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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刺 上——唐酒卿

 文案:

 
阮肆给哭包撸鼻涕的时候,没料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哭包给撸了。他明明是一条虎,硬生生被哭包叫成——
 
“软软QwQ”
 
“软软QAQ”
 
“软软QoQ”
 
“软你个头!(╬ ̄皿 ̄)”
 
秦纵:“软软=w=”
 
阮肆:“老子硬给你看!!!”
 
(伪)哭包(真)绅♂士攻x(伪)骚包(真)不♂良受
 
竹马,1v1,HE。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甜文
 
主角:秦纵,阮肆 ┃ 配角:诸人 ┃ 其它:竹马竹马
 
第1章:哭包
 
酷暑难耐,尤其是中午饭后,周遭一安静,人就在天地蒸笼里昏昏欲睡。
 
阮胜利戴了个有磨损痕迹的旧草帽,架着鱼竿,正眯眼凝目在鱼塘水面上。挨边有丛芦苇,时不时飞出几只蜻蜓,掠过水面轻点涟漪。老头稳得很,一点也不急,还给边上蹲着的孙子讲故事,正说到“你爸爸被公鸡啄着跑”,胳臂就一沉。他一看,那小草帽半歪,阮肆已经靠他胳臂上睡过去了。
 
阮胜利颠了颠手臂,说:“起来,这儿能睡吗,回去睡去。”
 
水边蚊子多,阮肆胳臂上连了几个胞。他被颠醒,睡眼惺忪地抓了几把痒,打了个大哈欠,说:“爷爷,鱼来了吗?”
 
“那石头压着网绳,你给你奶奶提回去,有两条鲤鱼。”阮胜利说。
 
阮肆把绳拖起来,看见不大不小的网袋里两条鱼正蹦得欢。他把绳往背上一抛,麻溜地往回跑,网袋还滴着水,在他屁股上撞了一路。
 
鱼塘其实就在屋子后边,他跑两步就到了。围鱼塘种着杏树,还有个木棚,下边给他做了个秋千。棚沿底下是鸽子窝,阮肆跑过去的时候,那棚下聚群的鸽子“呼啦”的振翅乱飞,扬了一地的毛。
 
阮肆冲进厨房拖了个桶,把网袋放进去,浇了几瓢水。那鲤鱼活力十足,砸了他一脸水花。
 
“暗器。”阮肆一手抹了脸上的水,踉跄后退几步,拿着瓢挥出半个圆,大喊一声:“护驾护驾!朕——”
 
那台词突地卡了,只剩鲤鱼“啪嗒啪嗒”的一个劲在甩尾,碰得桶作响,跟鼓掌似的。
 
阮肆顺势合掌拍了几下,对鱼颔首示意,说:“可以了,掌声不需要太热烈,差不多就行了。当然,我明白我太受欢迎了,没办法……”
 
“跟谁说话呢,啊?”奶奶就一直坐厨房后门的小台阶上择菜,听着他独角戏,说:“这感情投入的。我早就和你妈说,该送你去学唱歌,以后去当演员去。”
 
“那是歌手。”阮肆把瓢放身前做了个弹吉他的动作,特别摇滚范,对后边的奶奶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我知道这歌。”奶奶晃了晃脑袋,跟着哼出来:“看过来,看过来……”
 
“啊,”阮肆说:“奶奶你真潮。”
 
“你妈那音响里天天放。”奶奶抖着菜叶,说:“我还知道老鼠爱大米。”
 
“还老鼠爱大米,我妈都听的什么歌。”
 
“你妈就爱听什么爱来爱去的歌。”奶奶起身,说:“来瓢水,我把菜洗干净。你爷爷还坐着呢?哎呦,热死人了,非得给他捂一身痱子。”
 
阮肆浇着水,说:“晚上我和爷爷一起洗澡,我爸说一冲澡就不起痱子了。”
 
“我想起来了。”奶奶抖干净菜上的水,对阮肆说:“你爸晚上要来,送小粽子过来。”
 
阮肆瓢都没顾着放,紧跟着奶奶转,说:“谁?秦纵?秦纵要来?他不是要学钢琴吗!”
 
“学了一暑假了。”奶奶说:“快开学前让他过来玩几天,你不是老说一个人没意思吗?正好来陪你一块玩。”
 
“不……”阮肆斩钉截铁:“我一个人玩挺好的!他来回不方便啊,回头还得我爸送。秦爷爷大院里小朋友挺多的,让他回去玩。”
 
“你以前不是就爱和他玩吗?”奶奶奇怪,说:“人可喜欢你了,小时候你天天领着在田里踩泥巴。”
 
“……那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奶奶。”阮肆兴致缺缺:“他爱哭啊。”
 
“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少哭,还尿床呢。”说着奶奶拉他,认真道,“晚上别喝太多水,不但尿床,还肿眼睛,记着了啊。”
 
“记着记着。”阮肆跑出去,又回头反驳:“我早不尿床了!”
 
阮肆不喜欢秦纵。
 
可是两边爸妈关系好,年年都要聚一聚。他以前捉蚂蚱放口袋里,吃饭的时候蹦出来了,跳到秦纵脑袋上,这小子眼眶一红,扒进嘴的饭都没咽下去,就鼓着腮帮抽抽搭搭哭起来。
 
“这是蚂蚱。”阮肆完全不能理解,他捏着小蚂蚱给秦纵看,说:“它不咬人。”还做了个咬的姿势,哄骗道,“能吃的。”
 
秦纵看那蚂蚱在眼前蹬腿抖须,转身一头扎进他爸怀里,哭得天昏地暗。
 
“软、软软,吃、吃虫子!”
 
阮肆回头就被他妈一顿揍,没收了蚂蚱。第二天秦纵还跟着他,拽着他衣袖从屋里跟到院外,一路念着:“不能吃虫子,软软不能吃虫子。”
 
阮肆挂念着他的蚂蚱,对这事耿耿于怀。并且不止是蚂蚱,他的弹弓、陀螺、卡牌都因为秦纵被李沁阳没收过。秦纵眼泪汪汪地跟着他,他就是想不通,秦纵怎么可以这么能哭,难道他的眼睛都不会痛吗?
 
“可能是水做的吧。”孔家宝听说的时候把冰棍咬得嘎嘣脆,说:“那你还年年和他玩?我以为是你的挟青梅’呢。换我得揍他,告诉他不许哭。他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哭也没啥,他妈妈长得那么好看,他应该也挺好看的。”
 
我觉得他是泥石流做的。
 
阮肆心想。
 
怎么办呢?秦纵一来就得带着他玩,不留心肯定还要哭,一哭就跟开了闸似的。
 
阮胜利提着小叠椅回来的时候看阮肆坐棚底下叹气,他摘了草帽,轻踢了脚阮肆的屁股,问:“叹什么气?小孩子不要叹气。”
 
“爷爷。”阮肆抓着头发,忧伤道,“要发洪水了。”
 
阮城来得晚,阮肆都睡着了。他迷迷糊糊中听到他爸的声音,奈何睡意太重,硬是没能睁开眼。枕头的另一边微陷,被子被拉过去些许。后半夜更热,阮肆睡得背上都是汗,他蹬了被子,踢着团软乎。
 
这软乎乎的人小声叫:“软软。”
 
阮肆腿架被子上,滚身睡得香,丝毫没听见。那人拽不动被子,也不哭闹,把身底下垫的小毯子裹起来,安静地默数羊。
 
第二天阮肆被子都掉了一半,他被阳光晃醒的时候还有点起床气,翻了身一头闷进枕头底下。
 
听着有人说:“维尼熊!”
 
他短裤后边印了只维尼熊,阮肆闻声一个激灵,警惕地爬起身,捂着屁股皱眉道,“维尼熊有什么奇怪的!”
 
一定眼正见秦纵抱着小狼狗坐边上,他“哈”一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又说:“看什么看!你还穿跳跳虎呢。”
 
秦纵揉着眼睛,扭过身给他看,道,“就是跳跳虎。我昨晚来的……软软,你好!”
 
“秦纵小朋友。”阮肆说:“叫哥。”
 
秦纵已经在床边的小椅子上找到自己的袜子,一边穿一边点头,说:“软软你好。”又摇头晃脑地念:“见面说Hello,再见Goodbye,早上要……”
 
阮肆爬过去,盯着他,说:“早上要猫宁,我知道。别背了,你老实说,你昨晚上踹我没有?”
 
秦纵摇头,站起来套自己的小背带裤。
 
阮肆说:“没骗人吧?”
 
秦纵不会扣带,背带绕了个结,他说:“不骗人……软软,我的裤子坏了。”
 
可是阮肆麻利地穿上T恤,滑下床,系着鞋带没理他。他拽着背带,“噗通”一声跪床沿,吓了阮肆一跳。
 
“裤子坏了。”秦纵眼眶泛红,可怜兮兮道,“软软。”
 
“回去!”阮肆立刻起身,抬手呼扇,说:“你憋回去,我看,我给你看,你不许哭!哪坏了?”
 
秦纵啜泣:“扣、扣不上了。”
 
阮肆踩着鞋,给他说:“你转过去,我看看。”
 
秦纵爬转过身,阮肆拉了背带,给他重新挂,说:“没坏啊,这不还好的吗。别趴,你趴下干什么!”
 
“紧。”秦纵回头泪眼朦胧,说:“软软,勒得很。”
 
阮肆给他松了松,又在他后背上双手并抵,大喝一声:“在下现在把毕生功力传给你,你就是大侠了,大侠不能哭。”
 
秦纵还不知道“大侠”是什么,他把腰板挺得笔直,说:“可是大虾……你见过大虾哭吗?”
 
“大侠,是大——侠。”阮肆顿时觉得他们之间代沟太深,于是他说:“你没看过天龙八部吗!”
 
秦纵摇头。
 
“射雕英雄传?”
 
秦纵继续摇头。
 
“……福音战士?”
 
秦纵问:“这是什么?”
 
阮肆陡然比划出端炮的姿势,对着秦纵说:“看我超能电子炮!超酷!超强!穿透一切……你这个都没看过啊?”
 
“没有……”秦纵看他嘁声,又迟疑地说:“我……我看过。”
 
阮肆不信,说:“你讲两句台词给我听听。”
 
秦纵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着阮肆,目光流露出无措。阮肆重新系鞋带,说:“没看过就算了,我带……”
 
“看、看我!超能电子炮,超超、超酷,超强!”秦纵笨拙地学着阮肆先前的动作,最后带了还“轰”一声。
 
要是没流鼻涕就更完美了。
 
“……我带你看光碟。”阮肆低头闷笑,抽了桌上的纸巾,对秦纵说:“你擤下鼻涕。”
 
秦纵被他捏了鼻子,用力地发出“噗噜”的声音。阮肆嫌弃地说:“是让你鼻子呼气,不是嘴巴。”
 
秦纵委屈:“你捏住了。”
 
阮肆:“……”
 
他深吸气,做给秦纵看,说:“呼——”
 
秦纵“噗”地擤出一堆,阮肆嫌恶地拎着纸一溜烟跑出去,迅速丢进垃圾桶。回头看秦纵已经下了床,拖着鞋带“吧嗒吧嗒”地跟在他后边。他甩了下手,又得转回去给秦纵系鞋带。
 
第2章:牙齿
 
这一早起来,从穿裤子到刷牙,阮肆都得帮把手。秦纵个子太矮,够不着洗漱台,阮肆就搬小板凳给他。两个人对着镜子一齐呲牙,刷得很仔细。
 
“这是牙牙乐!”秦纵含着牙膏含糊道,“我自道。”
 
阮肆漱了口,把毛巾盖他头上,唱:“牙牙乐有营养,牙齿健康白又壮。这广告谁不知道,你快刷,刷完吃饭。”
 
“白吗?”秦纵也漱了口,露出小白牙给阮肆看,期待地问:“真的变白变壮了吗?”
 
阮肆拉下毛巾,在他脸上胡乱揉擦了几把,拉着人就往厨房跑,“白白白。”
 
“不壮吗?”秦纵指尖碰了碰牙,担忧地说:“好像在晃。”
 
阮肆正跨进厨房,闻着蛋羹的香味,没顾得着听秦纵讲了什么,敷衍地“嗯”一声。奶奶等着两个人到了跟前,一人递了个小碗,里面盛着蛋羹。蛋羹蒸得滑软,挖一勺送进嘴里,蛋香夹着酱咸,一口烫滚下喉,舌尖还在回味。
 
秦纵吃一口就要用舌尖顶一顶牙齿,越吃越觉得这牙就是在晃。他一边哈着热气,一边问阮肆:“你的牙会晃吗?”
 
阮肆吃得飞快,闻言凑过来看他门牙,说:“你要掉牙啦?”
 
秦纵大吃一惊:“会掉吗?全部掉完吗?”他立刻张嘴,“你数一数有没有少。”
 
阮肆说:“我妈妈说这是换牙,掉的叫乳牙。”说完他回想起自己换牙的时候,皱眉道,“我记得挺疼的,你疼吗?”
 
秦纵摇头,阮肆就道:“那没事,你玩的时候记得啊,别给咽下去了。”
 
秦纵有点紧张:“万一睡觉的时候咽下去怎么办?”
 
“那它就在你肚子里生根发芽。”阮肆吃完了蛋羹,看向秦纵的碗,漫不经心道:“再从喉咙里长出来,变成超可怕的牙齿怪兽。”
 
秦纵眼眶里水跟着就泛滥起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难过地大口吃着蛋羹,像是要把牙齿怪先压死在肚子里。
 
上午还不太热,阮肆跑东侧树林里扒野草莓。秦纵跟着他,在腐叶杂草里艰难行走。这地面凹凸不平,癣麻草葱郁,秦纵没过片刻就被蛰得胳臂泛红。阮肆给他吹了好几下,还是蛰得疼,渐渐起了小红疙瘩。
 
“回去我给奶奶说,擦点药就好了。”阮肆用木棍打着草丛,把四脚蛇惊走。
 
秦纵拉着他裤边,用手指按着起疙瘩的地方,说:“有点痒……还有点疼。”
 
“你别挠。”阮肆看他白嫩的胳臂上红通通一片,皱眉道,“我带你回去。”
 
秦纵点头,他人小腿短,跨一条稍粗的断木要费力些许。阮肆赶着带人出去,一个猛跳过去,谁知后边的秦纵还拽着他裤边,被断木绊倒进草堆。
 
阮肆裤子“哗啦”地被拽到膝盖上,维尼熊的大脸暴露在碎洒的阳光里,他差点也栽倒,继而快速转过身提起裤子,恼羞成怒地说:“秦纵同志!我代表组织严肃批评你了啊!拽我裤子干什么!”
 
一看秦纵还栽草丛里,赶紧来拉,幸好没栽癣麻丛里。可是秦纵一抬头,泪珠子钢弹似的往下蹦,砸得阮肆手忙脚乱。
 
“你哭什么啊。”阮肆给他擦脸,一擦抹了一把灰。
 
秦纵本来是抿唇掉眼泪,这下是哽咽出声。
 
“别哭!”阮肆举起手,飞快道:“我不擦了,别哭!”
 
“软、软。”秦纵边哭边把嘴里的牙齿吐到手上,看见它之后哭得更难过,他说:“我的牙没了。”然后想起什么,打了个嗝,脸上带着眼泪,表情又有点欣喜:“不会长怪兽了!”
 
阮肆:“……真棒耶。”
 
阮肆背着秦纵出来,腿都发软,他一手支着木棍,一手把已经要滑到地上的秦纵往上推,满头大汗道:“秦纵,你怎么这么重。”
 
秦纵环着他脖子,小声说:“吃得多。”
 
阮肆缓了下气,陡然丢开木棍,端着秦纵的两膝,一口气冲向院子,大喊:“爷爷!救命!秦纵被蛰了!还掉牙了!”
 
一头撞进院里,又迅速转身跑出来,边跑边急道:“爷爷!火鸡又来啄人了!”
 
那大火鸡晃着红色肉垂,凶神恶煞地展翅追出来。阮肆托着人绕圈子狂奔,可这鸡穷追不舍,他“啊啊啊啊”,秦纵也跟着“啊啊啊啊”。阮肆抽空还问:“你怎么也啊!”
 
秦纵紧紧扒着他脖子,一个劲往上凑,激动道:“它啄我屁股!”
 
这鸡贼精,专挑大人没出来的空要占个便宜,一路撵着阮肆往前边的林道去。阮肆汗都出来了,要是换只大公鸡他不怕,关键是这火鸡长着肉垂,墨黑翅毛,十分肥硕,追起来却爪步飞驰,晃着羽毛气势汹汹。
 
秦纵扭头看了好几眼,被这夸张地凶悍吓到了,他声音被颠得散乱:“它为什么追我们?”
 
“不知道!”
 
阮肆话还没完,脚下一扭,整个人顿时前扑出去,手掌擦着石子路狠摔一跤。背上的秦纵还好,被他垫着没摔疼。阮肆一抬手,掌心里被擦出了血。他忽地生气,爬起身拣了块石头,用举火药包的姿势大喊道,“来啊!谁怕谁!你来!”
 
火鸡飞冲到他几步之外,隔空啄了几下,肉垂一甩,尾羽就示威性地抖开。
 
秦纵本来该哭,可他一张嘴,又发现自己另一颗牙也晃了,登时忘了当下,震惊道:“软软!我的牙又磕晃了!”
 
“说了要换牙!乳牙都会……”阮肆颠着石头砸向火鸡,喊道:“你先走开!”
 
火鸡被飞来的石头惊得跳起来,呼着翅膀一个猛扎,蹦跃到秦纵背上,踩了他后背好几脚,借着他脑袋蹦向阮肆。
 
秦纵还在“我的牙……”就被鸡爪给蹬下去,随即就听见阮肆的喊声,火鸡的羽毛抖得乱飞。
 
阮肆护头,被啄了好几下胳臂。他蹲身拽住火鸡一只爪,但这鸡劲大得很,硬是没被拽下去。须臾之后,秦纵顶着鸡毛,看火鸡骄傲地抖着胸髯,大获全胜,踱步慢去。
 
阮肆抱着头,咬牙道:“……都会掉的。”
 
奶奶给秦纵擦了点药,午饭做的都是酥软的东西。吃饱了肚子就要睡午觉,秦纵躺床上摸了摸腮,忧心还会掉牙。
 
“要是长出怪兽怎么办?”秦纵说:“我们连火鸡都打不过。”
 
“我有超能电子炮。”阮肆困得迷糊,随口答道:“超酷,超强……你别哭就行了。”
 
秦纵和他面对面,说:“火鸡啄得疼吗?”
 
阮肆半睁了眼,困意让他迟钝,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还行吧。”他伸手在秦纵肩头轻捏一下,乏倦地说:“就这样的感觉,你快睡。”
 
秦纵闭了眼,又睁开。阮肆翻身埋了半边脸在枕头里,闷声问:“你睡不着吗?”
 
秦纵点点头,阮肆闭目迷了一会儿,说:“行吧,我给你讲故事。先说好,就讲一次,下回不管你了。”他睁眼,开始讲:“从前有个灰姑娘……”
 
“她有水晶鞋。”秦纵接道。
 
阮肆啧声,只好重新开头:“好吧。从前有个骑士,他很酷,但他很寂寞。他一个人生活,还爱喝酒。有一天有人告诉他,魔王要毁灭世界……”
 
“他就去拯救世界了?”秦纵问。
 
“不是。”阮肆的脸蹭了蹭枕头,才道,“他觉得魔王更酷,于是他出发去寻找魔王,想和魔王一起毁灭世界。”看见秦纵吃惊的表情,阮肆闷头笑,继续道:“因为他很酷,所以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走……”
 
“为什么很酷就没有人和他一起走?”秦纵奇怪地问。
 
“啊,”阮肆略清醒,说:“因为很酷的人喜欢……嗯……自由,但是没人愿意和他去寻找自由。”
 
“他不是去找魔王吗?”秦纵更奇怪了。
 
“啊!”阮肆抱头猛揉一通头发,拉过小毯子蒙秦纵头上,烦道:“问题这么多!睡觉!”
 
半晌之后,秦纵悄声道:“他找到魔王了吗?”
 
“嗯。”阮肆腿架他肚子上,都快睡着了,听着他又问一句:“他找到魔王之后要打架吗?”
 
“不打。”阮肆喃喃。
 
“软……”
 
“说!”阮肆怒道。
 
“……你腿压得我好重。”秦纵小心翼翼地摊开手臂,大口吸气,“我要呼吸不了了。”
 
阮肆收腿滚了个圈,背着他睡了。
 
午觉睡得香,醒来多半是要懵一会儿。阮肆醒来的时候要热死了,他背上几乎都湿透了。秦纵压了一条腿在他胳臂上,脚丫子都要贴他脸上了。结果转头才发现是自己睡成顺时针,枕头都掉了。他把秦纵的腿移开,翻身捞起枕头,趴着任由阳光透过玻璃铺在背上。
 
他看秦纵,秦纵显然在梦里还惦记着牙,睡得很克制,姿势就没怎么变过。
 
秦纵妈妈叫舒馨,是团里小有名气的歌唱家,长得很漂亮。阮肆对舒馨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手,弹琴的手,纤长白净。
 
秦纵的手……
 
阮肆伸手轻拨了下秦纵的手指,果然很软乎。听说这双手也要弹钢琴,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像他妈妈一样好看。不过男孩子,也许会粗一些。
 
阮肆又看自己的手。
 
“好看。”秦纵忽然出声,吓了阮肆一跳。他垂下手,“怎么不早出声!”
 
秦纵还有点迷蒙,被阳光晒到了半张脸,抬手遮挡,偏头躲了躲,才说:“你在干什么。”
 
阮肆在床单上拨划了几下,道,“游泳。”
 
秦纵忽然翻爬起来,一脸严肃地趴到阮肆边上,呲牙问:“掉了吗?还在吗?”
 
阮肆认真看了几眼,道,“没有……等等,又少了一颗。”
 
“真的?!”秦纵摸向喉咙,再摸到肚子,继而愣愣道,“我吃下去了。”
 
“接下来就交给我了。”阮肆沉痛地拍拍他肩头,“不要怕同志,我会用我的超能电子炮消灭它的。怪兽还要几分钟才能长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秦纵被他沉痛的表情震慑到了,埋头想了会儿,抬头泪目道,“我还想吃一碗蛋羹。”
 
第3章:河蚌
 
结果奶奶晚上做的是拉面。
 
阮肆和秦纵对头吸面,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还摇摇晃晃的牙了,吃了一头汗。饭后又跟着阮胜利从林道绕去前边的大鱼塘散步,阮肆蹬着他的小车,带着秦纵在石子路上颠簸。
 
秦纵被颠得话音直颤,他说:“软、软、软……”
 
“直说,别叫了!”
 
秦纵脑门随着车轮的“咯嘣”声撞在阮肆背上,他艰难道:“等、等一等!”
 
阮肆一个潇洒地刹车,这二手小车差点栽过去。他问:“等什么?”
 
秦纵晃了晃脚,抬头对他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的鞋掉了。”
 
阮肆回头一看,一只都掉老远了,他只得调头蹬回去。这路坑坑洼洼,他蹬得越快,后边的秦纵就越颠得跟豆子似的。等阮胜利回头的时候,就看见秦纵歪着身子被阮肆漂移给漂出去了,还是连车带人一起出去了。
 
阮胜利“诶”一声回身去追,可哪来得及。秦纵蹭着半身,登时擦了一肘臂的皮肉。这小子愣了几秒,张嘴要哭。可嘴巴一张,那牙就跟着掉出来。
 
一天之内掉了两颗牙的秦纵小朋友非常委屈,为了纪念他的牙也要哭一把。于是他坐在路边捧起他的牙,泪眼愁眉地望着阮肆,哽咽道:“再、再也不担心怪、怪兽了……”
 
阮肆:“……”
 
阮胜利把秦纵抱起来,他紧紧攥着牙,呜咽地喊声“爷爷”,趴在阮胜利肩头哭得惊天动地。
 
秦纵胳臂擦了药,和着癣麻蛰的红印分外可怜。晚上睡觉都是侧一边身,晾着胳臂睡。阮肆想说对不起,一直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能开口了,却发觉秦纵已经睡着了。
 
阮肆自觉有愧,之后几天也不敢再凶秦纵。他在鱼塘里捉了一只小河蚌,养在玻璃水杯里送给了秦纵。等到阮城来接人时,秦纵还带着小河蚌一起上车。
 
两个人趴在车窗对阮胜利和奶奶说再见,阮胜利把小草帽给阮肆扣上,俯身对秦纵挥手,说:“下次还要来,爷爷陪你玩。”
 
秦纵点头,阮胜利的身影就退了出去。阮肆顶着草帽,从车窗探出头去,对阮胜利挥手道,“爷爷!周末我再回来!”
 
阮胜利抬手晃了晃草帽,算是知道了的意思。阮肆却不坐下,还是趴在窗口,有些舍不得。阳光穿过柏树林,飞掠在阮肆的脸上。他按着草帽,黄昏的风吹鼓T恤。他眼里明亮,直到车转过林道,看不见阮胜利背手的身形,才坐下身。
 
秦纵觉得阮肆需要安慰,于是偏头望着他。阮肆对秦纵做了个鬼脸,道:“哭包,再见啦。”
 
马上要开学,秦纵和他不是一个学校,上学时是几乎见不着面的。并且阮肆一开学就要升四年级,秦纵要低一届。
 
“好好养它。”阮肆撑身凑近秦纵抱着的水杯,隔着玻璃看河蚌,说:“爷爷说它长大了会磨珍珠,寒假记得带它来玩。”话出口他又想起这一个星期里秦纵的遭遇,抓了把后脑,说:“冬天我就不欺负你了。”
 
秦纵垂头看河蚌,又抬头看他,说:“可是冬天要练琴。”
 
阮肆“哦”一声,两个人相顾无言,半响后他默默地握住秦纵的手,“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
 
前边一直侧耳倾听的阮城:“……”
 
路上秦纵睡着了,水杯半靠,小河蚌在玻璃之间轻晃,一直紧闭着壳。路灯渐渐繁多,楼屋逐渐密集。阮肆靠在后背椅上也昏昏欲睡,但他强打起精神,因为路口熟悉,要回家了。
 
阮城还要送秦纵,到了小区就让阮肆先上楼。阮肆背上书包,开门要跳下去的时候又回了头,推了推秦纵。
 
“秦纵,我到家了,拜拜?”
 
秦纵揉着眼爬起身,拉住他书包带,愣了片刻,才松手道:“……软软拜拜。”
 
“喊哥!”阮肆跳下车,冲秦纵挥挥手。
 
秦纵没回话,阮城发动车,他就趴在车后窗看。他一直望,望的阮肆都觉得有点难过。
 
下次要对他好一点。
 
阮肆想完又挥了挥手,秦纵立刻回应似的也挥了挥手。车驶出小区,继而混入车流中看不清了。
 
阮肆家就住二楼,阳台种满夜来香和薰衣草,这会儿正是怒放散香的时候。阮肆飞奔上楼,开了门冲进去,丢开书包张大手臂,喊道:“李沁阳同志!我回来了!请给我个热情的拥抱!”
 
贴着面膜的李沁阳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过来,俯身给了阮肆一个拥抱,嘤嘤嘤道:“儿子,妈超想你!”
 
阮肆动了动鼻子,随即道:“你们竟然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吃火锅!”
 
李沁阳拎了他的书包,抬手把面膜按好,说:“那是想你啊!见不到人只好吃火锅睹物思人嘛。”又往他后面望,说:“小粽子呢?”
 
“老爸送他回家了。”阮肆脱着鞋说道。
 
“出门前我专门给阮城同志说,让他把小粽子带回家来玩。”李沁阳坐回沙发,电视里正在宫斗剧,她翘着脚仰头说:“他肯定给忘了。”
 
“明天来不及送吧。”阮肆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房间不大,但通着阳台,李沁阳当初专门留给他的。房间里没有床,直接通成了榻榻米,桌案上除了福音战士的手办,最多的竟然是书。
 
阮城是老师,主卧有一面墙直接修成了镶壁式的大书柜,每天下班没事就坐边上看书。阮肆耳熟目染,他对书也有痴迷的地方。
 
阮肆把书包挂椅背上,把他的手办挨个摸了一遍。厨房里传出来喷锅盖的声音,他喊:“妈!你是不是又热东西了!”
 
“嗯啊。”李沁阳正看紧张处,应了一声。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慌乱起身,小跑进厨房,她哎呀道:“我给你爸爸热牛奶呢!”又说:“怎么老糊啊!”
 
阮肆倒身在被褥上,又一骨碌爬起来,到客厅给阮胜利和奶奶打电话。
 
“我到家了爷爷。”李沁阳手忙脚乱的声音就在背后,阮肆夹着听筒回头看了一眼,就听阮胜利问:“你妈妈又进厨房了?”
 
“啊,”阮肆应声,继续道:“给我爸热牛奶。”
 
“快劝劝她。”奶奶凑话筒边说:“劝劝!上回才换的锅,她再进几次厨房,你家备一沓都不够用。”
 
“好的好的。”阮肆忍不住笑:“我拦着她奶奶。”
 
“我给你爸爸装了菜,让他回去别放冰箱,趁着新鲜这几天就快点吃掉。”奶奶说完又懊恼道:“我今儿早上该蒸包子,让你带回去,才择的菜呢。”
 
“没事。”阮肆回道。
 
“啊?”奶奶听不太清,问:“你说啥?”
 
“我说没事!”阮肆大声:“没事奶奶!你们早点睡觉啊。爷爷!拜拜!”
 
“诶,”阮胜利也凑边上,说:“挂吧挂吧,洗洗睡。”
 
挂了电话阮肆就闻着糊味了,他去洗手间时候看李沁阳放桌上的牛奶,有点同情他爸爸。李沁阳撕了面膜,拍着水问他:“你要不要也来点?喝点牛奶有助于睡眠。”
 
“我吃饱了。”阮肆恳切道:“超饱,无敌饱,再喝就该吐了。”
 
“那好吧。”李沁阳遗憾道:“都给你爸爸喝。”
 
阮城刚进门,脱了鞋进厨房,推了推眼镜,挽了袖子给收拾。李沁阳踩着拖鞋站后边探头,欢快道:“快,等下再收拾,我给你热了牛奶。趁热喝,一大盆呢。”
 
阮城二话不说回身就一口闷了牛奶,对李沁阳夸奖似的半揽了揽肩,咽下去淡定道:“我感动的要哭了。”
 
阮肆刷着牙,含糊道:“我也感动的要哭了。”
 
秦纵没拉灯,他趴在枕头上,看床头的水杯。松了的盖滑掉在桌上,小河蚌缓慢地张开,吐着细小的泡泡,露出了壳内的乳白色。
 
客厅里亮着灯,秦跃才回家,醉得厉害。舒馨开了门和人道谢,关上门就松了手,秦跃站不稳,靠着门滑坐在地上。他扶着鞋柜撑身,却没站起来,喃喃道:“你干什么。”
 
舒馨说:“你干什么?”她冷眼看秦跃领口的红印,道:“干脆别回来啊秦跃,外边妖精本事大,有的是法子让你舒服。”
 
秦跃抬手抹了把脸,就靠门边上望舒馨,他道:“不带这么讲话的舒馨。”
 
“我只会说不动听的。”舒馨从茶几上夹了根烟,坐沙发上点着。她夹着烟撑头,转向窗户的方向,唇间缓缓呼出烟雾,顿了几秒,说:“我带团赶不及,你忙什么呢?秦跃,这一个星期你都没去看过秦纵,今晚还是人阮城给送回来的。”她斜睨眼,冷笑几声:“不想要当初别生啊,现在想当甩手掌柜?爸那边也不同意吧,啊?”
 
“你不要夹枪带棍的讲话。”秦跃摸出手机,屏幕正亮着,一直在震动。他点掉了好几次,对方还是坚持不懈。秦跃叹气,舒馨正冷笑,他猛地将手机砸出去。
 
手机翻撞在餐桌腿,摔地上不震了。
 
秦纵拉起被子,罩头顶上。他把水杯盖好,把小河蚌抱怀里,蜷身蒙被子底下。
 
“你带团赶不及,是啊,你忙。秦纵送去阮叔的农场不正好吗?他有妈生没妈养,你一个月才回来几次?”秦跃扯开领带,从外套里掏出烟,仰头靠门上也点了一根。他说:“关爸屁事,你别拿爸当盾牌。多少回了,我们爹俩相依为命早了去,你以为爸不知道?”
 
烟灰弹落在茶几上,舒馨腰身挺得直,她哪怕眼眶都红了,还持着优美的仪态。她说:“你小声点行不行!”
 
“现在装什么啊!”秦跃一脚踹翻玄关的置物架,在翻砸声中站起身,拿下嘴里的烟。他手有点抖,他以前握枪的时候从来不会抖,他现在不握枪了,这手抖得不像话。烟星烫在手背,他索性用手指碾灭了烟。他说:“啊,现在装什么啊?你早想走了对吧,什么带团没时间,协议书不摆抽屉里了吗?你拿出来,我们现在就解决掉。”
 
舒馨别开脸,用手指擦了眼角,她回头又说一遍:“你小声点!”
 
秦跃陡然扑过来,按她在沙发上,他紧紧擒着她挣扎的手,一遍遍问:“你是不是要走?舒馨,你是不是要走?你要离开我,是不是?”
 
酒气扑面,舒馨尖叫着剧烈反抗,一脚跺在秦跃肚子上,手腕上力道一松,她抬手就给秦跃一巴掌。巴掌声相当响亮,她躺在沙发上呼吸急促,头发散乱,面上怒极的时候也是明艳的美。
 
“我就是要走!”她嘶声力竭:“秦跃!你已经完了!从你握不住枪那天起就完了!我受够了!”她呜咽着滑眼泪,她说:“我受够了秦跃……你根本振作不起来,你永远沉浸在你自己的痛苦里,你从来不会抬头看看我和秦纵,我真的……我受够了!”
 
秦跃喉结滚动,被这一巴掌打得沉默。他明明想说点什么,可是他在舒馨的哽咽声里突地一片茫然。舒馨推开他,冲进卧室,开始收拾衣物。
 
舒馨不断地擦眼泪,她念着:“我要带秦纵走。”她拖着行李箱,推开秦纵的门,发现秦纵抱着水杯已经坐起了身,她过去紧紧拽着秦纵的胳臂往下拉。
 
秦纵盯着胳臂,被他妈妈拽得泛红。他从床上磕下来,膝盖摔得疼。昏暗的灯光里,地上的手机和玻璃像是支离破碎相片,秦跃垂下的肩膀像是荒芜的坡。
 
秦跃抬头望他,眼里黯淡无光。秦纵向他伸手,水杯滑摔在地上,水和玻璃一同溅开。河蚌掉在狼藉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内壳的肉就被行李箱碾过去,“咔嚓”地碎了壳,变成了一坨烂肉。
 
“我的……”
 
秦纵探手去抓河蚌,舒馨朝秦跃摔下离婚协议书,用力拉着他出了门。
 
门“嘭”地关紧,秦纵什么也没摸到。
 
第4章:吵架
 
新学期还是熟面孔占多数,没什么稀奇。阮肆依旧和孔家宝他们一群在一起,经常放学踢个球。一假期不见,孔家宝体重往上飙升,成功突破了两位数最后的关卡。
 
“这不是没你在吗。”孔家宝摸着肚子,大汗淋漓地坐台阶上,甩了甩头,说:“我那补习班都是女孩儿,没人一起踢球啊,坐久了不就只长不掉。”
 
“没少吃炸薯条吧你。”阮肆仰头灌了半瓶矿泉水,汗流浃背。他道:“起来,再踢一局就回家了。”
 
“歇会歇会。”孔家宝拉着T恤,开了瓶水,说:“我在补习班上还遇着黎凝了呢,天天小裙子不重样,我给你说,超好看!”
 
“真好看?”阮肆拧了空瓶,扔不远处的垃圾桶里,问道。
 
“无敌!”孔家宝冲他竖起大拇指,道:“整个三小都没比她好看的了!”
 
“那厉害了,回头哥给你买。”阮肆踢孔家宝屁股,皱眉催道:“走,再歇门卫就来清人了。”
 
“我不是说那裙子!我说人!”孔家宝磨磨唧唧起身,拍了屁股上的灰,还一副可惜的样子,说:“她怎么就不跟咱们一个班呢,唉,晚上也没见她在小区里玩过。”
 
孔家宝才起身,阮肆就看见那边门卫在挥手让他们撤。他冲场上还踢的男孩儿们喊一声:“撤了,清场。”说完拎着书包,和一群人往车棚晃。
 
“我听说她弹钢琴。”孔家宝擦着汗,说:“诶肆儿,要不我也回去报个班?说不定还能一块上课呢。”
 
“你一指头按下去响俩键,一个人顶双人弹奏。”阮肆跨上他后座,说:“不是,你就这么喜欢她啊?”
 
边上哄笑,有人趴车头对孔家宝挤眉弄眼,说:“黎凝是吧?”
 
孔家宝踹开人,笑骂道:“就黎凝,怎么了,我和人家还算青梅竹马呢,除了她不认识我,其他没差。”
 
阮肆在后边蹬他一脚,“走!”
 
孔家宝骑上车,大伙在校门口散了。他转过三小的街,黄昏里嘈杂声不绝入耳,他抬高了声音:“你这假期又见你那挟青梅’啦?”
 
“青个头啊。”阮肆回答:“秦纵是男的。”
 
孔家宝啧声:“我还没见过呢。”
 
阮肆吹着风,背上的汗刹那变得凉快,他道:“秦纵挺……可爱的。”
 
孔家宝突然刹车,阮肆还想着哪可爱,就差点被撞到鼻子。
 
“快快快!”孔家宝打了鸡血似的亢奋道:“你看你看你快看!那谁?那是不是黎凝!是吧?啊?”
 
“我怎么知道她谁。”阮肆踩着棱从后座站起来,看见那边上的奶茶铺前面站了个穿碎花裙的女孩儿,他撑孔家宝肩膀上,说:“你干嘛?请她喝奶茶?”
 
孔家宝激动地手都在抖,脸上涨红,还装模作样道:“不好吧,被人看见告老师。”
 
“那有种你别往那边靠。”阮肆看他们的自行车龟速靠近,道:“又不是那什么,喝奶茶而已。你兜里还剩钱没有?别一会儿掏不出来。”
 
“还剩五毛。”孔家宝说:“江湖救急啊肆哥!”
 
“行吧。”阮肆快速给他裤兜里塞了十块钱,脚撑着地面赶人:“你俩喝着,车我骑走。”
 
“一起呗!”孔家宝越近越紧张,小声夸张道:“她长得真是太好看了!肆哥!上血包!我觉得一会儿我要流鼻血。”
 
“随便流。”阮肆跨上车座,“保准她下次再也不想和你玩。哥走了!”他蹬上车,从孔家宝身边滑走的时候打了个响亮的口哨。孔家宝插兜搓着那十块钱,在口哨声里咽了唾沫,站奶茶铺前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好不容易开了口,结结巴巴道:“那什么……黎……黎凝吧……”
 
黎凝回头望他,点头露了个笑。
 
孔家宝鼻子一热,盯着人道:“那……你好……你好你好。”
 
说完鼻血就吧嗒下来。
 
黎凝:“……”
 
阮肆风一般冲回家,自行车的刹车刺耳一声响。他给挂上锁,等下孔家宝回家的时候会过来拿。隔壁在搬家,楼里都是出出进进的搬家具的人,他上了台阶发现阮城正和人一起扛冰箱。
 
“老爸。”阮肆贴墙给让位置,说:“我们邻居?”
 
“是你舒姨。”阮城扛着东西有些喘,他道:“小粽子在咱们家里呢。”
 
阮肆进门时李沁阳也不在,他推开自己房间门,看见被子鼓着一个包。阮肆挂好书包,颠了两下脚,一个猛扑。秦纵被陡然扑来的重量惊得一个激灵,被子又罩脑门上,什么也看不见,一顿挣扎。
 
阮肆掀开被子,“别叫!”
 
“啊啊啊!”秦纵还在呐喊。
 
“……”阮肆哭笑不得,手掌夹住秦纵的脸,正面对着自己,说:“别嚎了,是我!”
 
秦纵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吓得不轻。阮肆吹了声口哨逗他,问道:“大白天闷我被子里干嘛?”还没说完,发现秦纵把手往后边藏,他低头一看,秦纵手掌上一滩墨迹,登时炸毛:“干嘛呢!”
 
秦纵立刻抬起手,没弄脏被褥。被子里还卷着张纸,阮肆抽出来,上边磕磕绊绊地写着字都糊一块了,他艰难地分辨着字,认出来个“车”,又模糊带着个“欠”。
 
“没收。”阮肆说:“写我坏话?”
 
秦纵飞快摇头,阮肆把纸贴眼前也看不清还写了什么,他严肃地说:“给个交代吧小同志,坦白从宽。”
 
“对不起。”秦纵立刻露出惶惶的神情,巴巴地望着他。
 
“不是叫你撒娇。”阮肆问他:“你要给我写什么?”
 
“……对不起。”秦纵垂头捏着被角,一下一下,“河蚌死掉了。”
 
“我就知道。”阮肆把纸折成一只青蛙,放在掌心压着跳,他说:“装杯子里养不活,得放在鱼塘里才行。”
 
秦纵半晌不抬头,阮肆探头一看,哭包竟然没掉眼泪,他就是很失落的样子。阮肆把纸青蛙跳秦纵手背上,嘴里说:“哥还能给你捉。你把它埋了还是吃了?”
 
“吃?”秦纵抬首,难以置信。他露出欲泣的表情,说:“不吃。”
 
“冬天涮火锅很好吃。”阮肆真诚道:“蘸酱特好吃,每年过年奶奶都用铜锅,加上涮羊……憋回去!你怎么又哭啊!敢掉下来我就揍你!”
 
秦纵觉得很难过。他喜欢河蚌,养起来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更重要的是,它象征着他非常开心的日子。这种日子在日益增加的钢琴课、日渐懵懂的分别中尤为难得。他还记得被拽离家的那一刻,河蚌清脆地“咔”声。那是个沉默不语的生命,在深夜隔着玻璃吐过泡泡陪伴他,又在他眼前变成了肉泥。碾碎的壳和激烈的争吵混杂一起,想起来就是带着浓重的酒味和粗暴的裂痕。
 
“不吃。”秦纵啜泣道:“不要吃。”他胡乱抹着眼睛,想表达什么,但又被自身仅有的词库限制,讲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他甚至还不懂孤单和寂寞是什么意思,就已经有点明白这种低落。
 
阮肆夹着他的脸,皱着眉嫌弃地给他擦眼泪,粗糙的手法擦红了秦纵的脸,说道:“行吧。反正……行吧。啊啊,哭包烦死了,”
 
哪里可爱了。
 
秦纵转学到了三小,暂时住在家里,李沁阳去隔壁陪舒馨住。秦跃来过两次,都没上楼,阮城和他站楼门口一直聊得很晚,阮肆就带着秦纵趴阳台栏缝里看。
 
“离婚是什么?”秦纵咬着西瓜,看他爸爸生了一下巴的胡茬。
 
“分开住吧。”阮肆吃西瓜飞快,牙齿在瓜上走一个来回,牙上就存瓤不留。
 
秦纵咬得慢,还要吐子,他说:“那我爸爸妈妈离婚了。”
 
“还有我爸妈挺你。”阮肆换了牙新瓜,两个人蹲一块,道:“分开住……也没什么,你妈妈还是你妈妈,你爸爸也还是你爸爸。你想谁就去见谁,”他说到这看了眼秦纵,“学校里还有我罩你。”
 
“分开住好。”秦纵吐出子,鼓足勇气道,“不吵架。”
 
“你害怕吵架?”阮肆问。
 
秦纵点点头,咽着瓜,“好害怕。”
 
“哦。”阮肆看他吃完,扯了毛巾给他擦手,说:“那行吧,哥以后就不和你吵架了。”
 
秦跃要走的时候,抬头往阳台上看。秦纵趴在栏缝,喊了声:“爸爸!”
 
秦跃笑了笑,对他做了个打球的动作,示意他下一次来接他打球。又对阮肆比了个枪的手势,阮肆抬手敬了个礼。
 
秦纵蓄着眼泪望他爸爸走,又蓄着眼泪对阮肆说:“其实住在一起好,吵架也好。”
 
阮肆扯了纸巾,按他鼻子上,说:“我知道。来,配合一下,擤个鼻涕。”
 
孔家宝见到秦纵一脸“喔喔喔”的表情,阮肆给了他一脚,说:“秦纵和你家孔家钰一个班,让孔家钰给我盯着,谁欺负秦纵我揍谁。”
 
“盯着盯着。”孔家宝拍着后座,“秦那什么,弟弟啊,来!我带你飞一圈。”
 
秦纵摇头,黏着阮肆喊:“软软。”
 
孔家宝闻声伏头抖肩,闷声:“阮——软什么?哈哈哈阮肆哈哈哈哈软软?软软!这名字太娘了哈哈哈哈。”
 
“软个头啊!”阮肆捏住秦纵后颈,凶狠道:“叫哥!说多少遍了!”又对孔家宝道,“软软怎么了?相亲相爱啊,宝宝同学。”
 
“诶诶!”孔家宝自行车差点拐沟里,他说:“别喊!还是不是兄弟!”
 
阮肆蹬开车,“再喊我们今天就在这决一死战。你昨天到底喝没喝?”
 
“我正想给你讲呢,我要有手机就好了,昨晚上就想给你说!激动了一晚上。”孔家宝荡漾着双脚,车一停一溜地往前滑,他说:“昨天黎凝请我喝的奶茶,人还说我面熟。”他感叹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那家奶茶那么好喝?”
 
“不喜欢她裙子,改喜欢奶茶了?”阮肆说。
 
“我给你讲小同志,不要天天把喜欢不喜欢放嘴里,不小心溜出来那就是……那什么,早恋!早恋你知道吗?得告老师挨揍的。”
 
“走你吧!”阮肆照车后面一脚,送孔家宝下坡。
 
孔家宝蘑菇头被吹得乱飞,他喊着:“我前面等你们啊!”
 
阮肆一把勒住秦纵脖子,又凶一次,“进学校别喊软软,喊哥,听着没有?”
 
秦纵用力点头,阮肆说:“先喊一声我听听。”
 
秦纵听话道:“哥。”
 
等到学校,秦纵要上楼的时候,忽地趴扶手上大喊一声:“软软!放学我下来找你!”喊完颠着书包就往楼上蹿,跑的比兔子还快。
 
阮肆咬牙:“……秦纵!”
 
第5章:故事
 
半个月后阮肆有了自行车,放学就在车棚边跨着车等秦纵。
 
“我想把我那学习机卖了。”一起等弟弟的孔家宝咬着冰棒,说:“存钱换个手机。”
 
“跟你妈说去。”阮肆拎着冰棒,眼看都要化了秦纵还没出来。他擦了包装袋上的水,说:“他们班拖堂啊?这都多久了还没出来。”
 
“师太的英语课,拖一拖不是很正常吗。她上回还押了我一中午,让我背单词。”孔家宝心有余悸,“那我能背得下来吗?估计孔家钰也记不住,他那脑子,早上出门都能穿反鞋。”他吐槽完又转回来,问:“你觉得怎么样啊?换手机那事。”
 
“都说了跟你妈讲去,她不揍你我都不信。”阮肆扯开包装袋,咬上冰棒,说:“你换手机干嘛?”
 
