直维持在当年的水平,但她的攻击力比莱奥更高,一旦她因为目睹兄长受伤发狂,后果不堪设想。”他正说着,已经被兄长安抚好的女孩懵懵懂懂走近,双眼畏惧地看着与之对峙的两个高大男人,怯怯躲在了他身后。
 
“莱奥受雇绑架我,我救了他妹妹,所以他同意护送我去伊利安王国。这件事我会写信向布雷先生说明。”他说完回头看了看受伤的莱奥,被折断的手臂还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烦躁地紧皱着眉,抬眼恶狠狠瞪向菲利克斯。
 
西瑞尔听完原委,掏出纸简单写下两句,叠好塞进了一只新的萤火虫的肚子里,扬手将它放飞。接着又走到幼狼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着赭褐色液体的小瓶,拔出瓶塞,捏着他的下巴不由分说灌了下去。
 
幼狼呛得咳嗽不止,下意识抬手将他挥开,他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掏出另一瓶扔进幼狼怀中。
 
“肝脏浓缩液,能加速狼人的复原能力。”
 
在贫民窟长大,也从未接触过任何其他同类的莱奥从没听过这种东西。刚才喝进去的东西又腥又苦,全然不似肝脏的鲜嫩美味,他怀疑地瞪着西瑞尔,阴郁的青年却毫不理会。
 
“他交代过是受雇于谁么?”
 
少将摇头。
 
“他只说有一天突然有人找上门说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也知道他杀过人,说只要帮他们绑架一个人就能给他一笔足够他们兄妹二人后半生无忧的钱。”
 
“他们都穿着斗篷,看不清脸。”莱奥扶着手臂靠近,翕动鼻翼嗅了嗅,忽然看向西瑞尔,“有个人,和你的气味很像。”他一边说一边轻嗅着凑近西瑞尔,菲利克斯抬手拦下他,他桀骜地甩开吸血鬼的手,舔舔嘴唇,确认般用力点头,“和你的气味很像,血脉的气味。”
 
“血脉的气味”这几个字令西瑞尔不由得眼皮狠狠一跳,一个猜想在心中成型。他不动声色,没有接下莱奥的话头,转而又与李斯特少将交谈了几句,便与菲利克斯双双离开。
 
“我们先分头回去,少将的事必须我亲自向布雷老师说明,”西瑞尔说着顿了一下,“还有你的事。你因为有严重的前科才会一直被观察者盯着,这次回去我会向老师说明你的情况。”
 
菲利克斯没应声。
 
他知道西瑞尔需要说明的不仅是他的事,还有关于穆勒家契约的一切。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赫肯获得自由后离开了庄园,后来坊间便有穆勒伯爵豢养吸血鬼的传言流传,赫肯死得突然,传言在蔓延一段时间过后忽然销声匿迹,菲利克斯猜测这也都是穆勒伯爵的手段。
 
像布雷那种醉心民俗与怪物的学者势必早就听说过。
 
“有关契约,不要对布雷无所隐瞒。”他只交代了这么一句。
 
他们回到切博里市的旅馆拿了余下的行李,菲利克斯披着斗篷陪西瑞尔等到天亮,西瑞尔出门前换上了正式而不是轻便的晨礼服,转而去了火车站。切博里市有全国最新最豪华的火车站,宽敞的候车厅地面铺着两色的大理石,高高的穹顶镶嵌着彩色玻璃,阳光穿透玻璃射入色彩纷呈的光,令人宛若置身天堂。
 
菲利克斯陪西瑞尔买好了回亚伯特市的车票,站在站台上等待火车到来。蒸汽车头响起悠长笛声,灰色浓烟自烟囱中腾出,恶灵般涌向天空,巨大的车轮在铺着枕木的铁轨上转动着,拖着十八节车厢停在了站台前。
 
空气里充满了烟尘与硫磺的气味。
 
西瑞尔上了火车。车厢里空空荡荡,他将行李箱放在了行李架上,摘下头顶的帽子放在了桌板上。穿着斗篷的吸血鬼还站在站台上,黑色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车厢里有人将头伸出狭窄的窗外,用快活的声音叫着不知是兄弟还是朋友的名字,高兴地挥手。
 
西瑞尔没那么做。
 
他坐了下来,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一个金发的姑娘坐到了他身边,起初只是矜持地看着别处,火车开动之后,还是忍不住向他搭话了。姑娘看过来的眼神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被父亲憎恶的容貌在别人眼中就像太阳一样吸引人。他礼貌而冷淡地回应,扭头看看阳光普照的窗外,心想着倘若那吸血鬼能在阳光之下脱下斗篷,势必也会有这样的姑娘带着这样的眼神同他聊起自己的第一次远行。
 
而现在,能享受到这一切的只有他。
 
斗篷下的那张脸是他一个人的月光。
 
他们再也无需分享第一次远行,第一次读诗,甚至无需交谈,无需对视。
 
而月光需要他。
 
西瑞尔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弥漫着血腥味的满足感。
 
那姑娘仍慢慢地说着,他耐心地听,思绪却早已从车窗之外的这片森林飞向了死寂的庄园。人与人的相遇是由无数必然构成的际遇,他将此一刻的时间与第一次出远门的美丽姑娘分享,聆听她的兴奋与热切、企盼与向往,而往后的无数个瞬间,他都将与冰冷的吸血鬼共享。
 
他起身拿下了自己的行李箱,从中拿出一本书送给了这陌生的姑娘。
 
回到亚伯特市已是午后,离开火车站走出很远,那股仿佛在鼻尖萦绕不去的烟尘味才终于淡去些许。西瑞尔雇了一辆马车去西五大街的孔雀花园,布雷就住在孔雀花园最后一排的最后一幢民居里。
 
