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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反派成个仙(穿越 修真 一)——就酱

 文案:

 
别人雷劈才穿越,胡天穿越被雷劈
 
神都魔域轮回境,妖兽鬼怪多惊奇
 
异世存活真艰险,常识不足幸运E
 
如何才能归家去?修真求仙搅搅基
 
胡天:doge.jpg
 
刷文提示:
 
又名《胡言妄语录》《异世修真漫游指南》。
 
修真1V1,慢热,第一配角用人脸刷存在略晚,HE。
 
CP=混血傲娇小妖魔×穿越懒散小混蛋=归彦×胡天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幻想空间
 
主角:胡天 ┃ 配角:归彦 ┃ 其它:神魔人妖怪
 
第1章
 
胡天又被他爹揍了。
 
这次不是因为考试没及格,床底藏漫画,玩火烧厨房,或是声称日后要去奶熊猫。
 
胡天在学校打篮球,把路过的老师当篮筐,砸了人家眼镜不说,顺便自己跌跤磕坏了半边大门牙。
 
暑假回家,胡谛扔了行李去掰胡天的嘴。
 
胡天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抓着个游戏机手柄。他配合胡谛视察,把嘴张成血盆大。
 
两颗门牙闪亮亮,上下磕磕咣咣响。
 
胡谛“嘁”了一声,松开手,把手指上的口水擦在胡天T恤上,特失望:“你怎么这么快就把牙给补上了?”
 
胡天:“三个月都漏风不补上,有损市容市貌。”
 
胡谛乐:“今儿怎么这么温顺?”
 
胡天讨好:“老头他们后天才回来。我买了只鸡给你接风洗尘,毛都拔光了,只等大厨您来炖。”
 
胡谛翻了个白眼,又见胡天面前放着游戏机。
 
也不知胡天从哪儿把这玩意儿翻出来,小霸王红白机,插卡式,拖一根线接到电视机上,两个游戏手柄。电视屏幕显示:魂斗罗。
 
胡谛感叹:“真怀旧,让我玩会儿再炖鸡。”
 
胡天递了个手柄给胡谛,退出魂斗罗,转脸问:“老规矩,街霸?”
 
胡谛点头:“输了学狗叫三声。”
 
接下来胡谛玩飞龙,飞天流霍哈霍哈。胡天玩春丽,拳法腿法闪不停。
 
胡谛两眼瞪着屏幕,拨冗问胡天:“砸人怎么自己飞出去?”
 
胡天抱着手柄,拇指挥动只剩下残影:“美人老师太闪眼,长得特别像熊猫。”
 
胡谛作势要踹他。
 
胡天高举手柄:“不是故意砸,身后有人推了我一把。”
 
胡谛奇道:“那老头干嘛揍你?”
 
该揍推他的人才是。
 
可惜当天所有人作证,胡天拍着篮球周围没人近身,根本不可能被人推。鉴于胡天黑历史略多,胡爹又是被老师召唤从外地赶回来,气也不太顺,于是就把胡天揍了一顿。
 
“倒霉催的么你。”胡谛幸灾乐祸。
 
这么说着,飞龙一跃而起轰飞了春丽。
 
屏幕:K.O
 
胡天输了。
 
胡天扔了手柄,往后一仰:“喝凉水都塞牙。”
 
胡谛难得赢一场,得意洋洋,踹了胡天一脚:“学狗叫,去炖鸡,选吧,不限单项。”
 
胡天赖在地上装死。胡谛又踹了他一脚。
 
胡天:“汪。”
 
胡谛没好气儿:“还差两声。”
 
胡天摊在地上动也没动:“汪汪。”
 
“出去别说认识我。”胡谛说着话,站起来去了厨房。
 
没一会儿,厨房传来“砰砰砰”剁鸡的声音。
 
胡谛嚷:“胡天啊,葱没了,下楼拔两根来!”
 
胡天却还赖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胡谛又喊了两声,胡天伸了个大懒腰,虫子一样在地上拱来拱去,嘀嘀咕咕念经:“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跪平躺好,躺平歇歇,歇足精神……”
 
经没念完,胡谛从厨房冲出来,手中厨刀虎虎生风:“老娘喊话你听见没,给我去拔两根葱!!!”
 
胡天慢悠悠:“歇足精神……”
 
胡谛火冒三丈:“歇足精神,爬起来再干一场。你倒是爬起来啊!不然今天没鸡汤喝!”
 
胡天一听这话,立刻蹦起来:“老姐我这就去拔一打葱!”
 
胡谛被他气乐了:“快去!”
 
“分分钟就来。”胡天蹿出门,头也没回,“蹬蹬蹬”下楼去。
 
出楼道腾腾热气扑面而至,午后太阳大得能煎蛋,夏蝉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唤。
 
胡天家住的小区颇有些年份,物业是摆设。楼外一排树,树下各家种着各家的葱蒜青菜小黄瓜。
 
胡家的微型菜园被排到路边,胡天一路小跑到树下,一把薅起一排葱。
 
耳边突然有雷鸣。
 
胡天不理会,继续拔葱,唯恐耽误工夫胡谛不给他炖汤。再抬起头,却是眼一花,面前莫名冒个人。
 
这人长得颇好看,细皮嫩肉,玉冠束发,穿着古装,手上一柄剔骨刀。
 
胡天心想,哪儿来的傻缺。
 
不过胡天对美人从来礼待有佳,于是搭讪:“你的眉毛哪儿去了?”
 
正说着,雷声更甚,一阵大风。胡天四周的景致骤然壁画般剥落,裂成碎片消失在风里。
 
阳光树梢,热气腾腾的柏油马路,树下细致挖出的空地,还有那排绿油油却有点蔫的葱。全部不见了。
 
巨变只在眨眼间,胡天察觉危险,下意识回头拔腿就跑。哪里还有回家的路,只有一块惨白冷森森的墙。
 
胡天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在了墙上,两眼一黑,心想做梦呢这是?
 
再醒来,耳边雷鸣更甚,惊天地泣鬼神。
 
胡天动了动眼珠,梦没醒,还是墙壁惨白的屋。美人不见踪迹,倒是那人方才站的地方有扇窗。
 
胡天跌跌撞撞爬起来,推开窗,探头向外望。
 
这一望,心脏差点罢工。
 
窗外四野尽成焦土,大地开裂,巨浪翻滚,熔岩破土而出,种种异象瞬息万变。腾云奔涌,漫天紫雷在头顶上方迅速形成漩涡,电光集聚,四野震颤,直指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闪就劈在了胡天脑袋上。
 
这货“嗷”一嗓子,脑袋炸裂,四肢百骸像被扎了无数针。一个不稳,胡天从窗口翻了出去。
 
恍惚间眼前倒置座巍峨宝塔,塔身流光闪动。
 
不及细看,半空紫雷追来,又劈了他一道。自此胡天没了挣扎,麻袋一样坠落而去。
 
许久后,天地异象散尽,塔顶窗口有人探出头来向外望了望:“师祖,天雷劈开了虚空,那……人掉进虚空碎片里去了,要不要追?”
 
塔里有人舔了舔自己的牙,面露不快:“必死无疑,毋须理会。”
 
与此同时,大荒界第五季杂货铺的掌柜正骂街:“要死人去刨坟,找本店的晦气,你可知我家主是谁!”
 
披麻戴孝的鬼道修士略委屈,指着店门外的幌子念:“‘网罗万象,寰宇无敌’,可不就是说什么都有么……”
 
这可是在砸招牌!
 
“你是活得不耐烦!”沈掌柜横眉怒目,一蹦三丈高。
 
第五季杂货铺的沈掌柜是个暴脾气,平生执念除了钱,就是他那万年不露面的家主。
 
据说幌子上“网罗万象,寰宇无敌”这等不要脸的话,乃是他家家主所云。故说幌子不是,就是说他沈掌柜不是,必要大战一场。偏他道行高,总能揍得人满地找牙。
 
可怜鬼修新来不晓得,专挑老虎嘴边的须毛拔。
 
围观群众一瞅这架势,知道要糟,纷纷闪避。
 
眼见沈掌柜要开动,一场好戏,他却突然罢手抬头看天际。
 
这动作来得稀奇,围观的不管凡人或修士,都跟沈掌柜一起抬了头。
 
大荒界的天,那是碧蓝碧蓝的,正中一条裂缝,那是幽黑幽黑的。裂缝仿佛天上的山脉,又好似地上的峡谷,凡人们会说那是守界游龙的背脊。
 
然则终其一生,大多数人也走不出这界荒凉地,这天瞧了一辈子,着实不稀奇。
 
众人看了片刻,又低头去看沈掌柜。
 
恰此时天空一个光点闪过,只听:咻咻——轰隆——嗙——
 
有物挥开长空,飞掷而来,堪堪对准第五季杂货铺门前的幌子,轰然砸下。尘土飞扬,地都跟着震了震。
 
俄而尘埃落定,再看地上,天外来物竟然是人形。脸着地,趴成大字型。
 
沈掌柜的宝贝幌子遭了殃,被这位压在身下,勉强露出两个字——无敌。
 
第2章
 
这可是真的砸招牌来了。
 
“畜生!”沈掌柜怒发冲冠,暴跳如雷,扑过去拽住幌子一角,猛然把它抽出来。
 
沈掌柜力道着实不凡,地上趴着的这位被弹起,腾空半尺又落下。
 
好在幌子的布料是上乘,并无损伤。
 
沈掌柜抓着幌子查看,“咦”了一声,转头瞧地上。
 
按说从天而降砸下来,怎么也该血溅当场,五脏六腑齐飞扬。幌子却干干净净,趴着的这位身下亦无半分红。
 
当真稀奇。
 
沈掌柜眼珠一转,乐了。
 
他三两步上前,踩上趴着这位的后背,对着鬼修趾高气昂:“本店自然是要甚有甚,天下无敌!尸体算个球,看,这不就来了!”
 
众人恍然,砸下没血肉横飞原来是个死的。
 
那鬼修也有点道行,不计前嫌,抬手虚空画了个符,打到沈掌柜脚下。光影从趴着的那位身上一闪而过,折回鬼修眉心。
 
“五脏无失,六腑俱全。”鬼修是个缺心眼,竟还夸道,“上品上品!”
 
沈掌柜假笑道:“那就十个玉石吧!”
 
“这么贵!”鬼修瞠目,下意识还价,“一个卖不卖?”
 
出高还低,你来我往,好一番争执。
 
鬼修不敌,灵光一闪:“这尸体从天外来,又不能算你……”
 
“你这鬼修忒不识好歹。且不说掉在了我家店门前就是我的,他砸了我的地,砸了我撑幌子的竹竿,又兼惊了老朽的魂,这些还没给你算价钱。”
 
沈掌柜说着从怀里掏出算盘来。
 
算盘颇精致,扇形骨质,算珠颗颗晶莹剔透。
 
沈掌柜一只手噼噼啪啪打个不停,嘴唇翻飞,速度比起算盘丝毫也不逊:“竹竿一个玉石,地面受损,算你便宜十个玉石,再者老朽今日被吓少活十来年。这一天按照十个玉石来……”
 
鬼修急出满头汗,再让沈掌柜算下去,怕能算出千千万。
 
他也是急着用尸体,自认倒霉服了软:“十个就十个!”
 
“嘿。”沈掌柜见好就收,此时也不嫌晦气,撤脚抓住尸体的后背,轻轻松松提起来。
 
尸体耷拉成弓形,双脚在地上拖行。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沈掌柜走到鬼修面前,摊开手掌等玉石。
 
鬼修摸出个钱袋,满脸肉疼。
 
沈掌柜见不得鬼修抠唆德行,伸手抓钱袋,并将尸体塞过去。鬼修只得去接,指尖堪堪碰到尸体,骤然尖啸。
 
这响动凄厉非人声,好似夜鸦被扯毛,惊得周遭好事者捂耳四散。
 
街上顿时没了路人。
 
沈掌柜没被声响吓跑,却看着钱袋被收回,怒道:“叫甚叫!想赖账不成!”
 
“这这这……”鬼修捂着胸口,哆嗦嘴唇要解释,话说不周全,只得指向沈掌柜手中的尸体。
 
是时,沈掌柜的衣角被人拽住。他一滞,低头看尸体。
 
那尸体脑袋动了动,竟然抬起头,灰扑扑一张脸看不出好赖,只是眉骨上光秃秃颇为显眼。
 
“死了?”“尸体”嘀咕着费力仰脸掀开眼皮,看到沈掌柜,“有杀气。”
 
沈掌柜老脸一沉,手一松。这位“啪叽”摔回地上,又没了声响。
 
“活,活的……” 鬼修受了惊,连退数步。
 
沈掌柜看一眼鬼修手中钱袋,吞了吞口水,上前一步,笑对鬼修道:“客官莫急,老朽这就把他拍回死的……诶,我说你跑个甚!哎哎,要不便宜卖给你!”
 
鬼修却已揣着钱袋飘出数丈远,只给沈掌柜留下个凌乱背影。
 
到手的钱袋打水漂,沈掌柜七窍生烟,转头怒目对“尸体”:“究竟哪来的小畜生,尽坏老子的好事!”
 
地上那位才又抬起头,一听这话,立刻将脸埋回尘土里。
 
沈掌柜蹲下,抓住地上这人的头发,拽起来:“别装死,你是谁?”
 
“胡天。”
 
胡天现下其实是懵的,一番变故全然摸不着头绪,掉到何处心里更是没底。
 
倒是沈掌柜察言观色,探元神辨修为。眼前这灰头土脸的玩意儿,分明是凡人。
 
若说修士砸下没成碎片倒也有可能,但一介凡人千丈砸下,没死还诈尸,必有宝物护身!
 
沈掌柜皱眉又松开,乐了:“混账,今日你砸了老朽的幌子,还坏了生意。且赔玉石!一百个!”
 
这老东西要讹人!
 
胡天怒从心头起,挣扎翻身坐直:“老子上好的鸡汤没喝成,还不知要找哪个混账赔!”
 
此时声音略大些。
 
胡天愣一下,清嗓咳了咳:“胡,谛,炖,鸡……”
 
只说四个字,说不下去了。
 
胡天低头看自己,白晃晃的长袍,长发打肩膀上掉下来,发尾被烧成焦黄。
 
胡天眼瞪圆猛然蹦起,抓脸挠头扯衣服,把自己的爪子举起翻来覆去看不停。指缝里露出大荒界的天,那片被撕开的裂缝将日光都吞噬。
 
胡天放下手,仰头目瞪口呆,胸口起起伏伏,恍如离水的鱼。他双手发颤,忽而甩了自己一巴掌。
 
接着这货捂住脸,呼呼喘气,疼得裂嘴呲牙。
 
沈掌柜看了一出猴子戏,不耐烦:“莫要装疯卖傻,有钱交钱,没钱交出宝……”
 
“宝物”二字没说全,方才因鬼修嚎叫静下的街道有响动,四邻有人掀开门板偷偷瞧过来。
 
沈掌柜挑起眉。
 
有道是客不离货,财不露白。
 
“跟来!”沈掌柜沉声对胡天道一句,便几步进店。
 
店是好店,博古架上满目琳琅。
 
胡天却没跟上,站在街头又要扇自己。沈掌柜只得掏出算盘,对准胡天,拨上拨下打一道:“飞归。”
 
胡天“呼咻”飞进店,却是失了准头,砸上了店内博古架。
 
叮叮当当,架上的货品齐齐掉下,好一番动静。胡天坐在地上脑袋又被各色货品一通捶。恰好一面铜镜砸在胡天手上。
 
胡天下意识看一眼铜镜,心凉了半截。
 
镜子里照出的自然不是他自己,披头散发狼狈至极,眉骨光秃秃。勉强分辨,恰是拔葱时突然出现的那人。
 
再待胡天要细看,镜中骤然一团光斑袭来,直中面门。胡天灵台清明,身体僵硬,竟动弹不得。
 
沈掌柜却因货品落下,气急败坏得干嚎:“天杀的小畜生!你赔我的货,我的玉石!!!你还抱着铜镜做什么!这物件贵到你赔不起!可是封印了一道定身咒的……咦?”
 
沈掌柜嚎半晌。胡天依旧捧镜姿势,默不作声,已然中了铜镜里封存的定身咒。
 
沈掌柜咳了咳:“活该你摸到这铜镜。被定身也是天意,看来老朽只能勉为其难亲自搜宝物……”
 
沈掌柜说着近前,放出神识,对准胡天的皮肉好一通搜寻。
 
然而一炷香,两炷香,三炷四炷五六七。
 
沈掌柜使出浑身解数,将神识扩展到极致。饶是藏宝经验丰富,除了衣物,他也未曾在胡天身上搜到其他玩意儿。
 
“甚的道理!”沈掌柜不信邪,顾不得修士斯文,上前一步竟动起手来。
 
他抓起胡天的外袍鉴别,甚至还扒了扒胡天脑袋上的毛,妄图从这堆焦糊头发里找出点贵重物品。
 
期间胡天依旧不动如山,僵成石头块,只能在心里骂街,把沈掌柜祖宗十八代上上下下问候了几番。
 
一盏茶后,沈掌柜一无所获。
 
“呸!”沈掌柜翻了个白眼,大声道,“竟然真是穷光蛋,老朽这次亏大了!”
 
沈掌柜颇伤怀,手一挥,将店门关起来。他则背手向后院走去,“咣当”再合上后门。
 
沈掌柜将胡天独自留在店里。
 
然则一出后门,沈掌柜盘腿坐下,神色凌然。他再次放出神识入店,观察起胡天。
 
店内,胡天的定身咒尚未解除,依旧状似石雕僵硬着。
 
沈掌柜不着急,端坐于地屏气凝神,仿若伺机以动的猛禽,静候胡天定身咒自行解除后暴露宝物的位置。
 
胡天不知沈掌柜用意,却也动弹不得。仿佛被鬼压了床,胡天用尽全力挣扎,魂魄在体内跳大神,却连眼皮都不能眨一眨。他被迫捧镜看着镜中不是自己的脸皮,万般情绪在心底翻滚不息,好似被扔进热油里烹煮煎炸。
 
不知看了多久,胡天心神恍惚,眼神涣散。只想离去,便飘飘悠悠犹如飞起来。
 
迷糊间,左手中指近节指骨似有心跳声。
 
怦——怦——怦——
 
缓慢微弱,又缠绵不绝。
 
胡天心神被牵引,意识如流水缓缓集中到那处。骤然天旋地转,胡天眼前一花,内耳“嗡”一声。
 
第3章
 
四周换了景致。
 
眼前一处密闭空间,无门无窗。
 
胡天“喂喂”叫了两声无人应答。他再低头看自己。这次没变成旁人,只是瞧不见手脚和躯干,恍如只剩下一个脑袋。
 
胡天无语凝噎哽了片刻,脑子一抽念起来:“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跪平躺好,躺平歇歇。歇足精神,爬起来再干……干你祖宗!”
 
骂完淡定了。
 
胡天这半日波澜起伏,换地图频率堪比三餐。行到此处,已然登入新境界——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胡天打量起周遭。
 
天花板与地面密密麻麻有小孔,小孔之外隐约鲜红色液体流过。墙面光滑,牙白色,有柔光。另有一面墙是抽屉。
 
抽屉大大小小,如同中医药房的七星斗橱。
 
胡天心道:都藏什么了?
 
此念一动,墙面抽屉自行拉开两个,一在正中,一在最下层。
 
胡天就近去看最下层。抽屉里一个黑球缩在角落,球身黑雾缭绕。
 
胡天犯愁:嘛玩意儿?能摸不?好摸不?怎么摸?芝麻开门解个锁?
 
这么一想,黑球突然被弹起,暴涨数倍,直逼而来,骤然一声吼:“荣枯!”
 
胡天仰起视线。眼前虎背熊腰一怪物。状似人形,身披甲胄,黑面虬须,目露凶光,头顶两根山羊角。
 
山羊角的怪物俯身打量胡天。他瞳仁赤红似血,目光扫过好似带着刀,刀刀割肉。
 
胡天心惊,脱口道:“壮士,在下肉柴不好吃。”
 
蝰鲁闻声辨人,愣了一瞬:“你不是荣枯?”
 
胡天懵:“荣枯是哪个?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
 
胡天说着话,将视线转到了蝰鲁脑袋上的山羊角。
 
手痒略想摸一摸。
 
仿如心有灵犀,蝰鲁蓦地矮身低头,将脑袋送到了胡天眼前。
 
胡天灵光闪过,又想:离远点。
 
蝰鲁轰然飞出去,被无形之力拍在墙上,形象全无,话都说不出半句。
 
还能这么玩!
 
胡天一时兴高采烈,脑内无数念头飞起来。
 
蝰鲁似有预感,即刻自救,吼道:“你可是从异世来!”
 
所有念头顿时烟消云散,胡天问:“你是谁?你知道我这是怎么回事?”
 
蝰鲁挑起眉毛:“先让我下来,我再同你讲其他。”
 
胡天有求必应,默念:下来。
 
蝰鲁从墙上掉下来,赞道:“小鬼好得很。”
 
胡天:“那是,特善良。现在能说你是谁……不,你先说说,你现在看到我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我没了身体还能说话?”
 
蝰鲁面皮抽动。他看着自己眼前这团白雾,宛如看着一个傻缺,半晌无语。
 
胡天催促:“你还想去墙上挂一挂?或者再变成黑蛋去抽屉里呆着?”
 