孔家宝忸忸怩怩道:“我这有黎凝家的电话,她说题不会做可以问她,我都不会做。我要是用家里座机打,我妈肯定要听。”
 
“你问题怕你妈听?”阮肆把冰棒咬得嘎嘣脆,“骗鬼呢孔家宝。人黎凝又没手机,打久了也不好吧。”
 
“我就想跟她说话。”孔家宝说:“你都不知道她多好,讲话特温柔。”
 
“我确实不知道啊。”阮肆一根冰棒咬碎了,才见秦纵拖着书包往阶下蹦。他含着木棒吼一声:“秦纵!”
 
秦纵都做预备跳的动作了,听着声硬是改成小步往下走。下了阶就飞奔过来,后边跟着吸溜鼻涕的孔家钰。
 
“你是乌龟吗?怎么这么慢。”阮肆蹬车滑到秦纵跟前。
 
秦纵踩着杠爬上后座,抱着他腰气喘吁吁地说:“走!”
 
“走哪儿去。”阮肆慢悠悠蹬起车,“你以为这出租车啊。”
 
谁知这小子拉了他后衣摆,急匆匆地喊了声:“驾!”
 
阮肆刹车要收拾他,秦纵赶忙抱着他,急道:“追上来了!孔家钰追上来了!”
 
那边孔家宝打了一串车铃,从他们身边“嗖”地冲离。孔家钰抹着鼻涕回头喊:“肆哥!比赛呢!”
 
孔家宝蘑菇头呼啦啦地被风吹成中分,他说:“走着!输的请冰棒!”
 
阮肆才蹬起车,忍无可忍地说:“宝哥,先给你家孔家钰擦下鼻涕行不行,等会儿吹人脸上了怎么办。”
 
“家钰你吸回去!”孔家宝掏裤兜找纸。
 
后边的阮肆站起身,开始用力蹬车。秦纵的“拜拜”被风吹散,他们已经冲出好远了。
 
“诶,”孔家宝顿时不管他弟弟的鼻涕了,奋起猛追,喊道:“诶!讲点道理!这偷跑吧,啊?!”
 
秦纵紧紧攥着阮肆外套底下的T恤,回头看孔家宝。阮肆把他手按紧,说了声:“抓紧了,哥带你飞!”
 
黄昏的风灌在袖口,阮肆的校服外套被吹得后扬,迅速后退的街景模糊,他轻轻吹起的口哨声组成散漫的儿歌。温烫的阳光贴在背上,回家的心情似乎带着每个人都不同的独特气味,除了——
 
吹起来的外套拍了秦纵一脸,他不得不埋头抵在阮肆背上,顶得阮肆背疼。
 
“秦纵!”阮肆挺直了腰,“你要挨揍。”
 
秦纵被外套蒙住口鼻,只能再撞两下示意自己听见了。阮肆车一拐,在边栏上擦了个边,险些撞歪车把。他把秦纵后领拎起来,道:“来劲了?”
 
秦纵被这么一拎,脖子就没了。他鹌鹑似的扑腾着双臂,顺口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谁先动手谁小狗。”
 
“学得快啊你。”阮肆掐住他还带婴儿肥的脸,“谁小狗?谁小狗。”
 
秦纵被捏得口齿不清,脸蛋受尽蹂躏,他只得含糊道,“汪汪汪。”
 
“再汪。”阮肆被逗乐了。
 
“汪汪汪!”
 
“大声点。”阮肆说:“大声。”
 
“汪!汪!汪!”秦纵喊得脸都涨红了。
 
阮肆说:“叫得跟小奶狗似的。”
 
“别喊了我的弟!他这欺负你呢。”孔家宝才跟上,刹了车停边上挥手道,“我请冰棒,走走走,别飞了。”
 
孔家宝请吃沙冰的地方就是上回遇着黎凝的那家奶茶铺,从那次之后他天天要到这喝点东西。
 
“意义非凡,你懂不懂?”孔家宝搅着冰,靠车边撩了把自己凌乱的蘑菇头,望天空忧郁道,“她没和你说过话,我明白你不懂。我们这些人的烦恼,你——”
 
阮肆一脚把他蹬开了,说:“你有种把这铺买下来,天天请黎凝喝奶茶吃沙冰。”
 
“那得等我长大。”孔家宝说:“我还真想买下来。如果我有钱的话。”
 
阮肆坐长椅上,秦纵舀了一口冰,问他:“黎凝是谁?”
 
“三小第一,宇宙无敌!”孔家宝立即接声:“下回见着真人你就知道了。”
 
“三小第一是软软。”秦纵含着冰道:“超酷!超强!”
 
“哎呦。”孔家宝笑:“你这吹的,把他都吹成福音战士了。阮肆给你糖吃啊?天天说他好。”他指了指沙冰,“你要是能这么夸夸我,我就一星期请你吃三次冰。”
 
“别听他扯,夸完他转头就忘了。”阮肆抬手把空盒抛进垃圾桶,对秦纵说:“不许夸。”
 
“嘿。”孔家宝气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家钰,夸他,看哥多大方。”
 
孔家钰还吸溜着鼻涕,没来得及开口,阮肆就给贴了张纸巾,“你擤完鼻涕再说话。”
 
因为每天这么来回,导致很久以后,秦纵对这段时光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阮肆骑车时扬他一脸的清爽肥皂味。
 
阮肆的零花钱有一大半是给秦纵买零食,三小周边的关东煮、章鱼小丸子、豆沙包以及孔家宝心心念念的奶茶铺他都尝过。每一天放学,只要奔出教学楼,就能望见阮肆和孔家宝在车棚边说话的身影。
 
直到秋天下霜时阮肆跟人打了一架。
 
阮肆拧开矿泉水,浇孔家宝手上。胖子右手手腕上翻着道口子,被水一冲还带血。
 
“走。”阮肆把瓶子扔掉,“去医务室,这会儿还没下班。”
 
孔家宝跟着去,握着手腕疼得满头大汗,他说:“没人给我说摔一跤这么疼!”
 
“人都没摔玻璃上,就你中奖了宝宝。”阮肆上着楼说道。
 
两人进了医务室,果然没下班。值班老师问孔家宝怎么弄的,他哼哼唧唧,阮肆说:“摔的,正摔玻璃上了。”
 
上药包扎的时候秦纵推门跑进来了。书包拉链没拉好,掉了一路的课本,站门口喘息不定,看见阮肆一头撞他背上。
 
阮肆抽气,“你有毒啊秦纵!抽风了?”
 
“你怎么跟人打架。”秦纵抱着他后背哽咽,“你是不是还打出血了!”
 
正记录的值班老师:“……不是说摔的吗!”
 
阮肆:“……”
 
阮肆拎了秦纵后领,把人拉到身前,对值班老师真诚道:“真的是摔的,玻璃片还在地上呢。”说完拎秦纵出门,站走廊里说:“你听谁讲的?”
 
秦纵抽抽搭搭道:“孔家钰说的,他说他哥车胎被人爆了,你把人给打出鼻血了。”
 
“他哥被爆车胎他还挺兴奋。”阮肆粗鲁地给他擦眼泪,说:“又没打你,你好意思哭?你再掉一滴试试。”
 
秦纵抽噎着,把眼泪给硬生生憋回去了。
 
阮肆蹲下身,把他书本给捡起来,说:“下去把你书捡回来。这一人给你踩一脚,回去擦也擦不掉。”
 
秦纵颠着开了半口的书包,又跑下楼去捡掉的书本。
 
孔家宝包得快,不想给值班老师抓着,包好了就闪身出来。他带着伤探头看,愁道:“咱弟弟有点迟钝啊,你看这傻的。”
 
“行了吧。”阮肆背上书包,“没被打出血,自己先摔出血的人也有脸说别人傻?”
 
“快别提了,我心都碎了。”孔家宝一提起来就想哭,他说:“他要是回去给黎凝一讲,我都不好意思再见黎凝了。”
 
“他不敢。”阮肆下楼,“他就敢偷偷摸摸爆个车胎。”
 
“我就说。”到了这会儿孔家宝也没忘夸一句黎凝,“黎凝三小第一好!他就是嫉妒我。”
 
“你好棒棒,回去也跟你妈这么说。”阮肆没管孔家宝的唉声,拎了秦纵上车,说:“你今天就走着回去吧。孔家钰早奔回去告状了,晚上把青椒炒肉吃饱。”
 
“孔家钰敢!”孔家宝跳脚,“喂!带一路呗!我又不重!”
 
阮肆转出校门没理,他今天有点不太高兴,车骑得快。秋天风凉,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了,没飞秦纵一脸。一路上没讲话,秦纵也没吭声,直到上坡的时候秦纵忽然拉起他外套后摆,一头钻进去。
 
“我靠!”阮肆车头一扭,撑脚稳住,“干嘛呢!”
 
秦纵在外套里闷声:“吹得冷。”
 
阮肆:“……出来。”
 
“你打架了!”秦纵死贴在里面。
 
“行啊你,威胁我是不是?”阮肆回头,对外套底下鼓起来的地方说:“你这叫敲扛,要挨打的你信不信。”
 
“不出去。”秦纵喊:“出去我就给沁姨说。”
 
“那你闷着!”阮肆重新蹬起车,“到家也别出来。”
 
晚上吃饭,每次秦纵要开口,阮肆就看他。这小子机智地没继续招惹阮肆,远远地跟李沁阳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
 
阮肆不高兴多半是为今天遇这事。二班赵云林因为孔家宝和黎凝走得近,不止一次爆过孔家宝的车胎,今天是正被阮肆给撞着了。他把赵云林打出鼻血,回头一看,孔家宝已经被人给绊在地上了。这一摔还摔了个巧,正摔玻璃上了。
 
估计以后放学会时常遇着,遇一次他揍一次。
 
阮肆写完作业又翻了会儿书,看他在报刊亭买的武侠小本。秦纵没进屋来黏人,阮肆翻了一半,秦纵还是没进来。他合了书,拿着杯子出去倒水。
 
秦纵和李沁阳头靠头,正看得泪眼汪汪,他倒水的时候秦纵都没察觉。
 
阮肆喝了水,把杯子放桌上磕出声音。
 
秦纵用纸巾撸了鼻子,没抬头。
 
阮肆又倒了杯水,喝完再放桌上。这次李沁阳抽噎道:“我也想喝水,你给我倒一杯。”
 
阮肆:“……”
 
他刷牙的时候秦纵跑进卫生间上厕所,出来要洗手,阮肆站着不动,没给让位。秦纵跑出去,又跑回来,忽然大喊一声:“敲扛!”
 
“哈?”阮肆刷着牙,“你还敢敲扛?”
 
秦纵回头:“沁姨!软软今天——”
 
阮肆用毛巾一把捂住他嘴,拖到洗漱台前,“你有种!你敲!”
 
“讲故事。”秦纵拉着毛巾,望着阮肆的眼睛闪闪发亮,“睡前讲个故事。”
 
阮肆没表情道,“烦死了,这么喜欢听我讲故事。我……就讲一个。”
 
秦纵跑出去喝牛奶,阮肆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刷着牙,擦脸时没忍住露了个笑。
 
阮城进来挤牙膏,看他一眼,道:“牙刷得挺白,收一收。”
 
第6章:父子
 
深秋席卷了叶子,等阮肆抬头看时,整个城市像是一夜间就剩萧瑟的枝丫。他们开始穿厚外套,在车轮碾过落叶的“咔”声中等待着雪来。
 
周三实践活动课三年级也要出去捡垃圾,秦纵他们班由班主任带着去了敬老院,阮肆和孔家宝则被分到了择贤街,每个人还要在袖口别个小红标。
 
“这还带个广场,都归咱们啊?”孔家宝支着扫把,愁眉苦脸道:“这得捡到什么时候,我俩干脆架张床住这里算了。”
 
“那你捂个肚子去请假。”阮肆说:“黎凝看着呢。”
 
“巧了。”孔家宝直起身,“我爱实践活动!我爱捡垃圾,我爱……”
 
那边黎凝对孔家宝笑了笑。女孩子的刘海蓬松,今天绑着麻花辫,大眼睛一笑就是月牙。
 
“啊……”孔家宝捂着胸口倒退两步,对阮肆说:“我被击中了!肆哥!上血包!”
 
阮肆说:“放弃吧同志,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活动结束时已经快八点了,孔家宝要跟黎凝走回家,阮肆就一个人取自行车。他在车棚边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见秦纵回来,进秦纵班里一问,说是早就结束了。
 
“你们班在哪儿活动?”阮肆问。
 
“六中后边那家敬老院。”打扫卫生的小朋友加了句,“挺远的,他应该直接回家了吧。”
 
“老师没点名吗?”阮肆皱眉。
 
“他在啊。”小朋友怯生生道:“散的时候才不见了。”
 
天色一暗,就下起了雨。路灯朦胧,自行车飙出一路的水。风湿寒的往胸口扑,阮肆淋着雨往敬老院冲。他给秦纵说过,每天不论是拖堂还是实践活动,他都会在车棚边上等,两个人必须一起回家。
 
阮肆用力蹬着车,链条突然掉了,他一脚蹬出去车却没有如期前行,过排水沟一颠就连车带人摔在地上。车轱辘打着转,阮肆爬起来用手反方向转踏板,可链条就是啮合不上。“咔嗒咔嗒”的链条晃在雨里,阮肆索性扣上锁,罩着外套往敬老院跑。
 
“干什么啊!”门卫挡着雨匆匆跑出来,问阮肆:“你谁家孩子?”
 
“我是三小的。”阮肆喘息,从外套里扯出校牌,举起来大声:“我们今天在这里做过活动!我找我弟弟!”
 
“哎呦这么大的雨,怎么瞎跑啊!”门卫拉他进门岗,“你找弟弟?你跑这儿来找弟弟?你爸妈呢!”
 
“没来得及说。”阮肆浑身是水,他说:“我能进去吗?您要不放心跟我一起。”
 
“胆还挺大。”门卫给他罩上干毛巾,拨了座机,接起来说:“喂?诶,刘老,是我是我。您那的孩子还在吗?我马上过去接,他哥哥找过来了。等会儿我问问孩子爸妈电话,让人来这接。啊,没事,没事,我进去接,您别送,稍等一等。”
 
阮城没等到俩孩子回家,就去了学校。没见人又给老师打了电话,和老师一块往敬老院这边找。路上正接着阮肆的电话,火速去接了人。
 
秦纵的老师才开始带班,没带小朋友回学校,在敬老院点了名就让人散了。秦纵路痴,在敬老院里绕了几圈硬是没绕出去,幸好遇着散步的老爷爷,领回去问家里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阮城还没下班,家里没人。就给门卫讲了声,让联系学校,结果门卫打了几个电话给班主任也没人接,就只能先让老人们看着。等着孩子爸妈来找,谁知道先来的竟然是阮肆。
 
事情虽然有惊无险,但阮城跟老师严肃聊了一会儿,老师在家里一直道歉。
 
李沁阳给俩个人洗澡,脱了衣服看到阮肆胳臂上擦破皮,秦纵红着眼眶说对不起。
 
阮肆攥着人没松手,直到刷牙的时候李沁阳要抱秦纵喝热牛奶,他才松开。他在镜子前刷牙,阮城换了睡衣,站一旁刷牙。
 
父子俩整齐划一的动作,阮城说:“今天做得很好。”
 
“哦。”阮肆从镜子里看阮城,说:“你来得也很快。”
 
“但还能更好。”阮城拍了拍阮肆后背,“你知道爸爸的用途吗?”
 
阮肆没回话,镜子里的阮城摘了眼镜,露出的眼睛里一片平静。
 
“爸爸的用途就是在你还不能抵御危险时当盾牌。”阮城抬臂,比划了一下肌肉,“在学校里发现小粽子不见了,你应该想办法通知我。如果今天是坏人,我就是你的后方支援,你知道前线作战输出不够的时候,后方支援多么重要。男子汉并不意味着要一腔孤勇,阮肆,你还能做得更好。”他漱了口,抬起手掌,对阮肆说:“打虎亲兄弟。”
 
阮肆和他击掌,接道:“上阵父子兵。”
 
父子俩相视一笑。
 
晚上在被窝里,阮肆打着手电筒翻书。秦纵一直趴边上,有点可怜。
 
“这位小胖友。”阮肆说:“敢哭湿枕头我就收拾你。”说完又问秦纵:“你真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啊?”
 
秦纵点头,眼看泪珠子要往下掉,阮肆抬手给抹了。
 
“今天,”阮肆想了想,说:“你也做得很好。但你为什么不把老爸的电话号码也背下来?以后认不清路就跟着孔家钰。”最后他严肃道:“我今天是不是很酷?”
 
“超酷!”秦纵说:“无敌酷!”
 
阮肆满意地拍拍秦纵脑袋,觉得不枉费他这一路蹭得泥。结果第二天一起来,阮肆就发烧了。
 
秦纵含泪握着他的手,说:“我会给孔家宝说的,你放心吧,我们……”
 
“听着我像是要嗝屁了。”阮肆抽回手,“快走吧你,再不走要迟到。”
 
秦纵扑他胸口哽咽道:“我下次好好认路。”
 
“……你……”阮肆觉得床垫都被这一扑给扑晃了,他推着秦纵的脑袋,烦道:“撞死我了。快走,我要睡觉,我需要静养。”
 
秦纵被李沁阳牵出去,临出门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望。阮肆忽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操心道:“下午跟孔家宝走!让他载着你!”
 
说完又倒回去,摊着手臂说:“我就这么阵亡了……”
 
家里一没人,阮肆就躺不住了。他裹着被子跑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又觉得没意思。下午李沁阳回来的时候,他正倒在沙发上恹恹的打盹。
 
“还难受啊?”李沁阳给他又测了下体温,发现降了些,忧心道:“我给你煲汤吧,你奶奶前两天才教我做莲藕排骨汤。”
 
阮肆迅速地抓住他妈的手臂,动作快得简直不像生病,他欲哭无泪道:“……放我一条生路不好吗妈。”
 
“你爸爸想喝还没有呢。”李沁阳扯了小毯子过来,和阮肆挤一块,换着电视频道,说:“我陪你看这个。”
 
无敌倒霉熊。
 
“还是看你爱看的吧。”阮肆嫌弃:“这个适合给秦纵看。”
 
“你不是爱看动画片吗。”李沁阳说:“你书柜上还留着漫画书呢。”
 
她换了台,阮肆听着电视声音,渐渐睡着了。等他再醒的时候,边上的人已经换成秦纵了。
 
“不烫了。”秦纵摸摸阮肆额头,又贴脸过来。
 
阮肆迷糊地推他脸,说:“干嘛。”
 
“我妈妈说要这么感觉。”秦纵和他脸贴脸。
 
阮肆这会儿口干舌燥,嘴里发苦。他懵着神任由秦纵贴完脸再用小毯子把他裹成球,有气无力道:“……别整我,我要喝水。”
 
秦纵跑去给他接水,阮肆伸不出手,凑在杯沿抿了几口,嗓子烧得不舒服。阮城和李沁阳在厨房里做饭,外边雨停了,开了窗,能听见别人家也在做饭的声音。
 
虽然不太舒服,但阮肆却觉得很喜欢这会儿的气氛。他懒洋洋地靠沙发背上,问秦纵:“孔家宝载你没有?”
 
“他答应了,但是叔叔去接我了。”秦纵小声说:“他今天的车胎又爆了。”
 
阮肆:“……”
 
“他说等你回去一起揍人。”秦纵说:“还说给老师讲太丢脸了。”
 
“给老师讲也不管用,赵云林爆了这么多次早都有经验了,不好抓。”阮肆说:“你把毯子松一松行不行,我要热死了。”
 
“还有一件事情。”秦纵给他拉毯子,说:“你的足球也被扎坏了。”
 
“扶朕起来。”阮肆立刻道:“现在就去揍赵云林!”
 
李沁阳正端菜出来,闻言兴致勃勃地说:“快别,先来尝尝我做的粥!”
 
阮肆闭眼躺回去,“我觉得我还需要再躺一下。”
 
阮肆请了两天假,又赶着周末,在家里一连休息了四天。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书,秦纵偶然发现他不仅在看书,他还在秘密地写些东西。
 
“不许偷看。”阮肆说:“你怎么还看。”
 
秦纵闭上眼,说:“大王,我什么也不知道。”
 
自从看了西游记,他时不时就叫阮肆一声大王。
 
“这么可疑。”阮肆狐疑地把本子翻了几下,“真的没偷看?”
 
“真的没有。”秦纵背起手。
 
阮肆合上本子,装作不在意道,“反正都是些废话。”
 
秦纵端庄坐,阮肆和他大眼瞪小眼,他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主人公为什么要叫琴·飞畅沙白田·宗?”他说:“多奇怪的名字。”
 
阮肆大怒:“你果然偷看了!”
 
秦纵被按在被子上,挣扎着说:“大王饶命!”
 
“做你的白日梦!”阮肆骑他背上,按着他的脑袋,审问他:“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秦纵脸闷在被子里,说:“……前天。”
 
前天阮肆出门挂了个针,本子和武侠书夹在一起放,秦纵以为是笔记,看了才知道是故事,是阮肆自己坑坑巴巴写的故事。
 
他垂死挣扎,喊道:“哥哥对不起!”
 
“谁是你哥。”阮肆冷笑,“你看了多少。”
 
“一点。”秦纵脑袋被按进被子里,他只得道:“一……全部。”
 
阮肆:“……”
 
阮肆掩面,“别说了。”
 
妈的好羞耻!
 
第7章:钢琴
 
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第二天早上阮肆抢喝了秦纵的牛奶,并且吃掉了他的茶叶蛋。
 
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未察觉,直到李沁阳拉开客厅的窗帘,两个人才发觉下雪了。阮肆在阳台上看,周围家家户户的栏杆上都积着整齐的白团,他随手抓了一把,临出门时塞进了秦纵的后领里。正准备戴围巾的小朋友冰得牙齿打架,短手无论如何都够不着背后的雪球,只能任由它化在衣服里。
 
阮肆先走出楼道。
 
棕砖铺着新雪,苍枝压着枯叶。草坪一夜间变得蓬松软白,比它深秋萧瑟时的黄绿掺杂要可爱得多。
 
今早的道路还没清扫出来,他们只能走路去学校。秦纵一脚踩进积雪里,雪足足没到他小腿肚。他艰难地拔着鞋子,跟上阮肆。走出小区的时候阮肆回头,看裹成球的秦纵在雪地上摇摆着像只迷路的企鹅。
 
“上来。”阮肆把书包挂前边,蹲身说:“慢死了,哥背你走。”
 
球撞在他背上,勉力往上跳了跳,扑得阮肆差点栽前面,他说:“你等等,你别跳——”
 
音还没落,秦纵一个奋力地蹦身扑到他后背,环住他脖颈双腿夹紧,十分机灵地黏在他背上。阮肆被勒得一阵猛咳,眼疾手快地撑着地面才避免了栽雪里去。
 
“松、咳、咳咳!秦纵!”
 
秦纵移开手,扒在阮肆肩膀,费力道:“大王!不用管我,你走就行了。”
 
阮肆摇晃着起身,边走边说:“你减减体重行不行!”
 
“冬天都会变重。”秦纵说:“我穿了四层衣服,还有个毛背心。”
 
他围巾上的毛绒球掉在阮肆耳朵边,一直擦来擦去,痒得阮肆偏头躲闪。
 
秦纵还执着在体重上,他说:“最近都没有吃干脆面,巧克力球也没有吃。不然今晚回家你再背背我?保证比现在轻好多。”
 
“自己走,”阮肆把滑掉的书包带蹭回来,说:“晚上我才不背你,我是马吗,是吗!”
 
“要是有龙就好了,‘嗖’的就到呃……”秦纵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在阮肆的故事里,炫酷的骑士琴·飞畅沙白田·宗就是这么“嗖”的行动。
 
尴尬的两个人沉默下去,没忍住痒的阮肆突然一边不能自控地笑一边愤怒地道,“下来,你自己滚成球去学校吧!”
 
秦纵赶忙夹紧腿,一头埋他围巾里,装听不见。
 
孔家宝对阮肆的回归表示了热烈欢迎,并且将为他囤积的作业一件不落地交代了。阮肆还没来得及再摸一把雪,就得在课间疯狂补作业。他们这栋楼的后面就是操场,课间开了窗,外边雪球肆意横行,只要站得直,就有中弹的可能。
 
“家钰!”孔家宝趴在窗口冲下面招手,“给我带——”
 
一发命中,雪溅当场。
 
从作业中抬头的阮肆抽了纸给孔家宝,在胖子需要安慰的目光中诚恳道,“干得漂亮。”
 
孔家宝:“……”
 
“放学找找赵云林。”阮肆说:“我要给他个回礼。”
 
放学时秦纵在车棚没找着阮肆,他拎着书包四下看,老远的篮球场上跳出一个人。
 
“秦纵,回家!”阮肆喊。
 
后边又跟着跳出孔家宝,翻石台的时候还踉跄一下,险些扑进雪地里。胖子卯足劲撒腿狂奔,蘑菇头飞成爆炸头,气喘如牛。
 
“靠!我以为你有准备呢!”
 
“不是准备了图钉吗!”阮肆一个刹车,猛地滑到秦纵跟前。他扯过秦纵的书包,拽着人就继续跑。
 
“阮肆!”篮球场上追出几个人,其中的赵云林跳脚怒骂道,“你有种来单挑!”
 
“下次吧,”阮肆回头招手,“先预约,哥忙着呢。”
 
“阮肆!”赵云林摔下书包,“这事我们没完!”
 
阮肆比了个“么么哒”的飞吻,带着秦纵在校门溜了一段冰,顺着路跑了。
 
一路转了街,跑上天桥,孔家宝渐渐慢下来。
 
“吓死宝宝了。”他撑着膝喘气,道:“我看见他胎爆的时候,这小子脸都绿了。”
 
“这不是他常干得事吗。”阮肆说:“他门清儿。”
 
“你还拿新锁把他车给锁了,今晚上他得扛着车回家。”孔家宝说着忽然“哎呦”一声:“弟弟啊,你真裹成球了?不看脸我都认不出来。”
 
秦纵拉下围巾,刚才猛地疾跑,现在背上都是汗,热得要命。围巾才扒一半,阮肆就给他绕了回去。
 
“热。”秦纵被蒙得只露双眼睛。
 
“热也不能扒。”阮肆背上书包,“回头要感冒。”
 
秦纵眨巴着眼,只能捂着汗跟他走。他掂了掂秦纵的书包,问:“你装的什么?早上没这么重。”
 
“包子。”秦纵拽着他的羽绒服后摆,“中午食堂做了香菇馅的,你没去。”
 
“你还专门给他留着啊?”孔家宝羡慕道:“亲弟弟。”
 
阮肆把秦纵的手塞进口袋里,在兜里握着,他说:“你们家钰也是亲的,大惊小怪什么啊。”
 
“那可不一样。”孔家宝摸兜,掏出十块钱,说:“家钰是只认吃的不认哥。走,天这么冷,就该捧杯热奶茶。”
 
奶茶铺的大叔和孔家宝都要拜兄弟了,三杯奶茶还特意加了双倍的珍珠豆。孔家宝捧着奶茶,深情款款地问阮肆:“我是你的什么?”
 
秦纵正吸着珍珠豆,刚才疯跑喝了冷风,现在突然打了个嗝,发出“呃”的声音。
 
阮肆:“你是我的鹅。”
 
“原来我只是鹅啊!”孔家宝娇嗔地扭身。
 
秦纵想笑,但是嗝止不住,就变了:“哈哈哈嗝哈哈哈。”
 
孔家宝还没停,继而跺脚哼道,“你——”后边有人拍了拍他,他捏着嗓子回头说,“干嘛呀——噗!”
 
黎凝毛绒帽摇晃,好奇道:“干嘛呢。”
 
阮肆转头乐不可支,孔家宝干咳一声挺直了身,说:“随便聊聊,聊聊最近的广告。周杰伦做的那个奶茶广告还挺让人印象深刻的,就,聊聊……”
 
他越讲越局促。
 
秦纵还在一边:“嗝。”
 
孔家宝要送黎凝到单元门口,跟阮肆在楼底下说了拜拜。秦纵的嗝没能收住,打了一路。两个人上了楼,阮肆站门口先摸了摸衣兜,再摸了摸裤兜。秦纵一瞬不眨地望着他,他敲了门,但是阮城和李沁阳还没回来。
 
“等会儿吧。”阮肆说:“我忘拿钥匙了。你冷不冷?”
 
秦纵一边嗝一边摇头,阮肆给他把围巾重新捂严实,手就揣在自己兜里。两个人坐台阶上,没坐片刻又站起来了,因为这台阶凉屁股。阮肆靠在门上看秦纵,秦纵正低头看鞋子。
 
“鞋子湿了。”秦纵抬脚,说:“凉凉的。”
 
阮肆蹲下身,伸手撸起秦纵的裤腿,摸到他脚踝处,袜子果然湿了。
 
“你跟人跑操场玩了是不是?”阮肆问:“还是他们把你埋雪里了?”
 
“下午打雪仗了。”秦纵缩着脚趾头,“雪老是往鞋子里跑。”
 
“晚上我给妈说一声。”阮肆给他拉好裤腿,“给你换双高点的鞋,能护到脚脖子的那种。早上湿了没有?”
 
秦纵摇头,阮肆怕他身上也冷,拉开羽绒服把人包进来。两个人都穿得厚,这么一包只能包半个秦纵,就算这样也已经团成个胖球。李沁阳给买的小衬衫是一样的,就连毛衣都是款式相同,一蓝一黄。秦纵挤在阮肆羽绒服里,埋脸闷在他胸口。
 
阮肆说:“别流鼻涕。”
 
秦纵配合地没流鼻涕,只打了个嗝算做回应。
 
声控灯没坚持太久就灭了,阮肆懒得再喊。楼道里昏暗,他不看秦纵,有种抱着小动物的错觉。鲜活温热的触感让胸口柔软沉甸,他以前在爷爷的农场里抱小狗崽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你……”阮肆迟疑着开口:“不打嗝了?”
 
“不打了。”秦纵说:“我爸爸说打嗝就咽口水。”
 
“是喝热水。”阮肆纠正,“身上冷不冷?”
 
“热。”秦纵探头,“我又冒汗了。”
 
“一会儿就好了,老爸该下班了。”阮肆站麻了脚,他移动了一下,忽地说:“好看吗?”
 
秦纵不知所谓,望着他的下巴,真诚地点头夸道:“好看,特帅。”
 
“我说那故事!”阮肆用下巴撞了秦纵的脑门,“好看吗!”
 
“好看。”秦纵问:“你想当个作家吗?”
 
阮肆“嗯”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想不想,他只是继续道,“还挺有意思的对不对?我想讲故事。”
 
“我想看故事。”秦纵颠了颠脚,觉得脚掌被泡得不舒服,他说:“孔家钰想当个数学家。”
 
“你呢?”阮肆低头问道。
 
秦纵抿唇,“我妈妈说让我当钢琴家。”
 
“那挺酷的。”阮肆违心地夸了夸,然后说:“你自己呢?”
 
秦纵踩着脚,摇头说:“我不想当钢琴家。”他偏头小声对阮肆道,“我不喜欢钢琴。”
 
“那你喜欢什么?”
 
秦纵道:“萨克斯。”
 
他说完又埋下头,轻轻哼了一段曲调。这是一首非常老的英文歌,李沁阳很喜欢,干家务的时候最喜欢放,阮肆把调子记得清晰。
 
阮肆直到他停下来,才偏头回答:“很好,我觉得萨克斯更酷。如果你吹,那就是无敌酷。”
 
第8章:么哒
 
阮城下班进楼,刚转上楼梯,就被挤在门口的一团黑影给吓了一跳。声控灯一亮,才看清是俩孩子。
 
“钥匙挂脖子上,下回就不忘了。”阮城开了门,进去在玄关先摸了秦纵的裤腿,立刻道:“快,脱了袜子去泡脚,湿成这样别感冒了。”又转身摸了阮肆的,说:“你也去。”
 
秦纵脱了袜子,脚底都皱皮了。他和阮肆坐一个小板凳上泡脚。脚一进水,两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阮肆靠墙上,喊了声:“爸!晚上吃汤面吧!”
 
“晚上吃火锅,给你下点面。”阮城换了衣服,进厨房洗菜,开始准备汤底。
 
李沁阳回来时锅刚好沸腾,她就围着阮城打转,端着羊肉卷垂涎三尺。阮城一边备凉菜一边提防她在后面偷吃,不用回头,一双筷子就能敏捷地轻打在她够奶黄包的手上。李沁阳越挫越勇,阮城无奈,夹了只奶黄包给她,她哈着气几口就吃掉了。
 
阮肆简直要没眼看了,敲了敲厨房门,还没开口,李沁阳就指了指沙发,说:“我给小粽子新买了双鞋,带绒的,你让他试试。还给你带了个围巾。”
 
阮肆想夸她几句,她就欢快地继续说:“是小兔子的呦,特可爱!”
 
阮肆:“……”
 
骨头汤做底,主走清淡风味,料加得都不重。羊肉卷整齐地码放,五花肉紧接着列阵。红色鲜嫩,夹着薄冰带到沸锅里一涮,配上自家偏好的酱料,入口炸开味蕾的享受。肉感和酱香的紧密配合,每一步都遵循着个人喜好的步骤,一口下去,浑身舒坦。蔬菜滚水,吸饱骨汤,咬下去齿间汁溅,清爽地中和了过分的肉香。如果可以,一定要备上冰镇啤酒,在相谈甚欢的气氛里举杯一饮而尽,啤酒特有的微苦会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显露魅力,再呼出满满的幸福感,浑身温暖,薄汗濡湿。最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吃几口甘脆的水果,算作收尾。
 
阮肆吸着果汁,有点羡慕地望着他爸妈。李沁阳一口气喝完了啤酒,倒在椅背上,无比满足地念一句:“舒服!”
 
秦纵也倒椅背上,撑得连话也不想说。
 
只有阮城还在孤军奋战,烫熟的红薯吃起来非常糯甜,他最喜欢这个。
 
最后大家一起收拾了锅碗,由李沁阳洗碗,然后齐齐倒进沙发。电视里放的是档搞笑综艺,秦纵趴扶手上看,时不时还会和李沁阳一起笑出声。
 
气氛温馨,阮肆却一骨碌爬起来,突然想起来,“秦纵。”他说:“都忘记写作业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秦纵松开抱枕,想坐直身,又倒下去赖了一会儿。阮肆拖着他往房间里去,他还望着电视,小忧伤道:“让我再看一眼。”
 
“不许看。”阮肆遮了他眼睛,带着人进屋,说:“这有什么好看,晚上我给你讲。”
 
秦纵这才作罢,写作业的时候冷不丁就要冒一句,“故事。”
 
“记着呢。”阮肆翻着课本。
 
他的课本上字迹潦草,但不是笔记,而是随时想得小故事。随处可见不走心的名字、羞耻度爆表的台词,大多都是关于冒险的故事。他真的很喜欢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幼稚地安排着人物,哪怕逻辑性薄弱,也依然自得其乐。讲故事对于阮肆而言,是件有意思且难以自拔的事情,哪怕只是讲给自己。
 
“从前,”阮肆拿出橡皮,说:“有一个和尚,他一个人守着一个寺庙。”
 
秦纵趴本子上,贡献出了自己的黄鸭子橡皮,问:“为什么是一个人?”
 
“孤独的和尚比较酷。”阮肆拿着小黄鸭橡皮晃了晃,“一天庙里来了一只妖怪,就……就是条鲤鱼精吧。”
 
秦纵又问:“为什么是一条鲤鱼精?”他说:“这是一只鸭子。”
 
“……你好烦哦。”阮肆说:“我就喜欢鲤鱼精行不行!”他继续讲:“和尚发现鲤鱼变成了人,这个冷静的和尚并不害怕,他收养了这只鲤鱼精。”
 
“哦豁。”秦纵发出感叹:“鲤鱼精好可怜。”
 
“哪里可怜?”阮肆不解。
 
“变成了人却没有肉吃。”秦纵认真思考,“他会营养不良,长不高的。”
 
阮肆:“……”
 
“然后呢?”秦纵又问:“就这样结束了?”
 
“然后他们在相互帮助下寻找到了各自的……意义。”阮肆眼睛一亮,“没错,就是意义。最后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大家快快乐乐一辈子。”
 
秦纵望着他,他把黄鸭子橡皮弹回去,说:“没有了。鼓掌。”
 
秦纵给面子地鼓了掌,其实还有一肚子疑问。但是阮肆重新低头写作业了,他憋了老半天,也没问出来。
 
舒馨结束了忙时,秦纵就不能继续住在阮肆家了。快期末考的时候他回了家,把黄鸭子橡皮留给了阮肆,阮肆每天写作业的时候没事就捏一捏,感觉有些寂寞。不过好歹还是邻居,每天依然要载着秦纵上下学。偶尔他在阳台上,还能听见秦纵在房间里弹琴的声音。
 
舒馨很严厉,秦纵的闲时全部被钢琴排满。舒馨会陪在身边,只要有弹错的地方,他就会挨罚。
 
“今天也要弹钢琴吗?”周末阮肆趴栏杆上,问对面的秦纵,不可置信道:“今天是星期六。”
 
“我妈妈有安排。”秦纵趴对面,有点低落,“我想和你玩。”
 
阮肆说:“一整天都安排了?”
 
秦纵点头,两个人隔着近一米的距离沉默。阮肆看见他有哭鼻子的趋势,捏了个雪团砸他,说:“看哥的。”
 
阮肆回屋去缠李沁阳,唾沫横飞地劝说窝沙发上的宅妈今天有多适合逛街。李沁阳在他费力游说下渐渐雀跃,换了衣服拎着包就去隔壁找舒馨。一个小时后舒馨领秦纵到阮肆家,李沁阳吩咐阮肆好好照顾弟弟,姐妹俩就真出门了。
 
秦纵还没脱鞋,阮肆就飞奔回屋,拽了外套冲出来,穿上鞋带着秦纵就下楼,“走,带你去踢球。”
 
孔家宝早在三小人人都知道的秘密球场等着了。地方位置离小区不远,是以前拆掉的废地,雪一压就成了冬天的足球场。
 
秦纵踩雪里有点兴奋,一直跟在阮肆后面蹦,蹦出一串脚印。阮肆抬手围围巾,说:“今天时间多,等会儿还能去兴建街吃东西。想吃什么?”
 
“煎饼果子!”秦纵蹦到阮肆身边,撞了撞他的后背,亢奋道:“要两个!”
 
“行吧,”阮肆说完弯腰抄雪,回头盖他一脸,“出息。”
 
秦纵跳起来扑他背上,阮肆觉得腰都要折断了,他踉跄一步,端住秦纵的腿,真的背起来了。他踩着雪“嘎吱”作响,秦纵也嘎吱,阮肆被逗笑了。
 
孔家钰也在,正蹲边上堆小雪人。今天倒没流鼻涕,就是心情不大好,因为他最近被查出来近视,正在适应戴眼镜这件事。
 
“慢死了,你怎么不等球被踢瘪了再来。”孔家宝脱了外套,穿着毛衣运着球说,“快来吧,我急的。”
 
阮肆放下秦纵,把才系上的围巾又扯掉,问秦纵:“来不来?”
 
秦纵眼睛望着雪人,阮肆把围巾绕他身上,说:“那你和孔家钰一块。”
 
秦纵就裹着围巾蹲孔家钰边上一起堆雪人,孔家钰拉开书包,竟然还准备了胡萝卜和玻璃珠。两个人推着雪球越滚越大,从场边一直推到最头。
 
秦纵给雪球按上眼睛和鼻子,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围巾给它围上。孔家钰摘了眼镜架胡萝卜上,还给雪人用纸条贴了眉毛。
 
“纸贴不住。”秦纵解着围巾,说:“等会儿得湿。”
 
“没带水彩笔,不然能画一个。”
 
孔家钰正翻书包,后边突然被人猛力一推,磕倒在雪地上,玻璃球滚了一地。秦纵还没回头,膝窝跟着被人踹一脚,噗通跪下去,偏偏脖子上的围巾被人往后拽着。
 
赵云林跺翻了雪人头,拽着秦纵的围巾说,“谁让你们在这儿玩的?”他一直记着上回的事,没找着机会怼阮肆,但还认识秦纵。
 
他推着秦纵的后肩往下按,要坐秦纵背上。嘴里还喊着“驾”,边上几个人一起把雪人给踩碎了,连带着孔家钰的新眼镜也没放过。
 
孔家钰鼻涕一流,趴地上大声哭出来,喊道:“哥!有人打我!”
 
秦纵挣扎回头,一头撞赵云林肚子上,扯着赵云林敞开的外套,将人给猛地扑倒。赵云林蹬他肚子,他就死命拉住阮肆的围巾,一口咬赵云林手上。
 
“靠!”赵云林吃痛,“拉开!快把他拉开!”
 
秦纵咬死了不放,跟只小狼狗似的,扯得赵云林痛叫,巴掌猛拍他后脑。
 
“妈的!”孔家宝一身肥肉撞开人,“弟弟我来了!”
 
后边阮肆一把拽住赵云林衣领,硬是拖出半米扯到跟前,一拳砸他脸上。
 
“放手!”阮肆把他扯起来,又狠掼进雪里,说:“你他妈敢碰秦纵!”
 
赵云林被这一掼正磕石子上,撞得头晕目眩,蹬开秦纵,和阮肆缠在一块。阮肆发了狠地把他按地上,砸得他鼻子一热,又流鼻血了。
 
“阮肆!”赵云林挡脸,“偷袭算什么英雄!”
 
“啊,”阮肆曲膝撞他肚子上,一把雪塞他嘴里堵住痛喊,“老子今天要把你打成狗熊!”
 
半个小时后,雪地上还留着鼻血。孔家宝的毛衣被扯得漏毛线,他蹲一边喘息,说:“不该让他跑的,还没赔我毛衣呢!我妈纯手工,全球限量。”
 
阮肆擦了把眼角,被掏了一拳,这会儿有点酸疼。他抓了把雪想敷一下,抓起来又发现还带着一滴鼻血,登时扔出去。
 
“打一次流一次。”他说:“直接叫他赵鼻血算了。”说完就抬手在秦纵脸颊上轻拍一下,“学学孔家钰,关键时刻大喊一声哥,我就来了。”
 
秦纵抱着围巾,说:“来不及,他抢围巾。”
 
“给他,多大的事。我围巾多的是,咱们不缺这一条。”阮肆起身,拉过他上下检查,“磕哪了?”
 
“不给他。”秦纵抱紧围巾,气愤道:“揍他!”
 
“这不是揍了吗。”阮肆摸到他膝盖,问:“这里疼不疼?”
 
秦纵还绷着脸蛋,摇头都比平时摇得有劲。他踮脚要摸阮肆眼角,阮肆低了头让他摸。
 
“我这腰也疼,小粽子来给揉揉。”孔家宝凑过来,“撞人也是体力活,不仅需要精准的眼力,还需要过人的胆识。我觉得没人把我今天的英姿拍下来实在太可惜了。”
 
“走你。”阮肆照他腰上一掌,说:“不踢了,去吃东西。”
 
煎饼果子隔着油纸依然烫手,秦纵和孔家钰坐高凳上,阮肆和孔家宝站一边吃。孔家钰这会儿才想起来,哭唧唧道:“我的新眼镜没了。”
 
孔家宝叹气,对阮肆说:“你看我们家钰,我就愁啊,就他这脑子,还想当数学家。”
 
“闭嘴吧。”阮肆抽纸,“说完他就得哭。”
 
果然孔家钰听着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这样煎饼果子也吃得飞快。四个人按例又到奶茶铺人手一杯,直到今天阮肆才知道这铺叫什么名。
 
依恋奶茶,边上还有广告词:让你依依不舍,恋恋不忘。
 
阮肆被珍珠豆给嗝着了,觉得这名眼熟,和孔家宝吐槽。孔家宝说:“当然眼熟啊,学校边上不是有家洗吹剪非主流公举风的理发店吗,也是他家开的,叫‘依恋发廊’。”
 
“哦。”阮肆说:“……大叔牛人。”
 
晚上看完电视,阮肆睡前穿着睡衣裹着外套到阳台上溜达一圈。他捏小雪球砸了秦纵的玻璃,过了一会儿秦纵也套着外套跑出来。
 
阴云密布,又开始飘雪。
 
阮肆问:“膝上磕青没有。”
 
“没有。”秦纵撩起裤腿给他看。
 
阮肆扫了一眼,立刻道:“没有就行。别撩,冷得很。”他哆嗦着抄兜,裹着身说:“睡觉吧,明天见。”
 
“姨没问眼睛吗?”秦纵指着眼角。
 
“当然问了,我说撞的。你别给我说漏了啊。”阮肆用脚滑开推拉门,说:“还有话没,没了就快睡。”
 
“软软。”秦纵突然扒栏杆边,对他比了个“么么哒”,说:“晚安!”
 
“好恶心哦。”阮肆笑,挥手道:“晚安。”
 
第9章:信封
 
孩童时期转瞬即逝,当年在芦苇丛边追逐的蜻蜓还没有捉到,人已经迅速脱变成了少年。高中时的阮肆开始陆续不断地收到各色信封,少女的裙摆摇曳过花丛,塞进他车筐和抽屉里的文字都满含诗意。那个踢着足球只会蛮跑的小子,如今在少年人中意外地备受欢迎。
 
车铃不耐烦地作响,阮肆踩着车踏,把豆浆一口气吸完了。
 
秦纵跨上后座,说:“我睡过了。”
 
“马上迟到。”阮肆带着人加速,风驰电掣地冲向学校。黑发被风撩动,柔软地扫在耳上,耳垂忽然被秦纵碰了碰,阮肆偏头蹭了下肩,说:“别动手动脚,一会儿翻沟里。”
 
“怎么打耳洞了。”秦纵凑近去看,发现只打了一只,什么也没戴,他说:“你之前不是说娘炮吗。”
 
“我现在就觉得它帅,怎么地。”阮肆说。
 
正时自行车猝不及防地碾过减速带,两个人在猛地颠簸中异口同声:“靠!”
 
“打个招呼行不行。”秦纵头撞他后肩,“帅哥!”
 
“事多,”阮肆说,“行吧,下一个——卧槽!”他被颠得险些咬到舌头。
 
秦纵笑得不行,下巴压在他肩头,硌得他痒。到校门口老远就看见孔家宝戴了个红袖章站岗查校卡,阮肆打了个口哨,有人喊:“停车进校!”
 
孔家宝背过身装作系鞋带,没人拦着,阮肆“嗖”地冲进门。擦肩时孔家宝听着一声“回见”,背上跟着被人拍了一把。他对着门岗的窗户盯了半天,才找着背上被拍了张便签。
 
画了只羊驼。
 
“靠,”孔家宝笑出声:“无不无聊。”
 
两个人狂奔入教学楼,在楼道口要分开时阮肆抛了个包给秦纵。
 
“包里有个饭盒,我妈给你装了鸡蛋和春卷。课间吃完,晚上自己背回去。”
 
“那放学见。”秦纵接了包一步上两个阶,还回身喊了句,“忘了,今天的么么哒!”
 