佣人端上泡好的红茶,布雷此刻已经摘下了眼镜,更显得他一张圆胖的脸和蔼无害。放飞的两只萤火虫他都已收到,听西瑞尔说完少将的经历与决定,他啜了一口红茶,慰劳了学生一路的辛苦,起身从抽屉里取了几张纸钞。
 
西瑞尔没有推辞,将钱卷好放进了礼服胸前的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想起菲利克斯交代的不可对布雷无所隐瞒,顿了顿,在布雷问询的眼神中向他说明了契约的事。有关契约的具体内容他隐瞒了大半,只说自己与菲利克斯的生命因为契约的缘故休戚相关,一毁俱毁,希望今后能与菲利克斯一同行动。
 
布雷听后仔细斟酌了一番,终于答应了学生的请求。他留西瑞尔一起吃晚餐,年轻人欣然同意,师生二人坐在餐桌两头,其间聊了些研究上的事,布雷又问了问有关菲利克斯的情况。西瑞尔说得很笼统,遇到过于细节的问题,他担心布雷会写进他的研究里,便推说自己离开得很早,很多情况都不清楚。
 
获得了老师亦是上司的准许,西瑞尔翌日便动身去了菲利克斯所在的分部——就是他曾经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分部离赫肯的庄园不到三十英里,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希望上面不要委派他去那里。此前一直很走运,确实避过了。而今再回去,却是他主动提出的。
 
西瑞尔搭上了去往分部所在地的火车。
 
乡野长大的孩子,直到十八岁那年决心远走高飞才第一次搭乘宛若钢铁长蛇般的火车。其实后来跟随布雷老师四处奔波研究,多数也是乘坐马车和步行,毕竟他们要去的地方大部分地处偏僻,或是地形复杂,火车根本开不到。倒是加入兄弟会后,时常乘坐火车在各个分部之间奔走。
 
下了火车,按照老师给的地图,他轻易找到了分部接待人的家。
 
抬手敲了敲门,等待许久这才终于有人开门。
 
红发的女人抱着两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讶异自她红润明朗的双颊一闪而过,还不等他开口,她挑起眉毛露齿一笑。
 
“居然是你。”
 
第30章
 
西瑞尔亦是讶然。女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五年前吃下了混着毒药的点心,菲利克斯带他去了道格拉斯医生的家,医生不在,年轻的红发女人成竹在胸地说可以救活他。救命之恩自然记在心里,但他不会忘记她曾在菲利克斯手臂上写下玄妙莫测的契约书。
 
“五年不见,还以为好歹会有个热情的拥抱。”红发女人——薇雅不满地嘟囔,转身带着西瑞尔进了屋。寡言的青年没心思打量屋内的装潢,更没心思感叹堆在角落里的那些透明药罐,只是简明扼要地要求见菲利克斯。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薇雅颇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怀中的孩子放进了摇篮里。
 
“等我丈夫回来了就带你去。”她朝那手脚不停折腾的孩子努努嘴,表示不可能留她一个人在家。见西瑞尔没说话,又自顾自解释因为太穷所以没钱请佣人。她撒谎时大概忘了自己正住着一幢穷人绝对住不起的大房子,光是摆在门口的那对珊瑚树就价值不菲。没有佣人八成是因为吝啬,但西瑞尔没有多嘴拆穿。
 
“把他的住址告诉我,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向来懒得出门的薇雅顿时喜上眉梢,好似就等着他这句话。她报了一遍地址,又用纸笔记下递给西瑞尔,怕他找不着路似的,还好心地在旁边画了一幅详细的地图。
 
“那边道路交错很复杂,外来人第一次去绝对会迷路,不过我给你画了地图,放心吧,照着地图保证马上能找到。”薇雅豪气干云地拍拍西瑞尔的肩,说得眉飞色舞。
 
西瑞尔接过那张纸,对着地图横看竖看硬是没看出薇雅画的是什么。他默不作声地将纸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向女人道过谢便匆匆离开。
 
“噢,等等,等等……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人已到门口,薇雅拎着裙子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做工精细的手杖。
 
“听说是新的观察者要来,丈夫连夜做了这个,权当是见面礼吧。”她将手杖递给西瑞尔,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塞进了他怀里,“这是我新研发成功的一堆东西,瓶子上都贴着使用说明,用完了可以来找我。”
 
西瑞尔草草瞥了一眼那些瓶子上的标签,除了非人生物常用的一些补给药品之外,还有诸如致盲剂、焚烧剂之类的东西,有个瓶子里甚至装着只有大小姐们才会随身携带的嗅盐。一时还弄不清这些东西的功用,他一股脑地全都放进了腰间的口袋里,都来不及分类。手杖没地方塞,他只好拿在手中,颔首向薇雅致谢。
 
“趁着天没黑,快去吧,天黑了那地方就更难走了。”
 
西瑞尔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握着手杖出了门,却怎么都雇不到马车。他默念着薇雅告诉他的地址,对照老师给的地图步行许久才终于找到菲利克斯居住的那条街。他本以为那会是普通的平民聚居地,没想到却是贫民窟。
 
可能比贫民窟更糟。
 
天已经黑了。
 
月光之下,高矮不一的破旧民居在蜿蜒狭窄的街道两旁参差坐落,木墙上散布着大块霉点,石墙上生长着青绿色的苔藓。石板铺成的道路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几篷顽强的野草,两旁肮脏的水沟里散发着难以描述的臭味。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穿梭在快步行走的路人之间,想伺机从他们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来,倘若能有几张卷起的纸钞就算是发财了,至少一家人这个月的房租开支都有了着落。
 