蝰鲁磨了磨后槽牙:“现下你在荣枯的指骨芥子中,当然是魂魄状态,看上去就是团白雾。故而方才错认了你,你亦只有五感而无躯壳。”
 
“指骨芥子是什么?”胡天勤学好问。
 
“间界法器。”蝰老师传道授业。
 
胡同学有点懵:“间嘛玩意儿?”
 
蝰老师解惑:“间隙界域,就是更大的乾坤袋。”
 
胡天哭笑不得:“我居然掉到袋子里去了。”
 
“不是袋子。”蝰鲁深感异世恐怖,居然生出如此常识惨淡的货色来,“是芥子空间,储物用的,里面大外边小。你现下是在手指的骨节里!”
 
胡天没脑袋可点,心里也是有点明白了。
 
蝰鲁却因胡天方才常识匮乏的表现,生怕他此刻也不能理解:“这个叫手指,你就在自己肉身的这儿。”
 
蝰鲁说着话,单单竖起自己左手中指,摆出个不太雅致的造型,又指着中指指骨,最靠近手掌的那截。
 
胡天:“我手指什么时候添的这功能?还装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是荣枯的手指,”蝰鲁又道,“你既能以魂魄在此出现,又放我出来。可见荣枯的肉身,已由你的魂魄控制。”
 
胡天想起铜镜照出的那张新脸:“荣枯是个人,没眉毛?”
 
蝰鲁点头。
 
正说时,墙壁上的光闪烁。
 
“怎么回事?”蝰鲁脸色大变,横手示意胡天闭嘴,“此事稍后再议。此光乃修士神识查探肉身。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胡天捕捉关键词:“之前有个老头非要我交宝贝。我中了鬼扯的定身咒,他上下摸了半天没找到东西还发飙……”
 
胡天这么说着时,墙壁上的光闪烁愈发快起来。
 
“你不是真荣枯,现下无力自保!定身咒将自行解除,速速回去。”蝰鲁急道,“切记,千万要说自己是凡人!”
 
胡天:“等等,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变成荣枯?”
 
蝰鲁额头青筋暴跳。此刻却不能发作。他当机立断,一声吼:“去!”
 
声大如雷,胡天被吓一跳。那声音彷如有力道,一把将他推出去。
 
下一瞬,四肢躯干的感觉骤然回归,胡天没防备,身体失衡,上身歪倒,用脸和地面作亲密接触。
 
地面冰冷,触感很提神。
 
又回来了,回到沈掌柜的店里。
 
似乎已到日落西山之时,店内大堂昏暗,博古架模糊一片。不远处,夕阳斜晖从门缝里漏过,光斑落在花木架上。
 
花木架上端坐一只圆形鱼缸:一层石头,半缸水,两条金鱼。金鱼颇有神,圆眼泡,大肚皮,背脊高耸,蝴蝶尾。一黑一白,游弋其中,逍遥自在。
 
胡天趴在地上盯着两条金鱼恍神。片刻后,体力回归,挣扎站起来。他动了动手指,手上还握着坑爹的铜镜——封了一道定身咒的那个。
 
想到话没问完竟被吼回来,胡天拿起镜子照自己,照出自然不是他从前的脸。
 
胡天闭眼片刻,再睁开。只当自己看照片,挪上挪下照来照去,直要把铜镜瞪出个洞。
 
但这次任凭他如何转换角度,却再没被定身。
 
敢情只能用一次?
 
胡天扔了铜镜举起手。这手爪苍白细长,当然不是胡天用了十多年的那个。
 
胡天略嫌弃,右手握成环,拽住左手中指向外拔,骨节“咯哒”一声响。胡天又将左手手指挨个咬一遍,留下一排牙印。中指口感和其他手指没有什么差别,而且都挺疼。
 
如此折腾,却不见手指有异常。
 
这节骨头真的装了柜子,还有个怪物?
 
胡天回不去又找不出刚才那怪物,只好对准中指吼:“在不在?在就吱个声!喂喂……”
 
山羊角的怪物叫甚来着?
 
“黑蛋!”胡天大声,“黑蛋你还在不在?”
 
胡天话音刚落,后门猛然被推开,沈掌柜冲进店来:“小兔崽子,你叫我什么!!!”
 
胡天惊一跳。没想自己找黑蛋,倒把这尊阎罗招了来。
 
沈掌柜却是气急攻心,眼瞪滚圆,脸上的褶子都被怒火抻平。方才他一直在门外候着,放神识监视胡天。
 
常人定身咒解除十之八九要去查看宝贝有无损伤。胡天一介凡人,合该如此。沈掌柜思及此,便用了十足耐性守在门外,满心期盼胡天摸出的宝贝。
 
没曾想胡天定身咒解除,没摸出宝贝,却握拳乱嚷嚷。
 
沈掌柜拧住了胡天的耳朵:“竟敢给我起诨名,今儿非扒了你的皮!”
 
胡天有冤无处申:“叫的不是你。”
 
“放屁,这店里除了我,还有甚的活物让你叫!”
 
沈掌柜另一只手也抓住胡天的耳朵:“混账玩意儿胆肥还敢争辩。打你这穷光蛋从天上掉下来,我这半日耗时又费力,却没见着半个铜子,还折损这许多东西!看我不把你拍成死的去卖钱!”
 
胡天被摇得七晕八素,胡言乱语:“太丑卖不出好价钱!”
 
沈掌柜一听,竟松开手,怅然若失:“到哪儿再找那样傻缺,十个玉石啊!”
 
沈掌柜想起好一笔生意从指缝里溜走,心如刀绞。再看地上折损的许多货品,痛不欲生。最后看到胡天。
 
这许多损失居然就换来这么个货色?还是个凡人杀不得……
 
“休想让我折本。”沈掌柜从不做亏本买卖,他灵机一动,“从今日起,你给我在店里做小二 ,什么时候赚足五百玉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胡天张嘴欲言:“你……”
 
沈掌柜手快一步,捏住胡天的脖子,虚张声势吓唬人:“不答应就掐死!”
 
胡天果断坚决:“你说了算!”
 
“倒是识相!”沈掌柜立刻松手,“如此才好做买卖。”
 
胡天捂住脖子,心存侥幸:“你用人也太不讲究,学历来历都不问?”
 
沈掌柜冷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况且你说的也未必是真,说了我也不会信。管你是谁,还钱就成。一介凡人还能翻腾上天去?”
 
如此倒是替胡天省事。沈掌柜就算过问,胡天也未必能说个清楚明白。拔葱被雷劈,到了一处不知道是哪儿的地,连皮囊都变成其他人。
 
胡谛给他四字评语——倒霉催的。当真形象又生动。
 
此刻想到胡谛,眼皮忽地跳起来。
 
“可得快点,胡谛煮汤等不到葱要发脾气。”
 
胡天转脸向外看。
 
外间最后一点薄光从门缝里悄然消逝,胡天面目再不真切,唯有双目清明,眼底水光稍纵即逝。
 
小剧场:
 
胡谛干完鸡汤,从容打开QQ,写签名:胡天,鸡汤给我喝光了!!!
 
胡天:┻━┻︵╰(‵□′)╯︵┻━┻
 
第4章
 
外间光亮散去,店内骤然通明,十数支蜡烛自行亮起来。
 
“什么破烂符箓,没客人点什么烛。赔钱玩意儿!”
 
沈掌柜大骂,急匆匆徒手去灭烛。灭到最后一根时,沈掌柜见胡天仍旧呆立,怒道:“干站着做甚!”
 
胡天惊醒,随口道:“老板,干活管饭不?有鸡汤没?”
 
“做什么春秋大梦喝鸡汤,活没干钱没赚,还想吃饭?”
 
沈掌柜嗤之以鼻。总之他看胡天哪哪儿都是不顺眼。胡天身上衣物烂成一团,尤是伤眼。
 
沈掌柜挥手灭了最后一根蜡烛,提着胡天去后院。
 
第五季杂货铺前是大堂店面,入后门一处院落。院内一松一柏,长势颇好。树下一口大水缸,树后是屋。
 
“洗干净。”沈掌柜将胡天丢在了水缸边,到底扔了套短打布衣给胡天。
 
给东西时,沈掌柜拿着算盘记了好大一笔账,留待胡天日后慢慢还。
 
算完又警告:“别想跑,否则要你好看!”
 
如此沈掌柜总算心满意足,负手离去。
 
胡天目送这老头进后屋,翻了个白眼。想跑也要挑时候,黑灯瞎火没个路,不如歇一夜。
 
胡天打定主意,摸黑儿把自己洗净晾干,废了一番功夫穿好衣服。精力不济,在水缸边躺平。
 
夜凉如水,蛙鸣阵阵,头顶星空裂开一条缝。上玄月悄然挪动到裂缝边缘,骤然不见。片刻后,又出现在裂缝另一边。
 
胡天摊开四肢看了许久,闭上眼,默默数起心跳。
 
没有定身咒可用,保持僵直却不是难事。
 
胡天躺了片刻,无师自通,将心神向左手中指牵引。骤然恍神,再睁眼,眼前一对公羊角。
 
蝰鲁松了口气:“可算来了。”
 
胡天感叹:“可累死我了。”
 
胡天看了看自己,此时依旧只有五感而无躯壳。再看了看四周,和离去时并无两样。
 
墙面的斗橱,两个抽屉保持原状。蝰鲁跪坐在下层的抽屉边。正中的抽屉依旧拉开。
 
胡天扫一眼正中抽屉,收回目光。时间紧迫,他还有一堆问题没弄明白:“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我为什么会变成……我现在的身体名字叫荣枯,对吧黑蛋?”
 
蝰鲁额头青筋一动,点了头。
 
胡天继续:“那我为什么会变成荣枯?这又是个什么世界?我咬过手指,扇脸也挺疼,所以肯定不是在做梦。这不是做梦吧,黑蛋?”
 
“你叫谁黑蛋?”蝰鲁咬牙切齿。
 
胡天见机极快:“那你叫什么?”
 
蝰鲁哽了一下,面皮抽动:“本王乃魔域狩部第九十三代王,蝰鲁!”
 
胡天:“参见大王。”
 
“不必。”蝰鲁语带鄙夷,俯视胡天,颇有几分瞧不起,“蝼蚁凡胎……”
 
胡天:“大王你为什么变成黑蛋被锁在抽屉里?”
 
蝰鲁端坐于地,屏气凝神,暗中磨了磨后槽牙。
 
胡天猜想:“你是不是和荣枯有仇?”
 
“我自与他不共戴天!背信弃义之徒,不提也罢。”蝰鲁满面憎恶,生硬转移话题,“废话少说,关于你,现下我已有一二猜测。你是怎么来此地的,老实道来于我听。”
 
胡天不吝惜,将自己半天诡异经历讲了讲。
 
下楼拔葱,路遇荣枯,进塔被雷劈,掉到此处被当成尸体。
 
“等我爬起来,就发现自己换了套装。”胡天察言观色,修改用词,“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荣枯。”
 
“他竟真找到了异世……”蝰鲁盯着代表胡天的那团白雾。
 
胡天不耐烦:“想到什么了?快说。”
 
蝰鲁思忖片刻,抬起头:“此事说与你听也无妨。荣枯乃人族修士,颇有几分邪功。此人有一法宝,乃天干丙级,唤作寸海渺肖塔。”
 
寸海渺肖塔妙用无穷,最重要的用途是施展替罪嫁术。
 
荣枯当年没少用这玩意儿坑人。每每他遇敌遭难命悬一线时,此塔便能拉个修为相当的修士进塔,代他前去死一死。
 
而胡天进塔后看到的紫雷,蝰鲁推测,那是仙劫雷。
 
蝰鲁打量着胡天,冷笑:“故而本王推测,今日是他渡仙劫,你便被他用塔从异世找来做了替死鬼,替他被雷劈了劈。”
 
胡天奇道:“可我没死成,难道那什么塔失灵了?”
 
“废话,”蝰鲁提高声音,“仙劫那是一般劫难吗?”
 
再好的法宝也有施用范围。仙劫乃成仙最后一道坎,由天道审度。
 
天道洞悉本方世界,明察纤毫。渡仙劫时,再用寸海渺肖塔找替死鬼来算作弊,定会被天道察觉。结局自然是渡劫之人被雷劈成灰。
 
“当年荣枯一心找寻异世。他猜想异世人之——也就是你那世界来的人——不受本方世界的管束。替死鬼可能好用点。只可惜……”
 
蝰鲁看胡天,冷笑道:“如今你没死,荣枯那贼的计策怕是没使成。”
 
胡天却大怒:“坑爹呢。他的坏水没使成,倒把我变成这模样是要干什么?”
 
蝰鲁皱起眉,面露犹疑:“确是可疑。”
 
胡天:“那荣枯的魂儿呢?成仙了?没天理啊!”
 
“不知。”蝰鲁不耐烦,“你小子没被天雷劈死已是万幸,还有闲心挂念祸首死活?他的元神已不在这具肉身上,你大可放心活着。能喘气还不够?”
 
蝰鲁说完转身缩回抽屉里去了。下层抽屉“啪嗒”一声合上。
 
“够个屁。”
 
没死成是不错,变成别人算是怎么回事儿?
 
胡天没好气,问抽屉,“我的身体哪去了?”
 
抽屉里的声音闷沉:“不知。我被荣枯那贼封住五感六识。方才讲的也只是猜测。他是死是活,如何能将异世之人拉来,你的魂魄为何在他身体里,本王通通不知。”
 
胡天不死心:“那我该怎么回……”
 
胡天话没问完,外间突然又声响。
 
“小兔崽子饿死了?”
 
有人来,得出去!
 
胡天脑仁一紧,意识闪烁,下一瞬睁开眼。
 
沈掌柜被吓一跳:“还以为饿死了。你睡得倒安稳!还不快起来干活!”
 
天已大亮,日头挂在后院古木枝头上。
 
胡天眨眼,爬起来,动动四肢。脖子略痒,胡天伸手挠了挠,一撮长头发掉下来。
 
沈掌柜脑壳要裂:“发带呢?头发束好!”
 
胡天想起昨天穿衣时,有根布带略奇特,长度放在身上哪儿都不合适。
 
胡天从袖筒挠出那根带子来。他抓了发带捆头发,手忙脚乱,十根手指放哪儿都觉得多余。
 
沈掌柜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店。
 
片刻后,折腾好,胡天凑近水缸,看倒影。
 
只一眼,胡天拿起水瓢砸在水面上,祸首那张脸碎成千万片。
 
胡天直起腰,摸肚皮。
 
有点奇怪。他睁眼后精神抖擞,并无饿感,一夜未睡,也不困倦。
 
但不吃饭的人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胡天蹦起来,跑进前店:“老板,早饭啊!”
 
“叫我掌柜。”沈掌柜正在博古架前发呆,闻言回头来。
 
他看一眼胡天的脑袋,撇开眼,指着地上:“这一堆,卖出一个,算一顿饭。”
 
地上这堆货品昨日被打落,今日依旧躺在地上,可怜兮兮。
 
沈掌柜掏出算盘,虚空拨了拨。货品无风自动,一堆变三份。
 
“这堆须卖得百金,这堆须卖得千金,这堆须卖得十个玉石。”沈掌柜指着地上货品报价,满脸肉疼。
 
胡天瞅着地上三份破铜烂铁:“百金千金十个玉石?”
 
这里的金玉未免不值钱。
 
沈掌柜翻白眼:“这些若没摔下被损坏,得要一个晶石!”
 
“晶石又是什么?”胡天猜测是货币,“怎么兑换?”
 
“千金一玉,百玉一晶,百晶一灵。”沈掌柜翻白眼,“玉石、晶石、灵石,此三类只在修真者间流通,你没见过不奇怪。”
 
何止没见过这些石头,眼前这堆破烂,胡天也不知是些什么。
 
“别问我价钱,也别卖亏了。”沈掌柜先一步堵住胡天可能的询问,冷笑抱手环胸只管看胡天,“少一块金子,你都别想吃饭。”
 
摆明是刁难。
 
胡天心知这老头小心眼不会再帮忙。他径直蹲下数破烂。
 
须卖百金的货品数量颇多,千金次之,十个玉石的货品再次。货品也是千奇百怪,铜镜布袋竹棍剪刀诸如此类,几张黄纸间或可见。亦有少许货品模样相似,只在细节处略不同。
 
无论如何,任意一件货品拿出来,胡天都不知单价。这买卖要怎么做?
 
胡天抓抓耳朵,挠挠头发。想了片刻,眨眼心算几个数。
 
沈掌柜站在柜台前,只等着看笑话。
 
胡天未让沈掌柜久等。他抓起昨日用过的铜镜,转身拉开店门。
 
此刻正当时,街上不少过路人。
 
胡天伸了个懒腰,举起铜镜,吸一口气,嚷嚷起来:“走过路边不要错过,第五季杂货铺亏本大酬宾!!!封印定身咒的铜镜,十块钱……咳,十块金!走过路边别错过,十块金,您买不了吃亏,十块金,您买不了上当!”
 
第5章
 
胡天这一嗓子吆喝起来,路人纷纷驻足,可惜没人敢近前。
 
第五季杂货铺虽不是大荒界第一名店,但沈掌柜在大荒界多年经营,抠门做派十里八乡早就出了名。
 
沈掌柜在店里听了胡天的吆喝,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见没人来,才又高兴:谁敢来占老子的便宜!
 
沈掌柜正得意,偏就有人不长眼。披麻戴孝,急匆匆走过来。
 
胡天迎上去,看来人颇眼熟,一拍脑袋:“是你!”
 
来人正是昨天的鬼修,要把胡天当尸体买回去的那位。
 
鬼修此时见胡天却是急退数步,一揖到底,差点跪:“昨日多有得罪,前辈赎罪。”
 
这鬼修细看也有二三十,倒是胡天现在的身体看上去更年轻点。
 
“前辈”这称呼打哪儿来?
 
这里的辈份也奇怪,得空要问问。
 
胡天在脑内常识簿上记一笔:“什么前辈?我叫胡天。”
 
“晚……在下易箜。”
 
“幸会幸会。”胡天装模作样,还有点紧张,“你不会是来买尸体的吧?”
 
“不不不,岂敢冒犯。”易箜犹犹豫豫蹭几步,小心靠到胡天身边,低声说,“在下此来决不扰您清修,只是想找沈掌柜谈买卖。”
 
易箜不是被吆喝吸引,而是特意来寻沈掌柜。
 
胡天略失望,将他领进店。
 
未等胡天说明,沈掌柜迎上来,热情洋溢:“这位道友,昨日走得忒急,今日可是要寻新尸体?我已经找到货源。”
 
“不是不是,不要尸体了。”易箜看着胡天,连连摆手。
 
沈掌柜见他打量胡天,颇为难:“难道你非胡天这小子的尸体不可?他可是个凡人!”
 
胡天挑眉。
 
易箜脸更白:“不不不,其他买卖其他买卖……”
 
沈掌柜明察秋毫:这鬼修对胡天颇抵触。
 
沈掌柜提议:“小道友不如同老朽去后院商谈。”
 
沈掌柜看易箜,易箜看胡天。胡天错步,装模作样走到店外看行人。
 
易箜有些失望,却也点了头。沈掌柜便领着他去后院。
 
易箜和沈掌柜的寒暄渐渐小下去,胡天在店门外装模作样又吆喝了几嗓子,再退回到店里。
 
胡天绕着地上破铜烂铁走一圈,踱到几步,站在后门看后院。院内寂静无声,树后那屋的门紧紧闭着。
 
胡天不动声色背手回店,若无其事走到店门前。眼前街道热闹,身后店铺安谧。
 
此时不跑,难道要留下任凭那老东西讹?
 
胡天大步出店,走上街道,疾走几步又慢下来。他拽了拽身上衣物,终究原地向后转半圈,小跑回到第五季杂货铺,从外面合上了店门。
 
如此再无顾虑,胡天一步跨出,融入往来人群。顷刻不见了身影。
 
也是胡天运气好,沈桉此时正激动,无心顾及店外。他抓着易箜的衣襟,手臂青筋暴起一排排:“此话当真,你果真知安然花在何处?”
 
沈桉平素隐藏修为,现下全然显现。
 
沈桉是个金丹大圆满,易箜炼气才八层。二人修为相差十万八千里,易箜被钳制,只有眨眼应“是”的份儿。
 
“好好好!”沈桉不能自已,“你领我去那处秘境。事成之后我定救你的鬼灵。”
 
“前,辈,”易箜竟挣扎开口,一字一顿,鼻血哗啦啦地流,“能否先施以援手……”
 
沈桉挑起眉毛。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修为显露,眼前这个小鬼修还有胆讨价还价。他也就更不会想到,激动之下,那个凡人已经从他眼皮下跑了。
 
胡天跑远之后拐了几个弯,这才悠然逛起来。
 
此处街景颇有古意。
 
路有丈把宽,青石板铺就。两边店铺林立,茶馆酒楼和书肆,卖货卖艺卖吆喝,好不热闹。
 
往来行人也有趣,装扮各异。背刀携剑,长袍短打,男男女女,妖魔鬼怪。
 
胡天左顾右盼,看什么都稀罕。
 
挑担的老翁卖瓜果。果子摞八层,一层一个色。顶上那个最耀眼,七彩闪光像假的。胡天不买只看,把名字问一遍。烦得老翁翻脸直撵他滚蛋。
 
银杏树下有顽童,高矮胖瘦正四个。高的胖的扭成团,矮的那个看热闹,瘦的那个拉偏架。眼瞅高的要吃亏,胡天路见不平一声吼:“你爸……你爹娘来啦。”
 
“嘭”一下,四个原地消失了。胡天正纳罕,大小胖瘦四只耗子从胡天脚边逃窜开去。胖的那只气不忿,路过张嘴作势要咬胡天裤脚。胡天惊得抬脚踹出,送它飞了好一程。
 
胡天自己也是一个踉跄,恰好跌在茶楼外。
 
茶楼里热闹,说书的字正腔圆:“此便是,被逐者怒使神堕术,界崩妖灾古魔丧!”
 
