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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者(蒸气大陆)下——桐川林

 第34章

 
马车在一座新哥特式建筑外停下,车夫盯着门外那块写着“新古代生物研究学会”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在西瑞尔上前付钱时困惑地问道:“什么叫新古代生物?”青年不好直说这里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瞥了一眼那夸张的牌子,随口解释说就是研究最近在西海岸挖出的巨大骨架的新兴学会。
 
车夫点点头,想起报纸上也报道过那些骨架,说研究者认为那是一群大概有两人高的古代巨型蜥蜴。
 
实际大陆各处的分部所打的旗号都不尽相同,生物研究学会比较才常见,还有药学家联合会、炼金术研学会、甚至机械研发所,当年那群命名人的心思已经无法揣度了,而今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能以看似高深的名头唬住周围的普通人,以防总有好奇的人前来一探究竟。
 
听布雷老师说这个分部现在的负责人是一头龙,也是分部中资历最老的执行者。为此布雷老师还特地帮他准备了一件送给龙的礼物。
 
两人从半敞的铁门走入花团锦簇的庭院,绕过中央的喷泉,沿着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入学会建筑群最前面的那幢建筑。与外面的阳光明媚不同,建筑里光线幽暗,堆放在四角的巨大冰块散发着稀薄的乳白色雾气,使得屋内凉爽宜人。
 
这是一座空屋,全无摆设,更遑论有人了。
 
菲利克斯对发愣的西瑞尔淡淡说道“跟我来”,便领着他穿过幽长曲折的走廊走入另一幢建筑。同样幽暗,同样凉爽,这幢建筑的屋顶相较前一幢更高,弧形的穹顶上画着繁复精美的壁画。建筑两侧各有两架旋梯,沿旋梯走上二楼,不算宽阔的过道一侧是堆满了各种书籍档案与手稿的书架,另一侧是栏杆。西瑞尔扶着栏杆朝楼下看去,这才发现原来一楼的地面有不同颜色的地砖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那正是兄弟会的纹章。
 
每四个书架之间就会有一扇门,依据经验,西瑞尔猜测那些可能是药剂师们的实验室,或是研究学者们的办公室,除非收到命令或是特殊要求,执行者、观察着乃至行刑者平时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一路走到这过道尽头,菲利克斯转身进了旁边的一扇门,西瑞尔跟进去后才发现居然又是旋梯。他们拾级而上,通过开在砖墙上的小窗,随着高度的攀升,视野越来越开阔,不仅是这座小城,甚至连穆勒伯爵府邸所在的城市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建筑再高一些,说不定能看见西面的海。
 
旋梯尽头又连着漫长走道,西瑞尔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送给龙的礼物。菲利克斯带他走到一扇门前,伸手推开门,猛烈的光芒扑面而来,早有准备的吸血鬼拉起斗篷掩住双眼,抬手将毫无防备的西瑞尔往自己身后拨了拨。
 
与光芒一同扑来的还有风,两人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西瑞尔从菲利克斯身后走出,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昂首走入这个只有三面墙的房间。
 
一个背影正站在光里,高大得像神话里的巨人族。大概是听见推门声,他回过头,瞪着火一般的红眼睛盯着西瑞尔和菲利克斯,半晌,忽然露出爽朗和善的笑容。
 
“你就是布雷的学生?”他说着,伸出手给了西瑞尔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见菲利克斯还站在门外,便想过去也给他一个拥抱,却被吸血鬼冷淡地避开。西瑞尔注意到他一只手是人类的手,手指上戴满了各种镶嵌着宝石的戒指,而另一只手却是生着红色鳞片与坚硬指甲的爪子——像龙的爪子。心中猜想这大概就是那头龙了,便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
 
男人拆开盒子,发现是一枚纯金的戒指,笑容愈发灿烂,迫不及待拿出戴了起来。
 
看来龙钟爱黄金的传说是真的。
 
“我是西瑞尔·穆勒,来此的事由布雷老师应该通过书信向您详细说明过……”
 
“唔,既然是特殊情况,今后你就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吧,”男人不等西瑞尔把话说完便径自做了决定,他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只发条萤火虫,“听说西大街又有吸血鬼出没,一个月前那个案子警察没破,我们也没找到凶手,怪让人不舒服的……这次就麻烦你们调查了。”
 
西瑞尔闻言,回头看了看门边的菲利克斯。
 
看来男人还不知道正是他们遭遇了吸血鬼。
 
西瑞尔简述了昨晚的经历,男人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他一面孩子气地抱怨那帮警察确实没能力又爱找麻烦,一面又担心地朝菲利克斯看去——西瑞尔自然又隐去了警察离开后发生的种种。
 
菲利克斯早就习惯这位龙先生少年般的赤诚和脾气,在他上前来为自己检查伤口之前便开口申明伤口已经无碍。
 
察觉到自己的热情被拒,男人委屈地垂下眉毛和肩膀。明明是巨人一样的高大男性,西瑞尔却有种站在自己身边的是一条幼犬的错觉。怪脾气的非人生物他见过不少,不是狂傲就是孤僻,像男人这样喜怒由心、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倒十分少见。
 
男人用戴满戒指的手按了按眉心,说了些诸如“辛苦你们”之类的话,又过去想拥抱西瑞尔。西瑞尔向来不爱与陌生人有过多肢体接触,见男人张开手臂又迎了过来,下意识后退避开。红眼睛的龙先生一时愣住,没过片刻,脸上的表情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压低的眉几乎要盖住眼睫。
 
“案子我们会尽快调查,如果遇到凶手,菲利克斯是执行者,有权在上报前自行决定是否清除。”面对男人的哀怨无辜,西瑞尔无动于衷。兄弟会的规则他烂熟于心,离开前向这里的负责人重申了他们的权利。龙先生轻哼了两声,失落地转身,抬头远眺,像此时已不在意他们的去留。
 
直到很多年以后,西瑞尔才从薇雅口中得知,这位龙先生一直在那只有三面墙的房间里远眺着西边广阔的海,因为他的爱人就沉睡在那片海域之下。
 
离开分部后西瑞尔没有立刻回旅馆,他担心地看看身边的菲利克斯,吸血鬼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不问去处,俨然一副信任他的模样。这让西瑞尔一直揪紧的心终于放松了些,他摸了摸腰间的口袋,低头确认带出的药品和补给品是否足够。
 
他不是专职的调查者,所有的经验仅来自其他调查者的报告与口头传授。警察局当然是最直接有效的情报来源机构之一,如果能从警察口中骗出一点情报,他们的调查工作也会轻松很多。但这个方法显然不适用于目前的情况,他们再乔装假扮成记者套话也会被早上那两名警察识破,白费力气。
 
西瑞尔带着菲利克斯走进一家酒馆。
 
现在时间尚早,工人们在工厂里,匠人们在铺子里,酒馆里冷冷清清。蓄着小胡子的老板叼着烟斗擦着杯子,见有客人来了,放下手里的抹布,不冷不热地询问他们要点什么。
 
西瑞尔是不喝酒的人。他捡了角落的一桌坐下,环顾整个酒馆,正襟危坐地要了一杯在大学里甚是流行的卡夫农。
 
“我们这里不卖那种给毛头小子喝的假酒。”小胡子老板叼着烟斗说得含混不清,言语里充满对卡夫农的鄙夷,连看西瑞尔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轻蔑。
 
本是冷脸端坐的西瑞尔被老板这句话说得不由自主红了脸,一旁的菲利克斯刚拉下披在头顶的头蓬,头发都没来得及整理好,没忍住轻笑出声。
 
“两杯黑雪克。”他没问西瑞尔的意见便径自替他改了主意。
 
“这才像样。”老板嘟囔着起身,倒了两杯黑雪克端过来,见西瑞尔和菲利克斯是生面孔,又哼哼着问了一句,“外乡人?”
 
“我们是切博里日报地理版的记者。”西瑞尔立刻又端出他那套说辞,哄骗老板说自己和同事正在为接下来的游记做准备。
 
切博里是首都之外的第二大城市,听说眼前两个年轻人是切博里日报的记者,小胡子老板看他们的眼神顿时就变了。他立刻藏起了刚才的轻蔑,又倒了一杯黑雪克,拉开椅子坐到他们身边,前前后后问了不少有关切博里的问题,自然,也少不了那最著名的黑色马车夫的传说。
 
西瑞尔只去过一次切博里,面对老板的问题,他却对答如流,一半靠书里看来的知识,另一半则是靠他似模似样的胡编乱造。他的话很少,语气淡然,虽说是撒谎,谎言却说得从容不迫,居然也骗过了虽然精明却一辈子没出过城的酒馆老板。一旁的菲利克斯边喝边听,配合地不去拆穿。
 
生意冷清,本就百无聊赖的老板难得遇上这么一个知识渊博又彬彬有礼的年轻绅士,他不觉多喝了两杯,原本略显冷硬的脸上渐渐也有了热络的笑容。他往西瑞尔那边挪了挪凳子,西瑞尔微微皱起眉头,小心移开自己的胳膊不让老板碰到自己,是时,坐在他对面的菲利克斯突然开口问道:“你这里离格林旅馆很近,听说昨晚那里发生了命案,是真的吗?”
 
第35章
 
听人提起命案,酒馆老板举起酒杯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
 
“是啊,命案——你们记者就对这个感兴趣吧?像我们这种小城,早上九点发生的事,到十点半就传遍全城啦!”他说着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故作神秘地说道,“说来也奇怪,上个月我们城里也发生了一桩命案,听说人也是死在旅馆里的。都是外乡人……”说到这里,老板突然顿住,担忧地看看眼前这两位年轻的英俊绅士,不无担心地嘱咐道,“两位小心啊……”
 
“尸体也是在格林旅馆发现的吗?”
 
“噢,我想想……对对对,似乎也是那个旅馆!”老板一拍大腿语出惊人,倒吸了一口气,他不由猜测道,“难道那旅馆里住着个喜好杀人的怪人?要不然就是——噢,老天,要不然那杀人凶手就是老格林!”
 
老格林就是那旅馆的老板,如今快六十岁了,昨晚入住时西瑞尔和菲利克斯都见过,是不是吸血鬼一眼就能辨出。这小胡子老板不靠谱的猜测令西瑞尔暗自叹了一口气,与菲利克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掏出几个铜板扔给老板,二人又在正午时折回了旅馆。
 
满是血的房间终于被收拾一新,西瑞尔一边思考着这旅馆究竟有何与众不同,一边想将手杖与行李箱放到一起,待他找遍房间这才想起手杖还在菲利克斯房里。上了楼,敲了几次门却无人应门。就算现在正是菲利克斯休息的时刻,却也不至于熟睡至听不见敲门声。西瑞尔又敲了几下,依旧无人应答,他急忙下楼软磨硬泡找老板要到了房间的备用钥匙,打开门,却发现菲利克斯根本不在房里。
 
房间的窗户大开着,风吹起窗帘,像淑女们手中扬起的丝绸手帕。床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就像菲利克斯回来后斗篷都没脱就立刻由窗户钻了出去。
 
和菲利克斯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的脾性西瑞尔很熟悉了,但凡如此一言不发地悄然离开,其中必有重要事由。来不及多做思考,西瑞尔抓起手杖冲下了楼,待走出旅馆,刺目的阳光猛兽般袭来,他这才察觉自己对菲利克斯近年来的生活一无所知,即便要找也毫无头绪。
 
雇了一辆马车,去了薇雅家、又赶去了分部,甚至去了他再也不想踏足的风月街,可哪里都没有菲利克斯的身影。现在正是阳光最猛烈的时刻,菲利克斯身上只有一件斗篷,如果不慎被人掀走……西瑞尔狠狠皱眉,一时又急又怒。
 
马夫坐在马车上,拉着缰绳以询问催促,他默默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走进路旁建筑的阴影里,顺着街道一路走一路思考。
 
陡然间,他想起昨夜为那女尸检查伤口时发现的几道抓痕,当时因为情绪过于浮躁,一些出于直觉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认真抓住,现在细细一想,竟觉得那些抓痕组合起来像两个字母。
 
巧合吗?还是错觉?
 
一个月前的命案也是吸血鬼所为,如果两起都是同一个吸血鬼干的,说不定那具尸体上会有什么线索——假使那具尸体上也有那种类似字母的抓痕,就能断定那确实是凶手的故意为之。
 
西瑞尔懊丧叹息。
 
薇雅猜测那具尸体早已下葬,看警察们的反应也知道她猜对了。就算他能冒着大不韪悄悄掘开坟墓拖出尸体,照现在的温度,那尸体也腐烂得差不多了,大概看不出什么抓痕了。
 
西瑞尔决定再回一趟分部。
 
分部之间会共享所有的资料,孤本与手稿也会用手抄的方式邮寄,以确保每个兄弟会的成员能得到相同的资料与信息。假如那吸血鬼也在兄弟会的追捕名单上,说不定档案管理师会对那个抓痕印记有印象。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小跑着穿过石板小径与空空如也的第一幢建筑,沿着走廊一刻不停地跑入有着高高穹顶的主建筑,上了楼,喘息着在过道里伸长了脖子辨认搁在每个书架上的分类标签。
 
走运的是,恰好有一个档案管理师正在整理新到的资料,西瑞尔走过去,戴着手套的中年女人坐在梯子上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一边将手边的大部头塞进书架,一边用极快的语速询问他要找什么资料。
 
“我今天发现了一具被吸血鬼袭击致死的尸体,伤口下面有几道抓痕,组合起来看着像两个字母,我想知道……”
 
“字母?确定吗?”
 
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女人麻利地把大部头塞进了两本大部头之间,接着跳下梯子推着它来到另一个书架前,动作迅速地爬上去从书架最上层那一格里抽出一本老旧的手工装订的书。书页是羊皮纸,边缘磨损得厉害,每一页的内容有文字也有图,明显不是印刷品。
 
女人抱着书下了梯子,不顾飞扬的灰尘飞快翻动。
 
“那抓痕是这样的吗?”她翻到一页停下,抬手递到西瑞尔面前,“没戴手套不要碰书,站在那里看着就行了。”
 
建筑里光线不算充足,加之书本老旧,上面的内容模糊不清,西瑞尔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就是这个。”
 
“吸血鬼EG,追捕历史一百五十年,狡猾残忍,至今仍逍遥法外……居然又出现了。”管理师对这个名字早已烂熟于心,在她还是学徒时,师父就告诉过她,以兄弟会今天的规模,很难再有追捕不到的人类或是怪物了,而EG就是其中之一,“每隔三十年左右它都会出现,半年后销声匿迹。其实我们都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甚至是男是女也不清楚,EG就是抓痕组成的字母,我们就用这个做了它的代号。”
 
吸血鬼EG,活在羊皮书里的噩梦。
 
档案管理师的表情另本就焦急的西瑞尔脸色一沉,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菲利克斯知道这个吸血鬼吗?”强撑着冷静,西瑞尔继续问道。
 
“菲利克斯?”管理师闻言沉思,“我……不这么认为。虽然他也是吸血鬼,但就像你作为人类不可能认识所有人类一样,他也不一定认识这个EG,况且他来得迟,EG消失很多年了,我们也有好多年没提起过它了。事实上我们的执行者基本不会碰这些书架上的任何一本书或者册子,下达指令时我们都有具体的画像,对方藏匿的巢穴我们也会事先调查清楚,他们确实没必要花时间来看这个。”
 
话虽如此,西瑞尔却直觉菲利克斯一定认识这个EG,退一万步讲,至少也是有所耳闻的。他回忆着命案发生后菲利克斯的种种表现,总觉得无功而返懊丧不已的菲利克斯十分反常。
 
“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关于EG的资料了吗?”
 
“再就只有它每次出现的地点记录了。”
 
管理师说着又爬上梯子从书架上拿下另一本满是灰尘的笔记本。西瑞尔索要了一对手套戴上,急切又不失小心地翻阅着这些手写的时间地点记录,发现EG曾多次出现在多玛河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
 
“曾经没人去那个村庄调查过吗?”
 
“去了,都无功而返。说是也没查到什么异常。”
 
从这里乘火车的话,去那个村庄最快也要一天半——火车去不到那么小的村庄,只能到附近的车站,再雇马车过去。
 
西瑞尔决定先等。过了今晚,如果那之前菲利克斯回来了,他自然也就不用去了,但如果菲利克斯没有回来——
 
青年向管理师道谢,回到旅馆时天已经黑了,他草草吃了些东西,拿出纸笔写了两张内容一样的字条,一张放在自己的房间,一张放在菲利克斯的床上。他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等到半夜,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而菲利克斯还没回来。
 
换了衣服,往口袋里最大限度地塞进了各种药品、应急的化学品和薇雅给的各种补给品,他披上晨礼服戴上礼帽,抓起手杖便下了楼。又预付了一周的房费,交待老板不用打扫他和菲利克斯的房间,西瑞尔雇了一辆马车催促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火车站。
 
每天有两班火车去往那座多玛河畔的小城,西瑞尔在五内俱焚的焦急中等待了两个小时,牙龈几乎要在他长时间的紧咬牙关中出血。火车上出奇拥挤,每张椅子上都坐满了人,他将帽子拿在手中随意坐在了靠近车门的一张椅子上,随后身边的空位便迅速被另一个男人占据。陌生的人们在漫长旅途中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他抓着手中的帽子不发一言,身旁的男人三五不时凑过来与他搭话,询问他要去哪儿,在最后一次的搭讪中他阴沉地瞥了男人一眼,尴尬的搭话终于在此结束。
 
火车晚点,到站时已是深夜,他立刻雇了一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路,赶到目的地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光亮。启明星在东方的天空闪烁,他走下马车,一脚踏入这座宁静恬淡尚在睡梦中的村庄。
 
第36章
 
黎明时分的风习习而来,吹动繁茂的树叶,西瑞尔在沙沙的轻响中朝村庄中央走去。普遍而言,村落中央都会有水井,这里不如城镇富裕,几乎没有任何先进的供水系统,西瑞尔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去水井取水了。
 
第一个来取水的村民是个结实的中年男人,额头与眼角的皱纹沟壑般深邃,身上是乡下人朴素舒适的打扮。村落很小,村民们世世代代居住在此,出去的人少,也几乎不会有外乡人来。他提着水桶朝井旁的外乡人看,对方一身考究的衣饰叫他有些无措,抓抓头发,他移开了过于直接的视线,闷不做声地将桶挂在了摇杆的挂钩上。
 
西瑞尔等男人打了水才终于走上前问好,男人礼貌却窘迫地回应,说话的口音很重,西瑞尔听得有些吃力。他询问最近有没有外乡人来过这里,譬如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对方困惑地歪着头,称最近来这里的外乡人只有他一个。年轻人看进男人的眼睛,几近审视。这让那人更加窘迫了,他低下头,提起水桶转身就走。
 
西瑞尔没有追上去。
 
男人不像在撒谎。
 
青年站在水井旁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问过几个人,都说没见过什么外乡人。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有藏不住的好奇,仿佛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外来者。藏在树枝间的金翅雀在晨光中欢叫了,前来取水的人越来越多,西瑞尔自知守在这里也得不到答案,迈开步伐正想去别处寻找线索,忽然听见自不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钟声很快传遍在哼歌村庄,村民们闻声纷纷走出家门,带着满脸困惑朝钟声响起的地方聚集。西瑞尔驻足思忖了两秒,转头也跟了过去。
 
村里的治安官是个矮胖的乡绅,带着土气的礼帽,穿着土气的晨礼服,腆着肚子站在那里,像个黑色的不倒翁。他站在钟下环顾前来的乡里,面色凝重地宣布村里又有人失踪了。
 
“这次不见的是玛姬和吉芬姐弟,屋子里有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治安官的一番话惹得村民之间一阵骚动,不少人低声议论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无数只眼珠在眼眶中左右滑动,悄悄窥伺身边的人,仿佛每个人都有可能是这场血腥阴谋的主谋。
 
站在人群之外的西瑞尔注意到那乡绅的措辞,得知这并不是近期来的第一桩失踪案。
 
可能真的与EG有关。
 
EG很有可能还在这附近伺机而动。
 
但菲利克斯的行踪西瑞尔依然不能判定。
 
他趁人们议论纷纷之时悄悄绕到一排房屋后面,村落不大,常住的不过几十户人家,就算靠最蠢的办法一户户地查也能马上找出玛姬和吉芬的家。
 
纵使心中再担心菲利克斯,既然来了,西瑞尔决定还是先找到EG。他坚信EG身上一定有能找到菲利克斯的线索。
 
他花了点时间,终于在一幢房子的门上发现了几个血手印。门半敞着,他拉低了帽檐闪身入内,双手握着手杖,一副随时都能抽刀作战的架势。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不大,两旁的两个房间更是小得转身就能撞到墙。地面上,一行血迹清晰可辨,横贯客厅,从一边的房间进入到了另一边。而后又有一行血迹从东边的房间里出来,一路延伸到门外。
 
西瑞尔折返出门,跟着断断续续的血印一路追到了多玛河畔。途中血印突然截断了好长一段路,又正好遇上三岔路口,他绕了点路,好在最后终于又发现了新的血迹。
 
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不仅有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多玛河,不仅有芦苇有水鸟,更有一片被石块围起的十字架木桩——是一大片坟场。那些木桩立得杂乱无章,有些坟墓挨得很近,有的又分开得很远。坟场所占的面积很大,依多玛河的流向在河边延伸出一条漫长的灰带,西瑞尔甚至怀疑这里可能还埋着上百年前亡故之人的尸体。整片坟场几乎找不出一丛野草,而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草灰,拱卫着木桩的石块底部大都漆黑,看来是时常有人来这里放火除草。
 
血迹到这里就消失了。
 
西瑞尔走入坟场,看见几只乌鸦停在同一根木桩上。它们不时低头用坚硬的喙梳理着羽毛,见有人走近,便扑棱着黑色的翅膀鸣叫着飞上天空。
 
坟场里有乌鸦并不新鲜,它们循着死尸的气味而来。坟场对这群食腐的鸟类而言,就如散发着新鲜肉腥味的屠宰场。
 
怪的是所有的乌鸦都停在同一根木桩上。
 
西瑞尔走上去,发现那木桩后的土似乎有被翻动的痕迹,黑色的草木灰不是铺在最上而是与泥土伴在一起,而土里的草籽也被翻了上来,有些已经发了芽,露出几茬刚刚冒头的绿色。
 
四下里正无人。
 
西瑞尔脱下晨礼服扔到一边,挽起袖子从木桩旁捡起一块楔形的石头俯身刨开泥土,不一会儿石块便凿到硬物,发出沉闷声响。他丢开石头用手扒开泥土,是棺木没错,可通常故人下葬时棺材不会埋得这么浅。
 
桃心木的棺材上着赭色的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西瑞尔半跪在坑旁伸手抚摸,总觉得有一丝怪异。他又细细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拂过棺盖边缘,脸色突然一变,随手拿起手边的手杖,毫不费力就撬开了棺材——棺材没有钉上,棺盖下还留有一丝缝隙。
 
抬起棺盖,西瑞尔这才发现这棺材里是没有尸体的,底部被整个锯开,下面连着黑洞洞的地窖。藏在坟场棺材下的地窖本身就够引人疑窦了,刚才停在木桩上的几只乌鸦更是暗示了其中可能暗藏玄机。西瑞尔抬头又往四周看了看,确认近旁无人,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被封得严严实实的浓硫酸,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一根裹着糖的细长木棍,将带糖的那头迅速在浓硫酸里蘸了一下拿出,火苗腾起在木棍顶端,他一手盖紧浓硫酸的瓶子,抓着手杖小心下到了地窖里。
 
地下的空间比他想象中的更幽深宽阔,照明用的木棍没一会儿就要燃尽了,他不得不又掏出一根点燃,左右递送着,试图从这漆黑的空间里找出能够照明的东西。蓦地,他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稳住身体之后他举火弯腰,发现是一小截蜡烛,他立刻捡起来点燃,又顺利地在墙根捡到烛台。蜡烛与黄铜的烛台上都有几道凌乱的抓痕,烛台一边还有磕碰的痕迹,他怀疑它们是被人扔到这里来的。
 
西瑞尔一手举持烛台,一手握着手杖,警敏谨慎地朝地窖深处走去。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味,他不适的皱眉,却发现越往深处便越是能闻到一股不祥的血腥味。那气味太浓烈了,年轻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暗自希望菲利克斯最好别在这里。
 
正想着,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自黑暗中突然窜出,小兽般径自扑了过来,目标直取他的咽喉。西瑞尔下意识举起手杖格挡,剧痛自手臂传来,那黑影扑咬咽喉失败,居然转头咬住了他的胳膊。他移火靠近,跃动的火光照亮了攻击者的脸,那苍白人影在光里瑟缩了一下,西瑞尔趁机抬脚踢开,对方尖锐的牙齿险些撕下了他的皮肉。
 
是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但根据她刚才攻击的姿态以及她的牙齿,西瑞尔怀疑她可能不是人类——或者她不再是人类了。对方在一阵短暂喘息过后立刻又扑了过来,这一次,目标依旧是西瑞尔的咽喉。青年急忙扔开手杖,强忍疼痛从最外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一指掀开瓶盖朝对方的眼睛泼去。
 
凄厉的尖叫声蓦地在这死寂的地窖中炸开。剧毒侵蚀着那姑娘的双眼,灼烧着眼周的肌肤,她倒地惨叫,刚用手捂住眼睛,沾染了毒药的掌心顷刻间便也跟着被侵蚀掉了皮肉。丧失了视觉的她在剧痛中哀嚎发狂,凭着嗅觉癫了似的冲向西瑞尔。西瑞尔矮身躲过第一击,顺势抽出手杖中的银刀,一刀刺穿了对方的小腿。
 
血顺着手臂由手指滑向刀身,西瑞尔举着烛台在剧痛中站定,喘着粗气看向拖着瘸腿痛得倒地打滚的——怪物。但他没有立刻了结她,只是一脚踢在她颈后。她晕了过去。
 
顾不上手臂上的伤,也顾不上还扔在地上的鞘子,西瑞尔加快速度朝更深处走去,不料还未走出多远便又听见一阵响动。他也顾不上隐藏行迹,端着烛台飞奔而去,却见披头散发的菲利克斯摊开手臂,左右手腕上各被一柄银刀插着钉在了身后的十字木桩上,头颅虚弱地垂下,似乎已经晕过去了。他身上攀着两具躯体,正一左一右咬着他的脖子吸血。而他的脚边,赫然躺着一具女人的身体,双眼大张,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已经死了。
 
第37章
 
万般情绪在胸中翻江倒海,而此时的西瑞尔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带走菲利克斯!
 
他提刀冲上去,索性扔开手中的蜡烛,一手揪住其中一个吸血鬼的头发将他从菲利克斯身边扯开,又抬脚踢开了另一个。太暗了,他看不清菲利克斯此时的样子,只能听见浅短微弱的呼吸。手握住刀柄时迟疑过,拔刀势必会带来失血,可如若不这么做,就没办法带走菲利克斯。
 
犹豫的当口,身边蓦地又传来低沉粗重的喘息声,吸血鬼们围了上来,齐齐扑向他。手中的银刀刺穿了其中一个,却没能避开另一个,剧痛自颈侧传来,他宛如被野兽咬住脖子,凝滞的记忆蓦地回溯到十八年前,第一次被菲利克斯咬伤时似乎也是如此,疼得以为生命将就此终结。
 
西瑞尔忍着剧痛挣扎着揪住吸血鬼的头发,拼尽全身的力气举刀割开了对方的喉咙。冰凉的血宛若泉水般自咽喉喷出,溅了西瑞尔满脸。他在这腥味浓郁的血雨中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死死抓着吸血鬼的头发将它从自己身上扯下,还没来得及起身,另一个身受重伤的跟着就扑了过来。
 
西瑞尔狼狈地在地上滚过一圈避开怪物的尖牙厉爪,顾不上颈侧的伤,急忙爬起来迎上去照着怪物的背心里刺了下去。怪物陡然爆发出尖锐的惨叫,还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西瑞尔走上去踩住怪物的脖子,抽出刀正要斩断它的咽喉,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低吟。
 
是菲利克斯醒了。
 
“是我。”
 
颈侧的伤仍源源不断向外淌着血,西瑞尔感到一阵眩晕,他甩甩头,在黑暗中踉跄着摸索到菲利克斯身边,不再犹豫,一把抽出那两把银刀,只听菲利克斯发出克制的轻哼声,下一秒,那冰凉的身体便倒进了他怀里。
 
菲利克斯受伤的样子,西瑞尔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最严重的那次是菲利克斯腹上被插了一把银刀,最骇人的那次是赫肯叔叔发了狂地举刀想杀了他。然而没有哪一次让菲利克斯如此虚弱过,西瑞尔紧紧抱住怀中的躯体,下意识数着他的呼吸,一颗心好似被套进绞刑架高高悬起,倘若这呼吸突然中断,他便也跟着被宣判死刑。
 
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噩梦般涌来。疼痛从颈侧的伤口开始,跃动着,灼烧着,顺着血管与肌肉向四肢蔓延。可现在西瑞尔已经顾不上了,他顾不上疼痛,顾不上眩晕,顾不上自己流失的血与气力,只是下意识抱起菲利克斯,拼尽自己最后的力气飞快地朝地窖出口奔去。
 
怪物们都还活着,必须立刻带菲利克斯去安全的地方。
 
怀中的躯体伸出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嘴唇贴在了他的伤口上,不知餍足地吸食着他的血。这反倒让他稍稍安下心来,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只要自己还有血在,菲利克斯暂时就不会有事。
 
他带着菲利克斯来到地窖入口处,阳光在地面投射出一个棺材形状的光块。他想先出去捡回自己的晨礼服给菲利克斯盖住脖子和脸,菲利克斯却一直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嘴唇黏在他的伤口上就没离开过。
 
“我们先离开这里。”他说,语气不自觉地带着诱哄,吸血鬼却置若罔闻。无奈之下,他只好抱着菲利克斯坐进避开阳光的角落里。
 
菲利克斯跨坐在西瑞尔腿上,带血的手搭在他肩上,歪着头从他颈上的伤口中汲取血液。此时的他不知时间几何,忘却自己身处何处,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抱着自己的人是西瑞尔,他知道自己安全,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贪婪下去,却又晕晕乎乎地忘却一切,只想做一条在血泉中打滚撒欢的蛇。
 
人类的体温太烫,像阳光,可他就像扑火的蛾虫,经不住如此的诱惑。
 
他咬住西瑞尔的脖子。
 
人类的躯体在颤抖。
 
他听见愈来愈急促的喘息。
 
带血的手自肩膀滑落,手指上的血污弄脏了衬衫的扣子,在人类结实的胸膛和腹部留下不成片段的指痕掌印。
 
他抬头看西瑞尔。
 
人类也正垂眼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暗淡,他感到惋惜,扬起下巴吻在了青年的眼皮上。
 
“美丽的你……”
 
他呢喃,像吟唱一首十四行诗的首句,富有含义的词汇自双唇间流溢,他不知自己说过什么,只是忍不住赞美感叹。
 
那双眼睛哭起来像洗过的珍贵宝石,而他更愿它们是从不会下雨的天空。
 
菲利克斯沉溺进幻梦中。他和青年接吻,舔舐柔软的嘴唇,在喉结上印下血色的唇印。他不记得今夕何夕,不记得身处何处,只记得不下雨的天空和美丽的青年,却在陷入泥沼的一瞬忘却正与自己相拥的人是谁。
 
他在自己的欲望里,对于血液的,对于肉体的。他想起自己终究是贪欢的吸血鬼,血与肉欲是他的罪与枷锁,他惧怕阳光,却迷恋温暖。
 
他被诱惑了。
 
于是一遍遍赞美。
 
他读过诗,引用诗句时宛若疯狂的诗人与浪漫的哲人。
 
眼前最具意义的只剩皮囊、他钟爱的肉体,而躯壳中藏着谁的灵魂却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想满足自己。
 
一条手臂揽住了他的腰,他被放置在了泥土之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他满足地低吟,牵起那只宽大而潮湿的手引向自己身下。
 
菲利克斯的身体仍是冷的,在他们贴得最近时依然如此。菲利克斯似乎认不出他是谁了,即便在将他紧紧包裹时。这让西瑞尔感到一阵恐惧,然而恐惧中又迸溅出锐利的甜蜜,他感觉自己被割伤,从伤口里涌出的血引来了被甜味吸引的蜜蜂。
 
于是他没有打破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血色中的菲利克斯依然维持着他那股近乎病态的禁欲感,即便此刻他放纵,即便他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而西瑞尔只能沉默,沉默接受菲利克斯似是而非的赞美,接受菲利克斯的亲昵与主动,试图以此说动自己,试图以此窥伺菲利克斯那颗莫测不定的心。
 
他希望现在的一切对菲利克斯是有意义的。
 
从头到尾,西瑞尔都很小心,菲利克斯依然不时凑向他的伤口,带着起伏的喘息享用他的血。
 
这是他和他的第二次。不像第一次那么不情不愿,也不像第一次那么不冷不热。事后菲利克斯依然抱着西瑞尔没放手,他似乎还没恢复神智,在一阵饱饮过后又用低哑的声音要求再来一次。
 
牺牲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廓,说着“好”,将滚烫的气息吹拂进了他的耳朵里。
 
但第二次没能如愿,怪物们自癫狂与昏迷中醒来,瞎了眼的数次碰壁后摸索而来,那被割断了咽喉的与捅穿了背心的也带着满身凄厉的伤与血追到了入口处。
 
西瑞尔眼疾手快地抓起衣服盖在菲利克斯身上,握着刀便站了起来。腰带在脚边,还来不及捡起怪物们就争先恐后扑了过来。这时的西瑞尔终于看清蓬头垢面的怪物们的模样,都还只是一群年轻的孩子,最大的怕是还不如他年长。他一边诧异为何这村庄陡然出现这么多吸血鬼,一边举刀劈刺,想以此吓退他们。
 
怪物们围着他,被尖牙刺破的嘴唇淌着血,视线却一直朝他身后的菲利克斯飘去。不知菲利克斯现在情况如何,青年也无暇回望,绷紧了身体飞快思考着应对办法。搏斗并非他所长,真能在危机中救命的东西都装在腰带挂着的那些口袋里。他一边挥舞着银刀,一边矮身飞快捡起腰带,在怪物们扑来之际从中拿出了两支焚烧剂扔了过去。
 
薇雅新研究出来的东西,他还没试过效果。
 
身后的菲利克斯突然出声阻止,却为时已晚。
 
药剂泼洒在了怪物身上,刺鼻的酸味随着青烟迅速弥漫在这幽闭的空间里。青色的火焰点着了怪物们身上的布料,沿着他们的皮肤上下疾驰,顷刻之间便将他们紧紧包裹。
 
皮肉烧焦的臭味在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中混入酸气之中,那气味令人作呕。西瑞尔皱眉退到菲利克斯身边,扭头见已经穿好衣服的男人靠在石壁上。脖子与手腕上的伤还未痊愈,可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紧盯着在火焰中翻滚的怪物们,双眼中流露出万分痛苦的神色。
 
这是全然陌生的菲利克斯。
 
西瑞尔从未见菲利克斯流露出如此浓郁的感情过。幼时的他甚至以为菲利克斯天生如此,天性淡漠,谁也不足以叫他愤怒,不足以叫他大笑,更不足以叫他痛苦。
 
他扭头看向那几个怪物,不知为何,竟觉得胃中沉甸甸。
 
“他们是谁?”他问,感到后背的肌肉一寸寸绷紧。
 
“曾经是人类。”菲利克斯说着吸了一口气,继而不堪痛苦地合上了双眼。
 
第38章
 
怪物们在火焰中焚烧殆尽,焦黑的尸体蜷缩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像胎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西瑞尔抱起菲利克斯想带他出去,他说斗篷在刚才他被囚禁的地方。西瑞尔了然地放下他,点燃一支火柴折返。
 
待青年找到斗篷与刀的鞘子回来时,菲利克斯正站在那几具尸体旁,满脸哀切悲悯。
 
那又是陌生的菲利克斯。
 
西瑞尔为他披上斗篷,细心遮住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是时,菲利克斯忽然抬手将他拦在身后。脚步声从石阶那边传来,西瑞尔的视线越过菲利克斯肩头,见另一个神穿黑斗篷的人走了下来。
 
心跳陡然加速,湿润的喉瞬间干渴,身体因过于紧绷而隐隐作痛。西瑞尔抽出刀,不顾菲利克斯的坚持,猛地窜出挡在了他身前。
 
他有预感,那就是EG。
 
对方从容不迫走进阴影里,拉下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苍白而英俊的脸。他瞪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看向地面上的三具尸体,转而看向菲利克斯,而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西瑞尔脸上。
 
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充满了怪异的邪气,说不清是怨毒还是讽刺,西瑞尔顿觉身上汗毛倒竖,握刀的掌心顷刻间便被汗水打湿。
 
“这就是你新选中的爱人吗?两百年多年了,你的喜好怎么一直没变?替身吗?”EG说着舔了舔嘴唇,皱着鼻子嗅闻着空气里的气味,“他还是人类……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为他初拥呢?”他注意到西瑞尔脖子上的咬痕,也发现了另一侧的鲜红吻痕,嗤笑出声,他扯开身上的斗篷,迈步逼近西瑞尔。
 
西瑞尔的手已经搁在了腰间,毒剂在最外的口袋里,焚烧剂在第三格,他一时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带出能在此时派上用场的符文书,咬咬牙,决定靠着现有的东西碰碰运气。
 
可就在他思考这些的间隙,身体猛地被一股力量推开,他重重摔倒在地,再抬头,菲利克斯与EG已同时出手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尖锐的犬齿刺破嘴唇,他们虎视眈眈注视着对方,EG吊起嘴角笑得阴森,菲利克斯却满脸肃穆。
 
“下得了手吗,亲爱的菲利克斯?”EG说着发出两声亲昵的鼻音,故意将脸凑近,仿佛随时会吻上菲利克斯的嘴唇,“你面对的,可是自己的爱人啊。”
 
菲利克斯眼波一沉,顾盼之间竟又流露出几分痛楚的神色。一旁的西瑞尔闻言更是惊诧不已地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灰眼的吸血鬼,脑中不断回想着他刚刚说过的那句话。
 
那是菲利克斯的爱人。
 
他们是同类。
 
割伤过他的甜蜜在心上长出荆棘,每一根刺上都外涌着毒液。
 
西瑞尔突然打了个寒颤。
 
握刀的手颓丧松开,那一瞬他竟觉得痛不可当。
 
“你不是。”菲利克斯却沉声应道,收紧带伤的手,尖利的手指刺破对方的皮肤,“别想用这张脸哄骗我。”
 
灰眼的吸血鬼又发出了长串笑声。他拉过菲利克斯,奋力亲吻他的嘴唇,尖牙刺破彼此,他舔着嘴上的血,又温存地舔了舔菲利克斯的。
 
“我不是吗?我们接吻时会不小心咬破对方的嘴唇,欢爱时也要吸对方的血。我不是艾顿·格雷特吗,菲利克斯?”
 