衣着暴露的流莺穿着束腰,努力想让胸脯显得更加丰满诱人,每当有行人从面前经过,她们就会争相用戴着破旧蕾丝手套的手拉住他们的胳膊,凑过去用胸脯磨蹭,端起虚伪贪婪的巧笑想将人拉进屋子。
 
皮条客与老鸨们的目标是那些第一次来这里的年轻女人,她们迫于生活不得不来此,满脸羞赧畏惧。皮条客和老鸨虫蝇般围上去,像打量牲口般打量着她们,捏起她们的下巴强迫她们抬起因羞耻而低下的头,对着五官甚至牙齿一番品头论足,双手下流地抚摸、抓捏着她们的胸脯和腰,甚至在大街上想掀开裙子检查。
 
孩子们尖锐的笑声、流莺与皮条客们的氵壬词浪语以及迫于生计的姑娘们的尖叫啜泣声在水沟的臭味里交织成一片,衣冠楚楚的绅士们踢开胆敢偷窃的肮脏小孩,纷纷从他们手中抢回自己的钱,又涎着脸与流莺们讨价还价,曲起中指将手中的钞票弹得砰砰作响。
 
西瑞尔终于明白薇雅说这里天黑更难走的原因。
 
一路上他被那些妄图偷窃的小孩绊住无数次,又在廉价香水的气味中拂开了无数双拉住他的手,更是喝退了无数暗示他还有更多更加刺激的服务的皮条客。当他终于找到纸上所写的地址,一路跟来的皮条客不禁哈哈大笑,用油腻的手拍拍他的肩,满脸“用不着装得这么道貌岸然”的表情看着他。
 
就算站在屋外,西瑞尔也能听见从墙那边不时传来的声音。那皮条客说这是他的家。也不是所有女支女都愿意站在街道上拉客,暗娼们躲在这里,他将客人一个个带来,事后他分得七成,而一个暗娼一整晚的所得可能只够接下来两天的餐食费。
 
皮条客凑得更近了,巧舌如簧地说可以同暗娼们还价,说她们天生下贱,只要有钱,无论多低的价格她们都愿意张开双腿接客。
 
“下贱的是你。”西瑞尔冷冷说道。他撇下那令人作呕的皮条客,绕到屋后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正要下去,那皮条客又追了过来,用一种极为讨厌的语气大喊道:“你是来找那个怪东西的吗!他后背一直溃烂流血!别装了,我都知道,那种病只有最下贱的暗娼才会得!你趁早……”
 
话还未完,一道刺目的银光掠过眼前,冰冷锐利的刀刃已抵在了脖子上。
 
衣冠楚楚的青年一手依然拎着他那不大的行李箱,另一手举着一柄纯银打造的纤长匕首,刀尖正对着皮条客的咽喉。半截桃心木制成的手杖落在脚边,最底端的包银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
 
“这是朋友送的珍贵礼物,本来不想用脏血为它开刃。但如果你还这么不识趣的话,”西瑞尔目光如刀,表情有如乌云压境般森冷阴鸷,“我不介意告诉这一屋子暗娼明早她们能拿走你所有的钱离开——这种地方,死一两个你这样的人,警察也不会认真计较的。”
 
皮条客被西瑞尔的眼神吓得顿时一个激灵就不敢说话了,他哆嗦着抬起手比了个安抚的手势,扯起脸颊僵硬的肌肉赔着笑,窝囊地绕过屋子又逃上了挤满流莺与老鸨的恶臭街道。
 
举刀的手,半晌才缓缓放下。西瑞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待情绪稍稍平静之后这才捡起地上的木鞘,让手中的刀重归手杖的伪装。
 
踩着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走下,没点蜡烛也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一片漆黑。西瑞尔在腰间的口袋里摸了摸,火柴他有,但这一时他分辨不出究竟哪个瓶子里装着硫酸,最后也只得作罢。
 
正想着,不远处亮起了一簇光,苍白的吸血鬼端着烛台走近,抬头看着还站在楼梯上的年轻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西瑞尔打量着这逼仄的地下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摆在墙边的旧木箱,这就是房间里的全部摆设了。菲利克斯身上的衬衫很干净,却很旧了,西瑞尔内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愤郁。他快步走下,将行李箱和手杖往桌上一搁,正想质问菲利克斯为什么要住在这种鬼地方,却听砰一声,码在桌上的几本书倒了。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书名都很熟悉。大部分的书很新,唯有一本好似被翻过很多次,书脊上的烫金掉了几块,硬壳的边也被磨得粗糙起毛。
 
西瑞尔诧异地发现,这些是他送给菲利克斯的书。
 
五年前菲利克斯一声不响地走了,他天天看着那几本摆在桌上的书,不知该带走还是该扔掉。后来走时犹豫许久,决定还是把它们留在那可能再也无人会去的庄园。它们会在那里蒙尘,被躲藏在那里的老鼠与蟑螂啃食,它们会被这些肮脏恼人的小动物拖到地上,书页散开,无人问津。
 
西瑞尔想过它们的结局。
 
却没想到在这里与它们重逢。
 
愤郁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质问的话语融化在口舌间,他盯着它们,又抬头看菲利克斯。吸血鬼将烛台放上桌子,沉默地扶起倒下的书,伸手拎过青年的箱子放在了那个旧木箱上。
 
不时有令人尴尬烦躁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西瑞尔抬手摩挲着那本旧诗集,抽出,翻开,十五岁少年认认真真的字迹赫然还留在蝴蝶页上。
 
“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他放软了语气,咬咬舌尖,藏起了几乎压抑不住的暗喜。
 
“这里便宜,也隐蔽,多的是与众不同的怪胎。”
 