胡天心道:什么鬼!
 
说书的却是一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楼里有人叫好,也有人暴躁:“晌午未到,怎地不讲了!”
 
那说书的抱拳赔不是:“今日仙宗万令门征募新员,一年一度。在下欲往,因此告个假。”
 
“莫唬人。你还能有甚的仙缘!”楼里人大笑,“万令门可有岁时盘测年纪,过了三十都不要,况且你这把老骨头!”
 
又有人起哄“不许走不许走”,拦住说书人去路,直要他把传奇故事往下讲。
 
说书的好脾气:“在下家中小儿足岁,是领他去试试。诸位苦坐在此也无趣,不若同去看个热闹。”
 
似乎是个好主意,众人应和:“同去同去。”
 
茶楼里桌椅相碰呯呯嘭嘭一通响,接着一群人涌出,勾肩搭背向街南走去。
 
好奇心作祟,胡天提步跟上。
 
走了几条街,过了丁字路口,见一处圆形空地。空地中间有高台,台上台下都是人。
 
台下三五成群,多半是小孩儿,又有家人相陪。
 
台上青壮在打转,想来就是仙宗万令门中人。这群人着装统一,均是牙绿底衫靛蓝裳,外罩齐腰甲,腰间再挂刀。
 
仙气胡天没看出,杀气倒是很足的。
 
所幸台上还有吉祥物。天上飞的,仙鹤秃鹫小蝙蝠,巴掌大的猪仔有翅膀。地上跑的,绿眼狮子红毛狗,四耳猴子大水牛,秃毛兔子五六个,还有七只半丈大螳螂。至于水里游的……
 
胡天揉眼睛。
 
确有一条红鳄鱼,浮在空气里,划拉四爪特寂寞。
 
那鳄鱼把自己划到一个白面招风耳的青年脑袋边。周遭螳螂立刻蹦去和鳄鱼撕咬。
 
白面青年不理会,上前一步,眯眼抱拳向台下:“诸位,小可万令门人万权肆,万令门乃仙宗,承蒙各方抬举,在本界也颇有些声名。今日我万令门招募新员,多谢捧场。”
 
这人站在台上,声音却是传得远。胡天离着足有五丈,一字一句听得清晰明了如在近前。
 
胡天心道,开眼界,真有神功能说话自带扩音小喇叭。
 
万权肆:“只可惜灵根仙骨乃天赐,非人人皆有。今日招募,便有三项测试,以测诸位仙缘深浅。其一,测灵根。”
 
万权肆语落,五只秃毛兔子撒欢蹦出来。
 
万权肆不多解释,继续道:“其二,万令门招募新员限龄三十岁,故而还需测龄。”
 
刀疤脸的壮汉打万权肆身后冒出来,手中一个木罗盘。
 
“其三。我万令门,修习妖兽驯灵之术,并以此道通天。凭百般能耐人物,如无驯兽天赋,亦不能入。故而最后还得测测诸位与妖兽能否亲和。”
 
万权肆侧身让步,虚指台上的飞禽走兽:“通过此三项,便可入我门内,此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边厢说着,那边厢,万令门其他人组织台下小童排起队。
 
头一项,测灵根。不看不晓得,一看竟是摸兔子。
 
胡天不明白,秃了的兔子还能被摸出毛来?
 
这里的人却是见惯此等场面。大人牵着自家小童上前,将五个秃毛兔子摸一遍。
 
摸兔子的小童有不少,却也没谁把兔子摸出异象来。这便是被淘汰,自然也就没谁再去测年龄。
 
胡天热闹没瞧成,腹诽兔子就是被这么摸秃的。
 
直到早前茶楼说书的那人牵着个小儿上前去。那小儿小胳膊小腿,同之前那些似乎也没什么两样。谁知小爪子按在头一只兔子的脑壳上,兔子斑秃的地方突然长出绿色的毛。
 
看热闹的叫嚷:“李大你家祖坟冒青烟!”
 
胡天目瞪口呆。敢情真能长出毛!且兔毛看上去手感着实非凡。
 
许是胡天小时候,胡谛总将他扔在电视机前接受《动物世界》《人与自然》的熏陶,还曾教导胡天狼嚎狮吼鸡鸣和驴叫。胡天打小热爱逗狗撩猫,还曾立志奶熊猫,梦想同各种珍禽猛兽一起奔跑。
 
现下胡天便有些手痒起来。
 
第6章
 
此时说书的李大激动不已。
 
万权肆却只在一旁点头,冲那小儿冷淡地讲:“还有四只,都摸一摸罢。”
 
小儿点头应是,把剩下的四只摸个遍。又有两只长出毛,一只红色一只黄。不过没长出毛的两只不羡慕,只因小儿一撤手,长毛的兔子又变回秃的。
 
万权肆却是不复冷淡,对小儿热络起来:“竟是三灵根。木火土,相扣紧密。很好,你叫什么,到我的身边来。”
 
“我叫李恒昼,爹娘奶奶都叫我狗儿。”小儿不怯场,扬起脑袋报名字,说完又拿眼去瞅兔子。
 
一只兔子一色毛,不同颜色不同属。摸一摸,兔子长毛了,便是这人有灵根。且是灵根越多越值钱。
 
说书人家的狗儿因是三种灵根,便得了青眼。
 
万令门人纷纷上前来贺,只有一个煞风景。
 
刀疤脸的壮汉提着木罗盘走上前:“万师兄莫急着拉拢,还有两样未测!”
 
刀疤脸说着把木罗盘杵在狗儿眼前:“测龄。”
 
狗儿似也知道些先后,踮脚将手攀在罗盘边沿。
 
盘子中间的指针转了几个圈。
 
“七岁三个月六天两时辰。”刀疤脸说完抽罗盘,让开身,指着台上中间的动物,对狗儿道,“自家去寻一只灵兽带来。”
 
狗儿也是个胆大的,直冲绿眼狮子去。他爹忙要阻拦,却被刀疤脸的壮汉挡住:“莫急。”
 
绿眼狮子却已张嘴冲着狗儿吼。一张大嘴血盆般,腥风阵阵;两只尖牙似铁锥,血槽可辨。狗儿闭眼攥起小拳头,上前拽住了绿眼狮子的鬃毛。
 
绿眼狮子到底是灵兽,不过看着唬人,其实早已被驯化。见狗儿不怕,又有主人暗中示意,它便扫了扫尾巴,歪着脑袋,站起来跟在狗儿身后晃几步。
 
如此最后一项也算通过。
 
还能给狮子顺毛!胡天惊羡不已。
 
也是一时玩心起,胡天顺势挤进了候选的队伍里。
 
之后又有小儿通过测试。单灵根双灵根,金木水火土,不一而足。台下有懂行的凡人说道:依着五行分布与强弱,又有着诸般不同。
 
胡天看台上,再听旁人议论,此时明白过来。三灵根竟比他想的还稀罕,千人里也挑不出一二。往年招募,不出三灵根,也是寻常。
 
此时胡天快排到跟前,有人搭讪:“你家小儿在哪里?”
 
胡天看对方:“就是我。”
 
前方不远,万令门管兔子的人看过来,面色古怪。
 
胡天这才发觉,虽说条件是“三十岁以下”,但长队里来测灵根的都是毛没长齐的小孩儿。
 
胡天厚脸皮:“我从别处来,见识少。才知世上有神仙,就来测一测。”
 
胡天抬头看天,心道,反正晚了,回去怎么都得挨揍。玩一会儿再回家,就是脸这事儿有点麻烦。出门时还是根正苗红好少年,回家去换了壳子怕是老姐都要认不得。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找到那塔一准行。
 
这么一想心下大安。
 
胡天排队到跟前,万令门负责兔子的门人面露鄙夷:“你这年岁,就算没三十,入了我门,修行也已耽误,此后进益难多。”
 
修真求仙对胡天而言,不过是暑假档重播的《西游记》,或者儿时与胡谛同看的动画《封神榜》。虽说从昨天起三观不断被刷新改写,索性适应力勉强合格。
 
况且胡天本就是好奇为了玩兔子:“测测呗。”
 
他说着话,揉了近前那只兔子。兔子竟然真的长出红毛来。
 
万令门人直道:“可惜可惜,早点测出该多好。”
 
胡天却觉兔毛蓬松暖和和,手感果然好。
 
但也不能一直盘弄,胡天放手去玩下一个。
 
下一个是只黑毛的,毛摸上去却是冰冷丝滑似绸帛。胡天拽着人家爪子握握手。
 
这次不止万令门,周围的人齐声:“可惜可惜了。”
 
胡天不在意,只忙去捉下一个。都说“小兔子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胡天抓了人家耳朵就提起来,果然长出白毛来。
 
白毛兔子眨眼舔了舔胡天的手指。
 
此时胡天却停住,好像有哪儿不太对。他摸了三只兔都长出了毛,再摸下去岂不是超越千年难得的人才?
 
“古怪!”
 
有人叫起来:“第一只兔子还没有褪毛!”
 
胡天闻言扭头去,果然被揉脸的红毛兔子兴高采烈在蹦跶,毛毛一根没褪,油光闪亮迎风飘。
 
胡天愕然。荣枯这身壳竟然如此了不得!
 
蝰鲁说荣枯也是个修士。秃毛兔子长出毛,胡天当下便就心知肚明,这是荣枯皮囊的功劳。却没想到还能不褪毛。
 
此时万权肆和刀疤脸的壮汉走过来。
 
胡天感觉微妙,有点想跑。哪知一只秃毛兔子迎面扑上来。
 
有道是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其他兔子被摸长出不败的毛毛,岂能不眼红!何况兔子眼睛本便是红彤彤。可左等右等那个人都不来,这只秃毛勇猛,决定自己扑。
 
胡天却没干站着等咬的道理。他侧身躲过,谁知腹背受敌,另有一只来奇袭。
 
说时迟那时快,奇袭的兔子一口咬在了胡天胳膊上。隔着衣料麻布,把牙印烙在胡天新得的胳膊上。
 
胡天疼得撕心裂肺“嗷”一嗓子嚎出来,手忙脚乱把那只兔子从胳膊上摘下。
 
却见秃毛已然变黄毛。黄毛兔子得偿所愿,前肢弓起,兔爪握成团,竟作求饶状。
 
灵兽虽是脱去妖兽属籍再成不得妖,但被修士点化也是有了灵智,假以时日修炼化成人形也不稀奇。
 
胡天头次见觉着有趣,也不再去管胳膊,只屈指弹在了奇袭成功的黄毛兔鼻尖。黄毛兔子顿时前腿挣,后腿蹬,想来也是疼得颇销魂。
 
胡天心满意足,瞄准又凑上来的那只秃毛,团起黄毛兔子,扔过去。两只兔子撞做一处,哼哼唧唧好不热闹。
 
此时有人惊叫:“四灵根!”
 
动静已然闹大,勾得万令门里其他人纷纷上前来。万权肆见个比三灵根更猛的四灵根,却不热络,瞪胡天:“何方来人,竟然伤我门灵兽!”
 
胡天心说,滚你娘。给它们长毛,冬天不要加衣裳,我还没找你要钱。
 
“万师兄何出此言,你当年不也是个四灵根的天纵之才。”刀疤脸的汉子上前给胡天解围,他看了看兔子再瞅胡天,“兔毛不褪,着实非凡人。最后一只你为何不测?”
 
“三师弟莫要玩笑。”万权肆拆台,“黄口小儿具知晓,灵根五行来划分。因是五行相生,辅以道法修行,直至五行俱全方能臻于化境成就化神。即便仙缘深厚,哪有开始就五行俱全的,那岂不是已经是化神期的前辈大能?”
 
刀疤脸冷笑:“万师兄此言差矣,世间万千气象,哪里是你我能通晓,人言全涵盖?说不得是个奇才,此刻不招揽,难道是万师兄怕被他抢了风头?”
 
两人争执时,半空里鳄鱼同蟑螂又斗成一团。
 
胡天见此番情景,心道要完。两个神仙想打架,寻了他来做由头。想着自己是个西贝货,还是溜之大吉为上策。
 
胡天趁着刀疤脸和万权肆背对他争执,迈腿才跨了一步,怎料两人齐齐转头。
 
刀疤脸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胡天肩膀上:“小兄弟莫急,你有如此天赋,即便有人阻拦,师门也不会委屈于你。”
 
胡天客套:“不必不必,我对修真求仙不在行,只想回家去。”
 
刀疤脸不赞同:“男儿在世怎可如此浅薄!有我保荐,定让你仙路顺达!快与我来测龄。”
 
这么说着,刀疤脸抓起胡天的胳膊,好似一只大铁钳。
 
胡天左右挣脱不得,只好再行缓兵之计。大不了入门再跑,脚在自己身上,还怕他不成。
 
胡天把手伸出来:“罗盘来。”
 
“师弟有所不知,此乃岁时盘。引天上岁星之力,测得凡人之龄。即能测得神魂……”刀疤脸说着把木质罗盘拿出来。
 
万权肆冷哼:“叫师弟未免太早,三师弟还不放开这人让他测,何须多言!”
 
“万师兄说的是,我多言了,日后家师自然会教导师弟。”刀疤脸止了话头,放开了胡天,拿出岁时盘杵在了胡天面前。
 
此时万众瞩目,台上台下都看胡天来测龄。
 
似乎当众读检讨也是这情形。胡天木着脸,将手放在了岁时盘上。
 
岁时盘与罗盘极相似,四周诸多刻度,中间一枚小针。胡天手甫一覆上,小针开始转起来。
 
一圈两圈三四圈,直了十七圈才止歇。
 
众人讶然:“这般容貌竟然只有十七?”
 
胡天收回手来,翻白眼。
 
刀疤脸道:“修仙之人不拘泥装束,也是自然。”
 
胡天很赞同:“你们那个发型真难扎……”
 
胡天话未尽,刀疤脸突然低下头。
 
只见岁时盘中间的小针,不知为何又转起来。
 
有人问万权肆:“万师兄,岁时盘怎地了?”
 
万权肆也是茫然。
 
刀疤脸似乎想到什么,念:“引岁星之力,测人之龄。先神魂后道基,本源于一,得一数。本源二者,得二数……”
 
万权肆满目惊恐看着胡天,活像见了鬼,退后一大步:“夺舍!”
 
台上忽然静寂,万令门全体戒备。
 
刀疤脸直退数步,一声吼:“何方妖孽!”
 
卧槽,刚才“师弟”叫得多亲热,转眼翻脸不认人!
 
胡天当下一声:“呸!”
 
第7章
 
万令门在场所有人齐齐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催动法诀。顿时,天上飞地上爬水里扑腾的那群,抖擞精神,咧嘴炸毛,进入战备。
 
台下一片大乱,众人四下逃散。
 
“妖孽,你夺他人躯壳,可知天道昭昭疏而不漏。我万令门自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刀疤脸正气凌然,“今日我等就替天行道。”
 
胡天瞠目结舌,心道,瞎你的狗眼,我才是被祸害的那个!
 
形势却不容他辩驳,况且讲了谁能信!
 
也亏胡天自来对抗胡爹练得多,此刻他神色坚毅,面上镇静且从容:“你怎么知道不是那只盘子出了错!”
 
虽说从前对抗胡爹多半终是免不了一顿揍,但此时胡天倒真把旁人糊弄住。刀疤脸犹疑,口里念诀祭出岁时盘。
 
岁时盘浮起在半空。
 
不见还好,一见之下,正中的小针竟还在转动。
 
那小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疯了般,残影连片成了圆。盘面多处闪起绿光来。
 
不多时,一声轻响如珠落玉盘,再一声,却是银瓶炸裂水浆迸。岁时盘已然承受不住力道,小针飞脱,“轰”的一下,盘面炸裂成粉末。直把近前的刀疤脸炸成了炭灰色。
 
“呔!”刀疤脸睁开眼,双眸赤红,啐一口,“奸邪纳命来!”
 
待他定睛看时,胡天已不再原地。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荣枯的躯壳不一般,胡天一时身轻如燕。他趁着岁时盘炸裂那瞬息的功夫,早就脚底抹油跑出三丈远。
 
奈何万令门人多势众,修行多年也不是吃糠咽菜。万令门众人再次催动法诀,弹指间,一堆灵兽扑上来。
 
那只秃鹫最迅疾,黑漆漆的翅膀展开半人大,尖嘴利爪似锋刃。倘使这一爪子拍下,又或被啄上一口,胡天怕也没命再回家。
 
况且非仅这一只,飞禽走兽早没了方才温顺模样,扑的扑咬的咬。
 
当是好大的阵势,恍如地狱爬出罗刹鬼,群魔出猎,直要把胡天生吞活剥。
 
胡天上下走脱不得,此时也是怒了:“滚你大爷。”
 
再不躲闪,转脸迎上。胡天瞄准最近的飞天蠢猪,猛然发难。
 
一拳上去,猪仔竟被挥出老远。胡天又一拳撞在四耳猴子脑壳上。哪知猴子是硬茬,不动分毫反要挠胡天一爪。
 
胡天甩手咧嘴,敏捷深蹲躲过去,果断跑了换对手,去和仙鹤打。
 
胡天片刻不停歇,挥拳踹腿横扫前踢连扑带咬,战一程退一程。
 
只是对方势众,免不了被拍打。
 
胡天心道反正不是自己的皮囊,坏掉也无妨。被拍疼到跳脚,又忍不住万般思念起他家老头。相比之下,胡爹那身手真是挠痒。
 
胡爹最多用皮带,顺手捞个扫把擀面杖,那群灵兽却个个皮糙肉厚,自带兵刃铠甲。胡天孑然一身无可依傍,只好赤手空拳人肉上。
 
哪怕有根木棍在手,挡一挡也好!
 
这么想着,眼前竟是一花,意识进了指骨芥子,七星斗橱闪现。正中抽屉弹出个物件,正中面门。
 
说如此,不过瞬息之间的情状。
 
左不过一个恍惚,鳄鱼却已欺近,浮在半空,尖牙只在胡天脑袋前。
 
胡天醒神抬手格挡,才发觉右手多了个长条物什,当有半尺长。
 
事有缓急,胡天没空细看,握住漆黑长条如攥匕首,狠狠扎上鳄鱼嘴。
 
鳄鱼顿时僵硬。
 
胡天再把长条物什往外拔,吃奶的力气都用上。
 
骤然“咚”一声,长条拔出,上面串了颗白牙。胡天这一下竟戳穿了鳄鱼牙。
 
鳄鱼张着嘴,牙口一处豁儿,血水突突冒出来,腥气扑鼻。“呼噜呼噜”,鳄鱼肚腹里出声响,音沉且重,好似闷雷。接着它翻身倒地,肚皮白花花,四爪朝天蹬了蹬。
 
刀疤脸一声长嚎,飞扑过去:“铁皮!”
 
活像在哭丧。
 
蹦来颠去的那一群灵兽,没被胡天吓退,也被刀疤脸这声嚎唬一跳,动作齐齐慢半拍。
 
胡天嘴角抽动,分明是个铁疙瘩,叫什么铁皮装苗条。
 
胡天将长条物件反手握住,横在胸前做防备。长条上的血水滴滴答答落在他面前。
 
姿势摆好,这群灵兽却不再上前来。怕是铁疙瘩太惨,各家主人都心疼灵兽,不愿冒进。
 
两边静默对峙,胡天才拿眼瞥了瞥手中救命的玩意儿。
 
手中这物当是情急之下自指骨芥子中取得,漆黑长条,约有半尺长,上有小指粗,圆柱形。向下渐细,底端尖尖。细长一支,有少许弧度,好似此间人束发用的木簪。手感却是沁凉,辨不出材质。
 
甭管是什么,敌手已然被震慑,如此胡天才略松了口气。
 
万令门众人却有点乱阵脚。
 
若是个寻常夺舍他人肉身的奸邪,万令门斩妖除魔是扬威,可眼前这个显然不寻常。处理不当,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万一辱了万令门声名,回师门不好收场。
 
幸有万权肆圆通:“阁下高人,可否报上名姓。”
 
万令门意有松动。胡天情知此时不能怂。
 
胡天虚张声势:“老子的大名,岂是你等能听得!不怕震聋狗耳!”
 
万权肆精明,不吃这一套:“方才三师弟鲁莽,可您若不说出个夺舍缘由。我等只好求助师门,便是以身殉道,今日也要搏上一搏。”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丫嫌命长,也别拉我垫背!”胡天没好气,少不得忖度一二。
 
总得说点有用的话,镇镇场。
 
“你无需知我是谁,只要知道我姓荣。从……”胡天眯眼睛,缓缓道,“庙小蠢嗨塔里来。”
 
胡天说完,脸上镇定,心里已是把自己扇百来个大耳光。
 
黑蛋讲话不听好,塔名自然没记着。此时若是露了馅,还得想法快点逃!
 
果然万令门众人面面相觑,似都茫然没听过。
 
胡天只好搜肠刮肚又冒了一句:“天干丙级的东西,你们都不晓得!”
 