那名字让菲利克斯狠狠瑟缩了一下,西瑞尔看得一清二楚。在那对吸血鬼眼中好似世界缩小成了一个果核,而果核的中心就是对方。世界即无物,他即无物。那吸血鬼刚才问菲利克斯他是谁,问是不是替身,那太可笑了,青年想反驳——他不是。
 
而他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的冬天从华贵的伯爵府邸离开,雪下得很大,他殚精竭虑,用尽一切办法却仍无法从父亲那里博取一丝一毫的关注。
 
他不知为何会在此刻想起那件事。
 
也许此刻和那时一样。
 
父亲愿意同他说话根本原因是憎恨。
 
菲利克斯愿意在他身上倾注时间是因为他能够替代某个过往挚爱的影子。
 
父亲看不到西瑞尔。
 
说不定菲利克斯也看不到。
 
十三岁那时明明很平静,现在却很痛。
 
青年陡然抓紧了手中的刀。
 
他起身走向灰眼的吸血鬼。
 
可还没近身又被菲利克斯推开。
 
“出去!”
 
吸血鬼厉声喝道。
 
他想起自己被父亲推进雪里。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吸血鬼们开始了他们无声的致命搏杀。受伤的菲利克斯明显处于下风,EG一把将他扑到石壁上,尖锐的指甲自他暴露的伤口探入,疼痛令他表情扭曲,他喘息着,试图寻找时机反击。
 
“你不知道吧,我找了你一百多年。艾顿死了,你就躲起来了。”EG恶狠狠撕下皮肉,攥紧拳头一把捏碎,“我恨你把我们变成吸血鬼,恨你害死艾顿——我每天都想着要怎么一口一口吃掉你才能入睡,菲利克斯,你——恶心的怪物——”
 
EG的脸因为恨意而变得狰狞,他外露着两对尖牙,低头往嘴里塞入菲利克斯的血肉,却在低头咬住菲利克斯脖子的前一秒被一把刀刺穿了心脏。
 
剧痛贯穿身体,身体猛地一滞,他回头,只见西瑞尔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举着刀,另一手迅速地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小瓶,用尽全力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合拢牙关。
 
装着毒剂的瓶子在吸血鬼巨大的咬合力之下碎了,毒剂顺着食道滑入腹中,不消片刻,吸血鬼的肚子便被蚀出一个血洞。西瑞尔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想把发狂挣扎的他拽进阳光里。EG一口咬住他的脸,剧痛令他猛地一震,他又往吸血鬼肚子里泼了一支焚烧剂,冒着被焚烧的危险将他拖进了阳光之下。
 
吸血鬼的身体在光芒中腾起青烟,他扭曲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哀嚎,化作白骨的双手拼命卡住西瑞尔的脖子,好似要与他同归于尽。西瑞尔挣扎着,却怎么都挣不开这骷髅的桎梏。他仰面躺在光里,双眼刺痛,不住涌着眼泪。属于吸血鬼的血肉一块块掉落在他身上,火也被引了过来,他闻到了焦糊味,听见火焰焚烧布料发出的幽微声响。
 
他不想再被推进雪里。
 
如果这就是承受母爱的代价,那也太痛苦了。
 
他闭上眼睛。
 
穿着破旧长裙的玛丽伸手向他递出一朵花。
 
一双手却突然将他拉进阴影,菲利克斯的声音与喘息响在耳畔,抓着他胳膊的双手颤抖,厉声问他为什么不听话。他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眼泪和血,睁眼看向同样浑身是血的菲利克斯,冷漠而固执地说道:“我不喜欢。”
 
地窖里又多了一具尸体。
 
西瑞尔捡起斗篷为菲利克斯披上,自己捡起鞘子套在刀上,径自走上坟场。
 
他没再费心还原掩饰物,就由着一副棺材的棺盖大开,由着从内里传来的腐臭味引来成群乌鸦。村民们迟早会发现这里的秘密,坟场底下藏着怪物,老鼠一样活着,就等能大仇得报的那天。
 
——当然,这天到是到了,心愿却未了。
 
西瑞尔和菲利克斯一前一后走进树影叠印的茂林。青年脸上的伤一直在流血,他擦了又擦,弄不干净。身上的衣服被烧掉半截,露出带血的胳膊和侧腹。他瞥见四下无人,转身看着菲利克斯,吸血鬼似乎知晓了他的意图,眨眨还带着血的眼,无声摇了摇头。
 
西瑞尔却无视了他的拒绝。
 
加入兄弟会之后才知晓原来吸血鬼受伤了也会痛,他们感官较之人类更加发达,所感知的疼痛也更加激烈。
 
西瑞尔强硬地将菲利克斯拉进怀里,一手撩起散落在肩上的头发,露出颈侧那两个醒目的小洞。见菲利克斯迟迟没有动作,他出声催促,语气却很僵硬。
 
吸血鬼妥协了。
 
他们躲在树影后,像偷情一样。
 
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西瑞尔想道。
 
得知契约并未废止,他欣然接受了自己曾排斥抗拒的命运。或许因为那时他不必再受父亲摆布,又或许,只有如此,他才能堂而皇之与菲利克斯一起。
 
他明白自己的心。
 
他知道自己在逃离菲利克斯的那三年里也终于认清了这颗摇摆不定的真心,他知道菲利克斯对自己有何意义,他知道驱使自己靠近菲利克斯的初衷变了,他不再自欺欺人。
 
他接受了菲利克斯是怪物,因为这是事实。
 
可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EG的猜测,他不能接受EG说他是某个虚像的替身——可菲利克斯没有否认。
 
那这也是事实了。
 
但他不能——
 
年轻人感到不甘。他有形体,有灵魂,他有自己的名字,是血肉与思想凝成的生命。
 
他是西瑞尔。
 
他是他。
 
他——
 
他感到羞耻难堪。
 
西瑞尔仍紧紧抱着菲利克斯。
 
那些凄惨的伤口不会好得太快,疼痛势必会在那具敏感的躯体上多逗留几天。而西瑞尔也预见了菲利克斯的忍耐和冷淡的拒绝。
 
他低下头,试图亲吻菲利克斯。吸血鬼愣了愣,撇头躲开了。
 
“你就当我是那个影子的替身。”
 
他感到羞耻难堪。
 
他感到不甘。
 
他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被推进雪里,好像从此就丢弃了尊严。
 
吸血鬼错愕地抬头凝望。
 
而他神色平静。
 
像他在悄无声息中发了癫,现在不过扯了一张虚伪淡定的人皮。
 
他太渴望菲利克斯了。
 
而他的吸血鬼却摇头。
 
“你无法替代他。”
 
语气还是那么冷漠。
 
第39章
 
西瑞尔在火车上做了一个梦。醒来时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想不通为何会做梦,而是想不通怎么会睡着。菲利克斯坐在他身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们之间的这种状态维持了不下十个小时,回到旅馆又是深夜了,西瑞尔回到房间,明明很困倦,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一直认为人生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每个人的生命历经从无到有,最后重归于无,这之间一定藏着与众不同的意义。革命的火焰呈燎原之势在这片大陆上横行蔓延,年轻人们在街头奔走、演说,聚集在酒馆里谋划,他们大声疾呼人生来是为了自由,为了自己所选择的事,他路过很多次,听过很多次,麻木不仁,直到此时突然开始思考,倘若选择错了,又该如何是好。
 
前十三年的时间浪费在了父亲身上,血缘都是虚妄,不爱就是不爱了。
 
而后的生命又全都折射在了另一人身上。
 
如果他无私,便可担负殉道者的重任,怀着广博的胸襟与非凡的勇气向不合理的说不,即便殉难亦是义无反顾。
 
而他不是。
 
他不是无私的人。他希望每一件事都公平,每一件事都遵循公道,若他付出,就应有回报。
 
这太一厢情愿了。
 
他不是乞食的狗,父亲三言两句的温和并不能挽回他冰冷的心。
 
菲利克斯也不是。
 
他付出的,菲利克斯没有义务报以最热切的回应。
 
这就是痛苦的根源了。
 
菲利克斯第一次如此干脆地拒绝了他,甚至宣判他连做替身的资格都没有。他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就知道结果了,菲利克斯显然还有话要说,也许是安慰,扇了耳光又想给两块糖诱哄,这太难堪了,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如此不体面,便制止了菲利克斯。
 
他还能选择什么?
 
西瑞尔想不出答案。
 
他猜这一定是因为他的世界和眼光还太狭隘。
 
辗转到后半夜,额头两边开始泛起疼痛,他叹息着揉了揉,却收效甚微。最后索性起床了,披了外套端着烛台上了楼。
 
菲利克斯的房门关着。这习惯不知是什么时候改的,西瑞尔也不知他这几年究竟经历过什么。
 
这次追踪EG的事恐怕也不会跟他详说了,虽说他最后也能从兄弟会的档案资料里读到这次的整个经过,但那毕竟……毕竟和菲利克斯亲口说的不一样。西瑞尔这时才恍然大悟,从小到大,他没向菲利克斯隐藏过什么事,菲利克斯却从未向他分享过自己的事。
 
一次都没有。
 
说来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菲利克斯的年龄,连概数都不清楚,更遑论确切的年纪了。
 
年轻人从没喜欢过谁,没有爱过菲利克斯之外的任何人,而他站在菲利克斯门外回首,突然发现自己竟那么粗心盲目,竟敢爱上一个他一无所知的怪物。
 
抬起的手又迟疑了,曲起的关节不敢敲响紧闭的门。他端着烛台站在门外,没出声,亦未离开。外面的天色依然深沉,月光很亮,却也弥补不了什么。青年茫然无措,摇曳的烛火仿佛他摇摆不定的心。
 
门却出人意料地开了。菲利克斯站在门后,看着脸上还带着伤的西瑞尔,侧身让他进门。
 
西瑞尔愣了愣,最后居然摇头拒绝了。菲利克斯似乎也没料到西瑞尔有此反应,跟着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冷淡。
 
他什么都没问。
 
没问西瑞尔为什么还没睡。没问他为什么这时来找他。也没问为何既然来了却不进去。
 
像他什么都知道。
 
不用问,答案也全都了然于心。
 
于是他们就隔着一扇门,在幽微的烛光中对视。西瑞尔看得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好似他生来便拥有这样的权利,好似他从来不畏惧别人的眼睛,也从不畏惧别人的感情——好也罢,坏也罢,他似乎已经从父亲那里学到了完全的应对之策,一颗心被自己武装得宛若铜墙铁壁。
 
于是菲利克斯又败下阵来。
 
他从不敢与西瑞尔长时间对视。年轻人类的眼睛里藏着足以焚天灭地的火焰,他害怕的不是引火烧身,而是担心人类会被自己灼伤。他无法不去拒绝人类。
 
静默在两人之间筑起一堵坚实的墙,谁也没有打破的意愿。
 
菲利克斯垂眼,视线从青年的脚移向他的腹部,担心他的伤,终于还是妥协地伸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房间推到了床上。烛台被他接过,顺手搁在了桌上,外套滑到床上,他没去管它,手指抓着衬衫下摆掀开,灼伤的地方还没包扎,血是止住了,伤处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低头亲吻伤口。被他按住无法动弹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出来喝止。
 
他被默许了。
 
青年此时的表情如何,他没有猜测,也不曾抬头去看,注意力全在那开绽外翻的皮肉上。吻和舔舐都小心翼翼,他竭力将头发拢向而后,也竭力忍耐对血的渴望,只想让西瑞尔的伤能好得快一些。
 
伤口从侧腹向腹股沟蔓延,一部分收在了裤子里。菲利克斯的手指扣在裤腰上,终于还是抬头了,青年垂眼看着他,蓝色的双眼在黑夜中闪着动人的光。他注意到西瑞尔额头和鼻尖上的汗,也注意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潮湿的呼吸像一场下在傍晚的雨,在悠长的夜里淅淅沥沥,宛若某种可与永恒攀比的征兆。
 
美丽的你。
 
这赞美突兀地跃入菲利克斯的脑海,他觉得熟悉,却无法从记忆中找出与此相近的片段。
 
那一定是赞美西瑞尔的。
 
菲利克斯如此笃定。
 
“怎么了?”
 
西瑞尔终于开口说话了。
 
菲利克斯依然盯着他,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审视,或许是在审度他迟疑的原因。他拒绝了西瑞尔,所以现在也要拒绝继续吗?抑或他应该装得坦荡些——他可以坦荡,他可以坦坦荡荡地帮助西瑞尔治愈伤口,他也可以坦坦荡荡和西瑞尔一起调查别的案子,他甚至可以坦坦荡荡留在西瑞尔身边,坦坦荡荡做任何事。
 
需要坦荡的不是他。
 
他们面对彼此都很坦荡,只不过对方亦直白拒绝。
 
他们陷入了矛盾。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拉低了裤腰继续亲吻西瑞尔大腿上的伤。
 
西瑞尔的喘息破碎而沉重,他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伤口疼痛。但他继续坦然自若地无视,既然要拒绝,索性做得残忍些。
 
沉默继续发酵,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碍事的尖牙几次勾住伤处的皮肉,他听见西瑞尔压抑的低喘,想起青年为了他不惜舍身赴险,心中又内疚又疼惜。
 
一开始他割舍不掉的是对自己亲人的感情,于是将西瑞尔当成了慰藉,也由着男孩将他当成慰藉。可在男孩数次离开与回归之间,他发现他们对彼此的意义都发生了改变,他清楚地知道西瑞尔不可能是亚伦了,他放心不下西瑞尔也不再是因为亚伦——相处久了就会有感情,他们不断给予彼此稀薄却近乎掏空自己的善意,好似彼此成为自己的唯一。
 
他们就是彼此的唯一了。
 
但这不是菲利克斯希望的结果。
 
错过一次两次,没想到还能一错再错,菲利克斯懊丧,忍不住叹息。
 
西瑞尔听见了。
 
他猛地拉起菲利克斯,翻身将他压倒在床,就这么不体面地伏在他身上。他在疼痛与渴望中呼吸得很克制,在黑暗之中变得迟缓的双眼依旧紧盯着唇角带血的吸血鬼,目光反倒比刚才更加犀利了些。
 
如果关乎人生的选择选定了错误的选项,那还要为此义无反顾吗?
 
可如果关乎人生的选择里只有一个选项呢?无论对错,他能选择的只有那一项呢?
 
菲利克斯就是唯一的那个选项。
 
迟疑过,挣扎过,逃离过,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兜兜转转,却在破旧旅馆的房间里重逢。
 
他想知道为什么菲利克斯不能从一开始就对他弃之不理。
 
想知道为什么菲利克斯要一次次对他伸出手。
 
想知道为什么菲利克斯要用那样一番话将他从罪责中救出。
 
对菲利克斯来说,他只是提供血液的活物。
 
西瑞尔想知道为什么菲利克斯愿意冒着被灼伤甚至死亡的危险救他。
 
他想知道的太多太多,张开嘴,说出口的却是“爱你”。
 
同学们评价他阴郁。
 
布雷老师说他内敛。
 
想来是他把所有的明朗与直白留到了此刻。
 
他想知道的很多,它们很重要。但这一刻,又变得不再重要了。
 
他不在乎了,不在乎那些为什么,不在乎原因,不在乎初衷,也不在乎目的。
 
他在迷雾中看到了关乎人生的选择,没有岔路,一条笔直的道路而已。于是他选择走下去,无论最后他将到达山谷、海岸、抑或深渊死地。
 
他凝视菲利克斯。
 
“就把我当做影子的替身。”
 
他比昨天更冷静了,呼吸平复了下来,每个词汇说得清晰有力。
 
这不是乞求,更不是乞食与乞怜。
 
这是他选择要做的事,是他选择会一直做下去的事。
 
无关菲利克斯的承认或拒绝。
 
“你替代不了他。”
 
“你说过。我知道。”他说着低头吻了菲利克斯。
 
第40章
 
这一次,菲利克斯没有拒绝。
 
西瑞尔却有种这将是最后一次的错觉。
 
他继续亲吻菲利克斯的下巴,亲吻他的脖子,吸血鬼轻易推开他,双手抓着他衬衫的衣襟拉紧,翻身下床,明明自己才是这房间的主人,却独自离去。
 
难熬的伤,难熬的痛,难熬的长夜。
 
西瑞尔躺在菲利克斯的床上,睁着一双情感太过饱满反显得空洞的双眼,烛光太微弱,什么都看不清。被旧床单包起的书还放在桌上,旁边就是烛台,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起身将书抱到了一旁的柜子上。
 
明明愿意带走他的书,却非要拒绝他的人。
 
如果能有一把刀剖开菲利克斯的胸膛,西瑞尔想细细观看他的心,看他的心是什么颜色,流着怎样的血,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会那么做的,一定会。
 
西瑞尔离开了这叫人伤心的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里,菲利克斯都没离开过旅馆,好似他又找到一处满意的巢穴,只要没有阳光,他就万分满足。西瑞尔拿着每天的晚报东奔西走,终于在第三天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房东马珂太太是个寡居的老人,两个女儿出嫁了,小儿子参了军,她一个人住着上下三层的房子,怪寂寞的。她拒绝了很多前来租房的人,独独看到西瑞尔时露出了高兴的笑容,说他长得和自己的儿子有几分像,兴高采烈带他看了二楼的房间,还请他喝了下午茶。
 
老妇人让西瑞尔想起过世过年的玛丽,她们笑起来时一样都是满脸皱纹,松弛的眼皮几乎整个盖住浑浊的双眼,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残缺不齐的牙。妇人拿不出太好的茶叶,点心的味道也差强人意,西瑞尔却陪着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听她喋喋不休说着自己的孩子。
 
她开的房租很低,西瑞尔很诧异,她说他让她内心里感受到慰藉,降价只是表达谢意的一种世俗的表现形式。
 
西瑞尔道谢过后便赶回了旅馆,天快黑了,菲利克斯差不多也该醒来了。
 
这两三天里,虽然同住一个旅馆,他们却没再见面了。西瑞尔有些担心菲利克斯的伤,吸血鬼却总是闭门不见。现在他们要搬家了,菲利克斯总不会再找别的借口拒绝见他了吧。
 
谁知回到旅馆,老板便说菲利克斯让转告的,说他回研究所了,近期暂时都无法见面了。看完留字,青年也顾不上搬家了,扭头小跑出旅馆,匆匆雇了一辆马车就往兄弟会赶去。
 
入夜后的分部更加死寂了,西瑞尔下了马车又是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是个女人,金棕色的卷发茶色的眼睛,麦色的皮肤像涂了一层金色的蜂蜜,光艳诱人。西瑞尔下意识默念起咒语,数字跟随着女人眨眼的频率一个一个由她眼中跃出。是死灵妖。
 
本是缓步款款正欲离去的女人见来了陌生人,不由停步打量。她嗅到涌动在空气中的某种气味,下意识又吸了吸鼻子,一双动人明眸直勾勾盯着眼前的青年,直白问道:“你是谁。”
 
“西瑞尔·穆勒。因为特殊情况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的观察者。”
 
“菲利克斯?那个吸血鬼吗?”女人喃喃自语,接着又嗅闻了几下,“这可不像吸血鬼身上的气味……好吧,既然你和那吸血鬼一起行动,这时候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又是谁犯事了?”
 
“菲利克斯在里面吗?”
 
“不在。不是说你们一起行动吗?”女人说得漫不经心,似乎对他们的事毫无兴趣。
 
听到女人的答案,西瑞尔即刻皱起了眉。礼貌与女人告别后,他里里外外将分部跑了个遍,确实没见到菲利克斯的影子。
 
这么多年了,菲利克斯还是如此行踪莫测。
 
想了想,西瑞尔只好摸到行动管理室,翻看最近几天发生的事件以及给执行者们的新委派。日志翻到最后,他果然找到一条执行者是菲利克斯的委派任务,备注里明确写着“与观察者西瑞尔·穆勒一同执行”,可他还是我行我素一个人去了。
 
西瑞尔咬牙,正要关上日志,忽然注意到这次委派的目的地。
 
他一直记得自己不愿来这个分部的原因。
 
离“家”太近了。
 
无论是距离伯爵府邸,还是那座死寂庄园,从这里出发,雇马车去的话都花不了太久。
 
菲利克斯独自回庄园了。
 
那里出事了。
 
西瑞尔合上日志,大步流星离开了分部。
 
这个时候要雇一辆马车并不难,他握着手杖沿着街道走向热闹的街区。
 
要赶回去也很快。
 
但西瑞尔内心很抗拒。
 
那并不是让人愉快的地方。
 
他长大了,也逃离了属于穆勒家的宿命,可深埋于心的记忆并不会因此消失。惨死的玛丽,暗中监视的老杰克,在点心里下毒的叔叔……他不会主动回想,可它们是噩梦中的阴云,只要他闭上眼睛,便在他心里下一场伴随雷霆的暴雨。
 
他摆脱不掉。
 
周围的行人渐多。
 
戴着帽子穿着礼服的淑女挽着绅士的手,漂亮的丝绸扇子掩住妆容精致的脸,空气中飘着宛若百花齐放的香水味;男孩们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领上的小领结不知为何总有些歪,但白色长袜一定服服帖帖地贴着小腿;一家之主的绅士戴着高高的礼帽,鼻下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握在右手中的手杖桃心木涂黑漆,顶端包了金。
 
这一家人从西瑞尔身边走过,大概是去剧院看戏的。
 
即便多年前就认清现实,西瑞尔仍会羡慕这样的家庭。
 
他摸了摸口袋,还是雇了一辆马车。
 
马车奔驰在月光下,西瑞尔听着马蹄与车辙转动发出的声响,不由想起切博里中央大道的黑色马车夫的传说。那车夫驾车拉着灵柩去往死地,而他此行的目的地也差不多就是如此了。
 
抵达庄园时已是深夜了。荒废的庄园被野草、藤蔓与夜枭占领。猛禽低沉的叫声自半掩的铁门那边传来,瘦小的车夫拉着马缰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生怕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其不意冲出来,连接钱的手都抖抖索索。
 
西瑞尔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声响,夜枭的叫声一时更盛。即便多年以前便无人对这片庭院上心,可至少老杰克还会定时除草、为树木修剪枝条。而今故人已逝,这里成为野草与藤蔓的乐园,曾经高大的树木被菟丝子攀附,几乎被吸干所有养分。青年踩着没过小腿的野草艰难地朝破败建筑走去,多年不见,灰色的爬山虎俨然成为庄园之主,伸长枝条钻入窗户,落落大方地登堂入室。
 
门廊之下有几块褐色石砖,砖缝之间野草茂盛,几乎要将它们掩盖。西瑞尔抽出银刀,弯腰割下野草抛开,半跪下,并起食指与中指轻轻触碰嘴唇,又用这被吻过的手指触碰那褐色石砖。
 
玛丽而今一定身在天堂,与随风轻舞的天使为伍。
 
久不曾用的门轴彻底被锈蚀,从门框上脱落,两扇大门就这么塌了一扇。穿过门框,一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墙壁上蛛网层叠,曾经用以摆放装饰品的木头方桌上满是啃咬的痕迹。
 
走在这废弃的建筑里,西瑞尔恍如隔世,内心充满唏嘘。他顺次推开每个房间的门,上上下下找遍,却没找到菲利克斯的踪迹。他在吸血鬼曾经的房间里逗留了一会儿,推开窗户,看到一座顶上竖着十字架的小屋子。
 
玛丽以前告诉过他,那是祷告室,谁建的他不清楚,从小到大,他也从没去过那里。
 
看着月光之下的矮小房屋,西瑞尔不知为何忽然心中一动,下楼绕过这建筑,笔直奔向祷告室。
 
这里亦被蛛网包围,顶上甚至落着两只猫头鹰。西瑞尔推开木门,里面陈设简单,除了正对着门的巨大十字架,便只剩两把椅子了。他走到十字架前转过身,往门外看就能看到菲利克斯房间的窗户。
 
它们几乎在一条线上。
 
菲利克斯每晚都能看见它。
 
菲利克斯每晚都在看着它——西瑞尔忽然有了这样的错觉。这让他不安,好似这里藏着什么。
 
思绪到此,青年猛地心中一凛。他弯腰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地面,果然发现了另一串模糊的脚印。脚印从门外而来,绕过十字架便消失了。他用脚尖试探地踢踢脚下的地面,指腹细细抚摸过墙壁上每一条砖缝,突然发现脚下有一块区域是空的。他再次弯下腰,观察良久,终于发现了两块酷似手印的痕迹。顾不上脏,他用手拂开灰尘,一阵摸索之后忽然掀开了一块木板。
 
他扬眉。
 
又是地窖?
 
不过这次不在坟场,而是在祷告室下面了。
 
有光亮从地下幽深的空间里隐隐透出。
 
西瑞尔矮身钻了进去,待落地站定,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十几具棺材整整齐齐排列眼前,有些当中躺着人,有些空着,这些棺材全都没有棺盖。
 
而菲利克斯正端着烛台站在它们中间。
 
第41章
 
面对菲利克斯第二次一声不响地单独行动,西瑞尔不再像上次那么好脾气。他大步上前,冷着一张脸向吸血鬼讨要解释。菲利克斯也没想到西瑞尔会连夜追过来,摇摇头,说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他们是谁?”
 
“这是金缇。”菲利克斯指着身旁的这具棺材,里头躺着一个面容隽秀的中年男人,“这里头的是崔斯特,就是赫肯的伯父。”他说着又指了指躺在另一口棺材里的胖男人。
 
在金缇和崔斯特的棺材之间还有一副棺材,是空着的。
 
“莫莉很年轻的时候就染病去世了,死去的人要下葬。”菲利克斯边说边秉烛走到另外两副空棺旁,“这是赫肯的棺材,这副——”他抬头看向西瑞尔,轻声说道,“本是为你准备的。”
 
西瑞尔闻言不由一悚,下意识顺着菲利克斯手指向的方向看去。棺材都是梨木的,黑漆涂得均匀,做工精细,里头无一不是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
 
“如果我和你后来没有离开这里,在成为我的新主之后,你就要着手为接替你的那个孩子准备棺材了。”
 
成为吸血鬼主人的第一件事不是学习该如何驯服这莫测的怪物,而是亲自为将来的侄子或是侄女张罗一口价格不菲的棺材。这真是叫人发噱的隐喻,每个人都是受害者的同时又是刽子手。
 
西瑞尔听懂了。躺在这里的人曾经都是菲利克斯的“主人”,在被替代之后,对穆勒家族来说,他们便失去了利用价值,而菲利克斯就会替代新一任的家主解决这些无用的麻烦——
 
可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金缇死了少说也有三十年,可棺材里的那副皮囊却全然没有腐烂的痕迹,就像男人只是陷入沉睡。而菲利克斯刚才也说过,“死去的人要下葬”,那是否说明此刻躺在棺材里的这些事其实——没有死?
 
可能吗?
 
“这些人究竟……”
 
“没有死。”菲利克斯看穿了西瑞尔心中的困惑,不待他发问便径自解释道,“没有死,也不是活着。”
 
棺材里的人没有了心跳和呼吸,但仍会做梦。此时,他们躺在棺木里,活在长梦里,永不会醒来。他们也不会再经历死亡——活物才会死,而他们不是了。
 
梦是菲利克斯给予的。生前求不得的,在梦里会得偿所愿。于是每个人都很安详,一脸平静与满足。
 
“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被送到这里的穆勒大抵都有相似的夙愿。”菲利克斯说话时正低头凝视金缇,似乎很怀念这位温柔的旧主。那表情令西瑞尔胸口猛地一窒,一时又嫉妒又难过,上前从菲利克斯手中拿过烛台,绕过他身边朝地窖深处走去。
 
可没走出两步就被菲利克斯抓住了胳膊。吸血鬼拿回烛台,示意他别往黑暗里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委派书上不是写着由我和你一起行动吗?”
 
“你会乐意看到一口早早为你准备好的棺材吗?”菲利克斯的反问堵得西瑞尔哑口无言。他端着烛台一直站在金缇的棺材旁边,视线几乎不曾从他身上离开过,“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必须守在这里。”
 
“你打定主意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菲利克斯摇头,话都不愿说了,只是轻轻推了西瑞尔一把。青年向来固执,自然不会因为这点拒绝就妥协。他索性坐在了属于他自己的那口棺材上,菲利克斯不走,他也就不走了。吸血鬼见状,少见地露出了烦躁焦虑的表情,开口又想赶人,孰料本是躺在棺材里的金缇忽然睁开眼睛,缓缓从灵柩里坐了起来。
 
一旁的西瑞尔见状,惊得立刻站了起来,还不得菲利克斯说话他就已经冲过去拦在他身前,一只手摸进了腰间的口袋。这次他记得带了符文书,对付这种死灵僵尸最有效。
 
身后响起叹息声,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他颈后,不轻不重捏了几下。这突兀的动作却奇异地安抚了情绪激动的他,青年不由回头看向菲利克斯,吸血鬼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他护到身后,语气淡然地说道:“好久不见,金缇。”伸手帮助他站了起来。
 
“菲……菲利克斯?”金缇迟疑开口,看了看面前的吸血鬼,又低头看看身下的棺木,抬脚跨出,环顾四周,“我在哪里?”
 
“不在梦里。”
 
菲利克斯的话令金缇大吃一惊。他是菲利克斯历代旧主中最坦然面对终焉之时的人,他说他曾痛失所爱,倘若能在梦中与她白头,也算一偿宿愿。侄女二十岁那年他迎来了此生的终结,那天的菲利克斯一如既往冷淡漠然。他抚摸门口那只白瓷花瓶,闭上眼睛请求吸血鬼成全他的心愿。
 
“怎么会醒过来?”
 
“还不清楚。”
 
“你怎么会在这里?”
 