怪胎这个词让西瑞尔想起刚才那皮条客的一番话,无名之火蓦地涌上,他不得不再次闭上双眼加深呼吸,开口让菲利克斯脱掉衣服。
 
第31章
 
菲利克斯扬眉,虽然没能明白西瑞尔的意图,却还是照做了。他解开衬衫的纽扣将衣物扔上了床,青年举着蜡烛绕到他身后,伸手一寸寸抚摸着他的背。溃烂与脓包已经全部消失,新生的皮肤紧致白皙,甚至没留下任何疤痕。西瑞尔终于放下心来,抬头再次环顾这逼仄的地下室,在不绝于耳的呻吟声中提出搬家的要求。
 
菲利克斯猜想西瑞尔大概忘记了他已是有着几百岁“高龄”的吸血鬼,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荒,甚至见识过人类之中的易子而食,现在不过是一群流莺暗娼与皮条客,夜晚虽吵闹,白日里却安静异常。
 
见西瑞尔端走了烛台,菲利克斯捡起衬衫套上,扣好纽扣,抬手将长发从衣领中拉出。
 
“住在这里没什么不便。”
 
“总不能要我每次都来这里找你。”西瑞尔说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从来时就没露出过笑容的脸此时更是阴霾满布,竭力忍耐着那些声响带来的不快与烦躁。
 
这种环境里,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西瑞尔态度坚决,恨不能立刻收拾了菲利克斯的东西带他离开。吸血鬼踟蹰半晌,在青年灼灼逼视中终于无奈叹息,道出令人哑然的实情:“我没有钱租更贵的房子。”
 
西瑞尔闻言果然瞠目结舌,呆愣许久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问道:“薇雅她没有给过你报酬吗?”
 
“我与她之间也是契约关系,记得吗,五年前你中毒那次。除了该发放的药品和补给,她从不给我任何报酬。”
 
“这个吝啬鬼!”西瑞尔咬牙低喝,冷着一张脸打开了那旧木箱,开始把菲利克斯的衣服往自己的箱子里塞。吸血鬼的东西少得可怜,西瑞尔的行李箱原本也不大,却也勉强装下了两人的东西。唯有桌上的书是个难题。他环顾房间,抱起书扔到床上,掀起床单系了个简单的包袱,拎起扔进了吸血鬼怀里。
 
“今晚先睡旅馆,房子的事明天再说。”
 
事情在西瑞尔的一句话里就这么轻巧定下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地下室,西瑞尔走在前面,沿着来时的路折返。那些还没招到客人的流莺们见这脸蛋漂亮衣饰讲究的年轻人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英俊的男人,拎着裙子纷纷又围了上去。西瑞尔的表情越来越阴沉,一路挥开无数双手,甚少出门的菲利克斯跟在他身后,或许是神情过于淡漠冷酷,反倒少有人找他搭讪了。见前面围住西瑞尔的流莺和皮条客越来越多,他快步上前,略略吃力地揽住青年的肩膀拉着他飞快地走出了这条恶臭熏天的街。
 
在路口,西瑞尔终于雇到一辆马车,一路上他的脸色再没好过。坐在他对面的菲利克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然轻笑出声,年轻人抬眼瞥向他,见他笑得眉眼弯弯,烦郁的心情顿时扫清大半,原本紧绷的双肩也不觉放松下来。
 
“笑什么?”
 
他开口,声音里还有些闷闷不乐。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菲利克斯边笑边说,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让薇雅通知我就好了,也不必你亲自跑一趟。你从出生到现在大概从没去过那种地方,当然不习惯。”
 
寡言冷淡的菲利克斯难得会说这么多话。
 
西瑞尔盯着涂在男人垂下的浓长睫毛上的月光,听着马车的车辙轧过石板路发出的声响,一时有些入迷。垂睫的男人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眼,便和西瑞尔的视线撞个正着。
 
对视令人尴尬。
 
可西瑞尔没有避开。
 
能如此坦率直接看进他眼中的,记忆中,除了妹妹和弟弟们,也只剩五六岁的西瑞尔了。
 
因为孩童纯粹,所以他们从不畏惧别人能从眼睛里看出他们单纯而高贵的爱与厌恶,他们不畏惧自己的爱,亦不畏惧厌恶,赤诚坦荡。
 
长大后,有了秘密,有了畏惧,才学会躲藏和隐瞒。
 
而此刻,西瑞尔却像孩童般看着他。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清澈深邃,像涌动的海水倒映从容的天空。
 
最后是菲利克斯避开了。
 
他再次垂下眼睛。
 
也不再微笑了。
 
“你习惯那样的地方吗?”
 
西瑞尔问他,好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去过很多地方,也不在乎人类做过什么,不习惯的只有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吸血鬼的答案令西瑞尔再次皱起眉头,而这一次,他什么都没问。
 
马车载着二人来到这座小城的中央大街,最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馆前。西瑞尔要了两个房间,特意嘱咐最好是朝北日照时间少的房间。上楼前他从大堂里拿了一份今天的晚报,想看看上面有没有登载什么租房信息。
 
两人的房间并不在一起,甚至不在同一层楼。西瑞尔把菲利克斯的衣服带进了自己的房间,看了一会儿报纸才上床就寝。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好,骚扰过他的流莺和皮条客从那条破旧的街道一直追进了梦里,他被塞了满怀的蕾丝手套,皮条客笑起来露出满口的黄牙,大声宣告他那住在地下室的朋友身染恶疾,成天蛆虫般蜷缩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不敢见人,他梦见自己用那把银质的匕首刺穿了皮条客的喉咙,鲜血通过放血槽流得满地都是。
 
夜半从梦中惊醒时他感觉难受极了,手从枕头下摸出怀表,眯起酸涩的眼睛盯着看了许久才终于看清时间。五点不到,外面天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梦里那皮条客令人作呕的嘴脸。
 