这下可是炸开了锅。
 
万令门众人议论纷纷,刀疤脸放下他的铁皮,仰头喝到:“贼胚,满口胡言,天干丙级乃无上尊贵的法器,什么塔不塔!你也不过道听途说,还想来唬我等!竟伤我铁皮,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刀疤脸说着便亮出兵器来。好一副狼牙铁链流星锤,双锤滚圆环抱大,若干铁钉着上,根根锐利难当。铁链更有九尺长,刀疤脸舞起来,风声呼呼直袭面,看一眼便觉皮开肉绽血溅当场。
 
胡天叫苦不迭。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刀疤脸这兵器忒猛了。他学校打架家里被打的这点经验,对抗灵兽已是侥幸多活。和这人对上定然凶多吉少。
 
所幸方才一番乱战,他已经离这群人颇远,便是灵兽也有些距离。胡天当机立断,撅屁股再跑。
 
刀疤脸舞着流星锤在后追,边追边嚷:“贼胚休走!”
 
万令门旁人见此也只好跟上。
 
这还不算完,一时半空浓云起,有人怒吼:“贼皮小儿,胆肥欺我!”
 
沈掌柜那糟老头儿从天上追来了!这下可是前有狼后有虎,生平倒霉劲儿全凑到这一日。
 
胡天一听音儿,头皮炸裂,抢宝贝的来了,心下就道:收!
 
眼前七星斗橱闪现,他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又进了指骨芥子。也顾不得许多,意念把那长条塞进抽屉,又道:出去。
 
好在这么一想便成了,胡天也没费多少功夫。
 
只是沈掌柜道行比别人高上许多,胡天一番动作已然落在他的神识里。
 
虽没看清收了什么怎么收收到哪里去了,但他把“胡天有宝贝”这事儿在心里坐实,降下云头,近前就要捉胡天。
 
刀疤脸嚎:“老头,滚远点!”
 
胡天一听这话,脑袋上青筋冒出一排来。
 
沈桉只要宝,万令门可是要命!
 
胡天自持脑子还算清楚明白,当即扑过去抱住了沈桉的腰:
 
“掌柜!他们要抢您老的宝贝!!!”
 
一声长嚎比刀疤脸哭铁皮还劲道,围观众人齐齐竖起汗毛。
 
沈桉本是盛怒追来,却没想还有这出大戏。
 
为着宝贝,沈桉忍了没把胡天踹出去,冷哼:“老朽的宝贝?”
 
胡天斩钉截铁:“当然是您的!”
 
沈桉一听如此,喜笑颜开:“好好好,你都有什么宝贝,告诉我来。”
 
胡天厚脸皮:“您容我想想。”
 
也容不了胡天细细讲,此时刀疤脸拖着流星锤到跟前,不忿:“老头,你闪开!那是我的仇家,今日必要亲手灭!”
 
沈桉被人打断,很生气,挥手撵刀疤脸,好似赶苍蝇:“小孩儿边儿上玩去!”
 
刀疤脸怒极不语,只伸手去捉胡天。
 
沈桉提起胡天的后领,疾退数步,复又同刀疤脸隔开好一段距离。
 
沈桉不太高兴,扬声问:“你万令门抢生意是怎么地!你想剁了此人也是成,给我是十个晶石。”
 
刀疤脸目瞪口呆。
 
胡天心里大骂“财迷心窍的老东西”,面上狗腿:“掌柜,这买卖不合算不合算!我有宝可献,十个灵石也是值的。”
 
真是戳中沈桉软肋。
 
沈桉诈胡天:“胡说八道,你哪里来的宝贝,你只会给老朽添乱!”
 
第8章
 
胡天心道当然有宝贝,能轻松戳穿鳄鱼牙的好东西。
 
可鬼使神差,他却讲:“掌柜,我有一个黑蛋,长得圆圆滚滚可讨喜,最奇道是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21世纪,呸,我是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消息更宝贝?”
 
“不瞒你讲,老朽也在这世上虚活了百来年,”沈掌柜哼胡天,“能有什么消息,是老朽不知的?”
 
胡天回忆那天黑蛋讲的一二三四五六七,拿来举例:“他知道天干丙级的那个塔主人是谁。”
 
沈掌柜瞥胡天:“就这?不若老朽也来告诉你?那贼叫荣枯,古塔荣氏当代家主,臭名昭着,不是好货。”
 
还有这个事儿!我都不晓得!
 
胡天很是不服气,继续:“他对魔域很了解。”
 
沈掌柜挑眉,片刻后才又“哼”了一声。
 
还不够。
 
胡天冥思苦想,一拍脑袋:“他还知道荣枯找到了异世……”
 
沈桉倒吸一口冷气,反应迅疾,手快捂住那张要命的嘴:“休得妄语!”
 
沈桉此时严峻,不复往昔,皱眉片刻,松开胡天:“不要多言,你只需点头或摇头。方才所言实实在在?”
 
胡天点头。
 
沈桉又道:“你老实讲来,就是方才扯了谎,只要你交了宝贝,老朽今日还带你走。若你还哄骗我,定让你不得好死。”
 
胡天翻白眼:“你能先带我出去,再惦记东西吗!”
 
沈桉咳了咳,转头向万令门众人道:“此子老朽带走,改日再登门道谢。”
 
刀疤脸不服:“你凭什么带走……”
 
话没讲完,他身后蹦出一群灵兽,齐齐将他扑倒。
 
绿眼狮子直来了个泰山压顶,半躺在刀疤脸的肚皮上。螳螂也助阵,刀疤脸四肢各一,顶门之上再三个。其他灵兽也是压胳膊的压胳膊,坐腿的坐腿,好不热闹。
 
四只长毛兔子方才没参战,现下倒是叠成罗汉,堆在他脸上。唯一的秃毛,踩着其他兔子,打揖求饶摆耳朵摇尾巴,可怜兮兮看胡天。
 
胡天抬头望天吹口哨,抱肩的手却悄悄招了招。秃的那只立刻撒欢奔过来。
 
哪知走脱一只兔子,剩下四只没站稳,散成一团。刀疤脸得了空闲,又大嚷一声:“糟老头!”
 
即刻红毛狗补缺而上,一屁股坐在刀疤脸的脑袋上。
 
然则终究惹怒了沈掌柜:“怎地,尔等真要同老朽抢人?”
 
“三师弟向来鲁莽,还望您老不怪。”万权肆上前,打揖,“前辈高人,尽可随意。晚辈后生只求能得您名号一二,也好……”
 
“也好让万令门日后来找老朽不痛快?罢罢罢,老朽不为难后生,若是你家门主追究,你尽可告诉他。”沈桉冷笑,抱拳向天,“莫说老朽同他尚能一战。老朽家主乃善水宗,穆姓顶尖的那位。看他惹得惹不得!”
 
沈桉报出“善水宗”,其他人还好,万权肆敛衣垂手,打恭喏喏不敢抬头:“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宽宥。”
 
沈桉冷哼不应,提起胡天自上了云头,怡怡然离去。
 
直至沈桉没了踪影,万权肆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此时有人问:“万师兄,人已散尽,招募当如何是好?”
 
“招募事小,来年还可再续。”
 
万权肆摇头,又对剩下的人说道:“今天所遇却事大,须立即禀明师门。现下速速寻得方才入选的小儿。齐全后,我们即刻回师门。”
 
众人齐声应“是”,招呼着自家灵兽四下散了。这才把刀疤脸放出去。
 
万权肆背手,走到刀疤脸面前,挥手撵开了自己的七只大螳螂。
 
刀疤脸得脱,鲤鱼打挺蹦起来,怒吼:“万权肆,你这怂货!你竟把那贼胚放走,还用灵兽迫害于我!”
 
此时台下凡人早就没踪迹,也不要顾及什么宗门脸面了。
 
万权肆大怒,撕了脸皮:“你我素日有仇,你恨不得吃我肉,我恨不得饮你血。但兹事体大,今日你也过于莽撞了!”
 
当下有同门师兄妹没走远,闻言跑回来劝解:“万师兄莫怪,三师兄素来辨不出旁人修为。凡人里也有辨不出人脸的不是。”
 
又有素来同万权肆交好的,对刀疤脸讲:“三师兄你真是个傻的!我等尚在炼气期盘桓,方才那老头能御器而行,至少是个筑基大圆满。你竟叫‘糟老头’,我等差点被你害死!”
 
刀疤脸不肯信:“放屁!他不过是用了个法器才会飞罢了。”
 
万权肆气得要发疯:“菱花天流云你辨不出,那你可知‘善水宗’!你不知,我请师尊的哞衡讲给你来听!”
 
此时一旁的大水牛开口做人言:“善水宗乃是上界万年根基的大宗门。毗邻极谷,一宗占两界。宗门更有一座化神界桥,那是他门内弟子突破化神时步步荆棘走出的。”
 
“此宗出过三位真仙,其中便有剑圣姬震德!天启界更有无数大能出自其宗门。”万权肆接过话头,“我也不怕辱了自家门楣。善水宗里,随便走出个扫地的也是不好惹!”
 
刀疤脸大骇:“姬震德!”
 
万权肆还要乘胜再给刀疤脸点颜色,不想此时有人大喊:“啊呀,那五只无主的命褓灵兔哪去了!”
 
当下万令门又是一通忙乱,人仰马翻。
 
命褓灵兔正一只衔着另一只的尾巴,一排挂在胡天的后腰上。最上面那只新长出绿毛好威风,咬着胡天的裤腰不放松。
 
胡天直觉裤腰要崩,只好攥紧裤子。
 
好在眨眼回到第五季杂货铺的后院中,沈桉降下云头。胡天扭头一巴掌兔子脑袋上:“闪开闪开。”
 
兔子撒欢跑开了。
 
沈桉翻白眼:“你倒是临走还顺手牵羊。”
 
胡天冤枉:“是它们咬在我的裤带上,我也不想啊!”
 
“命褓灵兔是自行择主了。”
 
“谁!”
 
此时从后院树后冒出个人来,唬了胡天一跳。
 
胡天定睛一瞅,此人正是早前的那个鬼修易箜。
 
沈桉问他:“你的鬼灵去探消息了?”
 
“承蒙前辈施救,晴乙醒后就去探秘境了。”易箜笑道,“只是筑基秘境在十方立妙院附近。您也知,十方立妙院是佛者所居之所,对鬼灵很是不利。故而还需静候一二。”
 
“无妨。”沈桉看向胡天,“刚好我同这小儿还有些事要了结。”
 
“在下告退。”易箜识时务,又往树后去了。
 
沈桉向胡天摊开手掌:“你方才应下的黑蛋呢,拿来于我。其他物件也一应交来。”
 
胡天翻白眼:“掌柜的,你这也太贪心不足了。我就只有一个黑蛋,没其他的了。”
 
“放屁。”哪知沈桉道行高,“方才老朽到时,你即刻藏了个物件,黑的,别当老朽不晓得。”
 
沈桉讲着话,抓了胡天近前来,再一次用神识把他扫了扫:“真是青天白日入魔障,你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胡天手指骨头里内藏乾坤。可惜到底荣枯的指骨戒指更精巧,沈桉没能发现。
 
胡天松了口气:“为老不尊是怎么地!那要不这样,黑蛋和东西,你任选一个!”
 
沈桉罢手:“都拿来!”
 
胡天抱胸口,伸长脖子:“要么一个,要么你杀我!你放心,杀了我你也找不到黑蛋,到时候谁都不给你讲异世那些事儿!”
 
沈桉却也不是好被揉捏的:“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这黄口小儿?不杀你,我自有法让你生不能死不能!”
 
胡天死猪不怕开水烫:“你随意。反正黑蛋我是不会给你的。但你刚才救了我一命,异世的事情,我是乐意告诉你的。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胡天方才回来路上,便把之前事情梳理了,也知道沈桉最在意的是什么。
 
虽说财帛是沈桉心头肉,但他听见“异世”时的情状绝非作伪。
 
沈掌柜也是一时不查,便被胡天拿捏住,瞪眼吸气绕圈走,动了动眼珠:“异世的事,你那黑蛋知道多少,便要讲多少。另外再加上你藏起来的那物什。”
 
胡天见好就收:“成,你想听什么?”
 
沈桉却冷哼:“我不信你这泼才。你也无需对我讲,等我家主来了,万般都由她裁定。”
 
如此讲着,易箜又从树后冒出来:“有了有了!前辈,晴乙找到那处秘境入口了。且秘境入口有松裂迹象,当快去才好。否则错过时机就不妙了!”
 
“再候我半刻。”
 
沈桉说着,从怀中掏出算盘,拨几道算珠,一张纸便在他手中出现。
 
沈桉对纸道:“吾主敬启。偶得安然花居处,前往查验,以期采之。另,一儿从天降,言知异世,甚疑。盼复。奴沈氏木安稽首。”
 
沈桉说时,纸上字迹立现。
 
胡天目瞪口呆,语音录入!
 
沈桉说完,将纸叠成条状,翻开手掌。手掌中一簇火苗冒出,沈桉将信纸点燃。信纸顷刻化作一阵青烟,又凝成蝶状,飞起消失。
 
此一件事了,沈桉又去拨算珠,这次拿出的却不是信纸,而是条锦缎带子。
 
带子七彩斑斓特晃眼,巴掌宽,两头虚虚看不明白,好似堕入云里雾中不知长几许。
 
沈桉握住缎带看胡天。
 
胡天打了个寒战:“干嘛!”
 
沈桉老脸笑出褶儿:“我要去做件顶要紧的事儿,看管不得你。又不能让你跑了。自然要找东西把你锁起来。”
 
胡天还没讲话,易箜却胆肥来阻止:“前辈不可啊,您不是说他是个凡人么!修士碰不得凡人。”
 
胡天挑眉,还有这个规矩?
 
“老朽才不信他是个凡人,这小贼定然不是个善茬。”沈桉挥开易箜,“纵然他是个凡人,这犾言禁绶也无妨。”
 
“这是为何?”易箜不知这物件来历也是情有可原。
 
沈桉却着实不愿讲。
 
只因犾言禁绶是沈桉早年从乌兰界诓骗得来的。乌兰月梯楼里多少宝物,偏他走眼框了个神器来。
 
神器顾名思义,乃是上古神族所用之物。自是顶珍贵的,收藏赏玩两相宜。
 
可若论实用性就有点尴尬。
 
神族百万年前就销声匿迹,成了传说里的只言片语,史书中的断垣残片。其族修炼之法亦是荡然无存。
 
故而大多神器无施用之法,只能看不能用。唯有一二无需催动法诀的,功效也在现今法器之下,着实鸡肋。
 
沈桉手上这缎带,便是那是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骨。拍打拍打勉强能用,可比不得一般法器万一。
 
不想今天用上了。
 
沈桉狞笑,拿起缎带一头四下看了看,便将它向店面扔过去。那缎带好似长了腿,呼咻伸长,入了屋内看不见。沈桉又拿起缎带另一头拍在胡天心口。
 
缎带入体,顿时消失不见。
 
胡天则是骤然抖了抖,不呼不吸不言不语,眼直直。
 
沈桉和易箜竟有些糊涂,不自禁都屏住了呼吸。
 
半晌,胡天长舒一口气:“不疼嘛!”
 
易箜哽了一下,沈桉更是要去揍胡天一顿:“敢耍老子!”
 
胡天发现沈桉把自称都改了,忙道:“掌柜你的时间可还够?”
 
沈桉却是伸出手:“别想再糊弄,把那物件交给我。”
 
“你怎么还惦记这一出。等你家主来了再讲……别别别。”
 
沈桉真来伸手掐人了!
 
胡天立刻认怂,四下寻觅。
 
后院里,五只兔子树下啃草皮。
 
胡天对着兔子喊:“唉,绿色的那只,过来嘿。把东西给我。”
 
绿色那只长毛立刻奔到胡天腿边来,学狗哈气甩脑袋活像魔怔了。甩了几下,“噗叽”,一颗尖尖的东西从它毛里蹦出来,其上还有滚圆一个洞。
 
胡天上前捡起那个尖尖的玩意儿,抓来兔子当毛巾,把上面的血迹擦了擦。胡天扔了兔子,把东西放到沈桉手心里。
 
胡天:“您拿好,鳄鱼牙,辟邪利器。南无阿弥陀佛,急急如律令。”
 
第9章
 
易箜去看,惊道:“这不是麒鬼鳄的牙么,好东西!”
 
胡天一听是个好东西,顿时有点肉疼了。
 
“就你知晓得多!”沈桉瞪了易箜一眼,又去瞪胡天,“果然是个泼皮小无赖!你藏的那物是黑的,这鳄鱼牙是个什么色!”
 
“就是这个,没其他东西了。” 胡天指白的作黑的,直将“泼皮小无赖”的名号坐实,“你不要就还我。”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沈桉立刻翻手将鳄鱼牙塞进腰间垂挂的小口袋。
 
趁着沈桉不注意,胡天又抖眉毛去看易箜,示意他行个方便。
 
易箜苦了脸,硬着头皮上:“前……前辈,时候不早了。耽误不得。”
 
沈桉收了手中小袋:“不与你这小贼磨嘴皮。少则两三旬,多则三月,待老朽取了宝物归来,再治你。”
 
胡天忙不迭点头:“好好好。”
 
沈桉要走,想想又停足:“犾言禁绶在身,你是走不出我这杂货铺子的。不如替我卖东西,卖得好,老朽高兴了,就早日放你。”
 
胡天翻白眼,心道,我可是被胡谛吓大的,还怕你讲的鬼话。你一走我也跑。没平白留在这儿的道理……最多也就把知道的那点破事找张纸写了算完。
 
胡天满口应承只想送了这尊邪神早点滚蛋,也好便宜自家行事。
 
“地上那堆,照着早前给你的定价,不得贱卖。架上那些东西都是好玩意儿,也罢,量你这蠢物也不知深浅。”
 
沈桉这边却有些没完没了叮嘱上:“这一叠白泽降灵符你且拿着,也无须灵力催动,贴一张到货品上自有价格。”
 
这么讲着,沈桉拿出一叠黄纸塞给了胡天。纸上有朱砂画就的符文。字迹玄妙,胡天自然一个都不认得。
 
只是这倒是提醒了胡天:“吃的呢?”
 
“吃个屁!”沈桉虽如此讲,到底打开腰间垂挂的小袋子,从内拿出一只玉瓶。
 
玉瓶青黛色,巴掌高,瓶口细细,用红木塞住。
 
沈桉将瓶子扔给胡天:“辟谷丹,一颗可保一月不食。”
 
胡天接了玉瓶上下看,打开倒出几颗绿豆大的小丸来。胡天觉得神奇,再抬头来想细问,眼前已经没沈桉易箜的踪影。
 
就这么走了?
 
胡天放下黄纸和玉瓶,在后院转了几圈,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身上。
 
没离开多久,却已经是灰头土脸没了人样,又兼和那群灵兽厮打一场,也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回。这时歇下,方觉狼狈。
 
胡天也没客气,跑去院内树下的水缸边,拿起水瓢给自己浇凉水,把伤口冲一遍。
 
洗洗涮涮到脑袋,那团头发早就黏在一处,搓也搓不开。
 
胡天本就满脑袋官司,对这头型也是神烦,就跑去前店。
 
胡天记性好,果然从那堆要贱卖的东西里翻出一把剪刀来。他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真是爽快又干脆。
 
不多时,胡天把自己剪了个半秃。又发现奇异,剪下的头发茬竟然都不见。胡天拿着剪刀,心道果然是个好东西。
 
这人觉得有趣,便又是一番剪剪剪,直到剪得头发只贴着头皮留了稀薄一层,方停了手。
 
胡天摸了摸脑壳,真是轻松又自在。又有点没过瘾,胡天提了剪刀去后院,琢磨着给再给兔子剪几个发型。
 
可怜兔子本在水缸边喝水,一见他来,好似心有感应,一哄而散。
 
“没义气。”胡天只好扔了剪刀洗衣服去。
 
只是舀了半晌的水,发现这水面好似总也不消歇。
 
胡天便拿了葫芦水瓢,拼命泼了一通水。那水面消减一寸,不消片刻,水又自动漫回到原处。
 
还是个自来水的大水缸。
 
胡天今日见识了无数怪诞,也知这个世界有诸多奇特。想到之前沈桉给了一叠黄纸,胡天抽出一张给水缸贴上。
 
纸面朱砂骤然一亮,又缓缓消散,再浮出一行字迹来:北泉缸,灵石十块。取山北之石,沁于北水,以阴铁凿之可得。尤以大荒石为佳。置于外室,接土壤,可引四方之水。
 
幸而这些字写得颇周正,胡天读了也勉强明白。胡天看完,直叹这堆黄纸了不得,真是修真界的搜索引擎。
 
这么一来越发玩性起,拿起纸来,甭管什么东西,都贴一张上去。
 
各类物件品名、价格、使用方法都会有。材料同制作方法,倒时有残缺。即便如此,胡天也是开眼界。
 
好比那把剪刀,贴了黄纸之后才晓得:这物剪完垂直竖起,尖头朝天,将剪刀手柄底端磕三下,内里收纳尽可倾出。
 
这物多半是用来剪收兔毛羊毛这类。也就不怪那群兔子见剪刀,纷纷逃窜。怕诉它们在万令门没少被剪毛。
 
胡天又用这堆黄纸寻物件,将可替代纸笔的物件找齐全。
 
当下写了一封信。
 
除了自己的那点奇诡经历,胡天把自己所知关于荣枯的事情尽数写了。实在给足沈桉那老头面子,也算报了他无意间救命的恩情。
 
当然都是大白话,字迹也狗爬式,和黄纸上出现的很不一样。
 
胡天写完再看一遍,琢磨着再找黑蛋确认下。
 
胡天现在也算是熟练,闭上眼轻松进了指骨芥子里。一进来,先去看七星斗橱正中的抽屉。
 
那个救命的物什在抽屉中间躺着,质地黑亮又好看。就是形状着实让人猜不透,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胡天看了片刻,想起正事,把蝰鲁从抽屉里撬出来。
 
当真就是一个“撬”。全因胡天心里念叨:弹出来吧,黑蛋!
 