菲利克斯高举烛台,让金缇能看清周围的几具棺材。而除了他之外,原本也有几个应沉睡于此的人却不见了,那几具棺材空空荡荡。
 
原本应该沉睡的,醒了。
 
金缇更加诧异,他扭头看向菲利克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隔着双唇按向牙齿,想确认自己是否也长出了尖锐的犬齿。
 
他想确认自己是不是也变成了菲利克斯的同类。
 
“你不会变成我的同类,”菲利克斯一句话打破了金缇的担心,但他接着又说道,“但你以这种状态支持不了太久。你的心脏早就不跳了,血也已经冷了,金缇。”
 
金缇闻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是啊,没有心跳了。
 
他甚至都忘了该怎么呼吸。
 
都是不必要的东西了。
 
“我这样能撑几天?”
 
“五天内你就会丧失所有记忆和意识,你的身体会跟着腐朽,你会开始攻击其他人,夺去他们的心脏。”
 
菲利克斯说得很慢,语调平直,听起来冷漠无情。金缇听得皱眉频频,在菲利克斯说起身体腐朽时,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听起来很糟糕。”他苦笑。在请求菲利克斯尽快解决自己之前,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西瑞尔身上。那年轻人生着一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刚才紧张兮兮跑来挡在菲利克斯身前,他还吃了一惊。菲利克斯不动声色护住这年轻人的举动他也看在眼里,看来他们关系匪浅。
 
“这是莫莉的侄子吗?”他不想让接下来的时光变得太过煎熬,试着转移话题。菲利克斯摇头,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说他睡得太久了。
 
“可不知是谁叫醒了我,煞风景。”他笑着说道,又朝西瑞尔看去,“但愿你能成为他的朋友,可能在我之后,他就再也没交到什么朋友了。”他见西瑞尔愣住,也不待对方回应,便径自要求道,“就让心脏早就不会跳的人也有个亡者的样子吧。”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金缇话中的意思。
 
菲利克斯仍是那副冷淡表情,反倒是他身后的西瑞尔瞪起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从金缇的话里他听出他和菲利克斯曾是朋友,这一刻,他放下了自己幼稚的嫉妒,只觉金缇的要求对菲利克斯而言太过残忍。既然谁也不知为何睡在这里的活死人们纷纷醒来,那么一切尚未盖棺定论,说不定眼下的难题也有解决的可能。
 
“说不定还有别的办……”
 
“你先出去,西瑞尔。”菲利克斯陡然出声。
 
“菲利克斯!”西瑞尔厉声喝道,抓着吸血鬼的手便要将他也拉出地窖。
 
手却被拂开。
 
“出去吧,最好不要等我。”
 
西瑞尔咬牙瞪向吸血鬼,冷淡的怪物心意已决。醒来的活死人看着他们,颇是苦恼地皱着眉,走向西瑞尔,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青年微微一愕,看向金缇的眼神讶然,中年男人无奈一哂,拍了拍他的肩。
 
西瑞尔终于还是妥协了。走上祈祷室的步伐很沉重,他盖上木板,抬头看看笔直伫立的十字架,迈步走了出去。
 
金缇也让他离开。
 
金缇说菲利克斯不想他看见他们不体面的样子。
 
年轻人不知如何才能杀死一个称不上活着的人,可怪物会知道。或许金缇对此也有千百种想象,而哪一种势必都不会让他们如绅士般体面高尚。他忽然意识到,说不定菲利克斯撇下他独自前来的原因也在于此。
 
他回头看向祷告室,又抬头看向菲利克斯的窗户。原来吸血鬼时常观望的并不是树在屋顶的十字,而是十字之下的灵柩。
 
西瑞尔忽然很好奇,每当吸血鬼凝望这里时,他会想些什么。
 
但他没有任由想象继续发酵延伸。
 
只是静静地等。
 
而等待比他料想之中的漫长。旧友重逢也有些话想说吧,金缇的梦,菲利克斯的现实,还有他们之间的告别。
 
金缇那句“他就再也没交到什么朋友了”蓦地窜入脑海,西瑞尔顿时僵在那里,待意识逐渐回笼,双腿早已自发带他回到祈祷室。
 
他做错了。
 
他不该听从金缇的。
 
他不该把菲利克斯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不该让菲利克斯动手。
 
他不能让菲利克斯再一次杀死他的同一位好友。
 
那已经无关体面与高尚了。
 
他做错了。他放任自己做了一件残忍的事。
 
怪物也有痛觉,他们感官敏锐,比人类更能感知疼痛。
 
西瑞尔绕过十字架,弯下腰,正要揭开那层木板,一股力量从下面将它推开。
 
菲利克斯从地下走了上来,手中仍端着烛台,一手拥着被斗篷包裹起来的金缇的尸体。他看起来并不伤心,面无表情,嘴唇与双手也干干净净。
 
唯有衬衫前襟沾了点血。
 
第42章
 
看到菲利克斯的这副模样,西瑞尔禁不住吸了一口气。他伸手将对方拉了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菲利克斯便又催促他离开。
 
“别忘了上一次可是我救了你!”西瑞尔气得口不择言,不懂为何菲利克斯总想将他推开。
 
菲利克斯深深看了他一眼。
 
“别再为我涉险。”
 
“你要担心的话不如把我变成同类。”西瑞尔抬起下巴不驯地挑衅,此时,已全然把布雷老师的训导抛诸脑后。
 
他考虑过这个,被菲利克斯初拥,成为吸血鬼。届时他会变得和菲利克斯一样强大,除了阳光和银,什么都伤不了他。他会和菲利克斯一样拥有近乎永恒的寿命,时间变得充裕了,便充满了无限可能。
 
可他也注意到了,在听完自己这句话后,菲利克斯的瞳孔猛地紧缩,小到近乎只剩一个针孔的大小。而他的脸色也蓦地变得可怖起来,像原本宁静的海上汇聚起沉沉乌云,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山河的狂风暴雨。
 
“我和你不可能成为同类。”他冷冷打破年轻人的幻想,抱着尸体走出祷告室,朝庄园后的山中走去。
 
曾经有个名为艾顿的人类成为了吸血鬼的爱人,被爱人转化成同类。
 
伤口未曾愈合的心再次被心爱的人刺穿,西瑞尔疼得暗暗吸气,见吸血鬼撇下他要离开,不甘心地咬咬牙,抬脚跟了过去。
 
一路两人未再言语。夏夜中的山林树影幢幢,夜鸟落在高枝上虎视眈眈,夏虫伏在树干与野草间鸣叫不歇。西瑞尔见一篷野草间闪烁着光亮,他分神朝那边看去,原来是一群萤火虫。两只蜗牛在萤火虫的围攻之下已然化成粘稠液体,最终成为这群讨喜小虫的腹中之物。
 
菲利克斯将金缇埋在了湖边一处开阔的平地里。直到他揭开裹尸的斗篷,西瑞尔这才看清了金缇的死状——脖子断了,头颅整个与身体分离,死血凝固在伤口残缺不齐的断面上,没有喷溅,亦没有流溢。
 
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少年目睹怪物杀了一匹马。
 
他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可他还是迈步上前,抱起金缇的头颅放入了挖好的土坑中。
 
金缇是菲利克斯的朋友。他不敢问吸血鬼杀死朋友时会想什么。
 
填土前,菲利克斯将自己的斗篷也扔进了墓穴中,弯腰牵起四角将它展平,让它能盖住友人已经开始腐烂的身体。
 
谁也没有为这块墓地立碑。
 
过不了两个月,这里就会长满茂盛的野草。
 
再过两年,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下面埋着一具早已死去多年的尸体。
 
离开前,菲利克斯破天荒念了一段祷告词。西瑞尔猜测金缇可能是教徒,不可能有牧师愿意来主持异端的葬礼,但他依然渴望得到天主的祝福,于是怪物代替牧师,为旧友送上最后的祈祷。
 
“失踪的……几个人都找到了吗?”下山时西瑞尔的问题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依次醒来的,除了金缇,前面失踪了四个人。最年长的斐乐我在来的时候遇到了,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另外三个人目前还不知所踪。”
 
菲利克斯没提斐乐最后结局如何。西瑞尔猜到了。
 
“你白天出行不便,调查的事交给我吧。最起码要查到他们醒来的原因。”
 
菲利克斯淡淡“嗯”了一声。
 
“下次有事别再一个人擅自行动了。”
 
菲利克斯没说话。
 
西瑞尔一把拉住他。
 
“如果你不见了,我会担心。”
 
年轻人总是很勇敢,明知可能再次被刺伤,却依然无所畏惧地凝视。
 
“如果你受伤,我还是会像上次那样义无反顾去救你。”
 
“别把我想得太重要。”菲利克斯终于开口回应,却撇开脸没看西瑞尔,他轻轻拂开青年的手,继续朝山下走。
 
“不,菲利克斯!你很重要!”西瑞尔追过去拦在吸血鬼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扯向自己,两人近得几乎鼻尖抵鼻尖,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说道,“为什么你总想甩掉我?我没碍过你的事,不求你为我做任何事,我是你的包袱吗?”
 
这一次,菲利克斯没有避开。他抬起眼迎上西瑞尔的视线。人类的呼吸太烫了,他吸入鼻腔,内里像被剖开摊开在阳光下炙烤,疼得他经不住颤抖起来。
 
“你让我不自在。”他叹息,“别把我想得太重要,别把我当成你求不得的人。西瑞尔,你很快就会老去,接着迎来死亡。但我会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你是我的异类,一只猫再美丽再粘人再善解人意,你也对它无动于衷,不是吗?”
 
吸血鬼的话太残忍,以致此时西瑞尔终于想起老师曾经的教导。
 
他们看人类就像人类看待路边的一条狗一只猫,也许会动恻隐之心,多数情况下却只是片刻的温存罢了。
 
人类不要妄想他们能成为自己的族类,不要妄想他们当中温和的那部分能一直与人无害,更不要妄想他们还能与人类发展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感情。
 
多么正确。
 
近乎谶语。
 
“所以你曾经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逗一只猫?”
 
西瑞尔不愿相信。
 
他还记得几个小时前菲利克斯将他护在身后,像害怕金缇会伤害他。
 
可是转念一想,这不也是契约中的条款吗?仆从不可伤害主人,亦要保护主人周全。
 
尖锐的刺痛伴随着耳鸣呻吟般浸入胸膛,西瑞尔死死咬牙,用力得牙龈出了血,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狠狠逼视菲利克斯,仿佛如此就能逼出对方心底的真实答案。可菲利克斯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原本紧缩的瞳孔已慢慢散开,双眼像两口深井,枯寂无波。
 
“你宁愿承受被契约反噬的痛苦也要骗我,也要让我离开,这也是在逗猫吗?”
 
“是我做的事让你误会了吗?”菲利克斯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那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西瑞尔,我是被人类养大的,养父母有过几个孩子,最后他们都死在了战乱里。你来的时候太小了,太像我的弟弟。你从来不是艾顿的替身,而是弟弟们的。我对你好只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些。”
 
一开始确实如此,放不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后来在雪地里捡到少年,听他说要把自己的血给他,恍惚以为亚伦复活。然而到了让赫肯配合自己做戏那里,他已经完全认清西瑞尔并不是亚伦的现实。他知道谁也替代不了过去的家人,更是清楚西瑞尔不必凭着某个人的替身才能在他心中占据地位。
 
所以他假装离开,最后又回到庄园带走了西瑞尔赠送的书。
 
对他来说,它们很重要。
 
但他并不愿再与西瑞尔亲近。
 
于是他往真话里掺入假话,希望用着真假掺半骗过西瑞尔,希望青年相信自己在他心中毫不重要。
 
契约只是借口而已。
 
希望他们保持联系的是人心。
 
正如当年那少年所说,吸血鬼什么都知道。
 
活了这么多年,又有怎样的人心是看不穿的呢?
 
他略带遗憾地叹息,强硬地拂开人类的手,将还在为他这席话震惊难过的青年甩在了身后。
 
人心总是很容易受伤。寿命明明那么短,这一生却还要经历那么多大喜大悲,还要放纵狂喜与剧痛。或许这也就是人类那么疯狂的原因,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积蓄了太多能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山脚,后面的西瑞尔追上来,对吸血鬼说带他回旅馆。吸血鬼抬头看了一眼渐渐西沉的月亮,黎明将近,他默默抱起人类,让对方抱紧他的脖子。
 
翌日天一亮西瑞尔就忙着搬家,他先把两人的东西送去了新租的房子里,房东太太表示可以帮他整理,他礼貌地婉拒了。忙完后房东太太已经沏好了茶,他不好意思再拒绝,便留下来陪着妇人喝了一会儿茶。返回旅馆的途中他想起菲利克斯的斗篷跟着金缇一起下葬了,便绕路去了一趟集市。
 
捧着斗篷上楼时他还在暗暗抱怨自己多事,昨夜菲利克斯的话多伤人,揭开了那些温情的伪装,原来到头来他依旧只是某个残影的替身,菲利克斯对他好的同时,一颗心却都系在早已亡殁的灵魂上。
 
他明明什么都不是。
 
却还沾沾自喜了那么多年。
 
却还妄想成为另一个残影的替身。
 
太可笑了。
 
西瑞尔委托旅馆老板把斗篷转交给菲利克斯,又找他借了纸笔,写下了新租好的房子的地址,请老板一并交给他。
 
菲利克斯今晚势必还会继续出去寻找活死人的线索,既然不让他跟着,他也犯不着那么厚脸皮。
 
西瑞尔离开旅馆,独自朝兄弟会分部走去。
 
第43章
 
在档案管理师的帮助下,西瑞尔找到了几本有关僵尸的手记。可转念,这次出现的并不是单纯的僵尸,按照菲利克斯的说法,他们沉睡后应该不会醒来才对。
 
与梦有关的……难道是梦魇?
 
青年蹙眉沉思。
 
但梦魇是入梦汲取人的能量,唤醒沉睡之人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还有什么怪物是和梦境有关的?”他站在书架前询问管理师。
 
红头发的青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点着下巴,同样皱着眉,抬头看着书架。
 
“其他的倒没听说过,不过我可把有关睡眠和梦境的记录都找给你。”他说着搬起梯子来到另一个书架前,“多数都是从民间采集来的逸闻传说,没听说当时有什么怪物出没的。”视线扫过书架上的一排排书籍,他从中抽出几本递给西瑞尔。
 
“你听过那个传说吗?有个国家的公主被纺锤刺伤,结果沉睡了两百年,最后被一个王子的吻唤醒。”管理师跳下梯子,帮着西瑞尔把书旁边的空房里,“传说里是这么讲的,不过我的老师说很可能只是公主的长梦到头,恰好王子在那时出现而已。”
 
“长梦到头?是梦境有了结局吗?”
 
“怎么可能。梦是没有结局的。”青年抿唇笑起来,露出两个甜蜜的酒窝,“美梦也好,噩梦也好,所有的梦都有固定的长度,它们一头连着现实,另一头连着下一个梦,所以我们经常会从一个梦境突然进入另一个。或者,不也常有那种情况吗?昨晚的梦被打断,今晚入睡还能进入同一个梦境,甚至明晚也会。这就是很长的梦,一个晚上的时间你走不到尽头,所以它每晚都会来找你。那个公主的梦太长,于是睡了两百年。”
 
西瑞尔将信将疑地点头,并没有把管理师的话放在心上。他点燃蜡烛,在这静谧的房间里翻开了第一本手记。这里头记录的都是些发生在乡野田间的逸闻,有些很有趣,但大多数都平淡无趣。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阅,也不知看了多久,听见身后起了一阵响动,回过头,发现是菲利克斯来了。
 
“有事吗?”
 
现在看到菲利克斯的脸居然会觉得心痛。西瑞尔端坐在那里,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昨夜两人把话说得透彻,菲利克斯的想法他听得很明白了,一颗热切的心像被扔进冬天的冰河里,冷得彻骨。
 
他见吸血鬼走过来,一手扶着椅背,在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其他反应之前,竟弯腰吻了他。他愕然,心脏在胸膛中狠狠撞击,对方冰凉的手指落在他的脸颊上,正温柔地摩挲。
 
“费恩来了。”菲利克斯低喃,说着又吻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费恩又是谁?
 
西瑞尔诧异,菲利克斯吻得情深,轻抚脸颊的手移向他的脖子,拇指按着他的喉结慢慢画着圈。他觉得后背一紧,胸中一荡,呼吸蓦地急促起来,双手就这么自发地揽住了菲利克斯的腰,起身将他按在了桌上。
 
即便如此,吸血鬼依然没有推开他,反而笑着解开了他的发带。
 
“老天,拜托你们下次挑个合适的场合再亲热。”
 
又一个声音响起,莫名有些熟悉,西瑞尔自菲利克斯颈间抬首回头,竟看见门口赫然站着早就死在阳光下的EG!心中一凛,他下意识寻找起自己的手杖,一手探向腰间,却只摸到一条粗布腰带。微微一怔,他低头,却发现自己不知穿着什么年代的衣服,再抬头,周围的景观不知何时也变了,房间里有桌椅有柜子,一张床正靠着墙。
 
不对劲。
 
西瑞尔回头看菲利克斯,吸血鬼此刻正靠坐在桌上,那双美丽深邃的绿眼睛正凝视着他。
 
他从未见菲利克斯用这样深情的眼神看过谁。
 
他看清了菲利克斯眼中的爱意。
 
“别浪费时间了,艾顿,今天正好是满月。”费恩在门口催促。西瑞尔见他走近,忽然被他揽住了肩,“嘿,菲利克斯,你真的能分清我和艾顿吗?”
 
“我不会认错自己的爱人。”菲利克斯边说边缓慢地眨动眼睛,唇畔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这让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人魅力。
 
西瑞尔几乎入迷。
 
但很快他便又重新打起精神,试图弄清楚现在的状况。EG拽着他走出屋外,菲利克斯跟在身后。这里不是分部了,而是在某个小村庄。他不动声色,被动地跟着这两人走了好远,直到看到在月下涌动的河流,这才猛然醒悟眼前的就是多玛河。
 
是EG曾出现过的村庄。
 
“那边有一片坟场。”费恩坐在河滩上,随手折了一根芦苇,“坟场里有秘密。”
 
西瑞尔猜想他口中的秘密便是空棺与下面的地窖。
 
菲利克斯站在他身边,低声询问他是否真的愿意。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西瑞尔不知该作何回答,正在思量答案,谁知身体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他没说话,却坚定异常地点头。菲利克斯看过来,眼中凝聚着西瑞尔陌生不已的狂喜。
 
他第一次知道,菲利克斯曾那么接近人类,他那么深情,那么纯粹,他时时都含着微笑,狂喜的眼神令人想起夏日正午最盛大的光芒。
 
菲利克斯不动声色地拉着他的手走进了树影叠映的树林中。他们拥吻,菲利克斯亲吻他的脖子,说他从不会在这对孪生子中间认错自己的爱人。
 
“我听得见你们的心跳。”
 
湿热的舔舐落在耳廓,西瑞尔近乎意乱情迷,他抗拒不了这样的菲利克斯,甚至无法保持清醒。
 
“在我面前,你永远没法保持冷静。”
 
西瑞尔忍不住点头,一把抱住菲利克斯压到树干上。
 
夏夜的风掠过树梢与低草,吹拂过他们肩与腰。西瑞尔将菲利克斯拥入怀中,紧扣着他的背与腿根,又担心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淤痕。菲利克斯毫不压抑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与嘶哑的哭腔,如此动听,而他的眼神如此热切,吻如此主动。他如此迷人。
 
而这一切都不属于他。
 
西瑞尔咬住菲利克斯的嘴唇轻轻吮吸。
 
这一切都属于叫做艾顿的人。
 
菲利克斯用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又一次询问他是否真的愿意,他点头,凝视着躲藏在树影中的爱——无论要做什么他都愿意。
 
于是菲利克斯呢喃着温存爱语咬住了他的脖子。
 
他倒在了野草中,菲利克斯攀在他身上,长发散开,像破碎的金子。吸血鬼咬破了自己手腕伸到他面前,诱哄他喝下从中涌出的血。
 
“一开始会很痛苦。”吸血鬼的嘴唇上还淌着血,是苍白的他身上唯一一抹艳色。青年躺在草中,握住了爱人的手腕,闭上眼睛,将嘴唇贴了上去。
 
他不习惯血腥味,却依然咬牙吞下,冰冷的血顺着咽喉滑入腹中,他突然感知到一阵剧痛——他说不清究竟疼在那里,只是疼,仿佛有一双手在拆卸他的骨骼。他低吟、嘶吼、尖叫,在草丛中扭动身躯,像一条濒死的虫。菲利克斯一刻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他的脸颊,低声叫他坚持。
 
心跳的的频率越来越快,心跳声变得越来越明晰,像某种长进耳朵里的刻印。他断断续续抽着气,只觉得身体的温度宛若褪落的潮汐,又如石像上的金箔,正从他体内层层剥落。他觉得冷,咬牙强忍下颤抖的冲动,捧住菲利克斯的脸,扬起下巴又吻了过去。
 
他正在经历初拥。
 
人类与吸血鬼相互交换彼此的血。
 
艾顿成为了菲利克斯的同类。
 
西瑞尔痛极了,冷极了。他嫉妒极了。
 
“我爱你。”他说。
 
菲利克斯俯身回应,笑得那么灿烂迷人,与西瑞尔记忆中的判若两人。青年再次翻身压住吸血鬼,急切而迷乱地吻,一手握住他的膝盖推起。
 
这是梦吗?
 
这就是金缇口中的美梦吗?
 
如果他说的是对的,如果那红发的管理师说的也是对的,西瑞尔甚至希望这梦能永恒。
 
他们在月下温存,直至听见费恩催促不满的叫喊声,这才依依不舍分开。
 
费恩接着也被转化了。
 
站在多玛河畔,西瑞尔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这样就能永远和菲利克斯在一起了。
 
那一刻,他竟分不清这究竟是他的、还是艾顿的想法。
 
变成吸血鬼后,他们再也不能留在村里了。吸血鬼本就是居无定所的族群,菲利克斯带他们离开,开始了他们在这片大陆上的流浪生活。他们每到一个地方,最长的落脚时间不会超过三年。
 
成为吸血鬼的费恩如鱼得水,对一切都习惯得很好,他说他喜欢这种感官敏锐的感觉,能听见很远之外的动静,即便夜里不点蜡烛也能将周围看得一清二楚,他移动速度很快,力大无穷,这些让他满足,让他感到安全。
 
可西瑞尔发现自己始终无法习惯鲜血的味道。他也不能忍受无法在白天出门,偶尔接触到阳光,皮肤立刻会遭到侵蚀。他第一次尝试到超越耐受极限的疼痛,皮肉从手背脱落,骨骼清晰可辨。他和菲利克斯都不愿吸食人血,爱人带他潜入权贵者的庄园,在他面前撕开了一匹马的喉咙,为他捧来新鲜的血。
 
那艳丽的颜色宛若噩梦。
 
西瑞尔陡然发出若癫若狂的嘶吼,一把推开了菲利克斯。
 
他在月下狂奔,剧痛传遍全身。菲利克斯追在身后,高声叫着他的名字——叫着艾顿的名字。汹涌的悔意在胸膛中翻滚,他没想到转化之后的生活却是如此,他没想到转化之后他们必须活得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必须避开人群,更别提能有什么朋友了。他没想到转化之后对所有食物都失去了胃口,舌头只能尝出血的味道——但他厌恶血,他厌恶血腥味,他厌恶自己只能像低贱的动物那样咬断其他动物的脖子进食。
 
他感到孤独,感到下贱,感到活得毫无尊严。
 
他不再是人类了。
 
他是怪物。
 
奔跑中的西瑞尔发现自己在哭。
 
艾顿后悔了。
 
艾顿后悔让菲利克斯转化自己。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迷上了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追上来,不知名的力量驱使西瑞尔挣扎。他们在月下纠缠,在月下厮杀,西瑞尔用利爪抓伤了菲利克斯,看着血从伤口中涌出,那悔意之中竟又掺入了无边的恐惧。
 
他是野兽。
 
他抛下菲利克斯,继续在月色中奔跑。
 
他不觉得累,只想永远这么逃下去。如果这世上还有能让自己变回人类的方法,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月亮逐渐西沉,启明星在东方的天空光芒闪烁。
 
他看见了朝阳,红彤彤的,血一样。金色的光芒自天边降临,宛若行走的神只,一寸寸驱散幽暗不祥的夜色。
 
他下意识朝那束光芒跑去。
 
身后传来了菲利克斯的叫声。
 
爱人哀求他停下。
 
不能停,不能回去。
 
不经意间,神只转瞬已行至跟前,光与阴影的界限就在脚下。
 
西瑞尔跃身撞进了光里。
 
第44章
 
他从悲壮的噩梦中惊醒,喘息着,一手抚上胸口,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梦中的朝阳晨光只是假象,天还未亮。他有些渴了,下床摸到桌边拎起茶壶晃了晃,幸好里头还剩了些没喝完的茶水。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白皙的金发男人轻轻走了进来,问他怎么回事。
 
“做了噩梦。”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喝了半杯茶。
 
菲利克斯走进来吻在他的额角,他笑着搂住对方的腰,闭上眼睛同爱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他们相继倒在了同一张床上,他将菲利克斯抱进怀里,爱人轻抚着他的脸,手指滑过眼角,他僵了一下,不自在地避开。
 
“明天我要护送主教去圣地。”他抓住菲利克斯的手,让它贴近自己的心,“大概要去三个月。”
 
“你跟我说过。”
 
“你不会趁我不在偷偷搬家吧?”
 
菲利克斯笑起来,忽然伸手抱住他的头,将一个吻印在了他的头顶。这是菲利克斯的习惯,从他们认识之初菲利克斯就是如此。那时他才二十岁,正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每当他因为某些事生气时,年长的菲利克斯就会过来抱住他,踮起脚亲亲他的头顶。
 
“你的家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他听说吸血鬼都是居无定所的怪物,因为害怕被人识破身份,总是四处迁徙。菲利克斯可不一样,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年。是啊,从他们初识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初遇时,菲利克斯总是一脸忧郁,对人类很戒备,也不肯同他多说哪怕一句话。
 
可最后还是被他打动了。
 
他们的关系很隐秘,不光是因为菲利克斯的身份。他是效命于教廷的骑士,曾向天主宣誓保持自身的纯洁。可他却爱上了忧郁的怪物,他惊叹怪物的美丽,折服在他的魅力之下,甚至愿意忽视他们的性别问题。
 
二十年前的匆匆一瞥,惊为天人。
 
二十年后的今日,菲利克斯风华依旧。
 
他不再说话,再次将爱人牢牢抱紧。
 
翌日出门正赶上下雪,他往甲胄里塞了厚衣服御寒,戴上铁桶似的头盔时,他听见菲利克斯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
 
“我也讨厌这玩意儿,戴上之后简直没法呼吸。”
 
“它可以保护你。”菲利克斯上前,曲起手指敲了敲结实的头盔,它不出所料地发出瓮声瓮气的咚咚声。菲利克斯笑得更大声了。
 
他在笑声中狼狈地出了门。
 
他都四十岁了,可在菲利克斯眼里,他好像永远都是那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就像菲利克斯以为他也有不老的能力似的。
 
该死的时间。
 
他把马牵出马厩,骑上马背,踏着雪赶往教廷。一路上,马蹄之下的雪花飞扬,光秃秃的树木被雪压断枝杈,他双手紧握缰绳,呼出漫长白气,一时竟感觉有些发晕。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再次睁开眼睛,仍是素雅雪景与不绝于耳的马蹄声,西瑞尔愣了愣,突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他明明在分部寻找有关梦境的民间传说,后来似乎睡着了,做了古怪的梦……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猛地挺直后背,紧张地四下张望。
 
他在夏夜沉睡,却在冬日醒来。如若不是和那公主一样一睡百年,那便是,他从一个梦境落入了另一个。
 
身下的马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无须主人执缰也知自己的行进方向。西瑞尔被带到教廷外,圣骑士团整装待发。他们护送主教前往圣地,历时近两个月。然而刚刚抵达圣地便听闻异教即将抵达圣地的消息,战事一触即发。大团长一声令下,大部队驻扎城中,一队骑士骑快马出城寻求支援,却再无音讯传回。
 
敌军源源不断,圣骑士与圣地的平民们抵死守卫。援军抵达城下,与敌军殊死搏杀。战局的天平摇摆不定,生机与覆灭只在一线之间。
 
圣地保卫战持续了整整三年。圣骑士们胜利了,主教跪下亲吻圣地的泥土,双手合十虔诚赞颂天主。骑士们再次跨上战马护送主教回程,经过一条河时,马蹄踢起水花,西瑞尔不经意朝河中投去一瞥,明明还戴着头盔,他却能看见藏在其中的那张沧桑的脸。
 
他已经不年轻了。
 
心中闪过莫名想法,他一怔,眨眨眼再定睛一看,只见河中水花四溅波纹荡漾,哪里能看清映入其中的倒影。
 
回程途中走走停停,又耗了两个月西瑞尔才算回了“家”。走时还是寒冬,而今回来了,屋外那颗樱桃树已经开了花。好像他离开不过三五个月,根本没有三年那么久。
 
菲利克斯没有离开。西瑞尔心中涌出甜蜜的喜悦,他上前抱住爱人,小心翼翼把他抱进阴影中,低头与他接吻。菲利克斯用冰凉的手抚摸着他从下巴延伸至两鬓的胡子,最后轻轻拽了拽他唇下最长的那缕。
 
一些记忆涌入脑中,还有一些情绪混杂其中,并不是叫人开心的。西瑞尔很困惑,双手握住菲利克斯的肩膀将他拉开,细细打量眼前的爱人,内心里竟滋生出一丝嫉妒与酸涩。他暗暗一惊,竭力想把那怪异的情绪压抑下去,嘴唇却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帮我把胡子剪掉吧。”
 
原本笑得开心的菲利克斯闻言忽然就安静下来,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嗯”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了剪刀。
 
那些没头没尾的记忆还在西瑞尔脑中打转。
 
好像是年轻时的“他”和菲利克斯,那时“他”是喜欢蓄须的,时常刻意留着两撇胡子,听菲利克斯说一句“你长大了”就喜不自胜。
 
可现在他恨死自己这些胡子了。
 
让他像个没用的老混蛋。
 
菲利克斯还是那么年轻。
 
西瑞尔见菲利克斯拿来了剪刀,又被一股力量驱使着从他手中夺过剪刀,好似怀着深仇大恨地一刀剪掉了下巴上的胡子。
 
他听见菲利克斯在身边说:“汉斯,我爱你。”
 
汉斯是谁?
 
他看向菲利克斯,英俊的怪物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虑。
 
西瑞尔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摆脱不了,梦中的躯体跟随梦中的时光流逝渐渐老去:梳头时总有大把头发缠在梳齿上,下巴上的胡子却越来越硬;曾经饱满有力的双手逐渐变得干瘦,手背皮肤干涩起皱,下面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辨;某天晚餐时他突然崩到了牙齿,吐出嚼到一半的饼,一颗牙赫然躺在掌心,牙根还带着血。
 
菲利克斯始终信守承诺,只要他还在,就不离开。
 
可他还是那么年轻。
 
老朽的西瑞尔死死攥住手中的饼泥与断牙,抬头看向一旁满脸忧色的菲利克斯。
 
他还是那么年轻,距离他们初遇那时已经四十多年了,时光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西瑞尔感叹造物神奇,但内心很快就被毒火般的嫉妒占据。他急促地呼吸,在菲利克斯忧心的眼神中离席而去。
 
他老了,而菲利克斯还年轻。
 
为什么他老了,菲利克斯却年轻如昔。
 
为什么吸血鬼不肯转化他。
 
哄骗他说无论他将来老朽成什么样都会爱他。
 
假的。
 
都是假的!
 
而今站在这样的菲利克斯身边他只觉得自惭形愧,他嫉妒极了,愤怒极了,为什么老去的只有他一个!
 
西瑞尔控制不住内心这些消极怨毒的想法,他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些想法却宛若毒药浸入血液,他感觉浑身燥热,四肢被某种危险的冲动支配。
 
他有不祥的预感。
 
可梦还在继续。
 
那天晚上,他举剑冲进菲利克斯的房间,质问他为什么不转化他。吸血鬼面无惧色地回望,温和地说当初是他自己选择不被转化的,是他自己坦言害怕承担永恒带来的未知后果。他怒吼着打断了菲利克斯的话,逼迫菲利克斯看看现在的他,质问吸血鬼是否正嫌弃他的老迈。
 
“我爱你,汉斯。”
 
菲利克斯说得平静却坚定,上前想拿过他手中的剑。
 
把剑交给他。
 
西瑞尔对自己说。
 
可这双手却不听话地挥舞着,任由锐利的剑刃划伤爱人的脸。菲利克斯无畏无惧地继续向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西瑞尔看见他眼中的心碎。
 
把剑交给他,把剑交给他!别伤害他!
 
西瑞尔在心中大声嘶吼,可剑尖依然无情地刺进了菲利克斯的肩。
 
曾经汹涌的爱意不知何时竟全部变成了自卑与恨意,西瑞尔在这激烈的情绪中颤抖起来,他听见自己的怒吼,却听不清说了什么。反倒是菲利克斯的请求他听得一清二楚,菲利克斯请求他放下手里的剑,请求他相信他。西瑞尔感觉自己被一股强烈的悲怆攫住,他看向爱人,视线模糊,最后翻转手腕,一剑捅穿了自己的心。
 
他嫉妒菲利克斯,憎恨菲利克斯。
 
他那么爱菲利克斯,却因为皮囊老朽而在爱人面前无地自容。
 
别爱上怪物。
 
西瑞尔呢喃着,猛然从梦中惊醒。
 
蜡烛不知何时燃尽,空旷的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青年摸索着站了起来,急急忙忙跑了出去,直到看到外面静默伫立的成排书架,一颗悬起的心终于安然落地。
 
第45章
 
历经两段人生的长梦令西瑞尔疲惫不已,他再次点燃蜡烛,坐在桌前盯着摊开的手记,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梦中的事真假难辨,可艾顿这个名字他是记得的。EG在梦中也换了名字,时常揽着他的肩,与他宛若兄弟般亲密。
 
况且,两个梦都与菲利克斯有关。
 
梦中他曾是艾顿与汉斯,是菲利克斯的两个爱人,他在梦中经历了他们的半生,也经历了他们与菲利克斯共同生活时的心态变化。梦里的感受那么真切,好似他真的怨恨、嫉妒菲利克斯。那情绪太强烈了,以致醒来时恍惚觉得自己终于解脱,可那些怨毒的感情依旧磨损着他的心。
 
菲利克斯知道这些吗?他知道自己曾遭爱人怨恨吗?
 