是时,他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咚咚咚的,急促又沉重。
 
翻身下床,来不及从口袋里掏东西了,他抓起搁在桌上的手杖走到门边,刚开门,一具身体便软软扑进了自己怀中。
 
是个女人。
 
他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腰,察觉到她似乎失去了意识,吃力地将人抱起放到床上,待点了蜡烛过来一看,只见斑斑血迹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床上,而此时躺在床单上的女人睁着眼睛早已咽气,洁白的睡裙被血染得透湿。而她脖子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咬开两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血仍在从这洞口中汩汩外涌。
 
西瑞尔心中一凛,只听门外又想起一阵脚步声,他反射性拉过毯子想盖住尸体,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一只冰凉的手已经快人一步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菲利克斯。
 
血色与血的气味令吸血鬼的呼吸旋即变得粗重起来,他克制地扭头不再看床上的尸体,只问西瑞尔是怎么回事。西瑞尔摇头,简单说明了尸体出现在自己房中的经过,猜想菲利克斯一定是被血的气味吸引而来,不免又多看了他几眼。
 
“尸体还是温热的,刚死不久。”西瑞尔端着烛台弯腰细细检查了一番女人的脖子,“看起来像吸血鬼干的……但我不确定。”他发现女人的伤口下还有几道不规则的抓痕,直觉有异,一时却找不出头绪。
 
微凉的呼吸拂过耳际,他身旁的菲利克斯也俯下身来,带着极力克制的表情抬手扳过女人的头,凑近观察颈侧的伤口。浓郁的血腥味涌来,手指之下的触感令菲利克斯感到一阵眩晕,他咬牙忍耐,再三确认过后点头认同确实是吸血鬼所为。
 
西瑞尔注意到菲利克斯把沾了血的那只手藏进了身后。
 
照常理而言,吸血鬼和人类不一样,在一次获得所需的鲜血过后可以一周甚至半个月不再进食,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就此免疫血液带来的吸引。根据布雷老师的研究,没有吸血鬼能抵御血液——尤其是人类血液的诱惑,他们之中不乏善于克制的佼佼者,可面对大量活血仍存在很高的失控风险。
 
“你让旅馆的人报警。”菲利克斯边说边朝门外走去。西瑞尔急忙拉住询问他的去向。
 
“应该还没走远……”菲利克斯回头,视线不由自主胶着在了西瑞尔的脖子上,伸长的犬齿渐渐显现轮廓,湿润的舌头反复舔舐干涩的嘴唇。他快速眨动眼睛,一手拂开西瑞尔的手,强忍下粗重的喘息告诉青年现在追过去可能还有机会抓住凶手。
 
西瑞尔本想挽留,但他见菲利克斯坚持,便放手让他离开。菲利克斯在门口站定,最后绕过血迹转而从窗户跳了出去。过了三五分钟后西瑞尔这才带着满身的血下楼让旅馆的人找警察来。
 
坐在门口原本昏昏欲睡的男人被西瑞尔这一身血吓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口齿不清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双手在身后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能够防身的武器。西瑞尔原谅了男人无心的冒犯,只说楼上发生了凶案,男人囫囵擦了擦嘴,披上外套急急忙忙就出门找警察去了。
 
回到房间的西瑞尔又点燃了几支蜡烛摆在桌上,脱了染血的衣服擦了擦手,从箱中拿出洁净的衣服换上,一边思索如何应对警察的盘问。尸体现在在他房间里,而凶手不明,警察的矛头势必会首先指向他。西瑞尔不紧不慢扣上了衬衫的扣子,抬眼看了看那根手杖,不知它能不能躲过警察的检查。
 
第32章
 
就算是有命案,警察依旧在天亮之后才姗姗来迟。菲利克斯比他们早一步回来,西瑞尔不让他进门,隔着门简单询问了情况。尸体还在房间里,旅馆里的人不敢动,也不敢轻易放他走,只是悄悄清洗了走廊上的血迹。即便开了窗,房间里依然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他每次呼吸的时候都有种随时会晕过去的错觉,更不敢放菲利克斯进来。
 
“对方速度太快,没追上。”菲利克斯的话里少见地含着一丝懊丧,西瑞尔讷讷安慰了两句,把自己的腰带和手杖塞出门外交给了他。
 
“警察快来了,被他们看到这些东西,又要找麻烦。”西瑞尔轻喟,菲利克斯接过手杖,他细心地多嘴了一句,“手杖里藏着银刀。”
 
他见那纤长手指用力握了一下手杖,一颗心竟不觉吊了起来。
 
吸血鬼离开没多久警察就来了,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胖胖的,横在走廊里像一版屏风,矮的那个瘦瘦小小,站在同事身边好似一只不起眼的家鼠。他们推开房门就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眉头直皱,待看到床上的尸体,高个的那个更是忍耐不住地冲出去吐在了走廊里。
 
瘦警察捏着鼻子走到床边,视线先在西瑞尔身上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瞧了一会儿才把注意力转向床上的尸体。他用两根手指掀起女尸身上的衣服,左看看右看看,又俯身拨了拨她脖子上的伤,走出房间大声支使同事去把住在这附近的克里医生找来,接着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回到房间上下打量着站在一旁镇定不语的西瑞尔。
 
“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昨天夜里,大概四个小时之前。”
 
“她跟你什么关系?”
 
“陌生人。”
 
“陌生人怎么会在你床上?”瘦警察眼睛一瞪,显然不信西瑞尔的话。他从进来时就觉得这年轻人有问题,和死状如此凄惨的尸体一起待了这么久,见到警察还这么气定神闲,全然不见普通人的惊恐害怕。
 
西瑞尔被这警察理直气壮的逻辑说得一愣,叹了一口气,扼要复述了一遍昨晚的经历。当然,他隐去了菲利克斯这段,如若警察不问,他不会主动提起。
 
“所以,你把她抱上床的时候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警察盯着西瑞尔的双眼中直白写着“可疑”一词,背着手走近他,咄咄逼人继续问道,“半夜一个女人敲门,扑进你怀里,你就顺势把人抱上了床,不觉得有失体面吗?”
 