“有毛病!”阮肆笑说。
 
正踩着上课铃的点,教导主任高跟鞋踩在廊里“嗒嗒”的响亮。她叉着腰喊:“谁!不知道上课了啊!还么么哒。我看见你了啊阮肆!俩大男生干嘛呢!”
 
“没嘛呢。”阮肆在教室门口后仰出头,冲她眨了只眼,“那我也给您一个,么么哒黄老师!”
 
“嘿。”黄佳丽被他给气笑了,“好好上你的课!”
 
这边秦纵还没跨进班门,班主任就喝道:“站住!”过来问他,“抱着什么?”
 
秦纵诚实道:“早饭。”
 
“学校规定不准在教室里吃饭,这一大早的,都是味。”班主任看他一眼,说:“你还舍不得?那你行,你要是能站这三分钟吃完,你就进去。”
 
秦纵打开饭盒,里面有两个鸡蛋四个春卷。他嗖嗖几下搞定,根本不需要三分钟。吃完还有点意犹未尽,从容地合上盖,对班主任微颔首,淡定道:“那我进去了。”
 
班主任:“……”
 
阮肆伸手摸课本,却摸到了一盒巧克力,低头一看,底下还压了只浅绿色的信封。孔家宝从后桌探过头来,说:“这姑娘来得早啊,整得跟特工似的,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人呢。”
 
“劳您这么操心。”阮肆没动巧克力,而是摸了外套口袋,果然摸到几颗薄荷糖。他往嘴里丢了一颗,打开书遮着半张脸,靠后对孔家宝说,“我也没见过。”
 
“呦,”孔家宝配合地挡起书,“这么厉害。信里边没提她哪个班的?”
 
“没看呢。”阮肆说:“每天打完球回去都几点了,冲个澡倒头就睡。”
 
“胖友,我觉得你不忙啊。”孔家宝嗤之以鼻,“前几天还守着阳台听秦纵弹琴呢。”
 
“两码事。”
 
讲台上在点名抽背,孔家宝心虚,老实地缩回座位,没几分钟就把这事给忘了,阮肆也没再提。
 
放学时孔家钰还在算题,鼻梁上架的眼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他眼看秦纵要走,赶忙拉着人书包,非要秦纵讲道题再走。等秦纵下楼时已经比往常晚了二十分钟,整个学校都在放广播,不知道哪个班点了首小苹果。
 
车棚里透着斜辉,橘红的阳光晃眼。阮肆半脸被阴影遮挡,剩下的轮廓俊秀,他正低头跟人说话,手里还带着篮球。
 
跟一个女孩说话。
 
秦纵停顿了脚步,靠柱子上没过去。
 
“谢……你……但我……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靠。
 
秦纵啧声,阮肆的声音都和广播里的洗脑歌合二为一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拨着兜里的薄荷糖,看着阮肆侧影晃动。没多久对面的女孩突然转身跑了,阮肆摸了下鼻尖,不明意地笑了笑,转头就看见秦纵。
 
阮肆抬手把篮球抛向秦纵,秦纵稳稳地接了。
 
“走。”阮肆跨上车,“回家。”
 
“今天不打球?”秦纵坐上后座。
 
“休息几天。”阮肆说:“在教室干嘛呢,磨叽到现在。”
 
“陪孔家钰。”秦纵拆了糖纸,喊:“软软。”
 
“咱能不这么叫了吗!啊,你站楼上这么喊一声我都不用去学……”阮肆侧头时被塞了颗薄荷糖,他含嘴里,舌尖绕上丝丝的清凉感,“别贿赂我。”
 
“请示一下领导,”秦纵说:“明天我去你房间行不行。”
 
“批了。”阮肆说:“明天我要通关x,你把3DS带上。”
 
秦纵“嗯”了一声,各自回家不提。
 
第二天一早,小区里的狗还没叫,阮肆就醒了。因为阳台一直“叮叮叮”地在响,那是他和秦纵才通好的铃铛,谁叫人谁拉铃。他胡乱套了件T恤,拉开推门,看见秦纵靠栏杆上。
 
阮肆揉了把自己的乱毛,困倦道:“干嘛呢你。”
 
秦纵抬头说:“我可能有毛病。”
 
阮肆:“……哈?”
 
秦纵趴过来,两个人相距半米,隔空说悄悄话。他终于露出点踌躇与为难,道:“我昨晚……做了点梦。”
 
阮肆倏地清醒了,意味深长道:“……我懂,这他妈很正常。”
 
秦纵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尿床了。”
 
阮肆说:“……那是梦遗吧小胖友。”
 
“可是我梦见的是你。”秦纵用纯真无邪的语气问:“难道你也梦到我然后梦遗吗?”
 
阮肆:“……”
 
“我要告我妈”阮肆打着哈欠,“一大早耍什么流氓,用这种嗲声讲话我好想打你。”
 
“我是认真的。”秦纵伸手拽住阮肆衣领,拉下来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口,他说:“这他妈的和我梦的一模一样!”
 
“……”阮肆说:“别拉了,我冷。”他扯回衣领,又说:“行吧,梦就梦了……教育课本上也没说不能梦男的啊。”他皱眉道:“能梦遗就是正常。”说完又猛地拽过秦纵的衣领,道:“但你不能给别人说!下次梦孔家宝去!”
 
秦纵:“……”
 
总觉得哪里不对。
 
谁知没出半个月,秦纵就听孔家宝说阮肆早恋了。原因是一个星期前遇着下雨天,阮肆帮体育组搬器材,妹子打着伞陪了一路。阮肆正听着耳机里唱“天青色的烟雨,而我在等你”,配合着雨天再看妹子,顿时觉得这是缘分。
 
秦纵听完之后表示:“我觉得你脑子瓦特了。”
 
“这是情投意合,顺水乘舟。”阮肆从后一把箍住秦纵的脖颈,压着他说:“你能表示点祝贺吗?说点好的让我爽一下。”
 
“可喜可贺。”秦纵说。
 
两个人才打完球,这么靠着汗都黏一起了。阮肆不松手,就这么挂着手臂喝水。秦纵抬头看了一眼,说:“你女朋友过来了。”
 
“别叫这词。”阮肆把水瓶扔秦纵怀里,“给我妈听着了得揍我,哥这是青葱微涩的校园爱情剧,小纯真。”
 
“不是,”秦纵看他一眼,“女,朋,友,又称女性朋友,你往哪想呢。”
 
阮肆压低声音:“尿床的人懂得也不少啊。”
 
“……”秦纵说:“你他妈不是说那叫梦——”
 
妹子站跟前羞涩地递了瓶水,先看了眼秦纵,又转向阮肆,喊了声“阮肆”。球场上不怀好意地口哨声顿起,阮肆照秦纵背上拍了一巴掌,站起来对妹子笑了笑。
 
秦纵没碰妹子放边上的水,把阮肆扔来的半瓶喝了,靠椅子上看他带妹子站边上说话。孔家宝擦着汗坐下来,跟着望过去。
 
“这个变心的渣男。”孔家宝捂心道,“明明说过最爱我。”
 
“这话我得告诉黎凝。”秦纵说。
 
“我的弟,还能不能玩耍了。”孔家宝说:“你老盯着人家俩个干什么?阮肆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已经背叛了我们黄金孤狼组织,我对他十分失望。诶,你是不是特羡慕啊?”孔家宝用手在秦纵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想我是不是该买个自行车。”秦纵收回目光,道:“我预感我的私家车要被占用了。”
 
“那您出门抬起尊贵的手打的,保准又快又舒适,甩你那四面畅风、哐当狂放的私家车好几条街。”孔家宝笑了会,才道:“真觉得不舒服啊?”
 
“没有。”秦纵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回答道:“浑身舒畅。”
 
第10章:奶茶
 
二中旁边所谓的灯光球场也就那么回事,到了十点左右就玩不尽兴了。路灯下缭绕着小飞虫,秦纵肩膀上挂着外套,吹着到眼前的飞虫,目光时不时往正在依依惜别的小情侣身上转。阮肆背着他都能察觉到他等得不耐烦,背过手给他比划了个稍等的手势。
 
秦纵“嘎嘣”一声咬碎了薄荷糖。
 
哪来这么多话。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一块往回走。小区的林道上没几个人,晚上凉快,两个人走得慢,都抄着兜往回晃。
 
“不送人家吗?”秦纵开口,“大晚上一妹子。”
 
“人家不需要。”阮肆靠过来,手顺着秦纵的裤边滑进他兜里,摸了颗糖出来,说:“她爸的车停在外边等着呢,我送一趟影响不好。”
 
秦纵侧眸,“她见个男朋友还带着老爸,你们进展快啊。”
 
“啧,”阮肆忽地退开一步,目光审视,“怎么讲话一股酸味。”
 
他眼眸含漆,盯着秦纵的时候还带了点戏谑和桀骜,像是挑衅,又像是——
 
“你不会喜欢这妹子吧?”
 
路灯“呲啦”一声闪了闪,秦纵往阮肆那里跨近一步。两个人这会儿身高相近,秦纵这么靠过去,眉眼都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他竟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说了一声。
 
“你脑子果然被驴踢了。”
 
阮肆轻佻地打了个短促的口哨,“开个玩笑,你今天不对劲啊。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他伸臂揽了秦纵的肩,说:“哥替你解决。”
 
“天热得我哪儿都不痛快,”秦纵说:“别扒肩,热。”
 
“有脾气。”阮肆说:“刚跟孔家宝聊什么呢?”
 
“聊黄金孤狼组织的落寞,主席同志的负心。”秦纵看他把糖纸剥下来,目光往四下看,寻找垃圾桶。什么也没说,接了过来顺手塞自己裤兜里了。
 
“就他那体格,怎么说也得是黄金孤熊吧。”阮肆顿了顿,说:“以后早上还是老规矩,但是放学妹子要跟我们一块走。”
 
“行啊。”秦纵轻轻踢开石子,淡声道:“让她跟着吧。”
 
“一米七的灯泡,带出去倍有面子。”阮肆笑:“早上还在楼下接你,每天早点起来祖宗。”
 
两个人到了楼底下,秦纵说:“我回去定个闹钟。不过你起来的时候还是要摇铃叫我,以防万一。”
 
“那得看心情。”阮肆跨步上阶,走了几步又倒身,说:“这事得给我妈保密。”
 
“看心情。”秦纵把装了一路的糖纸扔垃圾箱,说:“没有封口费还想人保密?你太天真了。”
 
“行吧,”阮肆靠楼道里,“你可以啊秦纵,越来越硬了是吧?要什么封口费。”
 
秦纵非常遗憾地说:“你又不是妹子,给不了亲亲抱抱举高高,其他的没什么意思。”
 
“哪个妹子能把你举高高?”阮肆从阶上几步跳下来,过来下蹲,抱住秦纵的腿——
 
结果没举起来。
 
反而被秦纵给一把截腰扛起来。
 
阮肆“卧槽”一声,猝不及防。
 
“干嘛呢你俩。”李沁阳正好来阳台收衣服,趴栏上好奇地看,道,“深夜特别节目?走近俩基友不为人知的……”
 
“我靠,”秦纵直接把阮肆给扔下来,小声道:“基友她都知道?!”
 
“刷微博刷的吧。”阮肆被扔得脚麻,跳了几下,给他一肘子,道,“靠,你他妈真扔啊!你就不怕扔垃圾桶里去?”
 
“啊,”秦纵笑出声,“差一点。”
 
“回家啦。”李沁阳说:“纵纵今晚来家里住嘛,你俩个还能说说话。”
 
“说什么啊,有什么可说的,天天见,腻。”阮肆蹿进楼道,“回家回家。”
 
“沁姨,”秦纵喊李沁阳,见阮肆又回头警告他,他慢吞吞道,“晚安啊。”
 
说完笑了笑,才上楼回家。
 
次日是星期天,秦纵起床时阮肆已经不在家了。他趴栏杆上晒了会儿太阳,铃铛响了半天也没见着阮肆出来,就猜这人该是出门约会去了。上午练琴练到一半,家里座机响了。秦纵接起来,孔家宝那头噪杂,应该是在街上。
 
胖子扯着嗓子问:“弟弟啊,出来玩吗?阮肆也在这儿呢。”
 
“在哪?”秦纵问。
 
“春光街,才开的游乐场。你来快点啊,我们在那个……”
 
“不去。”秦纵翻着琴谱,说:“黎凝也在吧?我一个一米七八的灯泡,晒得慌。”
 
“来呗,”孔家宝说:“以前不都这么一起玩的吗。黎凝今天还带了饭团,和夏婧一起亲手做的。”一提黎凝他就激动,“来吧来吧来吧!错过多可惜啊……”
 
夏婧就是阮肆的小女朋友。
 
阮肆截了电话,问:“你一个人在家干嘛呢?”
 
“练琴。”秦纵敲了敲琴键。
 
阮肆知道舒馨每个月都有练习留给他,逾期完成会受罚。于是犹豫一下,说:“那好吧,下午回去给你带煎饼果子。”
 
挂了电话发现孔家宝鄙视地看自己,阮肆把手机扔还给他,他说:“34度的大热天你给他带煎饼果子吃?”
 
阮肆说:“……说顺口了。”
 
秦纵中午没睡觉,一直练到下午近四点。黑白键在指下雀跃成曲,他却很难在钢琴中获得愉悦。直到今天,他练琴依然是为了完成舒馨布置的作业,和每一天写得题、背得课文一样,钢琴并不是能使他产生成就感和满足感。正因为如此,舒馨备感失望。
 
没有“感情”的曲子,无法打动任何人。它甚至叩不开演奏者自己的心房,又如何能牵动别人的心绪。这一点不仅仅是音乐,任何创作都根植在“感觉”之上。感情能够注入在无形中,无处不在地刺激着聆听者的感官。
 
四点钟一到,秦纵就起身,毫不留恋。他到阳台拉了铃,阮肆还没有回来。冰箱里没有冷饮了,秦纵索性出了门,去趟奶茶铺。
 
秦纵和依恋大叔打了招呼,等冰茶时后边有人细声细语地“啊”一声,他回头看,竟然是夏婧。
 
夏婧长得很甜美,是那种能让小男生神魂颠倒的类型。她一笑还带个梨涡,应该是记得秦纵,热情道:“是……弟弟吧?”
 
秦纵拿了冰,说:“您哪位?”
 
夏婧三秒尴尬,略带羞涩道,“……我是……阮肆的……”
 
秦纵这次接得挺快,他礼貌地笑了笑,说:“你好,你也喜欢喝奶茶?”
 
夏婧点点头,别开耳边发,“以前没察觉,还是阮肆带着才知道这里的。”
 
秦纵微颔首,“那回头到家里来玩。”
 
夏婧微怔,有点不明所以。
 
“去了我也请你喝奶茶,他家奶茶粉才买的。”秦纵喝了口冰茶,对夏婧眨了只眼,“下次见。”
 
这个表情阮肆适合做,因为阮肆眉眼生得嚣张,打个照面就知道是张扬的类型。实际前几天见着秦纵,夏婧一直觉得他不好打交道。阮肆和他一个是随心所欲,一个是漫不经心。但此刻他眨眼,居然意外地很带感。
 
夏婧胸口小鹿乱撞,又堪堪稳住,发现秦纵已经走了。闺蜜立刻趴在她肩头说:“这就是那个秦纵啊……”
 
“阮肆的好兄弟。”夏婧捂脸,小声说:“昨晚没看清,真的好帅啊!”她后面跟着一连串“啊啊啊”的跺脚。
 
闺蜜:“……”
 
空罐“咣当”入桶,秦纵直接去了阮肆家。门敲了两下就开了,阮肆穿着短裤和T恤,抬腿挡住门不让他进。
 
“如实交代。”阮肆偏头打量他,“哪去了。”
 
“孤家寡人的寂寞就不要打听了。”秦纵说着目光下移。
 
阮肆任由他看,还伸直了腿说:“天生丽质难自弃,全二中都没有更长的。”
 
“哇酷,”秦纵没表情道,“帅呆啦,噢耶,宇宙第一帅。”
 
阮肆:“……妈的。”
 
两个人一起笑破功。秦纵进了门,阮肆用下巴指了指冰箱,“没带煎饼果子,吃冰激凌吧。”
 
“今天玩得开心吗。”秦纵拿了勺子,带着冰激凌上榻榻米。
 
阮肆窝书架底下的懒人沙发里玩3DS,闻言头也不抬,说:“还行吧。”
 
他房间重制了书架,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类型的小说,漫画也有很多。在书桌下的置物台上,一水188x260mm规格的胶套软皮本排得密集。可以看见这些笔记本都边页磨损,全是写完的。书桌上的钢笔没和盖,躺在写了一半的稿纸上。阮肆的习惯是先稿纸上草列大纲,再在笔记本走正文。
 
在靠近铺的位置放着只次中音萨克斯,那是前年阮肆用存起来的稿费买给秦纵的生日礼物,两个人一直瞒着舒馨,秦纵没事就会来练练,自学效果非凡。
 
“快吃。”阮肆一只脚搭秦纵腿上,咬牙切齿地在投入在怪物猎人里,“老子请求支援!”
 
“等着。”秦纵说:“我才开始吃。”
 
阮肆越急越挂,秦纵都能感觉到他脚在自己大腿上用力。他突然坐起身,迅速拿走了冰激凌,把3DS换秦纵手上。
 
“先过了再吃!”阮肆保证道:“我给你拿着。”
 
斩龙的甩尾最让人招架不住,还带个旋风斩更是了不得。阮肆一般用大剑,出招相较其他兵器迟钝得多,需要丰富的经验,完美地掌握BOSS攻击中的时间差。
 
秦纵操作不徐不疾,炫酷地断尾斩头,阮肆指哪他砍哪。阮肆一高兴,每叫好一次就忍不住舀口冰激凌。
 
“我靠,”秦纵不用抬头,“你不是拿着吗!”
 
“一激动给忘了。”阮肆搅糊最后一口。
 
秦纵目光不离显示屏,偏头“啊”一声,阮肆舍不得的又搅了几下。
 
秦纵说:“不给不通关!”
 
“卧槽。”阮肆立刻呈到他嘴边,“您请您请。”
 
“都是口水。”秦纵嫌弃。
 
“口水怎么了,口水怎么了!”阮肆一勺子塞他嘴里,“事儿多。”
 
秦纵含着冰激凌,抽空看阮肆一眼,结果阮肆正紧张战局,见他还转头,激动中一头撞他太阳穴。
 
秦纵被撞得眼睛发酸,没留神砍了空档,被BOSS一尾巴削挂滚猫车了。
 
秦纵&阮肆:“……”
 
“同志,场外观众不要打扰参赛选手这是常识。有没有规矩?啊?”秦纵神色还带点难以置信的委屈,“你还吃了我的冰激凌。”
 
阮肆抬手糊他一脸汗,“再开一局继续,我给你买奶茶。”
 
“喔,奶茶。”秦纵指挥着角色在NPC面前狂转圈,“去他妈的奶茶。”
 
阮肆:“……”
 
哦豁,炸毛了。
 
第11章:尴尬
 
“奶茶……他妈妈怎么了?”阮肆说。
 
“天气热,不想喝。”秦纵新开了一局,“来点凉茶。”
 
“家里没凉茶。”阮肆伸直腿,说:“我爸喝一次拉一次肚子,哪敢再买。”
 
两个人挤一个单人沙发,这会儿正是热得疯狂冒汗的时候。阮肆给开了空调,就仰身摊在沙发上,手臂搭秦纵颈后的位置,看他操作。
 
“有什么烦恼,给我说说。”阮肆问:“你哪儿憋着了?”
 
“心理辅导吗?”秦纵盯着显示屏,随口道:“老师我胸口疼。”
 
“胸口疼,”阮肆重复一遍,说:“行啊,给你揉揉。”
 
秦纵手指一顿,抬头看他,认真道:“那赶紧,马上要死了。”
 
阮肆摊着不动,只转了头看秦纵,感叹道:“光天化日勾引良家少男,还让揉胸口。”
 
“是谁提的?”秦纵膝头碰了碰他的腿,“长腿哥,让一让,挡着我舒展了。”
 
“不让。”阮肆无动于衷,“你刚是不是买凉茶去了?”
 
“嗯,”秦纵说:“遇着夏婧了。”
 
“大热天的,她还没回家?”阮肆翻了个身,挤得秦纵几乎要掉下去了。他说:“你们俩还聊了会儿?”
 
“打了个招呼。”秦纵说:“长得挺可爱的。”
 
“当然可爱了。”阮肆忽然拉了把秦纵衣领,说:“奇怪了,平时不都不记人脸的吗?没听你夸过谁。”
 
秦纵被拉得俯身,一边抬手打游戏一边说,“没听过?我是专业软吹,天天夸你呢。”
 
“有问题。”阮肆说:“真的就打了个招呼?”
 
秦纵从上面扫了他一眼,“聊了会儿你,让她有时间来家里玩。”
 
“她一妹子,来了传出去不好听。”阮肆松手,“不过厨艺是真好。”
 
秦纵一刀爆头,游戏通关。他把3DS扔阮肆肚子上,撑身说:“咱能换个姿势吗?”
 
“地就这么大,能换哪去。”阮肆说。
 
“不是。”秦纵俯看他,“这姿势像我要亲你一样。”
 
阮肆:“……滚犊子。”
 
晚上秦纵没有走,家里没人,李沁阳和阮城就留他吃饭。秦纵跟着阮城学了不少菜,在厨房能打打下手,刀工练得有点架势。饭后他和阮肆轮流去洗澡,回房间的时候,正见阮肆坐书桌前写东西。
 
秦纵没出声,擦着头发从书架上找了本漫画,窝沙发里看,能听见钢笔流畅地书写声。
 
“说点话。”阮肆笔不停,“我只是改一下题目,太静了受不了。”
 
秦纵翻着页,“新故事?”
 
“不是,”阮肆似乎顿在了哪里,笔尖烦躁地点了点稿纸,说:“被退回来的旧稿。”
 
阮肆每个月都有新稿寄出去,厚页稿纸装订整齐,往往要等近一个月才有回复。阮城卧室里有电脑,但阮肆把这件事当作隐私,除了秦纵,连孔家宝都没怎么提,所以很少用阮城的电脑发件。他寄出去的多是短篇小说,有家刊登冒险故事的杂志社会做这些手稿的归宿。但书桌下面的笔记本有二十多本,对阮肆而言,其中七成都是废稿,除了秦纵,甚至没有其他人看过。
 
长期保持高速手写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对于写故事而言更是如此。脑中剧情进度飞快,手速却经常难以跟上。磨茧只是小事,时间紧张才是首要问题,通宵写稿都不一定能够赶上截稿日。
 
阮肆陷入焦躁中,他说:“吹首曲子吧。”
 
客厅里在看电视,秦纵将萨克斯擦了一遍,推开了阳台门。阮肆靠椅背上转向他,晚风徐徐,楼底下昏黄的路灯朦胧在阳台,夜来香吐蕊袭芳。他就穿着阮肆的T恤,胸口还印了只黄鸭,却在垂眸时显得格外有魅力。
 
I Believe这首曲子秦纵学了很久,现在吹出来依然有些生涩。但这并不妨碍,他偶尔看过来的眼神叫人指尖发麻。
 
次中音萨克斯的低缓赋予夏夜不同的味道,阮肆渐渐嗅不见花香,他沉沦在这不知缘由的温柔中,随着曲调如同浮在水面。完全放松的时刻其实很少,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抛开被文字逼到死角的焦虑,放弃固执的思路。那潺潺流水拂过指尖,让意识漫无目的地漂动。
 
漂动完了,有感觉就继续,没感觉就睡觉。
 
曲子停时阮肆有点感觉,但显然不是对写稿的感觉。他折了只大象抛给秦纵,“打赏。”
 
说完起身伸懒腰,滚在被褥上。
 
“谢赏。”秦纵说:“给留点位置行不行?”
 
阮肆划动着手臂,厚颜无耻道:“这都是哥的地盘——卧槽!”背上一重,压得阮肆险些吐血,他说:“你今年又长了不少!”
 
“能不长吗,”秦纵还压了压,“明年就比你高了。”
 
“呸,”阮肆挣扎着说:“压死我了!我的老腰!你快起来!”
 
“死不了。”秦纵撑起身,“你不行啊软软。”
 
“软你妹!”阮肆反手摸到他的腰,一路捏了个来回,“小腰还挺滑。”
 
“耍什么流氓!”秦纵拽住阮肆的手,“往哪儿摸呢?”
 
“靠,”阮肆笑出声:“我哪儿没摸过。”
 
秦纵:“……”
 
秦纵忽然压身,咬牙道:“别乱讲。”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没吭声,过了半晌,突然同时“卧槽”一声,各自滚开。阮肆滚了好几圈,贴着褥子边沿,被子扯到腰上。秦纵没被子,只能背对着他。台灯还没关,屋里昏暗地燃着暧昧和滚烫。
 
这他妈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阮肆扯了把短裤,震惊地又念一声“卧槽”。
 
两个人背对背,到处都挤满尴尬。明明有些距离,却又仿佛还贴在一起。夏夜的燥热翻动在四肢百骸,连掌心都蓄起了汗。刚才贴在背上的身躯正热得濡湿——
 
秦纵陡然起身,爬了过来。阮肆吓了一跳,跟着坐起身,拽着被子挡着地方,看秦纵几下爬到跟前。
 
“干……”
 
秦纵伸手一把按掉台灯,“关灯睡觉。”
 
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过了一会儿,秦纵问:“干?”
 
阮肆坚定地接完:“……什么。”
 
秦纵去拉被子,阮肆往回拽,两个人胶着对峙,他说:“你裹着这么厚捂痱子吗?”
 
“不怕痱子,就怕……咳。”阮肆松了点劲,“行吧,别全拽……”
 
被子“哗啦”地全部被扯走,秦纵拉过去就倒在枕头上,压了一半在身子底下。阮肆一声我靠还没出来,先拽了枕头挡胯。
 
“讲点江湖道义行不行?”阮肆拿脚踹他大腿,“好歹分一半,你就自己遮着啊?”
 
“啊,”秦纵掀开被子,“不遮我也无所谓。”
 
“……”阮肆说:“你还是遮着吧。”
 
两个人都穿着短裤,气血方刚的好男儿……那什么……也是正常。
 
阮肆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睡着,梦里也是乱七八糟,都是秦纵的脸。第二天闹铃一个劲地尖叫,被子底下的阮肆胡乱揉头,探手出去给拍安静了。
 
没几分钟,阮肆顶着鸡窝头爬起身,掀开被子。秦纵叹息着抬手遮光,眯眼惺忪道,“嗯?”
 
阮肆冷笑:“你他妈顶着我了。”
 
秦纵缓了一会儿,神态自若地问:“顶哪了?”
 
“老子的尊臀!”阮肆怒声。
 
秦纵翻了个身,大方道:“请,您再顶回来。”
 
“……妈的智障,”阮肆一头撞枕头里,胡乱蹭着脑袋:“疯了吧我。”
 
再抬头看,秦纵又睡过去了。阮肆照他屁股上蹬了脚,喊道:“起床起床!快点!”
 
刷牙时秦纵还有点没精打采,从镜子里看阮肆用喷水壶压翘毛,靠边上笑不停。
 
“你每次睡觉都是绕地球一圈。”秦纵含着牙膏,“梦什么呢?”
 
“你这问题问的,”阮肆说:“梦夏婧呢。”
 
秦纵漱了口,对阮肆比划了个大拇指,一言不发地转头去吃早饭了。阮肆压半天翘毛也不下去,莫名心情不好。
 
去学校还是阮肆载着秦纵,可是秦纵坐后边一直没讲话,阮肆也懒得开口。直到要上楼时,秦纵说了句“我去了”,阮肆点了个头,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了。
 
“难得了。”孔家宝胖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纸星星,“你俩还能生气?”
 
“我什么时候说是生气了?”阮肆转着书,说:“没生气,没吵架。就是不知道他怎么了,一路上没跟我吭声。”
 
“你干什么了?”孔家宝把折好的一罐纸星星晃了晃,“他还能不跟你说话?不会吧,你做过操蛋的事多了,他可没有一次不理你。”又叹道:“怎么想弟弟都是好人,脾气太好了。”
 
“我靠,”阮肆不服,“非得是我的问题?”
 
“不然呢?”孔家宝说:“这不就是显而易见的事。”
 
“这小子坏着呢,别看他平时一副老实样。”阮肆扔开书,烦道:“有事就解决,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是挺坏的,但从没坏你身上啊。”孔家宝正经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干什么事了?”
 
“……”阮肆说:“我干什么了?”
 
“你……”孔家宝靠近他,“你昨晚没对弟弟做什么吧?”
 
我靠。
 
我靠我靠我靠。
 
阮肆立刻道:“……我这么靠谱,我能做这种事情吗?我能吗?”
 
“我就问你,”孔家宝说:“昨晚有没有欺负人,抢人被子、踹人清梦这种。你说什么呢?”
 
阮肆:“……”
 
他摸了下鼻尖,讪讪道:“没有。”
 
“那就真奇怪了。”孔家宝寻思着,“要不你直接问问他,猜来猜去没意思。”
 
“找个时间吧。”阮肆无奈道,“下午有夏婧呢。”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夏婧跟你提没提过赵云林?”孔家宝说。
 
“没有。”阮肆回头,“怎么又挨着赵云林了?”
 
“冤家路窄。”孔家宝把“生日快乐”四个字塞进装星星的玻璃罐里,“听人说他之前追过夏婧,夏婧没理他。我估计他得到你这儿来找场子。”
 
“闲得蛋疼。”阮肆拿笔在书页上画了个圈,“我最近忙得都要忘记这人是谁了。”
 
“你忙什么啊。”孔家宝摩挲着星星罐,“下周黎凝生日,叫我们去她家过,你和秦纵别忘了。”
 
第12章:猫耳
 
下午天气骤变,疾雨敲打着玻璃窗,眺目都是昏沉的阴云。
 
阮肆从教室出来时,夏婧已经在门口等待。他对夏婧打了招呼,发现两个人都没带伞,只能站教学楼门口等一等。门口挤得学生很多,撑伞的蹭伞的等雨的都挤一道,随时能听见“别踩我鞋”的呼声。
 
阮肆没见着秦纵,正想着这人是不是还没出来,后边就听着秦纵说:“夏婧先走。”
 
一把折叠小花伞递到胳臂边。
 
“哪来的?”阮肆接了,撑开伞。这伞应该是女生给秦纵的,非常娇小,阮肆站进去就没位置了。他探头看了下雨,递给夏婧,“太小了,你撑着回吧。”
 
等妹子一走,两个人又杵门口站了会儿。到底是阮肆没忍住,余光看秦纵,问:“跑着回?”
 
“骑车。”秦纵脱了外套,“你骑我罩着。”
 
“行吧。”阮肆说。
 
“穿上,路上罩好我,哥的后背就交给你了。”跨上车的时候,阮肆突然也脱了外套,往后扔给秦纵。
 
秦纵听话地套身上拉紧拉链,扶着他的肩站在车座下的杠上。阮肆脚离地,猛地吹了声口哨,前边的人群四散,他已经冲进雨里,车飞在风中。
 
“有个蛋用。”阮肆蹬车,面上发间被雨打湿,他说:“能罩住个……”
 
后边身体一压,秦纵撑外套罩他头顶,跟车棚似的。
 
“罩个你,”秦纵道:“这还不是小意思。”
 
话还没完,阮肆就漂移大转弯。地面湿滑,车有明显的一秒滑感,秦纵“卧槽”着压他肩头,在他耳边喊道,“有没有点职业精神,提前打个招呼行不行!一会儿到家了我就没了!”
 
阮肆笑起来,侧头喊:“你他妈小声点!耳朵要聋!”
 
“我说……”秦纵小声说。
 
“算了。”阮肆无语,“你还是用吼的吧。”
 
“我靠,”秦纵凑他耳边,“我才发现你也是个事儿逼!”
 
“靠!”阮肆被震得微眯眼偏头,“你还真吼啊!这事咱们小声聊么?满世界都知道了!”
 
“好好蹬车,”秦纵说:“回头有赏。”
 
“秦纵,”阮肆笑:“你这几天是不是特欠?胆子好肥哦。”
 
“皮痒。”秦纵照他耳廓轻哈一口气,“咬我呢?”
 
阮肆整个半肩都酥麻了,手一抖,车把就歪了。前边一出租车疾驰过来,阮肆转把往边靠,撞栏杆上一脚给蹬稳了。车“嗖”地过去,溅了两个人一身畅快淋漓。
 
秦纵&阮肆:“……”
 
“你有毒。”阮肆回头看秦纵,抬手擦了脏水,又盯着衣袖厌恶地皱眉,“今晚别回家!去给我洗衣服!不洗完不让吃晚饭!”
 
“好怕哦。”秦纵学他先前的语气,贱贱道:“我来骑吧。”
 
“老子的。”阮肆重新蹬起来,“不给。”
 
“靠,”秦纵闷头震笑,又压回他肩头,“怎么这么小气。”
 
“你管得着么?”阮肆恶狠狠道,“这叫勤俭持家,给你蹬不到家就能报废,败家玩意。”
 
“你先克制一下,”秦纵说:“我蹬就报废,那是这车早该退休了。”
 
“撑不住你洪荒之力是吧。”阮肆说:“我这累死累活的,你能干点让人振奋的事情吗?”
 
正逢上坡,秦纵索性头顶着外套,扒阮肆腰上,煽情十足地喊:“耶,加油。你可以的软软,加油加油加油,你是最胖的。”
 
阮肆差点滑脚,“换一个!”
 
“行吧。”秦纵清了嗓在阮肆耳边低沉道,“您所看到的正是本市最著名的溜溜坡,被称为本市最具特色的景点之一。一直以来,想要凭借身体征服溜溜坡的人数不胜数,然而最后的胜利必然属于精神上的王者,没错,就是本市五好小青年阮肆同学。他正以惊人的毅力向上攀登……”他说到这停了停,突然道:“我觉得他侧脸很帅。”
 
阮肆脚下一滑,慌忙撑地。
 
秦纵轻啧,说:“心理素质还有待提高,不经夸。”
 
“有正常点的吗?”阮肆说:“你别黏糊糊的行吗,勒死我算了。”
 
“从没见过勒腰被勒挂的,”秦纵吐槽:“认真蹬你的车行不行。”
 
两个人到楼下时,早都一身湿。溅得湿泥脏了外套,一块上了楼,秦纵真没回家。家里没人,李沁阳留了便条说要加班,阮城留音说出差,特别嘱咐阮肆叫秦纵到家里来,怕他饿死自己。
 
阮肆翻了翻冰箱,还有几包泡面,他要拿的时候秦纵从卫生间出来,已经脱了外套,就穿着湿T恤。过来看了眼,拿了保鲜的蔬菜,还拿了鸡蛋。
 
“你先去洗澡吧。”秦纵夹着蛋用身体推开厨房的滑门,进去洗菜,“我做饭。”
 
他垂头洗菜的侧影很特别,阮肆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想的,说:“换我的衣服吧。”
 
“等会儿洗完澡再换,”秦纵撩了下摆,露出点少年人锻炼的腹肌,“汗臭脏水都杂一块,穿你衣服你受得了?”
 
“那我等会儿给你放卫生间的衣筐里。”阮肆转身脱上衣,“吃完饭别忘了洗衣服!”
 
后边秦纵打了个口哨,“有肉。”
 
“这叫有料。”阮肆回头,挑衅地比划出小拇指,“弟弟呦,就你那点肌肉,还差得远呢。”
 
秦纵失笑,偏头打蛋,颔首道:“行吧,你厉害,肌肉软。”
 
“我靠,”阮肆已经拉上了浴室门,打开花洒边冲水边喊,“取掉软!”
 
冲完澡出来桌上已经盛了饭,两菜一汤。汤是普通的蛋花汤,加了点虾米,喝的时候带着股鲜味。有一道干锅土豆片,用了豆豉,味道很重,但今天天冷,又淋了一身湿,就要辣味和热汤一块填满胃。才洗完热水澡的四肢温暖,胃里一烫,登时通体舒畅,寒气尽除。
 
“一会儿把碗洗了。”秦纵快速扒完饭,收了自己的碗筷,去卫生间洗澡。
 
阮肆刷碗的时候突然听见秦纵喊他,他套着围裙满手泡沫浪到门口,拉开卫生间门,探头进去,看见浴室门开了一缝,秦纵湿发垂额。
 
“衣服呢?”秦纵抬手撩起湿哒哒的头发,露出额头,一副要算账的样子,“你是不是给忘了。”
 
阮肆挤进门,在洗手池里冲了泡沫,“现在给你拿,这不就记起来了吗!”他从镜子里往秦纵那瞟。
 
秦纵“呼啦”地拉开门,淡定道:“给你看,随便看。”
 
阮肆:“……辣眼睛!”
 
秦纵个头蹿得很快,应该是遗传了秦跃,要往一米八五以上长。他说明年能超过阮肆不是说得玩的,而是真有这个势头,现在不明显,其实两个人已经有几厘米的身高差了。秦纵个高,腿长,偏瘦,腰腹上料足,跟着阮肆一直打篮球锻炼得很好,少年人肤色还偏白,干净、乌黑的湿发撩了起来,露出有点点锋芒的眉眼。手指也很整洁修长,落在……
 
“你客气一下行不行?”秦纵抽了浴巾横身前,“别看得移不开眼,色眯眯的你知道吗?”
 
阮肆围裙砸他一脸,“你不是随便看么,哥如你愿你还嘚啵嘚啵上了。”
 
秦纵靠门边看他进卧室翻衣服,说:“挑大一点的,怕穿着紧。”
 
“靠,”阮肆抽了件浅灰色的T,胸口印了个灰白的马里奥。他的T恤都是这样,穿上挺帅,就是一定要带点幼稚的图,“就几厘米,能紧哪去。要不要短裤?”
 
“废话,不然我就套个T恤满屋子溜达?”秦纵震惊地说:“你还有这种爱好。”
 
阮肆后退几步,猛地一个前冲,把手里的短裤抛出个漂亮的线,“接招!没短裤还这么横,谁给你的勇气?”
 
秦纵接了,迅速套上,扯了浴巾,再套T恤。他对镜子打量一下,哭笑不得地转过身,指着镜子里的短裤后面,“你从哪儿淘的?这号还带维尼熊,厂家有病啊。”
 
“这叫童心未泯。”阮肆抱肩,“老子还穿着海贼王呢。”
 
“……你这一脸自豪。”秦纵回头又看了眼自己的维尼熊,问道:“为毛我就是维尼熊?”
 
“顺手抓的。”阮肆重新系上围裙去洗碗,“你把衣服给洗干净了。”
 
秦纵打开洗衣机,翻了下脏衣篓,问:“换下的短裤呢?你给吃了?”
 
“自己洗了。”阮肆没忍住,“不是,秦纵,你是不是痴汉,内裤你也管!”
 
“是是是。”秦纵蹲身拿脏衣服开始洗,“你是穿着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的男人,竟然还亲手洗内裤,哦豁,吃鲸点jpg。”
 
洗完东西两个人对头挤沙发上看电视,阮肆翻着台,正看见有个化妆编发的节目,他停下来看得挺认真。
 
“学给夏婧?”秦纵撑首,“酸不酸你。”
 
“有没有点情调。”阮肆架着腿,“看看都扎了什么,下周黎凝过生日,送件女生用的。”
 
“挺上心。”秦纵看向电视,这次倒没多说。
 
“我靠,”阮肆看到贴双眼皮贴的那段,吃惊道:“这么酷。”等打阴影的时候他又问:“这么亲上去,不蹭一脸么?”
 
“你试试。”秦纵俯身从茶几上够了李沁阳留下的猫耳发夹,在阮肆目不转睛的时候,给他夹头上了。
 
阮肆身上有点桀骜不驯的气质,戴这种卖萌专用的猫耳——
 
我靠。
 
秦纵缓缓支起一条腿,T恤挡不住事,他慢慢坐起身,双肘撑膝,别脸时手掌半掩在口鼻。
 
这杀伤力十足,不可描述地要尴尬了。
 
第13章:笔记
 
电视里女主持人惊喜地喊:“这一款真的是十分符合模特的气质,非常令人惊讶的显示……”
 
“完全看不懂。”阮肆偏头问秦纵:“你打算给黎凝准备什么生……你在干嘛?”
 
“沉思。”秦纵保持动作,眼睛回望他,“还没想好。你决定?”
 
“我没决定,”阮肆盯着他,“看你啊。”
 
“随便送……你送书吧。”秦纵撑膝的手臂挡住阮肆探究的目光,“我再想想,宝宝送什么?”
 
“一罐亲手捏的纸星星,还有个亲手捏的小瓷瓶。”阮肆甩了甩遥控器,“捏了有个把月。这遥控器是不是老了,总是没反应。”
 
秦纵接过来开后盖,“换个电池试试。”
 
“书桌抽屉里有两块。”阮肆摊臂,“我懒得动。”又转看秦纵,“你这什么动作?”
 
“沉思。”秦纵说:“吾日三省吾身。”
 
“……你挡什么?”阮肆靠过来,“你这架势特别像防备我要干什么。”
 
那小巧的猫耳凑到眼前,深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脖颈不断靠近,使得才洗过澡的同款香味直往口鼻蹿。他目光狐疑,眉梢微挑,极具轻狂的攻击性。撑在秦纵一边肩头的肘臂有重量,是少年人匀称的肌肉。
 
这一点也不像女孩。
 
“你现在不就是要对我干什么吗。”秦纵手掌依然拢在口鼻上,却没有办法阻止清新的沐浴露的香味。他微微后仰,说:“不要劫色,给个么么哒行了。”
 
“这么好满足,行吧,”阮肆热情地嗲声:“么哒!”
 
秦纵掩面矫情地说:“走开啦讨厌。”
 
“有点神经病。”阮肆扯了猫耳,“别往我怀里蹭……我靠!”
 
他被秦纵这娇羞地埋头一撞直接从沙发边给挤下去了,地板凉屁股。秦纵迅速起身拉他胳臂,阮肆顺势一眼就看见不可描述的尴尬。
 
阮肆冷漠地说:“我是不是还该打个招呼?”
 
“不用了。”秦纵说:“早上才见过。”
 
阮肆:“……”
 
他一个抱枕飞秦纵脸上,“卫生间借你!”
 
秦纵最终没用卫生间,正直的年轻人开始思春是件了不得的事情,半夜和阮肆背靠背,又是困扰他的隐秘煎熬。秦纵背上濡湿,能够听见阮肆的平稳的呼吸声。后半夜阮肆似乎还做了什么梦,发挥他不为人知的死缠烂打的劲头。胳膊环脖颈,一腿缠腰上,紧贴秦纵背上黏糊,秦纵几乎要“卧槽”一声干点什么。他在细腻清晰的触碰里能够感受到阮肆的……柔软。
 
然后这点旖旎还没来得及深入,就被阮肆一膝盖撞在大腿后侧。
 
秦纵“日”一声。
 
神他妈的柔软。
 
阮肆四仰八叉地醒来,面上就被砸了一枕头。他暴躁地骂了一声。扒开枕头迷迷糊糊地看见秦纵正站边上换衣服。
 
一大清早就这么有冲击力。
 
阮肆蹬了几下被子,怠慢了闹钟,就在布谷鸟的尖叫声里抬腿踩秦纵屁股上。正抬手套干净T恤的秦纵后腰线条流畅,就是这穿着维尼熊的屁股踩起来有点硬。
 
“你好烦。”秦纵拉衣摆,回头对他说:“你这是性骚扰。”
 
“啊,”阮肆带着炸毛头翻身坐起来,有点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嘴里随口道,“专业耍流氓,谁受谁知道。”
 
秦纵套上校服,修身的运动服一看就是做过修改。他俩的校服都是阮肆拿去改的,阮肆自己校服后边还让人画了只功夫熊猫,每次课间操配合着笔直的长腿旋转跳跃都无敌的骚包。
 
秦纵回身“嘭”地跪在铺边,把还在打着哈欠的阮肆一把按倒,一手压着阮肆肩头,一手照他脸上狠狠摸了几把。
 
阮肆磕得后脑勺疼。
 
“专业耍流氓是这样的。”秦纵俯首,说:“么,么,哒。”
 
三秒重启,阮肆猛地翻身按他在下面,骑上他恶狠狠地抽过枕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哥教……”
 
李沁阳冒头在门框边,“哦呦”一声说,“你干嘛的呢。你怎么又欺负小粽子,多大的人了,好幼稚哦。”
 
秦纵无耻地装柔弱,“沁姨,软软说他要对我耍……”
 
阮肆一枕头盖他脸上,回头对李沁阳说,“这小子现在欠打,蔫坏蔫坏!”
 
“你好歹穿条裤子嘛。”李沁阳说:“都说了男人要成熟,你怎么还穿带动画人的短裤。”
 
“往哪看呢妈!”阮肆捂后面,抬手催促道,“您去客厅里等会儿,等会儿我们就出去了。”
 
“还害羞,”李沁阳踏着拖鞋,“哪有看头。快点出来啊,一会儿饭得凉了。”
 
秦纵眼疾手快地隔着T恤在阮肆腰侧捏了一把,阮肆吃疼的“卧槽”,给了他一肘子暴击。
 
直到蹬自行车那会儿腰上还疼,阮肆被风吹得发型报废,自暴自弃地迎风喊:“我是风儿!你个傻子!”
 
“还疼?”秦纵从后边伸出手,摸索到腰侧,轻重合适地揉着,“我以为你皮糙肉厚没感觉。”
 
“你有点自觉行吗?”阮肆说:“你那手劲要人命,干脆废了我的老腰,以后你蹬车出力。”
 
“不行,”秦纵笑,“不是说这车承载不了我的洪荒之力吗,蹬报废了我俩都得走着去。”
 
“要是报废了。”阮肆冷笑,“就骑你去上课。”
 
腰上一紧,秦纵赖后边“嗯”声,吹着风悠哉道,“行啊,随便骑。”手上掂量重量似的贴着他腰比划,“你要骑不动了就改我抱,这腰细得方便抱。感天动地,为了让失足发小重回校园,励志青年秦纵百般……”
 
阮肆一鼓作气蹬进减速带,秦纵颠得险些磕牙。
 
“妈的!”两个人道,“怎么还这么颠!”
 
阮肆到教室的时候孔家宝趴窗台上回头,说:“你俩这是睡一觉就好了?”
 
“啊,”阮肆这才记起来,“昨天忘记问他了。”
 
“这还问什么啊。”孔家宝比划出大拇指,“肆哥您威武,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又好了。”
 
“人格魅力,”阮肆含蓄道,“没办法。”
 
“凑不要脸。”孔家宝说:“想好送黎凝什么没有?”
 
“孔氏大宝一件。”阮肆靠椅子上往后仰,长腿搭桌底下,“够意思吧。”
 
“够意思,就怕人不要。”孔家宝伏桌,敲着桌道:“我正寻思着,要不就在生日会上表白算了。”
 
“你从小学寻思到现在。”阮肆仰头,“你怎么不等她鹅纸都有了再表白。”
 
“之前那都是时机不对。”孔家宝说:“现在正好,课也不紧,等明年……唉,等明年哪有时间处对象?临近高考她得专心学习,要不我等毕业?”
 