右下角的抽屉“哐当”打开,一个灰球好似是压着翘班被弹飞出来。
 
蝰鲁火冒三丈,胡天也是被吓一跳:“大王你怎么变成灰蛋了?”
 
蝰鲁之前还是乌漆漆一团,即便成个山羊角的形状,举手投足间都是黑气萦绕,十分了不得。现下球体时却是灰扑扑一团,整个儿掉进了漫天大雾,随时要消失不见。
 
不提还好,一提蝰鲁更是气得恨不得撕了眼前的小混蛋。
 
蝰鲁大骂:“荣枯不是个好货!你也是个蠢的。”
 
原是方才胡天情急之下进了指骨芥子,拿了那根长条物件当武器。刚好蝰鲁也没在抽屉里安分呆着。
 
蝰鲁和那物撞个正着。
 
“那物真他娘的太邪门!本王未防备,竟被它掳了三分的魔气!”
 
魔气不见,颜色自然也消褪。
 
胡天一听来了精神:“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本王不知,但知荣枯那贼为何将本王留在这出芥子空间里,本王倒是想着了!”
 
胡天:“为什么?”
 
蝰鲁:“魔气乃是天底下最难除却之力。荣枯当年暗算,灭了我躯壳。但本王的魔魂,又岂是他能左右的!故而,他此次是想借仙劫天雷灭我!”
 
胡天揣测:“那个长条,荣枯也是要毁掉的?”
 
“这个不好说。”蝰鲁倒是谨慎,“那物兼有魔气与妖气,着实古怪。不过荣枯将它置于此处,定无善意。”
 
胡天感叹:“荣枯真不是个东西。”
 
“你也是个蠢的!!!”蝰鲁横眉怒目,“好好的你把那玩意儿拿出去,作甚!荣枯的东西岂是凡人能有的!”
 
这么讲,胡天也有点不忿:“我刚才被一堆猫猫狗狗追着打,差点挂了。也没见你出来帮个忙,还不兴我拿个东西挡挡?”
 
“被猫狗欺负?你果然是个蠢的。”蝰鲁冷脸,“芥子乃是修士开辟出的界域,界域法则都由其主定夺。荣枯封住我的五感六识,你也未曾松开这束缚。我如何能知外界事?”
 
胡天倒是松了口气。
 
幸而如此,蝰鲁也就不会知晓,他差点被胡天拿去孝敬沈掌柜。
 
胡天:“急啥,带你出去玩儿啊。”
 
胡天心下掂量了几个词,连成一句:带着灰蛋游世界。
 
这么一想,自己的意识倒先从指骨回到现实。
 
胡天四下看:“大王,你跑哪儿去了?”
 
四下无应答。
 
胡天略忧虑:“不会真是弹飞了吧?”
 
“我在这儿!”
 
蝰鲁的声音出现,却不似在四周,而像有人在胡天脑海里说话,一时惊怒:“哪来的秃驴……你怎地把荣枯的脑袋剃成秃瓢了?”
 
“剃了方便。”胡天摸了摸脑袋,“大王你这声音效果有点魔幻。”
 
蝰鲁:“魔幻是什么?这又是个什么地方?”
 
胡天不搭茬,只盯着自己左手中指的近节指骨看。其上冒出两个微缩的山羊角,正是蝰鲁脑袋上长的那个。
 
胡天用手戳了戳,仿若碰到了幻影:“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挡住本王视线。”蝰鲁不耐烦,却又还是给胡天解释了,“我魔体不存,魔魂不稳,此时离了芥子不妥当。就如此看看便好。”
 
胡天对这个不了解,也不多言语。
 
蝰鲁又问:“这是个什么地方,怎地到处都是符箓。着实可恶。”
 
胡天这才注意到,因着刚才找纸笔,他把前店上上下下贴了不少的白泽降灵符,跟个邪门外教的法坛似的。
 
第10章
 
胡天看着也不高兴:“得,走吧。”
 
于是去后院嚎一嗓子:“你们跟不跟我一起?”
 
五只兔子闻言从各自藏匿的地方蹦出来,跑到胡天面前。
 
胡天蹲下狞笑,对兔子讲道:“跟我走有条件。”
 
兔子互相看看,红毛的打头站出来点脑袋。像模像样。
 
可待胡天伸手要去抓,那只兔子突然炸毛,弓起后背,对着胡天左手做出攻击姿态。
 
胡天去看左手,唯一变化只是蝰鲁冒出的两只山羊角。
 
胡天没好气:“黑蛋你不要吓兔子。”
 
“哼,不过是些背祖的灵兽而已。本王还看不上。”蝰鲁颇不屑。
 
他又知胡天虽顶着荣枯那张脸,但内里不过是凡夫肉眼,实在是短见薄识。现下自己还和胡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好给胡天絮絮叨叨讲起来。
 
灵兽本是妖兽。
 
妖兽能修妖力,可惜天生少脑子,若能修得灵智,成年后便可脱骨成妖。
 
灵兽却是被人族点化,轻松有了灵智,从此想要修妖道却是再不能够。若想成仙成圣,只能选个人族做主子,从此任人差遣,荣辱与共。
 
“若主子得力飞升,它们自然便是鸡犬升天了。虽如此说,多半死在人族前头。”蝰鲁冷哼,“还不如那群少脑子的妖兽,自由自在。”
 
灵兽之行无异于为奴为俾,求个苟生。蝰鲁对此很是瞧不上。
 
“人……妖兽各有志向嘛。”胡天只是笑,对着兔子招手,“跟上跟上,不过事先讲。想靠我成仙,那是指望不上的。你们还是趁早不要拿我当依靠。”
 
五只兔子面面相觑。
 
胡天说完,揣好那瓶辟谷丹,大步走到店门前,后面跟着五只兔子。胡天拉开门板,提脚向外迈。
 
脚尖不曾点地,便好似踢到了一块硬板上。胡天伸手一推,亦如是。又跺脚,却怎么都跺不到外面的地界去。彷如胡天面前多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将他同街道隔开了。
 
还有更有气人的。胡天身后的兔子一只一只跑出门,见他不动,又跑回来。毫无阻碍。
 
蝰鲁察觉不妥:“怎么回事,你莫不是被人下了禁足咒?”
 
胡天此时方信了沈桉那“犾言禁绶”不是吹牛吓唬人的。
 
果真将他困在了这店内。
 
偏胡天还有些不信邪,退后几步,助跑起跳,纵身向外。跃起那瞬,后心忽如被人拿捏撕扯,顿时神魂俱裂。
 
胡天当即脸着地扑下,半晌骂道:“姓沈的那老王八蛋。”
 
此时却也有人骂胡天。
 
万令门,内堂。
 
万权肆携众人将这日征募所遇一一讲来。
 
“另走脱了五只命褓灵兔。万师兄开了神识,也没找到。怕是……”
 
万歃拍案而起:“那狗仗人势的小儿!”
 
众人跪倒在地:“门主息怒。”
 
万歃在原地转了一圈,挥手喝退众人,只留了万权肆一人在跟前。
 
万歃复在鹿皮椅上坐下,问万权肆:“依你看,那老儿是否确是善水宗人?”
 
万权肆掂量片刻:“众师兄妹都道,那老者是个筑基大圆满。可依徒孙看,只怕尚有隐瞒。他去时,天上有滚云,且是携着夺舍的恶人一同离去。”
 
筑基期可御器飞行,却携不得人。
 
“如此或是金丹。善水宗人来我大荒界,必有所图。且命褓灵兔除了测五行,还在气运上有些灵眼。怕那夺舍的也有些不凡……”
 
万歃闭眼忖度片刻,手上捻了个法诀,召出一条半尺花斑蛇。
 
万歃将蛇掷与万权肆:“你且带着这只风耳蛇去探虚实,探得了来报我。善水宗不能明面上得罪,但任人在自家地盘上撒野,非是我万令门所为。”
 
万权肆素来揣摩得万歃心意。知他此次要寻由头,从中捞些好处。他又有些不愿自己出面得罪善水宗,不禁在心下寻摸两全之策。
 
万权肆眉头紧锁。万歃见之生厌,斥道:“不过是些许探听小事,你何至如此!”
 
万权肆喏喏,一时领命而去。
 
胡天此时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
 
他趴在地上缓了缓,爬起来掸衣裳,复将留给沈桉的信撕得粉碎。因着蝰鲁一再追问,胡天把之前的事情,讲了一遍。
 
蝰鲁听了,半晌无语。
 
胡天此时却是真有些急了:“出不去,我得怎么找那个什么什么塔去!”
 
蝰鲁吃了一惊:“你要去寸海渺肖塔作甚?”
 
“寸海渺肖塔。”胡天吃亏长记性,跟着蝰鲁念一遍,“既然我从寸海渺肖塔里来,再回到那里,说不定就能找到来时的路。”
 
蝰鲁见胡天不似说笑,心下一片惊涛骇浪:“你还惦记回去?”
 
胡天:“不然呢?我还有暑假作业没抄呢!”
 
蝰鲁不知暑假作业是个甚,却知异世壁垒胜过生死。荣枯当年找他借猿狩刀时,已知异世。但那步田地,他宁可听信一则虚无缥缈的谶言,剖开死生轮回境寻那只梦貘,也不敢碰异世壁垒。便可知,异世凶险,非常人可道。
 
由不得蝰鲁不给胡天泼冷水:“我劝你还是不要异想天开了。寸海渺肖塔向来有去无回。你打这个主意不如修真求仙来得快捷。”
 
胡天翻白眼。他虽缺少常识,也知道修真成仙不是吃饭睡觉打屁那么简单的事儿。
 
胡天只当蝰鲁懒怠:“少废话,讲个有用的主意!”
 
“你干嘛非要回去。”蝰鲁也是没脾气。怪就怪魔神不开眼,竟让他碰到这等傻气的玩意儿。
 
胡天却觉蝰鲁问得痴:“我又不是自愿来的,不想着回去,我还想着去你家啊。”
 
说者无心,闻者有意。这倒真戳中了蝰鲁一桩心事。
 
蝰鲁当年被荣枯蒙骗虐杀,守着残魂到今日。不过是为了回魔域了一桩大事。
 
但异世又不是魔域。魔域只消走上万余里,过数个座界桥。虽其中亦有诸多大凶险,但好歹有命在终有一日是能回。去异世却是要命。
 
“修真求仙就是个有用的主意。”蝰鲁实在不想同胡天磨嘴皮,拿话糊弄。
 
“你们凡人不是说,成仙即可翻覆阴阳扰乱时空?你若成仙,说不得回到异世,还可趁着令姐发现前,给她送上一把葱炖鸡。”
 
“咦?”胡天心里推敲一番,却也未曾全信,只把这话记在了心上。他此时另有计较。
 
胡天道:“不提这些,先设个法,让我出了门再讲其他。”
 
这却又是一桩难事。
 
蝰鲁想了许久:“犾言禁绶,未曾听过这种法器。现下本王魔魂受损,也看不的它在何处。只是天下的术法,想解多半也便是文武两个法子。”
 
胡天虚心求教。
 
蝰鲁一一道来。文的解法,便是寻其窍而破;武的,便是以蛮力强行破除。
 
蝰鲁替胡天分析:“文的现下肯定不成了。武的……”
 
蝰鲁未将话说尽,只将余意留与胡天自家体悟。
 
胡天顺着山羊角看向胳膊,花花绿绿,青的紫的,兔子咬的,牛角戳的,狮爪挠的,凡此种种。
 
他又转头看向店外。
 
街上人来人往,依旧热闹。恰有一群小孩儿打店门前经过,大大小小,拿着各色小吃,肉包菜饼糖人冰糖葫芦。
 
胡天便对蝰鲁郑重讲:“请你教我。”
 
蝰鲁定定瞅着眼前这张荣枯的脸。当年荣枯那贼也如这般,讲“请王上助我”。谁知日后被他坑骗。杀身之祸,夺刀之仇,不能得报。
 
此时想起前尘旧事,忽地一计浮上心窍。
 
片刻思定,蝰鲁讲:“未尝不可,但你要允我一事。”
 
胡天:“说来听。”
 
“他日你进阶入了化神,届时便可入得魔域。你需允我,要将我的魔魂送入神印崖上的魔神殿。”蝰鲁甚是平淡,“就这一条即可。”
 
胡天想了想:“成。”
 
蝰鲁却不信:“你用令姐起个誓,若不践诺,她当永世不得见你。”
 
胡天愣了一瞬,又笑:“她才懒得见我,这么发誓多没诚意的。我给换个条件,保准大王您满意。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就……”
 
“再见不到令姐胡谛了。”蝰鲁替胡天补了条件,“很好,就这样。这誓约算成了。”
 
胡天翻白眼:“你这换的有区别吗?”
 
蝰鲁却似安下心来:“好了。现下我就要教你修行的第一件要紧事了。你要记好——”
 
胡天屏气凝神,就连一边的兔子都竖起耳朵。
 
蝰鲁悠悠然:“诺不践,心魔生。”
 
胡天气得什么都不乐意听,把兔子撵去后院啃草皮。
 
“尔等人族修行,最大的阻碍便是心魔。而有诺不践,最易滋生心魔……”
 
胡天将之前贴在水缸上的白泽降灵符都撕下。
 
奈何蝰鲁本就在指骨芥子里,声音又是从骨头直接传到胡天耳朵中。怎地都是一个躲不过。
 
此时蝰鲁还把书都说上:“因着未践诺生出的心魔最难灭除。好比那善水宗里有一绝世天才,姓穆名椿……”
 
胡天只好看向左手中指骨节上的山羊角:“黑蛋,蝰鲁,大王!”
 
蝰鲁方应:“何事?”
 
胡天只笑不讲话,心里念:回去!
 
蝰鲁呼咻一下,被收回指骨芥子中,消失不见了。
 
如此耳根总算得了片刻清静。
 
第11章
 
胡天又在后院绕了几圈。后院几间屋的屋门紧闭,胡天跑去推了推。使尽力气,推不动半分,也就放弃了。
 
胡天站在屋门前,换了个角度看院落。
 
青松叶茂,古柏挺拔。阳光从枝叶里落下,光影一束束
 
胡天伸了个懒腰,三两下爬上了松树,挑了结实的枝桠坐下来。
 
登高望远,倒有许多风景可赏。近处是街,向远有高楼,再远是苍山。
 
天幕拱垂,苍山连绵。天地浑然,唯有穹顶裂缝虬曲蜿蜒,直要撕开山脉。
 
骤然天风吹动,窸窸窣窣,无数草木枝叶触碰之音汇集,声传万里。
 
胡天凝望片刻,一时心中郁气荡尽,又把蝰鲁叫了出来:“大王,现在给我讲讲,善水宗那个叫穆椿的人吧。”
 
蝰鲁已然没有方才的兴致,冷笑:“有什么好讲的?不过是起了誓立了约……”
 
胡天捧场:“后来穆椿没做到?”
 
蝰鲁:“当然未做到。对方先一步死了,那诺成了穆椿心魔。再待发觉,已然迟了。从此心魔难除,只好费尽千万心力,以期寻得死人转世之体。”
 
胡天目瞪口呆:“这得多大的誓!”
 
蝰鲁:“带她妹妹去钓鱼。”
 
胡天一个没坐稳当,差点从树上掉下去。手忙脚乱抱住树干,胡天感叹:“这真是个痴的。”
 
此刻这个痴的捻了落在蓑衣上的蝴蝶。一缕青烟凝出沈桉信来。
 
穆椿身边有人苦笑:“碟雨洞虚笺?师叔您真是阔绰。师侄也没几张用,你把它给家奴使。”
 
“忒多废话!”穆椿收了鱼竿,“活捉那条旺冠蜥,我改制搜魂罗盘或要用它。”
 
那人垂手应是,又道:“只是师叔,那事……”
 
“去大荒界我路过宗里,自会替你去找那人讲。”穆椿说完,对着虚空道,“回信沈桉。”
 
青烟重聚出一张纸。
 
穆椿扶住蓑笠:“老娘来了。”
 
此时胡天还不知日后因果,只安心学起修炼事宜来。
 
胡天也不奢望日后成仙成圣,只求现在得了一点力量破了“犾言禁绶”,早点找到寸海渺肖塔。
 
“要破人族道法术咒,你须先修得和施法人道行相当才好。”蝰鲁问胡天,“我未曾见过沈桉,那沈桉是个什么水准?”
 
胡天:“不知道。这玩意儿还分等级?”
 
蝰鲁哽了哽:“我还是从最基础的给你讲吧。”
 
蝰鲁为了自己,自然尽心教授。只是教了才知道,这活儿当真不好领。
 
蝰鲁日日被胡天搅得窝火,时常想活过来一刀砍了这货。
 
譬如蝰鲁教他各族练功的境界。
 
“所谓数起于一,二三四为积画,余者变化其体,极于九。”蝰鲁道,“各族名称不尽相同,但修为都分九个境界。人族起于炼气,筑基、金丹、出体为积画。至于变化其体,修道称化神、炼虚、合体、天乘。修剑称剑气、剑意、剑君、剑圣。再有我们魔族……”
 
胡天听着听着趴下来睡觉。
 
蝰鲁憋火,硬着头皮讲,讲完让他复述:“将方才我说的境界,讲一遍来听。”
 
胡天坦然道:“九重境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最后一个是被雷劈。”
 
蝰鲁气得打跌。
 
胡天还有话讲:“大家都分九个等阶,妖魔鬼怪用不同名字来,那我胡天也给这九阶境界起个名。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哦,没有十。”
 
蝰鲁一怒回了指骨芥子。
 
再者胡天废话多,问题古怪又刁钻。
 
“大王,这个修真等级怎么看出来的。鼻子嗅,嘴巴咬,拿手摸?”
 
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么!
 
“大王,你脑袋上为什么是山羊角,不是犀牛角?”
 
打魔胎里爬出来就是这样,这要怎么讲!
 
“大王,五行相生相克是个什么原理?”
 
五行这个蝰鲁更是一时哽住了。
 
魔族修魔气,不搞人族五行相生相克的那一套。加之天长日久,魔魂受损。水生啥,啥克土,这些玩意儿突然就卡壳想不起来了。
 
蝰鲁无言,胡天带着他去后院看兔子打架。
 
又对蝰鲁讲:“大王你看,绿兔子总爱咬黑色的尾巴,黄毛的兔子特怕它,它又怕白毛的那只。绿的是木,黑的是水,黄的是土,白的是金。可见水生木,木克土,金克木啊!”
 
“你都知了,还问本王个屁!”
 
蝰鲁一怒之下又回了指骨芥子。
 
胡天耸肩,弹了弹手指:“大王,大王我还有个问题。你们魔域的女孩是不是也长角?”
 
“滚!”
 
就这么跌跌撞撞吵吵闹闹,胡天也算学了不少,勉强可以学修行。
 
蝰鲁便教他引气入体。
 
“尔等人族修行,先将灵气蓄于身体之内,再以灵气塑神魂,修灵根辅神魂进益……”
 
眼见胡天又要趴下睡觉。
 
蝰鲁立刻改了说辞:“首要做的,便是引灵气入得躯壳之内。”
 
胡天顿时来了精神:“灵气是什么?”
 
“呃,不知。”
 
“要怎么引入体内?”
 
“也不知。”
 
胡天没好气:“那你知道什么?”
 
蝰鲁翻白眼:“本王是魔!自然修魔气,怎么知道如何引灵气!”
 
“那你说个什么引灵气入体,你教我魔气入体好了!”
 
蝰鲁瞠目结舌。
 
人魔殊途,修炼之道自然相去甚远。小小一个心魔尚能让人族修士身死道陨,何况直接将魔气往身上引?
 
好在这些日子相处,蝰鲁也是知了胡天少脑子,此刻收了震惊换镇静:“魔气对人族是大忌。另者,此处魔气稀薄,不好搞。若是魔气充沛,本王还等你修炼再带我回魔域?”
 
胡天不解:“魔气充沛,你还能活过来?”
 
蝰鲁道:“可凝成形体,勉力回魔域,应是行的。”
 
胡天叹气。如此讲来,引气入体蝰鲁是示范不了。
 
蝰鲁辩白:“人族引气入体也不是教出来的。全靠自家感悟。”
 
胡天翻了个白眼,只得自己去感悟。
 
可惜灵气又不是水蒸气,虚无缥缈。偏生蝰鲁还说灵气无处不在,胡天更是想不懂。
 
既然无处不在,想不懂就找。之后几日,胡天想尽各种方法去找灵气。
 
鸡鸣早起看树叶。
 
更深露重拔兔毛。
 
院里刨坑埋自己。
 
倒立一天栽下墙。
 
自然是摔得鼻青脸肿,惨不忍睹。
 
胡天趴在前店地上,对蝰鲁说:“我刚摔下来的时候,脚好像碰到个东西……你给瞅瞅是什么。”
 
胡天趴着将左手从背后举高。
 
蝰鲁用山羊角看看:“一个金鱼缸,翻了。”
 
沈桉这店里也没其他活物,只有前店放着鱼缸,养了一对金鱼。缸底一层白石头,金鱼一黑一白其实挺丑。
 
胡天之前没想起这茬,听蝰鲁说缸翻了,立马爬起来。
 
起来一瞧却傻眼。
 
鱼缸倾倒,缸底那层白石头散落在地上,水没了,鱼也没!
 