这警察难缠得近乎可笑,西瑞尔强忍下嘲讽的冲动,维持着平和冷静的语气一字一字解释:“听见门外有人敲门时我不知是个女人,她倒在我怀里时已经没有意识。夜半天黑,我手里没有蜡烛不知她当时具体情况怎样,除了让她躺下我还能怎么做?”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都是实话?”
 
“你有什么证据怀疑我。”西瑞尔被逼问得有些烦躁,适逢那高个警官带回了医生,抬头一看,竟是薇雅。
 
一大早被吵醒的薇雅·克里满脸不高兴,进屋时还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全然不把这满地血和床上的尸体放在眼里。倒是看到与瘦警察针锋相对的西瑞尔,哈欠打到一半生生收住,她眨了眨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在一胖一瘦两个警察的催促下她这才把手里抓着的外套披上,又像个屠夫似的穿了一件皮围裙,拎着她的小箱子走到尸体旁,看看女尸的眼睛,捏着女尸的下巴扳过她的头,弯腰仔细检查颈侧的伤口。
 
“你不妨让这位绅士咬咬生肉,看他吃不吃得动。”薇雅一边验尸一边说,“女人的脖子是被利齿咬断的,死因是失血过多。你们上个月不也接了一具死因相同的尸体吗?后来怎么样了?没人认领吗?是不是偷偷拖去埋了,案子也就这样了结了?”
 
医生大胆而精准的猜测说得这边的瘦警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硬地狡辩了几句,却在医生讽刺意味明显的笑声里渐渐没了词。
 
“虽然这里一直流传着有吸血鬼出没的传说,这么多年我也……我也没见过,”医生说着哽了一下,或许是想起其实自己近几年里见过的吸血鬼比别人几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多,她不甚在意地撇撇嘴,“不过你们走运了,我觉得这案子——包括上次的,都是吸血鬼干的。”
 
她边说边用手帕擦干净了手上的血,脱下皮围裙走到西瑞尔身边。
 
“你是吸血鬼吗?”
 
西瑞尔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她说着一拍手,突然拉着西瑞尔走到窗边,抓着他的手伸出窗外的阳光里,“我们都知道,吸血鬼害怕大蒜和十字架都是胡扯,但怕阳光是真的……”
 
两名警察的心都提到了嗓眼,紧张得怦怦直跳,那俊美绅士的手被拉入阳光之下,却无事发生。
 
“看来凶手另有他人。”薇雅耸耸肩,抬手拍了拍瘦警察,“吸血鬼,这可不容易,上次的加上这次的,大概又要拖两个月了吧。”
 
瘦警察被说得尴尬得直摸鼻子,薇雅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朝西瑞尔挤了挤眼睛,动手脱了外套说着要回家带孩子,这时从门外又探入一颗脑袋。
 
是旅馆的服务生。
 
“昨晚和这位先生一起的还有一位先生。”他说得吞吞吐吐,不安地看了西瑞尔一眼,“说要靠北面的房间。这样的房间只有傍晚才有阳光照入。”
 
薇雅那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又悄悄瞪了西瑞尔一眼,好似责怪他怎么不早说菲利克斯也在。西瑞尔没理会她,只瞥了那服务生一眼,在瘦警察的逼问之下带他去了菲利克斯的房间。
 
薇雅自然也跟了过去。
 
前来开门的菲利克斯长发散乱,衬衫的扣子也扣得马虎,一副刚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样子。见一群人站在门外,他扬眉问西瑞尔怎么回事,年轻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瘦小的警察就开口了:“有几句想问你,能跟我下楼一趟吗?”
 
站在他身后的薇雅拼命对菲利克斯挤眉弄眼,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她前面这瘦小的男人身上。
 
“不能在这里问吗?”
 
“我刚从都是血的房间里出来,你这里怪阴森的,不如下楼去谈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朋友房间里多了一具尸体,医生说是吸血鬼咬死的。”瘦警察一边说一边观察菲利克斯,却实在无法从他淡漠的表情里看出任何破绽,“旅馆的服务生说你刻意要了一间几乎照不到阳光的房间。”
 
菲利克斯闻言不语,盯着男人静静看了几秒。男人被他看得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却还不得不拉上自己身边壮硕的同事,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仰着下巴不肯让步。
 
“等我换件衣服。”
 
“不用了,很快的。”见他松口了,瘦警察反倒迟疑了,但他不愿放过这个机会,抓着菲利克斯的手便风风火火冲下楼。
 
西瑞尔见状,神色一凛大步跟了上去,猛地抓住了瘦警察。台阶下的男人仰头示威般看着他,得意洋洋。已走到楼梯拐角处的菲利克斯见一群人站在台阶上僵持不下,索性叫那胖警察与自己一同下了楼。
 
早晨的阳光正好,只是菲利克斯穿得不太体面。他站在旅馆门口朝外面看,抬手将散下的头发往脑后捋去。纷乱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迈步跨出阴影站进了阳光里,回头问那瘦警察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了。
 
“还是,你还有别的问题想问?”
 