“行啊。”阮肆说:“一毕业就各奔东西,你给人留个青春美好的回忆做总结?”
 
“愁啊。”孔家宝抱头,“愁死了。”
 
“就这次吧。”阮肆转着笔,“临头都是一刀,说不定真成了。”
 
“要是能成,我请你和秦纵吃一年的豆沙包!”孔家宝说。
 
“那得吃伤。”阮肆说:“给秦纵买一年的薄荷糖行了。”
 
上午有两节语文课,阮肆都用来在笔记本上扩展旧稿了。字写得潦草,但写得很快。钢笔的流畅度会让手上瘾,有越写越停不下来的趋势。窗外阳光穿越通透的玻璃窗,干净地滑泄在纸页上。手指被晒得发暖,阮肆渐渐进入节奏,沉浸在某个独特的世界。
 
组合文字是场游戏,每一个热爱它的人都有不一样的节奏和排列,这是纵然风格相似也必然有别的地方。骨肉结合塑造成脑海中立体的人,他们在光影间行动如常。隔着看不见的镜面,创作者会渐渐从最初的寻找感觉,变成追随“他”的感觉。
 
这种游戏让阮肆痴迷。
 
夏婧来找他一起去食堂的时候阮肆已经停笔了,笔记本收放回抽屉,正和孔家宝站教室后窗说话。见到夏婧,三个人一起去吃午饭,过操场还看见秦纵跟孔家钰在打球。
 
“这大中午热死了。”孔家宝挥手,“我愚蠢的欧豆豆呦……”
 
秦纵望过来,阮肆比了下小拇指,示意自己腰还青着呢。秦纵笑了笑,几步上了个篮,落地的时候对阮肆比出大拇指,对着自己。
 
“靠。”阮肆失笑,“有胆子,放学见。”
 
“他俩感情特基。”孔家宝对夏婧开玩笑道,“你千万别吃醋哈。”
 
“滚你。”阮肆说:“正经说。”
 
孔家宝揽他肩,又扯到黎凝生日会,和夏婧商量带什么去,吃完饭还依依不舍地没讲完。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没什么特别的活动,就是打篮球。阮肆和孔家宝打了一身汗,放学原本不想回教室了直接回家,到车棚又记起来笔记本忘带出来了,只得转回去拿。
 
卫生间里赵云林正在抽烟,靠着最里边的门挤了五六个人。他向窗外吐烟圈,把手里的笔记本又翻了几页。
 
“我操。”赵云林笑:“这他妈竟然是小说,阮肆竟然在写小说。”
 
“我看看。”边上打着火点了烟的男生接过去,“他这字能看清个鬼,主角叫……嘶,这他笔名吧,择什么?我靠这字能不能走点心。”
 
一圈人传看,赵云林问:“谁带笔了?”他叼着烟,“看人东西不能白看,我给留点批语。”
 
“这儿。”他用马克笔在纸页上随意画圈,在原本的字迹上肆意妄为地写上:什么玩意儿。
 
“我来我来。”点烟的男生接过去,跟着画了几道杠划去原文,边写边念:“垃圾文笔,老子连字都看不清,端正点态度呗。”
 
“你别写了,什么东西啊,将来震惊文坛,那什么,文学之耻。”
 
“猥琐……我靠,猥琐这两字怎么写来着。”
 
“画个拼音就行了。”赵云林抖着烟灰,“反正又用不了了。”
 
“差不多点行了吧。”后边有个人说,“阮肆混得又不差,惹急了得干架。”
 
“让他来干。”赵云林冷笑,“我怕他?谁干谁不一定吧。他长得那样,你怕他一小白脸?去年陈麟和他斗牛,小动作搞成那个样子他不也忍气吞声地咽了。他名字叫‘肆’,不还姓‘软’么,怕个蛋。”
 
纸页“呲啦”一声被扯坏了,点烟的男生随手又撕了一张,说:“撕也是艺术,像我这样,具有美感地……”
 
门被一脚跺开,砸人背上惹来一群骂。
 
阮肆把矿泉水喝了一半,没合盖拎着往里走。点烟的男生还拿着笔记本,夹着烟指阮肆鼻子上。
 
“神经病吧!你他妈谁……”
 
阮肆站他跟前咽了矿泉水,猛地拽住他毛寸头往墙上撞,接着按住人后脑砸向膝头,翻手半瓶水浇他一头,再一瓶子砸脸上。
 
“老子是你爸。”
 
第14章:旧桥
 
对方的“操你妈”还没喊全,阮肆就按着他后脑提膝砸了一裤子的鼻血。狭窄过道里混战爆发,赵云林从后面抄了条擦地的拖把,照阮肆后背上狠砸。阮肆被砸得前扑,硬是拽着点烟这货,一肩撞开厕所门,拖着人往站坑去。
 
点烟的男生被扯着头发和衣领,闻见洁厕灵的味道,躬身挣扎,知道阮肆要干什么。地上才拖过,水迹没干,滑得厉害,阮肆把人按着背,一脚给跺跪。才冲的厕所就在前面,谁能想到阮肆这么狠?
 
这他妈不是校园暴力吗!
 
赵云林和人一起从后边拽住阮肆肩头,群脚乱跺,拖把和扫把撞得门框作响。薄校服抽下去就是条印,砸得火辣青肿。
 
“你他妈还敢按人?!”赵云林扯住阮肆的后领,脚下猛踹在他腿上,“今天谁是爸爸还不一定!”
 
阮肆抬肘一击狠撞在赵云林脸上,赵云林“靠”的捂脸,鼻腔里酸涩直冲眼睛,热流跟着就下来了。他被阮肆打流鼻血不止一次,当下新仇旧恨一齐上头,手里夹的烟照阮肆后颈偏下的位置烫按上去。
 
烟狠狠碾灭的声音夹杂在混战中,阮肆又给他一肘,这一次要打得他鼻梁骨断才罢休。
 
赵云林都红了眼,后领突地被人拽过去,一拳直砸过脸。
 
“胆肥了啊!”孔家宝跟在后边冲进来,“操你妈敢动阮肆!”
 
秦纵看见赵云林的烟碾在哪,他把人直接拖到水池边,开了水一头按下去。冰凉的水“哗啦”迸溅,赵云林被按在水池中撑臂挣头,可是按在后边的手分毫不动。
 
秦纵一脚踩池边,问他:“爽不爽?”
 
赵云林咕噜地挣扎。
 
秦纵抬高声音:“我他妈问你爽不爽。”
 
人渐渐都停了手,秦纵按着人,垂头专注,不耐烦道:“回话。”
 
赵云林疯狂地晃着头,呛水声剧烈,秦纵抬头从镜子里冷眼扫过其他人。水还在哗啦啦地响,赵云林呛声激烈。秦纵像是听不见,目光落在弯腰捡笔记本的阮肆身上。
 
阮肆揉了被撕的纸页,拿着被踩得散架的笔记本,到水池边用笔记本敲了敲赵云林的后背。秦纵松了手,赵云林倏地抬头呛着咳嗽呼吸,阮肆兜头就是一拳,砸得他满面血流。
 
阮肆俯身凑他耳边,对着镜子说:“这事没完。”
 
阮肆脱了外套,挂在臂弯里,插着兜往回走。笔记本过垃圾桶的时候被扔进去,他头也没回,车也没取,就这么晃出校门。
 
夕阳的影子被踩在脚底下,临近天黑的晚风吹拂开头发。天边的云——天边没有云,火一般燃烧的落日偶尔也会孤独。后颈上还有炙烫感,像是和落日相互唱和,一同在眼前和身体里奔放地、浓烈地燃烧着,像是会焚烧掉什么。
 
溜溜坡直走是回家的路,向右转是往县城小河靠近,二十分的路程后能看见个废桥,阮肆初中时带秦纵来这抓过鸽子。废桥下是条快干了的河,一面是草滩,一面是个加油站。
 
阮肆在加油站买了两罐冰啤酒,他上废桥看落日,把酒压栏杆上。过了一会儿后边有脚步声,他抬手丢了一罐过去,后边的人稳稳地接了。
 
阮肆拉开罐,白汽散在鼻尖。他趴栏杆上仰头灌冰啤酒,喉结滚动,带了点汗。秦纵趴在这边看,看他抬手将啤酒罐丢进楼桥下远远的垃圾桶,转头对着自己哈了一声——性感至极。
 
“跟屁虫。”阮肆转身靠在栏杆上,仰头时后边的落日残辉仿佛就枕在脑后,他语调懒散,“你红什么眼,哭包。”
 
“怕你丢掉。”秦纵灌了口啤酒,被苦味冲得皱眉。
 
“你四不四傻。”阮肆咬着舌尖望他。
 
秦纵把胳臂底下夹着的笔记本拿出来,摊栏杆上,再把被揉成一团的废纸从兜里掏出来,拉展夹进去。
 
阮肆就靠一边看,“那么多人看着,你就在垃圾桶里翻?”他说:“扔了吧,不想看。”
 
“我捡的。”秦纵把本擦了擦,压唇上亲了一口,“我爱看,你管得着?”
 
“脏死了。”阮肆把他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拿起来晃了晃,对着后边残存的光眯眼看,“提高点审美吧,这种东西谁看。”
 
秦纵一把环住阮肆后肩,手指按在烫印上,和他几乎头抵头,又说了一遍。
 
“我爱看。”
 
阮肆眼底隐约地泛红,靠近了才能看得清楚。没人能容许热爱之物被踩在脚底碾印、被轻蔑嘲弄地传扔撕扯,他曾经为了这个热爱熬夜通宵,他依然怀揣着讲好一个故事的热血,他并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放弃这个热爱——但他会因此竖起浑身的刺,如鲠在喉的不舒服。
 
任何作品和作者都有接受批评的义务,这并非是恶意、无聊,充满负面的事情,它往往带着更加隐藏的激励,具有更多针对性的建议,以及让作者自己更加尖锐直接的面对缺处。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无关作品的肆意发泄。
 
“你好烦。”阮肆转开眼,抬手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却没有偏开头。
 
“你这么说话会很糟糕的。”秦纵笑。
 
“比如?”阮肆挑眉。
 
秦纵微抿唇,眼里迅速浮现水光,他泫然欲泣地说:“我能冲翻这座桥给你看信不信?”
 
“我靠。”阮肆露出“惊呆了”的表情,“你干脆直接把我冲回家啊。”
 
“有点远啊。”秦纵说:“折个中然后自己走行不行。”
 
“去你大爷。”阮肆偏头笑出来,撞了他一下,两个人才分开,靠回栏杆。阮肆把他的啤酒喝完了,没有扔,捡了颗小石子丢进罐里去,晃了晃,“哐当”地响。
 
“晚点回家吧。”阮肆说:“带你去玩。”
 
秦纵没说话,在他“哐当哐当”的晃荡声中翻笔记本。桥头上的晚风撩过长指,纸页被吹拂作响,秦纵按着页,皱眉看乱七八糟的评语。
 
“我一直没问。”秦纵指着首页龙飞凤舞的笔名,“为什么要叫择席?”
 
“来,”阮肆微仰头,“跟我学,那字念zhai,择席,就是认床啊。”他撑栏坐上去,把手里的啤酒罐上下翻抛,对秦纵说:“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受教了。”秦纵跟着念:“择——择席,软认床是吧。”
 
阮肆扫过赵云林的字,忍不住道,“靠,就他这字,也好意思笑话我?”
 
纸页上一片狼藉,脚印还有不少。秦纵摸着页面,非常不快。阮肆把啤酒罐向后精准地抛进垃圾桶,跳下来把外套扔肩上。
 
“走。”
 
溜溜坡直走,靠近小区林道的街上有家游戏厅。这会儿不是周末,上晚自习的人多,跑校的都回家写作业了,他俩进门的时候只有晚回家的小鬼们在里边玩。
 
阮肆换了五十个币,绕过一溜的娃娃机,直接去了最里边的老机子上,和秦纵打魂斗罗。
 
街机的乐趣有一部分在气氛,充耳都是激昂的电子音乐,周遭五光闪烁却又并不似太成人化的乌烟瘴气。在他俩座位后边有个太鼓达人,一个背着书包戴红领巾的小鬼玩得贼溜,那节奏点和打击感绝非普通玩家,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骨灰级。
 
阮肆原本背着身玩游戏,听着鼓点密集,回头看了几眼之后,索性反坐在椅上,趴椅背看这小鬼有节奏的敲鼓。
 
“不得了。”阮肆在小鬼完美地停下来时给力的鼓掌,“厉害了小胖友。”
 
这小鬼礼貌地给他鞠一躬,背上书包没拉拉链,书本跟着幅度往外掉。阮肆伸手给按回去,扯上拉链,若有所思。
 
“挺像你的。”他对秦纵说,“以前也是这个样,看着规规矩矩、迷迷糊糊。”
 
“我是表里如一。”秦纵靠椅子上,“请叫我傻白甜纵谢谢。”
 
“傻白甜。”阮肆笑:“要点脸。”
 
“还玩吗?”秦纵说,“还剩一半。”
 
游戏厅正中空旷地就放了个跳舞机,显示屏上五光十色地翻滚着,二次元歌姬电子音动感非凡,中文和日语来回插播。
 
阮肆从秦纵兜里摸出游戏币,“带傻白甜玩点可爱的。”
 
所谓可爱的。
 
就是带秦纵跳风靡了中国二十世纪末期迪斯科的Penguins‘game,江湖人称“兔子舞”。在“Go Go Go”的节奏声里,阮肆边蹦边冲秦纵挥手,秦纵抄兜站底下装x静静地看。阮肆幼儿园是这首曲子的领舞王,现在出去依然能风骚一众小朋友。
 
他指了指秦纵,秦纵无奈地举起手投降,踏上了箭头闪烁的踏台。
 
“Jumping Grooving Dancing Everybody……”
 
前行,旋转,跳跃,蹦两下。
 
“∫Macking Beating Clapping All Together……”
 
抬腿,换脚,回转,再蹦两下。
 
在这无比欢快的节奏里,阮肆似乎被灯光朦胧了眉眼,所有的不快和郁闷都化在有点蠢的动作里。秦纵跟着他蹦几下,却觉得这样昏暗的灯光中,阮肆竟然意外的可爱。当嚣张的帅气被柔软的头发遮挡,低头时露出的后颈伤疤簇新,带着干净的气质,劈头盖脸地砸在秦纵这里。
 
卧槽。
 
秦纵略微皱眉。
 
他这是真的要变成痴汉了么?
 
第15章:干嘛
 
连着跳了五六场兔子舞,两个人离开跳舞机的时候柜台后边的小哥烟都要掉了。阮肆神清气爽地走出来,秦纵把外套扔他背上。
 
阮肆套了,摸了下袖口,说:“什么时候找人画的?这么骚包。”
 
白底的袖口上用蓝色圆珠笔画了朵玫瑰花,没有枝叶,就是一朵花,压在袖子底下,抬手才能看到。
 
“上星期美术生练手画的。”秦纵挂着他的脏外套,“谁能比你的功夫熊猫更骚包?”
 
“有啊,”阮肆在他兜里摸出薄荷糖,“赵云林背上不还画了个骷髅头吗,无敌装逼。”
 
“我要求太高了。”秦纵说:“没把他放比较对象里。”
 
“卧槽。”阮肆伸手摸了把后颈,“你一提我才想起来,这孙子还特么烫我。”
 
“回去吹一吹。”
 
秦纵说着在他背上拍了一把,阮肆登时嗷一声,“我……他妈的好疼。”
 
“看您一路生龙活虎。”秦纵笑,“我以为不疼呢。”
 
“你欠抽啊。”
 
阮肆后退几步,秦纵看架势就知道他要干什么,跨开腿就跑。阮肆跟着追起来,秦纵不要命地挥手,喊:“追到我就让你嘿……靠!”
 
后领被一把扯住,阮肆几步攀路边栏杆上,一个飞扑撞秦纵背上。秦纵被这一撞心肝脾肺都要撞出来了,腰间被阮肆腿箍紧,重量实实在在地贴在背上。两个人在路灯底下晃了个斜危,秦纵稳住身形,反手照阮肆屁股上一巴掌。
 
“嘛呢!”阮肆勒他脖颈,“我发现你现在无时无刻都想耍流氓,人壮胆也壮了是吧?”
 
“谁耍流氓。”秦纵把他往上凑了凑,“怕你掉下去。”
 
“啊,”阮肆说:“拍皮球呢?”
 
秦纵任劳任怨,说:“要是真有皮球的重要就好了。”
 
“你刚说什么来着?”阮肆学舌,“追到我就让你嘿嘿嘿?”
 
“你嘿啊。”秦纵说:“人就在你身下压着呢。”
 
“我都快没耳听了。”阮肆顿了顿,“嘿嘿嘿。”
 
两个人迷之寂静了几步路,阮肆自己“卧槽”着笑起来,秦纵背着人,给了恳切的评语。
 
“妈的智障。”
 
阮肆今晚去的秦纵家,上楼都是秦纵背着上去的。换了鞋趴阳台上,拉了会儿铃铛,李沁阳就冒头了。
 
“妈,”阮肆说:“我今晚睡这了啊。”
 
“世纪惊喜。”李沁阳抱肩,“正好我跟你爸过二人世界。”
 
“你的良心都不会痛的吗妈妈?”阮肆沉痛地说。
 
李沁阳学着表情包摊手,把拖鞋踩得“啪嗒”,她无比自然地说:“我们仙女都是没有良心的呀。”
 
阮肆:“……”
 
晚上还没有吃饭,秦纵开火下面。阮肆浪进厨房,秦纵掌着锅,没回头,说:“帮我系围裙。”
 
阮肆手环在他腰间时突然说,“这画风不太对啊。”
 
“是吗。”秦纵回首说,“谢谢亲爱哒——这样?”
 
“啧,”阮肆说:“你中毒不轻了宝贝儿。”
 
“别贴后边讲话。”秦纵磕鸡蛋,正经道:“gay里gay气的。”
 
阮肆长叹气,“小时候多可爱,现在连给里给气都知道了。”
 
“别扯淡,”秦纵说:“烦死秦纵了这个大哭包!泥石流!发洪水……组织教育我们要讲真话。”
 
“靠,”阮肆离开他背后,“记到现在。”
 
“现在就哭给你看。”秦纵用筷子拨着面,“拿碗,吃饭。”
 
吃完饭按顺序由秦纵先去洗澡,阮肆照例刷碗。他洗半中央忽然听灯细微地响,眨眼间一片黑暗。卫生间里的水还没停,阮肆擦了手,摸到卫生间门口。
 
“家里手电筒在哪儿?”
 
“床头柜上。”秦纵说,“要没热水了。”
 
阮肆找到手电筒,照到浴室毛玻璃上,“那你快点。”
 
里边水声半响,门突地被拉开一半。秦纵湿漉漉的手迅速握他手腕上,把人给拽进去。手电筒在陡然狭窄的空间里摇晃,滚掉在地上,照亮了光裸的腿部。
 
“快脱衣服,”秦纵说:“一会儿没热水了。”
 
“嗯,”阮肆慢吞吞地抬手脱掉T恤,“挤一起洗是吧。你转过去,这么晾着我都害臊了。”
 
“不是哪都摸过吗,还害臊个鬼。”秦纵弯腰把手电筒捡起来,“我给你照着?”
 
“别,”阮肆快速脱掉裤子,“跟看脱衣秀有什么差别,关了。”
 
秦纵关了手电筒,抬手放置物架上。背过身等了一会儿,阮肆从后边伸臂过来,打开了水。他浇在热水里,长舒出一口气,就这么撑着一只手臂,气息穿过热水,细密地延伸在秦纵的后颈。
 
啊。
 
操。
 
面壁的秦纵头抵瓷砖,立刻感受到某处的变化,他就是不看也能想象到是什么情形。发贴在脑后,突然被阮肆的手指随意撩了撩,他听见阮肆的声音。
 
“头发还这么软,”阮肆垂下手,侧身按洗发露,“您这是面壁思过?”
 
“是啊。”秦纵偏头,能看见模糊的影子。这个时候不需要眼睛,肌肤就能敏感地捕捉着阮肆的气息和味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引起不同寻常的反应。
 
“啊。”阮肆洗头的时候忍不住轻抽气,挺直了脊梁。后背上一条条的青肿冲水火辣,烫得他烦躁,“妈的,赵云林有毒。”
 
秦纵自暴自弃地吹了声口哨,说:“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
 
“需要。”阮肆说:“搓背。”
 
“编号007小秦为您服务。”秦纵转身给他搓背,道:“您能别乱晃吗,一会儿搓别地去了我也不知道。”
 
“这么大片背都给了你,你还想往哪儿搓?”阮肆冲头,“把马桶隔浴室外边果然是明智,这转身都困难,两个壮汉。”
 
“壮汉,”秦纵说:“腰以下要小费,你约不约?”
 
“不约。”阮肆擦了眼睛,“别猝不及防地开黄腔。”
 
“……”秦纵神奇地没再继续说话。
 
阮肆洗得飞快,他出来的时候水已经有些凉了,秦纵把人推出去,又合上门。
 
“我马上。”他说:“给你换的衣服在床上,让你看看成熟人的短裤是什么样儿。”
 
“我就爱动画。”阮肆裹着浴巾光脚跑卧室,“洗你的澡!”
 
秦纵淋着水,靠着墙壁闷了会儿声。阮肆换了衣服直至洗完碗都没听见秦纵再讲话,他敲了毛玻璃,问道:“你洗车呢?”
 
“嗯。”里边叹了声,“你走开。”
 
“哦豁,”阮肆靠门边,“干什么呢秦纵。”
 
“忙。”秦纵开大水,淡声:“你干嘛。”
 
“给你讲点小故事助兴。”阮肆说:“这么黑你一个人闷里边不可描述,怎么想都有点心酸啊。”
 
“谁……”秦纵滞了下声,“正经洗澡。”
 
“那就更该讲个故事。”阮肆笑,“一天A起床洗澡,突然发现排水口出现了大量头发。他打开水冲洗,却发现水管似乎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好奇怪’他这么说,独居的男人没有伴侣,从未有过如此长的头发,仿佛整个头皮都被……”
 
门“嘭”地打开,秦纵扯了浴巾,罩头上就往过来走。
 
“还没讲完呢。”阮肆舔了下唇,“是不是很刺激?我……诶,干嘛?”
 
秦纵拉下浴巾,赤身裸体撑洗漱台上,把阮肆往镜子上压。
 
“欠干。”秦纵有点咬牙切齿,“能不能给人一点隐私空间,啊?”
 
阮肆贱气地反问:“谁欠干?”
 
“哈。”秦纵颔首,“你棒极了。”他把阮肆直接抄腰扛起来,几步扔卧室床上,“妈的,来打一架吧!”
 
灯闪了闪,倏地大亮。
 
正面的阮肆:“……”
 
阮肆抬手遮眼,“靠!每日一辣,老子眼睛迟早要瞎!”
 
“你一大老爷们。”秦纵扯过枕头砸他身上,“要点脸!”
 
“哥的脸。”阮肆抱着枕头左右晃了下脑袋,“在这儿呢!你他妈先穿衣服行不行!”
 
秦纵扑身按他,阮肆隔着枕头挣扎。床上被褥乱成一团,他被秦纵扯住了脚踝,刚想“你”,秦纵猛地俯首,照他脸颊上响亮地啾了一口。
 
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十几秒大眼瞪小眼的寂静。
 
阮肆忽然摸了把自己的脸,怒道:“妈的!老子的圣地!小姑娘都没亲过呢!”
 
秦纵冷笑,“爽不爽?”
 
“爽你一脸!”阮肆一枕头盖他脸上,“今晚上有你哭的时候!”
 
等战时停息,枕头都被砸开口,鹅毛飞了一地。被子拖地上,床单扯了一半。
 
秦纵已经套了短裤,横床上喘息,抬手推阮肆的腿,“重。”
 
“你滚。”阮肆埋脸在床单里,“压死你算了。”
 
“来。”秦纵大刺刺地嘲讽,“爬上来啊。”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阮肆撩起T恤,露出被捏出手印的腰,“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我腰要断了。”
 
“良心被狗吃了。”秦纵指了指肩膀,“牙印还在这儿呢。”
 
“靠。”阮肆脚蹬他侧脸,“今晚要造反是吧。”
 
“帅脸,”秦纵嘶声:“这么帅的脸你也舍得蹬?”他撑臂翻了个身,压阮肆背上。
 
阮肆“噗”一声差点吐血而亡。
 
“不想动了。”秦纵脸贴阮肆的后腰,“我要报仇。”
 
“报你妹……日!”后腰上被咬得疼,阮肆被压在底下跟咸鱼似的扑腾了两下,“腰要废!善良小青年阮肆惨遭发小恶口撕咬……你自觉点行不行!还不松口!”
 
“善良小青年,”秦纵松口,“那是我。”
 
阮肆趴着犯困,他说:“我最近是水逆吧?今天要命……”说到这他陡然撑身,“啊,忘记写作业了。”
 
秦纵压着人没动,眼睛往墙上瞟了一眼,“可喜可贺,已经两点了。”
 
“噢。”阮肆又倒下去,“来不及了。”
 
秦纵被逗笑了,抖了半天,痒得阮肆也跟着笑。
 
“明天我会代表楼道观光团慰问你。”秦纵说:“热烈庆祝肆哥再创不写作业的记录。”
 
“我特想打你。”
 
“是的吧。”秦纵照他腰上又咬一口,“现在谁皮痒?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软软。”
 
“妈的……”阮肆合眼,“老子阵亡了。”
 
第16章:回家
 
装死装到睡着的阮肆趴着身,侧着的脸被头发遮挡,露出一点耳尖。秦纵撑身看他,拨开他的头发,能看见他左耳的耳洞上插了黑色小细棒。
 
不娘炮。
 
帅呆了。
 
疑似痴汉的秦纵这么想着。然后他起身将灯关掉,把被子重新拉上床,再把阮肆移到归位的枕头上。阮肆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T恤后领露出烟头的烫痕,秦纵俯身轻吹了吹,轻柔地像是梦里一瞬而过的羽毛。
 
翌日又是个艳阳天。
 
阮肆昨晚落枕了,早上起来一直仰头捏着后颈,出门前秦纵还给帮捏了两下。
 
“喜闻乐见。”这人还幸灾乐祸,“天天睡顺时针,枕头都要睡脚上去了。”
 
“我这是热爱自由,”阮肆拍开他的爪,“一张床休想困住我放飞的心。”
 
“行,车给你。”秦纵跨后座,“飞吧。”
 
阮肆有气无力地蹬着车,说:“我想要飞得更高——”
 
车链“咔”地滑掉,车踏孤零零地飞转,车身在呐喊中纹丝不动。秦纵伸长腿,随意地撑着车,听阮肆还在空踏着板慷慨激昂地唱着:“狂风一样舞蹈!”
 
后座上吸豆浆的秦纵:“……”
 
“醒醒,”秦纵用头撞他背,“掉链了朋友!”
 
“修修修!”阮肆扶腰,“这习惯改改行不行!老腰迟早要被你给撞折了。”
 
“真折了就负责。”秦纵撑着车,看他蹲下去转踏板,“下午放学推铺子去上点油吧。”
 
“嗯……”阮肆重新啮合上链条,“下午再说。”他上车了才继续说,“下午还有夏婧呢。”
 
“行吧。”秦纵过垃圾桶的时候把豆浆杯扔了,“我都忘了还有夏婧。”
 
实际上阮肆也给忘了,他昨天走的时候给夏婧打了个招呼,不过看样子夏婧已经被吓着了。
 
“考虑考虑买个手机吧。”秦纵说:“马上暑假,我去打个工。”
 
“就住一块。”阮肆转着车把,“买手机半夜打游戏?”
 
“让你安个APP写文用。”秦纵叹息,“我想了一晚上,你总不能一直靠笔写。手机方便。”他顿了顿,“联系夏婧也方便。”
 
“行吧。”阮肆外套逆风,被秦纵按在腰侧,“倒没什么需要联系的……天天见夏婧。”
 
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却没再继续说下去。阮肆和夏婧相处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奇怪,不见不会想念,见面也不会激动,他的心态似乎还是和没在一起前一样——觉得夏婧挺可爱,然后没了。
 
是啊,夏婧真挺可爱。
 
为什么就没然后的感觉了?
 
“在想什么。”秦纵探手稳住车把,笑道:“哇靠我后座这青年真是帅呆了,好遗憾不能回头多看几眼,只能想了,是不是?”
 
“哇靠。”阮肆笑,“烦不烦啊这么自恋。”
 
“你烦吗,”秦纵下巴压他肩膀,“烦吗?”
 
“我……”
 
“烦死了!”后边的车铃大作,孔家宝呼哧呼哧地蹬着车,“妈的我追了一路,你俩硬是没人回头!还他妈在这腻歪,喔,‘烦吗’,‘不烦最爱你了啾啾’。”孔家宝边喘边愤怒,“你俩言情剧上身是吧?”
 
秦纵抬腿踹孔家宝车杠,“靠。”
 
孔家宝稳着车,笑不停,“我就等着这机会呢,怎么样?特不爽是吧弟弟?诶我说真的,你这么黏他不烦啊?我天天坐后边看他后脑勺都看烦了。”
 
“你有没有点审美。”阮肆抬手撸了把自己的后脑勺,“这么有型的后脑勺,看一万年都不会腻!”
 
“你跟我换。”孔家宝说:“盯一万年试试。”
 
“你的我盯一天就烦。”阮肆说。
 
“阮肆你这个渣男!”孔家宝把兜里的糖袋砸过去,“老子的少男心碎了。”
 
秦纵抬手接了糖袋,拆开看都是薄荷糖,他吹了个口哨,剥了一颗丢嘴里。两辆自行车并行,三个人吐槽了一路。
 
赵云林请假了,鼻梁骨虽然没有断,但是软骨骨折了,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说的,竟然没找阮肆。不过纵然没人告学校,卫生间的动静也瞒不过去,楼道里监控被黄佳丽调出来,一大早就去教室拎了几个嫌疑人到办公室。
 
“什么事,什么事能让你跟人动手?都是同学,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呢阮肆!”黄佳丽恨铁不成钢,“你一言不合就动手啊?这什么脾气,平时也没见那么大火气!他干什么了,啊?”
 
“闹着玩。”阮肆态度诚恳,非常配合,“赵鼻……咳,赵云林跟我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熟得很。”
 
孔家宝想笑,看着他一脸真诚地说“熟得很”三个字的时候,边上几个虎躯一震,都记着他那句“这事没完”。
 
“闹得玩?闹得玩把拖把都打折了?”黄佳丽点着桌面上的清单,“毁坏公物要赔偿,你们几个没事这么闹着玩?还有你,笑什么笑了老半天了,不说你你还来劲了?孔家宝,态度端正!”
 
“诶,端正,端正。”孔家宝立正,“我诚恳地向您交代我的错误,我真切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不应该……噗。”阮肆踩他一脚,他生生改口,“……没阻拦他们玩……”
 
走廊里有监控,卫生间里没有。门一关上,办公处也不知道里边到底是谁动了手。赵云林请的病假,但公物损坏严重,必须记过警告,一人一份检讨不能少,周一升旗还要点名批评。
 
“这小子不吭声,我反倒觉得还要搞事。”孔家宝写检讨的时候叼着笔,“你说他这是示好吗?”
 
“他要有这心,也不会次次都被打出鼻血。”阮肆奋笔疾书,一张纸都不够他抒发。
 
“就怕他背地里搞事。”孔家宝抽空还要吐槽一声,“这小子是搞事体质。”
 
“不怕他。”阮肆点了点笔尖,“就是一直搞下去太烦人了。他还住黎凝家那栋楼?”
 
“早搬家了。”孔家宝绞尽脑汁地在“对不起”三个字上下功夫,“初中那会儿就搬了,他现在住的那块和一熟人挺近。”
 
“熟人?”阮肆抬头,“谁啊。”
 
“八班陈麟。”孔家宝说:“社会你麟哥,人狠话不多,去年斗牛赛,场场小动作——你不会也给忘了吧?人家就是和你打的。”
 
阮肆笔尖一顿,“噢。”
 
“怎么,记得?”孔家宝靠椅子上往后窗扬了扬下巴,“就咱们斜对门,靠后门天天能见。”
 
“当然记得。”阮肆迅速结束掉最后一段,合上笔盖转在指间,“社会你麟哥……头发剃得特野的那个,打球挺厉害。”
 
“不厉害也不会找你。”孔家宝还在坑坑巴巴地写,“今年没怎么见了,听说在外边夜店里混着呢,赵云林估计是跟他了。昨天咱们把赵云林揍爽了,陈麟要觉得没面子,这几天就该来找人了。”
 
“来吧。”阮肆说:“今年一直没打过招呼。”
 
下午放学,阮肆出教室时正逢秦纵下楼,两人一块下台阶。那裹在修身运动裤里的腿一并迈出去,惹得阮肆在心里吹起了口哨。
 
长。
 
都他妈的好长。
 
还这么帅。
 
“你怎么不弯腰贴着看。”秦纵抄着裤兜伸直腿,“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得了吧,”阮肆用腿撞开他的,“哥这才是大长腿,你那小短腿不够看。”
 
“软软同学。”秦纵说:“你现在特喜欢攻击我,是感受到压力了吗?还是潜意识里怕了?”
 
“怕死了。”阮肆笑,“满不满意?”
 
“差点意思。”秦纵抬手转着篮球,校服袖口的蓝玫瑰随着动作隐约可见,“不满意,重来。”
 
“你以为是切歌呢?”阮肆拍了球转到自己手上,“真的好怕怕,纵哥你慢点长,吓死人了。”
 
“卧槽。”秦纵肩头撞他,“这他妈是约战的语气吧。”
 
“是吧。”阮肆笑出声,“我也觉得这语气特贱,听一次想打一次。”
 
“啊,”秦纵看他,“动手吧,我给数着数。”
 
“靠。”阮肆把球砸还给秦纵,“这么帅的脸……”
 
“我当然舍不得。”秦纵接住球,“怎么说也不能打脸——腰上还疼不疼?”
 
阮肆给他比划出小拇指,“我都没敢当人面换球衣,照镜子一瞅,你啃的跟那什么似的。”
 
“往哪想呢?正经的椭圆印。”秦纵拍了拍自己肩头,“谁啃得像豁牙?”
 
阮肆呲牙,“老子整齐着呢。”
 
两个人才到车棚前,就看见夏婧往过来。秦纵把车钥匙在手指上晃了一圈,说:“你载她回去,我坐孔家宝的自行车。”
 
“孔家宝那车有坐的地吗?”阮肆拍着后座,“咱们一起走。”
 
“小短腿累得慌。”秦纵把钥匙扔给他,“我搭个顺风车就回去了。”
 
“不是,”阮肆皱眉,“为什么就是不一块?”
 
秦纵面向他往后倒退,抬手对夏婧遥遥比划了个招呼,“一米七八的灯泡,你不嫌亮,我还嫌腻。就这么着吧,晚上回去敲铃,打个招呼。”
 
阮肆咬着舌尖,看秦纵退出车棚,转身往外走。夏婧到身边他都没动作,只有点难以形容的滋味。
 
“我送你回家。”他说。
 
眼睛却只看着秦纵的背影。
 
第17章:陈麟
 
秦纵去了趟乐器行,给萨克斯买清洁条。他才推开门,就遇着一个钢寸头往外走,两个人身高相当,在玻璃门前擦肩。
 
“等一下。”对方忽然侧身,露出脖颈侧面的缩写纹身,盯着秦纵问道,“秦……纵?”
 
秦纵回首,看到这人的正面就已经想起这是谁了,这样张扬的钢寸头全二中只有一个人。
 
“陈麟。”秦纵说,“有事?”
 
陈麟做了个夸张的摊手,“好运气,我心里正想着人,咱们就在这遇见了。”说着他偏头露笑,目光却沉郁阴厉,“虽然我想的是阮肆——不过我遇见你也没差。有空吧?我请你喝一杯。”
 
“不了。”秦纵看见玻璃门被人用脚抵住了,他在陈麟的目光中微笑,“这么久没打招呼,我请你。”
 
路灯一起,广场四下都是大排档。清一色的啤酒瓶排满油腻的桌面,都还没开盖。陈麟坐对面吹着口哨挨个数过去,笑了笑。
 
“大方。”他弹了下瓶口,“这是贿赂我呢?”
 
“贿赂。”秦纵念着这两字,“就这意思。”
 
“不论这事想怎么解决,总得让阮肆出来露个面吧?”陈麟对着瓶口撬开盖,对秦纵举了举瓶,“你俩现在换位置了?他还没孬到不敢见我的地步吧。”
 
“赵云林在家吗?”秦纵单刀直入,“如果他够胆,我也想登门拜访,商量一下他想怎么解决。”
 
“能怎么解决。”陈麟说,“鼻梁不能白折。阮肆先后打过他不少次吧,怎么说也得让他痛快一下才能算过。”
 
“他要是有这个本事。”秦纵笑,“也找不到你。”
 
“所以。”陈麟一口气灌了一半,对秦纵仰头,“让阮肆跟我干一架。面子总是要找回来的,赵云林现在跟着我,这会儿学校传得不大好听,我也没面子。我们在外边混的……啧,你懂得吧?”他目光有点轻蔑,“你一直挺乖的。”
 
“那是顶头上司管得严。”秦纵说,“乖点让人省心。”
 
“你这么听他的话?”陈麟调整了下坐姿,抬指点了点秦纵,“我记得你。去年斗牛我撞了阮肆,你上场没少给我肘子。你小子装得挺乖,实际下黑手比我还狠。你跟着阮肆干嘛?他就只能在学校里玩玩,出来还能真当声肆哥?社会可不这么好混的。”
 
地方小,夜店也就那么几家。陈麟混得那一家名声大,高中里都传他们在里边吸大麻。这种事传得越凶,陈麟就越把自己当成“社会人”,以至于他看学生都是一种自我满足的俯视,似乎高人一等,产生出自己已经混成了黑老大的错觉。秦纵不想给陈麟任何机会靠近阮肆,事情纠缠到这里就可以了,按照这人的尿性不找回所谓的“面子”,就会一直纠缠不休。
 
谁他妈要混社会?
 
孩子中二老不好,多半是傻的,打一顿就行了。
 
秦纵这么想着,继而开了瓶啤酒,和陈麟碰了下。
 
“混社会再说。”他仰头灌下酒,“但赵云林是我打的。如果你一定要管这事,那就不用绕远了,我在这。”
 
“你打的?”陈麟伏上桌面,“你有这个胆子么。”
 
“谁知道。”秦纵笑了。
 
话音方落,那空酒瓶照陈麟头上“嘭”地一声爆开,碎片飞溅。陈麟被这突如其来地袭击给砸懵了,他头上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滑,他甚至擦了一把才回过神。
 
“我,操,你,妈!”
 
陈麟抄起酒瓶,猛地扑翻塑料桌,带翻了椅子。
 
阮肆还在拉铃,李沁阳在卫生间贴面膜,说:“还没回来吧,不然听着音早该出来了。”
 
“嗯。”阮肆撑栏杆上,“他不回来他干嘛去。”
 
“这得问你啊。”李沁阳奇怪地看他,“你俩一直一块回家,今天自个回来就没什么原因?”
 
“原因……”阮肆兴致缺缺,“不知道什么原因。”
 
不知道什么原因。
 
总觉得特没劲。夏婧坐后座抱他腰的时候,他竟然有几秒钟想站起来。车比以往轻,却没比以往快多少。他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应该挺喜欢夏婧的。
 
应该。
 
“靠。”阮肆在纸上胡乱画圈,“这都几点了!”
 
“九点。”阮城正夹着书从门口过,“你挺焦急啊小同学,题不会做?”
 
“写完了。”阮肆盖上稿纸,“爸,秦叔这个月来看秦纵吗?”
 
“没提。”阮城架上眼镜,“你秦叔最近生意忙,估计得暑假才能见。”
 
舒馨也外出带团,没人要见秦纵——那他去哪了?
 
阮肆靠椅背上,转着笔盯着时钟。分钟“咔嗒”地定在6上,他倏地起身,外套也没穿,套上鞋,说了声“出门转转”,就下楼了。
 
外边不冷,小区路灯亮了一路。阮肆在楼底下站了会儿,没等到人,就顺着道往外走,直直走出小区门,上了林道,也没见秦纵人影。
 
阮肆在林道尽头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就坐在路灯底下的长椅上。原本还有散步的人家来来往往,十点一过,林道渐渐空旷。靠近草丛蚊子多,围着阮肆绕,他也懒得再拍,就搭着手在椅背,仰头看模糊的星星。
 
不知道多久,头顶的星星都数完了,边上才坐下一人。
 
一身酒味。
 
头发湿漉漉,应该是在水龙头底下随便冲的。运动服外套被踩得都是肮印,T恤露出的手臂上有抓痕。
 
秦纵伸手去拿水,阮肆面无表情地抬高,拎在手上晃,“想要水?先说谁动你了。”
 
“社会。”秦纵舌尖顶了下唇角,感觉到疼痛,“走了一路,快渴死了。”
 
“别给我抖机灵。”阮肆抬手扳正他的脸,“谁动你了。别给我扯淡秦纵,我他妈比谁都了解你,你要说谎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秦纵眼半垂,被拳头擦红的眼角跟要哭了似的,他放低声音,“捏得怪疼的。”
 
水丢他怀里,阮肆站起身,看样子要立刻撸袖子干架。秦纵开了盖,瞟他一眼。
 
“领导疼我,给个面子坐下来行不行?”秦纵仰头喝水,鼓着腮帮示意自己得抬头看阮肆。
 
“你卖个蛋的萌。”阮肆一脚跺垃圾桶上,“是不是赵云林?”
 
“他在医院呢。”秦纵把空水瓶拧成麻花,抛进垃圾桶,“就是跟陈麟碰上了,我先动的手,他也没讨着便宜,这事就算过去了。”
 
“去他妈的过去了。”阮肆咬牙,“没完!”他怒极,照秦纵脸上狠狠摸了个遍,“这脸他也敢碰?就他那倭瓜样!操!”
 
“操。”秦纵笑,“那你把他打成倭瓜吗?马上挨着期末,咱们考完试再找人算账行不行?”
 
阮肆胸口起伏,秦纵靠椅背上。
 
“软软。”他摊手,“抱我回家行不行,这林道太他妈的长了。”
 
“抱。”阮肆拽过他外套,挂肩上,拉起人,两个人跌撞地挤一块,“抱你个头,站直自己走!”
 
“嘶。”秦纵挂他肩膀上,“你在再戳?你再戳!”
 
阮肆照他腰上就两下,秦纵扒着人狠声道,“妈的,我哭给你看!”
 
“哭,”阮肆冷笑,“今天你要是哭不出来,我就再打你一次。”
 
“卧槽。”秦纵红着眼和他对视。
 
两分钟后,阮肆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秦纵的脸,“憋回去!别哭!”
 
“别推脸。”秦纵说,“好疼。”
 
“去我家,让爸给你擦点药。”阮肆照他背上拍了一把,“你粘糕吧?啊,别腻歪,汗糊你一脸。”
 
秦纵埋头在他肩上一顿蹭,“今晚我回家,不然让沁姨见着了得给我妈说。马上就分别了,我黏一下不行?你不也挺黏,专门等我啊。”
 
“你脸比月亮大。”阮肆说,“谁他妈等你了,老子欣赏月色,抒发澎湃的恋爱欣喜。”
 
“我说怎么一股酸臭。”秦纵离身,“你干嘛了?这么兴致。”
 
“壁咚夏婧了。”阮肆拉正衣服,“亲……”
 
秦纵踢飞石子。
 
“亲密地告别了。”阮肆看他,“你发什么脾气。”
 
“没啊。”秦纵扯了下嘴角,“还以为你禽兽了呢。”
 
“哥这是清纯小恋曲。”阮肆抬腿撞了撞秦纵的腿,“滚蛋吧。”
 
“得令。”秦纵在楼下站直,忽地笑道,“晚安。”
 
“退下吧。”阮肆把外套扔他身上,“明天见。”
 
晚上冲完澡,秦纵擦着头发拨了电话。嘟声响了一会儿,才被人接起来。
 
“秦纵。”秦跃那头还在应酬,他似乎找了个僻静处,问:“什么事?”
 
“爸。”秦纵对着镜子,拇指缓缓擦过唇角的疼痛,语气平静道,“这个周末一块打个桌球?”
 
“行啊。”秦跃挺高兴,“难得你主动约爸爸。”
 
“那就这么着。”秦纵笑了笑,“您注意点身体,结束了早点睡。”
 
“好的。”秦跃又等了一会儿,分外珍惜和儿子通话的时间,周到地说:“周六早上我过去接你。早睡。”
 
秦纵挂了电话,擦着头发倒在床上。
 
这事过去了?
 
当然还没完。
 
上回阮肆换过的T恤还在,他侧头看了会儿,察觉自己起了变化,翻身压在被子上,闷着头长叹一口气。
 
这到底是气血方刚……还是痴呀嘛痴汉?
 
秦纵趴着身就打算这么睡,阳台上铃铛突然响了。他翻身下床,套了件宽大的T恤,拉开门。
 
“不睡觉?”秦纵靠门边,“不都晚安了吗。”
 
“你就这么睡?”阮肆抱着家庭医药箱,爬上栏杆。
 
“站着!”秦纵陡然直身,“别跳,别跳!有一米……”
 
阮肆已经蹬着栏杆猛地跳他这边,一米距离虽然不宽,但栏杆窄,没点本事容易滑脚。阮肆一个跳跃踩了栏杆半边,保持着平衡。
 
“天空一声巨响,老子闪亮登……靠!”阮肆话还没完,秦纵就抱着腿把人直接扛上肩,快步扔床上,“你脑子打铁了是吧?”
 
“还他妈有铁锈呢。”阮肆盘腿坐起身,说,“过来,擦点药。”秦纵趴边上,阮肆脚踩他腰,“起来。”
 
“累。”秦纵不动,“没什么事……你他妈是来夜袭的吧!”
 
T恤后摆被直接撩起来,阮肆蹬他一脚让他老实点,就直接跨坐在他腿上,拆了包医用棉签。
 
“你知道这特像什么吗?”秦纵问。
 
“说人话。”阮肆倒了点碘酒。
 
“……算了。”秦纵直接把上衣脱掉,趴着身说,“往上坐点。”
 
“闭嘴。”阮肆照他屁股上一巴掌,“老实趴你的。”
 
秦纵没再开口。
 
因为这滋味实在太煎熬了。
 
第18章:突击
 
“你跟他是在用酒瓶互锤吧?”阮肆俯身给秦纵手臂擦药,上边刮痕红肿,就算洗完了澡,也还带着点酒味。
 
“一桌酒,不能白请。”秦纵闷着脸,“我就喝了半瓶。”
 
“就你那一杯倒的量,喝半瓶已经是给他脸了。”阮肆说着问他,“还清醒着没有?我是谁?”
 
“我领导。”秦纵说,“长腿哥,软认床。”
 
“请念‘择席’。”阮肆说,“你不觉得这名字特酷吗。”
 
“啊,”秦纵笑,“酷,含义更酷。你到底是有多舍不得你那床?”
 