想到这里,西瑞尔忽然感觉心口被沉沉巨石压住,一时间喘不过气。他猛地攥住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复又握紧,反反复复,却无法纾缓淤积于心的沉郁,只得起身绕着桌子踱步了好几圈,那有如淤泥般的情绪这才稍稍有所淡去。
 
付出不见得能有收获,在梦中他分明能感受到菲利克斯的爱意——菲利克斯付出了满腔的爱,可最终换来的却是爱人们的怨恨。脑中蓦地浮现出菲利克斯冷淡的表情与言语,西瑞尔曾觉得它们是伤人的刀,此刻却感觉那么悲伤。
 
脚步停了下来,青年双手撑着桌子,垂头用力深呼吸。
 
要冷静下来。
 
他的一生在菲利克斯看来很短暂,可对他而言就是漫长的全部了。
 
还有时间。他还有时间。
 
西瑞尔咬牙,强迫自己收敛思绪,暂时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案子上。
 
他重新坐回到桌前,忍下内心翻覆的情绪回忆着梦境,断定这两个与菲利克斯有关的梦绝不是巧合。
 
他一边思考一边漫不经心翻动手边的手记,“盗梦者”这个词突然闯入视线,他一怔,下意识拿过烛台。烛火照亮泛黄的羊皮纸,被花体字写就的“盗梦者”一词透着某种荒诞而肃穆的味道。他认真查看了上下文,说的是曾在一个村庄发生过一件事,村民们在梦里变成了自己的邻居,经历着他们曾经历过的事,无数秘密在梦中被摊开曝晒,一夜之间,整座村庄就这样在梦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西瑞尔接着又翻阅了其他几本手记,多多少少都记录了类似的故事,有些发生在夫妻之间,丈夫梦见自己成为其他人与妻子偷情;有些发生在兄弟姐妹之间,出嫁的妹妹在梦中变成哥哥,为了一袋钱就让她嫁给了行将就木的老地主。谁也说不清这些事是如何发生的,有些作者将这称作神的暗示,有些认为是妖精作祟,可哪种猜想都没有“盗梦者”给西瑞尔的印象深刻。
 
他甚至觉得自己同那个词之间有某种天然联系。
 
在分部里待了一夜,翌日一早将手记归回原位时又碰到上次那位干练的中年女管理师。她今天穿了一身惊世骇俗的裤装,裤腿扎进了长靴。观察者的权限是很高的,在这样的清晨里遇上一两个查阅档案的观察者,管理师早就见怪不怪。她嘟囔着“这里没有茶”从梯下走过,却被踩着梯子的西瑞尔叫住。
 
“我想查阅菲利克斯的行动报告。”
 
“他又做了什么?”管理师随口问道,冲西瑞尔招招手,带他去了报告储存室。
 
西瑞尔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
 
“虽然怪物们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可他们做的是猎杀同类的事,对他们别太苛刻。谁都有恻隐之心。”
 
管理师的话令西瑞尔不由一怔。他习惯了从人类的立场出发,有怪物伤人就应该消除。和菲利克斯待在一起时他记得菲利克斯也是怪物,可看他追捕幼狼乃至与EG残杀时,他内心里除了担忧菲利克斯的安危,也只剩如何最快地清除敌人了。
 
是的,对那些并非人类的执行者来说,人类也是异类。
 
人类以绝对的数量与日趋发展的科技成为了世界的主宰,接着便以人类的道德与正义定义其他族群。
 
“我们做错了吗……”他喃喃自语。
 
“我们是对的。”管理师从高高的架子上抱下一个木匣,“可也许他们也没我们想的那么错。”她跳下梯子,把木匣交给西瑞尔,接着便独自离开了储存室。
 
西瑞尔盯着女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彻底从视线里消失,这才将注意力转向手中的木匣上。
 
菲利克斯这几年里做的每一次委派都在里面。
 
与那优雅外貌极不相符的是,吸血鬼的字并不好看。而西瑞尔也看得出,在撰写自述这部分时,菲利克斯也没有太用心,单词拼写很随意,很多甚至都是错的。他从中拿出一份报告,就这么抱着木匣站在架子旁看了起来。
 
捕杀过各种怪物,包括同类,也捕杀过警察局抓不到的人类凶杀犯。一开始的自述都很简略,后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自述部分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分部指派的他述。他述人会先询问详细过程,然后组织语言撰写报告,两相比较,还是他述更加详细具体。
 
西瑞尔在意的是EG的案子。
 
费恩。
 
他记得那是吸血鬼曾经的名字。
 
至少在梦里是。
 
报告里说菲利克斯在看到女尸脖子上的那两个字母时就认出了凶手是谁,所以那晚才会那么着急跟出去想抓到对方。后来从酒馆回到旅馆,他从房门缝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名。西瑞尔知道,这就是多玛河畔的那个村庄。
 
执行者称他认识那个吸血鬼。对方叫费恩。
 
EG的真名陡然出现在眼前,真与梦中的一模一样。西瑞尔忍下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复杂的情绪,定定神后才开始继续阅读报告。
 
菲利克斯追到村庄后恰好看见费恩抓了两个孩子,他以为费恩是要拿他们做食物,追着费恩到了坟场下的地窖。
 
费恩用孩子威胁执行者,如果他不妥协就杀了他们。
 
“我不在乎他们。”
 
执行者当时是这么说。但费恩说他了解执行者,一个以为自己就是人类的吸血鬼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费恩和他哥哥也曾被吸血鬼当做食物囚禁,是我救了他们。”
 
看到这里,西瑞尔又是一惊。他在梦中时与菲利克斯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却没想到是菲利克斯救了艾顿和费恩。他不禁想起刚刚管理师的一番话,心中好似有全万种情绪涌动,撑得他的心脏泛起了一丝丝莫名的酸涩胀痛。
 
报告里写费恩囚禁了菲利克斯,并转化了那两个孩子,后来不知何故又抓来两个转化了,扬言说要菲利克斯死在这群孩子口中。
 
之后的事西瑞尔都知道了。他追去村庄,发现了地窖的秘密,救了菲利克斯,杀了费恩。
 
如果梦境里发生的事都是真的,艾顿最后自杀是因为被转化成吸血鬼,那么费恩的目的无非是向菲利克斯复仇。
 
可假如要复仇,费恩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菲利克斯?
 
疑团还有很多,答案都在菲利克斯那里。而西瑞尔已经预见要撬开这顽固吸血鬼的嘴是多么困难。
 
他在午后回到了马珂太太家。从昨晚到现在他甚至连水都没喝一滴,加上那两个梦几乎耗尽所有的气力,他上楼时感觉疲累至极,恰好这时马珂太太从房间里出来,说她做了些点心。青年隔着雕花的楼梯扶手看向房东太太,矜持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头婉拒了。
 
他也变得害怕与人亲近了。
 
况且马珂太太总会让他想起玛丽。
 
他想着,又上了几级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探出头叫住房东太太,询问他的朋友是否来了。
 
“那个金发的小伙子吗?”马珂太太笑眯眯地说道,“他是清晨过来的,现在应该在房间里。噢,你帮我问问他要不要点心……”她说着在围裙上羞赧地擦了擦。
 
西瑞尔看出来她是不小心做多了自己又吃不掉,便点头说问问那位朋友。
 
马珂太太是个有点收集癖却又不太爱收拾的老太太,总会把一些用不上的旧东西堆在二楼走廊的窗户下面,西瑞尔路过时总免不了看看那堆东西。昨天是口旧座钟在最上面,今天就变成了一幅画。那幅画看着有些年头,纸的边缘已经泛黄打卷了,画中的视角很奇怪,像是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看窗外。画里大雪纷纷扬扬,披着斗篷的少年站在银装素裹的中庭里仰头看着天空。
 
西瑞尔脚步一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上前捡起那幅画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画中的少年就是十三岁的自己——那天夜里他被赫肯叔叔带进了伯爵府邸,赫肯叔叔与管家争执不下,他一个人逃出了那幢压抑的房子。
 
而这幅画的视角,似乎就是出自当时对他们避而不见的伯爵大人。
 
第46章
 
西瑞尔下楼找到马珂太太询问画的作者,老妇人说是小儿子画的。
 
“画框无缘无故开裂了,要去重新订做一个了。”她说着颇是伤脑筋地叹了一口气,从青年手中接过这幅画,举得远远的,看了又看。
 
西瑞尔旁敲侧击想知道马珂太太或是他儿子是否与伯爵有交情,老妇人沉浸在对儿子的思念中,念念叨叨着他怎么还不写信回家,也没注意到西瑞尔语气中的急切,只说她怎么会认识穆勒伯爵那种大人物。
 
事情变得蹊跷起来。
 
暗暗压下心中的怀疑,西瑞尔再次回到二楼,各种纷繁思绪缠身,他疲惫地用力眨了眨眼睛,见菲利克斯的房门没关,便悄悄探进半个脑袋。
 
吸血鬼睡着了,可好像睡得不太安心,眉都是皱着的。
 
青年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凝视着菲利克斯的睡颜,想起昨晚的长梦,胸中再次泛起酸涩发麻的疼痛。他咬着舌头没让自己叹息出声,怕吵醒菲利克斯,思忖着等他醒来,要找个机会同他好好谈谈。
 
他回房也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衣衫不整地冲出房间,见菲利克斯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掸掸身上的衬衫,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象征性地敲了敲房门。
 
“顺利吗?”
 
前天夜里那番争执还历历在目,想起菲利克斯说过的话,西瑞尔仍觉伤心不已。他可以不管菲利克斯,甚至一走了之,契约对他没有任何伤害,最后受苦的还是菲利克斯。
 
但他放不下。
 
就算撇开他对菲利克斯的感情,菲利克斯曾为他做过那么多,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去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把他们和金缇埋在一起了。”菲利克斯知道西瑞尔问的什么。他见西瑞尔态度僵硬,也不赘言。
 
“没有漏网之鱼?”
 
“只要剩下的不再醒来。”菲利克斯似乎也不想再次面对那些旧主,言辞之间透着淡淡的疲惫。他见西瑞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前天晚上自己说过的话,虽然也有他自己的考虑与道理,但毕竟伤害了西瑞尔——他与西瑞尔之间的感情经历了漫长的积累过程,西瑞尔依赖他,信赖他,他虽是怪物,却不是无情无义。
 
负疚在胸中蔓延,菲利克斯想像以前那样做些无声的举动安慰西瑞尔,却担心又会让西瑞尔重拾希望。
 
何苦要爱上一个怪物。
 
爱人们的脸掠过脑海,菲利克斯从未忘记过他们。爱情能被淡忘,爱情带来的伤害也能,而让他无法释怀的并不是那些。
 
让他从此与人类保持距离的原因不是他在爱中受到伤害,不是爱人们的怨恨,而是爱人们怨恨他的理由。
 
就算他长得再像人类,就算他再怀念曾经作为人类生活的日子,就算他的感情再接近人类,对人类而言——对与他亲密如斯的人而言,他的身份依然只有一个:怪物。
 
他不愿再说起那些。也担心西瑞尔会旧话重提。
 
“有什么线索吗?”
 
于是他趁着西瑞尔开口之前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跟梦有关的……倒是找到一些乡野传说的手记。”西瑞尔斟酌着措辞,一句话说得缓慢谨慎。菲利克斯看出他确实有话想说,沉默片刻,催促他先去吃些东西。
 
“有什么话等吃过晚餐再说吧,今晚我不出去。”
 
见菲利克斯的态度终于有所软化,西瑞尔暗暗松了一口气,突然就觉得饥肠辘辘。
 
晚餐过后他回到菲利克斯的房间,见吸血鬼又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落在纸上的歪斜句子让他不禁微笑起来,用脚勾过凳子坐下,索性静静看着他。写字的菲利克斯抬起头见西瑞尔坐在身边,又看看自己写的东西,竟少见地露出了羞耻的表情。
 
幼年时,只有进入教会才有机会识字念书,整座村庄怕是都找不出几个能写对自己名字的人。后来的艾顿和费恩同样是认不了几个字,是认识汉斯后他才在爱人的教导下慢慢开始学习的。
 
意识到菲利克斯脸红了,西瑞尔心中猛地一动,竟像个孩子那样瞪起眼睛用力按住了胸口。手指无意识抓握了一下,他垂眼平复着快得不正常的心跳,舔舔嘴唇,这才说道:“我有话想问你。”
 
西瑞尔直白的反应叫菲利克斯一愣,居然让他迟缓的心跳也加速了。过快的心跳让体温迅速攀升,菲利克斯握着发烫的拳心,觉得有些发晕。他扭头看向一侧光秃秃的墙壁,盯了好一会儿,待体温有所下降才问道是什么事。
 
西瑞尔开口前迟疑了很久。
 
梦带来的体验太真实。
 
而他梦到这些又太匪夷所思。
 
很难向菲利克斯说清楚。
 
他还担心这些会再次伤害到菲利克斯。
 
见西瑞尔迟迟不说话,吸血鬼虽然不解,却耐心地等他开口。
 
“你……曾经有过两个爱人是吗?一个叫艾顿,一个叫汉斯。我们在坟场下遇到的吸血鬼,他不叫EG,而是叫费恩。他是艾顿的弟弟,对吗?”
 
西瑞尔的话让菲利克斯狠狠吃了一惊。一开始他以为是西瑞尔看到了他的委派报告,可转念一想,报告中他只提到了费恩,就算西瑞尔能从报告中猜出他、艾顿和费恩之间的关系,但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从中猜出汉斯——一个他从未提起过的名字。
 
有关汉斯的事,他谁都没告诉过。
 
埋葬了自杀的汉斯后,他便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远离人类,也远离自己的族群。当发现自己无法坦然承受自责与孤独时,他想到了自戕。
 
像汉斯那样用剑捅穿自己的心。
 
抑或像艾顿那样跃入阳光之中。
 
然而他不能。
 
他没有忘记自己对亚伦的承诺。
 
他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他无法自己选择死去。
 
因为他靠着弟弟的血才苟活下来,那孩子是希望他活着的。
 
见菲利克斯不肯说话,西瑞尔懊丧地咬住颊肉,担心自己揭开了心爱之人不肯触碰的暗伤。他凝视着菲利克斯,如坐针毡,一时进退两难。长梦应该和这次的案子无关,或许他不该如此心急。
 
虽有疑虑,但菲利克斯没有怀疑西瑞尔。他对眼前的青年怀有自然而坚定的信任,仿佛世事本该如此。有关那两个名字的故事也过去很久了,他曾三缄其口,可忽然听人提起,自以为愈合的伤倏地就被狠狠撕开,他忍耐着,不愿被西瑞尔发现自己的狼狈仓皇。
 
“我没向任何人说起过他们,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做了两个梦。”
 
西瑞尔说起自己昨晚在分部的经历,将梦中所见一五一十告诉了菲利克斯。但第二个梦没能说完。他看出了菲利克斯正极力忍受着痛苦。
 
他不忍心再说了,不忍心道出汉斯最后的选择——他猜到自己在梦中所见的都是事实,那些正是菲利克斯经历过的,他从未提起,却也从未忘记。
 
西瑞尔不忍心让菲利克斯再一次目睹爱人的死亡。
 
“后来呢?”见西瑞尔忽然顿住,一直低着头的菲利克斯抬起头看向他,语气森然地追问。
 
“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西瑞尔不肯说。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而菲利克斯锲而不舍地逼问。
 
他们对视。
 
菲利克斯的眼神中藏着一抹古怪的决然与狠厉,与他平时表现出的冷淡大相径庭。西瑞尔忽然心痛难忍,猛地握紧拳头,可最后还是忍不住起身拥住菲利克斯,在他挣扎之前低头吻了他的嘴唇。
 
“他自杀了。”
 
隐痛自菲利克斯眼中一闪而过,他轻轻推开西瑞尔,一手撑在桌上,抓皱了掌下那张写着字的纸。
 
“你是因为这个才对我那么说的吗?”
 
西瑞尔,你很快就会老去,接着迎来死亡。
 
但我会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
 
是因为艾顿的事才不肯将他转化成同类吗?
 
有过前车之鉴,小心翼翼,生怕重蹈覆辙。
 
“你对我很重要,菲利克斯,而对你来说,我亦然,对吗?”西瑞尔没有触碰菲利克斯,只是低头凝视。他注意到那张纸了,歪斜的字迹被菲利克斯捏进掌心,吸血鬼苍白的拳头在发抖。
 
如果这时菲利克斯再说出什么拒绝乃至绝情的话,西瑞尔也不会感到意外了。
 
他在那梦中触碰到了菲利克斯的心。他见过菲利克斯爽朗册笑和纯粹的爱,那时的吸血鬼同每个对明天有着憧憬的年轻人一样,他相信世间万物,相信爱意和希望,相信这世上除了他的一身皮肉,还有更加深邃的东西也同样坚不可摧。
 
他却被那坚不可摧的东西划伤了灵魂。
 
吸血鬼并非天生如此冷漠,他在阳光与剑影中伤痕累累,不得已将流血的软肉藏进了坚硬的痂子里。
 
这时的西瑞尔也终于明白菲利克斯所说的。
 
他替代不了那影子。
 
他替代不了艾顿,因为艾顿在阳光下化作烂肉白骨,恨意长成嵌在菲利克斯心上带毒的刺。
 
因为菲利克斯不会再给另一个人成为怪物与刺的机会。
 
他仍对人类怀有疏远的善意。
 
而西瑞尔这时终于发现自己的贪心。
 
他最初不过只想成为牧者脚边的羔羊,只想成为贡品与牺牲。
 
最初不过只想偿还恩惠。
 
而菲利克斯给了他高于一只羔羊、高于贡品的重视。
 
菲利克斯骗了他。
 
他不是一只猫。
 
菲利克斯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反而就是最好的佐证。
 
只因为猫可爱就想留在身边。不会有太多人因为自己懒惰、酗酒、暴怒、因为自己会不由自主杀死那只猫,就想方设法骗它去往阳光普照的屋顶,让它能找到同类,找到玩伴,让它远离危险的灵魂。
 
“我们可以就像现在这样。我不会再想如何得到你,你也不要想怎么避开我。”他说着,一只手落在菲利克斯肩上,“我一生短暂,就当露水在你肩上停留。”
 
第47章
 
西瑞尔最后这句话说得坦然无忌,菲利克斯却听得内心悲怆。他想问理由,想问西瑞尔为什么非他不可,但一转念,这种事又能说清什么缘由和道理呢?
 
没有理由。
 
就像他曾为艾顿倾心,像他曾不顾汉斯老去的皮囊依然深爱如斯。
 
都是宿命。
 
逃开一个,总会有下一个等着他们。
 
无尽的路,无尽的陷阱。
 
菲利克斯握住西瑞尔的手,凑到唇边吻了他的手指。
 
自知再说狠话也无益,契约把他们绑到一起,西瑞尔比谁都更有耐心更有恒心——菲利克斯默许了。
 
愿最后他们都不要因对方的离去而难过。
 
愿他们此生坦荡。
 
西瑞尔由着菲利克斯牵起自己的手,没有阻止。他们在房间里静默无声地对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看谁。直到最后菲利克斯放开了那只手,西瑞尔这才又坐到一旁的凳子上,低头沉思半晌,说道:“我们的事算是说清楚了,对吗?”
 
菲利克斯投去一瞥,点头。
 
青年叹息,忽然苦笑着摇头,好似懊悔自己说了丧气的话。但很快他便收敛了过多的情绪,向菲利克斯说起了他昨晚在分部里查阅资料时的发现。
 
“你和那些故事里的村民一样,梦到了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虽然蹊跷怪诞,可西瑞尔知道了汉斯的事却是千真万确。菲利克斯过去从未遭遇过这种怪事,甚至听都没听过,“查得到那些事发生的年代吗?”
 
“年代?”西瑞尔蹙眉,他只顾着寻找和梦有关的传说,反而忽略了年代。经菲利克斯的提醒,他恍然反应过来,有些怪事的发生并非怪物或是妖精作祟,而是人类在操纵。
 
术士。
 
随着药学和化学的发展,炼金术而今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领域,但仍有一部分炼金术师沉迷于各种古法中的炼金,他们醉心于寻找和炼制贤者石,其中有一些还兼修了通灵术。玄奇的事时有发生,术士们功不可没。
 
在某些出现天灾的年份或是有大事件发生的年代里,这类怪事发生的频率尤其高,其中多半都是术士所为——或是出自他们自发的意愿,或是受雇于人。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分部吧。过去的事我比你清楚。”菲利克斯见西瑞尔面露悔色,不由出声安抚。有经验的调查者都会注意到这个问题,西瑞尔太年轻,说不定以前从没独立调查过案子。
 
青年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幅画。
 
他把这件事也告诉了菲利克斯。
 
“马珂太太说是她儿子几年前画的。他现在参军了,具体情况我暂时不了解。”
 
“你的猜想呢?”
 
听西瑞尔的语气,他对这件事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只不过作画的人不在,他现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会不会也是做梦时看到的?”
 
梦里他成为了伯爵,待在温暖的房间了,看到被自己遗弃的小儿子站在窗外的冰天雪地里。
 
西瑞尔一直认为无论是文学、音乐还是绘画甚至雕塑,任何作品都是包含情感和情绪的,文字与音乐表现得直接,而绘画与雕塑则表达得含蓄。那幅画之所以让他立刻意识到“看”窗外的人是伯爵,就在于它所表现出的感情。
 
看风景的人冷漠无情,对那雪中的少年毫无怜悯。
 
所以那幅画也是如此冷漠无情。
 
西瑞尔不知自己已经陷入到回忆之中。他想起那一整天,自己坐在冰冷的马车里向叔叔讲起不存在的经历,想起他们从后门溜进伯爵府,想起父亲的避而不见。他想起自己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彻底幻灭的,对父亲,对自己的宿命,对一切与血缘有关的,曾经固执坚信的终于开始崩塌,他请求叔叔收留自己,男人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踢了他,他拼了命地爬上了马车,直到伤了叔叔,那男人才抖抖索索地停下了他疯狂的驱逐。
 
青年的突然沉默让菲利克斯不觉朝他多看了几眼。他的思绪好似已经穿墙而过,飘飞得很远很远。菲利克斯没见过那幅画,但听西瑞尔的描述也大致能猜到画中的内容。他想西瑞尔或许是被勾起了某些回忆,见他眼中一瞬之间闪过无数复杂情绪,吸血鬼不忍地抬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借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西瑞尔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菲利克斯,又看看那两只握到一起的手,内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他总是因为追求而失去。
 
现在他放弃了,反而得到了更多。
 
活得像一出叫人发噱的幽默剧。
 
“这幅画背后究竟有什么,现在还无法定论。”他放心地由着手被握住,顿了顿,决定收起对画的怀疑,优先调查活死人复苏的事。这件事可能和他昨晚的梦也有联系,毕竟活死人们之前一直都好好生生地活在梦里。
 
“就算确实有关联,解决了这个案子,那幅画的秘密也会一并解开。”菲利克斯依然盯着西瑞尔,好似还在担心他会因为过去的记忆而难过。
 
他向来情感内敛,就是害怕又与人类有了难以厘清的关系,虽然西瑞尔表现得像放弃了,可他一时还是无法放开,畏惧着坦露自己的情绪。这时他也什么都说不出,只是看着西瑞尔,仿佛要探入他的灵魂确认他是否安好。
 
像是看出菲利克斯的忧心,西瑞尔微微一笑。
 
“我已经不需要你的毯子了。”
 
当年菲利克斯的房间里没有壁炉,一到冬天就阴冷得不得了。可他还是喜欢去找吸血鬼。都不记得从何时开始他便依赖起了菲利克斯,那时菲利克斯还很冷淡,惜字如金,吝惜笑容,对他也不管不顾。但他宁愿待在那冷得他牙齿打颤的房间,披着毯子,看吸血鬼在自己身边安然入睡。
 
离家的那么多年里他时常回忆,时常思考,菲利克斯能那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究竟是无惧他这个人类的少年,亦或是信任?毕竟他曾想过杀掉怪物。
 
他没问过菲利克斯,也没想过去问。
 
未知的美好在于,所有问题都可由他选择最喜欢的那个答案。
 
菲利克斯闻言一笑,想到西瑞尔确实已经长大,刚要松手,手指却被抓住。眼前的青年倾身过来,眼睛里的光比烛火还亮。
 
又是一个吻。
 
对方的嘴唇比想象中的更加柔软灼热,温暖与冰冷的气息交缠,像花香与酒精的交融。菲利克斯讶然地微微瞪大眼睛,下意识后缩,脑后却被一只手牢牢握住。对方正垂眼看他,睫毛好似月亮勾画的船,在夜色中尽情徜徉。
 
他们对视了。
 
曾痛失所爱的菲利克斯在西瑞尔眼中看到了爱意。可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看到如此轻盈的爱意,宛若春日里飘飞的花瓣,夏夜里闪烁的萤火虫,放弃了占有的爱长出了翅膀,纯粹得有如闪耀的宝石。
 
那是一种暗示。
 
他们能轻易开始,也能坦然结束。得不到成为西瑞尔人生中的伪命题,没有不可放弃的,也没什么是生命不可承载的。
 
这叫人欢喜,又叫人忧郁。
 
西瑞尔低声呢喃着心爱之人的名字,含住他的嘴唇轻咬。他认真凝视着对方,他的眉眼、他的口鼻,他发红的眼角、他冒汗的鼻尖……而菲利克斯在那漫长对视过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吸血鬼不敢逼视年轻人类炽烈的双眼。
 
他被一双手抱了起来,脚步声响起在房间。身下的床板老旧而坚硬,承受着两具身体的重压发出不自然的吱嘎声。当滚烫的手将衬衫下摆掀起,吸血鬼发出低哑的轻吟,吻还在继续,他感觉胸口一紧,隐约竟有一丝心动。
 
西瑞尔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征询同意。
 
菲利克斯也没有拒绝。
 
他们之间建立起新的默契——因为这是不会开始的关系,于是也不会有终结;因为什么都来不及开始,所以得到的只是不连贯的时间与恒久的虚无。只要西瑞尔不再追寻他的求不得,这默契的主动权便到了他手中,他可以随时开始,也能随心结束。
 
菲利克斯的真心已经不重要了。
 
西瑞尔将金发从菲利克斯脸上拨开,一手脱掉了自己的衬衫。
 
是不是爱着,爱得又有多深,这些都不重要了。
 
本来就是奢求来的。
 
他握着菲利克斯的手腕高举过头顶。
 
吸血鬼挺起胸膛迎向他,像拱起的桥梁。
 
“菲利克斯……”他亲吻吸血鬼的耳朵,呢喃着他的名字。他们的身体紧贴,菲利克斯像永远无法被温暖的风。
 
马珂太太还在楼下,他们很谨慎,咬着牙不敢泄露声音。青年像得了某种不治之症,除了菲利克斯的名字便说不出别的什么。直到他们都从漫长的余韵中复苏,西瑞尔感觉一只手正抚摸着自己汗湿的头发,一个声音在耳边嘟囔着“我在”。
 
第48章
 
西瑞尔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待了一夜。翌日早晨两人一起走出房间时,房东太太又在收拾窗下那堆杂物。被人撞见的西瑞尔吸着气红了脸,强忍着捂脸的冲动。菲利克斯低头关上门,朝那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的老妇人颔首问安,若无其事地下了楼。
 
西瑞尔好不容易摆脱了马珂太太的追问,背心里的汗水险些浸透了衬衫。他迈着狼狈的步伐出了门,菲利克斯就递过来了一份报纸的号外。号外印得歪斜,像是为了赶时间的潦草行事,但巨大的黑体标题立刻吸引了读者的吸引力,叫人再也想不起抱怨这乱七八糟的印刷。
 
《伊利安革命者占领王宫,不日斩首国王》。
 
不远处一个戴着帽子的小报童还在“号外”“号外”叫个不停,他大声念着新闻标题,手中的号外不一会儿就被抢购一空。关于邻国命运的讨论一时充斥大街小巷,西瑞尔雇马车时还听见车夫们议论着会不会有流亡贵族逃到这里。
 
西瑞尔一时有些走神。是一声凄厉的尖叫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回头看了一眼等在街边的菲利克斯,下意识朝声音来处跑去。
 
不断有人从那个方向跑来,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个个神色惊恐慌张,淑女们费力地抱着裙摆,绅士们顾不上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西瑞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菲利克斯已经赶到身边,他们对视一眼,菲利克斯让他别轻举妄动,他只是“嗯”了一声,突然顿住脚步,猛地拉了菲利克斯一把。
 
从那街道的拐角处走出一个人,衣衫破烂,步履蹒跚。他的脸好似在水中泡了几天,一边发胀,另一边已经开始溃烂,他的嘴唇不知何故缺了一块,露出牙龈与泛黄的牙,都沾着血。
 
那人一出现,西瑞尔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那正是几天前还躺在棺材里安睡的崔斯特。他朝身边的菲利克斯投去一瞥,吸血鬼显然比他更早一步认出故人,但他一张脸埋在斗篷的阴影里,叫人猜不透此刻的心情。
 
吸血鬼的话,要解决这个活死人不难,他们不怕活死人携带的尸毒,更无惧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攻击力。可人类就不一样了,人类脆弱的脖子根本禁不住活死人的一咬,但凡被咬的人都会被尸毒感染,就算勉强从这群僵尸怪物口中保住性命,也逃不过被尸毒夺去生命的命运。
 
西瑞尔回头。
 
人们在另一条街上聚集,白着脸,喘着气,瞪起眼睛关注着这边的情形。而那些尚且还在家中没出门的人更是,躲在窗户后面,恨不得用窗帘把自己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
 
自从吸血鬼出现在了警方的通缉令里,这种怪物的存在也算是得到了官方的承认。可人们习惯了吸血鬼作为坏蛋出现,大概还没准备好将他们奉为英雄。西瑞尔算不住菲利克斯暴露身份之后会招致怎样的后果,也来不及劝诫,对菲利克斯扔下一句“别脱斗篷”就握着手杖朝崔斯特冲了过去。
 
他算准了距离,拔出藏在手杖里的刀,正要举刀刺向崔斯特,不料那活死人却拖着僵直破败的身躯朝另一个方向扑去。青年扭头,只见一个吓软腿的小报童瘫坐在路边,卖报赚来的零钱洒了一地。或许那活死人本能地感受到来自武器的威胁,就转而袭击无还手之力的对象。
 
西瑞尔不得不改变方向,却发现活死人虽然动作蹒跚,速度却不慢。他听见身后传来菲利克斯的叫声,禁不住回头大喝让他别轻举妄动,又加快了速度朝那男孩扑去。这时,只觉耳边掠过一阵微风,一个黑影闪过,吸血鬼伸手抓住了活死人的颈后。活死人发出粗哑骇人的吼叫,挥舞着双臂奋力挣扎,划伤了抱起报童的西瑞尔。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西瑞尔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孩子扔向菲利克斯。男孩腾空而起,发出受惊的尖叫,他惊恐地闭上双眼,没想到却稳稳当当落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
 
菲利克斯接住了男孩。他飞快地将他送到安全地带,再回头就看见西瑞尔被崔斯特咬伤了肩膀。
 
“别看。”他一把拉下男孩的帽子遮住他的眼睛,转身赶到西瑞尔身边,尖锐的指甲勾住崔斯特的下巴,刀一样划开松散的皮肉,最后用双手拧断了他的颈骨。
 
“还好吗?”菲利克斯拎起旧主的尸体,询问西瑞尔的语气有些焦急。
 
青年捂住手臂上的伤,低头喘息了几次,点点头。
 
“要尽快埋掉。”
 
他说着不顾菲利克斯的阻拦,将崔斯特的尸体扛上了肩头,还不忘确认菲利克斯是否接触到了阳光。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红药丸扔给了菲利克斯,看过去的眼神中掺入了几分责备。
 
二人将尸体扛入市郊的荒草地中草草掩埋,这时西瑞尔肩膀上的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了黑色。他用被咬破的袖子小心翼翼把伤口遮住,却还是没能躲过菲利克斯的目光如炬。他走过去一把抱起西瑞尔,不待青年开口已经将他带回了分部。
 
这里今天难得地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档案管理师。他们忙碌却有序地将新送来的资料和书籍分好类做好记录,再将它们放进靠墙的书架上。
 
一个吸血鬼抱着人类突然出现在这群人当中,他们也只是集体愣了愣,随后又继续手边的工作。好像每个人都习惯了这种事。
 
菲利克斯把西瑞尔带到一个空房间,二话不说地脱了他的上衣。仆从处理主人的伤口方式很简单,他皱着眉观察了一会儿伤口周边的黑色,轻声说了一句“忍住”,抬手将黑血挤出伤口。
 
西瑞尔疼得身体一震,却咬牙没出声。
 
菲利克斯低头,嘴唇贴近外翻的皮肉,开始一点点吮去带毒的血。可不待为西瑞尔将伤口处理干净,他就被西瑞尔用力拉起。青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手握住他的喉咙低吼着要他把毒血吐出来。
 
“血里的毒对我没有影响。”菲利克斯解释道,握住西瑞尔的手拂开,低头正要继续为他吸出毒血,却又被拦住。
 
“我中毒那次你不是这么说的!”
 