阳光下的菲利克斯金发耀眼,颜色浅淡的眉因阳光刺目而微微皱起,白皙的皮肤在光芒之下泛着白瓷般柔和的光。这画面宛若一记重锤,狠狠锤在忧心忡忡赶来的西瑞尔心里,他愣在门边,看着阳光之下坦荡自若的菲利克斯,宛若目睹神迹降临。
 
他想象过这样的画面。就在离开切博里那天。他想象过菲利克斯脱下斗篷站在阳光下的样子,那势必会吸引众多人的视线。
 
有途经此地的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因菲利克斯的容貌而惊叹。西瑞尔注意到了。
 
所以说是神迹。
 
见瘦警察一脸挫败不说话了,菲利克斯缓缓走回旅馆,撇下一句“容我换件衣服”,便从容上了楼。
 
“还有什么问题吗?”
 
直至菲利克斯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西瑞尔这才回过神,扭头冷睇向一旁的两个警察。那一高一矮的男人自知理亏,说着要把尸体带回警察局,便灰头土脸跟着上了楼。西瑞尔跟在后面,还不时能听见那胖警察抱怨瘦警察以及瘦警察色厉内荏的辩解声。他们抬着用床单裹起的尸体出了旅馆,唉声叹气怎么弄回警局。
 
而西瑞尔和薇雅径自去了菲利克斯的房间。
 
门还是虚掩着。
 
西瑞尔不打招呼地闯了进去,薇雅在门外看得咋舌,却也理直气壮地跟了进去。
 
刚才在阳光下气定神闲的吸血鬼此时正坐在椅子上喘息不止,桌上放着装红药丸的瓶子,而他裸露在外的正腾起青烟,不断剥落破碎的皮肉。
 
“药效持续的时间太短了。”菲利克斯抬头对薇雅说道。
 
“老天,你先闭嘴吧。”薇雅狠狠瞪了他一眼,正欲从箱子里再拿些特效红药丸,却想起箱子还在西瑞尔房间。她匆忙转身想回去拿,一旁的西瑞尔却在简短的道谢过后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我们有契约在。”西瑞尔边说边走向菲利克斯,抬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
 
第33章
 
身后传来关门声,西瑞尔已站定在菲利克斯身前。他倾身,拉低了领口露出脖子,一手扶在菲利克斯颈后,呢喃着“别忍了”。
 
脉搏跳动的声音浪潮般涌入耳中,以一种清晰可辨的节奏敲打着耳膜,菲利克斯低头喘息,西瑞尔的气味却跟随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之下若隐若现,他能看清血液在其中奔流的方向,血色渐染视线,他无力地张开嘴,放弃了抵抗。
 
颈侧传来刺痛,西瑞尔的眉头一时皱得更紧,在他手掌之下的菲利克斯突然站起,一把拥住他的腰。两人倒上那张不大的床,菲利克斯伏在他身上,嘴唇紧贴着皮肤吮吸,湿润的舌头贪婪而细心地不肯放过任何一滴诱人的血液。
 
房间里静极。
 
阳光被整栋建筑阻隔在了另一侧。
 
他们沉陷于阴影中。
 
菲利克斯的呼吸在耳畔起伏,唇舌与尖牙缠绵地紧贴,西瑞尔一手搭在吸血鬼的腰上,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别的,感觉一阵眩晕。
 
但他仍能嗅到菲利克斯的气味。那与人类的极为不同,浅淡得几乎不留痕迹,像夜月之下莹白冰凉的雪。他情不自禁拥住吸血鬼,任由吸血中的怪物放任本能和欲求膨胀,任由那双从不曾温暖过的手抚摸他的耳垂与肩膀,任由它们施予暗示、施予蛊惑。
 
房间里静极了。
 
光被挡在窗帘之外。
 
他们沉陷于迷幻中。
 
菲利克斯的呼吸在他贪婪急切的渴饮中越来越急促,带着颤抖,让出于饥饿的吮吸变成了意义暧昧的吻。他亲吻西瑞尔的脖子,亲吻他的下巴,用带着血的舌头舔舐他干涩的嘴唇。散开的金发水一般铺散,落进西瑞尔眼中,青年挣扎,吸血鬼微微支起身体,用那双猫眼石般的绿眼睛凝视,茫然地眨了眨眼,忽然起身想避开。
 
西瑞尔抓住了他的手。
 
年轻人由下而上地回望,像昨夜在马车里那样坦荡荡地看进他眼中。
 
“菲利克斯……”
 
他低喃着这个名字,微微扬起下巴,像请求,又像骄纵的命令。菲利克斯收拾好了情绪,不发一言,好似拒绝,青年闭上眼睛,抬手抚上颈侧的伤,扯开嘴角说道:“这不是你们的伎俩吗?让猎物乖乖任你们摆布,给了血还不够还要陪你们耗到连肉体都消磨光了才算完。”他说着睁开眼睛坐起,拉过菲利克斯吻了吻他的嘴唇,“怕到嘴的猎物不配合,尖牙里的毒液除了不让血凝固,不是还能催情吗?”他低头吻在菲利克斯的喉结上。
 
“你想忍,我不想。”
 
西瑞尔的眼神很认真,菲利克斯猜想那不会再是假的了。
 
那眼神不再让他想起死在自己怀中的弟弟,而是别的人。
 
年少时还会有自己仍是人类的错觉,遇上不畏惧自己的人高兴得恍惚以为上了天堂。他和他们一样对彼此毫无保留,做尽了情人之间能做的所有无关乎纯洁抑或羞耻下流的事。
 
他曾想尽一切办法弥合与他们之间的差异。
 
吸血鬼将灼烧的手盖在了青年眼睛上。
 
“闭上眼睛。”
 