“没多舍不得。”阮肆换了根棉签,“也就离了它睡不着吧。”
 
“我怎么不信。”秦纵抬头,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又给按下去,埋在枕头里说,“你也没少睡我这张床,还都睡得挺熟。”
 
“你这张跟我那张一样。”阮肆说,“睡了多少年了,你枕头换什么芯我都知道。别说你的床。”他合上医药箱,压了压底下的秦纵,“你换什么短裤我也知道。”
 
“大半夜就不要说这种话了。”秦纵撑身回头,“怪瘆人的,痴汉啊。”
 
“痴谁也不会痴你。”阮肆起身,把箱子扣上,“睡你的觉吧。”
 
秦纵一把拽住他裤边,差点给阮肆把裤子扯下来。
 
“我靠。”阮肆短裤边都露出来了,他说,“你这是干嘛?”
 
“从门走。”秦纵说,“你还想从阳台跳回去?”
 
“不走寻常路。”阮肆拍开他的手,“别扯,最近就剩这么一条裤子了。”
 
“那要不就睡这。”秦纵不松手,“明早正好叫我起床。”
 
“我是你的闹钟吗?”阮肆说,“你给发工资吗?”
 
“发。”秦纵拉着他裤边晃了晃,“现在就发。”
 
“行吧,”阮肆抱肩,“我看给多少。”
 
秦纵嗲声:“么么哒。”
 
阮肆:“……”
 
“松手!”阮肆愤怒道,“谁要你么么哒!不睡!走!欺骗我感情!”
 
秦纵和陈麟干架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学校,虽然多传是他被打,而不是打人,但他先发制人,抄酒瓶砸了陈麟这事还真吓唬住了一群人。
 
秦纵进教室地时候还没敲铃,他打讲台上过,底下倏地寂静。孔家钰战战栗栗地靠他桌边,推着厚眼镜,吃惊道,“你把陈麟打了?”
 
“没有。”秦纵把书搁桌子上,笑了笑,“是被陈麟打了。”
 
他把“被”字念得很重。
 
周围传来轻轻地嘘声,秦纵也不转目光,指尖的雀跃地掠过一排笔,挑出一只纯黑刻字的,开始上课。
 
“秦纵被打了?”孔家宝捶桌,“操他奶奶的,敢动咱弟弟,放学掏他!”
 
“掏个鬼。”阮肆说,“今早就没见着人,应该是被秦纵打得不轻。”
 
“可人都传是秦纵被打了。”孔家宝不甘心,“给陈麟长了不少面子,连带着赵云林那事的气都出完了。”
 
“这不正顺了他的意思。”阮肆靠椅背上,“陈麟就是要个面子,他哪管赵云林的死活。”
 
“那这事就这么过了?”孔家宝说,“操蛋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先招的事,到头还是咱们吃亏。”
 
“吃亏?”阮肆笑出声,“没这么便宜的事。人还在学校里,就想着混社会,以为演古惑仔呢?摸了秦纵的脸,还得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说这话的时候。”孔家宝撑脸,“能把您那霸道总裁般邪魅的表情收一下吗?看着特欠揍。”
 
“那你揍。”阮肆更“邪魅”地笑了笑,“试试。”
 
“卧槽。”孔家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分明是阴笑。”
 
中午秦纵没跟孔家钰一块去食堂,他出了校,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直到临近上课才回来。孔家钰给他带了面包,秦纵在座位上迅速解决了午饭。
 
“去哪儿了啊?”孔家钰埋在书本里,“肆哥还来问你了。”
 
“来了?”秦纵抬眸,“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出校办事去了。”孔家钰笔在题上画了个圈,草稿纸垒了一厚沓,“他想着你应该去乐器行了,就没多问。”
 
“嗯。”秦纵手抄裤兜里,指尖摩挲着烟盒,“就是去乐器行。”
 
孔家钰算完题就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又赶在上课前问了几道题,就算过去了。
 
周六秦跃开车来接秦纵,照例给秦纵带了堆零食,似乎还一直没有反应过来,他儿子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秦纵扫了一眼,都是些甜的,阮肆爱吃。
 
“今天心情挺好啊。”秦跃打着方向盘时侧看他一眼,“学校里遇着什么好事了?”
 
“没什么事,天气好。”秦纵今天戴了棒球帽,把头发撩扣上去,显得十分利落。
 
“要真有什么事,跟爸爸说说也没什么。”秦跃笑了笑,“像谈个小对象这种……肆儿是不是处了一个?”
 
“嗯。”秦纵手指叩在车窗,“你看见了?”
 
“刚才人才走。”秦跃看他一眼,“小姑娘挺漂亮的,你就没找一个?”
 
“我不急。”秦纵说,“也没时间。”
 
秦跃乐呵了半天,“也是,上了高中感觉紧张了?也别把自己压得太紧。最近钢琴练得怎么样了?”
 
秦纵没吭声。
 
秦跃察觉到他情绪变化,顿了顿,斟酌地说:“你妈吧……刀子嘴豆腐心。钢琴是她这辈子的执念,你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她就计划着引导你、感染你。有时候话说得不好听,心里其实也不好受。你是她心头肉,她是期望加持,不愿意半途而废。”
 
“我知道。”秦纵望着倒映的街景,树影打乱了他映在车窗上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听见他说,“我明白。”
 
车里有一瞬的寂静,气氛不知何时变得凝固,停滞的尴尬有几秒反复。
 
“还是去俱乐部吧。”秦跃看着红绿灯,像是没察觉,“老地方打球。”
 
“嗯。”秦纵回答。
 
两个人岔开了话题,各自如常。到了俱乐部,上三楼老地方。这里打灯讲究,地方干净,放着舒缓的音乐。秦跃挑了个靠里边的桌,却没带秦纵打斯诺克,而是玩的中国八球。开球照例是秦跃,他以前是特种兵出身,近几年混在商场应酬里,身材也没过度走样,看得出是定期锻炼。
 
秦纵的台球是秦跃一手教的,从架杆手势到撞球姿势都和秦跃如出一辙。他仿佛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成为了秦跃和舒馨的结合体——拥有秦跃的形貌体格,舒馨的技艺偏好,然而遗憾的是,他似乎对此并没有多么喜悦。
 
他不喜欢成为“谁”,他要做的是秦纵。
 
中途休息时秦纵脱了外套去卫生间,秦跃在挂衣架边抽烟,目光瞟见他外套口袋露出的烟盒。原本只是扫了一眼,却因为某些缘故渐渐拧起眉。
 
秦纵回来再开球的时候,秦跃把烟在烟灰缸里碾灭,问了句,“最近交新朋友了?”
 
“新朋友挺多的。”秦纵俯身专注在球上。
 
“那挺好的。”秦跃撑着台球案盯着他,“不过还在学校里,朋友圈别扩得太宽,出了范围事多人烦。新朋友混哪儿的?”
 
“又不是混社会。”秦纵笑了笑,“就是在烈焰打工的。人挺仗义,特实在。”
 
“仗义不是有肆儿吗。”秦跃拍了拍他后肩,“别交了新朋友忘了老发小,没事多和肆儿一起……你妈这段时间不在家,爷爷那边虽然远,但老人心里惦记着你,多多少少要问几句。你在学校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秦纵一杆入球,干净利索。
 
“漂亮。”秦跃赞了一声,就没再提这事。
 
晚上秦纵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摸了下外套口袋。
 
烟果然没有了。
 
次日要给黎凝过生日,秦纵和阮肆到她家时,孔家宝就将两人拽进卫生间里。
 
“干嘛。”阮肆拽回T恤,早上才凹好的造型这会儿也不能乱,他对着镜子问,“你要在这对着我俩彩排一下表白?”
 
“滚犊子。”孔家宝鄙视,“就你还想听我的肺腑感言?我只说给黎凝听。陈麟昨天进去了你知道吗?”
 
“进去了?”阮肆一怔,“哪儿去了?”
 
“局子里啊。”孔家宝搓着手,“说是因为携带大麻烟,在烈焰里当场给逮着了。他还真敢干,查他之前还堵过人家初中生进行勒索,威胁人家拿了几千块。不过最严重的还是大麻烟,有人举报他往学校里也卖过。”
 
“啊,”阮肆笑了,“这突击检查来得真是……你从哪儿听的?”
 
“学校贴吧微博都刷爆了。”孔家宝说,“你知道他那脾气,剃头纹身旷课打架,政教处一直想把他弄出去,这次是正撞枪口上了。”
 
“不是,”阮肆奇怪地回头,“他缺钱吗?至于趟这水。”
 
“缺吧。”孔家宝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贴吧里有人说他还养了个自发的小乐队,花销都是他出。他玩吉他这事他爸一直没同意,没钱就铤而走险。啧,原来也是个为理想献身走上歪路的小青年。”
 
阮肆没理孔家宝的感慨,因为秦纵从后边靠过来,挤着他在洗手池边,对镜子说,“你站得近,给开个水?”
 
“怎么不直接让我给洗啊。”阮肆开了水。
 
秦纵从后边绕过手,笑道,“那赶紧,抓紧时间。”
 
“靠。”孔家宝在边上哆嗦,“这姿势跟泰坦尼克号似的,黏不死你俩!”
 
“泰坦尼克号。”阮肆展开双臂,“这才是正确姿势。”
 
“神经病。”孔家宝骂道。
 
第19章:生日
 
黎凝请的人不多,都是老相识,绕餐桌一圈正好不多不少。准备的是火锅,肉卷菜蔬水果凉菜摆满了桌面,辅佐的是凉茶和橙汁,大家全凭自己喜好选择。持续涮肉的痛快劲一上来,气氛想不热烈都难。
 
秦纵开了罐凉茶,听人闲聊。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隔间里的钢琴,知道黎凝这些年一直没间断练习。
 
“宝宝打算什么时候开口,”秦纵问,“散了之后?”
 
“原本定在吹蜡烛的时候。”阮肆说,“又担心黎凝尴尬,就改到了散场。”
 
“请示领导。”秦纵笑,“我们到时候站哪儿?”
 
“二十米之外,孔家宝的安全范围。”阮肆看他,“要真成了,黄金孤狼组织可就得托付给你了。”
 
“那真是寂寞。”秦纵看夏婧在阮肆另一边,偏头对阮肆道,“今晚要送夏婧吗?”
 
“当然得送。”阮肆说,“前几天事多,一直没怎么和她说上话,今天怎么说也得送到她家楼下。”
 
“拜托你把持住。”秦纵说。
 
“正经人。”阮肆看他,认真地说,“我对姑娘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吗?”
 
“没干过。”秦纵叹气,“都干在我身上了。”
 
阮肆被橙汁给呛着,“你这小火车开得越来越奔放了。”
 
“一般一般。”秦纵给他抽了纸巾,“那我在哪儿等?”
 
“不等了。”阮肆折上纸巾,“一块走。”
 
“不想一块走。”秦纵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想一块走,”阮肆指了指肩膀,“那我背着你回去吗?”
 
“路灯够亮了。”秦纵说,“就不需要再来个灯泡了吧?我先回,体贴你澎湃的恋爱欣喜。”
 
“不行。”阮肆记着陈麟那事,就怕离了人,回去一看他又跟人干了一架,“我谢谢你体贴,但今晚不需要。”
 
“非得秀给我看?”秦纵低头对他露了点委屈,“单身狗也有尊严。”
 
“这么说吧。”阮肆说,“我送她回了家,自个再往回走,路上独自遇着什么变态杀人狂,你可靠的发小就跟你生死永别了。”
 
“等等。”秦纵说,“咱家跟她家就隔了两栋楼,五分钟的路程,你绕个弯我趴阳台上都能看得见。”
 
“啊,”阮肆自己先笑出来,“就五分钟怎么地吧。”说完又“啧”地坐直身,“你是不是经常趴阳台上看我?摸得挺熟啊。”
 
“可不是。”秦纵轻弹了下空罐,“时刻操心变态杀人狂会尾随我可靠的发小,能不趴着看吗。”
 
“慌。”阮肆抱肩,“偷窥我多少次了?”
 
“也就百十来次吧。”秦纵谦虚道,“不多,挺克制的。”
 
阮肆:“……”
 
孔家宝把字条背了很多遍,等唱生日歌的时候还是虚得慌。他顺着胸口对阮肆嘱咐,“一会儿我要不行了,你记得把我背回去。”
 
“就那几句话。”阮肆说,“来,背一遍给我听听。”
 
“黎凝。”孔家宝咽了咽唾液,端着广播腔抑扬顿挫地说,“我,一位深深迷恋你的少年,在今夜唐突而来,只为……”
 
“这谁写的词?”阮肆乐不可支,“这词真是……你就这么对黎凝说?”
 
“嗯啊。”孔家宝擦汗,“背了老半天了。这词是我写的,倾注了我的全部爱意,是不是特真诚,特动人。”
 
“特缺心眼。”阮肆说,“一会儿别磕巴。”
 
孔家宝深呼气,“我感觉我期末考都没这么紧张过。”
 
他喜欢黎凝不是秘密,但真要他正经地表达出来,胖子还是挺虚。吃蛋糕时还惦记着小纸条,巴不得阮肆给他贴胸口,到时候一磕巴还能瞅两眼。
 
“我蹲哪儿好?”出去的时候秦纵绕路灯转了一圈,“这都亮的跟白天似的。”
 
“跟哥蹲一块。”阮肆说。
 
晚上有风,夏婧穿着条连衣裙,抱肩站一遍看着有些冷。阮肆把外套递过去,夏婧穿上时闻着点洗衣液的香味。
 
“好香。”夏婧抱着袖子,“你们男生也用薰衣草味啊。”
 
“我妈爱用。”阮肆顿了顿,“秦纵也爱用。”
 
秦纵靠路灯下边,摸出颗薄荷糖,先递给夏婧。夏婧接过去礼貌地道谢,阮肆对秦纵吹了声口哨,摊开手招了招。
 
“没了。”秦纵说,“留一颗给孔家宝。”
 
“看得清吗?”阮肆把手臂挂在他肩头,跟他一块往楼前看,“不喊灯怪黑的。”
 
“黑点他不紧张。”秦纵偏头,“你压得好重。”
 
阮肆也偏头,“就一条胳膊……你这一股薄荷味。”
 
“刚咽下去。”秦纵说,“没你的了。”
 
阮肆这么近在咫尺的看秦纵,那乌黑的眼里含星带笑,薄荷味一直绕。嘴唇应该是才舔过,看着颜色很好。
 
“行吧。”阮肆放下胳膊,神使鬼差地别开眼,一个劲地往楼前望。
 
颜色很好。
 
特别好。
 
好得让人想……咳。
 
阮肆忽然有点难以名状地心虚,还好秦纵只靠着灯没再回头。阮肆觉得哪里热,他摸了把后颈,发现自己在刚才短暂地观察中出了些汗。
 
孔家宝跟黎凝站楼底下足足说了半个小时,带着被蚊子叮出的胞,一脸失魂落魄地过来。不等阮肆开口,他先摸了把汗,定定地把三个人扫视一遍,沉重地说,“同志们……”
 
“老班长。”阮肆接道。
 
“我失败了。”孔家宝掩面往阮肆肩头拱,“黎凝说明年要考试,毕业再回复我。你说这是答应吗,啊?我怎么办,我还能继续追她吗!”
 
“看你这劲头。”阮肆说,“不怎么伤心啊。”
 
“谁说我不伤心啊?”孔家宝抬脸愤怒道,“我的心已经碎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阮肆回答,“那这还是有点戏。”
 
“万一她中途被别人追跑了怎么办?”孔家宝忧伤地捏着腰上的救生圈,“二中帅哥还是挺多的。”
 
“最帅的都站在这了。”阮肆笑,“别的更没希望了。”
 
“黎凝说要备考,那就是真备考。”夏婧安慰道,“赶着高二,不敢分心也是正常。”
 
“我明白。我就是,”孔家宝捂心,“还是难过得不能自己。”
 
“早备着了。”秦纵抛了颗糖给他。
 
孔家宝接了糖,道,“敢情你们都觉得我不会成功啊?还就用糖来治愈我,太敷衍了。”
 
“分明是准备留着给你庆贺的。”阮肆拍他肩头,哄道,“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是照旧。”
 
“不能照旧了。”孔家宝叹气,“心伤难调整。”
 
“这太好办了。”夏婧跃跃欲试,“我给你送两本高考数学题,做完之后保证你脱胎换骨,如获新生。”
 
孔家宝悲伤道,“……你怎么这么残忍啊小姑娘!”
 
孔家宝伤心欲绝地回家了,阮肆送了夏婧回去。到单元门前时,夏婧转头对阮肆说了声谢谢。
 
气氛挺好。
 
阮肆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秦纵,对夏婧说,“上去吧。”
 
夏婧没走,她似乎有话要说,抱着阮肆的外套欲言又止。
 
“嗯?”阮肆撑着膝弯腰看她,“怎么了?”
 
夏婧被这个角度击中,红脸退了一步。
 
阮肆垂头笑,刚准备说点符合气氛的话,就听夏婧鼓足勇气,大声道,“我、我们分手吧!”
 
阮肆:“……”
 
他说:“等等……”
 
“我觉得孔家宝说得对。”夏婧胸口怦怦直跳,她抱紧外套,表情纠结,“我觉得你不太缺女朋友。”
 
“我不缺女朋友?”阮肆说,“谁给你……”
 
“我爸爸也觉得你不太缺。”夏婧把外套送回阮肆怀里,“我其实上星期就想说了……我挺喜欢你的……但我总觉得……”她踌躇道,“我老像个电灯泡。”
 
“哈?”阮肆一脸莫名,“你爸爸也觉得?”
 
“就是这样。”夏婧一个深鞠躬,飞快道,“对不起!希望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阮肆:“……”
 
“我长了一脸不缺女朋友的样子吗?”阮肆对镜子说。
 
“没有。”秦纵刷着牙。
 
“所以?”阮肆撑着洗手池,依然在左右打量自己,“所以怎么就突然分手了?”
 
秦纵漱口,扯了毛巾,“可喜可贺,黄金孤狼成员大团聚。”
 
“没理由对不对?”阮肆拧眉。
 
“我说对也没用。”秦纵对着镜子抬头,正擦着后颈,阮肆忽然挤着他贴在墙上。
 
“我说认真的。”阮肆撑了一只胳膊,靠近说,“这脸不帅吗?”
 
秦纵无比真诚道,“帅的不得了。”
 
“帅吧。”阮肆又问,“这么壁咚你什么感觉?”
 
“听实话吗?”秦纵说,“确实不怎么样。”
 
“什么叫不怎样?”阮肆说,“这身高角度和气氛——”
 
秦纵探手到他背后,倏地用力按下来。两个人鼻尖距离急剧缩小,连胸口都贴在一起。滚烫的、结实的躯体紧密相挨,让原本如常的呼吸瞬间被点燃。
 
颜色很好的唇就在几厘米之外。
 
“耍流氓的时候太客气。”秦纵手掌紧紧按着阮肆,“那多不刺激。”
 
“你什么时候爱刺激了?”阮肆双手撑他两侧,直视他的眼睛,“你再用力按,我都该趴墙上去了。”
 
秦纵松了力,阮肆忽然偏头凑到他脖颈旁,鼻尖虽然没有真正蹭上他脖颈,却已经让那隐约的触感顺着溜一圈。羽毛似的骚动伴随着发丝擦过耳尖的触感,秦纵喉结滚动,阮肆伸手从他裤兜里摸出颗薄荷糖。
 
“你这不是撩妹,你这是真耍流氓——这不是还有一颗糖吗?”阮肆剥了糖纸,“你对谁耍流氓呢?”
 
秦纵张口,阮肆把糖塞进他嘴里。
 
“弟弟。”阮肆指尖像逗猫似的搔了下他光滑的下巴,“尾巴别翘太高。”
 
第20章:期末
 
分手来得太快就像暴风雨。
 
阮肆认真地发觉自己并不难过。他只是意料之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分手”两个字给镇住。这个所谓的清纯小恋曲就这样没头没脑的结束,夏婧给出的理由让人啼笑皆非。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夏婧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特基?”阮肆说,“不至于吧。”
 
“至不至于那得看情况。”孔家宝喝着奶茶,“就你和秦纵这种,我觉得挺至于。你说人家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好不容易跟你在一起,你却天天都跟秦纵待一块。你也没个手机,半个月了两个人也没什么进展吧?”
 
“就半个月你想有什么进展?”阮肆咬碎了冰块,“每天一起吃午饭,那也是天天都待在一起。”
 
“吃午饭不是还有个我吗?”孔家宝说,“我给你说真的,我觉得你对夏婧挺不上心。她觉得你不需要女朋友,这话就是你没上心的意思。”
 
阮肆咽了冰,靠在奶茶铺的桌子上没吭声。腿伸出凉伞的遮蔽范围,在太阳底下晒着。过了半晌,一脸凝重地转过头看着孔家宝。孔家宝以为他要承认错误,结果听见他说,“仔细想想还真挺基的。”
 
孔家宝:“……”
 
“诶,”孔家宝替夏婧不满,“你就对夏婧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没有特别的想法。”阮肆咬重“特别”两个字,“夏婧哪都挺好的。”
 
“行,这么着,我换个方式问。”孔家宝捧着奶茶杯,“夏婧好看吗?”
 
“好看。”阮肆回道。
 
“你想亲夏婧吗?”孔家宝问。
 
“嗯。”阮肆迟疑一秒,“目前不太想。”
 
“秦纵好看吗?”孔家宝继续问。
 
“这不废话。”阮肆说,“他就比我差了那么一点。”
 
“噢。”孔家宝冷漠脸,猝不及防地说,“那你想亲秦纵吗?”
 
阮肆无语以对。
 
“你不回话。”孔家宝迎着目光,把奶茶一口气吸完,“肆儿,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问这问题的时候你什么想法啊?”阮肆说,“你这么问良心痛不痛?”
 
“不痛啊。”孔家宝说,“又不是我想亲他。”
 
“这话题还直不了了是吗,”阮肆手肘撑后,“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亲你?”
 
孔家宝立刻惊恐地抱紧自己。
 
阮肆:“……”
 
“好兄弟,一辈子。”孔家宝瞪眼,“老子钢管直。”
 
“我不管是直的还是弯的。”阮肆拉上校服外套,跨出凉伞,“我都不会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孔钢管你赶紧放一百个心。”
 
“啊,”孔家宝边抱胸边跟着跨出去,“算了,你就是心动我也理解。毕竟你宝哥这么体贴入微,男的女的都有人追。”
 
“你还来劲了?”阮肆给他一脚。
 
孔家宝“操”地往前蹦了蹦,“正经说回来,夏婧你就真不打算再挽留挽留?”
 
“不打算。”阮肆被晒得犯困,“就这么着吧。”
 
期末考催得急,这一周的体育课都停了。阮肆就是在这周的自习课上把旧稿给修完了,厚实的笔记本颠在手里有点分量,他抽了个时间,把稿给寄出去了。
 
舒馨带团回来,要在家里休息半个月。秦纵的闲时急剧缩减,阮肆每天开着阳台的门到十点左右还能听见他在练琴。早上叫秦纵的时间越来越长,考试那天去学校的路上,秦纵就靠在他后肩眯了一路。
 
“昨晚几点睡的?”从车棚出来时,阮肆问道。
 
“两点。”秦纵精神不太好。
 
舒馨给他报了级考,都赶在这段时间里,正和期末考挤一块。
 
“一会儿别睡着了。”阮肆脚步顿了顿,“你上去吧,赶紧找考场。”
 
“散场篮球场见。”秦纵挥了挥手,上楼了。
 
到考场坐下大概有十分钟,看着墙上的表,监考老师该入场了,后门忽然有人打了个口哨。秦纵回头,门边站着的阮肆抛了样东西过来。他接到翻手一看,竟然是小瓶风油精。阮肆做了个开盖的动作,然后晃回自己那间考场去了。
 
夏婧正趴对门教室的第一排,看得清楚。她咬着笔盖,回头对闺蜜小声说,“我就觉得自己特多余……”
 
秦纵擦了点风油精在手背,味道冲得他眼眶发酸。第一场语文阅读题多,如果没有这味道刺激,他还真可能睡过去。因为睡眠不足,脑袋里昏昏沉沉,写作文的时候停顿了两三次。
 
“你用十年来弹钢琴。”舒馨漂亮的指甲狠狠划在琴谱上,“十年啊秦纵,你怎么就永远只能弹成这样?你的感情都给谁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用点心对待这件事!”
 
压在胸口的情绪让秦纵莫名烦躁,他抬手揉了把头发,可是声音就是挥之不去。
 
“你连这件事情都做不好。”舒馨失望地盯着他,“我还能对你有什么期望?你的梦想呢?难道不是钢琴吗?秦纵,为什么就不能再努力一点!你沉默干什么?你怎么能和你爸爸一样,沉默永远无法解决事情,这是逃避!你不要逃避,你得往前!”
 
秦纵的笔尖用力在最后画上句号。盛夏的燥热将他压抑在窄小的牢笼,他被铐着无形的枷锁,困兽一般失声地寻求发泄。
 
他不会逃避。
 
他永远不会逃避。
 
透不过气的闷热让背上汗珠滚滑。随着分针的移动,考试结束的铃声如期到来。监考老师宣布停笔,后排开始向前传卷。秦纵夹着笔起身,走出来教室先去了趟卫生间。
 
凉水的水扑打在脸上,秦纵撑身缓和着情绪,抬头正看见赵云林。
 
赵云林显然没预料,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秦纵漠然地盯着他,仅仅两秒,便擦了把脸,转身出去了。
 
“靠。”跟在赵云林后边的男生小声,“我他妈还以为他刚要干架。”
 
赵云林脸上还带着伤,闻言冷笑一声,“都才被警告过,谁敢在这个时间动手?”
 
“这味道。”阮肆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在自己手背上也擦了点,闻了闻,立即紧皱眉头,“卧槽。”
 
“驱困神器,名不虚传。”秦纵抬起后脚跟,手掌一送,篮球“哐当”入筐。
 
“今天晚上去我家?”阮肆起身捞了篮球。
 
“去不了。”秦纵看着他拍着球到跟前,“今晚要补觉。”
 
“行吧。”阮肆拉开架势,“来一场?”
 
“先求个绕。”秦纵挽起校服袖,打开手臂,“篮板是我的。”
 
孔家宝才到场边,坐台阶上把饮料瓶敲得作响,大声道,“GO!GO!GO!单挑来一场,谁赢谁老大!”
 
阮肆猛地假动作晃了秦纵一把,球过胯直越,攻势一如既往的凶猛。秦纵滑步防守,严密地守势滴水不漏。
 
孔家宝站起身,抬手敲着饮料瓶,呐喊道,“肆儿!教弟弟做人!不要手软啊!”
 
秦纵很喜欢阮肆专注时的眼睛,目光显得尤为锋利。阮肆打篮球的风格一向是强势进攻,锐气迎面而来。当下的角斗激烈,热辣的阳光直灼在后心,攻防移动灵敏,运球的节奏逐渐起速,两个人针锋相对,半步不让。
 
烦躁和苦闷都烟消云散。
 
现在就剩下两个人的交手。
 
夏暑蒸人,汗随着愈渐沉重的呼吸声流如雨下。这么紧密的过招,呼吸都仿佛特定在相同的频率,明明没有相互触碰,却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肆意纠缠。
 
“二分球!”孔家宝一声口哨下裁定,“漂亮!阮肆赢了!”
 
阮肆抬首喘息,两指点在额角,对秦纵嚣张道,“防不容易,辛苦了啊。”
 
“来点实际的吧。”秦纵接了孔家宝抛来的冰水,灌了一口,才说,“午饭你请客。”
 
“走,下馆子。”孔家宝推着两个人的后肩,“就边上新开的川菜馆,我馋了挺久的。”
 
“总得有个理由吧。”阮肆擦汗,“庆祝期末大溃败?”
 
“呸呸呸。”孔家宝说,“别咒我,我这假期得挨打的。理由还不简单,为了黄金三狼再次聚首,历史时刻。”
 
“啊。”秦纵笑,“三条单身狗。”
 
孔家宝捶他,“这叫孤狼!”
 
秦纵贴了冰水在脸颊,总算觉得能够喘上气,清醒一些了。
 
三个人点了四菜一汤,都是猛蹿个子的时候,饭量一个赛一个。最难过的是孔家宝,吃了两碗米饭就差不多了,撑头看秦纵和阮肆根本没停下来的意思。
 
“我的天啊。”胖子忧愁道,“就这吃相你俩还敢号称二中第一帅?”
 
“你要觉得行,”阮肆说,“尽管把这个不要脸的称号拿去。”
 
“等哥瘦下来。”孔家宝捏着腰,“你俩都不够看。后天就考完了,假期都什么安排?”
 
“老规矩,回农场。”阮肆终于饱了,盛着汤,问孔家宝:“你还上补习班吗?不上的话去玩。”
 
“必须得上,黎凝还在呢。你是不知道,那补习班里有好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都盯着黎凝,我得守着。”孔家宝转问秦纵,“粽子干嘛?”
 
“弹琴。”秦纵言简意赅,“我妈安排了场小演。”
 
“厉害了弟弟。”孔家宝立刻亢奋起来,“在哪儿啊?我们去镇场!”
 
“快别。”阮肆说,“他得紧张。”
 
估计舒馨这安排没问过秦纵的意思。
 
阮肆看他一眼,指尖把碗抵过去。秦纵就用这碗喝了汤,说,“能来最好,但是地方太远,你补习班给假吗?”
 
“靠,别说假了,午觉时间都没有,简直是斯巴达!”孔家宝吹着空调,道,“那就看不着了……怪遗憾的。”
 
“机会多得是。”阮肆起身去结账,“有你看的时候。”
 
等秦纵去卫生间时,孔家宝揽了阮肆,悄声道,“你走之前不打算把事结了?”
 
“什么事?”阮肆开了瓶加多宝,“哦,赵云林才回来。”
 
“就这事,马上放假,想把人堵哪儿?”孔家宝说,“小球场?告不告诉弟弟。”
 
“他最近事多,没空。”阮肆说,“小朋友正好不参与。”
 
“也行。”孔家宝换了瓶雪碧,“那就定小球场?挨得近,打完能跑。陈麟要是带一群社会小瘪三过来,都是专挑狠点下手的货色,不要脸也不要底线。”
 
“打架干什么?”阮肆咽了水,笑道,“我们不打架。”
 
“呦。”孔家宝拍他胸口,“肆哥不打架,这话承包了我一年的笑点。”
 
阮肆看着秦纵从卫生间走出来,仰头把凉茶喝干净,没再谈这事。
 
三个人一起回了学校,孔家宝进了考场,秦纵和阮肆还要上楼。往上走的时候阮肆问秦纵,“风精油装着了吗?”
 
“兜里呢。”秦纵说,“下午不会睡着了。”
 
“今晚上早点睡。”阮肆侧身让值日生过,“下午车棚见。”
 
秦纵比划了个明白的手势,都跨进考场了,又倒回来,说:“赵云林回来了,但伤还没好。这会儿政教处抓得正严,你不要跟他浪。”
 
“想得挺多。”阮肆从他兜里摸出糖,丢进嘴里,“行吧,我知道了。”
 
第21章:鼓励
 
后两天都在考试,每天都有一个多小时的自习课。孔家钰一直在对答案,秦纵把卷子给他,偶尔会和他讨论几句。
 
“啊,”孔家钰本来算着分,不知道戳中哪根弦了,抬头说,“上回给你画玫瑰的姑娘,你还记得名字吗?”
 
“八班,徐琳琅。”秦纵正微皱眉算着题,“我以为你都去找过人家了。”
 
孔家钰摸了下鼻梁,有点腼腆,凑过来说,“一直没好意思……你跟她熟吗?”
 
“不熟。”秦纵的笔尖迅速,“问问你哥,他应该比较熟。”
 
“不熟啊。”孔家钰遗憾道,“她那天就给你画了,我还想让你搭个桥来着。”
 
“那是碰巧。”秦纵合了盖,抬头看了表,“你算完了吗?”
 
“估算了个大概。”孔家钰笑,“分数应该比我哥的好看。你的我也算了,跟上次差不多,没进步,也没退步。”
 
秦纵分数一直保持在上游,却并不是特别拔尖的天才系。从他的成绩单里看不出喜好,每一科都在“很好”,但都离“非常好”差了那么一步。各科老师都知道他,却也仅仅是知道这个名字。他能称得上优秀,但他的漫不经心也透露无疑,他甚至没有偏好。阮肆则截然不同。他偏科严重,喜好明显,是语文组老师们的得意门生。
 
“我以为你这次会上状元榜。”孔家钰把卷子还给秦纵,“每次就差一点,看得人心急。”
 
各科目前三名会张贴在楼道里,被叫做状元榜,总榜也会贴一张。
 
“还有机会,不着急。”秦纵收拾了东西,卡在铃响站起身。
 
“出成绩单那天你来不来?”孔家钰在后问,“不来的话我给你带。”
 
“应该来不了。”秦纵回头,“到时候劳驾转交给你哥,他会给软软。”
 
“了解。”孔家钰说。
 
期末考一结束,阮肆就过上了通宵打游戏的日子。孔家宝天天都泡在他家,两个人打完怪物猎人不过瘾,又翻出老旧的小霸王游戏机打坦克大战。
 
“粽子不出门啊。”孔家宝按着手柄,“这两天我都没见着他。”
 
“就在家里练琴。”阮肆说,“从早练到晚,馨姨一直盯着,连偷懒的机会也没有。”
 
“哇靠。”孔家宝说,“这也受得了?换我得炸,你也不去救他。”
 
“我去了啊。”阮肆操作坦克轰着砖墙,心不在焉道,“我天天晚上都去看一眼。”
 
“晚上?”阵亡的孔家宝转头,“晚上啊?”
 
“晚上怎么了?”阮肆说。
 
“你怎么过去的?大半夜不睡觉,你俩还搞午夜幽会这一套?”孔家宝啧声,“我给你说肆儿,我真觉得你……唉,你是不是离不开秦纵啊。这高考完怎么办?就是考一个城市,也是我们先走,他还得等一年呢。”
 
“飞过去的。”阮肆架起腿,“凉拌,爱去哪儿去哪,没有非得挨在一块的事儿。秦纵是有目标的,虽然这家伙看起来什么都不上心,但实际把规划都清清楚楚地搁在肚子里。”屏幕闪动,阮肆起码顿了三秒,才继续道,“我也已经想好往哪儿考。”
 
“这也太早了吧。”孔家宝急道,“你再想想。”
 
“不是,”阮肆笑出声,“你又不跟我走,你急个屁。”
 
“你跟弟弟通气了吗?”孔家宝放了手柄,“阮肆同志我们好好谈一谈,你肯定没提。我觉得这事你得早点说,让秦纵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也不会太难受。”
 
“再说吧。”阮肆说,“这段时间他哪有空。”
 
“那你给我说一说。”孔家宝正色,“你想去哪儿?”
 
“秘密。”阮肆冲他眨了下眼。
 
“有毛病。”孔家宝气笑,“快别眨了,娘兮兮的。”
 
“咋地,哥就爱眨。”阮肆炮轰了对面的老巢,看着游戏结束,说,“你怎么还没开始补习,我这都等不及了。”
 
“好啊你,就盼着我赶紧滚蛋是不是?”孔家宝瘫沙发上,“我还就不走了。”
 
“那你瘫着,反正人黎凝要去。”阮肆用脚踹了踹他,“这周也没见你再跟黎凝打电话。”
 
“是啊,自从上次生日会之后,我就克制了些自己。”孔家宝长叹,“就是怕耽误她学习,都是挑她有空的时候打。”
 
“还知道到她什么时候有空,那就是没什么问题。”阮肆丢开手柄,“加油加油。”
 
“夏婧还问了几次你。”孔家宝看着他,“自从她跟你说分手之后,你就再也没找过她了?”
 
“分手就要有分手的样子。”阮肆说,“再缠着人姑娘就不对了。”
 
“是这么个理。”孔家宝惆怅,“就是听着太无情了。”
 
“还玩不玩啊。”阮肆翻着游戏卡,“不玩就滚蛋,我睡个午觉。”
 
孔家宝走时都下午了,李沁阳留他吃饭,胖子惦记着回去给黎凝打电话,对阮肆使着眼色推辞了。
 
“后天纵纵有个演出,你知不知道?”李沁阳戴着她的猫耳发卡,把碎发别得干干净净,露出保养得宜的脸蛋。
 
“当然知道。”阮肆从冰箱里拿了牛奶,靠门边说,“你这周不是没时间吗?”
 
“我和你爸爸专门请了假。”李沁阳跟着音乐哼,“这可是纵纵第一次演出。”
 
“不就是场馨姨安排的小演。”阮肆笑,“至于吗。”
 
“第一次至关重要,网上把这叫什么,叫应援。”李沁阳说,“反正你得跟我们一块去。”
 
“不去。”阮肆咬着吸管,“我要回农场。”
 
“啊,”李沁阳立刻道,“忘记了,你把爷爷奶奶都叫上,我和你爸爸提前去接,咱们一家一起去。”
 
“你就和我爸去行了。”阮肆挑眉,“人多他得紧张。又不是什么正式演出,你说咱们一大家子坐底下,他还不得慌。不过咱们商量个事,真想让我也去啊?”
 
“你必须得去。”李沁阳穿着拖鞋的脚踢阮肆小腿上,“你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你要是没去,他心里肯定难受。”
 
“行吧。”阮肆勉为其难道,“那这么着,我去,但你得给我馨姨做通工作,让秦纵暑假跟我一块回农场。”
 
“军大院也等着纵纵呢。”李沁阳不大同意,“你秦爷爷也想他,怎么能先去咱们家?”
 
“我问过了。”阮肆说,“军大院这会儿没人,秦叔也忙着生意,等馨姨一出演,他就是一个人待家里。先让他跟我走,等秦爷爷回去了再让他过去也来得及,这暑假长着呢。”
 
李沁阳扶正她的猫耳,眼角睨向阮肆,有点得意道,“原来是有事求我呀。”
 
“求你了。”阮肆侧头蹭在他妈肩上,黏黏糊糊道,“求求你了大仙女。”
 
“好吧。”李沁阳骄傲地抬起手,阮肆赶紧跟扶老佛爷似的把人搭着手扶到沙发上坐下。
 
“小肆儿啊。”李沁阳满意道,“上点水果,要切整齐的。”
 
“得令。”阮肆往厨房去。
 
“再来点酸奶。”李沁阳吩咐,“要不你把晚饭给做了吧?”
 
阮肆:“……”
 
“李沁阳同志。”他洗着水果说,“别太得寸进尺啊。”
 
演出那天气温飙升,晴空万里无云,太阳一出来就热得浑身难受,阮肆趴栏杆上看秦纵慢条斯理地喝着皮蛋瘦肉粥。
 
“一会儿别紧张。”阮肆说,“你一紧张我就跟着紧张。”
 
“你这是老毛病。”秦纵笑,“我不紧张,一点都不紧张。一会儿你在座位上坐直,不然我找不到人。”
 
“我干脆在胸口别朵小红花,让你在上边能看得清楚。”阮肆问他,“行李箱收拾了吗?”
 
“背个包就行了。”秦纵指了指阮肆房间,“萨克斯你放阮叔车里,结束了再拿出来。”
 
“保证不让馨姨看见。”阮肆说。
 
等秦纵粥吃完,就差不多该上车了。到地方要分开时,李沁阳打着小花伞,给秦纵带了包薄荷糖,说,“等会儿紧张了就看看我们,我让阮肆给你做鬼脸看。”
 
“啊。”阮肆摘了秦纵的棒球帽,倒扣在自己头上,眯眼道,“最好让他笑场是吧。”
 
“您别担心。”秦纵今天把头发抓起来了,看着特别帅气,“就三百来个人,升国旗讲话都比这多,不紧张的。”
 
这倒是真话。
 
秦纵并不紧张,今天的曲子也不难,仅仅是初学者必备的《致爱丽丝》。但正因为是初学者都会的曲子,才更显高低。
 
要入场时阮肆撞了撞秦纵的肩,冲他小小地吹了个口哨,“今天的扮相无敌帅。”
 
“你知道我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出门了吗?”秦纵把落下来的发丝吹开,“就是因为太帅了,没敢多照镜子。”
 
“夸你一句要上天啊。”阮肆等了等,看他没有伸手把发丝推上去的意思,就抬手代劳了,“一结束,咱们就走。公交一小时半直通农场,你下台的时候记得把外套脱了。”
 
“这心操的。”秦纵笑,“来点鼓励吧,马上就上台了。”
 
“秦纵。”阮肆双手举头顶做兔耳,嗲声,“加油加油!你是最胖哒!”
 
“卧槽。”秦纵笑出声。
 
“知道这效果有毒了吧。”阮肆恢复正经,可是秦纵没动,就静静地看着他。他突然凑到秦纵的耳边,说,“我会目不转睛,眼里只有你。”
 
第22章:阳光
 
大厅满座,秦纵的曲目排在后面。落座时阮肆在领口别了朵娇艳的小红花,摘了棒球帽。李沁阳侧头看见花,小声说,“你都多大啦,还摘人家的花?”
 
“我专门跟门口看花坛的老爷爷打了个招呼。”阮肆说,“给他说我来支持我女朋友,路上赶得急,没买花,别一朵哄人开心。”
 
“还女朋友呢。”李沁阳理平裙摆,问,“前几天一直跟你一块回家的姑娘去哪儿了?”
 
“这你都知道啊。”阮肆换了个坐姿,看着李沁阳,“妈妈,你的消息网好酷哦。”
 
“那是。”李沁阳一被儿子夸就会小得意,“这小区里的妈妈都跟我熟,你天天送人家到九号楼,谁不知道啊。我说你上回怎么没带纵纵,嫌人电灯泡啊?下回可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行啊?”阮肆笑出声,“我还得天天带着秦纵,要不要每天牵着他回家?”
 
“你要觉得不害羞,手拉手也行。”李沁阳看向前边,评委席一列坐着舒馨,两个人遥遥挥手打招呼。李沁阳放下手,过了会儿才说,“你俩一起多少年,从小学一块到高中,亲的不得了,那是我另一个儿子,我不心疼给谁心疼呢?他爸妈都是有理想的实干家,这么多年我们离得最近,感情上也最亲。马上都要高中毕业了,我就想你俩都开开心心的,别一个净顾着处小对象,把兄弟给忽略了。”
 
“我不会忽略他……”说这阮肆想起孔家宝说他俩“特基”,笑了笑,又停顿片刻,“秦叔是不是也给秦纵定好考哪儿了?”
 
“定得高。”阮城接了这话,“不过粽子成绩好,努力一把还是可行。”
 
“这就难了。那边定了,这边也定了。”李沁阳说,“一个想纵纵考军校,一个又想纵纵考音乐学院,把孩子夹在中间,这多难做?”
 
“望子成龙,人之常情。”阮城安抚妻子,“说明小粽子优秀。”
 
这话不能继续说,再亲也不能越过人家亲爸妈。李沁阳在灯光昏暗时,对阮肆做了个鬼脸,悄悄问,“那姑娘去哪了你还没给我说。”
 
阮肆轻咳一声,有点不自在地说,“那……什么,分手了。”
 
“分手了?”李沁阳问。
 
“嗯。”阮肆又想笑,“他爸爸觉得我不太缺女朋友。”
 
正逢着帷幕退开,第一场已经开始,李沁阳就没回话。过了好久,阮肆才听着他妈妈小小地哼一声,“不缺啊,我们才不缺女朋友呢。”
 
“这还记着呢。”阮肆哭笑不得,“是是是,你俩儿子搭着过算了。”
 
“要是有一个是女孩儿就好了。”李沁阳遗憾,“你当初怎么就变成了男孩子啊?”
 
阮肆:“……”
 
这锅我想背也背不了啊。
 
秦纵在洗手间,双手浸在凉水里。他心里仍然没有半点紧张的情绪,这件事仿佛真的和国旗下讲话一样,只是被人托付的任务,而非自我选择的兴趣以及目标。
 
凉水冲着指尖,他直到双手冰凉才关上了水。出来时舒馨的助理正在等待,带着人换了正装,又看着把发型打理整齐。化妆师是舒馨自己带的,闲聊时感叹道,“我们跟着馨姐一年四季四处跑,能见着小纵的机会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一转眼就这么大了,高中了吧?”
 
“该高二了。”秦纵回答。
 
“看不出来,馨姐看着完全不像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助理说,“弹了有十年吧?头一次演出,紧张都是正常事,一会儿上台别怕,保持发挥。就算有什么意外状况,我们在后边第一时间就能处理。”
 
“谢谢。”秦纵客气道。
 
“怎么能说谢。”助理笑,“我们都是馨姐带出来的,你跟我们不需要客气。一会儿加油,馨姐几个月前就在期待今天,可不要让她失望啊。”
 
秦纵起身,袖口扣得紧,衬衫也勒得紧,浑身都像是被囚禁在看不见的牢笼。他对四下礼貌而克制地笑了笑,被引着往前边去。距离掌声越近,眉眼间越平静。这种平静是秦跃教的,也是军大院教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去每一个强制性的“期待”教的。完成一件别人委托的“任务”,对于秦纵而言并非难事,他做了很多年,他早已对这种应付的模式习以为常。然而名叫“反抗”的骚动却从未被抹杀,它们在胸口蠢蠢欲动,按耐多时。
 
跨出阴影时,秦纵望向台下,像是有所感应似的,阮肆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能迎上来。他们的目光在中途相遇,阮肆抬指点了点领口,秦纵才看见阮肆领口别着的骚包红玫瑰。他想笑,抬手扶正领带,望着阮肆。
 
你要看着我,目不转睛,眼里只有我。
 
《致爱丽丝》是钢琴五级曲目,因其明快活泼、浅显易弹等特点为钢琴初学者必备的曲目之一。对于秦纵而言——对于舒馨认为的秦纵而言,这首曲子并无难处。
 
灵活、修长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当C段的沉稳要转换进明朗的三连音时,应该转回A调的温柔气氛却一去不复返。错误的音越渐增多,可笑的滑音像是笨拙的救场。台下起了细小又压抑的骚动,仅仅须臾就恢复礼貌,然而台上的少年却已经令人大失所望。
 
舒馨眉头紧紧皱起,盯着秦纵。
 
秦纵没有停下,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放飞之中,将献给爱丽丝的温柔、优美尽数变成艰涩的压抑。
 
这是一场极其糟糕的演出,舒馨甚至要听不下去了,她指尖急促而烦躁地点在厚桌布上,无声地显示她即将要爆发的情绪。
 
太差劲了。
 
太差劲了!
 
下场时助理的脸色一言难尽,秦纵神色如常地说谢谢,进化妆间时还体贴地合上了门。
 
琴谱被陡然砸在面前,舒馨胸口起伏,说,“你是故意的秦纵。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胆大?你多大了?你就这么处理你的不开心?你知不知今天底下坐了多少位你未来的老师,你怎么可以这样作践你自己、糟蹋我的期待!用这种极其幼稚、低级的方式发泄,你真的太差劲了!”
 
秦纵捡了琴谱,没吭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舒馨说。
 
“干我想干的。”秦纵抬眸。
 
“你想干的?你说,你说出来,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舒馨气极反笑,“没有我们替你选,你自己知道什么,你想?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你想就你行。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把天真带到这里来,从你开始弹琴,就该把它当成毕生!”
 