“鱼呢!”胡天捡起鱼缸翻过来看。
 
从外看,两只鱼在鱼缸里游。
 
向里望,鱼缸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胡天瞪大眼睛:“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蝰鲁冷笑:“少见多怪,不过镜鱼罢了。洪荒古兽留在世间的影子。也只有你们人族修士,脑子不好,爱用镜面困住养。”
 
胡天举着鱼缸看来看去,用手从鱼缸里去戳。摸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
 
倒是白鱼悠然游到胡天面前。白鱼睁眼看胡天,骤然脊柱耸动,鱼尾摇摆。
 
下一瞬,白鱼变了模样,头顶鹿角身如巨蟒,鱼鳞在身,分明就是条龙。
 
异变来得突然,去的也快。瞬息即止,白龙变回白鱼,悠然游走。
 
胡天看得惊叹。
 
“方才那是化形,人族养它也不过是为了看看这个。附庸风雅而已。”
 
“这玩意儿怎么养?我也弄个回去玩玩。”
 
蝰鲁哼哼:“用灵石。就是百玉一晶百晶一灵的那个灵石。”
 
胡天一听“灵石”瞪大了眼睛,直道“养不起”。
 
沈桉讹他不过要了五百个玉石。也就是五个晶石,二十分之一的灵石。
 
“那抠门老头居然舍得用灵石喂鱼。还是这么一大把。”
 
胡天把鱼缸放回花木架上。再看地上那把白石头。此时自然知道,这些就是灵石。
 
灵石光滑可爱,颗颗鸽蛋般大小。
 
“看上去很好吃啊,煮了剥壳沾上盐……”胡天吃了辟谷丹,多日油盐未沾口。现下直把灵石当鸡蛋,很想拿来啃一啃。
 
蝰鲁恨铁不成钢:“那也要你体悟灵气是何物,才能吸收灵石上的灵气。镜鱼畜生都不是,尚知吸收灵气,偏你连灵气是甚都不懂!”
 
胡天不理蝰鲁,只想着鸡蛋还可煎炸烹煮炒一炒。
 
再待弯腰欲捡,胡天却是眼前一花,但见白石头上冒出雾气来。
 
胡天揉了揉眼再看,雾气却又没了:“大王,你看到石头上冒热气了吗?”
 
蝰鲁怒道:“蠢货,你还真把它当鸡蛋啊!”
 
胡天眨眼,直起身再看。灵石上雾气又起,且不是一颗,而是一堆灵石都起了雾。雾气渐浓,直凝成一汪水。
 
灵石好似溪流下的鹅卵石,白白嫩嫩愈发可爱起来。
 
“不得了。”胡天哀叹,“这一锅煮鸡蛋要馋死我。”
 
注:
 
古人造字以纪数,起于一,极于九,皆指事也。二三四为积画,余皆变化其体。
 
——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
 
第12章
 
蝰鲁看着地上那堆石头,不过是寻常,便愈发不想讲话。
 
胡天凑近捡起一颗灵石查看。雾气顿时消失。胡天“咦”了一声,待捏起石头要仔细打量。
 
灵石却变了色彩,成了灰蒙蒙的一个,且石头表面密密麻麻有小孔。前一瞬还是白白嫩嫩的煮鸡蛋,下一瞬怎么就成了烧剩的煤渣?
 
胡天碰上一碰,便连煤渣都不剩,统统变成粉末,簌簌从胡天指缝漏到地上去。
 
胡天惊讶:“怎么回事儿?”
 
胡天再拿起一块灵石,灵石骤然又变灰。胡天索性捧起一把来。
 
初始时白雾缭绕,隐约有水纹,紧接着水纹消失,白雾散尽,又只剩下粉末。
 
胡天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一堆灰发呆。
 
蝰鲁惊道:“你已自行吸收灵气了!”
 
胡天低头看山羊角:“我只看到雾气和水波,那是灵气?”
 
“我只见得一堆光秃秃的石头,并无水波与雾气。”
 
胡天甫知,蝰鲁同他眼中的石头不一样。
 
蝰鲁又问胡天,此时可有异样。
 
蝰鲁曾听闻,人族首次灵气入体后,便是心灰尽洗,前尘成梦,更有醍醐灌顶灵魂出鞘之感。
 
胡天却讲:“没感觉,连个咸味儿都没尝到。”
 
“不该如此,你这一抓一把灵石竟都吸干,灵气之多也非常人可及。”蝰鲁很是想不通。
 
别人只是一点灵气就神魂颠倒,而胡天瞬间干掉十多块灵石,直把石头搞成渣,竟什么感觉也无?
 
他俩相对无言。
 
半晌,胡天说:“是不是因为荣枯这个壳子?”
 
胡天此时也是略有些常识,能做些许推测。
 
引气入体,是对躯壳改造。若将凡人身体比平地,灵气比水流。初始水流冲出小河道,再来凿出湖泊和江流将灵气存储。待到时机成熟,沧海汪洋自然便有了。
 
故而凡人初始引气入体时,些微的灵气也能感知,又要费尽心力把灵气往身体里引导,改造身体构造。
 
然则胡天此刻用的躯壳不一般,那是已经成了八阶高手的皮囊。荣枯的身体,那是早就大沟大渠江河湖海都挖好,只等大水去填补。
 
“荣枯那贼因遭仙劫雷轰顶,应是走失了体内灵气,但修炼印记自然是在的。”
 
蝰鲁颇赞同胡天,思忖片刻:“如此你倒方便。”
 
荣枯的身体里各色河道都挖好,灵气自然会往里钻,如此胡天倒是省事省时又省力。
 
胡天点头,却又苦了脸,看地上。
 
吸收灵气是好,可把沈桉大把灵石搞成了灰……
 
沈桉回来,难保不讹胡天千八百的灵石。那就得给他卖一辈子东西了。
 
胡天问蝰鲁:“你说我这么吸收灵气,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吸饱。沈桉回来,能不能打得过他?”
 
“不好讲。况且此处太荒凉,魔气稀薄,灵气也稀薄。实在不利于修行。”
 
蝰鲁也是颇忧虑,“若沈桉是个筑基。届时你只要修到炼气大圆满,再施点手段。能赢也未可知……”
 
胡天却深谋远虑。更有可能届时打不过,还是先设法把灵石补上才是上上策。
 
况且胡天还是抢了两条镜鱼的口粮。这事儿有点太欺负鱼了。
 
胡天回头看了看。
 
店里的博古架,货品安然在其上。不远处,要贱卖的东西也在墙角处堆着。
 
胡天叹气:“开张吧。”
 
胡天把前店拾掇一番,又找来麻布将左手裹成胖芋头,将灵石捡起收拾好。即便如此,扔进鱼缸里的灵石也不复之前光亮。
 
胡天颇无奈,心道吸星大法也是练时才有效,他这个倒是无差别攻击了。
 
因而还去问蝰鲁:“荣枯这个壳子怎么回事,别是走火入魔了吧。”
 
蝰鲁却问:“走火入魔是个甚?”
 
机会难得,胡天少不得当一回师父,给蝰鲁补充点现代知识。当下,他便讲了一出任我行和东方不败爱恨情仇的大戏。
 
当然主角既是任我行,胡天便改了几句剧情,让任大侠手刃了东方不败一雪前耻。
 
“当是时,那一刀就将东方不败捅了个对穿,胸口一个大窟窿。鲜血狂碰噗噗噗,东方不败就此一命呜呼了!”
 
“好汉!”蝰鲁听后心神激荡,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凶狠道,“终有一日本王也定要手撕了你这天杀地灭死爹死娘屁溺不如奴才贱货无赖恶鬼老奸贼!”
 
胡天目瞪口呆缩了缩脖子,提示:“大王,你还知道我是胡天吧,啊?”
 
蝰鲁此时醒过神,自知失言,稳了稳:“知。一时想到前事,便骂了荣枯,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自己还顶着荣枯的那张脸。
 
胡天眨眼,忍了细细追问的心。
 
蝰鲁又讲:“你方才说的走火入魔,本王已知了。其实尔等人族修炼,也有同样的情况,便叫入妄。便是先有起执,再来妄念,魔心,成魔,终至妄境……”
 
蝰鲁恢复之前的情状,给胡天授起课来。
 
胡天又问蝰鲁各色货品的用法和价格。
 
虽说沈桉嘱咐胡天卖东西。还给他留下一叠白泽降灵符充当价目表。但胡天却早因着好玩儿,把那叠黄纸挥霍得差不多。
 
幸而还有蝰鲁坐镇。蝰鲁大小也曾是个王,眼界自然低不了。他对各色人族法器用法也知晓不少。
 
只是不免仍有一二看着眼生,蝰鲁让胡天去试试。胡天却怎么也催动不了。
 
蝰鲁:“还得给你寻个修炼的功法,才好调动灵力来使。”
 
胡天却道:“不急,先把东西卖了再讲。”
 
胡天说着话,拉开了店门。
 
第五季杂货铺门板一响,街坊邻里都惊动。这店关了一月有余,再开却换了老板?
 
还是个秃驴小和尚?
 
还要贱卖物件了!
 
也是胡天使了个坏。听闻沈桉抠门占便宜,恶名在外,十里八乡都知晓。他便将计就计,假托“沈老板转让店面”,搞一个“胡老板慷慨大酬宾”的戏码。
 
什么买一赠一、抽奖有礼、一个晶石任选,一天一个花样搞。再放出风声,胡老板有几件好宝贝,要拿来抽奖。抽奖怎么搞?一次买足一晶石,就有机会了。
 
加之胡天虽没常识偶尔脑子还抽抽,但同沈桉的臭硬脾气相比,他真和天仙一样一样的。
 
买东西的,觉得占了大便宜,自然高兴。卖东西的,赚了满怀,更是开心。
 
另外有一人也是雨过天晴般,兴高采烈。
 
这人提了一只八卦盘,从第五季杂货铺走出来。直穿过十几条街,跨了七八条河。
 
进了深林,四下无人,他从衣角取下一只幻囊虫。刹那间恢复真身来,又唤了自己的大螳螂直往万令门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万歃听这人将第五季杂货铺之事一一讲来。
 
“那地方有禁制结界,徒孙一时闯不进。幸得那恶贼闭门月余后,开门买卖。徒孙才得了机会进去一探虚实。”
 
万歃斜身歪在软榻上,闭目问:“那老头不在了?只有夺舍的小儿在变卖家当?”
 
万权肆:“说变卖也不尽然,那夺舍的恶人蛊惑人心的功力十分了得。他卖得价钱可谓虚虚实实,应不会少赚的。”
 
万歃点头:“你确认命褓灵兔也在?”
 
“在后院无疑。只是……”万权肆又有些犹豫。
 
万歃睁开眼:“有什么,尽数讲来,休要如此扭捏作态!”
 
万权肆垂首应是:“之前征募之时,那恶贼身上还无灵力波动,此次我再见他却已是炼气五层了。”
 
万歃顿时从坐榻上立起来:“竟如此!当不能硬闯了!”
 
万权肆本就不愿同善水宗硬碰硬,哪怕只是善水宗要捉的人,他也不愿出面去逮。
 
闻得万歃此言,心里更是欢喜,万权肆即刻进言:“师祖,徒孙有一计,可保万无一失。”
 
“讲来!”
 
“前年,三师弟从太古荒墟边缘地捉了只集卯虫幼崽,已有三阶。但那虫性烈,不肯受点灵礼。近日又有化妖之势。若那虫化妖了,留着可是一大祸害。不如用在此处。”
 
万歃冷哼:“你这小贼,当老夫是个傻的?你同你那三师弟素来不和。我依稀记得,他脸上那道疤,还是出自你手。此时你不会是想借刀杀人?”
 
“不敢!徒孙之心昭昭!那些恩怨,不过幼时之失。”
 
万权肆辩解,“徒孙也是担忧。三师弟不舍得杀那虫。倒不如让徒孙来安排此事,若得当,即可生擒贼人,又可杀了那虫,绝了三师弟的妄念。便也是个一箭双雕之计了。”
 
万歃冷哼一声,片刻后却道:“你去安排。不要冒进,务必安排稳妥,一击即中。”
 
“是。”
 
此时胡天不知祸害要临门,还裹着布条,手舞足蹈数灵石。
 
“这次赚大了!”
 
除去沈桉当日要求的数目,胡天不但把鱼缸里的灵石补全,就连五百个玉石的赎身费都攒齐了。
 
蝰鲁在一边翻白眼:“那个八卦盘你倒是敢狮子大开口。”
 
“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人,不坑对不起自己。”胡天揉了揉鼻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那买主面目模糊,特像万权肆。哦,就是之前万令门征募里那个领头的。”
 
“你这几天没白糟践灵石,荣枯的眼力也得了。”蝰鲁冷笑,复又有些疑虑,“万令门也算同沈桉交恶,他来做什么?”
 
“我看他一直往后门溜达,大概是来找兔子的。”
 
胡天把灵石放进盒子里:“管他呢,反正我也跑不了。来了就打一场,还能怎么着?”
 
胡天话音刚落,蝰鲁却面露厌恶:“哪里来的秃驴。”
 
胡天闻言“啊”一声,摸了摸自己脑袋。蝰鲁却已隐了身形,回指骨芥子中去了。
 
与此同时,门板“咚咚咚”三声响。
 
胡天立刻将灵石盒子藏起来,再去拉开门。
 
一个年轻小沙弥站在门外。
 
小沙弥眉清目秀,见胡天微微一愣,又躬身作合十礼:“阿弥陀佛。”
 
第13章
 
胡天没和出家人打过交道,也不知此间佛门是否另有规矩。此时便只得照样画瓢,双手合十还礼,念了句佛号。
 
却听小沙弥又道:“师兄有礼。”
 
胡天立刻放下手,心道误会了。他解释:“小师父,我就是图方便剃了个秃……光头,不是出家人。”
 
小沙弥闻言:“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贫僧一路行来,听闻有僧人做得好买卖,甚觉不妥,方寻来相劝。未曾想是误会,唐突了。”
 
胡天告罪:“也是我一时没想周全,就把脑袋上的毛给剃干净。没想到之后闹了笑话,别人的都当我是出家人。我解释不过来,只好随便他们去讲了。”
 
“倒是世人着相。”小沙弥好说话得紧,又说,“小僧多有得罪,告辞。”
 
说完,又行一礼,洒然离去。
 
天已黑透,路上行人稀少。胡天关门进店点了烛,整理明日要卖的东西,又叫出蝰鲁来。
 
“你居然还怕和尚?”
 
蝰鲁冷哼:“本王只是不喜欢秃驴罢了,何来一个‘怕’字!当年人族与魔族在绛竺塘一战。人族纠集佛宗多少人,本王可曾少杀过一个!”
 
胡天惊道:“还打过架啊。谁赢了?”
 
蝰鲁哽了哽:“未分胜负。”
 
“别介是你们输了吧?”胡天拆台。
 
“放屁!”蝰鲁很是不高兴,“若不是菩回老秃驴自寻死路爆了自己,魔族是定能赢的!”
 
“还有这么个英雄好汉,实在厉害。”胡天讲着话,开了一个木盒。
 
木盒内衬红绸,其上一对白亮兵刃。单个看来,犹如大小两瓣月牙倒置叠放。其中空隙一边绑着麻绳,应是手执之处。“月牙”对外的边开刃,外突四角均是尖锐异常。
 
胡天不识货:“这是个什么东西?”
 
蝰鲁:“此乃子午钺,且近点,让本王看材质。”
 
胡天便将左手握拳,捶在了那双兵刃上。
 
半晌蝰鲁声音冒出:“成了。”
 
胡天提起手,蝰鲁做老师:“当是上品铜菁所制。可惜冶炼火种是下品。倒是毁了这材料。”
 
胡天却只关心价钱:“能卖多少?”
 
蝰鲁思忖良久:“此物在这铺里也算是上上品了,可进地支亥级。你倒可以留着使。”
 
胡天翻白眼:“什么地址海基,我又不会用法器。”
 
这也是蝰鲁忧心之处,荣枯的壳子吸收灵气很是稳便。但不知为何,胡天却不能如其他修士一般,将灵气灵活使出来。
 
开始蝰鲁只当这是胡天没有学功法的缘故,其实不然。
 
“哪怕没有功法,也有法器是注入灵气就能使,”蝰鲁提及此,气不顺,“怎么你就偏偏不能行,你拿这这双子午钺再试试!”
 
“得咧。”胡天对玩从来不抗拒,拿起双钺。双手向前抬头挺胸直了腰,气沉丹田,屈膝向下,扎了个马步。
 
这全貌蝰鲁不得见,只管呵斥:“使灵气,集中精神,用力用力!”
 
胡天便“呼呼呼”吹气。
 
那对子午钺却在胡天手上半晌无动静。胡天抱怨:“行不行啊呼呼呼,我腿要麻了。”
 
蝰鲁听着胡天“呼呼呼”,烦躁:“你生魔胎啊!吹气有屁用,换个词!”
 
胡天乖巧,换词朗声道:“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跪平躺好……”
 
“你这念得哪门子经!”
 
这还不满意?
 
“那就再换一个,”胡天想了想,“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闭嘴!”
 
胡天这徒弟教得蝰鲁满脑门子只有气。蝰鲁一怒之下,又回去了。
 
“一言不合就躲起来,倒是把价格先告诉我啊。”胡天直起身来,把子午钺放回盒子里,再将剩下的物品整理一番。
 
此时外面打更人走过,梆子“咚咚”两声响。这便是二更天了。
 
胡天琢磨收拾收拾,去睡觉。却听门外打更的人说话:“小和尚,你可是来找胡掌柜的?”
 
胡天心道,今天是走了秃头运?怎么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胡天有心不搭理,打更人却热心:“这便是胡掌柜的店,你去敲门便可。”
 
如此还不算完事儿,接着这打更的还嚷嚷起来:“胡掌柜胡掌柜,你同门来……”
 
这般吵闹,吵醒邻里,开罪了人太不值得。胡天少不得去开门,心道再去解释一遍。
 
然则拉开门,胡天傻眼:“小师父,你怎么又回来了?”
 
门外的小沙弥正是刚才走掉的那一位。
 
此时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自小有些不识路。加之天黑,未曾想又走回来。”
 
原来还是个路痴的小和尚。
 
打更人热心肠:“这最近的寺,也得走个十多里。你为何舍近求远,不如在胡掌柜这里留宿。大家都是同门嘛。”
 
同门才怪!
 
胡天想了想:“能绕回来,是个佛缘了。小师父不嫌弃,你就在我这儿住一夜。就是吧,就是吧,我这儿没床。”
 
沈桉走时将后院的屋子都紧紧锁上。这些日来,若天晴,胡天就在院里睡,若不好,胡天就在前店地上躺着。
 
小沙弥倒是不嫌弃:“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胡天将人请进屋里来,又要去拿博古架上的好茶器。
 
小沙弥立刻说:“施主不必劳烦,我用过夕食,现下给口水喝即可。”
 
小沙弥说着,取出一个钵盂,递给胡天。
 
胡天也不矫情,接了钵盂:“你等着,我舀水去。”
 
进了后院,蝰鲁两个角冒出来:“你也太没防备了!居然让个秃驴留宿!”
 
胡天却说:“多大点事儿,我还得在这街上混。算给打更人面子,得个好名声方便做生意。而且我看小和尚也不是个坏的。”
 
“若他法眼无边,看出你是个身魂不一的西贝货。”蝰鲁冷哼,“半夜便把你这妖孽拿雷峰塔镇压了。”
 
胡天暗自决定,日后给蝰鲁讲西游记。
 
胡天道:“说不得他法眼无边看到你,先把你砍了。”
 
胡天说完取好水,进了店。
 
两厢落座。
 
胡天想着也是该问问和尚来历:“我叫胡天,不知小师父来自何处?”
 
问完就后悔,万一他给回一句“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这就白问了。
 
好在小沙弥实在:“小僧自幼在十方立妙院修行。因资质愚钝,法名智回。”
 
胡天好奇:“十方立妙院是个寺庙?”
 
智回微微一愣,又好脾气解释了十方立妙院。
 
这也只怪胡天是个外来户。十方立妙院是大荒界最大的寺庙,久负盛名。只要提起“十方立妙院”,大荒界是无人不知的。
 
胡天听得智回讲,十方立妙院距此地有千里之遥,瞠目结舌:“这么远?你师父居然安心放一个路痴自己来?啊,得罪得罪,没恶意。”
 
“施主过虑。”
 
智回好脾气,“也非师尊不爱护。只因一来,我日间发一梦,得佛指引,言我在此方有大机缘。二来,主持近日察觉此方有异动,似有秘境灵力波动,恐有大灾。故而派我前来。”
 
胡天心道,灵力波动,别是沈老头和那个鬼修搞的吧!
 