西瑞尔记得很清楚,那时菲利克斯被阳光侵蚀,他想把血给菲利克斯,却被拒绝了。
 
菲利克斯说他的血里还有余毒。
 
计较起旧事的西瑞尔让菲利克斯微微一怔,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青年指的是什么。他颇是无奈,眉头微微皱起,不得已承认了自己当时在撒谎:“你那么虚弱,我不可能要你的血。”
 
西瑞尔闻言忿忿,两条眉毛好似要竖起来似的。菲利克斯用拇指按住他蠢蠢欲动的嘴,叫他别说话别乱动,低头又吮起他伤口中的毒血。
 
房间内外都很安静,但外面偶尔会传来几声低语和讨论。房间里就只剩西瑞尔的呼吸声了。菲利克斯饮下毒血,扶着西瑞尔,细细舔着他的伤口。虽然敷药包扎几天也能好,可他觉得它刺目。他不知自己的性格何时变得如此消极怯懦,西瑞尔叮嘱他别脱下斗篷,他就真的打算袖手旁观。
 
他不懂这样自私的自己究竟还有什么价值,还有什么值得让西瑞尔忍让退步的。
 
西瑞尔来后他终于着手寻找起破除契约的办法了,翻阅那些叫人头痛的大部头时才知后悔,为什么早几年不懂未雨绸缪——或许那时也没想到会与西瑞尔重逢,他想不到自己白受了这么多年罪,最后还是回到原点。
 
西瑞尔坐在桌上,菲利克斯双手撑在他身边。耳畔传来水声,青年感觉耳尖一阵发热,忍不住抬手帮菲利克斯将垂下的头发拢到而后。他这么做时菲利克斯突然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不期然撞到一块,菲利克斯唇畔带着血,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沉重起来。
 
“过来。”西瑞尔呢喃,抓着菲利克斯头发的那只手转而扶住他的脑后,将他按向自己颈间。菲利克斯见势想拒绝,西瑞尔没给他机会。
 
也许是早早就领悟到吸血与赫肯叔叔房间里传出的那些怪声之间的联系,吸血鬼的进食在西瑞尔心中早就带上了另一层隐喻。有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总是那么急切向菲利克斯奉献自己,究竟是为了满足菲利克斯,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心中那些挣扎破土的骚动。
 
“你好几天没进食了。”他低语,话中有不容置喙的强硬。
 
就算是昨晚那么亲密的时刻,菲利克斯也没有咬破他的脖子饱饮。
 
菲利克斯经不住血的诱惑,捧住西瑞尔的脸,低头咬住他的脖子,任由犬齿洞穿温暖的皮肤。
 
“噢,看来管理师们没骗我,你们果然在这……”
 
关上的门砰砰响了几下,门锁好似被什么撞坏了似的就这么掉了出来。高大的巨人低头钻进屋子,正说着,看见脱掉了上衣的西瑞尔怀中搂着菲利克斯,愣了一下,突然哇哇大叫地用他那只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爪子遮住了眼睛。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看见!”龙先生说着匆忙转过身,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上面的墙壁,“虽然这里是做正经事的地方,不过我从没说过不许……”
 
“我受伤了。”青年叹息,放开菲利克斯,一把抓过衬衫套上,“菲利克斯在帮我。有什么事吗?”
 
那边因为尴尬而不停踱步的龙直到这时才猛地想起此行的目的,他转过身,放下爪子,视线尴尬地瞟向别处,严肃地说道:“最近发生了很多怪事。”
 
第49章
 
待西瑞尔穿好衣服,三人走出房间,龙站在书架旁抽出那些老旧的手记,用戴着无数耀眼钻戒的手翻开其中一本。
 
“刚才又派出了两组执行者。”他将手记翻到盗梦者那一页递给西瑞尔,“城里接连发生了类似的事,不像巧合。”
 
西瑞尔接过手记,沉吟片刻说道:“现在还不清楚它们之间是否有联系……”他说着看了菲利克斯一眼,接着又说道,“昨晚我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菲利克斯让我注意一下过去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他低头看向手记,上面记载了大概的时间。
 
龙闻言急忙又翻开另一本手记,翻完了才发现这本中没有盗梦者的记录。他丧气地垂下肩膀,把它放到一旁,又匆匆翻阅下一本。
 
三人站在书架旁将手记中所有关于类似事件的记录都做了记号,搬着书从他们身旁经过的管理师高声让他们进屋去,高大的龙孩子般缩了缩肩膀,显得委屈极了。但他也察觉到自己的大块头太挡道了,抄起手记夹在腋下,又回到了刚才那个被撞坏了门锁的房间。
 
光有时间还不够,那时发生的大事才是重点。西瑞尔又从外面搬来厚厚几本编年体的史书,听说都是兄弟会的前辈们自己整理的。对照做下记号的时间点,三人快速翻动着自己面前的那本历史记录,不消片刻就找全了所有的大事记。
 
战争。
 
战争。
 
战争。
 
盗梦怪事出现的年间无一不是爆发战争的时候,多数是在战争初期,只有一两次出现在战争中期,而到了晚期,这类怪事就彻底销声匿迹,直到下一次战争爆发,周而复始。
 
比照了记录,西瑞尔与菲利克斯抬头对望,同时想起出门时买来的那张号外。
 
邻国革命胜利。
 
可那分明已是战争末期——倘若国内自下而上的革命也称得上战争的话——这一条不符合他们刚才总结出来的规律。
 
难道只是巧合?
 
“不,不一定。”站在窗边几乎遮天蔽日的龙先生开口了,脸上不见往常那种近似傻乎乎的爽朗笑容,压低的眉梢宛若窜高的火苗,“伊利安王国的革命差不多结束了,但我们这边的还没真正开始——”
 
虽然两国的革命萌芽差不多都在同一时期,发展速度也是出奇一致的缓慢,但自从李斯特被秘密护送到伊利安王国,邻国的革命发展势态立刻超过了本国,各个城市的革命者气势如虹,不仅扛下了军队的进攻,还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占领了王宫。他们这股气势鼓舞了本国不少革命者,他们撇下那些正在观望的中间派,正摩拳擦掌准备也大干一场。
 
对王室来说,战争蓄势待发了。
 
“街上已经开始戒严了,大概宵禁令也快了。”龙先生说着矮身往窗外看了一眼,语气忽然变得像看透世态沧桑的老人,“这么多年了,手段可一点都没变。”
 
和吸血鬼不同,龙是能永生的生物。它们可能会沉睡,却永不会灭亡。
 
西瑞尔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委屈起来好似小狗的高大青年说不定比菲利克斯还要年长。
 
“假定现在是战争伊始,那么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些盗梦事件的发生?”西瑞尔在脑中搜寻着各种怪物的特征,但前天夜里那管理师也说过了,并不存在这种怪物。
 
——或者暂时没人发现过这种生物。
 
“有可能是术士。”龙再次开口,“有人肯花钱就有人肯卖命。炼金术师做不到这个程度,他们最多炼炼根本没法让人长生不老的长生不老药,或是做着什么点石成金的春秋大梦。能操控梦境乃至灵魂的,可能是通灵术师。”
 
他的猜想正好与菲利克斯的一致。有关通灵术师,每个分部里也都存有详细的师承谱系和名单,每隔五年更新一次。要找到这些人不算特别困难,执行者中就有通灵术师,他们能提供一些办法。
 
“目前还不清楚盗梦这种事还会引发哪些后果,不过既然总是发生在战争之初,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龙先生沉吟,决意先召集目前没有委派的执行者,甚至打算连观察者和行刑者一并叫上,让他们优先调查盗梦者的事。
 
“名单我会通过萤火虫送给你,你有伤,先回去吧。休息一晚,明天再说。”龙先生说着瞟了一眼西瑞尔的肩,余光扫过他脖子上的洞口,脸忽然又红了。他抬起爪子遮住眼睛,嘟嘟囔囔地说道,“虽然我也没有不允许,不过这种事还是在家做吧。”
 
西瑞尔总被这孩子气的龙先生弄得哭笑不得,他也疲于解释,披上外套便和菲利克斯离开了分部。
 
“前天夜里,除了管理师之外,你还遇到过什么人?”
 
马车上,原本一直沉默的菲利克斯忽然出声问道。
 
那晚正是他们发生争执的第二天,西瑞尔记得自己夜晚出门,一路都很正常。不过这时,他想起了一个古怪的女人。
 
“在你回庄园的那天晚上,我在分部遇到一个女人,是个死灵妖。”
 
当然,这些不见得都有关联。只是现在线索甚少,可能遇见的每个人都是关键。
 
菲利克斯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隐约记得执行者中确实有死灵妖,但他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西瑞尔没和死灵妖打过交道,对方正不正常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但那死灵妖有一句话他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都没忘。
 
“她……她好像能闻到我身上的气味。那天我是去找你的,她知道你,也知道你是吸血鬼。但是她嗅到我的气味之后,说这不像吸血鬼身上的气味。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生物身上都带有特殊气味,无论是同族还是异族,相处久了,身上肯定会沾染上彼此的气味,虽然很淡,但那些嗅觉敏锐的种族依然能准确分辨。
 
那死灵妖知道他是人类,可说的却不是不像人类的气味。
 
不像吸血鬼的气味。
 
那么他身上是什么气味?
 
菲利克斯闻言,跟着也皱起了眉。
 
和嗅觉同样敏锐的狼人不一样,死灵妖们嗅到的气味更多是来自骨血与灵魂,他们以灵魂为食,对此尤为敏感。
 
西瑞尔骨血和灵魂究竟有怎样的气味?
 
“除了这个呢,还有吗?”问题难解,菲利克斯默默放在心上。既然那头龙说要召集所有执行者,明天去分部时应该能遇上那死灵妖,这些问题到时自然会有分晓。
 
“其他的……只剩金缇了。”
 
但始作俑者是金缇的可能性微乎及微,他也算得上是受害者了。
 
西瑞尔想起那夜菲利克斯让他离开地窖。
 
他曾见过菲利克斯最像怪物的时刻,他杀了一匹马,而他站在阳光下目睹了一切。那让怯懦的他猛然醒悟自己最亲近的人其实是怪物,那怪物被溅了一身血,眼都没眨一下。
 
也许那个夜晚,菲利克斯在那地窖里又变回了怪物。
 
说不定菲利克斯不是怕被他看到自己不体面的样子,而是害怕又被他看到作为怪物的一面。
 
西瑞尔在想象中恣意徜徉,没有把这番无关紧要的猜想告诉菲利克斯。
 
两人回到住所,西瑞尔掏出钥匙正要开门,菲利克斯突然将他拉下台阶,欺身挡在了他身前。
 
“有血腥味。”菲利克斯低声说道,从西瑞尔手中拿过钥匙开门,谨慎地推门而入。
 
屋子里的血腥味更浓郁了。
 
客厅里干干净净,无论是墙壁还是地板都找不出任何血迹。
 
西瑞尔高声叫着马珂太太,却无人回应。他想去敲老人房间的门,又被菲利克斯拉住,吸血鬼走向马珂太太的房间,血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在眩晕中甩了甩头,浑身戒备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人。
 
地板上有一大摊血迹。
 
西瑞尔神色一凛,身体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冲进房间环顾,摆饰都好好生生地各在其位,房间里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这血像凭空而来。他担心老人遭遇了不测,转身正要出门报警,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红色的身影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是薇雅。她出门时没戴帽子,手套也没戴,发髻是歪的,裙摆上还沾上了些许泥土,气喘吁吁的,好不狼狈。
 
搬家时西瑞尔把地址告诉过医生。
 
“西瑞尔,西瑞尔!你在吗!”薇雅大叫着西瑞尔的名字,见他从房间里冲出来,立刻扑过去拽住了他的袖子。
 
“听着,薇雅,我现在有急事要去一趟警察局,你先……”
 
“伯爵……穆勒伯爵遇刺!”
 
第50章
 
薇雅此话一出,原本正往门外冲的西瑞尔生生收住脚步,扭过头语气狠厉地反问:“你说什么?”
 
被西瑞尔的眼神骇得一时忘记言语,薇雅一口气悬在鼻腔里,猛地呛咳出声。关于西瑞尔幼时的事,她是从父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一开始她也以为他是赫肯的儿子,直到后来听说了契约的事才知道是自己猜错了。
 
伯爵狠心放弃了自己的小儿子,那被放弃的孩子自然有权憎恨父亲。薇雅只是没料到西瑞尔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他会很冷漠,甚至会拍手称快。
 
“上午有警察来接我去伯爵家,说是要验尸。”顺了顺气,薇雅慢慢松开还拽着袖子的手,抚了抚裙摆,“到了伯爵府才知道伯爵遭遇了刺杀,万幸的是……”她说到这里又顿住,不安地观察着西瑞尔的表情,试探地说道,“他受了伤,但生命无虞。”
 
而西瑞尔好似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收敛了凶狠的眼神,点点头,漠然“嗯”了一声。
 
“房东太太失踪了,我要去警察局报案。”
 
“一起去吧,路上跟你细说。这事儿有蹊跷。”薇雅说着四下里看了看,“菲利克斯呢?”
 
吸血鬼从马珂太太的房间里走出,抬眼看向西瑞尔,眼中有藏不住的忧虑。薇雅的话他听见了,伯爵命运如何他并不关心,生也好死也好,伯爵之位总有人在,他的契约也无法解除。他只是担心西瑞尔。
 
“我跟你们一起……”
 
“菲利克斯,你留下来吧。”西瑞尔打断了菲利克斯的话,“这里总要有人守着。上楼去,马珂太太房间里的血等警察来过了再处理。”
 
少年时的西瑞尔是很依赖菲利克斯的。大概是觉得有这样一个不问世事的怪物在身边,也算一种聊胜于无的慰藉。后来这种依赖成了习惯,以致菲利克斯也习惯了被依赖。现在突然被拒绝,心中的讶异忘记掩饰,一时表露无遗。
 
“别再管穆勒家的事,和我们无关。”或许是猜透了菲利克斯的心思,西瑞尔冷静克制地解释,“他操控不了我们的人生。”说完这些,他绅士地扶着薇雅出了门。
 
薇雅没想到西瑞尔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没想过报复伯爵吗?我听说你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人。如果不是,他要的不是报复,而是制裁。”西瑞尔看向身边的医生,询问能否乘马车去警察局,他很担心房东。
 
“当然可以!”薇雅说着就牵起裙子跑到路边来回张望,见西瑞尔跟上,她沉吟片刻,又谨慎地说道,“那你……已经不恨他了吗?”
 
“我越长大,越能看清他当年对我的所作所为,也越来越觉得他自私可怜——越来越憎恨他。”想起幼时的经历,西瑞尔的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他狠狠咬住颊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但是对他的憎恨不能让我摆脱过去的自己,也不能让我有更好的将来。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成为那个制裁他的人,但制裁的理由绝不是他曾经虐待过我。”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他依然时常无故回想起过去被父亲毒打的片段,断腿能重新长好,疤痕也消失无踪,但疼痛都长进了骨头。他想过报复,拿一根撬棍充当手杖,一下一下狠狠敲在伯爵的大腿和膝盖上,他要无视对方可怜的讨饶与哭声,最后一脚踩在对方可憎的脸上。
 
很多时候在恨意里辗转反侧,听老鼠在房间里成群窜过的声音。看得到星空的时候心情会豁然开朗,看不到的时候胸膛又被恨意填塞。
 
直到后来离家,为了生存他找了一份辛苦的差事,领着微薄的薪水,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朝阳的体验叫他恍如隔世,他感到奇妙,心中洋溢着古怪的悸动。后来意外地成为了布雷老师的助手,整理不完的资料和学习不完的知识令他疲倦又新奇,有一次他从熬了好几个夜晚的苦差事里解放,出门散步时遇到隔壁的邻居,老人叼着烟斗,见到他打招呼说“你看上去心情不错”,还问他是不是碰上了什么好事。而他只是因为学到了新的知识感到兴奋。
 
恨意让他不断想起曾经的苦难,报复的冲动令他急切,现实的无力叫人苦楚,每一个夜晚都是痛苦的轮回,而每一个白昼只是轮回中微末的喘息。
 
“我不能让我憎恨的人再来毁掉我还未到来的人生。”西瑞尔拦下一辆马车,扶着薇雅上了车,“我的出生令他痛苦,令他憎恨我。而我希望他能成为我生活中无足轻重的人。他战胜不了我,但是我能战胜他。”
 
青年的一番话令薇雅感到有些唏嘘,胸膛里却涌动着莫名的热切和感动。第一次见西瑞尔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像凶狠的小狼,后来的交往中他也和菲利克斯一样冷淡疏远,现在他们面对面坐在马车里,他的语气淡定自持,虽然握紧的拳显露了他仍有波澜的内心,可是——
 
“你已经战胜他了。”
 
直白的夸奖让情绪还有些激动的西瑞尔一愣,他微愕地看着薇雅,红发女人笑得像目睹了什么英雄之姿,他只觉得两颊一热,不由得脸红了。
 
“你……跟过来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噢……噢!”薇雅猛一拍额头,接着便隐去了笑容,神色又严肃起来,“伯爵受了伤,但是他的三个孩子全部都……死了。”
 
乍听自己的兄长与姐姐们死亡的噩耗,西瑞尔呆住,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接连叹了好几次气。
 
虽然也都是形同陌路的关系,可毕竟死亡叫人悲伤。偶尔遇见冻死街头的流浪汉都会引发有关死亡的哲思,况且这次死的还是血亲。
 
“都是……怎么死的?”
 
“割喉。对方手法很专业,动脉找得很准,伤口很深,一刀毙命。”
 
被带去案发现场时,薇雅只看到了满屋的血,墙壁上、柜子上、床单和地板上全都是血。高处的血是喷溅上的,房间的地板宛若血池,尸体就浸泡在池中,睁着眼睛,满脸惊恐。
 
“伯爵遇刺,三个孩子遇害,马珂太太失踪……”
 
西瑞尔喃喃自语,英气的眉不由打成死结。
 
活死人醒来,盗梦,伯爵家的悲剧,那幅画,以及失踪的马珂太太。相继发生的这几件事不知是否有关联,如果有,中间到底是被怎样的线索串联?如果没有,为什么偏偏都在差不多的时间里相继发生?
 
西瑞尔一时失去了头绪。
 
报了案,警察来现场走了一圈,自然也没能收获太多线索。
 
警察和薇雅走后,西瑞尔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房间,坐到桌边的凳子上出神发愣。想到今天发生的种种,他忍不住又叹息起来。
 
伯爵手段狠辣,若说有什么同样心狠手辣的敌人也不足为奇,西瑞尔只是没想到却连累了他的三个孩子惨死。或许是受到了父亲的灌输与影响,兄长和姐姐们从小就跟他不亲,不与他说话,更别提和他一起玩耍。提起这几个名字,占据心头的多半都是羡慕和嫉妒参半,今日听闻变故,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发堵。
 
他想着,叹息连连,一时只觉酸涩的肢体愈发沉重,也隐隐有了头痛的趋势。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门开了,他抬头,菲利克斯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他身边,少见地捏住他的下巴半是强迫地逼他抬头,一双绿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逡巡,端详了一会儿,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菲利克斯甚少关心别人的事,甚至西瑞尔有事他都不会主动问起——年轻人从小习惯有事就往他房间里钻,哭一阵,说一阵,说完又哭一阵,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所以他虽不想关心,陆陆续续也知道了男孩的所有事。
 
这一次却没有。
 
菲利克斯在房间里等待许久,门也没关,就等青年推门进来,说也好,哭也好,都由他。
 
却偏偏没等来。
 
陌生的焦虑啃噬着缓慢跳动的心脏,吸血鬼翻出一本书,看了两页,终于还是没能熬过。
 
听出菲利克斯语气中的焦心,西瑞尔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迟缓地发现是吸血鬼在担心他。这让疲倦低郁的心稍稍有了安慰,他抬手摩挲着菲利克斯的手腕,低声说道:“我的兄长和两个姐姐遇害了。”
 
当迟疑地说出“兄长”和“姐姐”这两个词时,西瑞尔这才恍然发觉堵在心里的情绪是悲伤。他抑制不住地握住了菲利克斯的手腕,低头将脸埋进了他的掌心。
 
“他们和我形同陌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
 
“因为善良的人总会因为他人的际遇而让心灵遭受更多苦难。”菲利克斯说着,犹犹豫豫抬起手,最后轻轻按在了西瑞尔头顶。眼前的青年并不自知,他不知自己能够变得如现在这般坚定是因为他诚恳而善良,他不知别人夸赞他美丽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容貌。
 
他不知有多少人会为这样的他而动心。
 
西瑞尔一把抱住菲利克斯的腰,将额头贴在了心爱之人发凉的胸膛。
 
菲利克斯没有拒绝,温顺地任由西瑞尔收紧手臂将他抱紧,手指梳理着青年的头发,动作轻柔,生怕自己尖利的手指割伤他的皮肤。
 
第51章
 
伯爵遇刺次日,为了应对自边境蔓延而来的革命之火,国王颁布了宵禁令。王诏下达得很快,太阳落山后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队士兵荷枪巡城。而更加古怪的事就在这样的夜晚拉开序幕,全城人纷纷在梦中经历别人的生活。翌日一早,整座城市乱得足以用鸡飞狗跳形容。
 
西瑞尔是被外面的争吵声闹醒的。
 
昨天身心俱疲,在菲利克斯的安抚之下,他早早便上了床,晚餐也没吃。睡下时菲利克斯还在床边,现在听着外面喧闹的吵声醒来,菲利克斯已经离开了。
 
额角依旧有些发胀。
 
昨晚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艾顿,也不是汉斯,甚至不是任何与菲利克斯有关的人。
 
而是他的恩师布雷。
 
他梦到布雷。在梦里他就是布雷,他最初的志向是成为炼金术师,他对长生不老没有兴趣,只向往那些点石成金的传说,而在他意外获得了半块贤者之石后,他突然就失去了对炼金术的兴趣——他已经拥有了炼金术师最梦寐以求的东西,利用贤者之石,他窥得了长生不老的秘密,于是曾经的梦想也变得索然无味。他开始醉心研究各地民俗,沉迷研究如何掌控和利用怪物,而这些研究是需要支持的,无论是资金上的还是政治上的。西瑞尔从不知道原来布雷老师背后的最大支持者就是他的父亲穆勒伯爵。在菲利克斯消失的这几年中,一直是布雷为父亲提供服务以换取必要的支持。而布雷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学生之一就是穆勒伯爵的小儿子。
 
从梦中醒来的那一瞬,从布雷变回西瑞尔的那一瞬,青年陡然有种自己生存于虚幻之中的错觉。他仰慕的父亲是冷血狠毒的恶人,而他尊敬的老师为了钱与政治就能放下学者的高尚助纣为虐。
 
额角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感到荒唐虚无,四下望去,只觉得迷茫无措。
 
噩耗接二连三。
 
菲利克斯说善良之人会因为他人的际遇而让心灵遭受更多苦难,他不知这个梦意图为何,仿佛就是为了让他变回曾经那个在仇恨中辗转反侧的亡灵,让他知晓他笃信的、令他狂喜的,都只是斑斓幻影。
 
他用力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地方。窗外的争吵声不绝于耳,下床跌跌撞撞走到床边,一掀窗帘,第一眼没看清是谁在吵架,反倒注意到了天空。
 
金棕色的庞然大物悬浮在空中,列成三列长长的纵队自城市上空掠过。他推开窗倾身出去,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每列少说有十架。那些庞然大物都是由两部分组成,上面是充了气的巨大气囊,下半部分看起来像一条船,却是上下全封闭的,只在左右两侧各开了四个圆形的窗。他注意到巨物后半左右还各有一个转动的螺旋桨,螺旋桨旁伸出了三根黄铜管,正不断向外涌出灰黄蒸汽。
 
“飞、飞艇!”
 
窗下不知有谁指着天空喊了一句,于是争吵声停了下来,人们纷纷抬头看向天空,注视着正缓缓从头顶飞过的巨型舰队。这些人之中的多数从没见过这由气囊与黄铜组成的骇人巨物,而其中又有绝大多数甚至不知它叫什么。
 
国王下令秘密建造飞艇舰队的事西瑞尔几年前就有所耳闻,这么多年了,也一直都是只闻其声,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一睹舰队真容。看来龙先生说得没错,革命即战争,王室是真的很忌惮那些肯为自由殉道的年轻人。
 
飞艇的影子由远而近,幽灵般贴着建筑的墙壁缓缓前行,被笼罩进影子里的人纷纷发出惊叹的低呼,有些人摘下帽子行了个礼,而有的人则缩着肩膀忙不迭躲进了屋子里。待舰队追着云朵逐渐驶向远方,刚刚中断的争吵再次续接,西瑞尔低头,发现是两个男人在争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就有一只发条萤火虫从窗外撞进了屋里,绕了床飞了两圈,最后一头扎进了枕头里。
 
西瑞尔从萤火虫肚子里掏出纸条,终于弄清楚楼下男人们争吵的原因。
 
这里的每个人都体验了一把“别人的生活”,看到无数不敢看的事,知晓了无数本不该知晓的秘密。这可糟糕透了。信任土崩瓦解,这座城市即将坍圮崩溃。
 
噩耗接二连三。
 
西瑞尔感觉自己心底好像有什么突然崩落了一个角。
 
危险的预感飘散出令人紧张的气味,他扶着窗户低头喘息,无措时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急不可耐地冲了过去。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在这种时候去找菲利克斯。
 
就算那英俊的吸血鬼缄默着不肯说话,他也能在他身边获得平静下来的力量。
 
菲利克斯身上有种令他执着不已的安全感。
 
他潜意识里知道,那吸血鬼会放任他哭,放任他絮絮叨叨,放任他哭过之后在那张从不暖和的床上睡着。
 
而那种时刻,他除了做自己想做的,什么都不用考虑。
 
他做什么吸血鬼都会宽恕。
 
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窗帘紧闭,但菲利克斯不在。西瑞尔愣住,下楼寻找,却还是没能找到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不在,也没有留字。
 
又是这样。
 
西瑞尔苦笑。
 
菲利克斯总是这样。
 
青年靠着墙壁看向窗外,城市已经变了,看不见的战火已经点燃每一幢房屋,点燃每个人的衣角和每个人的心,所有人都在发狂,都在争执,都在拼了命地想找人干架索命。警察们也罢工了,他们也做了梦,也在梦里变成了别人,目睹了一些怪事,醒来后觉得每个人都不可信。
 
而此时,西瑞尔不想关心他们。
 
他只想菲利克斯。
 
他需要菲利克斯。
 
他根本不知道,曾带给他安全感的吸血鬼,曾为了让他躲过宿命而忍受了五年契约反噬的吸血鬼,而今又回到了伯爵的府邸。
 
遇刺又逢丧子之痛的伯爵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虚弱地躺在床上,一睁眼就看到床边站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他受惊地猛然一个激灵,张嘴正要大叫,一只手从斗篷里伸出,将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是我。”
 
菲利克斯拉下斗篷,俯身看向双眼盈满畏惧的伯爵。
 
认出这正是失踪了五年的仆从,男人的眼神立刻就变了。他恶狠狠拉开菲利克斯的手,却因为太过激动,不得不按住胸口用力喘息。
 
“既然你回来了,就要继续为我卖命!”他的声音粗哑,仿佛吞了火炭,叫听的人也不自觉想抚摸自己的喉咙,“找到行刺我的人,杀了他——杀了他们!”
 
记忆中的伯爵并非是如此容易激动的人,多数时候,他都冷静得近乎冷酷,有时甚至会因为想到政敌凄惨的下场而露出残忍满足的微笑。
 
现在看来,他也不是那种无惧生死的人。
 
他贪得无厌,还胆小如鼠。
 
本质上同他视如垃圾的赫肯没有什么区别。
 
菲利克斯静静看着被恐惧支配的伯爵,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他想起西瑞尔,善良的年轻人有百倍于他父亲的勇毅。
 
“我既然敢独自失踪,也就不惧违抗你的命令。”菲利克斯甩开伯爵的手,转而捏住他的颔骨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的孩子都死了,契约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了,别再想支使我。我也不怕和你同归于尽,我活了四百年,没见过比死更容易的事。”他压低声音恫吓,见伯爵缩起肩膀,又冷笑一声,说着从怀中拿出西瑞尔在窗下找到的那幅画递到男人眼前,“好好看看这幅画,眼熟吗?”
 
本来计划昨天下午避开西瑞尔来找伯爵的,只是没想到短短一上午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西瑞尔悲伤的样子让他心碎,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扔下西瑞尔只身前来。夜里又遇到宵禁,他担心暴露行踪,一拖再拖,便拖到了现在。
 
那幅水平低劣的画被凑到眼前,男人迫于吸血鬼威胁,不得不多看了两眼。他觉得画中雪景很眼熟,那披着斗篷的少年也很眼熟,可思来想去,竟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幅画。
 
男人脸上这幅惊恐中饱含困惑的表情让菲利克斯不禁感到一阵怒火中烧。他更加用力地捏紧了男人的骨头,将画按在了他脸上。
 
“十年前的冬天,赫肯曾带着西瑞尔来过。记得吗?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你对谁讲过吗?”
 
被闷住鼻子的男人在吸血鬼掌下狼狈地挣扎起来,但经过这番提醒,他也猛然想起来了。
 
这就是那晚的事。
 
他站在温暖的房间里,看到被遗弃的小儿子站在雪中仰望天空。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告诉别人?
 
“没,没有!我没对任何人说过!”
 
声音堵在纸里,瓮声瓮气。
 
菲利克斯拿开手中的话,一把将男人扔回了枕头里。
 
曾经发生的事他才西瑞尔这辈子都忘不了,而眼前的男人却根本想不起他曾对自己的儿子做过什么。
 
菲利克斯将画作又收入怀中,阴鸷地看了男人一眼。
 
问不出线索,当然该离开了。不过由此也确认了一件事,这幅画的作者的确也曾经历过盗梦。
 
菲利克斯披好斗篷,在伯爵震惊惶恐的眼神中打开了房间的门,施施然走了出去。
 
第52章
 
他踏上长长的走廊,仆人们都为这凭空出现的男人而震怖不已,却无人敢上前阻拦询问。他穿过走廊,拉起斗篷,即将出门时脚下一顿,突然转身,从一扇门后揪出一个矮小的男人。
 
这可是这幢宅子里唯一一个敢跟踪他的人。
 
菲利克斯低头逼视,男人吓得缩起肩膀,下意识闭起了双眼。菲利克斯看着他脸颊和脖子上的淤青,若有所思地咬住下唇。
 
“敢跟踪我,不敢看我?”他开口说道,露出两对锐利的尖牙。
 
男人哆嗦着,没有睁眼,只是竭力控制着他不听话的舌头,吞吞吐吐说道:“我、我听到了……”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菲利克斯扬眉,没出声。
 
“那、那些人问少爷,西……好像是叫西瑞尔,他们问这个西瑞尔在哪里。少爷,少爷说他不知道……”
 
他说他后来把这些禀报给了伯爵老爷,却被老爷叫人狠狠打了一顿。他边说边委屈地摸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又向菲利克斯求饶,求他放过伯爵。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扔开,整个人险些摔了个趔趄,后退几步,后背猛地撞上了墙壁。
 
再睁眼时,穿黑斗篷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菲利克斯没想到这些事件的中心居然是西瑞尔。
 
他心急如焚地赶回住所,大门关着,他没有钥匙,一边敲门一边高声叫着西瑞尔的名字,却无人应门。
 
整条街道陷在某种怪异的癫狂之中。争吵声不绝于人,母亲一掌接一掌地扇着儿子的脸,多年至交在路旁打得不可开交,警察无精打采地姗姗来迟,最后居然就这么坐在路边哭了起来。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疯了。
 
菲利克斯狠心踢开门,冲上楼一看,人不在,地板上多了一摊血迹。
 
熟悉的恐惧感蚕丝般将他包裹。
 
这恐惧感曾在他等不到妹妹回应时出现过,在亚伦的尸体渐渐冷却时出现过,它总在他看见爱人不同寻常的眼神时出现,像藏着无数未知的黑夜,伸出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那是对失去的恐惧。
 
过速的心跳带来过高的体温,吸血鬼在不同寻常的热度中不由得扶住身边的墙壁,抓着衣襟费力喘息。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浪费了,现在不是沉湎恐惧与悲伤的时刻。他在西瑞尔的房间里找到了青年的腰带和口袋,从里面翻出发条萤火虫,给薇雅送去口信。而他立刻赶去了分部,出乎意料的是,那里早已聚集了另外几个执行者,他们愁眉深锁,似乎遇上了难题。
 
原来遇刺的不止伯爵一家,而失踪的也不止西瑞尔一人。
 
大家不约而同将这些谋杀和失踪案与昨晚发生的大规模盗梦联系在了一起。
 
收到讯息的薇雅匆匆赶来分部,身后还跟着她的丈夫。见到菲利克斯,她忧心地一把握住他的手,急切地说一定会找到西瑞尔。向来冷漠的菲利克斯破天荒没有甩开薇雅的手,反而轻轻回握,低头看着她,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语气诚恳地说道:“请帮助我。”
 
菲利克斯从不向任何人求助,就算他深陷困境,就算他重伤乃至濒死,也不会恳请任何人施以援手。他不愿别人为他涉险,也害怕欠下人情,倘若只有他一个人,世界将变得简单。
 
可是这一次,他需要帮助,他需要更多人和他一起。对手是未知的,西瑞尔生死未明,一个人的能力有限,而人越多就表示希望越大。
 
他不希望西瑞尔出事。
 
菲利克斯的一反常态让薇雅暗中吃了一惊,她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叠在菲利克斯的手背上,用力一握,以此保证自己绝对会倾尽全力帮助他。她回头同自己的丈夫低声说了些什么,男人点头,抽出腰间的枪递给菲利克斯。
 
“里头装填的是银子弹,对人和大部分……怪物都有很强的杀伤力,你自己使用时千万小心。我和薇雅会陪你去找西瑞尔,所有的执行者都会行动起来。他会没事的。”
 
菲利克斯接过枪,手指摩挲着黄铜枪托,点头道谢。
 
“还有这个。”薇雅说着,放开菲利克斯的手,转身从她丈夫腰间的口袋里掏出好几个装着红色液体的小玻璃罐,“你一直不肯用的,高浓度仿活血。功效和真正的活血相去无几,你本来就是吸血鬼,吸血对你来说不是罪愆,你没必要苦修。”她将玻璃罐塞进菲利克斯怀中,接着又掏出一些备用补给,“上次那个防阳光侵蚀剂我改良了一下,提高了抗侵蚀性,还有止痛剂、致盲剂……走得太匆忙,家里能搜刮的都带出来了。”她把这些瓶瓶罐罐一股脑都推给了菲利克斯。
 
但薇雅不只带来了给菲利克斯一个人的补给,她挽着丈夫的胳膊将不同种类的药和补给品分发给了其他执行者,最后开了一罐壮胆药自己喝了下去。
 
“我总觉得这药没什么用。”她皱起眉头,“真正让我壮胆的应该是我的力大无穷……我应该研发一种让我更力大无穷的药剂才对。”
 
她说着,突然感觉房屋猛地震动起来。灰尘自高高的穹顶扑簌簌下落,人们抬头,只见屋顶上盘踞着一抹巨大的黑影。
 
“噢……噢,真想不到……”
 
有人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
 
接着他们就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
 
是龙吟。
 
红色巨龙张开双翼飞上天空,以尖啸提醒同僚们该出发了。
 
执行者们鱼贯而出,菲利克斯披上斗篷,匆匆走在了最前。
 
住在附近的人们头一次见有这么多人出入这古怪的研究所,直到看到那头巨龙展翼腾空,所有人都瞪起眼睛呆住了。而后他们便看清了那些从研究所里走出的人,有些长着尖耳朵,有些脖子上长着鳞片,还有的高大如巨人却干枯如树皮。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近来发生的怪事太多了。
 
西瑞尔又一次醒来。
 
这次他发现自己身在逼仄的房间里。
 
空气里飘散着霉味。
 
窗户被无数木条钉得死死的,但他勉强能从缝隙中透露的光线辨别出现在是白天。坐姿被摆弄得很奇怪,他难受地想伸伸腿,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了起来。他猛地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扭头四顾,身边还坐着十来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也都被绑着,每个人脸上都凝结着饱含迷茫的惶恐。
 
他张了张嘴,正想找人询问情况,坐在他身边的女人见状,立刻以一种极为不体面的姿态倒过来,在他还没来得及避开前便用力吻了他——说吻是不恰当的,应该是用自己的嘴堵住了他的嘴。
 
柔软的触感落在嘴唇上,西瑞尔大脑空白了片刻。他瞪起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同样瞪着眼睛的女人,想说话,唇舌却不敢造次。这时,坐在他另一侧的人靠了过来,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说道:“别大叫,别大声说话,不然他们会进来把你带出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是很明显的恐惧。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集中了在西瑞尔身上。男人话音刚落,他们认同地点头,不约而同吞咽下津液。
 
西瑞尔不得已眨眼两下示意接受,堵住他唇舌的嘴唇这才犹犹豫豫移开。但这姑娘没有离开坐直身体,而是担心他会反悔似的,两人依然靠得很近,她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他体察到了她的紧张与畏惧。
 
“我会照你们说的做。”他小声保证道,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避开距离自己太近的鼻息与嘴唇。
 
众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直到终于感受到他话里的真心,那姑娘这才坐直了身体,红着脸低下头去,嘴里还嘟囔着道歉的话语。
 
“我叫西瑞尔,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西瑞尔小声问道。
 
满屋的人都沉默了。
 
“有人……杀了我的姐姐和哥哥……”自人群中响起一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是个女孩,她低头啜泣起来,肩膀随着哭声而轻微耸动着,“他们把我带来这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我、我也是……我的两个哥哥都被他们……”
 
“我的姐姐也是……”
 
西瑞尔听着这些陌生人的自白,忽然想起昨天从薇雅口中听来的噩耗。
 
看来他们都失去了兄长和姐姐。
 
有人杀了家中年长的孩子,带走了最小的那个。
 
西瑞尔听着他们的诉说,低头朝自己腰间看了一眼。
 
他是在住所里被打晕掳走的。那时他正在自己的房间,菲利克斯不在,心情低郁的他忽然想起梦中见到的贤者之石。他听说只要得到这种石头就能轻易地点石成金甚至长生不老。可布雷现在的研究依然需要仰仗别人的资助,那么他拿了那块石头做什么呢?
 