“谢谢。”秦纵把琴谱搁桌上,开始脱外套,“谢谢您替我选,谢谢我爸爸,谢谢爷爷,也谢谢这个有爱的世界。”他扯掉领带,拽掉袖扣,直接把衬衫袖挽到小臂,然后解开了最上边的领扣,“我以为期待是指对一个人现有的成绩加持希望,而并非是把自我的意愿施加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甚至不像是在跟母亲处理矛盾。他把外套扔椅背上,就这么说了句,“我不想再弹钢琴,我也不会考军校。”
 
舒馨别开耳边打理优雅的头发,还想再谈,怒气蓬勃得找不到切入,秦纵已经转身拉开门。
 
“嘲讽体和咆哮体都不适合您。”他说,“我会和爸再说一次,我只干我想干的。”
 
“秦纵!”舒馨高跟鞋绕过桌子,“你真的——”
 
门“嘭”地关上,秦纵绕出走廊,看见长廊的尽头站着阮肆。阮肆正戴着他的棒球帽对着墙看自己的影子。大厅里的音乐声仍在继续,那个插兜吹着幼稚口哨的男生却仿佛代替了走廊尽头所有的阳光。
 
“跟你妈打过招呼了吗?”阮肆回头问,“我们现在就走?”
 
“估计我妈现在并不想和我打招呼。”秦纵抓了抓头发,发丝又掉下来,他说,“走吧,立刻走,马上上车。”
 
“那就走啊。”阮肆笑,“跟哥走。”
 
拿了背包,里边都是两个人的换洗衣物,农场有留着他们的备用洗漱用具,所以东西不多。萨克斯背上,提包的时候秦纵问,“你往里边又塞什么东西了?”
 
“这你都感觉得出来?”阮肆大吃一惊,继而凑近他低调道,“我的笔记本,还有两本小黄书。”
 
秦纵:“……”
 
“你们这些大哥哥怎么这样。”秦纵说,“着急什么啊。”
 
“急人所急。”阮肆拍他胸口,“我觉得你比较急吧?这我……专门替你借的。”
 
“……我特别像是不会解决的小孩吗?”秦纵看他,“要不要我给你表演一次让你放心?”
 
“这么黄暴的事情就算了。”阮肆往站台阴影里仰了仰身,躲着大太阳,“有点节操弟弟。”
 
“你弟弟有节操?”秦纵反问。
 
阮肆:“……”
 
“不高兴啊?”阮肆睨他,吹了个口哨,“刚弹得特酷,我花都准备好了,可惜人不让我上去献。”
 
“现在献也来得及。”秦纵说,“来吧我准备好了。”
 
阮肆摘了领口的红玫瑰,夹他衬衫口袋,顺手撸了把他的毛,“收好,一会儿到家了给奶奶看看。这可是咱们头一回演出的奖励,厉害着呢。”
 
闲扯的功夫公交车正到站,两个人上了车坐下。公交车人不太多,这一程越往后人就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他们两个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日午后的阳光透亮,飞舞的车窗帘充盈在风里,陈旧的公交车都变得有些小清新。
 
阮肆头靠着车窗,被晃得昏昏欲睡。
 
“我不高兴。”旁边的人说。
 
“嗯。”阮肆没睁眼,困倦地哄道,“一会儿给你买雪糕。”
 
“不要雪糕。”秦纵说,“亲一个吧。”
 
第23章:农场
 
阮肆一手挡在眼睛上,风吹着手背像是轻柔的纱,他回头问,“亲……请?请什么啊,沙冰?”
 
“啧。”秦纵衬衫兜着温热的风,“不要沙冰。”
 
“那想要什么?”阮肆偏过头,“我听着呢。”
 
秦纵看着他,“要什么给什么?”
 
“要什么给什么。”阮肆笑出声,“你想要什么?”
 
秦纵抬手向他,快速擦过他的脸颊,摘了棒球帽扣自己头上,说,“回去把小黄书交出来,正值青葱岁月的年轻人,也不怕肾虚。你哪儿弄的?”
 
“没收啊?”阮肆逗他,“你家住海边是不是,看小黄书也管,干脆以后我穿什么样短裤也都听你的算了。”
 
“行啊。”秦纵说,“我喜欢你穿那条维尼熊的。”
 
阮肆:“……”
 
“早说你喜欢,”阮肆说,“我买二十条送给你,让你天天换着维尼熊穿,各种形态的,爽不爽?”
 
“话听一半。”秦纵叹气,“我说喜欢看你穿。”
 
“喜欢看啊?”阮肆舔了下被吹得干涩的唇,“交钱,五十块一眼。”
 
两个人贱贱的对视,两秒之后一齐破功。
 
“神经病。”阮肆笑,“我还就不爱穿维尼熊,我喜欢海贼王的!”
 
“成熟男人都穿横杠。”秦纵手指在腰带上滑了下,“像我这样的。”
 
“未成年就省省吧。”阮肆想伸腿,又发觉座位间太窄,他只能委屈地继续曲着腿,“开学就高二了,想去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秦纵吹着风。
 
“巧了。”阮肆冲他挥手,“学弟好。到了高二好好学习,别被小姑娘晃花了眼。”
 
“到底谁家住海边,”秦纵说,“还只许官兵放火?”
 
“那你有合眼的吗?”阮肆看他,“还没遇见就跟我急?怎么地吧。”
 
“谁说我没有合眼的?”秦纵盯着他,“我早有合眼的了。”
 
“谁?”阮肆坐直身,“哪个班的?”
 
车恰好到站,秦纵背了包,起身撑座背上对阮肆说,“挺蠢的一个人。”又有点意犹未尽,“还挺可爱。想认识?不介绍。”
 
“呦。”阮肆合掌啪啪啪地拍了几下,“有种一辈子别领我面前。”
 
“那你等着。”秦纵说,“说不定你还觉得挺眼熟。”
 
卧槽。
 
阮肆跟着起身,下车时把眼熟的几个姑娘过了一遍,想来想去谁都不可能。秦纵走在前面,等阮肆抬头看人的时候,发现这小子已经拐岔路上去了。
 
“秦纵。”阮肆忍不住笑,“往哪儿去?家在这边,今天咱们不走亲戚。”
 
一头闷的秦纵:“……”
 
两个人到家,奶奶是最高兴的。赶紧让阮胜利把才钓的鱼收拾了,晚上要给他们做酸菜鱼。阮肆现在个高腿长,见了火鸡都当小弟指挥,所到之处一阵鸡飞狗跳。
 
阮胜利的小农场位置偏僻,房屋带走廊和自己搭的木棚,一半墙壁都爬满了爬山虎。没有正儿八经的围院,只有月季花和果树排的圈,草木生得葱郁。前后扩有三个鱼塘,五十米长的笔直林道也是阮胜利自己栽种出来的。厨房后边有个小菜园,奶奶打理得井井有条,最边上新种着草莓,最中间的那块种的是圣女果。
 
说到这个圣女果还有点故事。秦纵上四年级放暑假的时候,学校里要搞活动,要大家开学一起制作水果沙拉,提前分配给秦纵的任务就是带三公斤圣女果。舒馨不在,秦跃也没带着孩子,秦纵没好意思向阮城和李沁阳开口,自己捡了一个月的塑料瓶也没凑够。奶奶正好在县城里住了几天,有次买菜看见阮肆带着秦纵跟人讨价还价,回家一问知道怎么回事,又心疼又生气,等一回农场,就直接在小菜园里种了一片,专门给秦纵备着。后来一种就是好几年,直到现在提起来还是“留给我家小粽子”。
 
“奶奶。”戴着破草帽的阮肆趴厨房后窗上,在老太太震耳欲聋的音响歌声里喊,“我想吃草莓!”
 
“早没了。”奶奶刀工利索的切着葱姜蒜,“上回你刘爷爷家的小孙子来摘完了。叫你回来你不回来,馋着吧。”
 
“奶奶。”阮肆拉着草帽沿,被震得耳朵疼,“咱们换首歌行不行!”
 
东方红嘹亮得他腿都要软了。
 
“你要听什么啊?”奶奶探头,“我这音响特好,什么歌都有。你等着我给你放小年轻最喜欢的。”
 
“啊,”阮肆笑,“对,就要小年轻听的。”
 
“你把声音调小。”阮胜利摘着菜,撑着腿说,“屋顶都要掀翻了。”
 
“这院子该锄草了爷爷。”蹲后边的秦纵抬头,“明天我跟软软一块锄了吧。”
 
“就肆儿那眼神?”阮胜利回头给他说,“你是锄草,他是专门锄菜。”
 
“我这眼睛可一点都不近视。”阮肆侧头,“看得清楚呢,明天保证给你锄得漂漂亮亮。爷爷,别老是夸他,尾巴要上天,一会儿就该对着我翘。”
 
“我从来没见过纵纵翘。”阮胜利抖着泥土,“我就成天见你翘得欢。”
 
“奶奶来夸你。”老太太切了歌,对阮肆说,“都好,都好。”
 
阮肆冲老太太抛了个飞吻,趴窗台听了会儿新切的歌,突然自个笑起来。
 
“完了。”阮肆打开手臂摇晃,“这歌听得我想跳热情桑巴。”
 
也不知道谁给老太太下的歌单,竟然还有土耳其歌。节奏感极强,热情火辣的不得了。
 
“奶奶。”阮肆咬了根狗尾巴草,在窗前边摇晃边转圈,“跟着来呗。”
 
秦纵笑到要打嗝。音乐还在继续,阮肆随着音乐吹起口哨,草帽摘下来转了个圈,再在音乐里扣回去,身体摇晃得很随意。
 
妈的。
 
秦纵想。
 
这人就算放飞自我也这么帅。
 
奶奶的酸菜鱼是没人比得上的味道。
 
奶奶做的所有菜都是没人比得上的味道。
 
新鲜草鱼处理干净,被料酒和姜末腌制恰好,煎成了微微的金黄色。酸菜是奶奶的独家秘方,酸感到位,嚼劲十足,切成适中的大小呈在鱼肉上一起焖煮。煸香的葱、花椒还有干红辣椒随着焖煮渍进独特的调料香,起锅时香醋一倒,让站在边上闻着味的阮肆喉结用力地滚动。酸菜鱼最令人魂牵梦绕的地方在于酸菜和鱼肉的结合,当口感酸爽的酸菜碰上细嫩滑爽的鱼肉,由奶白鲜美的汤汁辅佐,一口吃的是微辣酸香的绝美。盛成小山堆的米饭被蒸得软硬正好,莹白米粒颗颗饱满,稻香在经历焖锅的过程中让独特的醇厚感喷发,配上酸菜鱼汤正是薄厚恰好的层次感,快感和累积的香味一齐缠绵在舌尖,让胃都催促地叫嚣起来。
 
奶奶酸菜鱼的究极进化体。
 
奶奶万岁!
 
阮肆和秦纵一边扒饭一边竖起大拇指,在眼神交汇中达成一致。
 
奶奶无敌!
 
“好爽。”阮肆倒在夜空下的躺椅上,摇晃着望星星,“吃了一头汗。”
 
“太饱了。”秦纵坐边上,抬腿压在阮肆腿上,“要命……我明明感觉还能再吃。”
 
“你这肚子。”阮肆伸手过来摸了一把,“皮带还好吗?”
 
“你摸啊。”秦纵笑,“手都上来了还客气什么。”
 
阮肆晃着躺椅,“我不耍流氓,你也别招我。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上,分分钟让你叫哥哥。”
 
“那等什么呢。”秦纵俯身在他上方,咬着字喊,“软软哥哥。”
 
两个人对望,蚊子翁嗡嗡地飞在耳边。
 
“卧槽。”阮肆直愣愣,“卧槽……”他一把掩住口鼻,猛地坐起来。
 
“就喊了一声。”秦纵说,“你这反应也……”
 
“你别说话。”阮肆尴尬地埋头,咬牙切齿道,“靠,流鼻血了。”
 
秦纵跟着就笑出声,靠椅子上笑得真的打起嗝。阮肆踹他,“笑笑笑,笑你个头!快抽纸给我,啊,要流出来了。”
 
“至于吗。”秦纵边压着嗝边停不下笑,递了纸给他,凑过去雀跃道,“哥哥你至于吗?”
 
“别太得意啊。”阮肆挡着鼻子抬头,眉梢高挑,“我给你说别太得意秦纵。”
 
“不行。”秦纵笑,“我尾巴都晃起来了。”
 
“妈的。”阮肆也想笑,又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嗲不嗲啊你!”
 
“怎么地。”秦纵打着嗝,“我还就喜欢的对着你嗲。”
 
“我真是,”阮肆无语道,“我真是需要小黄书了。”
 
“爷爷!”秦纵回头,“软软他教我看——”
 
“我靠!”阮肆连鼻子都没空挡了,捂了他嘴巴压椅子上,“欠收拾啊。”
 
秦纵非常大方地露出表情,示意他随便收拾。阮肆还没打算真的干点什么,后边阮胜利抬着小桌子从走廊里倒退着出来,外边没点灯,奶奶也看不清具体,还打着手势,“没事没事,你倒倒倒。”
 
倒倒倒的老头一脚踩阮肆脚上,阮肆疼得跳了两下,椅子下边秦纵的腿偏偏伸得长,绊的阮肆登时一头栽下去。
 
底下的秦纵眼疾手快地张开手臂,把人捞了个满怀。
 
“爷爷。”秦纵被阮肆一脑门撞下巴上了,仰着头嘶声,“快别退了。”
 
第24章:触摸
 
阮肆这一头撞得狠,不仅秦纵嘶声,他也跟着抽气,觉得脑门得撞青了。阮胜利赶紧放下小桌子回身来看,阮肆给爷爷摆着手,撑把手上起身,膝上也跟秦纵撞得疼。秦纵的手掌在他背上狠狠摸了一把,直直摸到后腰,隔着薄T恤生生点出火。
 
“你快起来。”秦纵闭眼,“再压就吐了。”
 
“怎么不点个灯。”阮胜利给两个人挨个看了,“黑灯瞎火的在这儿喂蚊子呢?”
 
“爷爷。”阮肆膝盖上还疼,“您这一脚踩得真是到位。”
 
“快进屋看看。”阮胜利催促,“看看青了没有,家里有药酒,给你俩擦擦。”
 
结果只有秦纵下巴青了点,阮肆没想到自己脑门这么无敌,洗完澡对着镜子照了老久。
 
浴室外边的秦纵喊,“在里边干嘛呢?”
 
“欣赏我帅气的脸。”阮肆套着T恤推开门,“我看看你那下巴。”
 
秦纵坐床上由着他捏起来看,目光顺着他领口滑到短裤,“这谁买的?”
 
“你的。”阮肆松开手,上床盘腿擦头发,“刚没留神抓错了,总不能就空档出来晃吧?”
 
“你要想空档,我也不介意。”秦纵说,“幸好这条是带松紧的。”
 
阮肆从后一毛巾罩他头上,胡乱揉了一顿,“小胖友,你这话说得有意思啊。幸好是带松紧的,你还怕它掉?”
 
“啊,”秦纵垂头,“穿着吧,挺好的。”
 
“洗你的澡去吧。”阮肆说,“记得拿准短裤。”
 
等秦纵出来时,阮肆只开了床头灯,坐床上罩着薄毯子,不知道在干什么。秦纵俯身探过去,发现他在翻一个小箱子。
 
“哪儿来的?”秦纵甩甩头,发间的水珠溅阮肆一脸。
 
“不会擦一擦啊。”阮肆抬头,抬了毯子一边,“进来看。”
 
两个人挤在一起,罩着毯子对着床头灯,秦纵觉得这气氛极其虔诚。阮肆指着箱子问他,“你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秦纵特别诚恳道,“求求你告诉我。”
 
“宝贝。”阮肆说。
 
“嗯。”秦纵说,“叫我呢?”
 
阮肆:“……”
 
“你还爱听这一种啊?”阮肆看他,“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爽了没?”
 
“怪恶心的。”秦纵掀起T恤下摆擦了滚到下巴的水,“这是什么?”
 
阮肆没回话,翻了一阵,找出个老旧的小布袋,比巴掌还小,在秦纵眼前晃了晃。秦纵露了笑,“我说怎么找不着了。”
 
“那会儿藏得太紧。”阮肆拉开布袋口,“又记不住位置,弄丢的时候你还哭了特久,差点淹了我的枕头。应该是爷爷找到的,让奶奶给收起来了。”
 
这是个小钱袋,还是奶奶用当初给两个人做棉裤的边角料拼缝的。秦纵往里边存了两个人捡塑料瓶的钱,结果暑假结束的时候找不着了,他哭了一路,被阮肆从农场牵回家的,惦记了好久。
 
阮肆把里边的硬币和毛钱倒在掌心,一个一个数过去,“六块两毛八分。”他说,“可以带你买冰棒了。”
 
“谁还吃冰棒,这都够喝奶茶了。”秦纵俯首看,“那会儿还惦记着把毛钱收集成连号的,想着贴你本子上连一串,特酷。”
 
“为什么要贴我本子上?”阮肆问,“贴了就没你的了。”
 
“就想给你。”秦纵偏头看他,“都给你。”
 
床头灯昏黄,两个人离得近,都能闻见对方的沐浴香。阮肆喉头发紧,却笑了一声,照秦纵脸颊上拍了拍,“乖哈,就算给了哥也都是给你买吃的。”
 
“别耍流氓。”秦纵说,“摸一下五十块。”
 
“卧槽。”阮肆颠了颠硬币,“我还摸不起了。”
 
“没钱就抵其他的。”秦纵把毯子索性盖头上,顶着毯子跟阮肆说,“还有什么?”
 
“我爸的弹弓。”阮肆拿出来展示,“各位先生女士请看。这只弹弓做工讨巧,牛筋上好,木质结实,虽然弹不了了,但是作为陈列品却非常具有艺术的美感。起价二十块,先叫先得。”
 
毯子底下一片寂静。
 
“嘶。”阮肆皱眉,“会不会捧场!”
 
“二十块不存在的。”秦纵拍了拍短裤,“没裤兜,身无分文,想捧场也捧不起。”
 
“行了吧。”阮肆把弹弓放回去,“就给你看一看,欣赏一下我爸那手艺。这弹弓做得不是一般的丑……到我妈了。”他翻出来一只陈旧的胶皮笔记本,浅蓝色打底,衬着上个年代的明星照,边沿早都发黄泛卷。
 
“李沁阳同志的诗集。”阮肆翻着页,“现代诗,我看看……知己何寻……这题目就很有年代感,写得挺好。”
 
秦纵看着纸页干净,字迹清晰而娟秀,由衷地说,“择席同志请向妈妈学习学习。”
 
“我那是狂野风,符合气质。”阮肆翻了几页,看到篇散文,“我以前就听外公说,我妈少女时期才情横溢,写得诗比课本还厚,寄到北京去,有出版社邀请她。可是外公舍不得,就没让去,于是耽误了一代女诗人的创作机会。她最后毕业了,还想再写点什么,却发觉自己已经忘记该怎么下笔了。”
 
秦纵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觉得。”阮肆指尖摩挲在纸页上,“坚持自己是有道理的。谁知道对的还是错的,谁也讲不清楚将来的事情……起码抛弃自己来妥协别人,会让曾经燃烧过的热情痛哭流涕。我妈到现在还惦记着她的文学梦,没去她梦中的地方流浪是这位文学少女一辈子的遗憾。创作这件事情从来不会听你说,它总是那么任性,想来的时候波涛汹涌地就冲进来,想走时也无法抵抗地就奔出去。天赋这种东西太难得,没人能信誓旦旦地说就是自己,况且就算是天赋,也未必打得过要妥协的自己。我妈没能去的地方,我想要去——我一定会去。”
 
阮肆将纸页抹平,合起来压在最底下,对秦纵说,“把梦藏起来,完成的时候再挖出来,什么感慨不重要,重要的是为自己加冕颁奖,对自己说一声‘这就是老子的一辈子,我真是酷毙了’。克制和礼貌总是要给别人,但放肆一定要留给自己,再纵容自己贪心一点……我是这么认为的。”
 
阮肆的耳钉在昏黄中并不闪烁,但他却似乎在闪烁。秦纵望着他,想伸手拥抱他——就想拥抱自己的梦一样。
 
“这么好的气氛。”阮肆“啧”声,“你就不打算讲点什么?”
 
毯子底下呼吸相近,腿和腿紧靠在一起,手臂与手臂紧贴在一起。灯光昏暗,体温的热度撩拨在肌肤上,气氛非常的宁静,特别适合……
 
“祝你生日快乐。”秦纵小声唱,“祝你生日快……”
 
阮肆:“……”
 
一腔文艺尽数喂狗。
 
“谁生日啊!”阮肆说,“妈哒。”
 
“这气氛特像过生日。”秦纵抬手撑了撑毯子,“该吹蜡烛那会儿。不然你以为?”
 
“这么火辣的气氛。”阮肆用力合上小箱子,从毯子底下探出头,“就该一块看小黄书啊!”
 
“操。”秦纵说,“大哥哥,你的脸呢?”
 
“在这呢。”阮肆拉开背包,掏出两本封面清凉刺激的杂志,“宝宝的特别推荐。”
 
秦纵一枕头盖他脸上,“你难道还撸给我看吗?!”
 
“别客气。”阮肆调低灯光,钻回毯子底下,“看了也不收钱,良心发小,不用谢,么么哒。”
 
小黄书,带图的小黄书,带……没什么意思啊。翻了一遍的两个人无语对视,阮肆干咳一声,客气地问,“请问您……硬了吗?”
 
秦纵没表情,“呵呵。”
 
“……”阮肆说,“不应该啊。”
 
就冲他俩挤一块都会起立的那劲头,怎么说也不该这么心静如水。但遗憾的是,两个人看完都一副清心寡欲的平淡样,丝毫没有波澜,连……连一丢丢反应都没有。
 
“也许是口味不一样。”阮肆思索,“可能需要点重口味的。”
 
“变态走开。”秦纵清晰道,顺势倒枕头上,伸手关掉了灯,“睡觉。”
 
“别啊。”阮肆拽了一半毯子,跟他背靠背,“再聊一会儿,放假又不用早起。”
 
“我困。”秦纵咬牙,“我他妈困死了。”
 
阮肆:“……宝贝儿你好凶哦。”
 
秦纵没理他,过了半晌阮肆依然没睡着。他数着羊翻过身,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天气炎热,夜里也热,更别说两个正值滚烫的男生挤一块睡,汗没多久就湿了T恤。秦纵睡得浅,后腰没留意蹭卷了衣摆,露出利落结实的腰线,一直埋进短裤起伏的边沿。
 
阮肆没看见,他是碰到了秦纵的皮肤闭眼想出来的。
 
他想着。
 
摸起来还挺舒服。
 
就觉得自己鼻子发热,果断撤手,立刻翻身抽纸压住来势汹汹的鼻血。
 
“日。”阮肆轻轻地震惊。
 
我他妈就是想一想。
 
不至于吧?!
 
早上刷牙的时候,秦纵含糊不清地问,“你昨晚掐我了?总觉得后腰痒。”
 
“我掐你干什么?”阮肆立刻按下冲水,从门边冒头,“没有!一根指头都没碰!”
 
秦纵怀疑地转过身,掀起T恤,对着镜子露出后腰,“急什么?你一急我就觉得有问题。”
 
“真的,”阮肆诚恳道,“没有摸。”
 
“摸?”秦纵漱了口,拉长声音,“喔……”
 
“卧槽。”阮肆挤着牙膏,“你这怀疑的语气,我对你能干什么?对着你后腰撸吗?”
 
话音方落,两个人诡异地寂静几秒钟。秦纵目光微妙地说,“你……要想,我反正不介意。”
 
阮肆一口牙膏塞进嘴里,“滚蛋!”
 
第25章:鱼塘
 
早饭是小米粥配奶奶独家小腌菜。金黄色的小米粥浓稠,腌白菜手撕成适中大小,配上肉包子,吃得是神清气爽。
 
吃完饭两个人就戴着草帽去了小菜园锄草,阮胜利坐树底下的躺椅上提壶茶看着。菜园面积不大,动作快点不碍时间。阮肆蹲草莓边把叶子挨个翻了个遍,捡了四五个草莓,在院子中的水缸里洗干净,丢了两个入口。
 
秦纵在一旁舀水洗脸,太阳一出来就晒得后颈发烫。
 
“来两个。”阮肆往他嘴里塞了草莓,“熟到这会儿好甜。”
 
“一股香味。”秦纵舌尖微探,“下午干什么?”
 
“钓鱼。”阮肆说,“考虑考虑写本新的故事……就是没什么感觉,看看钓鱼能不能带点感觉来。”
 
“今天都十五号了。”秦纵说,“上次改得旧稿该寄回来了。”
 
“多半得跪。”阮肆站苹果树底下伸了个懒腰,“改完了总觉得不得劲。我还是适合一气呵成的酣畅淋漓,大改实在头疼,越改越不行。这次要是还不行,后面的日子就只能去搬砖了。”
 
“不着急。”秦纵摘了边上挂着的李子,在水里慢慢地洗,“昨天回来路上看见上边好几家还没打理院子,过几天我去,打个小工。”他把李子抛给阮肆,说,“赚钱给软软哥哥买糖吃。”
 
“好感动。”阮肆一口咬得甜汁浓郁,“也别应太多,每天留点体力回家。”
 
“留体力干嘛啊?”秦纵晒着太阳懒洋洋道,“干,嘛,啊。”
 
“秦纵。”阮肆俯身向他撩水,“污死你得了。”
 
“我靠。”秦纵闪躲,“别撩,这水晒得怪烫的,热死了!”
 
下午时两个人原本带着鱼竿风风火火地去了东边的大鱼塘,结果被抄着茶壶的阮胜利给挨个踹回来了。
 
“惊着我的鱼了!”老头赶着人,“后边玩去。”
 
于是两个人就只能去了屋后边的小鱼塘。小鱼塘和屋前的鱼塘从西侧靠窄水道相连通,水道生满芦苇,边上的浅坑里都是比小拇指还细的小鱼苗。四下果树葱郁,后边草滩野花繁茂,望过去薄薄地一层粉蓝色。阳光细细碎碎地从枝叶间掉下来,砸在发间和肩头。
 
阮肆支了个小折叠椅,草帽戴好,给鱼钩穿了饵,抛出去摆好架势。他今天戴了个深黑色的耳钉,非常小,和黑发相衬。
 
“大鱼塘开了小池种荷花,后边的芦苇不清吗?”秦纵说。
 
“不清,留给奶奶每年包粽子用。”阮肆舒展出腿,把杆放身上,将草帽压低,闭目养神,“别人家都是包粽子,我们家就是黏粽子。”
 
秦纵顺着草滩往后去,一路绕到尽头的小河边。小时候两个人常在这里玩泥巴,这里有一排随意摊放的石头,以前秦纵还在底下埋过一只不幸掉下巢饿死的小鸟。他在河边站得挺久,放目看河面上架着的独木桥,以及对面新挖的一排排树坑。
 
有很多时候,秦纵觉得自己的归宿在这里。他记忆中带着暖色的片段也都在这一边,但不论是哪一段,都有阮肆的影子。他时常会觉得难以喘息,但什么。
 
他只要看见阮肆,就会明白方向在哪里。
 
放肆要留给自己。
 
秦纵回去时发现阮肆睡得鱼竿滚地,浮标在水里激烈地晃动,这人却丝毫不察。他给收了线,竟然还挂出一条肥大的鲤鱼。网兜在石头底下压着,秦纵把口系好,将鱼浸在水里。他蹲身在小椅子边,微微掀了草帽的一边。
 
阮肆睡得沉,呼吸微重。柔软的发被晒得很有蓬松感,耳钉沉默着嚣张。
 
“起床了。”秦纵凑近,“鱼上……我要亲你了。”
 
阮肆侧脸被热得微红,健康的肤色看着滑爽。额前的发被汗浸得微湿,凌乱地蹭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秦纵等了三秒钟,毫不迟疑地伸颈吻在他额心。
 
树荫里掉落着温暖的碎光,他闭着眼贴在阮肆的额心,感受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这张脸上的每一分他都清晰记在心里,甚至连阮肆呼吸的频率都了如指掌。牢笼束缚着想要挣脱的心脏,栏杆克制着汹涌的心意。偶尔在阳台上望阮肆,秦纵会觉得他靠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他们能够讨论关于这个世界任何的话题,却没办法确定能够变成另一种关系。
 
性别啊。
 
明明不该成为令人头疼的问题。
 
阮肆醒来时都近黄昏了,他睡得不稳当,总怕自己一个翻身滚地上,所以提心吊胆。梦里也惦记着要给秦纵讲一声,记得把自己给接住了。他摘了盖在脸上的草帽,坐直身,眯眼看前方,发现秦纵正挽了裤腿,站小水池里捉小鱼。
 
“幼稚。”阮肆沙哑着声音,“一个人玩了多久?”
 
“两小时吧。”秦纵没抬头,“你也不怕栽地上去。”
 
“怕死了,梦里给我吓的。”阮肆揉着肩,“这大小太难为我了,翻个身就进水里去了。”又起身过去,看秦纵拿着的小水杯,“抓了几条……怎么又捉这个?”
 
小河蚌乖巧地躺在杯底,洗干净的壳由深色渐变到指甲盖一样的颜色。
 
“羡慕吧。”秦纵抬着水杯给他看,“这就是缘分,绕不开。”
 
“我的呢?”阮肆头发被压得翘了一撮,他一手后抓着翘毛,一手摊开,“养一只多寂寞,一块养呗。”
 
“啊,”秦纵说,“忘了给你抓。”
 
阮肆看着他,他也看着阮肆。阮肆按着毛,不爽地吹嘘嘘。秦纵就笑,“现在抓行不行?”
 
“像我求着你似的。”阮肆挽起裤腿,脱了鞋一个蹦跳入池,“自己来,没良心弟弟。”
 
秦纵被他蹦了一身水,给浇了个通透。
 
“靠,”秦纵抬腿向他踢水,“鱼都被溅飞了!”
 
“求我啊。”阮肆也不躲闪,正面被浇了个爽,长呼一口气,说,“我捉鱼小王子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捉鱼小王子,”秦纵说,“又他妈的起这种缺钙的名字。”
 
“缺钙也比你缺心眼好。”阮肆扑水向他,“来啊互相伤害,闷骚纵!”
 
“谢谢。”秦纵回道,“明骚软!”
 
一池水被溅得乱飞,秦纵用手盖着水杯才没弄丢小河蚌,被扑得浑身湿透。阮肆最后在块石头底下摸到一只稍大的河蚌,扔秦纵的水杯里。
 
“走的时候记得带瓶鱼塘水。”阮肆T恤湿了一半,拧着水,“回家别用纯净水。”
 
“不是一人一只吗?”秦纵上岸,提起鞋,“你儿子这就不要了?”
 
“我说的是一块养,当然不能分开了。”阮肆和他一起拎着鞋,踩着草滩,赤脚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卧槽”地跳了几下,“扎!”
 
“穿……靠!”秦纵后背上一重,只能一手扶着阮肆的腿,“打个招呼再扑!”
 
“皮皮纵,我们走!”阮肆接了他手上的水杯,一手指向前方,“向着家的方向!”
 
“累死累活小青年秦纵。”秦纵把阮肆往背上送了送,“感人至深兄弟情,关爱智障软软同志一万年不变。当个资深软吹不容易,不仅要夸得好,还要体力好,我自己都要感动哭了。”
 
“为什么你的眼中常含泪水。”阮肆笑,“因为你就一哭包。”
 
“锅甩得贼溜。”秦纵说,“抱紧行不行,等会儿掉地上概不负责。”
 
“勒死你得了。”阮肆俯首在他脸边,又转开,说,“纵纵,这……你身上什么味啊?”
 
“那不是我身上的味。”秦纵说,“是我俩的味,鱼塘的腥臭。”
 
两人走了一段,一直到了后院的秋千边,突然一齐忍无可忍地喊,“真的好臭!”又一块“靠”地笑起来。
 
阮胜利正在喂鸽子,侧头一看,嗓音洪亮地叫,“阮肆!你没长腿啊?多大的人了还让弟弟背!”
 
“秦纵一定要背我。”阮肆无辜道,“我盛情难却啊。”
 
秦纵:“……”
 
“你的良心呢?”秦纵把他扔下去,“扎你的脚去吧!”
 
“靠靠靠!”阮肆光脚在地上蹦,“真扎!”随后又跟上节奏开始唱,“摩擦摩擦!这魔鬼的步伐……”
 
“神经病!”秦纵没忍住笑,“走你的,洗澡去。”
 
鱼塘的腥臭味余力十足,两个人泡热水里足足待了一个小时,蒸到头晕眼花才爬出来,随便扒了两碗饭,就一齐栽倒在床上。
 
“结果。”脸闷枕头里的秦纵问,“你感觉来了吗?”
 
“哈。”阮肆脸也闷在枕头里回答,“都睡过去了,有个毛的感觉。”
 
“所以就喂了个蚊子。”秦纵侧头,“明天还去喂吗?”
 
阮肆无力地扑腾着手臂,“失血过多……嘶!”
 
秦纵收回手,“还挺嘹亮。”
 
“干嘛啊。”阮肆说,“拍死我得了。明天不去了,蚊子太多了。”
 
“那我明天就去接活了。”秦纵说,“在家老实点。”
 
“你这是跟谁说话呢?”阮肆撑起头,“你可以啊秦纵。就你有嘴,一天叭叭叭地占便宜。”
 
“大王教导有方。”秦纵回道,“这叫名师出高徒。”
 
“行吧,徒弟。”阮肆翻了个身,“来给为师按摩。”
 
“任劳任怨小青年秦纵。”秦纵撑起身,俯他斜上方,看了会儿人,特别无语道,“谁按摩正面按?我就这么骑上去吗?”
 
“骑?”阮肆倏地坐起身,“你要骑哪儿?”
 
秦纵:“……”
 
第26章:沙石
 
“你想我骑哪儿?”秦纵倾身压下去,“你最近脑袋里总是不太正经。”
 
“我就是提个问,你这是什么架势。”阮肆跟着他倾身的动作往后靠,直到靠在床头柜上不能再倒,“床咚啊?”
 
“咚你个头。”秦纵抽了枕头盖他脸上,离身坐直,“要按摩就快点趴好。”
 
“到底谁是雇主?”阮肆抱着枕头翻身趴下去,“听语气跟你才是金主似的。”
 
“我俩谁都做不了金主。”秦纵捏着他肩膀,“我俩现在凑起来也就十块钱,不能更多了。”
 
“十块都给你。”阮肆埋头时后颈尽露在昏黄的灯光里,他说,“捏舒服点。”
 
秦纵手上的力道试探地调整着,舒服得阮肆叹声放松下来。秦纵手指渐渐移到他裸露的后颈,试着摩挲了几下,问,“这儿?”
 
“嗯。”阮肆说,“用点力。”
 
“得嘞。”秦纵揉捏着,目光打量着,看着后颈那一段逐渐被捏到泛红,大拇指指腹在这里流连着摩挲。
 
“居家必备按摩纵。”阮肆舒服得摊开手臂,“我怎么没早点让你给我按按。”
 
“还想有下次?”秦纵笑,“先把工资开一下老板。”
 
“十块都给你了。”阮肆说,“剩下的只有我了。”
 
“这话听着像是要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秦纵手掌顺着他脊梁往下,“醒醒,我还是个未成年。”
 
阮肆没回话,被捏得几乎要哼出声了。之前被热水泡昏的感觉又出现了,他觉得轻飘飘,像栽云朵里,马上就要睡着了。
 
“还捏吗?”秦纵双手停他腰侧,“老板,到这儿就不往下了,下半身你就自力更生吧。”
 
阮肆长叹一声,“秦纵,别去干活了,去卖你这按摩的手艺……靠!抽得好疼!”
 
“不抽得狠点怕你还在梦里。”秦纵从他身上起来,躺到他边上,“这一手能给别人露吗?秘门秦式按摩手,无价!”
 
“那我谢谢你啊。”阮肆转头,“十块我全付现金行不行?”
 
“行啊。”秦纵继而淡定地问道,“不过鉴于有三块七毛两分在我这里,我不给。你付不全给咬吗?”
 
阮肆:“……”
 
“你摸着良心说。”阮肆捂着胸口,“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秦纵拉上毯子准备睡觉。
 
后边传来幽幽地哼唱:“你为什么不说话……”
 
秦纵望着床边的柜壁,等他唱得断续,已经睡着的时候,才认真地对自己说。
 
“当然是啊。”
 
第二天吃过早饭,秦纵就出门了。阮肆趴花架子上看他顺着林道走,喊了一声,“你把路记清楚!”
 
“凭感觉。”秦纵回头,“我要随风去漂泊了胖友,再见。”
 
“再个鬼!”阮肆挥手,“找不着就不找了,下午我去接你。”
 
“我挂个牌子等你认领。”秦纵说,“鼓励一下!”
 
“么么……哒哒哒。”阮肆看见阮胜利在浇花,硬是给拐开么么哒,“加油加油,快滚蛋。”
 
秦纵笑着扣上阮肆今早给的破草帽,顺着林道一路晃上去。
 
今天天气照旧酷热,阮肆跟着阮胜利把草木都浇了水,就在面对窗的小桌子前摊开稿纸,准备新故事的大纲。他不擅长写大纲,时常随着人物的感觉发散,但故事要讲究逻辑,比重失衡常成为他被拒稿的原因。如果不能调整好这一点,那么他也就只能写写散文。写故事是快乐又简单的事情,但它同时也是艰难又漫长的学习。并且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孤独的自我修行,然而随着他逐渐被打开视野,越来越发觉并非如此,去听读者对作品发出的声音,同样也是学习。
 
可惜秦纵出门了,
 
作为专业软吹,资深老粉,他看过阮肆所有的稿子。从小学到高中,连废稿都没有落下。
 
阮肆转着笔,靠椅背上前后摇晃着椅子。目光透过打开的窗户,穿过小菜园的篱笆,落在摇曳的芦苇和粼波的水面上。
 
然后他坐了一个小时。
 
“发呆呢?”阮胜利带着小板凳要去后鱼塘,正看见他呆在桌子前。
 
“正在寻找生命中的缪斯。”阮肆指尖飞快地转着笔,“带给我汹涌的灵感……看啥啊爷爷。”
 
“你这字鬼画符似的。”阮胜利背着手探出头,“练得字帖都去哪儿了?”
 
“都给秦纵了……”阮肆咳一声,“放荡不羁多符合我。”
 
“行了吧。”阮胜利向他伸手,“我来给你露两手。”
 
“呦。”阮肆恭恭敬敬地呈上笔,“阮老您请。”
 
阮胜利把稿纸正过去,说,“题个什么名儿?”
 
“择席吧。”阮肆说,“特酷。”
 
阮胜利练的是瘦金,说来有点故事。据说老头年轻的时候只是字好看,没怎么练过。但对头秦卫国练正楷,最瞧不上的就是瘦金,阮胜利听后回家就备齐了家伙,开始苦练瘦金,为的就是要秦卫国说一声服。可惜两个老头一见面就互怼,一直没机会用上。
 
“择席。”阮胜利边写边说,“这名字不大好,依赖性强,是软的。叫出来意思简单,没什么底蕴,也没什么书香味,不够那什么,不够格调。”他停了笔,点了点阮肆,“一个名字把你给透露得干净。”
 
“这意思不就是认床吗?”阮肆看着字,“这想得也太多了吧爷爷。”
 
“能想这么多,那也是我读的书多。你倒是想想,可你想不出来啊,因为你书读得少。你要写东西,爷爷就给你这一点建议,就是苦读勤写,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就这么个意思,这话不是白讲了这么多年。”阮胜利重新背起手,“你那点阅读量,还差得远呢。”
 
老头往鱼塘边去,阮肆把“择席”两个字看了又看,忽然趴桌子上探头出去,对塘边喊了声,“爷爷,么么哒!”
 
阮胜利脚一滑,“么什么啊!”
 
秦纵灌着矿泉水,靠屋檐底下乘凉。这院子挺大的,他的任务就是把这院子里堆的沙石给铲门口的卡车上,留出新修的路和小晒场。五十块,还带后院的小菜园锄草一项。这家往后边,院子一个挨着一个,多是老人,什么给老太太把院子里的果子给摘干净,替老爷爷把菜园的肥给挑着浇了,以及扛杂物、收拾仓库、搭狗棚。排得满当,价格也好,假期后边不用愁没事干,算下来钱也不少。
 
可以给阮肆买个差不多点的手机。
 
休息了片刻,秦纵就戴上草帽,继续在大太阳底下干活。T恤露着的手臂被晒得通红,正午最难耐,太阳底下空气闷得要人命,背上湿透了,布料黏在皮肤上更热。
 
先把沙石铲小独轮车上,再推着车到门口,把沙石铲上车斗。如此反复,铲得手掌磨红滚烫,多干几天出了茧子就会感觉好一些。可是这小晒场要在今天就铲完,等不了。秦纵闷得发昏,怕中暑耽误事,一个劲的灌水。
 
秦纵提前给家里说了中午不会回去,就随便吃了两个馒头,一直干到下午日头倾斜,这晒场才铲完。他给扫干净,把后院的杂草快速除掉,老太太转了一圈还算满意,付了钱,秦纵就往下一家去,在黄昏前还能摘个果子。
 
阮肆出门的时候正是黄昏,橘红色铺染整片树林,阴影晃在鱼塘的涟漪里,能闻见这会儿做饭的农家味。他先去了小卖铺,当然不会只带了六块二毛八,稿费还有千把块在包里。他买了一板四瓶的那种娃哈哈AD钙奶,这是小时候秦纵的最爱。然后才顺着岔路口的路,一直找过去。
 
阮肆站篱笆外,偏头从枝叶间看过去。秦纵坐在人家门口的长石凳上,正给老太太修弯了的别针。
 
阮肆吹了声口哨,秦纵抬头。
 
“刘奶奶。”阮肆弯腰推开篱笆门,“您好啊,我来接人来了。”
 
“是肆儿啊?”刘奶奶起身看,“有一年没看见你了!这么高了啊。”
 
“您老康健,眼神真好。”阮肆笑,“谢谢您照顾我弟弟,没给您添麻烦吧?”
 
“干活特利落。”刘奶奶拉着阮肆,“正好你来了。上次你奶奶给我送了一把萝卜莲的花种,这会儿都开了,还没谢谢她呢。我这正好新养了些兰花,你等着,我给你拿出来,你带一盆回去,就说我谢谢她啊。”
 
“不用谢奶奶。”阮肆说,“萝卜莲家里种得多,多大点事儿。但是兰花娇贵,我奶奶也没养过,您还是自个留着。”
 
“那不行。我这还有盆三月牡丹,上次看你奶奶养得那株特别好,你就给我带过去。”老太太说着就往屋里去。
 
阮肆拦不住,看秦纵坐边上笑。
 
“笑笑笑。”阮肆说,“萝卜莲便宜好养,还真不是事儿。老太太今天又照顾你,收下就太不像样了。”
 
“有道理。”秦纵颔首,“一切听领导指挥。”
 
“今天还顺利吗?”阮肆坐下在他身边,“手给我看看。”
 
秦纵摊开手掌给他看,铁锹摩擦的地方还没消下去,“吹吹,烫得我难受。”
 
阮肆俯首闻了闻,“一股铁锈加果香。”说完还真给吹了几下,“回去擦点东西消肿,晚上睡觉的时候估计还烫,难受也得忍着。这是铲什么了?”
 
“沙石。”秦纵说,“我申请晚上泡完澡按摩。”
 
“好啊。”阮肆把袋子拆了,吸管插好,“这是秦纵小胖友最喜欢的无敌好喝的AD钙奶,”他吸了一口,“还是小时候那味。”
 
以为要给自己所以等了半天的秦纵:“……”
 
阮肆看着他突然笑出声,把吸管朝向他。秦纵就着一口气喝完,阮肆把剩下的三瓶都插好给他。
 
“午饭在哪儿吃的?”阮肆拿着瓶子,看他喝,“我刚看小吃摊今天没来。”
 
“随便吃的。”秦纵抬眸看他,“吃饱了。”
 
“我怎么不信,”阮肆把空瓶扔边上小藤条编的垃圾桶里,“明天中午我给送上来。”
 
“我早上带就行了。”秦纵说,“中午太热了。”
 
“我带。”阮肆抬手轻拍了他的后脑勺,“都要晒成黑皮了。”
 
“啊,”秦纵侧头看他,“不性感吗?”
 
“性感这词不合适吧。”阮肆说,“不是,有你这么夸自己的吗?。”
 
正逢刘奶奶出来,阮肆马上站起身跟老太太告别,带着秦纵出来,还得了一袋果子。
 
晚上秦纵要睡着了,阮肆忽然说,“要不明天休息一天吧。”
 
“不了。”秦纵困得厉害,朝着阮肆的方向翻过身,头抵在阮肆肩头,“还可以,不太累。”
 
“咱们不缺钱啊。”阮肆说着,侧头垂眸看他,“晒成傻子了怎么办……是不是想买什么东西?”
 
秦纵没回话,呼吸沉稳得像是睡着。
 
阮肆等了一会儿,也翻过身面对着他,“明天中午想吃什么?家里菜齐,奶奶高兴显示厨艺。”
 
“都行。”秦纵低低地回答,“想要点其他的。”
 
“你最近想要的不少。”阮肆说,“什么?”
 
秦纵睁开眼,清晰地说,“亲一个。”
 
“去你大爷的。”阮肆回道。
 
“那就抱一个。”秦纵躺平,“没商量,快。”
 
第27章:唱歌
 
“满足你。”阮肆撑起身,一个下扑盖在秦纵身上,“怎么样!”
 
“我靠。”秦纵躺身被压得咳嗽,“还他妈是熊抱。”
 
“不熊不要钱。”阮肆紧环住手臂,“你多大了?”
 
“还是未成年。”秦纵被抱得紧,“还是个宝宝……日,有你这么抱的吗!”
 
“关爱纵宝宝。”阮肆问,“抱爽了吗?”
 
“你快起来。”秦纵仰头呼吸,“要勒死了。”
 
阮肆闷声笑,“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说起来就起来?老子偏不。”
 
秦纵仰头在他耳边喘息,声音像是夜雨,在昏暗不明的空间里暧昧地缠绕上来,聚集进耳朵,湿漉漉地舔舐着他胸口的骚动。
 
“那什么,”秦纵低声,“直男不这么干。”
 
“啊,”阮肆听着这声音脑子突然打起结,舌头也跟着打起结,只能颓唐地应一声,“嗯。”
 
“软软。”秦纵顿了顿,“你是不是顶着我了。”
 
卧槽。
 
卧槽!
 
阮肆猛地起身,薄毯滑下身,两个人一坐一躺的对视。空气里热得发燥,黏滑的汗隔着T恤相碰,呼吸的频率似乎在同一个频道。秦纵是因为被抱勒得太紧所以喘息,阮肆不懂为毛自己也在喘息,他觉得脊骨上撩蹿起的酥麻被撞碎在浑身每个角落里,连手指都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有点不正常。
 
可他妈的也没什么不正常。
 
他想。
 
擦枪走火算什么事儿呢?
 