小沙弥又道:“说来也怪,我一路寻来,竟十分顺当,只是不知为何到此又寻不到路了。”
 
胡天:“肯定是因为天黑。你今天睡上一觉,明天就哪儿都能去了。”
 
“借施主吉言。”智回笑。
 
两人又讲了几句,胡天拖了被褥来,分了床被子给智回。又将自家的被子铺在地上,就地躺下滚一圈。胡天也不管智回小和尚,自己闭眼呼呼大睡。
 
许是晚间多看了智回的光秃脑袋,胡天竟然做了个梦。
 
梦里一个人趴在地上,披着黑色衣袍看不清面目,头发倒是铺了一地,黑漆漆不难看。
 
那人伸手气哼哼地吼:“嗷!”
 
“嗷!”胡天吓了一跳,“老姐,有鬼啊!!!”
 
胡天猛然坐起来。天已大亮,老姐没见到,只见智回打外间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大馒头。
 
智回讲:“施主醒了,承蒙昨日留宿,方出门买了吃食。施主若不嫌弃,也吃一个。”
 
老姐也好,老鬼也罢,立刻被胡天都抛到了脑后。
 
吃罢,胡天将智回送到店门前,笑说:“别再迷路走回来了啊。”
 
智回双手合十弥:“阿弥陀佛,迷津自有渡,不识路也无不可。”
 
胡天赞道:“这句挺不错。”
 
送走了小和尚,胡天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他叫了蝰鲁出来:“我都忘了,咱们该搞个地图来,日后我也好逃啊。你给我画个去寸海渺肖塔的路线图吧。”
 
蝰鲁却不言语,半晌方道:“寸海渺肖塔所在,离此处甚远。本方世界有三千界,每界之间由界桥连接。近日你倒是可以打听,大荒界的界桥在何处。”
 
胡天不太明白“界”是什么。
 
这个蝰鲁倒是爽快讲给胡天听:“界乃是一方天地,不同的界有其运行规则……”
 
如此这般讲了一通。
 
胡天听得昏头转向,只把界当成星球理解了。只是这里的星球过个桥就到,方便得很。
 
胡天在心里感叹世界真奇妙。
 
蝰鲁又嘱咐:“切莫对人讲起寸海渺肖塔。此间人浅见寡识,提及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胡天点头:“好,等会儿来人了,我就问大荒界的界桥在哪儿。”
 
谁知胡天刚拉开门板,徒然远处“轰隆”一声巨响。接着传来惊恐的叫喊。
 
“快跑啊!妖兽发狂袭人啦!!!”
 
顿时鸡飞狗跳,哭喊交织成一片。
 
有人吼:“快给万令门报信!”
 
又有人哭:“那妖兽就是从万令门方向一路奔袭而来的。”
 
胡天跑回后院,三两下上树,果见远处有一大坨阴影疾速向此处奔来。第五季杂货铺似乎是它必经之地。
 
那阴影看着像个大臭虫,身体颇重,挖土机一样往前拱。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废墟痕迹。
 
此时外街有人看到胡天:“胡掌柜你还不下树快跑!!!”
 
胡天真是有苦说不出,把沈桉上辈子的祖宗十八代都要骂过。
 
怎么跑?
 
他被杀千刀的沈桉囚在这里呐!
 
胡天看着那头怪兽不断挺进,单手拍在脸上:“要死了,快给我来个奥特曼。”
 
第14章
 
“奥特曼是哪个?任我行亲戚?”
 
蝰鲁对任我行还真是恋恋不忘。
 
“祖宗!火烧眉毛……头发……火烧屁股了!”胡天急得跳脚,“你先给我看看,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胡天举起手来,对准怪物。
 
蝰鲁一看,惊一跳。整个儿都从胡天手指上蹦出来:“妖灵化!”
 
“你怎么不说妖妖灵!”胡天从树上滑下来。
 
脚刚落地,五只兔子围上,咬着他裤腿要往外。
 
胡天伸手捞起兔子跑,一手三个一手两,飞奔去前店。
 
“别管我了,快跑罢!”胡天踹开店门,抡圆胳膊把兔子扔出去。
 
说完自己还是去撞了门,自然没跑出去。
 
胡天翻身就去博古架上翻找。
 
这期间蝰鲁给他分析事由:“定是万令门造孽。”
 
点灵是将灵气注入妖兽体内,开启灵智。点化妖兽,都在其稳定期。这只集卯虫却是成妖在即,已算半妖,体内妖气鼎盛。
 
蝰鲁:“它被人族强行点灵,妖气和灵气对冲。成了妖灵化。”
 
“什么狗屎点灵,那臭虫现在跟疯了似的,哪里像有脑子的。”
 
胡天抽出子午钺别在腰上。
 
蝰鲁翻白眼:“灵气和妖力自出两源,岂能融合!汇于一体,各自开智,要抢一个躯壳,自然彼此杀战。这虫已然是疯了!”
 
胡天:“别废话了,你就说怎么让它脑子清醒过来吧!”
 
蝰鲁默然。
 
“说话啊!”
 
蝰鲁:“金仙大能也救不了。那是只集卯虫,命门在前额。刀切斧砍,向内八寸即可。但他妖灵化后战力也至少二阶,你又是个一阶的,想近身有点难……”
 
胡天怒道:“大爷的。”
 
此时地面震动愈甚,胡天只把卖剩下的法器翻了一遍,除了子午钺,竟再无其他兵刃。
 
蝰鲁又冰冷讲道:“没有趁手工具,想杀更是难。
 
“大爷的!!!”
 
胡天问蝰鲁:“你有没法子从这个指骨芥子里出去?”
 
蝰鲁愣了愣:“无。”
 
胡天哭丧了脸:“和个公的同生共死。这叫什么事儿。”
 
胡天说着手也没停。他从柜台下抽出藏灵石的盒子,看一眼白花花粉嫩嫩的石头。
 
“滚你娘!”
 
胡天伸手塞进盒子里,灵石刹那成粉末。
 
灵气直冲入荣枯躯壳,胡天的炼气层次随之直提了四层。只是这一时晕晕乎乎好似醉酒,直想吐,一口气卡在胸口下不去上不来。
 
胡天拿拳头擂胸口,只差学了大猩猩“哦哦哦”吼起来。
 
又听蝰鲁在他耳边大骂:“你要死!纵是荣枯的壳子,这当不得!”
 
须知修行也讲求稳扎稳打。躯壳也好,神魂也罢,总有个承受的极限。便是大江大河,也是要溪流汇集才好。从天而降一盆大水,那就有决堤的危险了。
 
“总比死了强。”胡天此时也管不得,他忍了心口那股燥,“大王,我这境界有兔,呸,二阶……就是你们讲的筑基了吗?”
 
因着存着和沈桉一战的心思,胡天自打从灵石中感悟灵气,便已是玩命吸收。寻常修士或是因资源或是因资质,一年才能达到的境界,胡天月余便成了。
 
再加之方才那通奢侈,干了所有灵石,胡天此时竟隐约有了炼气九层的迹象。只是境界极不稳。
 
蝰鲁也是急:“屁的用!也只有炼气九层!十层需要多少灵气你可知!筑基时的关卡,你再来上一盒灵石也是不够的!”
 
胡天也知,从炼气到筑基,从一阶蹦二阶,那就是打超级马里奥,最后关卡要来条恶龙。可能还不是吸收灵气能解决。
 
可胡天还是抓起了晶石同玉石。
 
晶石玉石灵气少,吸收也困难。但蚊子腿也是肉,胡天把晶石玉石一股脑儿塞进指骨芥子中吸收。
 
最后他提起鱼缸,拿起个玄铁盒给盖上:“兄弟,自求多福!”
 
再待胡天跌跌撞撞跑进后院,已是尘土飞扬。集卯虫拱起的碎片纷纷扬扬砸过来。起先是粉末,往后石块砖头餐具什么都来。
 
胡天一言不发,扯下飞到脸上的抹布,敏捷爬上了松树。此时他只管尽量往高爬。蝰鲁则向外望去。
 
但见这只集卯虫身体扁平如盘,足有三丈圆。其上双翼似钢片,左右各四足。复眼于前,眼上一只触角,向上分叉独角仙一般,眼下口器如蚊蝇。
 
胡天看了又看,问蝰鲁:“触角下,两眼正中那边,一个绿点,命门?”
 
竟也是观察得极准。
 
蝰鲁点头应是,又问:“你现下要如何做?”
 
“让它看不见我。”胡天说着钻进了松树枝叶间,拽了树叶把自己藏起来。
 
蝰鲁一时无言以对。这才发觉,胡天不知何时还换了套墨绿色衣裳。只是约莫那顿灵石吃得太急又太撑,胡天两眼起了血丝,额头青筋也冒出一条条。
 
眼见集卯虫越来越近,动静也是越来越大,直是地动山摇。
 
蝰鲁不再开腔。
 
胡天单手握住树枝,把身体紧紧贴在了树干上。一时,耳边只有“轰隆隆”的声响,胡天身体随着树干晃动,四肢百骸腾起一股热气来。
 
胡天便将右手探到后腰,覆在子午钺上,以期能催动灵气。
 
可惜子午钺依旧没动静。
 
他妈的,烂货!
 
胡天心下急,内里热气上涌,从脚底直奔天灵盖,竟好似有人烧了把火,直有燎原之势。
 
集卯虫已到眼前。胡天也想不得许多,只按捺心性,屏住呼吸。
 
恶风袭来,鼻下充斥血气腥臭,但那虫拉抛冲撞的声响竟是骤然消停。
 
转而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胡天更是不动分毫,心里却不解。
 
这臭虫停下来作甚,别是自己被灵气烧坏脑子幻觉了?
 
胡天腹诽未尽,骤然正前方一声哀吼。
 
“嗥——”
 
这一声了不得,直轰得万物失色,天崩地裂。
 
胡天耳内顿时一丝声响也无,竟是一时被震得失聪。再待他抬头,树上枝叶尽落。一双巨大复眼在胡天面前。
 
那虫见了胡天,又是张口嘶吼,做人形直立,只向胡天袭来。
 
他娘的,白白憋了那么久的气!
 
胡天当即跳起。那虫也发动,触角便向胡天撞过来。
 
集卯虫的触角好似鹿角,向上开叉分两节,硬邦邦撞来,带起罡风便将松树从半腰削成两截。
 
胡天反身从后腰取了子午钺。当下短兵相接,“咣叽”一声。
 
胡天手里的子午钺断成四截。
 
好歹挡了瞬息功夫,说时迟那时快,集卯虫整个撞在了松树上。
 
那时节胡天耳内听不见半分声响,只凭灵台间瞬息清明,借着片刻弹力,猛然跃起。
 
竟让他抱住了集卯虫的独角。
 
集卯虫顿时甩起脑袋。
 
胡天此时也是内外交困,内里灵气冲撞脑子成了滚开的岩浆,外面剧烈摇摆过山车也当得。
 
哪知集卯虫又把角甩出了杂货铺范围。
 
胡天顿时如被雷劈,一块皮囊直要被撕得粉碎。又如千百钢钉入体,让他求死不能。
 
胡天手下失力,顿时掉下去。
 
刚好落在第五季杂货铺门前。胡天把前世今生的吃奶力气全用上,滚了一圈进店门。
 
皮肉疼暂且止了,他站起来晕晕乎乎,摸了胳膊腿,又捧住脑袋。
 
胡天一时兴高采烈,心道,没死成!
 
耳里也依稀听见,胡天竖起耳朵听动静,只盼那虫当他死了。
 
谁知屋外却是轰隆隆的刨土声,前店顶上瓦片噼里啪啦掉下来。胡天背后一热,猛然回身。
 
但见前门被一只复眼挡住,那只复眼直往店内探看。接着就是撞房子!
 
胡天魂飞魄散,捂着脑袋冲进后院。他上下扫一眼,顿足发力,窜上了柏树。
 
那柏离后院沈桉的屋子极近,是棵古木。树高有十多丈,枝叶茂密,树梢处柔软。
 
胡天只管抱着树,待那虫抬起眼来。胡天倒数“三二一”。
 
说时迟那时快。集卯虫撞树,胡天脱手跳起。
 
集卯虫斜撞在沈桉屋上。胡天落在了屋顶。
 
胡天此时无暇他顾,只靠着那点直觉行事。他顿足发力,直冲而上,一下跳到了集卯虫后背之上。滚了一圈,竟让他踩住了那孽畜命门。
 
集卯虫骤然万般扭动,全然疯了。
 
胡天四爪并用抓了独角,指甲崩裂,骨架都要被抖落成碎片。他死抓着那角不放还狂踩,只恨不能一脚踩烂那处命门。
 
偏这当口,体内腾腾燎烧的灵力终是炸裂,直冲得胡天血气上涌,清明全失,胸中莫名豪情万丈。
 
“嗷”一嗓子,胡天扯出芥子内黑条物件,一下捅在了集卯虫命门之上。
 
黑条竟是带了灵气,当下没入八寸。集卯虫疼痛难耐,滚将起来。
 
胡天已入无人之境,双手握住黑条,猛然抽出。
 
这一抽,却是臭恶喷薄。接着又是股巨大灵力直冲胡天面门而来,比那盒灵石强了何止千万分。
 
胡天哪里避的,灵力直入他体内。
 
片刻功夫,胡天恍如升了天灭了魂,脚底心洞开,天灵盖掀翻,胸腹被撕裂,腌臜脏器都抛远,肌骨血肉全蒸腾。
 
悠然天地,四望如一,物我两失,神思湮灭。
 
日月清风,与他生息共长鸣。
 
一时滚落于地,胡天直起身来,满身暴戾尽褪去,赫然炼气大圆满。
 
第15章
 
胡天茫茫然举起手中的黑条。
 
黑条之上,隐约雾气萦绕。
 
胡天又闻“窸窣”之声,扭头看去。
 
松柏残枝之下,集卯虫虫体片片散落,最终化出个半人形态。脸上青涩,依稀是少年模样,眉眼细长,看向胡天。
 
少年嘴唇微动,声音细弱不甚清晰。
 
胡天犹豫片刻,握住黑条,终是走上去,俯身问:“你要说什么?”
 
“……谢谢。”
 
胡天愣了愣。
 
少年猛然伸出未化成的虫足,直向胡天刺来。胡天抓着黑条狼狈挡了,连滚带爬退了数步,腿上还是被划了道血口。
 
再待去看,那只半妖已然没了动静。
 
外间却是一声哀嚎传来:“铁壳!”
 
如丧考妣,悲痛欲绝。
 
胡天抬头去看,一个壮汉打前店的废墟之上爬过来。另有一只缺了牙的鳄鱼爬到院中,一见胡天,撅屁股就又爬走了。
 
刀疤脸扑倒半妖跟前大嚎:“铁壳!我的铁壳!!!”
 
铁皮铁壳,你是不是叫铁疙瘩?
 
胡天抽了抽嘴角,真没想来者还是熟人。
 
刀疤脸干嚎几声,抬起头,先是一愣,又怒目对胡天:“竟是你!妖孽!前番伤我铁皮,今次杀我铁壳,我和你不共戴天!”
 
刀疤脸大吼着就要冲上来。
 
卧槽,又要打?
 
“你等等。”胡天双手交叉,“我有个问题,说完再打。”
 
“道来!”
 
“你是不是叫铁疙瘩?”
 
刀疤脸哽了一下,大怒:“也叫你这贼胚知道死在谁手上。你且听好,本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铁熊是也!”
 
铁熊说完,又是挥起他那狼牙铁链流星锤冲上来。
 
真是走了狼来了虎,拔葱忘看黄历一路倒霉催着跑。
 
胡天心里叫苦,看着流星锤着实可怖,自己却只有一个小黑条。胡天只好围着院子跑,边跑边嚷:“你这熊包,明明是你那虫子横冲直撞,跑来找死!”
 
铁熊气哼哼:“放屁,分明是你害了我的铁壳,它不肯被点灵,又要化妖了,我本明日就要把它送回太古荒墟去!定是你上次吃亏,偷去我万令门,用灵气害我铁壳。”
 
胡天一听这话却是奇,心道这黑锅打哪儿来。
 
他有心解释,回头却见一颗流星锤直往自家身上砸了来。胡天只得反身拿起黑条格挡。
 
一个是环抱大铁球,一个是半尺小黑条。这悬殊也是大得很,谁曾想,两厢“叮”一声碰在一处,流星锤被弹飞了!
 
铁熊未及卸力,脚下一软,仰面就摔了个大屁墩。
 
铁熊看着胡天,眼睛滚圆。
 
胡天看着手上,也是吓了一跳。但此时占了上风,好歹得了口喘息的功夫了,胡天心气不顺,叉腰就骂:“你这蠢熊,我被沈桉那老头锁在这里。若能跑去你万令门行凶,哪有道理虫子杀来,别人都跑了,我不跑!”
 
“你还抵赖!”铁熊一听蹦起来,又要杀来。
 
胡天:“你他娘的也要有个证据再耍赖!不然找错仇人,报个屁的仇啊你!”
 
铁熊一听,跑去半妖身边,翻开那妖的尸体:“看!”
 
只见半妖胸口露出一只八卦盘,赫然是胡天昨日卖出去的那一个!
 
胡天此时要是不知被自己暗算,也是白被胡谛练了这些年。
 
鬼晓得这修真界,有多少邪法,可以用胡天摸过的八卦盘,将发疯的妖兽引导此处来。
 
铁熊振振有词:“这只八卦盘上有你的气息,定是你强行点灵时,用这个盘子做为他日后认主的凭证。你害了它,它才找你来复仇!”
 
可怜胡天还道是自家点背走霉运,被一只发了狂的虫子盯上,谁知人家虫子就是冲他杀来的。
 
“万权肆,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胡天仰头大吼,又看铁熊,“蠢货!这盘子是我昨天卖出去的,卖给你那个师兄万权肆的!”
 
要是说别人,铁熊未必会信,可是说起万权肆……
 
铁熊大骂:“是了!怪道那厮跟班今日不放我出门,他近日还总去看我家铁壳,定然是嫉妒!明着杀了,又怕师父责骂,才使了这么个毒计!”
 
铁熊这番猜却不算准。万权肆虽也要杀虫子再将铁熊折辱一番,但更多要虫子伤胡天。
 
万权肆想得美。他道胡天是个炼气五层,绝战不过集卯虫。届时集卯虫追着胡天跑,他趁机去店里逮了命褓灵兔。再见机行事,顺手牵羊捞点其他的好处,甚至是重伤胡天。
 
可他却没想胡天却将虫子给杀了。
 
铁熊摸了摸脸上的刀疤,大怒:“万权肆!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说完铁熊拔腿就向外跑。
 
胡天只在他身后喊:“你等等。”
 
可惜铁熊已经跑远了。
 
胡天没好气,想着万权肆和铁熊要打架,干嘛把他卷进来!
 
“早知道多坑他个灵石,才不算亏。”
 
胡天恨得牙痒痒,再环顾四望,忽觉自己更可怜。
 
放眼看去,沈桉的第五季杂货铺已经被砸得变了个形。前店塌了一半,后院松柏全毁,水缸只剩半截,倒是后院里沈桉锁住的那几间屋子安然无恙。
 
虽说店里也没几件货品,可之前的灵石都让胡天用光了。这次是想翻本也难。
 
待到沈桉回来,又不知道要是怎样一个光景了。
 
胡天愁得眉毛都要长出来。转脸却见五只兔子又回来,正在前店废墟上刨土呢。
 
胡天又一拍脑袋:“那俩哥们还在土里。”
 
胡天慌慌忙忙收了黑条,去前店刨土找鱼缸。
 
幸而两条镜鱼安然无恙,悠哉悠哉在灵气化成的水里游。
 
许是这些日胡天又给缸里添了不少灵石,现下这两条见了胡天还一起化了个龙形。五只兔子吓得立刻躲到胡天身后去。
 
胡天看着缸底两层白石头,叹气:“吃了我那么多灵石,你们能不能让沈老头去找万权肆要钱?”
 
这么讲着,半空突然一阵打闹。只见天上一只鳄鱼咬着大螳螂的脑袋,咯吱咯吱啃起来。
 
地上又是吵闹声。
 
“你这小恶人!”
 
“你这只蠢货!”
 
胡天一听这动静,立刻站起来。
 
了不得,刚念着欠债的,这人就自己上门来!
 
胡天赶忙又把鱼缸塞回玄铁盒下,又把五只兔子撵到院子里,拖了一把树枝盖上藏好。
 
胡天再站起来往外瞧。只见万权肆和铁熊两人打作一团,正向这边来。
 
也是万权肆倒霉。他本藏匿在附近,见胡天迟迟不离店,已经是急。万没想到铁熊现身,还暴露了万令门。
 
他有心想走,又怕生出更多事端,只好静候在不远处。这一等,却被铁熊发现,跑来找他寻仇。两厢一言不合,动起手。
 
铁熊心中不忿,发挥超常,此时竟是拽了万权肆的头发,把他拖过来。
 
当下二人进了院里,铁熊大吼:“阴险小人,今日我定要你向铁壳磕罪谢头。”
 
胡天也管不得“磕罪谢头”是个什么风俗,立刻蹦出来。
 
胡天也是一声大吼:“万权肆,你赔老子的灵石!”
 
万权肆此时近身见了胡天,大骇:“炼气大圆满!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万权肆怎么也没想到一天功夫,胡天就变成了炼气大圆满。
 
须知人族修行,境界分九阶。第一阶为炼气期,炼气期引气入体,又分一到十个层次。
 
待到体内存储的灵气到了炼气十层,便是可以随时突破的大圆满。
 
万权肆自小四灵根入万令门,去年体悟灵气,勤修至今也只是个炼气七层。
 
之前敢放集卯虫,不过是仗着胡天是炼气五层,尚且还低他两个层次。
 
现下万权肆见了胡天,惊骇莫名,直抓了铁熊:“大敌当前,你我同门……”
 
胡天打断万权肆,却问铁熊:“他刚说我是个什么?炼气大圆满?”
 