生平第一次,西瑞尔心中起了贪念。
 
他想得到那块石头,如此一来,他就能以人类的身份长久地待在菲利克斯身边,他不会老,也不需要血液维持生命,菲利克斯惧怕的一切都不会在他身上发生。
 
有那么一瞬,内心的热切甚至战胜了他的低落与羞耻,他思考着如何才能得到贤者之石,思考着要怎么利用它才能使自己永葆青春。
 
就是在那时,有人悄悄潜入了房间。
 
想到这里,西瑞尔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手杖和腰带都留在房间里,他身上没有任何能帮助他们逃脱的工具,而今,只有另想他法了。
 
第53章
 
青年开始观察起这狭小房间。除了满屋子人,这里没有任何陈设装饰,窗户开启的角度很古怪,这里更像是放置杂物的阁楼。他抬头看看屋顶,很低,房梁看起来粗壮结实,漆刷得很仔细——不过他也不能确定。他凝神侧耳倾听,房间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却如坟茔般死寂,看来他们正身在某个僻远之所。
 
不知外面会不会有人守卫。
 
要通过其他途径逃走的话,也只能想办法撬开封窗的木条了。
 
他看着窗户怔怔发呆,思索着能用什么工具在不被人发现的前提下撬出钉子。正想着,身侧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挤在空间里的十来个人同时发出畏惧的惊呼,不约而同地挤到一起,好似如此一来就能得到庇护。他心中一凛,下意识跟随众人一起低下了头,任由身旁的年轻姑娘将脸埋进了肩窝。
 
一个高大的棕发男人走了进来,他眯起眼睛,视线在同时低垂的头颅之中来回逡巡,最后抬起两只手,一手揪住一个人的后领,毫不费力地将他们拎了起来。
 
“跟我来。”他说,带着古怪的口音。
 
“要、要去哪儿?”
 
其中一人抖如筛糠,却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男人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将两人拖出房间,屋里剩下的人全都悄悄看向门外,紧张,害怕,又带着一丝危险的期待。然而下一秒就关上的门立刻震碎了这微末的期待。
 
仍是此起彼伏的呼吸。
 
西瑞尔听见低微的啜泣声。
 
谁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猜测与恐怖的气氛瘟疫般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有人哭,有人念诵着经文,有人祈祷,还有人咬唇不语。突然之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传入,所有人都被惊得一个激灵,有人吓得哭叫出声,西瑞尔身旁的男人大叫着天主的名讳将后脑狠狠敲向身后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免遭厄运。
 
但这只是开始。惨叫接二连三,一开始似乎只是疼痛的呼喊,渐渐地,那叫声中似乎掺入了狂躁,更像是一头受伤的饿兽在咆哮。
 
屋子里的人不知不觉中早已挤成一团,他们彼此挨挤着,顾不得什么礼仪和体面,手臂磨蹭着手臂,大腿贴着大腿。不断响起的狂叫几乎扯断了所有人绷紧的神经,冷酷无情地揭开了他们冷静的假象,哭喊声不绝于耳,有人高叫着放他们出去,用额头拼命撞着墙壁,阁楼里因此回荡着沉闷的咚咚声响。
 
但是没一会儿,门又开了,还是那个棕发男人。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用头撞击墙壁的青年,走上去二话不说地抓起他,又在他惊恐的讨饶声中顺手抓起了另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人。
 
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
 
可怕的未知命运等待着他们。
 
酷刑?抑或死亡?
 
谁也不知道。
 
那两人拼命摇着头,大哭着求饶,而且其他人只是低着头,肩膀缩得更厉害了,仿佛这样一来那可怕的棕发男人就看不到他们了。
 
西瑞尔感觉心中有一簇火在燃烧。
 
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发现自己也在不住发抖。
 
他想离开这里,他想活着离开这里。
 
菲利克斯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而男人与女人的哭喊不绝于耳。
 
他好像被扔进了一口装着沸水的锅里。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烹煮。
 
“我……”
 
额头的汗水滑过脸颊,汇聚在下巴,最后滴落在了裤子上。
 
他抬起头,看向即将出门的棕发男人。
 
男人似乎也听见了他的声音,停下脚步回过头,甚至都没有费力找寻,就从人群中看到了已经抬头迎向他的青年。
 
“我来代替她。”
 
西瑞尔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宛若幽灵,轻易就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可是他没有低头,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他拼命地让自己挺住,反绑在身后的双拳紧握到关节发白。
 
他从小就不喜欢那些屠龙骑士的故事。
 
他喜欢游记,喜欢诗,喜欢花圃和星空,剑与枪的世界离他太远。
 
英雄的故事也离他太远。
 
他只是……他只是被那哭声折磨,急需一个解脱的办法。
 
他直视着男人,死死咬住牙关,拼命梗着脖子,不让自己移开视线,不让自己低下头颅。他知道,一旦自己那么做了,勇气就会消散殆尽。
 
棕发的男人盯着双眼发红的西瑞尔看了许久,忽然露出一抹扭曲古怪的笑容,低头冲他手中还在哭泣的女人说道:“运气不错,宝贝。”他扔下女人,大步走上去。挤作一团的人们又扭动着身子拼命想避开他,唯有西瑞尔,还跪坐在那里,发着抖,一动不动。
 
“谁没有做过当英雄的梦呢?”男人拎起西瑞尔的后领时嘟囔着,“说不定今天就能一偿宿愿。”西瑞尔咬住嘴唇没说话。而另一个被抓住的男人还在拼命哭喊求饶,拼命地请求别人来替代他。
 
他们被带出阁楼。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做什么吗?”或许是西瑞尔的义举勾起了男人的兴趣,他慢悠悠下楼,慢悠悠地问西瑞尔,好似故意拖延时间,只想看看最后被恐惧逼得崩溃的西瑞尔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心跳得太快了,出汗太多,西瑞尔感到一阵眩晕,难受得想吐。他板着脸,憋得面色铁青。
 
男人再次怪笑出声,低头看着美貌的青年,吹了一声口哨,说道:“带你做个英雄。”
 
西瑞尔不再说话。
 
他后悔自己的大意,但这一刻,他并不后悔自己刚才的选择。也许到最后他们每个人都逃不开这可怕的厄运,可是在一切到来之前,时间意味着希望。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人,他憎恨的父亲,他鄙弃的赫肯叔叔,他万分想念的玛丽,还有那些出现在他生命之中的人,老杰克、厨子、多丽丝、布雷、薇雅……所有人的脸在他脑中宛若走马灯一般轮番出现,他不知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已经放弃了希望,于是在生命的最后沉湎于回忆之中。
 
他被带进了另一间光线暗淡的房间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被黑色的布条蒙住了眼睛,有人试图往他嘴里灌什么东西,他挣扎起来,肚子上突然挨了一拳。味道古怪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他呛咳出声,低头想把喝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接着下巴就被一只手死死捏住。他被迫仰起头,有人为他松了绑,可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人架住。
 
“赢了的人就能活下来,做个英雄。”
 
他听见一个声音如是说道。
 
赢?英雄?
 
他们要做什么?
 
像角斗士那样决斗吗?
 
他想着,被人架到一张椅子上,双手被牢牢绑在扶手上,双脚也被绑在了椅子腿上。
 
“这、这是什么!”
 
忽然响起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叫声,是刚刚和他一起被抓来的男人。
 
“你母亲的血,亲爱的。”
 
“什、什……”
 
干呕声响起,西瑞尔听见男人崩溃的哭叫,他近似发狂地质问这群人对他的母亲做了什么,他质问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他的家人,为什么要谋杀他的姐姐们。
 
“每个血脉之下越小的孩子拥有的能力越强。”
 
西瑞尔正听着,不料自己的下巴又被一只手攫住,他被迫张开了嘴,接着又有液体灌进了嘴里。
 
血的味道。
 
同那男人一样,西瑞尔也开始干呕起来。那只手捂住他的嘴,扳起下巴强迫他咽下嘴里的液体。他不知这是什么血,只觉得又恶心又可怕。
 
“真有趣,你是唯一一个没问这是谁的血的。”
 
手从嘴上移开,西瑞尔立刻俯下身,可嘴唇刚刚张开便又被捂住,另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拽着他扬起下巴,不许他吐。
 
“你不好奇吗?你的父亲没死,这血会是谁的。”
 
呕吐感在胸腔中翻涌,西瑞尔感觉难受极了,他拼命挣扎想摆脱桎梏,却只换来更加粗暴的禁锢。
 
“旁系的血不如直系的,不过既然拿不到你父亲的血,只要用了你兄长和姐姐们的。三个人的血,是不是感觉很不一样?”
 
兄长和姐姐们的脸顺次从脑中掠过。他们从没正眼看过他,他追过去和他们说话也会被避开,他们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但这不代表——他就要他们成为牺牲。
 
悲伤与愤怒宛若喷发的岩浆在心中轰然炸开,西瑞尔挣扎得更厉害了,他摆脱了那两只手,俯身呕吐,又在下一秒被一只脚踢中了肚子,就这么连人带椅子地倒进了满地血腥的秽物之中。
 
可他还在吐。
 
他要把咽下去的都吐空。
 
蒙住眼睛的布条湿了。
 
他知道自己在哭。
 
不是因为恐惧。
 
很快地,他又被拉了起来,下巴再次被钳住。
 
又被灌了血。
 
这是亲人的血。
 
他咽下,又呕出,一张脸因为受难而惨白。但这群人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他因愤怒与憎恨而不住发抖。
 
就在这时,刚刚一直不住哭喊的男人陡然发出痛苦的尖叫。
 
第54章
 
下一秒,西瑞尔突然感到腹中剧痛,好似一柄刀正翻搅着腑脏,那疼痛揪紧了内脏,撕扯骨骼,他咬牙拼命想忍住痛呼的冲动,却因为脊柱传来的痛楚而失败。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生长,越长越大,就要撑破皮囊。它在他体内横行无忌,啃咬内脏,转拧骨头,他疼得几乎要晕过去。牙齿不知轻重咬破了舌头,他却毫无知觉,任由血液由嘴角淌下。
 
惨叫与哀鸣此起彼伏,男人们的身体在剧痛中震颤扭曲。
 
而其他人只是看着,只是静待。
 
“你、你们……到底是谁?”
 
疼痛中的西瑞尔口齿不清地发问,喘息粗重,宛若负伤的巨兽。他用双手拼命抓着椅子的扶手,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木头上抠出道道刮痕,木屑刺入甲缝,他浑然味觉,依然扣紧手指,想用如此笨拙的办法阻止身体的颤抖。
 
“是你的族人。”一个声音响起,苍老、干瘪、无情而贪婪,“不不不,说反了,你是我们的族人,你们都是。”
 
这个声音在接连不断的哀鸣声中徐徐道来。
 
一个有着能通过梦境窥视他人人生的种族,因为天生的能力被迫避世,族人们能力觉醒的时间不定,有些人五六岁就拥有了这样的能力,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将梦境与别人的人生相连。
 
他们发现这样的能力在战争时期尤为管用,冒着危险向交战双方出卖情报。但并非每个盗梦者都能力卓然,有人成功自然有人失败,他们处心积虑,终于找出了提升能力的终极办法。
 
突破极限的钥匙是亲缘的血,并且是无本族血统那一方的亲缘。
 
“等战乱过去,我们又回到避世的状态,将在外诞生的能力最纯粹的孩子诱拐回家,控制他们的精神,让他们寻找一个此生绝不会爱上的结婚,并与之诞下子嗣。”
 
之所以选择绝无可能爱上的人,那无情苍老的声音是这么说的:“我们的种族要保留能力,就不能对任何人任何事物动心,否则难以控制精神力,进入梦中,可能因为移情出现错乱。那些不通世事胡乱爱上别人的孩子们,我们会带回家,悉心教导,抹去他们心中残存的爱意,让他们心甘情愿与我们选定的人结婚。”
 
时至今日,西瑞尔才知道原来嫁给父亲的母亲并不爱自己的丈夫,她能与他结婚的唯一条件竟是她此生绝不会爱上他,而与他结婚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生下后代。
 
她生下后代也不是为了爱。
 
那个像百合花一样美丽的女人早已忘却爱是什么感觉。
 
西瑞尔在锥心蚀骨的痛苦中低吼,整张脸被汗水覆盖,额角与颈侧青筋毕露,抓着扶手的十指已是血迹斑斑。
 
他自出生便遭逢来自父亲的憎恨。
 
是菲利克斯的话拯救了他。
 
菲利克斯说他的出生带着母亲生前最后的爱意,他的出生本身即代表他无罪。
 
然而并非如此。
 
他的出生就注定了此生的罪恶,他的出生意味着他的血亲随时都有因他而死的可能。
 
原来这世上还有菲利克斯猜不透的事。
 
青年咬牙忍住哭声,此生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出生。
 
不知何时,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人的悲鸣,他甚至没注意另一个声音究竟是何时消失的。
 
“你确实了不起。能熬过第一关的人都很了不起。”
 
这算赞赏吗?
 
西瑞尔流着眼泪发出讥刺的笑声。他看不见这些人的模样,但他能够想象。他现在才知道自己的道貌岸然,他对薇雅说他憎恨父亲却不想报复,此刻想来,或许只是因为时隔已久,狠心的男人抛弃了他,希望他死,而他却因此遇到了玛丽和菲利克斯。可是此刻,此时此地,他只想亲手解决掉在这肮脏房间里的所有人。
 
他们贪婪,卑鄙,残忍,污秽。
 
他和他们流着同样残忍污秽的血。
 
这才是他的原罪。
 
他在痛苦中赌咒,发誓要将干掉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嘶哑干涸,像一条癫狂的蛇。
 
却无人理会。
 
嘴再次被扳开,他又被灌了血。
 
开始了下一个痛楚的轮回。
 
然而现在痛的不仅仅是肉身了,他想着自己的父亲,想着虚伪谋面的母亲,还有对他熟视无睹的兄长和姐姐们……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遭受剐刑,疼得撕心裂肺,而这是他罪有应得。
 
只是不被祝福不受欢迎的生命。
 
所以也不在家谱中。
 
在世人后代眼中,他只是个从未存在过的亡魂。
 
西瑞尔爆发出疼痛的低吼,正如发狂的巨兽。
 
而一个苍老的身影突然闯入思绪。
 
老妇人穿着打了补丁的裙子,端着茶具朝他走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带他到了回荡着鸟叫声的树荫下。
 
他想扑进她怀中,想让她像个母亲那样抚摸他的头发。
 
然而下一刻,那皱纹满布的手就化作了抓不住的烟尘,他惊慌失措地抬起手,想抱住老妇人,却只抓到了两手尘埃。
 
他呆呆看着自己空空入如也的双手,坐在树荫下失声痛哭。
 
他听见一个声音说道,活物终有一死。
 
活物终有一死。
 
但凡活着的都逃不过死亡。
 
所有有意义的都将重归虚无。
 
在痛苦中翻覆挣扎的西瑞尔忽然想起了菲利克斯,那张脸前所未有地鲜明清晰,那双眼前所未有地明亮透彻。
 
活物终有一死。
 
他此生短暂,可现在不是终结之时。
 
他是戴罪之身,将负罪前行,可就算如此,他仍想成为一颗露水,还想在某个人肩头多做停留。
 
幻觉中的西瑞尔猛地清醒过来,痛与恨在延续,他的罪不会被洗清,可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会选择死亡,任何时候,任何情境,他都不会。他不能,他还要在无尽无望的爱恋中耗尽此生。
 
他还要回到菲利克斯身边。
 
求你快来找到我吧,菲利克斯。
 
青年在心中祈祷。
 
而在想起菲利克斯的同时,凌迟身体的痛楚瞬间到达顶峰,骨骼、腑脏、皮肉……无一不被撕成碎片。他哀鸣,最后不敌疼痛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被一阵疼痛拽醒。蒙住眼睛的布条已被摘去,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光线明亮的房间里,手脚还是与椅子绑在一起。而这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五个人也被绑着,有人醒了,有人还在昏迷之中。六个人分作三组面对面坐着,西瑞尔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注意到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正是他在阁楼里要求用自己替换的那个姑娘。
 
没想到还是没能救下她。
 
西瑞尔感到绝望。
 
不过多时,那姑娘醒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西瑞尔时微微一愣,眼泪突然又涌了出来。她也挺过了漫长的煎熬折磨,挺过了无数濒死的瞬间,她低声祈祷,为她,为这里的每一个人。她向西瑞尔道谢,尽管未曾谋面的青年未能真的挽救她于厄运,而她在劫难中感受到勇敢的力量,西瑞尔的善意为她带来了坚持的动力。
 
“我们会没事的,”她说,气息微弱,她必须紧紧咬牙才能克制尖叫的冲动,表情因此而狰狞,但她的眼神是善意的,此刻的她像个坚强不屈的战士,“我们能逃出去。”
 
她说着,再次低下头向天主祈祷。
 
被绑的人们陆续醒来,痛楚依然折磨着他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等待着他们。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是那个棕发男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头发稀疏,瞎了一只眼,背也是驼的。老头冲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努努嘴,棕发男人点头,掏出腰间的刀走了过去。
 
六个人的颈侧皆挨了一刀。
 
血涌入浅口的小碗中。
 
西瑞尔被迫吞下对面那姑娘的血,而她也被迫吞下了西瑞尔的。
 
新一轮的疼痛到来,新一轮的折磨还在继续。
 
之前体内只是有一股力量在撕扯,而现在,变成了两个。它们时而相互冲突,时而一齐在体内翻搅冲撞,血肉之躯好似他们的战场与乐园,它们精神旺盛时互相争斗,疲累时就折磨肉身取乐。
 
经受磨难的人们留下痛楚的眼泪,在仿若要将身体劈成两半的巨大痛苦中尖叫、嘶吼、怒骂、诅咒。
 
在这场煎熬中死去的人会被立刻抬出去。
 
时间好似已经停滞,痛苦再也没有终结。西瑞尔又一次不小心咬破了舌头,他瞪着迷蒙的泪眼看向不久前还为他祈祷过的姑娘,她痛得想缩起身体,却被绳索阻止,于是她只能维持着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痛哭,尖叫,失声讨饶。
 
“别……”
 
西瑞尔出声。他想鼓励她别对这群人认输,却痛得说不出话。那姑娘好似明白他想说什么,没有回应,只是疯狂摇头,像对他剖白自己的软弱。
 
“求、求你……别……”
 
西瑞尔发出无助的哭声,请求她别放弃。他拼命想着菲利克斯,想着艾顿与汉斯的终结,发誓一定要撑到再见菲利克斯。
 
然而每当他想起菲利克斯,正在遭受的疼痛便会变得愈发尖锐猛烈,意识无数次中断,他好像晕过去数次,又在转瞬间醒来。而每一次醒来时,体内的某一股力量就变得更加强大。渐渐地,原本势均力敌的两股力量开始有了倾斜,强大的那股暂时放弃了折磨肉体,专注蚕食愈渐弱小的那股力量。
 
白昼不知何时变成黑夜,他好像逃了出来。一双手将他抱了起来,他下意识圈住对方的脖子,脸颊蹭到男人下巴上的胡茬。
 
他们在海边。
 
圆月当空,而海里还有另一轮明月。
 
“我们捡些贝壳回去,好吗?”
 
“是带回去给妈妈吗?”
 
“当然了,甜心。”
 
他咯咯笑着从男人怀中跳了出来,牵起裙摆高兴地把脚伸进了海水里。
 
月光之下的海中倒映出一张稚气的脸。
 
是个女孩,有一头漂亮的亚麻色长发。
 
第55章
 
后来总是昏睡一阵又醒来,醒来时又被喂了不知是谁的血。
 
痛楚在继续。
 
而后又是昏睡,梦里经历无数人生,他最后一次从昏睡中醒来,嘴里还念着“妈妈”。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不知是刚刚天黑,还是即将黎明。
 
那梦中被他叫做妈妈的女人,细细想来,似乎正是失踪的马珂太太。
 
受到诸多伤害,目睹太多死亡,然而面对悲哀,心脏依然会本能揪紧。
 
干瘦的老人命令棕发男人为西瑞尔松绑,又让仆从为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喂了他一些水,就把他带去了另一个房间。
 
这才像个正常的房间。
 
床,柜子,桌子和凳子。柜子上放着一个花瓶,瓶里插着几枝花。
 
西瑞尔被人半扶半抱地扔上了床,他昏昏沉沉想爬起来,疲惫的身体却使不上一丝力气。对方似乎也预见到了这种情况,根本没费心绑住他,甚至没留在房间里看守。他虚弱地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确认门外无人之后,这才艰难地爬到床边,谁知刚一下床,还没走出两步,疲软的双腿就已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害他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青年伏在地上用力喘息,两度受伤的舌头蜷缩在口腔里,火烧般疼痛。他不认命地再一次用力试图站起来,可还没爬起来就又摔了下去。
 
疼痛在腑脏间震荡,他忍不住低吟出声,可无论怎样努力,他都没法让自己顺利走到窗边。
 
他不可能留在这里。
 
他一定要逃走。
 
他在汗水与喘息中一次次用尽全力,又一次次摔倒在地,当他的手指终于碰到窗下的墙壁,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不错,居然还有力气爬到那里去。”
 
又是那个干瘪无情的声音。
 
下一刻,西瑞尔就被一只手拎了起来。棕发的男人脸上总是挂着古怪又邪气的笑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在马戏表演里受了伤的猴子。
 
他又被放回到床上。
 
老头走到床边,伸出干瘦的手握住他的手指。那干燥如树皮的触感让西瑞尔想起了玛丽,但下一秒他就为自己的联想感到恶心。他鄙弃地移开视线,居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甩开了那只手。
 
“算下来,你应该是战胜了十一个人,你可是这场试炼里唯一的存活者。你拥有的力量可能连你自己都会震惊。”老头说着摇了摇头,“可惜你现在还感受不到。真不识好歹。”他啧啧感叹,对西瑞尔溢于言表的厌恶视若无睹。他抬头看了一眼棕发的男人,男人了然地走过来扳过西瑞尔的头,强逼他与老头对视。老头俯下身,用他那独特的嗓音低语道,“来,跟我到梦里来。”
 
西瑞尔本想闭上眼睛,可一旦对上老头的视线,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控制肢体,只能被动地盯着他,听他说话,跟随他的命令——他闭上眼睛,瞬间入梦。
 
“你的精神力拥有至高无上的能量,能轻易窥透任何人的人生,你能看穿所有人每一时刻的想法,了解他们所有的动向——你将成为全知全能的神。”
 
一个声音响起在梦里,西瑞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悬浮在水中。
 
“听我说,孩子。要获得这种能力,你必须放弃你所坚持的,你必须放弃你所爱,你所恨,你必须保持感情与灵魂的空寂,否则将会受到干扰。”
 
“你是谁?”他在水中发问,成串气泡自口中逸出。
 
“我是你的初始,亦是你的终结。跟我来,跟我走。”
 
声音落下,西瑞尔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推着在水中前行。自他前方的水域里飘来一些模糊难辨的影子,他困惑地皱起眉,下意识想停下,那股力量却托着他的后背,强迫他继续往前。
 
那些影子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直到第一个影子掠过眼前,他终于看清了。
 
是尸体。
 
第一具尸体是母亲的,那个百合花一样美丽的女人。她紧闭双眼自他眼前飘过,宽大的袖子在水中上下起伏,扫过了他的脸。
 
这是他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死亡。
 
紧接着又飘来了第二具尸体,是个老妇人的。是玛丽。她蜷缩在那里,头颅几乎埋进胸口,双手死死抱着头,浑身血迹。
 
这是他人生中遭遇的第二次死亡。
 
而后是老杰克、胖厨子、赫肯……还有很多与他有过短暂交往的人,他们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从他眼前飘过,有些人死得安详,有些人死得痛苦。
 
之后是一些怪物。地窖被转化的吸血鬼,在阳光下化作白骨的EG,还有金缇,还有崔斯特……
 
后面紧接着是他的兄长和姐姐们。
 
然后是薇雅,薇雅的丈夫,还有布雷,还有他的父亲。
 
最后是菲利克斯。他胸前插着一柄银色的小刀,血色在他洁白的衬衫上蜿蜒成一条漫长河谷。
 
吸血鬼的尸体缓缓飘过他身前,他用力捂住胸口,抬手想拉住那具尸体,他想挽留,可那股力量只是推着他,不许他回头,不许他折返,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的尸体越来越远。
 
再往前,就是虚无了。
 
吸血鬼之死,是他此生遭遇的最后一次死亡。
 
爱人之死,将他的生命带入永无尽头的死寂。
 
“他们都将逝去,他们都已逝去。”
 
那个声音响起在耳畔。
 
“不……”
 
他试图反驳。
 
“他们都已逝去。”
 
那声音重复道,钟鸣般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们都已逝去。”
 
他们都已逝去。
 
西瑞尔回头,背后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轻易转过身,看着渐渐远去的尸体,不发一言。
 
“逝去的成为虚无,没必要留恋虚无。”
 
没必要留恋虚无。
 
西瑞尔被说服了。
 
心底里好像还有个声音,可是太微弱了,他听不清,于是放弃了。
 
“你拥有无上的力量,将成为主宰。”那个声音牵引着他,带着他在水中一路前行,“你能看透任何人的人生,只要你愿意呼唤对方的名字。”
 
“名字……”
 
“李斯特·罗杰。”
 
“李斯特·罗杰。”
 
“那是他的名字,呼唤对方的名字,你将知晓他的全部。”
 
“李斯特·罗杰。”
 
西瑞尔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机械地在水中行走。
 
一直伴随左右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而他自顾自走着,从水中走入火中,穿过风雪与茂林,站在了伊利安王国的王宫前。
 
风吹动革命者的旗帜,他听见猎猎声响。火焰燃烧在王宫一隅,年轻的革命者们嘶吼着涌入王宫,他握着手中的枪与剑,大步流星地踏过王宫地面的石砖,踩上价值不菲的地毯,最终在王宫的阁楼里找到了藏匿在此的国王。
 
“我说过,胜利属于我们。我说到做到,陛下。”他说,语气不卑不亢。佩剑归入鞘中,他一手抓住国王,将他拽下阁楼。英武的年轻人们见到他们,摘下头顶的帽子抛上天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他亲自将国王押入牢房,年轻的革命者们追随着他,人群之中冒出一个声音,问他是否愿意支援邻国的革命。
 
他抬起头向那群年轻人中看去,正想发表见解,思绪却在此时诡异一顿,像机械钟表的齿轮突然卡住。
 
大片空白涌入脑中,喧嚣的白噪声在耳畔响起。他不适地以手扶额,甩了甩头,再抬头,一柄剑已然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是谁?”
 
问话的是个气质沉静的男人,生得斯文秀逸,握剑的手白白净净,眼神里却藏着不动声色的杀伐之气。
 
他因为这问题一怔,居然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是谁。
 
他是谁。
 
他是……谁?
 
他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是他。
 
他是这握剑的男人。
 
他是李斯特·罗杰。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
 
周围的一切静止了,跃动的火焰凝固,翻飞的衣角停滞,年轻人们扬起的发梢保持着灵动的弧度,颓丧的国王向后躺倒,身体以倾斜的角度停在了半空。
 
只有他与他是动的。
 
兵刃撞击发出脆响,他们隔着飞舞的火花抵死凝望。他问他是谁,他答自己是李斯特·罗杰,他刺向他的胸膛,而他刺向他的咽喉。
 
两个李斯特·罗杰在这静止的时空中贴面搏杀,一时难分胜负。
 
最终,李斯特·罗杰找准机会,一剑刺向李斯特·罗杰的眼睛。
 
红色铺天盖地而来,静止的又开始动了,火焰翻腾发出呼呼声响,衣角飘飞,扬起的发梢在空中画出圆滑轨迹最终贴面垂下,而那颓丧的国王也得偿所愿地倒入草堆之中。
 
他失败了。
 
他醒来。
 
呕吐感在胃里翻腾。
 
西瑞尔抬手捂住被刺的眼睛。
 
没有血,没有受伤。
 
都是梦。
 
第56章
 
干瘪老头见西瑞尔醒来,心急地倾身凑了过去,问他看到了什么。西瑞尔看了他一眼,好似全然忘记他对自己和那些无辜之人做过什么,眼中既无悲愤亦无憎恨,反倒还因没能完成任务而流露出点点愧疚。他饱含歉意地道出了自己的梦,谁知还没说完,老头脸色旋即一变,又指挥着棕发男人将西瑞尔从床上拖了起来。
 
他又被带到了那个充满血腥与噩梦的房间。
 
满地的血不知何时已被清洗,尸体也不见踪影,可西瑞尔仍本能畏惧着这里。他想挣开男人的手,却被一把按在了椅子上,从旁又出现两个男人,手脚麻利地捆住了他的手脚。不待他反抗拒绝,下巴又被握住,腥腻的血被灌进喉咙里,他呛咳着,失落的情绪在这一瞬陡然复苏,人们惨死的景象自眼前掠过,他在痛楚中发出愤恨地吼叫,一双眼紧盯着那矮小的老头,眼神怨毒如蛇。
 
随着喂饲的血越来越多,疼痛越来越盛,西瑞尔被折磨得几乎失去意识。老头走到他身边,再次说道:“跟我到梦里来。”
 
他又一次潜入水中。
 
成群尸体游鱼般自眼前飘过。
 
积蓄起的恨意跟随尸体的远去渐渐消散,他感到怅然若失,却又怪异地觉得一切本该如此。
 
都是虚妄。
 
水中的西瑞尔并未意识到他被松了绑,老头抓着他的手,他起身,在老头的带领下走出房间。此刻的他听话得像弄臣们手中的木偶傀儡,老头说着将军的名字,他就重复,他们缓步回到那舒适的房间,老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李斯特·罗杰。”
 
他睁开眼睛,身边的幼狼怀中抱着妹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刚才好像睡着了。”幼狼低声说道,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鼻翼还轻微翕动着,好似嗅闻着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味,“伤口还疼吗?”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他看着身边这又凶又倔的小怪物,心脏莫名漏跳一拍。他见幼狼手中的女孩怯怯向他展开双臂,好似希望得到他的拥抱,轻轻笑了笑,伸手接住了她。
 
“不妨碍赶路。”
 
伊利安革命成功后,他收到了来自邻国的密信。年轻人怀疑同伴之中混入了奸细,不知如何是好,便试着写信向他求援,希望这位背叛了自身阶级的贵族革命者能够再一次创造新的历史。
 
“逃去墨菲王国的流亡贵族很多,边境很乱,我们应该能轻易混过去。”他让女孩坐在自己腿上,由着她在自己怀里动来动去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入睡,又看向身边的幼狼,“到时候不要冲动,机灵些,我不会有事。”
 
幼狼闻言顿时露出不满的表情,像是责怪他不该把他想成那种不知变通的蠢蛋。幼狼直白的表现让他觉得很可爱,笑了笑,他摸摸怀中女孩的头发,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密会的地点已经定好,与会的人少之又少,都是最核心最忠诚的革命者。他怕有人泄密,特地在信中嘱咐务必阅后即焚。他毫不怀疑墨菲的王室会倾尽一切力量剿灭革命者,毕竟他曾是墨菲王国的贵族,这个国家的上层如何,他再了解不过。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穆勒伯爵。穆勒家一向是王室最倚重的贵族,传闻他们家族豢养着一只专门为他们做下三滥勾当的吸血鬼。当然,这些都只是传闻,说到吸血鬼,他此生也只见到过一次,在河滩边上,他伤了莱奥——
 
那吸血鬼的脸陡然浮现在脑海中,思绪不知怎地就此中断。
 
他困惑地甩了甩头,安抚地朝身边的幼狼看去,可吸血鬼的那张脸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叫……什么来着?
 
那吸血鬼的名字,叫什么?
 