“你是不是,”秦纵声音哑了下,他咳一声,“特别久没动过手了。”
 
阮肆抓了把头发,“是挺久……”
 
“那么请吧。”秦纵翻了个身,“自己撸去。”
 
“想什么呢。”阮肆倒在他身后的位置,拉了毯子盖住半腰,“睡你的觉。”
 
两个人背靠背,阮肆听不出秦纵到底睡没睡着,反正他睁眼发呆,一直呆到凌晨才犯迷糊。睡眠不好的时候现实光影会和繁重的梦境重叠交错,阮肆烦躁地闭眼又半眯,觉得头昏脑涨。边上的秦纵一直没动过,一晚上都是侧身的姿势。阮肆好几次想念点什么话,又不知道他自己要说什么。直到院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他才感觉到秦纵起身的动作。
 
天还很早,半拉的小窗帘透着深蓝色的晨光。阮肆半眯眼看见秦纵站床边,背对着自己脱了上衣T恤。结实利落的后背展开在朦胧的视野中,弯腰时的腰线极其漂亮,配合手臂的弧度非常有力感。
 
毫无疑问,这是具年轻的男性身体。
 
“偷看什么心理啊。”秦纵回头,“看的还爽吗?”
 
“这是光明正大地看。”阮肆抬手揉了把乱七八糟的头发,眯着眼说,“一大早干嘛呢。”
 
“穿衣服,”秦纵套上干净T恤,回身拿了床头上放的草帽,对阮肆说,“你再睡会儿吧,奶奶还没醒。”
 
“那你自己玩去。”阮肆打了个哈欠,挥手道,“去吧。”
 
秦纵一出门,原本还一脸困倦的人非常敏捷地坐起身,一把掀开薄毯看了一眼,又重重地倒回去,有点不可置信地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随后他真的探手下去,一边咬牙切齿的烦闷,一边自力更生。
 
阮肆起床的时候秦纵已经出门了,他叼着狗尾巴草蹲台阶上,一脸苦闷。阮胜利从后面过,踢了他屁股一脚。
 
“在这唉声叹气什么呢?”阮肆问。
 
“你不懂啊爷爷。”阮肆回头,比划着说,“你……你知道那种钢管吗?特直的那种,你说它怎么就突然带点弧度了……我还找过女朋友……这算什么事儿啊?”
 
“你这话讲得乱七八糟。”阮胜利皱眉,“说什么呢,一会儿钢管一会儿女朋友。”
 
“所以说你不懂。”阮肆齿间磨了磨草芯,“我也正琢磨怎么一回事儿呢。”
 
“你找小女朋友,”阮胜利也蹲下身,“你什么时候找的小女朋友?”
 
“早了。”阮肆懒声。
 
“你一天哪有时间?你爸爸不是说现在的学习特别紧张吗?”阮胜利在台阶上磕了磕烟斗,“你妈妈知道吗?”
 
“爷爷。”阮肆摘下草芯,“别提这伤心事,咱们讨论一下钢管不好吗?”
 
“我看今天粽子走得早。”阮胜利反问,“哥俩个吵架了吗?”
 
“没有啊。”阮肆说,“我哪能和他吵架。”
 
“这么让着他?”阮胜利侧目,“总算有点哥哥样。”
 
“不一直都这样吗。”阮肆叹气,“我不会和他吵架……我俩能有什么吵的?从小到大都是。他那脾气,虽说现在看着内敛闷骚,可真吵起来多半得是水冲龙王庙,跟我哪能吵起来。不是,我们怎么偏这儿来了?您就别操心了,没事。”
 
“那你蹲着叹什么气?”阮胜利说,“你奶奶扒窗台边看了老久,担心着呢。”
 
“我这不是,”阮肆对窗户里边的老太太挥了挥手,念道,“琢磨钢管吗……”
 
老子钢管直。
 
这话现在听着有点像放屁。
 
阮肆看天气逐渐热起来,眯着的眼也受不了光线刺眼,索性起身敲了敲窗户。老太太又在里边用音响放迪斯科音乐,阮肆扒窗口喊,“奶奶!中午吃点清淡凉菜吧。我给您摘菜打下手行不行,咱们再煮点绿豆汤。”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缝东西,在嘈杂的音乐里竟然能听清阮肆说了什么,“诶,行行行。”
 
阮肆仰头被晒了一脸,“我再切个西瓜带瓶冰水,省得人中暑。”
 
中午老太太给秦纵装了两道凉菜,一道小葱拌豆腐,一道凉拌藕片。小葱拌豆腐胜在清凉感,这道凉拌藕片确确实实需要好好说道一番。红尖椒作为重量配角,要在“辛辣”上下足功夫,因为莲藕爽口清脆,带着微甘,能够充分冲击着花椒、红尖椒的辛麻灼烫,为舌尖带来沉重辣味却又很酣畅的爽快感。天气炎热,晌饭最为难,以“辣”为开胃,靠“爽”为安抚,背上的汗珠跟着舌尖的淋漓过一番痛快,登时让人胃口大开,非常下饭。餐后再小饮清爽的绿豆汤,或者佐以甘甜可口的西瓜,都是夏日纳凉的一顿好享受。
 
秦纵吃了整整一饭盒的白米饭,凉菜丁点不剩,额上都被爽出细汗,在树荫下觉得浑身恢复了不少力气。
 
阮肆插了块西瓜送口中,凉意甘甜的滑在喉咙里,他说,“这么大的院子,就让你一个人干,得干到什么时候去?这么多西红柿。”
 
“挨个来吧。”秦纵把藤编大筐拉低给阮肆看,“颜值还都挺高的。”
 
“这么一排一排的。”阮肆放眼看,“还结得挺实在。都得在今天摘完吗?”
 
“估计摘不完。”秦纵说,“跟这家的老爷子商量了一下,最迟明天下午结束。”
 
“行吧。”阮肆起身,“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哥的技术。”
 
“啊,”秦纵崇拜地说,“今天是西红柿小王子是吧。”
 
“滚犊子。”阮肆合上饭盒,“走,一块干。”
 
摘这种矮植很麻烦,个矮的要弯着腰,个高的得蹲着身,一点点顺着摘。摘也挺讲究,人家要摘得漂亮,就得用剪刀。蹲久了腿会麻,头顶就是大太阳,暑气一蒸,非常容易中暑,晒得两眼昏花头重脚轻。
 
阮肆觉得自己热得像条狗,就差伸着舌头了。背上火辣辣的灼感,重复的动作让人几欲倒地睡过去。
 
两个人蹲一条道里,背靠背的摘。大筐跟着缓慢移动,里边的西红柿越垒越高。
 
“说点什么刺激精神的。”阮肆甩了甩脑袋,“我马上搁这儿睡过去了。”
 
“刺激的?”秦纵清了清嗓,“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①……”
 
阮肆:“……”
 
“打住。”阮肆擦了把汗,“唱首歌算了。”
 
“②我轻轻地尝一口你说的爱我,还在回味你给过的温柔,我……”秦纵跟着放飞的节拍顺便放飞了音调,在太阳底下纵情地歌唱。声音不难听,但就是一言难尽。
 
非常地一言难尽。
 
阮肆想骂人,又想笑,蹲地上埋了半天的头,肩膀抖得不行。
 
“你就不能装一下吗?”秦纵无奈地把西红柿丢筐里,“你敢不敢再明显一点?”
 
“我靠,”阮肆边笑边说,“我都憋了这么久了,给你面子。”
 
“唱个蛋的歌。”秦纵剪刀“咔嚓”,“唱个蛋。”
 
“说真的,独具风格。”阮肆说。
 
秦纵转过头,被安抚到——
 
“独具风格的难听。”阮肆擦了一个西红柿,一口咬下去,“和你的路痴一样无敌。”
 
秦纵:“……”
 
“我要哭一会儿。”秦纵愤怒地把西红柿扔筐里。
 
阮肆蹲地上肆无忌惮地哈哈哈。
 
“吹萨克斯有一点特好。”阮肆说,“没法再用嘴,萨克斯已经占了。弹钢琴人家还能请秦先生唱一曲,这样我得在台下笑死。”
 
“怎么地吧。”秦纵回身拽过筐,“我爱唱歌,唱歌使我快乐!”
 
阮肆笑了一头汗。
 
“唱啊。”他说,“现在就唱,赶紧的,我连鼓几下掌都算好了。”
 
秦纵盯着他,面无表情,“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
 
阮肆已经笑到偏头,一脸不能直视。
 
秦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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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岳阳楼记》范仲淹
 
②:《甜甜的》周杰伦
 
第28章:钢管
 
在阮肆看来,秦纵的歌声是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初中时有个班级红歌大合唱,秦纵因为乖巧的形象被钦定为领唱,排练的时候一开口,阮肆看见音乐老师几乎要给他跪下了。因此秦纵被搁在后排,泯然众人。等正式演出的时候又因为领结太大,挡着脖子和下巴,全程是高仰着头嚎完的。当地电视台还转播了,特别给秦纵两秒钟的特写,李沁阳现在还留着录像,每逢佳节笑三场。这件事情一度承包了秦纵初中时的最大哭点。
 
“特别难听吗?”他啜泣着问,“我觉得挺好的。”
 
当时还太年轻,不敢昧着良心说话的阮肆耿直道,“你这什么错觉啊。”
 
秦纵就抱着领结,大哭了一路,鼻涕和眼泪都趁阮肆骑车的时候一股脑地蹭他背上。回到家总觉得背上湿乎乎的阮肆对着镜子看见黏了一大团,冲进卧室抄起枕头对着把头埋进被子里露着后半身的秦纵一顿狂敲。
 
记忆深刻啊。
 
“你这样会失去我的。”秦纵说。
 
“我怎么会失去你呢。”阮肆笑得脸疼,“我会和你这么怼到地老天荒。”
 
“谁跟你怼。”秦纵拽下草帽沿,“我只是个战五渣,求放过。”
 
“就是战五渣怼起来才好玩。”阮肆转回身,剪着西红柿,“别人没这待遇。”
 
“好感动哦。”秦纵说,“马上要哭出来了。”
 
“留着吧。”阮肆笑,“一会儿得缺水。”
 
秦纵:“……”
 
“今天是第几天了?”阮肆说,“我这两天老想着给宝宝打个电话,总是忘。”
 
“想我提醒你啊?”秦纵说,“夸我才行。”
 
阮肆回头,深情地说,“你都已经这么帅了,我该怎么夸才不显得唐突?”
 
“……”秦纵竟然一时间接不上话,他在阮肆专注地目光里有点不为人知地心跳加速。他挪了下脚,“你这情话技能是对谁练得这么炉火纯青?”
 
“你啊。”阮肆对着秦纵轻轻吹起欢快的口哨,目光戏谑。
 
秦纵盯了阮肆半晌,最后只是扯过筐挡在两人中间,默默抱紧胸。
 
阮肆:“……”
 
“你等等。”阮肆说,“怎么搞得像我要强吻你一样啊!”
 
两个人顶着太阳动作迅速,到黄昏时已经摘完了,又提着筐过了一遍,把红点都给收拾干净。因为动作快,效果好,今天的工资结得意外地很高。为此两个人去了小卖部,买了AD钙奶作为犒劳。
 
晚上回去吃饭时都没顾得上说话,饥肠辘辘的两个人干完了整整一小桶的米饭。洗澡的时候秦纵在花布帘子里冲凉,阮肆站外边的洗手台前摩挲自己的下巴,发现有一点点扎手。
 
“你带刀片了吗?”阮肆问。
 
“干嘛?”秦纵撩起发,“我就洗了十五分钟,至于上刀片?”
 
“呸。”阮肆抬头看着自己下巴,“我觉得我要长胡子了。”
 
“长着吧,刮不了。”秦纵冲得差不多了,“你妈妈说这会儿越刮越重,再等几年吧。”
 
“你那长了吗?”阮肆拉开布料的缝,冒头说,“我看看。”
 
秦纵关上水转身,“劳驾递个毛巾。我还这——么小。”秦纵接过毛巾擦着头发,“还是个美少年,糙汉大叔羡慕吧?”
 
“糙汉大叔?”阮肆说,“你有种对着我这张脸再说一遍。”
 
秦纵头上盖着毛巾,开始穿短裤,他没套T恤,摸了把阮肆的下颔,“就一点,不用刮,这除了我谁看得出来?”
 
“总觉得不太习惯。”阮肆把T恤扔给他,“你都晒成熊猫了。”
 
“我再看看。”秦纵套了T恤,把阮肆脸抬起来,盯了半天,“不明显啊。”
 
“不能刮就算了。”阮肆说,“您能别一个劲地搔着你的小拇指吗?逗猫呢?”
 
“洗白白了当然想多抓两把。”秦纵松了手。
 
两个人倒床,秦纵后颈上晒得狠,过几天得晒伤。阮肆趴床上说,“你后颈上得擦点药,我问问奶奶。”
 
“明天穿衬衫就好了。”秦纵关了灯。
 
两个人横着薄毯,没多久就睡着了。阮肆360度旋转的时候头横在秦纵胸口,压得秦纵半梦半醒间喘不上气,他把人推到自己左肩,让阮肆枕着睡。后半夜阮肆总觉得后脑勺硌得慌,索性人字形摊开,左右晃着脑袋找舒服地方,最后两个人头凑头,睡得昏天黑地。
 
早上秦纵还在迷糊中,后腰上突然给人蹬了一脚,毫无防备地从铁床上滚到地上。“咕咚”一声,响得阮肆都倏地坐起来了。
 
“……”阮肆还在懵。
 
秦纵撑起身,一头栽进被子里,下半身还坐地上。
 
“醒醒。”阮肆推他脑袋,“摔傻了?”
 
秦纵闷被子里含糊不清地讲了句话。
 
阮肆俯首,“哈?”
 
“傻了!”秦纵抬头,“您这一脚踹得准,就差门一开我骨碌出去了。”
 
“啊,”阮肆笑,“我睡傻了,正做梦呢。这么多年踹过你几回啊?快起来。”
 
秦纵爬上床,“讲话凭良心,你哪儿没踹过?”
 
“我怎么不记得了?”阮肆侧身,“证据呢?没有吧。”
 
“看。”秦纵掀起衣摆,露出大片的腹肌,“印还在呢。”
 
藏在衣服底下的腹肌和胸口白皙,手臂却被晒得黑,两色差异醒目,但都很有线条感,尤其是腹肌,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故意憋着气,看起来还怪硬的。
 
“……你能别一言不合就露肉吗?”阮肆狠狠揉了把鼻尖,“日。”
 
“日?”秦纵震惊地看着他。
 
阮肆说:“……不,不是,我没有,你别……”
 
“别什么啊。”秦纵拽下衣摆,“我正经人什么都不懂。”
 
阮肆:“……”
 
“我还要再睡一会儿。”阮肆说,“跪求小青年秦纵放过。”
 
“今天你得守家。”秦纵说,“今天我只用去扎个篱笆。”
 
“走的时候问爷爷要他那大草帽。”阮肆拉上毯子,“今天记得穿我那件风骚的衬衫,你的不合适。”
 
阮肆多是T恤,唯独有那么几件衬衫都很少穿,其中最奇葩的是李沁阳特别推荐。一件蓝底印小黄雏菊的风骚款,对着镜子穿过一次的阮肆恨不得自插双目。
 
“你还带着,”秦纵躺下去,“我以为你早扔了。”
 
“李沁阳同志给我说。”阮肆闭上眼,“这是乡村假日风,不带不是她儿子。我敢不装吗,就差让我穿着出门了。”
 
“穿着也挺帅的。”秦纵说,“特别。”
 
阮肆沉默了一会儿,翻过身,肃然道,“你是我妈的亲儿子,真的。”
 
秦纵:“……”
 
秦纵一走,阮肆就继续跟新稿互怼。今天上午天气还好,到了中午就开始起风积云了。阮肆送饭的时候看天,觉得下午要下雨。
 
“早上的完了吗?”他看着秦纵吃饭,“完了就跟我回家,下午不干了。”
 
“已经答应人家了。”秦纵快速扒了饭,“不过活很少,就是收拾老仓库。”
 
“那我早一点来接你。”阮肆坐石凳上想了想,“这会儿就觉得有个手机还是方便。”
 
“晚点来也行。”秦纵把饭盒合上,道,“我就在这儿乖巧等你。”
 
“我要是没来呢?”阮肆挑眉。
 
“你要是不来。”秦纵说,“那我就只能在这儿生根发芽开花花了。”
 
“秦花花。”阮肆一巴掌呼他后背,“接接接,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就来。”
 
天边翻了个闷雷,灰色的空气无比闷热。阮肆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又回头看秦纵,秦纵就乖巧地坐在石凳上望。
 
“我回去了。”阮肆又说一遍。
 
“你倒是走起来啊。”秦纵笑,“原地踏步呢?”
 
“下午老实等着我。”阮肆说,“看这天要下大。”
 
秦纵点头,阮肆才真的往回走。
 
一下午依然没写出来东西,阮肆笔敲桌面,在虫鸣和鸟叫中看远处池塘芦苇摇曳,风皱涟漪。他看似在思考,实则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种状态挺好的,自然而然就会有点想法,也自然而然就会进入记忆回溯。轻轻松松地想事情,不容易打结。
 
阮胜利拍他背的时候,吓得他笔差点飞出去。
 
“爷爷。”阮肆惊魂未定,“好轻功!”
 
“你奶奶叫你几声了,没反应。”阮胜利看他空白的稿纸页面,“万事开头难,还磨着呢?”
 
“正想着呢,”阮肆合上笔盖,“被你一掌拍得没影了。”
 
“那就别想了。”阮胜利指了指天,“外边已经下起来了。”
 
阮肆才发觉雨滴滴答答地在下,说话的功夫间不断急促而汹涌,有点要倾盆的意思。他陡然站起身,“都这会儿,我该去接秦纵了。”
 
“伞已经备好了。”阮胜利在后边喊,“你看着点路,一下雨到处都是泥巴。”
 
阮肆应了声,打了伞就出门了。
 
路上没敢磨蹭,跑得挺快,找到秦纵的时候他正靠仓库门口折着一张旧作业本的纸。明明是双漂亮的手,却非常笨拙地永远也学不会阮肆教给他的折纸方法,把船头都塞成圆的了。
 
“哇靠。”阮肆收了伞挤进门边,“谁捅破了天,漏了似的。”
 
“这几天太热了。”秦纵还琢磨在纸上,“下大点凉快。”
 
“回家也很凉快。”阮肆拉开外套扔他背上,“完了吗?”
 
秦纵披着他的外套,“完了,动作迅速。明天要还下雨就不用来了,下雨天没什么能干的。”
 
“那我明天要睡到中午再起来。”阮肆说,“你别折腾我。”
 
“……”秦纵套上外套,“我什么折腾过你,我这么乖的小青年。”
 
“要不晚上我打地铺吧。”阮肆抖着伞,“这床太小了,没留神又得把你踹地上去。”
 
“不行。”秦纵没商量,“地潮虫多,你想跟哪个品种的潮虫同塌而眠?”
 
阮肆哆嗦一下,“好恶心哦。”
 
“你也知道哦。”秦纵说,“晚上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啊?”阮肆问。
 
“捆上吧。”秦纵摩挲着下巴,“奶奶那不是还有挺长的红绸吗,从后边捆,我还能给你系个蝴蝶结。”
 
阮肆:“……”
 
“变态。”阮肆终于能抱胸说别人,“流氓!”
 
“谁流氓?”秦纵摆出讲道理的表情,“谁前几天用手摸我的腰?谁啊。”
 
阮肆无语凝噎,默默闭上了嘴。
 
“不是。”秦纵说,“我还没兴师问罪,你半夜摸我想干嘛?”
 
“……我什么也没干。”阮肆真诚地望着他,“弟弟,我就是摸摸硬不硬。”
 
话音一落,两个人:“……”
 
卧槽。
 
阮肆无语地抬手盖住眼睛,“不是,我说腹肌,腹肌……”
 
“是硬了。”秦纵打断他,“我就是硬了,你要打我吗?”
 
闷雷轰地炸响,阮肆的手还没来得及取下来,就听见秦纵继续说。
 
“谁跟你说我是直的。”
 
暴雨噼啪地砸下来,仓库门沿包的铁皮被敲得作响。阮肆从指缝的模糊光线中,看见秦纵望着雨认真的侧脸。那只笨笨的小纸船被抛进雨里,糊掉了字迹。秦纵侧目,目光让阮肆不敢逃避。
 
第29章:软刺
 
为什么要这么唐突。
 
秦纵问自己。
 
因为无法再继续这样的模式。
 
喜欢一个人很多年,从清晰这个定义开始,眼睛里就只有他。不论是他牵过的手,还是他眨过的眼,都像是自己世界里的星星,每一颗都是自己牢记的闪烁,组成闭眼可见的浩瀚星海。讲起来如数家珍,因为这个人而璀璨了自己的整个心房。明明已经拥有了这样的星海,却随着时间的诱惑不断地想要更多。
 
无垠的喜欢汇聚成瓢泼的爱,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不分昼夜地下着暴雨,淹没一切,形成汪洋恣肆。
 
同性恋是什么?
 
秦纵用了很久的时间反复了解,透彻自身,明白困惑。他每一次趴在栏杆上看着阮肆的侧脸,都想要对阮肆一吐为快。
 
他们之间这么多年,几乎没有过什么秘密。然而他有多少次,是借着发小的名义在触碰阮肆的身体和情感。
 
这不是场公平的角斗。
 
他现在坦诚自己的弱点和进攻方向,他把是否能开始的抉择权交到阮肆手里。他尊重阮肆的任何意向,但他也不会一味地在克制中忍耐。
 
他要坦荡地进攻。
 
第二天果真在下雨,窗前的垂柳都快溜出水柱了。阮肆翻了一本侦探小说,陷在生硬地翻译腔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半天了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鱼塘“啪嗒啪嗒”地被雨往死里打,阮肆觉得它也挺可怜的,被敲得毫无招架之力。鱼塘边架着小卖部遮摊用的大伞,底下坐着阮胜利和秦纵。阮胜利如同入定,举着杆看雨,一动不动。秦纵就要放松得多,他只露了半身,正在撑首看书,时不时给爷爷念几句。
 
还挺悠闲的。
 
窥视的阮肆对着他发了会儿呆,因为无人发现,所以看得肆无忌惮。
 
秦纵,同城人也。貌美,年少,有才。
 
阮肆边看边慢悠悠地继续写着:远观如峻山,近看似水潭。水潺潺自潭中来,汹涌澎湃,不慎可没近郊之城。故而需余常年稳之,哄之,呵护之。将其细细捧于掌心而探,潭深,水乌,不似年幼纯澈之态。然则貌美,貌美,貌甚美,故而不以为意,愿作……
 
卧槽。
 
阮肆飞快地揉了纸,惊愕地止住思绪飞扬。秦纵还在跟爷爷念书,隔着雨听不到念了什么,但就阮肆来看,这家伙昨晚睡得不赖,精神好,气色好,心情也好。
 
真是哔了汪了,怎么自乱阵脚的人反而是自己呢?
 
阮肆在纸上画着圈,发觉了手机的好处。如果有手机,他现在就能打电话给孔家宝求救,他还能上个网查一下,那什么……弯……钢圈是如何形成的,以及钢圈行走江湖必备手札,或者“老子一点儿都不gay但为什么就是拒绝不了他在线急求”等等青少年心理活动问题。
 
这他妈是晚来的青春期吗?
 
中午吃饭时阮胜利和秦纵才回来,杆和伞都没收,应该是下午还要去。阮肆跟秦纵并排坐,后边窗户打着雨,两个人莫名寂静,连眼神也没对一个。
 
“吵架啦?”奶奶上菜时问,“难得,怎么回事?相互说一说,讲讲道理啊。”
 
“没吵架。”阮肆望着排骨,有点低落,“闹着玩呢。”
 
“没玩。”秦纵夹了筷子,“认真的。”
 
阮肆:“……”
 
“别管他俩。”阮胜利挨个给夹了排骨,“让他们自个闹去,大不了打一架。”
 
“不是。”阮肆说,“爷爷,我就那么好战啊?多大的事。”
 
“打一架也行。”秦纵咬着排骨,“现在怪不习惯的。”
 
“不习惯你一大早跑得挺快啊。”阮肆把脆骨咬得“嘎嘣”响,“我早上起来摸一把枕头就知道你跑了。”
 
“没跑的时候你没理我。”秦纵看他,“昨晚挺久的,也没说上话。”
 
“那是在补觉。”阮肆说,“今天该好好说说。”
 
“说什么话啊?”奶奶趴边上,“你俩可别真动起手来,我看着怎么不大对头。有什么情况,跟奶奶说说,奶奶替你们捏捏轻重。”
 
“……还是我俩说吧。”阮肆咳一声。
 
今天的炖排骨味入得足,焖得爽腻滑嫩,咬下去是真的要化在舌尖的感觉。土豆炖得更妙,肉香掺杂,大料喷香,含起来糯软易化。好菜占据了舌头,两个人都没再顾得上说话,总是诡异地错开目光,死不相望。
 
饭后洗碗,秦纵站边上给清碗,一直没吭声。阮肆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一会儿我给孔家宝打电话,你有什么要对他说的吗?”
 
“没有。”秦纵擦了碗,瞟他一眼,“请外援犯规吧。”
 
“这叫做合理参考。”阮肆捏着抹布,“再说我请外援怎么了?你突击还不准人求援啊?”
 
“我以为你只会打直球。”秦纵把碗搁好,擦了手,对阮肆说,“期待你的外援给力,请吧同志。”
 
阮肆飞奔到客厅,鬼祟地把边上的卧房都看了一边,确定爷爷奶奶都没在,才拨了电话。第一次占线,十分钟后还占线,半个小时后还他妈的占线!
 
孔家宝跟谁聊国家大事呢!
 
终于通的时候,孔家宝问,“您哪位啊?要没事您就歇歇,有事就快放,赶着催命似的!我这边嘟嘟好几回了!”
 
“我是你大哥,”阮肆说,“很谁聊呢?打了得有一个多小时了吧你。”
 
“我靠,”孔家宝提高声音,“我就猜是哪个王八蛋,果然这事不是你别人干不出来!我的哥诶,我刚跟黎凝通电话,好不容易有个小半天的假,正聊英语呢。”
 
“别聊了。”阮肆仰头靠沙发上,“咱聊点紧要的。”
 
“你中稿啦?出版了?”孔家宝在那头拆了包薯片,“还是想你宝哥了。”
 
“我想你个西瓜皮。”阮肆说,“说正经的。”
 
孔家宝“嘎吱嘎吱”地咬薯片,“弯了?”
 
“卧槽!”阮肆倏地坐直,紧跟着心虚地望走廊。捂着话筒,震惊道,“你……他妈的是不是在我身上按了窃听器你老实交代孔宝宝!”
 
“我按你个土豆片。”孔家宝冷笑,“就您那尿性,一天到晚离不了弟弟,傻得冒泡,我闭着眼睛都能算到有今天。肆儿啊肆儿,你也好歹是称霸过二中的传说级别的男人,你怎么就没把持住呢,啊?你干什么了?坦白从宽,赶紧交代。哎呦我这突然心慌,我弟弟现在人还好着吧?情绪稳不稳定?”
 
“……你打住。”阮肆受伤地说,“怎么就是我把他这样那样?我才是无辜单纯的小青年,我谈个恋爱还没怎么拉过姑娘的手!多规矩的一个人,你这么说你过得去吗?你怎么还吃!”
 
“又不是我弯。”孔家宝把腿搭茶几上,开了电视调到综艺频道,“我不急啊。看你这么急,我作为好兄弟,我心里特高兴你知道吗。怎么样?怕不怕?回家了阿姨得追着你打,看了这么多年我被我妈炒肉,有生之年能看你也被炒一次,我非常欣慰。”
 
“老子钢管直!”阮肆说。
 
“放屁。”孔家宝嫌弃道,“哦呦,钢管直不想亲夏婧?”
 
“我亲她我就直的?”阮肆气笑了,“这什么评判标准啊。”
 
“行吧,不跟你瞎扯淡。我们说正经的肆儿,你俩要一块回去那会儿我就猜这事不对劲。”孔家宝摸着下巴,侦探似的,“据我观察,你这故意的吧?把人骗你地盘上好下手为强。”
 
“别让我再骂你。”阮肆说,“我什么也没干。”
 
“是没来得及吧?”孔家宝正经了声音,“到哪步了?”
 
“还没起步。”阮肆望着黑黢黢的电视屏幕,“悬。”
 
“你害怕吗?”孔家宝换了条腿,“你恶心吗?你看见纵纵想吐吗?最后一条纯粹是废话,别回了。”
 
“我怕什么?”阮肆说,“又不是吃人的事儿。”
 
“有句话说得好,恐同即深柜,恭喜你,你他妈是个明柜。”孔家宝还笑。
 
“你接受度高啊孔家宝,我怎么以前没发现。”阮肆怀疑道,“你真是直的吗?”
 
“甭管我是不是直的,我的心都属于黎凝。”孔家宝继续扮演知心大哥,并且忽略这混球不客气的语气,自认为非常和蔼可亲地说,“我这是性别包容,同性恋怎么了?处对象多正常的事,管他男的女的怎么配,大家不是乱来,也不是滥交,天经地义,谁都没权阻碍。而且我跟你讲。”他顿了顿,一秒委屈,“黎凝跟夏婧天天看什么纯爱耽美。纯爱你知道吗?我一老直老直的人,也天天跟着看……啊呸,绕姥姥家去了,我就问你,现在给你个机会,你要甜美可爱的夏婧,还是个高平胸的秦纵?三秒钟,一,二——”
 
“我要。”阮肆诚恳道,“回家找妈妈。”
 
孔家宝:“……”
 
“你有毒!”孔家宝愤怒地把薯片咽下去,“你俩钢圈套钢圈死磕去吧!靠!不管你了!嘟——”
 
“嘟你个头啊嘟!”阮肆说,“神经病!”
 
“再见我的兄弟。”孔家宝飞快地说,“我觉得你早有打算了,在这装什么小纯情!我分分钟识破!祝你和弟弟相处愉快,相爱永远,回来咱们再聊出柜被打死之一二三计划。好嘞,就这么着,我挂……啊对,你上回要我查陈麟那事,我已经拿到了可以让他叫爸爸的证据了,就等你回来正面怼。最后,么么哒!”
 
嘟得真挂了。
 
阮肆:“……”
 
神他妈的外援,这分明是敌方卧底!
 
下午阴云积得厚实,灰蒙蒙的都是潮气。阮胜利叫阮肆一块抬雨布给鸽子们挡了水,奶奶就叫着吃饭了。
 
“粽子还在后边,你跑一趟。”阮胜利把鸽子窝检查一遍,“快点回来,这雨大得不像样。”
 
阮肆顶着外套一路小跑过去,顺着泥巴路下到池塘边,沿着垂柳走下去。伞底下的秦纵抱着水杯,老大爷似的支着鱼竿。
 
河蚌在里边吐泡泡。
 
“儿子好。”阮肆说,等秦纵一转过头来,他才接上,“我说河蚌。”
 
“这我儿子。”秦纵说,“我养的。”
 
“那天说好了。”阮肆靠过去,坐在阮胜利的小椅子上,“一人一个儿子。”
 
“不记得了。”秦纵晃了晃鱼竿。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雨随着劲风直往伞底下刮,冻得两个人一起哆嗦一下,这天气实在不适合谈情说爱,芦苇都被吹歪了一片。可是就这么间隔一米坐着,仿佛在家里一样,阳台也是这个距离,他们时常也这么站着闲聊。
 
秦纵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天都要被云给淹没了,他才慢吞吞道,“回家吧。”
 
阮肆嗯声,两个人收拾了小椅子和鱼竿,再一起收了伞,一前一后往院里回。
 
秦纵背上是湿的,外套贴在背上,露出里边的T恤痕迹。两个人T恤都混在一块放,阮肆也不记得这件是他的还是秦纵的。记忆中他似乎很少能看见秦纵的后背。从哭唧唧的小朋友到逐渐内敛的大朋友,这些年他们都在缓慢地浸入对方所有的生活,并且一直相互理解,相互依靠。他明白秦纵心里想什么,他知道秦纵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的漫不经心。
 
他们是对方坚实的后背。
 
他们是对方永在的软刺。
 
他们都带着常年的信任,扎手的温柔。
 
阮肆忽然停下来,他抬手抓了把湿透的发,站在溜水的垂柳底下,隔着暴雨喊了一声。
 
“处个对象吧,就我和你。”
 
第30章:靠近
 
秦纵倏地回头,两个人在雨里对望。大雨噼啪地砸着脑门,阮肆觉得这场景跟演琼瑶剧似的,就差再来个撕心吼,搁在自己身上简直傻到冒泡。
 
“行不行。”阮肆脸上水都要挡睫毛了,“一句话。”
 
秦纵突然扔了椅子,阮肆看着他猛扑过来,被这冲势惊得退后一步。秦纵已经蹿到跟前,紧紧抱住他,力道比过去所有时候的拥抱都要大。
 
“哈……哈。”阮肆仰头,“不同意就要勒死我?好狠啊秦纵!”
 
“不勒。”说着不勒也没放松的秦纵用力地蹭着他的脸颊,“不能死!”
 
“那你倒是咳……妈的……喘不上气了!”阮肆挣扎开空隙,看向他,忽地夹住他的脸颊,“你别是哭鼻子了吧?”
 
秦纵使劲抽噎一下。
 
“跟我处个对象这么恐怖吗?”阮肆抵额,登时笑起来,“真是,不高兴了要淹没我,高兴了也要淹没我,不好伺候啊同志。”他拇指擦着秦纵泛红的眼睛下边,任凭雨水冲刷,特别正经地问了一句,“等了我很久吧?”
 
“不久。”秦纵有点不明显的哭腔,“也就好几年吧。”
 
“早恋那当然不行。”阮肆说,“我得爱护祖国花朵。还几年,你可以啊,一个字都没跟我漏。”
 
“漏了你也没懂。”秦纵说。
 
“以后,”阮肆说,“出门就是我罩着了,咱们横着走。小对象,你好啊。”
 
秦纵望着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一腔温柔还准备抒情的阮肆:“……”
 
妈的现在收回处对象这话还来得及吗?
 
“哎呦!你俩这是干嘛去啦?啊,怎么淋成这样了!”奶奶急匆匆地拿毛巾。
 
“畅游了一下雨景。”阮肆说,“您二老先吃,我跟他先洗个澡。”
 
然后两个人哆哆嗦嗦地一块回房,挤进浴室。秦纵开了暖灯,镜子里边两只落汤鸡无言对视。
 
“洗吧。”阮肆拉下头顶的毛巾,脱了上衣,“一起省时间。”
 
花布帘撩起来,空间就大一些。花洒也挺大的,但是站两个人还是有点勉强,他俩就只能肩挤肩面壁站着。热水腾起蒸气,滚烫地冲刷着皮肤。
 
“你知道这么站着特像什么吗?”阮肆顶着水,“小时候比赛撒尿的架势。”
 
“行吧。”已经恢复的秦纵说,“那游戏你一次都没赢过。”
 
“你也没赢过。”阮肆说,“每次脱裤子都要哭一场。”
 
“啊,”秦纵按了洗发露,开始洗头,“那是因为有人一直强扒我裤子。”
 
“往事不要再提。”阮肆幽幽地唱起来,也按了洗发露,跟他一块洗着头。
 
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得跟着对方的节奏,动作一致的揉头,阮肆忍不住又吹起《我爱洗澡》。
 
搓头,一二。前边,一二。后边,一二。再搓……
 
“有毒。”秦纵吐槽,却没停下。
 
从浴室出来就去了厨房吃饭,由奶奶盯着,两个人又喝了姜茶,刷了牙再一起倒在床上。
 
感觉还有些微妙。
 
两个人都是平躺,共用一个枕头和薄毯。窗外的雨还在下,他们就枕着雨声。
 
“外援请求的很成功。”秦纵说,“回去我会向宝宝表达十分的谢意。”
 
“龙宝宝,专注十年狗头军师。”阮肆说。
 
两人寂静片刻。
 
“……龙宝宝又是哪位?”秦纵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宝宝?”
 
说太快顺了音的阮肆:“……”
 
“宝宝没几个,智障宝宝倒挺多的。”阮肆说,“……我看明天还是晴不了。”
 
“不下雨了就行。”秦纵拉了拉薄毯,“你冷吗?”
 
阮肆想说我热,又陡然想起跟孔家宝看过的杂志。对象要是问你冷吗,多半是在寻求拥抱,可以借机……我靠!
 
他想着,手脚僵直地翻了个身,面对着秦纵,一言不发地抱住秦纵。让真的有点冷的秦纵猝不及防,又反应过来笑个不停。
 
“放松行不行。”秦纵说,“硬得跟木头似的。”
 
“老子紧张,”阮肆胸口跟揣了兔子似的,他说,“果然变个词就是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秦纵看他,“人不还是就这个人。”
 
“耍流氓能和这个一样吗?”阮肆掌心冒了些汗,他觉得秦纵已经感觉到了。
 
果然秦纵侧过身,泻了笑声:“现在是合理亲密,你要干点什么?这夜长雨大,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是啊。”阮肆数着他的睫毛,“做点什么谁也不知道。”
 
“别客气。”秦纵手滑到他腰上,“我对象。”
 
昏暗中脸贴得很近,阮肆喉结滑动。秦纵还是个未成年呢,他想,干……干点什么当然不行,可是不干点什么好像也不行。
 
唇靠得渐近,阮肆心一横——门外突然被敲响,阮胜利站门口问,“睡了没有?你俩冷不冷?冷的话把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盖个薄毯得着凉。”
 
卧槽!
 
阮肆转开头,意图未遂地心虚,“不冷……”
 
秦纵已经倾过来。口齿相贴,阮肆觉得这一刻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秦纵压上来,两个人的手在被褥和薄毯的纠缠中相扣成握,真实可触的温度和重量就在咫尺,他甚至尝到了秦纵嘴里的薄荷味。
 
呼吸太热了。
 
根本不需要被子。
 
铁床因为秦纵这一压,发出悠长地吱呀声。T恤没有用途,遮挡不了胸口的急促。掌心贴掌心的感觉与牵着别人的滋味截然不同。唇舌相汲,两个人简直是无师自通。
 
钢管直的阮肆仰起头的时候呼吸急促,秦纵握紧他的手,在他颈边用力亲一口。
 
“谢谢招待。”秦纵客气地说,“小对象还能让人满意吧?”
 
“说真的,”阮肆看着他,舌尖舔过唇沿,“就那样,勉勉强强吧小对象。咬我咬得倒挺上道,故意的吧?”
 
“嗯,”秦纵俯首,“故意的啊。”
 
“可以。”阮肆在他耳边说,“第一天上任就这么横?”
 
“领导罩着。”秦纵笑,“不横不像话。”
 
“得了便宜还卖乖。”阮肆说,“起来,压死我了。”
 
“这重量死不了。”秦纵突然说,“你给爷爷打了个招呼。”
 
爷爷?
 
哇靠爷爷!
 
阮肆差点一脚把秦纵踹下去,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阮胜利早回屋了。他一掌拍秦纵后脑勺,“幼稚!这他妈的吓死我了。”
 
“让你心虚不容易。”秦纵领了打,老实地翻身躺好,却没松开还握着的手,“刺不刺激?”
 
“刺激死了。”阮肆甩了甩手,“牛皮糖,睡觉也要握着?”
 
“怕你跑了呗。”秦纵说,“守个对象不容易,没留神就被小姑娘骗走了。”
 
“你一提小姑娘,”阮肆转过头,“敢情你上回说的是哥?”
 
“特贴切是吧。”秦纵撒娇,“么么哒!”
 
“秦纵。”阮肆说,“别发嗲。我还记着,谁挺蠢的?你有种在这儿再说一次。”
 
秦纵果断闭眼要睡。
 
“你等着。”阮肆捏了把他的手,“你现在是在我掌心里,有的是机会收拾你。”
 
“来吧。”秦纵闭着眼咬字,“无比期待。”
 
阮肆:“……”
 
假期就这么逍遥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秦纵的缘故,阮肆忽然来了电,埋头在书桌前一口气笔停不下来。秦纵依然在打他的小工,每天都挺累,肤色一天比一天深。两个人空闲了还能一起钓个鱼,反正鱼没钓几条,就是喜欢水清草盛的宁静。一起并坐小椅子上看看书,没人的时候抬头还能接个吻。
 
每周阮城都会来。李沁阳下车时见着秦纵,一路小声尖叫着冲过去,踮着脚抱着秦纵的脸,“我的小乖!怎么晒成这个样子了!啊!”
 
阮肆在边上塞耳朵,懒洋洋道,“我也晒黑了啊。”
 
“去你的!你都胖了!”李沁阳心疼地捏着秦纵的手臂,“都要晒脱皮了!干什么呀,咱们不干了好不好!”
 
“没事。”秦纵俯身让李沁阳看,“一上课就回来了。”
 
“这是让你放假来了,”李沁阳都要跺脚了,“都怪阮肆!”
 
阮肆:“……”
 
“我有话要说。”阮肆说,“这怎么就……”
 
“就是怪你!”李沁阳拍他背,“烦死你了!在家也没少欺负弟弟!”
 
“嘶,”阮肆跳起来,“好疼的妈!这怎么又扯到家里了啊,再说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天地良心,老子那都是疼他好吧!
 
可惜李沁阳是“我不听我不听”,阮肆无辜背锅,决意跟他爸一块站边上装木桩。阮城同志还挺乐呵的,阮肆说,“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那会儿跟秦家抱错了吧?”
 
“想法挺好的。”阮城遗憾地说,“可惜你比粽子大两岁,当时想换也换不了。”
 
“爸爸。”阮肆转头,道,“你是我爸爸吗?”
 
“我要不是你爸。”阮城推了下眼镜,低调道,“你也不能长这么帅。”
 
阮肆:“……”
 
饭后李沁阳跟着阮胜利去钓鱼,作为一名合格的爸爸吹,她端庄地坐在小椅子上,老爷子抖个杆她都能吹出花来。阮肆在后边的草滩上捡着小石头,叼着草芯闲看不远处的秦纵背部线条结实,健康的色泽从后颈一路埋进后衣领,随着他帮阮城收网的动作,可以看见劲瘦的腰身显出力道。
 
阮肆情不自禁地吹起口哨,秦纵回头看他,似乎从他目光里看出了些什么,勾了唇角。
 
真的帅。
 
阮肆想。
 
我可以站这儿吹一下午的口哨来赞美我小对象。
 
“收敛一下。”秦纵提着桶鱼过来,“你这目光恨不得扒我衣服。”
 
“我还真想这么干。”阮肆说,“总觉得你有那么点勾引人的意思。”
 
“是不是。”秦纵说,“软软哥哥。”
 
“卧槽。”阮肆条件反射地捂鼻子,看见他笑才反应过来,继而踹他一脚,“你行啊。”
 
“留着晚上扒吧。”秦纵笑着擦身,“裤子都送给你。”
 
阮肆留在原地捏着石头,过了半晌听李沁阳喊他,“一个人傻乐什么呢!”
 
“天气好。”阮肆颠了颠石子,“妈,我给你打个炫酷的水漂。”
 
说完把手里的石子漂亮地抛出去,掠经水面连着几个跳跃,噗通地入水。
 
李沁阳原本都准备好鼓掌了,阮胜利回头洪亮地一声吼,“阮肆!惊鱼你不知道啊!”
 
李沁阳立刻转变风向,矜持地放下手,紧跟爷爷的脚步教育他。
 
阮肆:“……”
 
第31章:老爸
 
暑假很快就要到头了,秦纵的小工大都结了,就待在家里帮老太太收拾菜园。阮肆的稿写了半沓,有时候感觉来得凶猛,会一直伏案到很晚,睡到大中午再爬起来。结果两个人一起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抱一块可以合成熊猫。
 
“这叫什么,”阮肆说,“情侣色。”
 
秦纵似乎高了一些,正拆着新牙刷,“酷毙了,赶开学能秀宝宝一脸。”
 
“尺度太大的怕他接受不了。”阮肆体贴道,“就牵个手吧。”
 
“还就牵个手吧。”秦纵说,“单身狗伤不起。”
 
两个人正闲扯,忽然听奶奶在客厅喊秦纵。秦纵放了牙刷,临出门的时候还照阮肆垂头时露出的后颈飞快地亲了一下。
 
阮肆牙都刷完了,也没见他回来。躺床上把李沁阳那本诗集看了一半,秦纵才进门。
 
“什么事儿?”阮肆坐直身,问浴室里准备刷牙的秦纵。
 
“我爸。”秦纵说,“说过两天见一面,要回军大院一趟。”
 
阮肆夹着笔记本晃到浴室门边靠着,“秦叔不来?”
 
“没空。”秦纵开始刷牙。
 
阮肆靠边上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接个吻吧。”
 
秦纵撤了牙刷,两个人就着泡沫在镜子前湿湿地尝了个味。阮肆亲完擦了嘴,舔了一圈,觉得这味怪苦的。等秦纵刷完牙,关了灯上床,两个人照旧握了一只手。
 
“回去也挺好的。”阮肆细细摩挲着秦纵的虎口,“不过就你现在这肤色,我总怕爷爷来揍我。”
 
“他喜欢你都来不及,”秦纵静静地说,“年年红包都要多出一倍,小时候我怎么都想不通,总觉得是不是抱错孩子了。”
 
“这不正常吗,”阮肆笑,“像我这样人见人爱的谁不喜欢。”
 
“有道理。”秦纵也笑,“我最喜欢。”
 
“那就明天一块回去吧。”阮肆说,“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准备准备就该开学了。卧槽,这么一提,我好紧张。”
 
“你紧张什么?”秦纵奇怪道。
 
阮肆捏着他的手,感动了自己,“要成为高三成年的大哥哥了。我要退出江湖,让二中都是我的传说。”
 
秦纵:“……”
 
“我靠,”秦纵说,“听着怎么那么欠打。还江湖都是你的传说,传说你不交作业十连冠那事儿吗?”
 
“你这人会不会聊天。”阮肆蹬他。
 
“不会聊。”秦纵夹住他的腿,“睡觉。”
 
“说声晚安。”阮肆说。
 
“晚安你个西瓜皮。”秦纵回道。
 
两个人“操”一声笑起来,阮肆说,“晚安你个小对象。”
 
“睡吧。”秦纵头抵他头边。
 
临走的时候奶奶给两个人装了大袋的蔬菜和水果。秦纵后边背着萨克斯,前边抱着蔬菜,身上穿得阮肆那件乡村假日风的小雏菊衬衫,皮肤晒得黑,如果不是颜值在线,阮肆跟在后边都要不忍直视了。
 
校园男神为何假期堕落,谁扭曲了他曾经孤高的审美,欢迎关注每晚七点档阮肆频道,带您走进秦纵不为人知地暑假放飞……
 
公交车依然没什么人,两个人又晃了一路昏昏欲睡,下车那会儿都下午了。孔家宝蹲站台底下等了有半个小时,秦纵下来的时候他竟然没认出来,直到跟着下来个阮肆,胖子大声“卧槽”着过来接东西,眼睛都要贴秦纵脸上。
 
“弟弟!”他震惊又心痛地喊,“我可怜的弟弟呦!这怎么一个暑假黑成锅底了啊!”
 