他说。
 
两弧睫毛轻轻刮擦过掌心,痒得心头一颤。
 
强硬的青年又变得乖巧听话,抬起下巴任由吸血鬼亲吻他的脖子和肩膀,举起手臂任由他脱掉衣服,手指被含进嘴里时他想起五岁那年叔叔对他说过要经常修剪指甲。
 
房间里再也不安静了。
 
喘息声很克制,谁也没说话,床却一直耸动发出吱嘎声。冰凉的手撑在滚烫的胯骨间,灼热的手握在冰凉的脚踝上,火焰却皮肤接触的地方一路烧进脑中,颅骨里的脏器熔化成滚烫的岩浆,在起伏与震颤中翻滚流溢,而后在凝滞过后的漫长寂静中渐渐地又凝聚成形体。
 
西瑞尔睁开眼睛时菲利克斯正从他身上起身,脚踝上浮起鲜红指痕,宛若囚徒的脚镣。他们之间交换了无声的眼神,他看见菲利克斯腿间黏着星点液体,心中一动,刚起身,菲利克斯已经套上了裤子与衬衫,扬手将钻进衣领里的金发拉了出来。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西瑞尔蹙眉。
 
他以为自己会从中得到满足——有那么一刻确实如此,可现在却感到虚无。菲利克斯身上的灼伤在愈合,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应该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应该如此。他见穿好衣服的菲利克斯走过来,下巴被捏住,吸血鬼俯身亲吻舔舐着颈侧的咬伤,细心而温柔,在意识到他只是在帮自己加速伤口愈合,青年无力地闭上眼睛,只觉得怦然跳动的一颗心被压上了整条山脉。
 
他在穿衣服时菲利克斯递过腰带,这时吸血鬼也终于再次开口了。
 
“那些药品是谁给你的,薇雅吗?”
 
将搭扣扣好,西瑞尔正了正挂在腰带上的那些分格小包,之后才抬眼看向菲利克斯:“什么药品?”
 
“我喝掉了一瓶抑制液,功效书上说可以抑制阳光对吸血鬼的侵蚀作用。”
 
从西瑞尔那里拿走了腰带与手杖之后他就立刻回房了,那些小包里的新药是意外发现的,看到有吸血鬼专用药他才费心多看了两眼功效书,听见楼下的警察说要上来见见他,时间急迫,他便喝了其中一瓶抑制液。
 
原来不是抑制,只是延迟。延迟过后皮肤遭到的侵蚀更加严重了,看来又是实际功能并不怎么样的半成品。
 
听了菲利克斯的话,西瑞尔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好好研究过薇雅给的新药。打开小包他一样一样掏出那些小瓶小罐,潦草浏览了贴在瓶身的功效书。
 
“说是新研发出来的,看来是打算在我们身上做实验了。”西瑞尔将它们重新收回口袋里,套上外套,拿起手杖又说道,“出了事,大概兄弟会也有指令下达。不过既然我们遇上了,就不劳其他人费心了。你先休息吧,我去一趟分部,有什么线索晚上回来再谈。”
 
他说完,也不等菲利克斯回应就离开了。谁知刚到楼梯口,披着斗篷的菲利克斯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一起去吧。”
 
西瑞尔盯着菲利克斯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拒绝。
 
他们在旅馆门口雇了一辆马车,刚上去,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两人没回头就听出了是薇雅。红发的女人拎着小箱气喘吁吁追过来,在跳下马车的西瑞尔的帮助下上了车,不客气地坐到了菲利克斯对面。
 
“要不是我心血来潮往窗外看,都不知道你们居然不打招呼就要走!”薇雅一边说一边抱怨地瞪了菲利克斯一眼,但表情里全然不见任何愤怒之色。
 
“怎么不先回家?”上了车的西瑞尔关了门,视线在菲利克斯与薇雅之间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坐到了菲利克斯身边。
 
“等着你解释契约的事呢。等了这么久,差点睡着了。”薇雅轻哼一声。她猜到这两人大概是要做些特别的事了,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只是心痒痒地想知道有关契约的一切,“房间里都是血,要不是我,怕是等你们回来了也没人去收拾。”
 
听薇雅提起契约,西瑞尔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不是从没给过菲利克斯酬劳?我是说钱。”
 
被这么一说,薇雅噘嘴嘟囔了两句,伸出手指尴尬地挠了挠脸,试图用契约蒙混过去。
 
“人手不够,菲利克斯又欠了我人情,我当然要先考虑自己的立场。老大也没有额外给过我酬劳呢!”想起这件事薇雅就火冒三丈,她辛辛苦苦采集各种药草、待在实验室里和各种化学品打交道,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的酬劳也是一分钱没涨过。每次她提出是不是能多拿点报酬,老大就一纸契约按在她脸上。
 
少不经事,为了混进兄弟会研究感兴趣的非人生物,她满口答应了愿意用降低酬劳的方式随时阅览那些关于非人生物研究的书籍和珍贵手稿。
 
好在和菲利克斯签订契约时她已经精明了不少。
 
“给你们的那些药品和补给,要是放去一般的街头药店里出售,我早就是大陆第一女富翁了!住在比王宫还大的庄园里,身边八十个女仆环伺,每天喝茶、看戏、听歌剧,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还用得着一大早被不识趣的警察拉去验尸吗!”薇雅在一番妄想之后越说越生气,最后竟气鼓鼓地抱着小箱子不肯再说话了。
 
女医生的思路向来跳脱,菲利克斯和西瑞尔早已领教过,此刻见她自说自话地居然生起气来,西瑞尔也只好尴尬地沉默下去。
 
马车将薇雅送回了家。车夫打开车门,正要扶她下车,一个年轻男人却迎了上来,直接将她抱下了车。不明就里的西瑞尔起身就要下车,菲利克斯一把拦住,说那是薇雅的丈夫,也是兄弟会里的执行者。
 
“是个人类。”
 
这样的解释让西瑞尔放下心来,他关上车门,很自然地坐到了菲利克斯对面的那一侧。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