他不禁蹙眉思索。
 
菲……
 
他看见那吸血鬼将手伸进了阳光里,惊得双肩一悚,扑过去握住了那只仅剩白骨的手。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那吸血鬼叫什么?
 
他看见自己拿着一本书走进幽暗的房间,把他塞进了吸血鬼的枕下。
 
他好像……还吻了吸血鬼。他们在弥漫着霉味与腐臭的地窖里,他抱着吸血鬼,手掌握着他的腰,耳畔全是吸血鬼柔软冗长的喘息。
 
他听见吸血鬼对他说“你替代不了他”。
 
吸血鬼——
 
菲利克斯。
 
那个名字出现了。
 
于是突如其来地,身旁的世界陷入一场癫狂的地震,开始剧烈震动起来。耳畔全是马车在震动中发出的哐哐当当和吱吱嘎嘎的声音,车窗抖动着,窗外的月与树林摇晃,像水中的倒影。他惊异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幼狼,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再低头,女孩也消失了。
 
他不是坐在马车里,而是冰冷的石阶上,月色冰冷,周围充斥着流莺的调笑声。有男人走过来,带着猥琐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发,叫他小男孩。他抬头看着男人,伸手摸了摸自己涂着口红的嘴唇,木讷地报上价格。
 
接着他就被男人带进了身后的旧房子里。
 
他躺到床上,天突然亮了,母亲敲门进来,抱怨他又想偷懒。
 
世界变得混乱不堪,好似每次转身都会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面对不同的人,他同他们笑,在他们面前哭,他称他们作父亲、母亲、亲爱的、混账……千千万万的人生同时涌入他的梦中,所有人的脸都被涂抹成分辨不清的色块,他疲惫不堪,想离开,想去寻找菲利克斯,却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壁障。
 
他徒劳地在梦中千万个世界里奔跑穿行,跑过城市、跑到村庄、跑过山林与大海……每经过一个世界,它就会发出隆隆声响,太阳变成齿轮,月亮变成螺母,树是笔直的烟囱,花是老旧的扳手,房子里捅出巨大的木楔,人们的左眼里掉出假眼,弹簧从耳中弹出,满地都是掉落的黄铜手指。
 
那些假人追着他,叫他安迪,叫他肯特,叫他雅丽,叫他伊丽莎白……他瞬间有了千万个名字,脑中滑过千万种想法,心中膨胀着千万情绪——他掉入了噩梦,分裂出千万个自己,而这千万个他中唯独没有西瑞尔·穆勒。
 
剧烈的痛楚突然从天而降,撕裂天空,撕裂云翳,撕裂齿轮与螺母,折断烟囱与扳手。大地在痛楚中开裂,娃娃屋般的房屋终于积木一样垮塌,倒入地缝,自地底涌出岩浆,流淌、蔓延,铺散开血一样的颜色。
 
千万个他同时倒在了岩浆中,呻吟、痛呼、嚎啕大哭。他们伸出手,恶鬼般撕扯着彼此,每个他都蓬头垢面、狰狞可憎。他们在疼痛的天地之间翻滚,屠戮,杀得你死我活。
 
西瑞尔·穆勒不在场。
 
他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翻覆,双眼紧闭,汗流满面。他用双手揪紧床单,头颅左右摇晃着,呢喃着众多陌生的名字,一时哭一时笑。
 
床边的老头见状脸色大变,伸手推搡,想叫醒西瑞尔,谁知手指刚碰到他的胳膊,青年猛地睁开眼睛,还未出声,张口就吐出一口血。
 
“菲利克斯……”青年叫着爱人的名字,靠他虚软无力的双臂撑起身体,想逃走,可还没得及翻身就又接连呕出几口血。他虚弱地倒回床上,绞割内脏的疼痛一时达到顶峰,他放纵了自己的软弱与胆怯,呢喃着痛,放声呻吟。而在这剧痛之中,他的大脑又被无数的人生经历挤占,耳畔喧嚣,不同的人同时说着不同的话,他不知该听谁的,只觉得它们最后统统化作石块,无一不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他又睡去了,而即便如此,也没有停止呕血。
 
睡了不足一会儿,醒来,挣扎着要逃走,却被疼痛死死钉在染血的床单上。
 
瘦小的老头见状发出暴虐的怒骂,气急败坏地命令棕发男人去把剩下的血全都拿过来,他要一次性都灌给这个混账东西。趁着男人离开时,他举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敲打在西瑞尔肚子上,口中不断吐出咒骂之词,嘶声怒吼他本该忘记所有感情。
 
“软弱的东西!”他嫌恶地瞪着西瑞尔,明明熬过了那么多痛苦的试炼,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不肯放手那点虚妄可笑的爱恋,“明明就差那么一点……”想到他们的努力可能就此功亏一篑,他就愈发疯狂地拿拐杖击打着西瑞尔虚弱不堪的身体。
 
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阵急促纷杂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棕发男人回来了,老头怒不可遏地回头,正想指责他太慢了,哪知却看见一个半张脸冒着青烟的男人面色阴森地朝自己大步走来。他还没来得及质问对方是谁,脖子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扼住,再想说什么也来不及了——那只手拧断了他的颈骨。
 
床上的西瑞尔躺倒在血中,样子比中毒那次更加凄惨骇人。菲利克斯见状,只觉脑后被人一记闷棍敲中,从大脑到心口一路蔓延着刺耳的嗡鸣,他感觉痛极了。他弯腰正要抱起在痛苦中颤抖不已的青年,一个高大的男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朝他冲了过来。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甚至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在对方即将碰到西瑞尔时他踩上床扑了过去,用尖利的指甲捅穿了对方的喉咙。
 
每经历一次重要之人的死亡,他就感觉自己又死了一层。
 
一开始是艾玛的死。
 
接着就是亚伦的。
 
后来经历了艾顿的。
 
最后是汉斯。
 
将金缇放入棺材时他还自我安慰说金缇并没死,不过是入梦了。可最后,金缇被他亲手折断了脖子。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从他身上剐下一层又一层死去的皮,他已经足够冷漠了,面对亡者也足够豁达了——那现在这种悲恸与愤怒交杂的情绪又是什么?
 
吸血鬼猛地一个激灵从思绪中清醒过来,现在没有给他感怀过去自怜自艾的时间了。
 
他转身抱起西瑞尔跳下床,奔出房间,迎面就碰上了刚刚四散庄园中解决其他敌人的朋友们。
 
“救活他。”他看向脸上还滚落着汗珠的薇雅,“任何代价都可以。”
 
第57章
 
薇雅担忧地看向菲利克斯的脸。
 
他们在寻找西瑞尔的途中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李斯特,一行人对他的忽然出现感到讶异,而他对自己的行踪未多做解释,只说知道西瑞尔身在何处。薇雅与丈夫对此抱有怀疑,菲利克斯却二话不说,只让李斯特带他找到西瑞尔。
 
李斯特身边还站在当初与菲利克斯交过手的幼狼,他眼神阴沉地盯着吸血鬼,一副随时都会扑过来与他搏杀的架势。
 
“革命者里出了奸细,向国王告密,王室现在急需我们这群人的行踪和下一步计划,”李斯特扭头看了身旁的幼狼一眼,以眼神安抚,“你们听说过盗梦者吗?”
 
盗梦者这个词甫一说出口,在场几人心中一惊,情不自禁看向彼此。
 
“情况紧急,我们路上细说。”李斯特视线扫过菲利克斯与他身后的两人,又看看自己身旁的幼狼与女孩,思忖片刻,弯腰对那女孩说了几句什么,女孩点点头,一蹦一跳来到薇雅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姐姐你要抓紧我。”十来岁的女孩,开口却是五六岁小孩的口吻,“我们跟着哥哥。”
 
薇雅的丈夫见状,正欲拔枪,不料却被菲利克斯拦腰抱起。
 
“我们赶路。”
 
李斯特询问菲利克斯是否还记得那夜在河滩,幼狼说那些来追捕他的人身上和西瑞尔有相同的气味。
 
“我是到了伊利安王国才知道,那些人是盗梦者。西瑞尔身上有他们的血脉,所以莱奥才会说那番话。”
 
听李斯特如此一说,菲利克斯忽然想起某天晚上西瑞尔对他说的,亡灵妖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说不像是吸血鬼的。
 
怪物和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身上都有特殊气味,这特殊的印痕不仅烙在骨血中,灵魂里也同样有反映。
 
“一开始我一直以为雇人绑架我的是王室或者军队的人,没想到是盗梦者。其实我的血统也来自盗梦者,但和那些人不是同一支。他们绑架我大概是想为自己的计划增加胜算,但是我这一支的盗梦者实际没有主动将梦境与别人的人生连接的能力。我们只能被动地反过去窥探那些意图用梦来窥视我们的人——我看到了西瑞尔。”
 
他顺着西瑞尔的梦爬入了他的生命,经受了一遍那年轻人经受的折磨苦难。
 
李斯特没有把梦境详细告诉菲利克斯,但他直觉吸血鬼已经猜到了什么。他们赶到这坐落在僻远乡下的庄园,菲利克斯放下怀中的男人,二话不说就冲了进去,浑然不顾斗篷顺着他金色长发滑落。
 
看着菲利克斯现在抱着浴血的西瑞尔脸色森然的样子,李斯特叹了一口气,带上幼狼,说是去搜寻漏网之鱼。
 
薇雅催促菲利克斯赶紧把西瑞尔放回床上,她撕开西瑞尔的衣服,又是检查他的鼻息又是听他的心跳,间隙里还不忘提醒菲利克斯他口袋里有血罐。
 
“别管我。”菲利克斯一瞬不瞬盯着总是醒来一会儿便又陷入昏迷的西瑞尔,仿佛全然察觉不到伤处的疼。他冲进来时被阳光照到大半张脸,现在情况如何他不得而知,也没心思去想,只希望薇雅能让西瑞尔停止呕血。
 
“他太虚弱了……”薇雅听了一会儿心跳,眼眶竟不由自主红了起来。她呢喃着,叫着丈夫的名字,急切粗鲁地从他口袋里掏出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药,焦急地看着贴在瓶身上的标签,顺次拧开喂进西瑞尔嘴里,“有水吗?水在哪里!水和炉火!”
 
男人们闻言,立刻掉头奔出房间分头寻找薇雅要的东西。
 
“嘿,西瑞尔,我们来了,我们找到你了,你一定要挺住。”她嘴里念念不休,说着说着居然抽噎了两声。她猛然呆住,突然抬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把,又将西瑞尔抱起,小心翼翼往他嘴里喂了些万灵药水。
 
万灵药水的配方是父亲留给她的,说是百治百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都是见鬼的屁话,可每次遇到令她束手无策的病症,她都会给病人服下这种药水。
 
男人们很快找来了水和炉子,生了火,薇雅从自己口袋里翻出小包的干药草倒进水里煎煮,又给西瑞尔喝了一小瓶肝脏提取液。
 
西瑞尔突然咳嗽出声,发出难受的低吟。菲利克斯一把抓住薇雅的手腕,厉声问她给西瑞尔喂了什么,人类执行者站在吸血鬼身后,掏出手枪对准了怪物的后脑。
 
“肝脏提取液,味道很恶心,”薇雅喘了一口气,“但是很管用,不管是对你们这些怪物还是对我们人类。我试过,功效很好。西瑞尔伤得太严重了,我……我只能各种方法都尝试一遍。”
 
喝了药的西瑞尔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不停呕血,神智也稍稍清醒了一些。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很少眨动,也说不出话。薇雅吸了吸鼻子,蹲到炉子前盯着锅里滚沸的药水,她的丈夫就站在身边,慢慢地也蹲了下来,抬手把她搂进了怀中。
 
而菲利克斯站在床边。
 
他弯下腰,直视着西瑞尔的眼睛,轻轻叫他的名字。
 
西瑞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眨眼时还对他微笑。但那笑容总是不能持久。西瑞尔仍在被体内的痛楚凌迟,他的眉头永远无法舒开,呻吟代替话语,他的身体无法摆脱颤抖,虚弱得连手指都无法握拢。
 
没过一会儿,他又睡了。眉头还是皱着的。他睡觉的姿势有些扭曲,像是为了避免疼痛的不得已为之。有过那么几个瞬间,菲利克斯想过把他变成自己的同类。
 
不是为了永恒,只想将西瑞尔从此刻的痛苦中解放。
 
可是他虚弱了。
 
菲利克斯不确定他是否能挺过初拥时那濒死的痛苦。
 
李斯特带着两只幼狼两小时后才回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西瑞尔所在的房间。那时,西瑞尔还躺在床上,没有吐血了,安然地睡在那里,脸色灰败。薇雅表情呆滞地席地坐在炉子旁,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他的丈夫就坐在她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肩,低着头不说话。而菲利克斯——
 
李斯特发现菲利克斯背后透出了点点血迹。他上前提醒,不只是菲利克斯,坐在地上的薇雅闻言也连忙爬了起来,绕到菲利克斯身后,直到看见他衬衫上的血迹,她用力捂住因激动而张开的嘴,眼泪涌出眼眶,过了好一会儿这终于又安静下去——像死了心。
 
旧主将死,等待新主继承契约。
 
菲利克斯却像置若罔闻。
 
“我不需要新主。”他说。走到床边,他将西瑞尔抱了起来。
 
契约不会撒谎。
 
如果西瑞尔真的将死,他也没有那么顾虑了。
 
今夜不是满月,可条件再差,他也等不了了。
 
如果西瑞尔幸运地活过来了,如果西瑞尔也成为了吸血鬼,如果西瑞尔最后变得和艾顿一样,变得和艾顿一样怨恨他,甚至和艾顿一样选择跃入阳光结束自己——就让第二根毒刺也长进他心里吧,他接受那样的怨恨,接受那样的结局,只要别让西瑞尔死在此刻。
 
人类一生短暂,至少也要让西瑞尔走完他属于人类的这几十年。
 
“菲利克斯,你要带西瑞尔去哪里?”
 
薇雅失色大喊,菲利克斯却沉默不语。
 
他已经走到门口。
 
幼狼身旁的小姑娘歪着头看向菲利克斯,抬手抓住哥哥的手,用她嫩生生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哭?”
 
菲利克斯看了女孩一眼。
 
因为疼。
 
他从来都不是能忍受疼痛的人。
 
所以才会竭尽所能地避开一切痛楚。
 
他很自私。
 
菲利克斯抱着西瑞尔走下旋梯,身后是薇雅一刻未停的叫喊。女医生好像也猜到他要做什么了,拎起裙角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菲利克斯不禁困惑,那人类在惧怕什么呢?
 
这是与她无关的事。
 
“菲利克斯,等……你给我停下!”薇雅一路喊叫一路狂奔,她拼尽全力跟上来,猛地拽住菲利克斯的胳膊,“你……你是要……你要把西瑞尔变成和你一样的吸血鬼吗?”
 
黑暗中,菲利克斯眼神阴郁,全然不似他一贯的冷漠淡然。他没有回答薇雅的问题,可表情早已透露一切。薇雅拉着他不许他走,急切地说了一堆劝诫的话,双唇飞快张翕,刚刚触碰到一起就即刻分开。
 
人类都不愿变成怪物,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是有两个人却主动想变成他的同类。
 
他答应了其中一个,拒绝了另一个。
 
而现在,他还是要将他拒绝过的变成同类。
 
“别拖延时间,薇雅。我不会让他死的。”
 
“那你就要把他变成怪物吗!”
 
薇雅怒不可遏地大吼出声。
 
“可你救不了他。我可以。”菲利克斯挥开薇雅的手,抱着西瑞尔走进月光里。
 
怀中的青年呼吸微弱,已经很难醒来了。就算是初拥,他也有可能在被吸血的途中忽然死亡。
 
“等等,菲利克斯。”
 
又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菲利克斯已经感到厌烦了。
 
“炼金术师们梦寐以求的贤者之石能救活西瑞尔吗?”
 
听到“贤者之石”,菲利克斯猛地转过身。
 
贵族将军站在月光下,面容清秀,眼神如刀。
 
第58章
 
贤者之石是怎样的东西,菲利克斯自然是知道的。对炼金术师来说,它不啻为点石成金的法宝,能将任何不纯洁的轻贱金属——诸如铜、铁或者铅之类——变成最纯洁的金属,黄金。而更重要的是,炼金术师甚至能使用贤者之石炼制长生不老药。
 
炼金术师们传说,得到了贤者之石便是得到了永恒的生命与财富。
 
但这种物质几乎只存在于乡野的传说之中,有诗句形容它宛若红色的宝石,又如流淌的血液,将它比作造物的赐福,是自然对那些拥有高尚道德之人的馈赠——然而几乎无人真正见识过这种神奇的物质。
 
李斯特是军官,靠着枪与科技获得革命的胜利,菲利克斯对他的话抱有怀疑。
 
“我说过,我也拥有盗梦者的血统,在西瑞尔侵入我的人生的同时我也潜入到他的梦中。他在梦里看到了他的老师布雷拥有贤者之石,千真万确。”李斯特走向菲利克斯,“不论布雷曾经抱有何种目的,但兄弟会帮助过我是事实。我帮你去取贤者之石。”
 
他在梦中见过西瑞尔遭受折磨的惨状,也知道青年愿意以身替代别人受难。他们此生并未相较,但他钦佩西瑞尔的善良与勇敢,真诚希望他能渡过难关。
 
菲利克斯盯着李斯特看了一会儿,最终摇头说道:“你身份敏感,可能还在通缉中。我去。”他郑重地将怀中的西瑞尔交给李斯特,诚恳地向他道谢。
 
走前李斯特透露了布雷的居所,菲利克斯不再多话,披上斗篷离开了村庄。
 
布雷穿着睡衣,刚喝完一杯红酒准备上床就寝,只听窗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他警觉地取下挂在墙上的剑,走到窗边,没来得及开窗,就听砰一声玻璃碎了,一道高大的黑影钻了进来。
 
菲利克斯一把拉下头顶的斗篷,握着布雷手中已经出鞘的剑,不顾掌中血液流淌,欺身逼近,质问他贤者之石的所在。布雷被这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惊得下意识退后,待看清对方面目,细细思索,发现他似乎是兄弟会里的执行者。
 
在心中默念咒语,见对方眼下果然浮现出一串数字,绷紧的神经这才终于有所放松,布雷收紧下颔,维持着镇定的表象,称自己没有什么贤者之石。
 
“五年前,穆勒家养的吸血鬼失踪,穆勒伯爵写信给你,称只要你肯帮他,他就为你提供资金和政治上的支持。”菲利克斯见布雷果然如李斯特所说不肯说实话,沉下嗓音转述李斯特告诉他的种种,细细观察对方的反应,“霍克将军的儿子、佩里特勋爵、吉蒂兄弟还有他们的拥护者,都是你帮穆勒暗杀的——不是你,是受你控制的怪物。穆勒家养的吸血鬼不见了,伯爵就豢养了你,不是吗?”
 
随着从吸血鬼口中一个个涌出的名字,布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惊慌。这些都是只有他和穆勒伯爵才知道的秘密,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联系都分外小心,所有书信阅后即焚,不可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你所有的事,你是西瑞尔的老师,我不想把事弄得那么糟糕。不如早点把贤者之石给我。”
 
李斯特是通过西瑞尔的梦境才看到这些的,有时梦境变得飘渺模糊,有的细节便匆匆掠过了。李斯特说不出贤者之石的位置,才将布雷的所为都告诉了菲利克斯,让他用这些给布雷施加压力。
 
“你是吸血鬼,本来就有永恒的生命,黄金对你也没什么用……你要贤者之石做什么?”
 
菲利克斯知道布雷只是在拖延时间。他陡然折断布雷手中的剑,将手中那截扔到地板上,一把扼住布雷的喉咙,把他拉向自己。
 
“别拖延时间。这里没人拦得住我。我为穆勒杀过那么多人,每个人死前都以为用这套就能逃过一死。”菲利克斯说着利落地折断了布雷的一根手指,在他惨叫之前捂住了他的嘴。
 
年长者痛得汗如雨下,翻着白眼几乎快晕过去。他猜到菲利克斯还不知道贤者之石被藏到哪里,又迫切地想得到它,吸血鬼为了得到石头,不会那么轻易杀死他。只要他忍一忍不开口,总能找到机会化险为夷。
 
见布雷不肯说话,菲利克斯面不改色地又折断了他的一根手指。
 
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
 
到布雷整个左手只剩一根完好的手指时,菲利克斯直接折断了他的整条胳膊。
 
此时的布雷脸色已是苍白如死,眼泪抑制不住地不断外涌,身体早已抖如筛糠。他在菲利克斯掌下断断续续求饶,说愿意把贤者之石交出来,只求放过他。
 
“在……在密室里……我去拿……”
 
菲利克斯轻轻喘息着,脸上还残存着一丝与他格格不入的凶狠残暴。他没有蠢到让布雷独自去取,一手扣住对方的颈后,他想拎着一个行李箱那样拎起布雷,让布雷引自己去密室。
 
布雷抖抖索索地说去书房,用宛若死灰的挫败声音将藏在书架中的机关告诉了菲利克斯。菲利克斯转动机关,一座高大的实木书架后面忽然发出隆隆声响,推着书架向前,书架下方紧接着出现了两个机械小轮,牵引着两条轨道向墙壁延伸而去。书架顺着轨道缓缓移动,不一会儿,一扇门便出现在了菲利克斯眼前。
 
“就、就藏在里面……”
 
菲利克斯抓着布雷推门而入。
 
密室内与外面那温文尔雅的学者风范大相径庭,摆满了各种古怪的矿石、记载着公式的羊皮书、以及炼金所必须的器皿。除此之外,密室一隅还堆放着一些小动物的骨骼和木乃伊,还有不少不太值钱的宝石。
 
那些可不像是炼金术师的东西。
 
“在、在那个匣子里……”布雷抽着气,抬手指了指一个搁在木架上的小箱子。
 
菲利克斯走近,以眼神示意布雷打开。布雷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表示自己一条胳膊已经断了,实在打不来这匣子。
 
菲利克斯阴沉地打量了布雷一番,抬手打开木匣,发现里头是个黄铜匣子。他厉色看向布雷,布雷虚弱地靠着木架,说贤者之石性质特殊,必须这样保存。菲利克斯闻言不语,一把捏碎了匣子上的锁,正欲打开,一旁的布雷抄起木架上的一截不知什么动物的尾骨扔了过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是通灵术。
 
菲利克斯眼疾手快地避开,那尾骨甫一落地顿时幻化成一只巨大而矫健的黑猫。它等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虎视眈眈,竖起尾巴沉下腰,后腿发力,猛地朝菲利克斯扑了过来。
 
吸血鬼与幻影巨兽缠斗起来。布雷趁机抱起黄铜匣子踉跄地逃出密室。他想立刻关闭机关将菲利克斯关进密室,无奈断臂完全使不上力气,手中又拿着贤者之石,他只得赶紧将铜匣搁在书桌上,折回到书架前扭动机关。开关闭合,书房里再次发出隆隆声响,书架沿着轨迹回缩,即将堵住出口。
 
就在此时,被幻兽咬得浑身是血的菲利克斯一掌拍在了书架上,摆放其上的大部头咚咚落地。他冲出密室,身后紧跟着那只大猫。
 
幻兽能伤人,但人伤不了没有实体的幻兽。
 
附过魔的书架归回原位,正好将黑猫的身体截成两段,一段跟着菲利克斯扑入书房,另一截则被关在了密室里。
 
半截身子的黑猫穷追不舍,菲利克斯顾不上它的扑咬,上前拽住带着贤者之石正欲逃走的布雷,一手扔出从密室里盗出的动物木乃伊,有样学样念出了刚刚布雷念过的咒语。
 
那是一只老鼠的木乃伊。
 
全尸有着比骨骼更加强大的力量,幻化成型的老鼠体格近乎黑猫的三倍大,它第一时间扑向黑猫,用它锐利的门牙撕碎了黑猫的幻体,转而又瞪着那对通红的眼睛盯着贴着墙壁瑟瑟发抖的布雷。
 
“救我……求你……救救我,我、我可以帮你消除契约……”被老鼠看得一个激灵,布雷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般扑向菲利克斯,涕泗横流地哀求吸血鬼救他。幻兽不会伤害释放它们的人,只要菲利克斯肯出手,他一定能得救。
 
而吸血鬼只是抱起桌上的铜匣,头也不回地自窗户离开了布雷的居所。
 
第59章
 
李斯特在菲利克斯离开后没多久就离开了,整座庄园里就剩薇雅和她的丈夫守着西瑞尔。西瑞尔更加虚弱了,一直醒不过来,脸上血色尽褪,气若游丝。薇雅交握着双手站在床边,视线不时在西瑞尔与窗外之间来回,焦虑等待着菲利克斯回来。她的丈夫刚刚放飞了数只萤火虫出去,一来告知兄弟会的同僚们西瑞尔已经找到,二来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活死人复苏以及这次全城入梦的原因。
 
其实具体的他们并不清楚,李斯特的时间紧迫,而他们又挂心西瑞尔,一个说得匆忙,一个听得敷衍,各中细由模糊不清,但此刻谁也不在意那些了。
 
盗梦者在梦中寻找他们的血脉,却不料闯入了活死人们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唤醒。而这次全城在梦中大乱也是受到了这群盗梦者的影响,他们没能控制好力量,不小心将整座城市都牵扯进来。
 
见西瑞尔的呼吸愈发微弱,薇雅急得来回踱步,脑中几番挣扎思量,又给他灌了一瓶难喝的肝脏提取液。
 
“一定要坚持住,菲利克斯就快回来了,你要等到他来。”薇雅用手帕擦了擦西瑞尔的嘴角,说着又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睛。她吸吸鼻子,举袖囫囵擦了擦眼睛,低声询问丈夫现在的时间。
 
就在男人掏出怀表的同时,一道黑影风一样冲了进来。菲利克斯捧着铜匣出现在二人面前,头发凌乱,形容狼狈。
 
“贤者之石?你拿到了?”
 
菲利克斯点头。他在路上确认过了,的确是传说中的物质。它坚硬,看起来却像液体,接近石榴的红色在月光之下反射着迷人的光芒。最神奇的是,它明明不过只有鸽子蛋大小,抱在怀里却沉重如头颅般大小的石头。
 
这是一块神奇的石头,稳定,坚实,是不属于四大元素的第五元素。它是秘密本身。传说炼金术师们会利用它炼制长生不老药,可古往今来,从未有人成功过——也许是得到过它的人少之又少,又或许,那些人全都失败了。
 
薇雅抱过匣子,看向其中的石头,面色凝重,像直视一颗跳动的心脏。
 
“贤者之石能带来长生说的并不是能借由它炼出什么功效齐特的药。”薇雅轻声说道,“它们曾是龙的收藏品之一,龙因为各种原因陷入沉睡,它们的宝藏被人们挖掘,于是贤者之石被人发现。”
 
贤者之石无法真的让炼金术师点石成金,会有此传说,不过是因为伴随贤者之石出现的往往还有大量黄金。而那些只不过也是龙的财富之一。
 
但它确实能令人起死回生,永葆青春。
 
“我可以救活西瑞尔。”薇雅说着,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菲利克斯,“但当他醒过来,他就不再是普通的人类。他会获得比你更长的寿命。我们都陪伴不了他那么久。”
 
“现在不要担心这个。”菲利克斯催促,他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床上的西瑞尔,“如果他真的能比我活得更久,我会想别的办法追上他。”
 
吸血鬼的话让薇雅顿时一愣,依稀从这话中听懂了什么,可若要她细说,又好似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所以然。
 
“你还需要什么,我立刻为你准备。”
 
薇雅深吸一口气。
 
“你要信任我。黎明之前,你要一直守在门口,在我出去之前,你绝对不要进来——无论你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菲利克斯微微困惑地皱起眉。但很快他便舒开眉头,坚定地点头。
 
他信任薇雅。
 
“维克多,你留下来帮我。”薇雅一边说一边不顾礼仪地撕掉了长裙碍事的下摆,又扯下了宽大的袖子,从腰间的小口袋里掏出她手术时需要的工具,“你上床去按住西瑞尔,不管他怎么动都一定要按住他。”她抬手将长发挽到头顶,挑出一个小玻璃瓶,将里面的液体喂给了西瑞尔,又就着旁边水壶里那点干净的水洗了手,然后戴上了手套。
 
菲利克斯最后看了床上的西瑞尔一眼,沉默地退出门外,轻轻关上了门。
 
薇雅从工具里捡出一根手指长短粗细的小木棍让西瑞尔咬住,接着让维克多撕开西瑞尔的衣服。
 
“亲爱的,你怕血吗?”
 
男人扬眉看了妻子一眼,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会流很多血,你一定要牢牢按住他。”薇雅说着,掀开西瑞尔的眼皮观察他的瞳孔,又按了按他的胸膛,接着便拿起了刀。
 
红色的贤者之石是远古怪物的心脏。怪物们巨大、凶残、永远年轻矫健,曾是世界的主宰。然而这种局面只持续到沉睡的龙悉数苏醒。龙是它们的天敌,它们一个接一个倒在龙的爪下,皮肉成为龙的食物,骨骼成为巢穴的装饰,而美丽强大的心脏则成为它们最钟爱的收藏。
 
薇雅要用这颗强大的心脏替换西瑞尔濒死的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失败。一旦失败了,这里很可能会再多三具尸体。
 
父亲曾说西瑞尔是个阴沉的孩子,还说那庄园里住着一家子怪胎。
 
可她认识的西瑞尔并不是。
 
他惜言如金,却勇敢。
 
他阴沉冷漠,却善良。
 
他不是怪胎,甚至比这世上许多人都活得正常。
 
他是我的朋友。
 
薇雅想道。
 
我一定要救活他。
 
这次不是为了让谁再欠下自己什么人情债,不是为了要和谁签下不公平的契约。
 
只是单纯地希望这样的年轻人能活下来。
 
她为西瑞尔取心时,这衰弱的躯体突然挣动起来。她抬头恶狠狠看了丈夫一样,无声提醒他按住西瑞尔。维克多用膝盖死死压着西瑞尔的双肩,双手按着他的胳膊,低声催促妻子快一点。
 
“闭嘴!”薇雅口不择言,执刀的手在发抖。西瑞尔的心脏就在她眼前怦怦跳动,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不肯放弃希望。可她知道,它撑不了多久。
 
必须换掉。
 
她再次深呼吸,有点后悔刚才没喝上一瓶壮胆药。但这时想什么都晚了,她咬住嘴唇,面色凝重地落了刀。
 
西瑞尔比刚才挣扎得更厉害了,喝进去的那点麻醉剂根本无法同这样的疼痛抗衡。薇雅一边咆哮着让丈夫按住西瑞尔,一边从匣子里捧出贤者之石。她一手握着红色的石头,另一手碰出西瑞尔跳动的心,眼疾手快地将石头填入了青年的胸膛。
 
在心脏离开身体的一瞬,西瑞尔抽搐起来,但很快他就平静了下来,那跟木棍从他嘴里滑出,头颅垂下,没了呼吸。
 
薇雅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眼。她急忙将心脏放回匣子里,双手试探地来回摆放贤者之石,希望自己能快些找到正确的摆放位置。
 
“我能……我能救活你,相信我,相信我……”她焦急呢喃,强忍着双手的颤抖,咬着牙继续尝试。
 
当石头被翻过来放置在了西瑞尔的胸膛,它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强光,瞬间盈满整个房间。浸氵壬在红色之中的维克多与薇雅被这光照得不得不闭上眼睛,薇雅的双手还在摸索,手指贴着石头,突然感觉到——它居然像一颗真正的心脏那样开始跳动起来!
 
薇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顾不上光芒刺眼,勉强睁开眼睛,立刻伸手探到西瑞尔鼻下。果不其然,西瑞尔恢复了呼吸,不一会儿,他又因为疼痛开始挣扎。
 
“按住他,亲爱的,我们就要成功了!”眼见希望到来,薇雅暴躁的语气终于软化。她动作利落地为西瑞尔缝合,最后又给他喝了一点万灵药。
 
换心成功,摘下手套的一瞬,薇雅脚下一软,就这么跌坐在了地上。维克多见状,急忙跳下床想扶起妻子,可刚弯下腰,就被伸过来的一双带血的手臂抱住了脖子,还没反应过来,妻子就热切地吻了上来。
 
“我成功了……”她用额头抵着丈夫的额头,一边抽噎一边说。男人将她揽入怀中,一边轻抚着她的后背,一边在耳边说了些甜蜜的情话。他们在这满是水渍与血迹的房间里紧紧相拥,分享彼此的呼吸与颤抖,直到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玻璃照到他们身上。
 
外面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
 
“还真是黎明一到就敲门。”薇雅嘴上虽然抱怨,却还是高高兴兴起身去开了门。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不顾菲利克斯平日里的冷淡,飞扑过去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正着急想问西瑞尔情况的菲利克斯迎面接住了一头撞上来的薇雅,被她扑得后退了好几步。原本一颗焦灼得几乎被焚穿的心在薇雅热情的拥抱之中渐渐平静了下来,医生此刻的表现说明了一切,他也终于能安下心来。
 
“谢谢你,薇雅。”
 
薇雅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推开,用力抱过之后都打算松手了,没想到菲利克斯忽然用力回拥住了她。
 
医生在吸血鬼怀中愣了两秒,微笑着接受了他可贵的谢意。
 
“是我们一起救活了他。”
 
第60章
 
一行人带着西瑞尔离开了庄园。走前薇雅仔细辨认了那些尸体,和男士们一起将无辜的遇难者埋在了庄园后面的花圃中。他们不知这些受难者的名字,无法立碑,薇雅有些难过,只好采了些漂亮的野花放在了每个坟墓前。
 
至于另外那些尸体,李斯特走前说他会带人回来处理,恐怕是想捞两具尸体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军官看起来斯文讲理,做人正派,不过由此观之,或许他也没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磊落。为了推翻现在的统治者,革命已经在这个国家起起落落持续了十几年,然而每一次却都意外地败在了自己人手中。这次李斯特带着邻国的革命同伴们回来,大概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过对软弱的叛徒那么心慈手软。
 
庄园地处偏僻,他们一时雇不到马车,只好三人轮流背着还在昏迷中的西瑞尔赶路。原本菲利克斯和维克多都不愿让薇雅干这重活,谁知薇雅二话不说背起西瑞尔就走,一路上倒也威风极了。
 
他们乘坐火车回了城,因为主人意外失踪,主人的几个孩子也去世的去世失踪的失踪,政府接管了马珂太太的房子,说是暂时禁止任何人入住。薇雅趁机邀请菲利克斯带着西瑞尔去她家,虽说是借住,该要的房租还是一分不少。
 
医生讲义气的时候是真讲义气,可论起钱的问题,也是斤斤计较决不让一分一厘。
 
“西瑞尔现在还很虚弱,住在我家的话,也省得我天天外出。我可是还有个两岁的女儿要照顾。”薇雅说得理直气壮,好似早就忘记了她外出这些天都是女佣在照顾两岁女童。维克多在一旁失笑地拽了拽妻子的袖子,薇雅还哼哼得格外起劲。
 
为朋友们安排好房间,薇雅走下楼,恰好丈夫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萤火虫。
 
“谁的?”
 