“大惊小怪,”阮肆说,“没听说过日光浴吗?这叫健康帅。”
 
“行了吧,”孔家宝嫌弃地啧啧,“你这禽兽,我拒绝跟你讲话。你怎么狠得下心啊,你看看,你是不是天天晚上……”
 
阮肆甩他一脸大葱,“想不想吃葱?我马上塞给你。”
 
“还有一袋是奶奶专门给收拾的鱼。”秦纵说,“里边三条草鱼你带回去,是给你家拿的。”
 
“哎呦谢谢奶奶!”孔家宝感激涕零,“老人家记性好啊,今年都没见着,还记得我!”
 
“您这体格谁也忘不了。”阮肆笑,“去年一个人扛三根木桩那事可以载入记录了。”
 
“没办法。”孔家宝小小地秀了下肌肉,“我这是壮,从来就不是胖。”
 
三个人一路往小区去,要上坡时孔家宝对着奶茶铺打了个口哨,立刻冒出孔家钰戴着厚底眼镜的脸。
 
“家钰啊,”阮肆问,“他打这儿干嘛呢?”
 
“打工,顺便看个美女。”孔家宝笑,“你不知道吧,纵纵知道。去年不是来了不少转校生吗,他们这一届的艺术班里有个特别酷的妹子,叫徐琳琅。画技了得,江湖人称徐大触徐先生,侠气十足,把家钰迷得神魂颠倒。”
 
“你也认识?”阮肆问秦纵。
 
“不认识。”秦纵说,“不过我校服上那玫瑰花是她画的。”
 
“喔。”阮肆拉长声音,转了头问孔家宝,“家钰就天天站这儿看?”
 
“他那小鸡胆,”孔家宝说,“除了看也不敢干别的,我觉得挺悬。”像是为了证明真的很悬,他还特地加了句,“比你俩还悬。”
 
“……好了我懂了。”阮肆说,“不加最后一句我也懂的。”
 
李沁阳早在楼底下等着,飞奔过来只心疼秦纵,又把亲儿子一顿捶。阮肆挺着被捶的背,上楼梯都倍有劲。阮城煮了绿豆汤,三个人坐沙发上都喝了一碗,孔家宝嘴巴甜,李沁阳最喜欢他来家里玩。
 
隔壁没人,阮城要秦纵住家里。
 
“回去收拾一下。”秦纵说,“有段时间没住人,灰应该落了不少。”
 
阮城扶着他肩膀,跟他站阳台上,说,“你妈妈前段时间一直给你沁姨打电话,想你是真的,但这段时间也是真的忙,还没回国。屋里边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过来,我们都在家里等你。”
 
“明白。”秦纵笑了笑。
 
“再大的事儿也过得去。”阮城被黄昏的光晃了下眼,不自觉眯起眼。他这个眯眼的神情阮肆时常会做,因为小时候阮肆觉得他爸爸每一次这样都很帅,所以学了八分。
 
秦纵不知道秦跃什么神情会很帅,他跟秦跃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除了教他各种球类运动,秦跃似乎连坐下来跟他吃顿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好好跟你爸爸谈,你老子挺横,但不会跟你横。”阮城笑了会儿,“我们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老爷子们也总觉得抱错了。你爸爸那会儿一个人能单挑小流氓,街头一霸,我就只能背几本书。你呢,性格其实像你家老爷子,阮肆就是跟了他爷爷,都是一点就着的窜天猴。所以有些道理我能对你说,却没法跟阮肆聊。你爸爸也是硬扛着期待过来的,所以你就是不答应他给的方向,他其实也不会强求。关于你妈妈,就是脾气急,你觉得谈不通,就不要对她太冲,来跟你沁姨说。”他说到这儿有点无奈,“你沁姨那磨力,神仙也招架不住。但不论怎么说,偶尔不老实也挺好的,谁还不能有个放肆的时候?别想太多,喜欢什么就去干什么,不高兴就跟阮肆聊聊,受委屈了,不论受了什么委屈,都回家里来就行。”
 
他被斜光晃得不舒服,摘了眼镜。眉梢微挑,那股嚣张——阮肆身上最明显的那股嚣张劲的源头。
 
“我还算你半个爸爸,就是你爸爸也比不过去。怕什么?正面干去。”
 
“老爸,你俩刚聊什么呢?”阮肆在冰箱里拿了冰牛奶,“讲了老半天,我看他回去的时候要哭了。”
 
“早就不会哭了。”阮城戴着眼镜系着围裙,切着菜,“以前能哭,后来你见纵纵哭过几回?”
 
初中之后就少了。
 
阮肆知道原因。因为舒馨不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掉眼泪秦纵就得受罚。舒馨又很忙,秦纵时常罚站到一半,她就得出去,秦纵就会面壁一直站,站到深夜,站到阮城过去敲门,把他抱回家。
 
现在想想好心疼噢。
 
阮肆用力吸了口牛奶,冰得一个哆嗦,“什么事儿都不能跟我聊啊?”
 
“好奇心害死猫。”阮城把花菜焯水,“这话没听过吗?”
 
“我还就是好奇了。”阮肆说,“等会儿我找他去。”
 
“一会儿开饭你过去叫,”阮城回头,“晚上纵纵还住家里。”
 
因为现在不大一样了,不仅是纵纵,还是小对象,所以阮肆有那么一秒钟的心虚虚。他飘忽着目光,迟钝地应一声。
 
住家里好啊。
 
他想。
 
天天住家里最好。
 
“我怎么觉得你这样有事啊。”阮城推了推眼镜,“瞒我们什么了?”
 
“老爸,你真是火眼金睛。”阮肆捏扁了牛奶盒,“我其实……那什么……”他一脸欲说还休。
 
“那什么?”阮城问。
 
“长胖了。”阮肆说,“胖了两公斤你敢信?!”
 
阮城:“……”
 
第32章:秦纵
 
翌日秦跃的车就来了。
 
秦纵吃完了早饭,正跟阮肆靠阳台上闲聊,就见秦跃下了车,对他们挥手打了个招呼。
 
“秦叔早。”阮肆比划了个不太严谨的敬礼手势,趴栏杆上笑,“您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一块打个球?”
 
“行啊,下周怎么样?”秦跃抬头,“下周周末,正好你们才开学也不紧张。叫上你爸爸,他天天待办公室里,再不出来运动一下,我怕过几年再见他就是个大肚便便的中年老男人了。”
 
“得嘞,”阮肆说,“我跟他提一声,到时候还请您手下留情。”
 
秦纵下了楼,父子俩打了个招呼,秦跃对阮肆说,“那就下周见,到时候我来这儿,咱们一块走。”
 
阮肆点头,在秦纵望过来的时候眨了只眼,目送着车转出去。车一走,他就换了裤子,给孔家宝打了个电话。
 
“收拾好没有?出门!”
 
“新肤色挺酷。”秦跃开着车,看他一眼,“看起来假期过得还不错,给你妈打电话了吗?”
 
“打了几个。”秦纵说。
 
“聊了什么?”秦跃问。
 
“都是助理接的。”车窗是开的,吹得秦纵头发起飞,“意思传达很到位,不弹钢琴就不要跟她讲话。”
 
“等她消气就好了。”秦跃转着方向盘,“你演出那事她跟我说了,你的处理方式的确挺幼稚。我问你一句,真的不想弹了吗?”
 
“不想。”秦纵回答。
 
“这么干脆。”秦跃笑了几声,“那过去为什么练呢?你开始就告诉你妈你不想弹,她也不至于期待这么多年。演出那事也干的不地道,她筹备一场不容易,又心高气傲惯了,你那漏的音都是在打她的脸,她能不生气吗?”
 
“我告诉过她很多次,”秦纵说,“这件事如果是仅凭一张嘴就能说服的问题,我就不会舍近求远。”
 
“再相信她一回,没有妈妈不了解……”
 
“也许我们真的互相不了解。”秦纵关上车窗,“平心而论吧老爸。大家坐在一起闲聊的次数都为个位数,就像我不想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有新对象,你们也不想知道我愿不愿意干这事。”
 
秦纵一上车就看见后排新加的婴儿座,以前车镜上吊着的琉璃弥勒佛变成了橡皮小黄鸭。整个空间没什么大变化,却一直弥漫着某些新组成员到来的味道。
 
也许秦跃这两个月并不是没有时间,而是只对他没有时间。
 
秦跃停顿很久,两个人沉默有些尴尬。等红绿灯的时候,他说,“一直没给你说。去年就在考虑结婚的事情,打算低调的办了。前两个月你弟弟到来,我原本打算再等一等给你说。”
 
“去年就考虑结婚的事情,今年入秋我也不知道。”秦纵笑了笑,“前两个月您小儿子就到来了,我们还在一起打桌球,我也一个字都没听到。迟到的恭喜,今天补上。”
 
“如果你不介意。”秦跃迟疑,“来家里吃顿饭吧。”
 
“我不介意。”秦纵抬手开了音响,跳过一堆儿歌,调到以前秦跃的动感音乐。一首《Fresh Off The Grill》震得耳朵疼,他靠椅背上还是打开了车窗,随着重鼓点的敲打,慢吞吞地说,“因为无所谓。”
 
秦纵以前。
 
秦跃还记得,他才到自己腰下的时候,特别爱哭,但是喜恶分明。他喜欢吃什么,他讨厌玩什么,他都会讲个明白。小时候有点话痨,但是个非常懂事且令人省心的孩子。秦跃最初那几年是真的很忙,忙着生意,忙着自愈自己破碎掉的梦。因为太忙了,所以舒馨要跟他离婚。起初要把秦纵交给军大院,但是秦跃没勇气面对老爷子,所以留给了舒馨,安慰自己舒馨好歹是孩子的亲妈。然而舒馨也忙,忙得没有办法照顾秦纵,他们冷眼看着对方,想要这个孩子一夜之间就长大,大到不需要让他们这么费心,所以推搡着他,鞭策着他,要他快一点,再快一点的长大。
 
最终秦纵真的长大了。变成长着独立的骨头,却始终没有明确的方向,眼里只能是漫不经心的男孩。没所谓就不在乎,不在乎即不会难过。如果从头到尾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不奢望父母之中任何一个会回来,那么他就不会因为期待而雀跃,不会因为失望而落寞。
 
秦跃没再提考军校的事情,到了军大院爷爷也没提。秦纵陪老人家吃了饭,又在院子里坐着练了会儿字。
 
秦卫国看着他练,点头道,“这字还成。”又想起什么,笑道,“比肆儿的靠谱。”
 
“他那是狂野风,一般人收不住。”秦纵垂眸盯在纸上。
 
头顶的槐花早已谢了,垂叶簌簌地在风中摩擦,掉下来几片干叶落在纸上。秦卫国捻了一片在指尖,茶香袅袅,四下没人。
 
“你爸爸说了吗?”秦卫国说,“老大不小,也不像话,这事怎么能不给你透个音,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
 
“我爸,”秦纵收了最后一笔,“有自己打算吧。这事讲不讲都行,左右也挨不着。我们住得远,他就是生个足球队,我也碰不上。”
 
“说什么足球队。”秦卫国皱眉,“现在国家开放政策,他能再有一个都不错了,不然这事我也不答应。”
 
“他都四十多的人了,想有个完整的家庭,也挺好。”秦纵搁了笔,“我妈虽然不再想着结婚的事儿,对象还是有的。两个人都好,您这不也省心吗。”
 
“你爸妈都好了,”秦卫国问,“你往哪儿去呢?”
 
“这不是,”秦纵笑,“就到爷爷这儿来了吗。”
 
爷孙俩相视而笑,秦卫国拿了他刚才的笔,叹道,“好,还有爷爷呢。肆儿明年考试有方向没有啊?”
 
“有了,”秦纵说,“他主意定得早。”
 
“也行,好孩子,让他没事就来我这儿转转,多少年了还怕我。”秦卫国没问阮肆要往哪儿去,而是问秦纵,“那你要跟他往一块考吗?你俩从小长大,形影不离的。”
 
这一下还真问住秦纵了。
 
秦卫国在纸上慢慢写了“纵肆”两个字,说,“当初和阮胜利给你俩起这两个字,可不是为了让你俩就腻一块的。纵欲行肆,你就没点自己的想法吗?要真没有,”秦卫国抬头看他,“那就只能按爷爷的方向走了。”
 
“卧槽。”孔家宝把阮肆提的袋子拿起来看,“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啊!说买就买!”
 
“滚。”阮肆抱紧袋子,“又不是给你的,用你那摩托摩拉去。”
 
“……”孔家宝晃着奶茶,“纠正一下你个土老帽。我早换了,现在都用爱疯。你稿费合一块全买这个了?还没到弟弟生日啊。”
 
“哥高兴就送他。”阮肆说,“今天天气好,我一笑,我就给他。单身狗你懂么?”
 
“老子再纠正你们这对狗男男一遍,”孔家宝捏着奶茶杯,“在下二中黄金孤狼是也,别一天到晚地喊单身狗!不文雅好吧。”
 
“说得好像孤狼特有逼格一样。”阮肆舀着冰,“你这是自我欺骗。”
 
“得了吧,”孔家宝啧声:“你们现在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就欺负我一个孤家寡人,不地道,不兄弟。你要还想要陈麟那东西,你就老实地奉承我一下。”
 
“胖胖。”阮肆眼中藏情深如海,“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我对……”
 
“呕。”孔家宝仰身,“我靠!你赶紧收回去,你他妈就是这样把弟弟骗到手的是不是?哇,这个社会真是险恶,什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还是我太年轻了。”
 
“那你还废话什么?”阮肆说,“交出来让我看看。”
 
孔家宝哼哼唧唧,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开了锁点开相册,一排高清相片。
 
阮肆挨个翻了,问,“厉害了孔宝宝,你从哪儿弄到的?”
 
“求助真社会人。”孔家宝跟他头对头,“我家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你还记得吗?就前年来我家拜年挂着大金链纹着花臂的大哥,我以前一直以为他那是装模作样,这次可算明白了,烈焰就是他开的。”
 
“呦,”阮肆比出大拇指,“上回没给大哥拜一拜,失敬失敬。”
 
“这照片,就是他店里拍的。陈麟这家伙有点特别,所以他记得清楚。”孔家宝跟对暗号似的,“你猜他一开始为什么一定要在烈焰待?”
 
“我猜不到。”阮肆搅着冰,“你一次性说完行不行!”
 
“我给你说过,陈麟养了个小乐队。还养得挺像样,他是里边的吉他手兼队长,一切开销都是他支付。他爸也许付得起,但就靠他每个月那点生活费肯定不行,所以他找到烈焰的时候,是为了能登台,一是练练胆,二是顺便赚点演出费,也给他那几个队友找个包吃包住的地方。”孔家宝讲完叹一声,“我还挺意外的,你说是不是?”
 
阮肆:“你大哥待遇挺好啊,还包吃包住。”
 
孔家宝:“……”
 
“我跟你聊天。”孔家宝说,“真他妈的尴尬。”
 
第33章:手机
 
“怎么地。”阮肆说,“尴尬你还跟我尬聊这么久是不是挺欠?”
 
“您这关注点能不能在线上,”孔家宝奶茶都要吸完了,“这是一个还能上岸从良的青少年,你的正义之心就没有激动一下?”
 
“啊,”阮肆敷衍,“好激动,我就是正义的伙伴。①”
 
“……”孔家宝说,“我有句肺腑之言要跟你说。作为兄弟,这么多年没因为你这欠抽的调调抽你,我真的是个温柔又善良的人。”
 
“好感动。”阮肆问,“然后呢?你即将回归正途的小青年还没讲完,不要溜火车。”
 
“然后我就把照片弄来了啊。”孔家宝翻着照片看,“这照片你打算怎么用?”
 
“当然是用到地方。”阮肆把沙冰吃完,“他当初对秦纵动手的时候,可是打准了我的痛点。”
 
“好酸哦。”孔家宝侧头靠他肩膀,“人家也想要你这么保护。”
 
阮肆向前看,抬手打了个招呼,“黎凝,来喝杯奶茶……”
 
“我靠!”孔家宝一秒硬汉脸。
 
“人没来。”阮肆笑半天,“蛇精病,有种你别虚啊。”
 
“烦不烦?”孔家宝嫌弃,“我这正在紧要关头,净给我添乱。”
 
“什么紧要关头。”阮肆靠塑料椅子上,“你俩不是要等毕业吗?”
 
“我不想跟你说,”孔家宝吐槽,“你一点儿都不懂我们直男的心伤。”
 
阮肆:“……”
 
秦纵下午回来没坐秦跃的车,看他爸那样还有点没缓过劲,他就上了公交车。但没有直接回小区,而是去了手机专卖店。一个暑假的积蓄正好足够,他提着袋子出来,天已经傍晚了,他走着回家。
 
溜溜坡下边左拐有个街道口,车流汇集,是这里最热闹的地方。秦纵等红绿灯的时候,在各种嘈杂之间,听到了吉他贝斯和电子琴的奏乐。
 
奇妙。
 
秦纵的目光穿越人群,看见街口站立的几个人。胯裆的牛仔裤跟新潮的T恤,头发扎起来的电子琴手正摇晃得投入,激昂取代了架子鼓的鼓点。他们把《Lock Me Up》奏得比唱得好听,主唱那嗓音跟秦纵一个级别,发音还他妈的带着地方味。
 
但是很酷。
 
非常酷。
 
绿灯变换,斑马线上的人群开始流动。无数人经过秦纵的身边,但是他依然站着,没办法将眼睛从这群人身上离开。路灯无声地亮起来,像是背景打灯,主唱还是吉他手,看不见正面,但是一头钢寸刺似的向上扎,展示着主人的烂脾气。
 
秦纵忽然觉得身躯里有什么在急于迸发,他的手指——他也属于过音乐,他有难以割舍的萨克斯。
 
主唱的高音成功飙破,沙哑地喊出去,在路人各种目光里,肆意地拨动着琴弦。他们之间的音乐相互传递,每个眼神都带着滚烫地欢呼,像是一场街头自我的狂欢,带着无与伦比的骄傲与快乐。
 
主唱回身跟人击掌,露出大笑的脸。
 
竟然是陈麟。
 
阳台上有人吹口哨。
 
秦纵换了衣服,推开阳台门。阮肆趴在另一头,对着他吹着有节奏的口哨。秦纵趴在这一头,“好久不见啊。”
 
“是啊,”阮肆说,“想死你了。”
 
“巧了。”秦纵笑,“我也想死你了。”
 
两个人正对望,李沁阳突然冒头,“好肉麻哦。”
 
“卧槽!”
 
两个人都直起身,紧绷着弦,一齐震惊地看向李沁阳。李沁阳拍着戴面膜的小脸,拖着棉拖到阳台,拿了她搁在花架上的喷壶。
 
“你俩私底下这么肉麻,”她说,“我要你爸爸说。”她有点不开心,“你们都没有对我说过想死我了。”
 
“我没事想死你干嘛啊妈。”阮肆哭笑不得,揽了她半肩,拉到栏杆边,对秦纵说,“来给妈妈一个么么哒。”
 
秦纵踩栏杆底下,探身过来,和阮肆一人一面,两个人礼貌地轻点了一下李沁阳的还敷着面膜的双颊。李沁阳这才算满意,骄矜地踩着她的棉拖回客厅了。
 
阮肆跟秦纵对视,一起笑出来。
 
“妈的。”阮肆说,“吓死我了。”
 
“啊,”秦纵咂咂嘴,“沁姨敷得什么面膜啊,一股怪味。”
 
“她自制的。”阮肆说,“夏日少女款。”
 
“过来吧。”秦纵在那头说,“一天都没见你了。”
 
“那你接住了。”阮肆说着就要上栏杆。
 
“沁姨!”秦纵放声,“软软要跳窗了!我拦都拦不住!”
 
“日!”阮肆飞快地收回脚,“阴险啊阴险!”
 
“走过来。”秦纵超小声,“过来抱一个。”
 
“抱一个?”阮肆也超小声,“亲一个吧。”
 
“你倒是来啊。”秦纵把阳台门推大,往里走,“时刻准备着给你开门。”
 
阮肆从没想过自己上楼这么迅猛,他站秦纵门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就用了几秒的时间,这速度不去参加奥运会太可惜了。不用敲门,秦纵已经打开了,还特别绅士且淡定地装模作样,“来了?”
 
“装。”阮肆凑近,“要不咱们再站门口聊会儿?”
 
秦纵拽着他手腕就进去了。门一合,就贴一块了。阮肆探手在秦纵后脑,手掌摩挲着他的头发,被柔软的触感几乎要化成了水。秦纵按着他腰,手量寸在他后腰上,忍不住捏了捏。
 
“操,”阮肆分开唇,跟他抵在咫尺说,“捏上瘾了是吧?”
 
“上瘾。”秦纵啄了啄他,手掌缓缓磨蹭,“手感特别,摸起来无敌地舒服。”
 
“我说你之前怎么老盯着这儿,”阮肆眯眼,“蓄谋已久是吧。”
 
“蓄谋已久也没占过几次便宜。”秦纵笑着和他一起往卧室晃,“倒是自己老被吃豆腐,敢怒不敢言。逆来顺受小青年秦纵,职场潜规则大佬阮肆。”
 
“放屁。”阮肆说,“我就是跟你洗个澡的尺度。”
 
“那你还想到哪儿啊?”秦纵带着阮肆倒床上,幸好窗帘拉得早,不然对楼老太太得投诉。他压着人,跟阮肆手指扣手指,面对面问,“敢情现在一起洗个澡都不算什么了?”
 
“嗯啊。”阮肆说,“没激情了。”
 
“幸好还有点别的。”秦纵感叹,“这才几天就没激情了,估计这基情也难长久。你克制一点,我还想老老实实长到成年呢。”
 
“谁不克制?”阮肆骂了一声,“靠,每次都跟狗似的狠咬,扒开哥的小T恤,简直是伤痕累累。”
 
“年纪小。”秦纵又拿出撒娇的架势,“忍不住。”
 
“开学之后就口下留情吧。”阮肆捏着他的下巴摇晃,“到时候打个球,怕我跳起来一个扣篮,后腰的风景震撼一片。”
 
“高三是不是还有最后一场球赛?”秦纵说,“记得谁提过。”
 
“秋季赛,班级跟班级打,小比赛,高三也不可能让我们继续放羊。”阮肆说,“等着哥给你拿回来大满贯。”
 
“等着。”秦纵笑,“要点奖励吗?”
 
“你给什么?”阮肆手指擦着他脸颊,“不带感的不稀罕。”
 
“保证带感。”秦纵俯首跟阮肆自然而然地碰了一下唇,“我给带了样东西回来。”
 
“我也带了样东西。”阮肆说。
 
两个人对盯两秒,同时,“卧槽……”
 
这样都能挑成一模一样的机型,阮肆想吐槽都无从下口。两个人盘腿对着坐,都在研究自己收到的手机。电话卡的身份证都是用对方的,两个一直没怎么玩过手机的土包子头对头共享自己那点操作知识。
 
“开流量。”秦纵说,“咱们有微信号吗?”
 
“没有,”阮肆在界面找到QQ,“QQ还是初中的那个,我……我他妈怎么叫这个名字。”他震惊地念,“农场一条虎?”
 
秦纵笑得手抖,“名不虚传。”
 
“以前都扔给宝宝打理,他竟然还把我拉进了班级群。”阮肆点开群消息,被刷屏的吐槽震慑到了,他点开输入法自带的颜文字,礼貌地发了个“( ̄▽ ̄)/”。
 
屏幕立刻唰唰地开始沸腾。
 
亲亲小汉堡:这谁?这人怎么隐藏了这么久没讲过话!
 
仗剑行酒:据我所知,这群里没讲过的话的人只有一个,但我不敢说。
 
宝哥strong: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小哪吒。
 
阿庆庆最可爱: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这人到底谁啊?报名字!
 
亲亲小汉堡:报名字!
 
宝哥strong:我估计他还在研究输入法,大家不要宽容对待土包子。
 
仗剑行酒:土……土包子。
 
竹子溪:土包子土包子土包子!
 
农场一条虎:(¬_¬)
 
阿庆庆最可爱:有种报名,卖萌可耻!
 
竹子溪:可耻可耻可耻!
 
亲亲小汉堡:最看不惯你们这些用颜文字的小娘炮了哼!
 
宝哥strong:gay里gay气!
 
农场一条虎:老子是阮肆。
 
底下一片。
 
……
 
……
 
……
 
宝哥strong:卧槽,你们有种别改马甲啊!
 
******
 
①:日本游戏及动画《Fate\Stay night》中男主角卫宫士郎的经典台词。
 
第34章:敌人
 
开学前一晚阮肆跟秦纵用手机对战了大半夜的五子棋,早上手机又叫又震,阮肆费尽力气睁开眼时,发现秦纵已经洗漱完了。
 
“快起床洗漱。”秦纵掀开被子,“今天要报名吧。”
 
“请个假。”阮肆烦道,“就说我在路上被人劫了,老师体谅一下。”
 
秦纵把手机闹铃声调到最大,丢到他枕头边,立刻蒙上被子。那闹铃声轰得阮肆一骨碌爬起来,暴怒地滑掉,把秦纵摁床上一顿揍。
 
“别打!”秦纵被手被扣在后腰,挣扎着仰头,“罚点别的?比如亲一下?”
 
“我亲你个头。”阮肆冷笑。
 
“那也行。”秦纵说,“来吧。”
 
阮肆给他一脑门,撞得他“卧槽”一声眼冒金星。等阮肆洗漱完,两个人下楼取车,准备先顺路吃个油条再去学校。
 
阮肆蹬车的时候才发现耳钉忘取了,他随着风晃了晃头,问秦纵:“昨天我带耳钉过去了吗?我怎么没记得了。”
 
“上上回的还在,你早忘外婆家去了。”秦纵说。
 
阮肆骑了一会儿,奇怪地问,“我怎么越蹬越累?”
 
“因为我腿拖地上了。”秦纵伸着腿,非常遗憾地说。
 
阮肆:“……”
 
“你腿一米八吗?”阮肆气笑,“还能拖地上?你平时上楼怎么不直接从阳台跨进去?”
 
“我俩换下位置。”秦纵说,“快一点。”
 
于是两个人换了位置。
 
“驾!”阮肆拍他后腰,“跑快点秦花花。”
 
“我靠你还记得这名。”秦纵蹬骑车,“让你体验一下真正腿长的人车速有多快。”
 
“啊行。”阮肆说,“求求你让我赶紧体验一下。”
 
“先抱好,安全第一。”秦纵抓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阮肆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神他妈的偶像剧,还抱腰——卧槽!”
 
秦纵一个加速冲出溜溜坡,飞一般的飙出去,风吹得阮肆透心凉!他紧紧抱住秦纵的腰,呐喊着:“卧槽!”
 
“下回要你抱,”秦纵笑,“你就别废话的快抱。”
 
“你专心点行不行!”阮肆在风里喊,“咱俩得小命都在你手上了!”
 
自行车猛冲进减速带,“咣当咣当”地颠得两个人跟坐弹簧似的。
 
“秦纵,”阮肆喊,“你可别早早学驾照,我还想活几年。”
 
秦纵:“……”
 
两个人颠到怀疑人生,幸好早上没吃东西,不然这一路都吐完了。赶着早餐摊还剩最后那点存货的时候到达,一人三根油条,再加豆浆一杯,吃完立刻进学校,又是踩着点坐下。
 
后边的孔家宝夸张地捏着鼻子,“您这一身油条味。我说了多少次了,那家用的油不干净,你怎么还去啊。”
 
“门口就那一家,其他的赶不及。”阮肆闻了闻自己,“我怎么没闻着味?”
 
“你那反应能闻出来就怪了。”孔家宝伸颈,“今天老师们都忙着在学校开会,没什么人管。你让我见识见识你那新手机。”
 
阮肆从兜里掏出来扔给他,“你把陈麟那照片传过来。”
 
“我给你传过去,自己这儿再留一份,以免那小子气急把你手机给砸了,还得费功夫再找。”孔家宝接过去问,“有锁没……哎呦我的天呐。”他用小岳岳的语气喊,“你至不至于啊!锁屏是秦纵,桌面是秦纵,点开相册,哇靠我都没眼看了!”
 
阮肆翻手抢回手机,点开一看,还真是满世界的秦纵。这不是他拍的,昨晚还没有呢!
 
衬衫款秦纵、T恤款秦纵、笑的秦纵、没表情的秦纵。仰着拍的、俯着拍的,各种角度。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睡得只露了小半张脸,颊边被人比划了个“V”,和着窗帘透下来的阴影,特别清晰。
 
神经……还他妈的挺帅。
 
“我才发现你是个痴汉啊肆儿,你拍这么多秦纵干嘛?”孔家宝压低声音,“留着撸啊混蛋?”
 
“跟你说也没用,”阮肆扣书在脸上挡住阳光,用非常平静只漏了一点炫耀的语气说,“我这是练技术。情侣的苦恼你怎么会懂?”
 
孔家宝受伤地捂着胸口,艰难地说,“那你,为什么还他妈的设成背景……”
 
“我就想随时都看见他。”阮肆拿下书,转头问孔家宝:“有什么问题吗?”
 
孔家宝:“……妈的基佬!”
 
早上没见着几个老师,一直都是自习课。阮肆架着书,给秦纵发了条消息。
 
幼不幼稚啊,一大早干嘛呢。
 
估计秦纵那边也没老师,很快就回复。
 
秦纵大礼包,特惊喜吧?
 
惊喜到腿软。
 
另带阮肆熟睡表情包。先生您要吗?
 
卧槽!
 
阮肆发了一只缓慢行走的羊驼。
 
秦纵回了个搞事情的表情。
 
两个人就隔着楼层,一直闲扯,靠表情包对话也不觉得无聊。一晃到了中午,阮肆收了手机,准备跟孔家宝一块去吃饭。秦纵那边收拾了下数学草稿,和孔家钰一起出门。他才下楼,就在楼梯口遇见陈麟。
 
钢寸没剃,根根直立。颈边的纹身秦纵这次才看清楚,是“Never say die”。陈麟的目光依然阴郁凶狠且桀骜难驯,盯着人的时候显得非常不友好。他跟秦纵正面对上,两个人都停了脚步,谁也没让开位置。
 
“你他妈不知道吗,”陈麟说,“好狗不挡道。”
 
“我倒是听说过另一句。”秦纵目光微抬。他这个假期没白干活,个头比之前更高,还没测量,但看得出长得非常快。阮肆比划着猜测,应该已经从一米七八突破到一米八以上了。他还站在台阶上,比陈麟彻底高出半个肩。
 
另一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陈麟往前一步,冷声道,“滚开。”
 
秦纵没动,孔家钰推着眼镜拉了拉秦纵的袖口,在陈麟的气势中有些虚。这架势看着还要打架,可这楼梯口人来人往,边上还有正衣冠用的衣冠大镜,摄像头能清晰地照着脸。在这动手,绝对一拿一个准。
 
“基本礼貌用语。”秦纵说,“学不会就别出门吠。”
 
“我操你。”陈麟咬牙,“上一次没爽够是不是?”
 
他怼上来,想要扯秦纵的衣领。另一边楼梯上趴下个人,朝这边打了个口哨。
 
“你说你操谁?”阮肆趴楼梯扶手,盯着陈麟,“你再说一遍你他妈的要操谁?”
 
阮肆后边还带着不少人,大家都是准备一块去吃饭,这会儿停在后边跟着看陈麟。秦纵会不会动手,陈麟不确定,但是阮肆会不会动手,陈麟很确定。这人疯起来绝对不会管这儿是哪儿,要不然上一次也不会直接跟赵云林一群人干架。
 
陈麟瞟他一眼,指了指秦纵,“下一次,你有种直接上手。”说完撞过秦纵的肩,上楼去了。
 
“哈尼。”阮肆喊着,对陈麟比划了个飞吻,“过两天找你谈心呦。”
 
陈麟头都没回。
 
“挺横啊你。”阮肆下到秦纵边上,两个人一块往下走,“看着还真想跟他在这儿打架?”
 
“吓得我手抖。”孔家钰在后边说,“就怕一会儿拦不住,学校那衣冠镜贵着呢,撞坏了得赔。”
 
“这什么时候了。”孔家宝恨铁不成钢,“你还记着赔钱?”
 
“那当然啊。”孔家钰皱紧眉头,“哥你有钱吗?没钱不得问妈要,妈非得揍你绕小区一圈。”
 
孔家宝一语顿塞,再次捂住胸口。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秦纵想着别的事,岔开话题,问阮肆。
 
“想着晚点说不定能艳遇。”阮肆说,“这不就碰了个正好。”
 
“确定正好?”秦纵环顾一下,“不是为了遇着别人?”
 
“说什么呢。”阮肆撞他,“还记着夏……”
 
“秦纵!”
 
后边有人喊,四个人一起回头,看见一个短发利落,五官精致,背着画板的妹子。孔家钰厚眼镜遮挡下的脸飞快通红,拽着他哥的胳膊,咬字不清地结巴道,“徐、徐琳琅!”
 
“人又不是找你的。”孔家宝心痛道,“我可怜的弟弟。”
 
“上次给你画的玫瑰太久了,”徐琳琅晃了晃手里的笔,“我再给你上次色吧。”
 
阮肆微笑着踩了一脚秦纵。
 
上你妹的色。
 
“这谁?”阮肆悄声问孔家宝,“你这情报员不行啊,敌人都打门口来了,老子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上回不是给你敲警钟了吗?”孔家宝嘶声,“你这反应真是……竟然还能找到女朋友之后又找到男朋友,老天瞎了眼吧。”
 
“上回你说什么了?”阮肆说,“喔,家钰喜欢她,没别的了好吧?没人给我说她还盯着秦纵呢!”
 
“这谁知道?”孔家宝无辜地说,“这妹子接商稿,一天到晚忙着呢,我才见过几次面。”
 
“不行。”阮肆正色,“我……我他妈的得蹲画室门口,万一她意图对秦纵不轨怎么办?”
 
孔家宝:“……”
 
“就秦纵那一米八的个头,”孔家宝说,“你都撂不动他吧?”
 
“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已经智商为零的人急道,“不能早恋!秦纵还小着呢!谁想给他递情书,必须得跨过老子的身体!”
 
孔家宝:“……”
 
“你说话的时候感觉怎么样?”孔家宝关切道,“胸口有没有一抽一抽的疼?”
 
第35章:乐队
 
陈麟从政教处出来,没直接下楼,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想抽烟。
 
他摸进裤兜,打火机捏在指尖摩挲,还有一根烟夹在里边。这会儿人都去吃饭了,走廊里没什么人,他就真的把烟叼嘴里,站这儿打着火。
 
一旁的卫生间传来洗手的声音,陈麟没回头。穿皮鞋和正装的男人走出来,眼睛打他那里一瞥,就转过头来,叫了一声,“陈麟。”
 
陈麟以为是哪个老师来抓人,咬着烟回头,表情欠到不抓他都对不起国家。
 
“进来。”男人侧身,“站这儿讨打呢?”
 
“又没人。”陈麟抱怨着,移过脚,跟着男人进了卫生间。
 
窗户是开的,陈麟趴窗口,吹着烟雾看晴空下的操场,说,“你还没下岗?二中怎么什么人都收,这年头老师都这么好当?”
 
“我还没下岗,你先滚蛋了。”苏伯喻说,“看来这年头学生确实不好当。来报名的?”
 
“不是,”陈麟吐着圈,“来找事儿的。”
 
“没把你那点事儿擦干净,就敢来找事儿?”苏伯喻靠边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支,叼进嘴里。这人长得周正,眼镜一架就是一副正人君子的禁欲样,但只要摘了眼镜叼根烟,气质跟陈麟没什么差别——就是要沉稳得多。
 
“你有什么事儿赶紧放。”陈麟皱眉,“老子赶时间。”
 
“想在我这儿装爸爸,你的本也不够厚。”苏伯喻隔着烟雾看他,笑得有点嘲讽,“小鬼头,毛还没长齐就规矩点讲话,为了这张嘴挨得打不少了吧?怎么就不长记性。没什么事儿,就是有段时间没见着你,来自老师的关心。”
 
“我书念得特烂,”陈麟侧头,呲出牙齿,“但从你身上学着的词特别多,比如衣冠禽兽。谁要你关心?别以为讲了几个音就能做我的老师。”
 
“不错啊。”苏伯喻夸奖道,“为人师长就这么点本事,能让你学着点东西,我的荣幸。乐队现在搁哪里演呢?烈焰没敢收了吧。”
 
“关你屁事。”陈麟粗鲁地比划出中指,“要不是没证据,我都怀疑是不是你找人查老子的。”
 
“原来我在你心里,”苏伯喻点了下烟灰,慢慢道,“这么无所不能?真高兴啊。不过你把脸搁得太大了,小屁孩儿有什么好查的。给你十个胆,你也不敢碰真正越界的东西。你抽大麻了是吧?”
 
“我没抽!”陈麟凶狠地摁灭烟,“别把破事都往老子身上推,我没抽!”他连爪牙都露出来了,像只暴躁挠墙的野兽。
 
苏伯喻仰头呼出烟雾,敷衍地嗯声,“好的,你最乖了。”
 
“操!”
 
这人老是这副德行!嘴里说着最体贴的话,脸上却写着最敷衍的神色,还净他妈的爱管闲事!
 
“好好说话。”苏伯喻笑,“一天到晚把这词放嘴上也没什么用,你那小劲,操得起谁?恼羞成怒多半是被戳中了点,你是被戳中了哪点?告诉我,我一定不改。”
 
“你要是叫我进来就为了放嘴炮,”陈麟说,“那赶紧滚蛋。”
 
“关心你。”苏伯喻烟抽得差不多了,才说,“上回要我改的谱,还想要么?”
 
“那是我的谱!”陈麟说,“还给我。”
 
“真伤心啊。”苏伯喻又笑起来,“你要是能一直保持求人的态度我一定好好奖励你。想要?我先问你,勒索初中生那事是你干的吗?”
 
陈麟阴沉着脸,没吭声。
 
“我猜不是。”苏伯喻掐了烟,“你想养着他们,你凭什么呢?陈乖乖同学,你连自己都喂不饱,你还想当圣父?现在不仅养着他们,还要给他们顶锅?这一次你老爸没少抽你吧,你还真是光芒照大地,温暖送八方啊。我告诉你,玩音乐不是这么玩的,再这么下去你迟早得玩完。你这点东西够他们分吗?”苏伯喻俯身,烟味直冲陈麟,他说,“把你按斤卖也不够啊乖乖。”
 
陈麟想咳嗽,又不想对着他露怯,只能硬挤出一句,“乖你妈个蛋!”
 
“你要是再敢带个脏字。”苏伯喻说,“我就把你塞马桶里你信吗?”
 
陈麟咬牙,苏伯喻起身,到洗手池边重新洗了手,说,“想要谱家里拿,钥匙不是给你了吗。”他说着回头,有点恶狠狠地警告,“就你自己去,带了别人就甭想要了。”
 
“还非得我一个人,”陈麟踢了脚垃圾桶,“我告你猥亵!”
 
“行啊。”苏伯喻笑,“我觉得你烂毛病一堆,今天又得加条被迫害妄想症是吧?把你那几天没洗的T恤刷干净了再说这种话。”他啧啧称奇,“谁没事干猥亵一个小邋遢?这几天你窝哪儿住呢,没洗澡吧,味道独特,堪比臭豆腐。”
 
陈麟又踹了一脚垃圾桶,想骂声脏话,看见苏伯喻等待的眼神,又愤愤地闭上了嘴。
 
你是我爸爸吗!
 
他在心里咆哮。
 
事儿逼!
 
“我不是你爸爸。”苏伯喻已经拉开了门,回头说,“不过你要想这么叫,我就当情趣了。”
 
陈麟快速擦过他,到了走廊,走了几步回身再次比出中指,迅速道,“爸爸——爸爸你个麻婆豆腐!”
 
说完转身就跑,跨过几个台阶跳下去,蹿得贼快。
 
苏伯喻笑着进了办公室,正遇着人点餐,问他吃什么,他翻着教案,“麻婆豆腐吧。”
 
后边女老师正接水,他起身给扶了门,在对方感谢的声音里,彬彬有礼地说不客气。
 
“苏老师真好啊。”女老师夸道,“特别绅士。”
 
秦纵校服袖口的蓝玫瑰很好看。
 
孔家宝刚想这么夸一句,就被阮肆热情地一巴掌抽得背疼。抽搐着闭上了嘴。
 
“快吃。”阮肆点了点碗,“一会儿就上课了。”
 
秦纵扒了两口饭,发觉阮肆目光一直在他头顶上打转,他咽了饭,偏头对阮肆小声说,“就涂了个色,话都没讲几句。”
 
“讲啊。”阮肆说,“讲话不正常吗……没讲几句是几句?”
 
“谢谢,不客气,再见。”秦纵说,“就这几句。”
 
“那不更糟糕。”阮肆指尖轻点着桌面,“剩下时间用来深情对望,气氛一点就着。”
 
“深情对望这回事,”秦纵笑,“不是我跟你爱干的吗?”
 
“哎呦我的眼,”孔家宝挡着眼睛,“哎呦我的耳,我好惨啊,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
 
“孤狼的咆哮。”秦纵说,“关爱动物,人人有责,咱们回家再聊这事儿?”
 
“谁跟你聊。”阮肆风轻云淡地说,“哥一点都不在乎。”
 
“聊吧,”秦纵说,“我特想跟你聊怎么办。”
 
“那行吧,”阮肆勉为其难地点头。
 
“这叫什么?”孔家宝说,“口嫌身直正,说得就是你!”
 
“是我怎么地,”阮肆嘚瑟地说,“单身狗。”
 
孔家宝:“……”
 
“不要再来伤害我,”孔家宝饱含情感地唱着,“我会迷失了自我,好难过。”
 
“您这嗓子,”阮肆安慰道,“不去当歌手可惜了。”
 
“我是流浪在校园的孤狼,我唱着自己才懂得寂寞。”孔家宝转了调,打着响指开始RAP,“呦呦,我就是被耽误的歌手。”
 
秦纵&阮肆:“……”
 
孔家钰操心道,“他天天这么呦呢,我妈烦死了。”
 
晚上阮城做饭,家里少了调料。阮肆正好出门寄稿件去了,秦纵就下楼跑趟腿。小区跟前没买着,他就去了街道口的超市。出来时正好路灯新亮,他目光往路口看,果然再次看见了陈麟的乐队。
 
钢寸头的嘶喊跟车祸现场似的,可是陈麟自己沉浸其中,毫不在意。
 
秦纵听过这首歌。
 
《Panic Station》,不过他用了几秒钟来反应。因为奏得很好,陈麟唱得真挺扯的,秦纵觉得他都想建议对方重新找个主唱。
 
车笛起伏,秦纵看了下时间,没多留,转身走了。往后几天他都会到这儿来站会儿,陈麟每一天都会到这儿来,他们跟孔家宝说得一样,被烈焰拒绝后无处可演,只有在街头。陈麟现在仅仅靠着他爸给的那一点生活费养乐队四个人,每个人都是一张嘴。他们住在陈麟租的小出租屋里,四个人挤一室,都是一副邋遢样。
 
“这几天都往哪儿跑呢?”阮肆扣了笔,问靠床上看书的秦纵,“一出去就是一个多小时。”
 
“看陈麟。”秦纵说。
 
“喔,看……卧槽,看谁?”阮肆蹬开椅子,爬上铺,“小对象,你又干对不起我的事儿。天天看他,长得帅啊?”
 
“谁能比你帅?”秦纵合上书,“帅哥,快点进被窝。”
 
阮肆撑他上方,狐疑地盯着他,“老实交代,你看他干什么?上回那事不是给我处理吗?”
 
“给你处理啊,”秦纵手掌顺势扣阮肆腰上,“我就是看看他的乐队,还挺厉害的。”
 
“在哪儿啊?”阮肆说,“烈焰出来之后还有地待?”
 
“街头演出。”秦纵想了想,说,“还挺酷的,有架势,就是缺个靠谱的主唱。”
 
“你想干嘛,”阮肆眯眼,“天天看,上心了啊。想和他一起玩?”
 
秦纵迟疑几秒,才望着阮肆,诚实地说,“想。”
 
“这事吧……”阮肆坐直身,看着秦纵的眼睛,说,“自己一个人琢磨多久了?”
 
“五六天吧。”秦纵跟着坐起身,“想给你说说。”
 
“想跟他玩乐队。”阮肆说,“行吧,咱们跟他说。就是这人脾气臭,嘴巴欠,得收拾,还得好好收拾,不然他这乐队事儿太多。”
 
“我先跟他聊聊。”秦纵笑,“行不行另说。”
 
阮肆应了声,第二天周末,他一起床就蹲阳台上跟孔家宝打电话。
 
“陈麟住哪儿呢?”阮肆说,“他那几个乐队成员都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干什么的,多大了,什么脾气?”
 
“这一大早的,”孔家宝在那头还赖床,说,“你这不像要找他干架,像查户口。”
 
“我还真就是来查户口的。”阮肆拨拉着薰衣草的枝叶,“我得搞得清清楚楚,不然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啊?”孔家宝翻了个身,“你又不跟人处对象!”
 
“我是不跟他处对象,但我对象要跟他一块玩。”阮肆说,“我能不搞清楚吗。”
 
“谁?”孔家宝迷糊着坐起身,“弟弟要跟他们玩?玩乐队?哇靠,”他梦里似的念,“好酷,你替我问一问,他们缺主唱吗?这儿有个隐藏歌手。”
 
“好的,隐藏歌手。”阮肆抬头看了看太阳,“你先给我说清楚这几个什么来头,不然就我现在的印象,我觉得没一个是好鸟。”
 
“你还真说对了。”孔家钰窸窸窣窣地套着衣服,“真的没一个好鸟。陈麟你知道,但我觉得这小子就是人傻钱多,一骗就往前冲,被人当枪使了好几回了。”
 
“我发现你现在很偏向陈麟啊,”阮肆说,“他给你多少钱这么替他洗白?他要真是个天真的小弟弟,能有那照片?”
 
“我这不是为我未来的队长说几句好话吗,”孔家宝开了水龙头,“贝斯手叫李修,原八中的人,因为打架斗殴被勒令退学,一直跟着陈麟混吃混喝。我觉得这个人除了懒,其余都跟陈麟是一个频道的,属于收拾狠了就老实了的类型。他们的电子琴叫林晨,这人就是主策划勒索的那个,名声非常不好,你不记得他名字,但你一定记得去年八中猥亵女孩的事吧?就是这家伙干的。最后一个叫啥我给忘了,鼓手,好像是六中出来的。”
 
“六中?”阮肆问,“市重点六中?”
 
“啊,听说之前是个学霸。”孔家宝思索着,“这人我应该在补习班见过,但没什么印象。怎么样,我的情报厉害吧?”
 
“厉害。”阮肆听见车声,起身趴阳台,看见秦跃的车停在了楼下,“晚点请你出来喝奶茶。”秦跃下了车,仰头往上看。阮肆挥了下手,对孔家宝说,“拜拜,我现在要跟我岳父联络感情了。”
 
孔家宝:“……”
 
“狗男男!”孔家宝说,“我要告他爸爸!你天天欺负弟弟!”
 
“赶紧挂吧你,给黎凝打电话去。”阮肆挂了电话,回身喊客厅里看电视的人,“秦叔来了,咱们可以下去打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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