“分部从今天起暂时执行避世政策。”维克多将萤火虫肚子里的纸条递给妻子,“大概是上次全体出动太招摇,而且布雷死了,大家现在都很消沉,龙先生向总部提起了避世申请,已经通过了。”
 
薇雅接过纸条略略看了一眼,想起布雷,不由一阵唏嘘。李斯特提出贤者之石也是他从西瑞尔梦中看到的,她简直不敢想西瑞尔得知自己敬重的老师居然也是父亲的鹰犬时的反应。
 
“他真是个……”薇雅忍不住感叹,说到一半却停下,皱眉思索半晌,居然想不出合适贴切的词汇去形容西瑞尔。
 
说奇迹似乎太夸张。
 
西瑞尔是个很好的人,好到会让人误以为他一生顺风顺水,让人错信他有美好家庭,有良师益友,有美满爱情。毕竟人们都坚信只有最好的水土才能培育出最美丽的花。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唏嘘,忍不住抬头朝二楼看去。
 
西瑞尔虽然生命无虞,但到现在还没醒来。经历了生死劫难,身体虚弱在所难免,可不知为何,薇雅心中总是惴惴,时常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先去处理西瑞尔的心脏。”她说着踮脚在丈夫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实验室。
 
她要把西瑞尔的心脏做脱水处理,然后保存在那个铜匣子里。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可不想把它弄成木乃伊那种东西。
 
在实验室里忙了一整天,晚餐前听说西瑞尔终于醒了,她大喜过望地冲上二楼,推开房间的门,就见菲利克斯站在床边,西瑞尔坐在床上看着他。薇雅咚咚咚跑进房间,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西瑞尔困惑地问菲利克斯:“那么……你又是谁?”
 
兴奋的话语涌到嘴边,薇雅惊愕地瞪起眼睛,硬生生把它们给吞了回去。西瑞尔的话着实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可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
 
“我是你的朋友,我叫菲利克斯。”菲利克斯此时的语气很平静,只是略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情绪。他站在床边,距离西瑞尔不远不近,身体微微前倾,却没有继续上前的打算似的,就只是停在那里,好似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住。
 
大概是听见了响动,凝视菲利克斯的西瑞尔扭头朝门这边看过来,就看见了兴奋与错愕同时卡在脸上的薇雅。果不其然,困惑的表情再次浮现在他眼底,青年无奈又羞赧地皱起眉,思索了好一阵,最后只得放弃,求助似的转向菲利克斯,小声询问这又是谁。
 
“薇雅·克里,也是我们的朋友。”
 
“啊……”西瑞尔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扭头微笑着看向薇雅,有些尴尬地说道,“抱歉……我一觉醒来就成这样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认识你们……”
 
青年羞愧歉然的样子叫薇雅难受极了。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言不由衷地打招呼,出声安慰,最后找借口一把抓住菲利克斯拖出了房间。
 
“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菲利克斯扭头看向房间,不冷不热地说道。
 
“西瑞尔突然变成这样,你都不着急吗?”像是被菲利克斯的态度激怒,薇雅恶行恶相地竖起眉毛,就差揪着吸血鬼的衣襟质问了。
 
“他原本快死了,薇雅,现在活过来了,只是想不起以前的事。”菲利克斯伸出食指点在薇雅的嘴唇上,示意她小声,“在他能独自生活之前,我会照顾好他。”
 
“那要是他一直想不起来怎么办?你怎么办?”
 
虽然两人从未对别人说过什么,但看他们平日里在意对方的样子,薇雅觉得瞎子才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一开始她当然也震惊过,她自己也分不清两个男人在一起和人与怪物在一起究竟哪个更惊世骇俗。不过日子久了,她也没那么在意了,西瑞尔不像普通人,菲利克斯甚至连人都不是,她想自己根本没必要为他们操心。
 
可现在,她看菲利克斯的态度好像一点都不着急西瑞尔不记得他了,甚至不在乎西瑞尔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混账?
 
“薇雅,我们的寿命很长,我的时间很多。一百年后你已经不在了,可那对我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他真的想不起我,这么长的时间里,也总会有新的东西滋生。”
 
听吸血鬼突然搬出时间来压人,薇雅这就没了脾气。她确实不清楚西瑞尔和菲利克斯之间究竟有过什么,不过她猜,一定不像她和维克多之间那么顺利那么自然而然。菲利克斯说得对,对普通人而言可望不可即的一百年对现在的他们而言不过是普通的一百次四季轮回,可这不代表其间的时间就能被压缩成弹指一挥,一年的期盼仍是一年的长度,一百年的焦灼也还是一百年的时光。
 
她光是想象就绝望得想给自己放放血。
 
“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最后他都没想起来,而你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什么新的东西滋生……你怎么办?”
 
“他可能会经受很多痛苦,我会和他一起。”
 
“那要是……有一天他不想要永恒的生命,他知道是你偷了贤者之石给他,是你让他变成永生的人,他责怪你了……怎么办?”
 
薇雅的问题像一柄剑劈进了菲利克斯心中。
 
他想起了艾顿和汉斯。
 
如果真是那样,西瑞尔的怨恨会化成他心中一根新的毒刺,而他已经做好承受的准备。
 
“和他同归于尽。”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薇雅不禁瞪大了眼睛,而菲利克斯淡然的语气又叫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感。她想不出菲利克斯究竟是经过了怎样的思考才会有这样的答案,只觉得背心里寒意四溢,一时怔忡,说不出话。
 
“你是医生,一定会竭力挽救那些濒死却不想投入死亡怀抱的人。而我,面对不想继续活下去的人,会如他们所愿。如果对方是西瑞尔,我也会那么做。”
 
他会抱着西瑞尔的尸体走进阳光。
 
那时,他将会成为弟弟眼中的背信弃义之徒。
 
“那是久远之后的事了,还有转机,不是吗?”菲利克斯这时话锋一转,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而一身冷汗的薇雅只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场梦,梦中眼前温文尔雅的吸血鬼变回了怪物的模样,就像要将所有的光与阴影都吞噬殆尽。她困惑而谨慎地回望,觉得这样的菲利克斯很可怕,却又怪异地感觉他似乎有了些变化。
 
从前的他可说不出这么积极的话来。
 
还是因为西瑞尔吗?
 
是西瑞尔改变了菲利克斯吗?
 
可如果这样,为什么他还能说出那么可怕的话?
 
千头万绪在脑中缠结,薇雅顿觉额角一阵隐隐作痛。她叹着气摆了摆手,走进房间,正想再给西瑞尔做做检查,不料刚刚醒来的青年此刻已经躺了回去,再一次入睡。
 
第61章
 
后来更多的时候,西瑞尔也总是睡着,总是做梦。梦里他有过很多名字,是男孩,是少女,是中年男人和老妪,但从未有过哪一次,他在梦中的名字是西瑞尔。他也从没梦到过菲利克斯,没梦到过薇雅或是自己的父母。
 
每次醒来他都茫然无措,而无论那时是白天还是黑夜,菲利克斯总守在他身边,仿佛他根本不需睡眠。
 
“你不用休息吗?”西瑞尔慢吞吞在床上坐起来,没下床——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又会睡去,之前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想下楼,走在旋梯上突然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薇雅在家接连发了好几天脾气。
 
菲利克斯见西瑞尔醒了,从桌上拿了一颗新鲜的水果递过来。
 
“我可以不睡觉。”
 
西瑞尔瞪起眼睛。
 
“我是吸血鬼。”
 
西瑞尔的双眼瞪得更大了。但他没觉得害怕。每次看到菲利克斯,他就莫名感到悲伤,可是悲伤之中又藏着某种向往,很多次他都无意识地伸出手想握住菲利克斯的,可最后都忍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青年从吸血鬼手中接过干净的水果咬了一口,酸甜汁水涌入口腔,果肉特有的冰凉顺着舌头一路延伸进了胃里。他讷讷地吃,不时抬眼去看菲利克斯,想了想,突然没头没脑问他饿不饿。
 
菲利克斯扬眉,又朝桌上那放着水果的盘子看了一眼,撒谎说自己不饿。
 
实际上,自从西瑞尔失踪,他就一直没有进食,只靠着薇雅给的红药丸和血罐维持最低的生命所需。薇雅对此颇有微词,大发慈悲说可以贡献自家养的几只鸡,他却拒绝了。能用上血罐算是最后的妥协,既然想和人类一起生活,有些原则是不能破例的。
 
西瑞尔咬着嘴里的果肉,垂眼像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说道:“你可以……吸我的血……我的血可以给你。”
 
这句话宛若一颗石子投入了菲利克斯的心湖,溅起水花,漾开涟漪。他想起十年前也就是少年的这句话让他感慨不已,悄悄地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照顾。然而经年久月,时间一长,谁都不知道投入的感情怎么忽的就复杂起来。活了四百年,他对感情仿佛仍是一无所知。
 
“等你痊愈再说吧。”菲利克斯说着收回视线,却发现西瑞尔嘴里含着果肉,又这么靠着床头睡着了。
 
虽然对薇雅夸下过那种海口,也做好了西瑞尔会一直如此的心理准备,可真正面对时,他依然会感到挫败与难过。薇雅写信请教过龙先生关于贤者之石的问题,那头火红的龙此刻正守在西方的海域等待爱人醒来,收到信后却也认认真真回了一封,说贤者之石能驱散身体中所有不洁之物与病痛,却需要时间——他也不知具体要等多久。
 
只有等了。
 
虽然挫败,虽然迷茫,虽然焦急,如果时间能解决一切问题,他就等待。
 
过去的事他甚少提起,而西瑞尔好似也看出他不太想说,也很少问。他们待在一起做得最多的居然是他坐在床边为西瑞尔读他收到过的诗集或是游记,无论西瑞尔醒来抑或睡去。虽然不记得过往了,但他还是喜欢那些书的,一首诗读完,他会发出满足的喟叹,轻轻赞美一句“真美”。
 
菲利克斯从西瑞尔手中拿过那颗还剩一半的果子,扶着他躺好,忽然想起过去曾有过一段于此类似的时光。
 
是和汉斯在一起的时候。那时汉斯受了很重的伤,虽不致命,却必须卧床。想来大概是汉斯四十多岁的事了。
 
人一旦意识到时光不复,就会格外在意自己的衰老。
 
那时他从未想过要离开汉斯,即便爱人年复一年地变老,即便终有一天爱人会寿终正寝,他知道自己会一直陪伴汉斯直到那一天的到来。他爱一个人并不是因为外表美丽,也不是因为身强体健,他是被灵魂吸引,无论外貌如何改变,只要灵魂不变,爱意就不会衰弱。
 
他看向西瑞尔。
 
西瑞尔有坚强不屈的灵魂。毫不夸张地说,他是菲利克斯这一生所见过的最美丽的人,而这种美丽并非来自他的外表,而是他高尚的心。
 
所以菲利克斯不忍心,他既不忍心让西瑞尔体验为了生存而吸食同类鲜血的卑劣,也不忍心四十年后这美丽的人开始在意自己的衰老。
 
他应该摆脱家族的宿命,意气风发地过完这一生。
 
然而经历了那么多,事到如今,他再这么想,就是伪善了。
 
菲利克斯想着,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酸甜的汁水涌入口中,一种陌生的安定感在他心中悄然破土。
 
西瑞尔又睡了几天,令人高兴的是,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也终于不会再发生类似在楼梯上睡着的事了。
 
薇雅还是一如既往躲在家里研究她那些奇怪的药,失去工作的维克多则有意租下街角的一间房子开个药铺。两人家境都很好,但谁也不愿意成家后还蒙受家族荫庇。
 
给你们的那些药品和补给,要是放去一般的街头药店里出售,我早就是大陆第一女富翁了!住在比王宫还大的庄园里,身边八十个女仆环伺,每天喝茶、看戏、听歌剧,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还用得着一大早被不识趣的警察拉去验尸吗!
 
听维克多说着他的计划时,西瑞尔脑中突然冒出了这段话。他困惑地歪着脑袋思索许久,越想越觉得这像是薇雅说过的话。结果他犹犹豫豫跑去找薇雅验证时,对方只是哼了一声,抬手就把他推出了配药房。
 
吸血鬼不能见阳光,夜半醒来时,西瑞尔就会约菲利克斯出去散步。但城里实行宵禁,他们散步的范围也仅限于薇雅家的小花园。
 
他们二人在月光之下肩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不知为何,每次站在菲利克斯身边,西瑞尔总会心跳加速,他觉得菲利克斯可能对他隐瞒了什么,要么就是,他有心事瞒着菲利克斯。
 
他觉得他们之间应该不只是朋友。
 
至少他觉得是这样。
 
不知菲利克斯怎么想。
 
他也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问过菲利克斯,可对方什么都不说。
 
又一次在月下,西瑞尔将菲利克斯拉到一棵树下,笑着说要让他饱餐一顿。话说完他已经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一手扣住菲利克斯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向自己的颈间。
 
菲利克斯的呼吸蓦地变得好近,冰凉的气息喷洒在他莫名发烫的皮肤上,青年紧张极了,不住吞咽。但他忍耐着,没让这种紧张形于颜色,只说是菲利克斯照顾自己的谢礼。
 
他并不知道,吸血鬼的耳力很好。
 
尽管现在他胸膛之中的不再是鲜活心脏,可贤者之石却和心脏一样会跳动。
 
而此刻,它跳得太快了。
 
吸血鬼从不会听错人类的心跳声。
 
“我想起了一些事,”西瑞尔说道,“只是些破碎的片段。不过不是梦里的,是醒来时想起的。”
 
他想起有一座老旧阴森的庄园,菲利克斯住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里,里头总是光线幽暗,难得见到阳光。而他——一个小男孩——总是习惯性地往那个房间里钻。他还想起在学校里发生的事,遭到同学和学长的欺凌,他穿着裙子抱着学长们的裤子跳出窗户,虚情假意地哭。
 
他想起每次回去总要带几本书给吸血鬼。
 
想起在某个回荡着呻吟声的地下室里,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他送出的那些书。想不起书名了,可他总觉得就是这段时间里菲利克斯为他读过的那些。
 
出现在记忆中的每个场景都没有前因后果,不过是一些不连贯的画面,有时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但那些记忆中,与菲利克斯相关的占据了大多数。
 
他觉得,自己和菲利克斯不像是普通朋友。
 
“你说你不喜欢活血……可是我想起你好像会吸我的血。是我的记忆出差错了吗?”他几乎是抱着菲利克斯,嘴唇贴着对方的头发轻轻发问。他喜欢这一刻,就算心跳快得不正常,那也是愉悦的体验。
 
一定是菲利克斯在撒谎。
 
被西瑞尔半抱在怀中,听他明知故问,菲利克斯花了半秒不到的时间惊诧怎么青年的性格有了点变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点头承认。
 
“我们之间有契约在。”
 
鼻尖摩挲着覆盖着血管的皮肤,菲利克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血的气味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绷紧,甚至有种眩晕的错觉。伸长的尖牙已经刺破嘴唇,他内心还在挣扎,西瑞尔却索性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你可以吃饱了再跟我细说契约的事。如果我不小心睡着了……明天醒过来的时候你再接着说。”西瑞尔将菲利克斯抱得很紧,本想用身体感知他的心跳,孰料吸血鬼的心跳比人类的慢上许多,对此毫无概念的他根本捉摸不透菲利克斯的心。
 
菲利克斯的理智在血和人类的体温中渐渐融化。他张开嘴咬住了西瑞尔的脖子,小心翼翼克制。甘美血液涌入口中,他发出满足的喟叹,忍不住抬起手抚摸着西瑞尔的脸颊。
 
他们躲在浸氵壬在月光中的树影之下。
 
就像偷情一样。
 
几幅画面迅速地从脑海中掠过,西瑞尔只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熟悉,连这偷情的比喻都如出一辙,一时却回忆不起。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了。
 
西瑞尔听过有关吸血鬼的传说——尽管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他自己的记忆还是梦中别人的记忆——传说吸血鬼进食时也会欲望旺盛,会引诱猎物和他们一同坠入欲望之海。他曾经想问菲利克斯,却觉得太尴尬,一直忍耐,而现在,菲利克斯捧着他的脸,嘴唇贴着他的脖子,鼻息喷洒在他身上,他们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腿贴着腿……西瑞尔搂着菲利克斯,不由得用力喘了一口气。
 
糟糕的骚动在下腹汇聚,青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终于忍不住拉开菲利克斯,低头吻在了他染血的嘴唇上。
 
第62章
 
菲利克斯没有拒绝西瑞尔。他抱住青年的脖子,倾身偎近。
 
谁也没说话、没发问、没感慨,只是自然而然地靠近彼此,呼吸交缠,唇舌相抵。西瑞尔解开了菲利克斯的扣子,手指从衣摆下钻了进去,着迷地摩挲他微凉的皮肤。他的舌头被菲利克斯的尖牙刺破,吸血鬼抽着气移开嘴唇,捏着他的下巴细细端详,他又凑了过去,带血的舌头舔在对方湿润的下唇上。
 
菲利克斯果然骗了他。
 
西瑞尔心中想道。
 
谁会允许朋友对自己做这种事呢?
 
模糊不清的记忆在脑中白雾一般,其间穿插着别人的人生片段,青年苦恼地皱起眉头,心中热切,却还是停了下来。
 
“我叫西瑞尔,对吗?”他问菲利克斯。
 
被他抱在怀中的吸血鬼呼吸凌乱,听到他的问题,英气的眉也拧了起来,抬起眼,不解地看向他。
 
“我是西瑞尔,可是脑中几乎没有多少关与西瑞尔的记忆。然而其他人的,诺顿、雅克布、梅丽莎……我记得他们小时候发生过的每件事,知道他们偷偷爱着的人,知道他们经历过的悲伤和痛苦,知道他们的人生顺遂或不幸……这些全都在我脑子里,我在梦里经历了无数人的悲喜,经历了无数人的一生,有时候醒过来,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男是女、是活着还是死了。”
 
西瑞尔叹息着凝视菲利克斯。
 
“我有时会怀疑自己到底是谁,会不会西瑞尔也只是梦里的一段人生。我相信你,菲利克斯,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这很不可理喻,但是我的心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要相信你,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无条件地去相信。你说的,哪怕是谎言,我也会信。”
 
西瑞尔近在咫尺,美丽得几乎是不近人情。菲利克斯感受着他的气息与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力量,他感到干渴,但也没有忽视话中的暗示。
 
西瑞尔暗示他撒谎了。
 
可他没有。
 
“我没有对你撒谎。”
 
西瑞尔眨了眨眼睛,舒开眉头,低头又亲了亲菲利克斯的嘴唇。
 
“可是谁会对自己的朋友做这些呢?”他说着又低头吻在了菲利克斯的脖子上,手指扣着对方的裤腰,两人的身体近到几乎要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谁会允许朋友对自己做这些?”他察觉到菲利克斯身体的变化,再也无需烦恼吸血鬼的心跳问题。他转身将菲利克斯按在树干上,迷恋地亲吻、触碰,菲利克斯的喘息像躲在枝杈里的风声,而他惊讶自己竟会如此熟悉对方的身体。
 
脑中蓦地响起一个声音,似乎是个中年男人,用一种半是邪恶半是不在意的语气让他修剪指甲。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曾经有人要我修剪指甲,为什么?”他埋首在菲利克斯颈间,含糊发问。
 
被触碰撩得情动的菲利克斯喘着气,听见了西瑞尔的问题,却没有回答。
 
答案太长,绵延了十多年,或许往后会向永恒的方向延伸。
 
他抱着西瑞尔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让我帮你。”
 
气声吹进耳中,西瑞尔吸着气,身体狠狠抖了一下。菲利克斯已经伸出手,隔着布料贴在他的大腿上。
 
飘来的云翳遮住月亮,花园陡然暗了下来。西瑞尔陷在阴影里,烫得像翻滚的熔岩,他压着菲利克斯,只觉得胸膛快被热烈的骚动洞穿。
 
菲利克斯撒谎了。
 
一定撒谎了。
 
他低吟着又将菲利克斯按向自己的颈间,抓着他的头发,气息不稳地指控他不说实话。
 
菲利克斯的手很凉,而他太烫,他的样子太不体面,红着脸想闪躲,怕灼伤菲利克斯,又怕被菲利克斯鄙弃。而吸血鬼蜷起手指,像握住了他全部的渴切。
 
他没能躲开。
 
最后还弄脏了吸血鬼的手。
 
云翳又缓缓走远,月光重现。他们依然躲在树下,西瑞尔脸上汗水满布,拉起裤腰时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想帮菲利克斯擦干净手,刚握住他的手腕,看到他掌心里的液体,只觉得颈后一热,又是羞赧又是蠢动。
 
“你骗我。”犹犹豫豫吭吭哧哧捱到最后,说出口的却还是这句可怜兮兮的指控,抓着菲利克斯的手一时放也不是握着更不是。
 
“我没有骗你。”菲利克斯还是那句话。他看起来也比不西瑞尔好到哪里去,同样是满脸汗水,艳丽的红色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双颊,甚至延伸到了耳根,“如果我说出了你想要的那个答案,才是骗你。”他边说便拉开西瑞尔抓着他的那只手,就在青年因为这个沮丧时,又把它握在了手心里,牵着他缓缓走回宅邸。
 
“如果你不困,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能告诉你你是个怎样的人。”菲利克斯慢慢说,拉着西瑞尔轻轻上了楼,“我是个自私的人,不仅自私,还怯懦、卑劣。”他带西瑞尔走进房间,拿手帕擦了擦手,点燃了一支蜡烛。
 
他向西瑞尔说了自己的故事,从他被养母收养到他家破人亡、从艾顿讲到汉斯,又说起穆勒家的那位先祖,说起他历代主人,说到最后他的失踪。他曾以自己的血供养艾顿与费恩兄弟,所以后来费恩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他,费恩认为是他引诱了艾顿,是他害死了艾顿。他总是向往和憧憬人类的生活,总是不由自主被人类吸引,即便自知不行,还是不顾一切地扑火,最后被焚烧的却总是他的爱人。
 
“我很怕你也会想艾顿或者汉斯那样,所以从没答应过你什么。还出言伤害你,自以为是对你好。”
 
然而并非如此。
 
“我只是很怕再次面对爱人的离去。”
 
一层一层剥下他自以为善良的皮,剩下的不过是丑陋的烂肉枯骨。就算他活了四百年,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只敢偷偷吸食死老鼠血的怪物。他不断地在人类身上寻找养父母的影子,寻找家人的影子,寻找他善良的弟弟的影子,却无法发弥合种族之间巨大的鸿沟,只能一次次目睹至亲至爱在眼前惨死。
 
“我没有对你撒谎,如果那时的你能把我当朋友,我会很高兴。”
 
坐在桌旁的菲利克斯说完了自己想说的,扭头看向西瑞尔,却发现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他愣了愣,低声发出自嘲的笑声,走过去帮西瑞尔脱掉了鞋。
 
沉睡的西瑞尔又做梦了。
 
梦里他不再是杰克、不再是苏或是别的什么人,而是西瑞尔·穆勒。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梦里重新经历了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他经历了对父亲的幻灭,经历了对玛丽的依恋,经历了对菲利克斯从惧怕到抗拒到依赖直至最后让他如临地狱的爱。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闭眼时天是黑的,睁眼时居然天又快黑了。
 
他坐在床上仔细回忆昨晚的梦,古怪的是,明明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也记得梦中的细节,可这跟回想起过去的感觉不太一样。他说不清楚,此刻也无心认真分辨,穿了鞋慌忙冲出房间。菲利克斯就住在对面的房间里,门虚掩着,好像过去的习惯又回来了。他推开门,吸血鬼还睡着,呼吸很宁静。他走过去坐到床边,像小时候那样歪着头凝视熟睡中的吸血鬼,忍不住伸手抚摸他漂亮的长发。
 
又一次经历了过往,加上昨晚他没能听完的菲利克斯的故事,他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自私又胆怯的怪物。怪物害怕自己受伤,不惜冷酷对待身边的每个人,可怪物又贪恋人类的温情,于是情不自禁地想照顾某个幼小的人类,想从这人类身上得到些许回报,只是没想到那幼小的人类长大了却爱上了怪物。
 
其实一开始,他们都只是想从对方身上得到慰藉,哪怕是最微末的安慰都好,只要不让自己显得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不让自己失去活下去的动力,谁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可送书已经越界了。
 
到后来吸血鬼冒着被阳光侵蚀的风险送中毒的人类就医,到后来吸血鬼情愿忍受契约反噬的痛苦也要让那人类自由,都越界了。
 
他们谁都没能守住自私卑微的初心。
 
可想一想,好像还是吸血鬼更自私。
 
但西瑞尔这时已经不担心了。
 
不仅是因为昨晚菲利克斯的表现,更是因为他已经拥有了堪比永恒的时间,如果人类一生的时间不足以让吸血鬼悔过自私,那么他还有十倍乃至百倍千倍的时间来纠正。吸血鬼虽然自私,虽然胆小,却心软,他一年里做不到的事,说不定花上一百年就做到了。
 
时间还有很多,足够了。
 
想到这里,西瑞尔不禁微笑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先是在对面的房间门外停留一会儿,接着又朝这边走来。门开了,薇雅探进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张望,见西瑞尔果然在这边,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龙先生说得没错,一切不寻常的副作用只有依靠时间的力量淡化。
 
“晚餐前的散步。”她见菲利克斯还在休息,便用唇语对西瑞尔说道。青年摇头,指了指菲利克斯,看样子是要等他醒来。
 
噢,如果这两个家伙之间真没点什么,她愿意把刚刚研制成功的新万灵药白送给城里的每个人!
 
薇雅想着,转身毫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
 
第63章
 
菲利克斯刚醒来就看到坐在身边的西瑞尔。他讶然起身,动作有些急了,手掌压到头发,他疼得眉头一皱,没叫痛,身体一顿,叫了西瑞尔的名字。
 
“去散步吗?”青年看着他,眼中满是期盼。
 
“什么时候醒的?”
 
“嗯……有些时候了。”西瑞尔看着菲利克斯下床,看着他换好衣服,又看他四处找着束发的带子,恰好看到一条红色发带落在枕边,很自然地捡起,走过去为他绑好了头发,“刚才我看了前两天的晚报,说今晚巴克利剧场有新戏上演。”
 
听说这戏是一帮御用文人写出来讨国王欢心的,戏中对参加革命的青年们极尽贬损之能,国王看完大悦,大手一挥暂时撤销了宵禁令,为的就是让他的国民们从中看清楚那些革命者的“丑恶嘴脸”。
 
西瑞尔觉得滑稽,却也忍不住好奇地想去一探究竟。
 
菲利克斯听懂青年话中的意思,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旧衬衫,苦恼地打开箱子翻了又翻,勉强找出了一件像样的晚礼服。
 
“要是票售罄了怎么办?”他穿上礼服,抚了抚袖子,转身问道。
 
“那我们再慢慢走回来。”
 
今夜的月亮比昨晚更圆更亮,西瑞尔走在菲利克斯身边,拇指摩挲着手杖顶端包着银的部分,直到掌心出汗了,这才说道:“我好像都想起来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菲利克斯就猛地顿住脚步,扭头看过来,眼神中是掩藏不住的惊喜。
 
记忆中……或者说是梦中,菲利克斯这样的眼神都是万分难得的,他很少笑,更是不会哭,不曾露出痛苦的表情,自然也什么能让他感到喜悦。西瑞尔高兴地看着眼前的菲利克斯,猜想一定是自己改变了这蜗牛似的怪物。
 
曾经得不到回应,所以难过,因为被拒绝,觉得愤懑不甘,可是放不开手,只能苦苦挣扎苦苦支撑,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颗露水。
 
有些人——自然也包括有些怪物,他们总是比别人更早一步地放弃自己,不是觉得不值得,只不过害怕疼痛而已。他们不是不信任别人,只是不信任自己。
 
但现在,至少是这一刻,眼前的菲利克斯不再是那样的怪物。西瑞尔能感受到,至少菲利克斯试着克服自己的胆怯自私,至少他正试着接纳一个可能会让他受伤的人。
 
“你曾对我说,我的出生即证明我的无罪。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我因为这句话才得救。”西瑞尔永远忘不了那天,吸血鬼伸出手为他擦拭眼泪,青烟自眼前腾起,他哭着抱住了那只手,“可是盗梦者的出现让我明白,其实你那些话也是错的。父亲憎恨我,而母亲也从未爱过我——她不爱任何人,只是单纯地需要诞下子嗣。而她的孩子,也就是我,我的出生本身就判定了我此生有罪。”
 
他将发生在那罪恶庄园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菲利克斯。他的家人,那些陌生人,可以说他们都因他而死。他体内流淌着戴罪的血,继承了戴罪的血脉。他所背负的原罪,不仅是每个来到人世的人都背负的,也不仅是弑亲之罪,更是谋杀罪名。
 
“生命太重了,不是吗,菲利克斯?”他轻声说,红着眼睛看向身边的菲利克斯。
 
而这是菲利克斯第一次知道西瑞尔失踪那段时间里他的遭遇。那些青年的尸体他是见过的,他们都以为那些人是被折磨致死,他以为西瑞尔是在经受了同样的折磨之后活下来的,却想不到受的却是如此折磨。
 
生命太重了。
 
他只是背负了那么几条就觉得这一生都要负山前行,而西瑞尔几乎是用别人的命换来了自己的。他无法想象西瑞尔是靠什么支撑着现在的自己,无法想象青年是抱以怎样的心情对他说出这番话的。
 
生命太重了。
 
所以觉得活下来的自己有罪,觉得自己的活是不值得。
 
近乎洞穿胸膛的剧痛蓦地在心中燃烧起来,菲利克斯的身体经不住震动起来。他回望西瑞尔,冷漠自持的面具片片破碎,眼中满是惊诧与悲伤,疼惜的表情攀上脸颊,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抬起手想抱住西瑞尔,又想起他们正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悬停,一时进退两难。
 
是啊,生命太重了。
 
几乎要压垮灵魂。
 
可西瑞尔还是活下来了。
 
一个人要死,总会有办法的,想活,却很难。西瑞尔那时已经那么虚弱了,却还是挺了过来。
 
救活他的不仅是贤者之石,不仅是薇雅神奇的医术。
 
是西瑞尔救活了自己。
 
是他自己想背负着那些沉重的生命继续自己无尽的生命。
 
停在半空中的手被握住,菲利克斯惊得下意识想缩回,却被牢牢抓住。眼前这年轻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眼圈发红嘴唇颤抖,却忍耐着,握着他的手指带他继续朝剧场走去。
 
“那时我一直想着你。我想自己决不能在那里倒下,决不能在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比起你,我的一生虽短,却总还剩下几十年,这对我已经很长了,我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死在那里,”西瑞尔的呼吸里打着颤,他用力握了握菲利克斯的手指,又悄悄放开,“你就要再一次面对爱人的惨死。”
 
人总是自私的。
 
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如何赎罪,也不是如何复仇,只是念着心爱之人的名字,想着决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在这肮脏恶臭的无名之所。
 
他害怕菲利克斯会难过。
 
怪物并不像他自己想的那么无情无义。
 
而他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打动怪物。
 
“我都这么努力活过来了,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呢?”他小声地问,没看菲利克斯。
 
身旁的人却没说话。
 
西瑞尔紧张得攥了满手汗,等了许久等不来想听的答案,甚至连个回应都没有,原本紧绷的双肩也渐渐放松,最后像是放弃似的,无奈叹了一口气。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会……我不想只做一颗露水。”他咕哝。
 
“我不是要拒绝你。”菲利克斯说着停下脚步,抬手拉住西瑞尔的胳膊,抬眼严肃地看向他,“我只是在思考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想来想去……你是天生的戴罪之人,我以你有罪的血为食,我分担你的罪,是一起贪生的共犯。然而我们生为活物,总有一死,我会你一起同归于尽。”他这话说得冷静自若,眼中俨然藏着温柔的杀气。
 
西瑞尔闻言一怔,瞪起眼睛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他不是像薇雅那样被菲利克斯吓倒,只是……想不到菲利克斯也会说出如此激烈的话。想一想这吸血鬼对他过去的那些爱人说过的告白,哪句话不是柔情蜜意,偏偏到他这里却是做好了一起死的准备。
 
西瑞尔咬咬嘴唇,不仅嫉妒起艾顿和汉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已胜过了一切甜言蜜语。
 
吸血鬼曾是见不得光的侩子手,而他是天生的罪人,他们此生得不到宽恕了。
 
但他们将同生共死。
 
过往无法一笔勾销,可对将来,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
 
胆怯自私的吸血鬼到现在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不肯说,好像说了就会变成什么不祥的谶语。
 
西瑞尔舒了一口气,知道这种事急不来。而身边路人行迹匆匆,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菲利克斯也不可能了。他烦恼地皱起眉头,只得继续往剧场走去。
 
“我爱你。”他小声说。
 
身旁的菲利克斯依旧没回话。他悄悄偷看一眼,吸血鬼好似不爱自在,可上翘的嘴角隐隐透出了些许开心,与他往日里的压抑大相径庭。
 
“我爱你。”他重复道,语气愈发坚定。
 
曾经有个少年把自己最心爱的诗集藏在了喜欢的怪物枕下,还在蝴蝶页上工工整整写下对方的名字。
 
那怪物喜欢读诗,却怎么都说不出诗意的句子,怎么都学不会诗人的浪漫与热烈。
 
后来那少年长大了,看穿了怪物的心,于是暗暗决定要每天为怪物写一首诗。
 
他想用自己的诗教会怪物被他遗忘的能力。
 
教他重新学会坦然说出爱意的能力。
 
青年一连写了四百首诗,四百天了,怪物却不见长进。
 
青年每天坐在桌前苦思冥想,想着是不是自己的方法用错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有写出四千首诗和四万首诗的时间,他相信总有一天,怪物能重新学会被他遗忘的能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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