铁熊也惊讶:“你和我一样看不出境界吗!”
 
好似有人脸盲,修行者中也有人识不得境界层次。铁熊只是识不得别人境界,胡天连自己的也不知道。
 
胡天点头:“我是看不出来。哎呀,居然一下到炼气大圆满了,真牛逼。”
 
这货还自得起来,又指着万权肆问铁熊:“他是个什么层次的?”
 
铁熊直言:“炼气七层。”
 
万权肆气得肺要炸:“铁刀疤,你我都不是他对手,你还不……”
 
胡天一听,他还高出万权肆一截了?全身底气即刻蹭蹭蹭充足,顿时来了精神。
 
“小白脸,快赔钱!”
 
胡天冲过去,拽起万权肆的衣领,把他提起来,胡天环顾四周:“赔五百个灵石,不然大爷把你大卸八块,拖出去喂驴。”
 
万权肆大怒:“恶贼,你怎敢!!!”
 
“废话!老子炼气大圆满!”胡天乐起来,“你敢不服?揍你啊!”
 
接着胡天也不等万权肆作答,他提起拳头就把姓万的按在地上,痛痛快快捶起来。
 
第16章
 
万权肆前番和铁熊打了一场,落了败势已是损耗过度。谁知后面还有这么个主儿,明目张胆仗势欺人。
 
这时节,胡天哪儿能轻饶他?
 
胡天打了几回,拳头不过瘾,便把脚也用上,连抓带挠又揍又踹。胡天虽是不会用灵力,但荣枯八阶高手的躯壳,那也是皮如铁骨如钢,竟直把万权肆打得还手不能。
 
万权肆挣扎着要跑,哀哀切切叫:“救命。”
 
可惜先时虫子来,能跑的人都跑光。周围喘气的,除了胡天只有一个铁熊。
 
万权肆也顾不得了:“铁熊,你我是同门,你怎能见死不救……”
 
胡天也是一拳砸下,转脸对铁熊道:“你这熊包,还不来给你家铁壳报仇!”
 
到底要不要出手?
 
铁熊摸着脸上的疤痕,左右为难。万权肆是同门,不救有违道义。若是救了,怎能甘心!
 
胡天对着铁熊翻白眼:“你不来就滚一边,别碍我事!闭眼装看不到不会啊!”
 
铁熊也不是个傻的,只当自己又聋又瞎,转去半妖那边哭丧去了。
 
一时胡天出完气想起正经事,手下略松,拽着万权肆的头发问:“五百个灵石你给不给!”
 
万权肆本已昏昏沉沉,愣是被胡天这句激醒:“大爷,莫说五百个,我一个都拿不出来啊。”
 
胡天这些日来卖东西,也知行情。他把沈桉一店的东西差不多都卖空,统共也才赚了四十多块灵石。
 
可也怨不得他狮子大开口,眼下沈桉的前店塌了,后院烂成一块块,好不容易赚的灵石也只剩下鱼缸里那一点。
 
这些怨谁?只怨万权肆作奸。
 
胡天冷哼,举起拳头又砸了万权肆一顿:“你给不起五百个,那就把这一路损坏的房屋都修好,另给我五十个灵石,否则……”
 
万权肆满心只想死,万令门一年只供给他三块灵石,哪里有这闲钱去赔?
 
他只能又哭又喊把实情讲给胡天听。
 
胡天一听,心里大骂,卧槽,怎么这么穷!
 
盖因胡天被困此处不知外情。大荒界偏僻,灵气稀薄,灵石本少有。又兼沈桉来历不凡,他店里的东西在大荒已然都是大价格。
 
“你既敢来惹本大爷,就该知道有今天。你出不起,你还干这事儿来害人!”
 
胡天气急败坏,对准万权肆脑壳又重重砸了一拳。
 
万权肆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此时却见铁熊的麟鬼鳄从天上冒出来,扑来拽了铁熊的衣袖往外划拉。
 
铁熊大惊:“这事怎么惊动了门主?他们正往这处来!”
 
胡天气哼哼:“来得正好,我还要找他要钱!”
 
铁熊也算是知道胡天脾性,直言:“门主平日最宠信万权肆这个贼人了!”
 
“可见你们门主也不是个好的。”胡天又忖度,打狗还要看主人,况且那次招募还有旧仇。
 
因而又问铁熊:“你们门主是个什么境界的?”
 
铁熊:“金丹初级!”
 
“擦!不早说!”
 
炼气是一阶,筑基是二阶,筑基之后才是三阶金丹。
 
胡天已算是把万权肆的祖师爷惹来了。
 
胡天立刻蹦起来,围着万权肆转三圈。
 
铁熊在一边也瞎着急:“要不要把他先藏起来!门主若知我不出手,我也要完!”
 
“说你熊,你还真熊。快过来。”胡天蹲下摸了万权肆身上的血往自己脸上擦。
 
铁熊凑近不明所以:“你干嘛?咱快跑是正经!”
 
胡天心道我要是能跑,还等你说?
 
胡天翻了白眼,抓来铁熊,按下他脑袋。顿时,刀疤脸和小白脸来了个亲密接触,沾了满脸血。
 
“记着,万权肆是被集卯虫揍的,我俩为救他这贱人,才搞出一身伤来。”
 
胡天颠倒黑白,铁熊叹为观止:“你可真是不要脸……”
 
“要不是念你也是苦主,谁管你!”胡天对准铁熊膝盖又是一踹,直把他踹平了躺在万权肆身边。
 
只可怜了胡天,他刚自己要趴下,一队人浩浩汤汤冲进来。胡天再想躲藏已是来不及。
 
来人打头的中年人模样,身长七尺,高大威猛,身后跟着条巨蟒,正是万令门主万歃。
 
万歃见胡天,立刻高喊:“此人可是夺舍的妖孽?速速拿下!”
 
话音未落,那巨蟒就上前,一把卷了胡天。
 
不讲理啊!上来就拿人!
 
胡天心下大骂,却没敢动弹。谁不知道,越动弹蛇勒得越紧。
 
胡天此时也只能动嘴巴:“干嘛干嘛,要和我善水宗做仇敌吗!”
 
万歃眼皮一跳。他得了万权肆的螳螂报信,便已知今日事难了。
 
此时万歃只庆幸,沈桉依旧无踪迹,胡天尚可任他揉捏住:“竖子,休得混淆视听。你不过是善水宗要拿的逆犯。那沈桉老掌柜,可是被你害死了?”
 
胡天一听不得了,这是哪儿来的话头。
 
胡天实在想不明白,幸得蝰鲁被胡天解开束缚之后,在指骨芥子中也能听到外界声音。
 
蝰鲁知胡天还不够老练,立刻大喊:“你这蠢的,这是见姓沈的不在,要给你按罪名,之后好拿捏住你方便他们行事!”
 
亏是指骨芥子内的声音,只有胡天能听到。胡天暗自得了蝰鲁点拨,眼睛一转明白过来。
 
胡天眨眼计上心来,少不得要狐假虎威:“放屁,我是善水宗正经弟子,逆犯你大爷的。老子后台硬得很,你可惹不起!”
 
胡天生怕万歃不信自己,少不得补充细节:“我师尊可是善水宗穆姓顶顶尊贵的那个!”
 
“你才是放屁!”万歃大怒,“穆尊从不收徒,你当我幽居大荒不晓得世事吗!”
 
妈的,干嘛不收徒弟。
 
胡天心内大骂,为保命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扯:“那是你不知其中机缘。当年我妈……我娘怀我时,做了个梦,梦见太阳从天而降,落在了寸海渺……”
 
蝰鲁在指骨芥子里大吼:“那玩意儿不是善水宗的!镇德碑,善水宗的镇德碑!”
 
胡天立刻改口:“梦见太阳从天而降,落在了镇德碑上,咣叽一声响,顿时天地惊鬼神哭。此时打善水宗内走出一人来,要收我为徒。你道那人是谁?当然是我师父……”
 
此时蝰鲁又拆台:“你他娘是梦里被收作徒弟的?醒过来谁认你!”
 
胡天一想也是,不等万歃讲话,又补充说明:“非只我娘做了这个梦,我师父也做了这个梦。所以我落地后,她寻来收了我做徒弟。否则你道,为何沈掌柜对我这般信任,把店交托于我?”
 
此时万歃确是糊涂了,眯起眼睛来:“你既说你是穆尊之徒,那你可知穆尊名姓?”
 
咦,穆尊不是名字啊……
 
胡天倒也不犯难,自然有蝰鲁给他解答。
 
蝰鲁道:“就是那个穆椿。”
 
谁知胡天却是一声大喝:“你这奸邪小人,想诱我以下犯上,直呼师尊名讳吗!你今天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做这种不尊礼法的事情来。”
 
蝰鲁感叹:“你这戏唱得不错。”
 
万歃冷笑:“你就是不知道罢。”
 
胡天等得就是万歃这一句,立刻把肚里想好的戏词往外搬:“也罢,我不说师尊名讳,只讲她老人家用的法器罢……”
 
蝰鲁只得配合:“星河钓竿。你那梦里认的师父主修《星河钓龙术》,灵力为线,直收神魂。她还有一套《芒针化千剑法》,名满三千界。本王死的那年,听说她还搞了个魂祭罗盘……”
 
蝰鲁例数穆椿的道术法器一件件,胡天边复述边发怔,直觉得这“师父”惹不得。
 
蝰鲁说完功绩,不由补充:“她最让本王欣赏的一点,就是那睚眦必报的脾气!”
 
胡天一听抖了抖,蛇又手紧了几分,直把胡天勒得胸口疼。
 
万歃终似有些信了,他上下打量了胡天:“那般人物,竟然收了……”
 
胡天恨不得一口吐沫淹死他。
 
瞧不起人是怎么着?
 
胡天只说:“你快让你的蛇松开!”
 
万歃刚要点头,忽地天地一片漆黑,白昼成暗夜。
 
胡天大惊失色:“这他妈是停电了?”
 
一片鸦色从南天升起,缓缓向北推进。穹顶成了一块巨大幕布,紫光幽幽凝成无数藤蔓枝叶。待到紫藤爬满天幕,其上开出紫花来。
 
花瓣栩栩,犹如鬼火晃动,骤然炸开,闪出一张狰狞可怖的容貌,转瞬又消失不见。天幕多少紫色花,便有多少鬼脸闪出又消逝。
 
此情此景,不闻其声,已有万鬼在眼底心上齐声哭喊。
 
胡天悚然。
 
此时万令门众灵兽齐齐跪下,万歃抬头长叹:“魂朵!”
 
传言大荒深处,有万千不灭怨灵聚集,生成妖植,名曰魂朵。
 
蝰鲁也从指骨芥子中冒出两角,继而冷声说:“魂朵性烈,专食生魂。”
 
胡天小声问:“这是怨气冲天了?”
 
“不,这是异象。是地宝安然花显世的异象。”蝰鲁冷声讲。
 
“魂朵生处,安然花开。”
 
蝰鲁话音刚落,天幕正中,忽地一抹光生出。裂成两片花瓣,一片乳白,一片艳红。
 
接着花瓣正中出现一张惨白兮兮的脸,他的声音瞬息传遍大荒。
 
“前……前辈,我真摘花了……”
 
胡天目瞪口呆。敢情这俩摘花还摘出这番大动静!
 
接着,天地异象骤然消失,万里长空,阳光明媚。好似方才那一幕只是一场白日梦。
 
只是万歃突然跳起来,对着众人吼:“快去查!刚才那后生是谁!务必找到,夺回安然花!”
 
胡天想说,你们别急,那人我认识,姓易名箜,是个鬼修,要把我当尸体买回家。
 
胡天张嘴却是:“你们别跑,先让这蛇给我松开啊!”
 
第17章
 
别人摘花,全界直播,跑去天上露露脸。自己却在此处被个蛇卷着玩儿。
 
胡天对着鼻子吹气:“这也太欺负人了。”
 
万歃这才想起还有个胡天在,立刻令巨蟒松开胡天。
 
万歃此时看胡天,又起了另一番思量。
 
万权肆报,沈桉多日未归。万一和安然花有关联,那行事该更谨慎些才好……
 
这人立刻抓了胡天问:“好孩儿,我与你师父早年也算有交情。你老实与我讲,方才天上那事,可有沈桉参与?与你师父可有干系?”
 
胡天又有些摸不准万歃的想法。
 
说有,他绑了自己去抢花?说没有,他就一定信?
 
胡天便道:“不知道,她是我师父,又不是我徒弟,干嘛事事向我汇报。你不是和我师父有交情,有事直接问她去。”
 
这时胡天看四周废墟,拉着万歃:“门主大人,咱们别说那个花了。我经营个店也不容易,就这么被你家弟子砸成了马蜂窝,我怎么向师父交代!”
 
万歃有些不耐烦。
 
想他一个尊贵的金丹期修士,又是门主,平日哪儿能有人这么不恭敬。
 
偏就胡天还唠叨了起来:“我可算是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改明儿我师父问起来,只能说徒弟没用……”
 
万歃问:“你待如何?”
 
胡天立刻讲:“您好歹是一门之主,给个两百灵石就行了。”
 
万歃立刻瞪圆眼珠子:“你这是讹人!”
 
胡天只得再狐假虎威一番:“这店可是我师父建造,她可喜欢了。不信您看门外那个幌子。我师父写的,字真好看……”
 
如此这般,又是一通忽悠,胡天直拿穆椿的名号来挡箭。最后两厢扯皮,到底让他拿了八十个灵石。
 
胡天高兴得恨不得就地滚三圈。
 
可把万歃气得不善,直拿其他人撒气:“还站着干甚,还不快去找摘了安然花的小儿!还要让其他门派的人占得先机不成!”
 
万歃气哼哼地走了。万令门一堆人抬着万权肆跟在万歃身后,活像出丧。
 
待走了一程路,万权肆转醒,去万歃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苦,复又道:“师父,如果姓胡的是善水宗的弟子,怎么敢剃秃头?”
 
“你不知,穆椿脾气古怪,素有‘无常钓客’之称。无常就是说她喜怒无常,善水宗宗主都不敢拿她如何。她徒弟剃秃瓢算甚呢,她就是去十方立妙院收个秃驴做徒弟,也不奇怪。”
 
万歃安抚万权肆,“此事就此放下。安然花出世,若得此地宝,才是命里大造化。”
 
万权肆纵仍对此事耿耿于怀,也不好再提。他只在心中将胡天记下,又暗自发誓,来日定让铁熊生死不能。
 
铁熊却没跟着万令门人一同离去,他打地上爬起来,抱起集卯虫半妖残尸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胡天看着铁熊背影,怔了片刻。又去土里刨出灵石盒子,把灵石塞进去。
 
这灵石盒子也是有讲究,由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拼接而成,每一面都是五种材料。盖因五行生万物,万物为灵气所属,用五行材料存灵石,可保灵石上的灵气不去。若是盒子上的五行材料是上品,润养出一二灵气也是有的。
 
胡天对这个不了解,现在只发愁这么多钱往哪儿藏。
 
环顾四周,烂成一片,尤以第五季杂货铺为甚。也没个藏东西的地。
 
胡天趁着没人,把灵石盒子塞进了指骨芥子里。他又去刨废墟,但凡眼熟没烂透的都往指骨芥子里塞。
 
蝰鲁在指骨芥子里看着,心下烦:“娘的,这些烂货有什么好拿!”
 
胡天从前没发现,指骨芥子能放下好多东西。
 
最后胡天指挥着兔子去门外,把沈桉的“网罗万象,寰宇无敌”的宝贝幌子收回来。
 
街上陆陆续续有人回来,倒了房子店铺的,嚎啕大哭也是不少。
 
开店的即便有一二修士,也是没有背景的。哪怕知道万令门作孽,只能自认倒霉。
 
恰好里长来,胡天打听了修缮屋子的费用。十个灵石,竟能把集卯虫一路毁坏全修妥当。
 
胡天目瞪口呆,忽觉自己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奢靡怪诞。
 
他掏出十个灵石来:“您给看看,找人把屋子都修起来。呃,我这边的也是。”
 
里长捧着十个灵石激动不已,找人先修杂货铺子。
 
到了晚间,街坊四邻邀胡天去家休息。胡天闻着飘来的饭香吞口水,心不甘情不愿地婉拒。钻进后院临时搭建的窝棚里。
 
这窝棚虽简陋,但也是挡住四面视线。胡天唤出蝰鲁:“大王,我早上拿黑条的时候,你没被吸走魔气吧?”
 
因着万令门征募时有过那么一次,蝰鲁被黑条直搞成了灰蛋。
 
蝰鲁冷哼:“亏得本王警觉,早间你用那玩意儿时,我已有了防备,还算无事。”
 
胡天打探:“你说黑条到底是什么?”
 
“之前不是也瞧过?”蝰鲁不耐烦,“本王确是不知那物是甚。兼有妖气同魔气,真他娘邪门。”
 
蝰鲁这话,胡天之前虽然听过,那时各种常识尚且记忆不及,故而未细问。现下却少不得多问几句:“为什么邪门?”
 
蝰鲁翻白眼:“灵气、魔气、妖气,各有源头,自来难共存。譬如早间那只集卯虫,便是灵气与妖气对冲,落得那般下场。”
 
蝰鲁想了片刻,又说。能使三气并存的也是有,或人妖或人魔或妖魔,混血产子。但混血之子也承受三气对冲的苦楚,非要大造化才能苟活,千万个里未必能活下一个。
 
蝰鲁冷笑:“何况数万年前,妖魔两次大战,早是世仇。哪个魔族敢与妖族通奸,让本王知晓,非生撕了不可!”
 
胡天撇撇嘴:“你们魔族怎么和谁都打架。”
 
“闭嘴!”蝰鲁整个冒出来,双目赤红直瞪着胡天,“人族向来奸诈,你们荣氏老狗在妖魔大战中作孽何止千万!”
 
胡天心里叫屈,怎么这坨黑蛋总是错认人。
 
“大王,别激动啊。”胡天撇清自己,“我不是荣枯,我姓胡!名天!叫胡天!”
 
“哼。人族没一个好东西!”蝰鲁翻身回了指骨芥子的抽屉里,“咣当”合上了抽屉。
 
胡天当下也只能背了这口黑锅。他不管蝰鲁发痴,从指骨芥子中取出了黑条。此前因着蝰鲁被黑条吸了魔气之事,胡天便没再深究此物。
 
不曾想早时和集卯虫乱战时,胡天晕晕乎乎拿出它来,当时竟是使上了灵力。
 
胡天此时将黑条握在手中,仔细去看。果见黑条之上,隐隐出现一层白雾来。
 
哎哟,我会用灵气了。
 
胡天兴高采烈,放下黑条,又从指骨芥子里摸出其他法器。胡天拿起一把需要灵气催动的柳琴。
 
他将柳琴放在腿上,十个指头去摧残。一个音也没发出来,拨动时还弹了指甲上的伤处,直把胡天疼得满地打滚。
 
胡天又换了本需要灵气催动的书册来。此时翻开书册是白花花一片,据说只要注入灵气,就可以见到其中所载。
 
胡天对这书册也好奇了许久,此时把手放在其上。凝神半晌,直要“嗡嗡嗡”哼出来,书上半个墨点都没出现。
 
什么道理。
 
胡天不信邪,直把各种法器都掏出来试了一遍。竟无半个被他用灵力催动起来的。
 
胡天气不过,心道荣枯这倒霉壳子还挑法器?
 
胡天只得又拿起黑条。果然,黑条之上又有白色雾气出现。
 
胡天顿时无言以对。
 
日后别人大刀大斧地砍将上来,难道我还只能拿着个小黑条去戳人?
 
想想先崩溃。
 
“你好歹变大点,向定海神针学习学习。”胡天对黑条寄予厚望,“大大大!”
 
说着,胡天双手握住小黑条,对它献上深情凝视,直要把黑条瞪出一个洞。
 
只是小黑条没变大,倒是其上雾气越发重,且是越往尾端灵气越甚。
 
片刻后,黑条尾端直凝出一点水滴来。
 
胡天福至心灵,提起黑条在半空中写了个“胡”字。那字竟凝实在浮在了半空中。
 
胡天半信半疑,举手摸了摸那字,滑溜溜,手感好像是灵石。
 
胡天心道了不得,拿起笔来画了个圆圈,又给涂实了。那个圆真凝实在半空,俨然是一个灵石模样。
 
胡天大惊复大喜:“我靠,神笔!”
 
可惜胡天不是胡谛,胡谛用支铅笔画人像能细细数出头发丝。胡天却只会画乌龟猪头鸡蛋咸鸭蛋。
 
但此时也不妨碍胡天的兴致。他当下画了个猪头,可惜猪头好似石雕,没有变活的趋势。
 
“有灵石就成了。”胡天倒是想得开。画一把灵石,当弹珠玩,老阔气。抱在怀里睡觉都香甜。
 
转头却见,方才半空中的“胡”字不见了。再看一边画成浮在半空的灵石,化成几星萤火,渐渐消散。
 
“还有时限?”
 
胡天也没太失望,他拿着黑条当笔,在手中转了一圈:“不叫你黑条了,叫你神笔。”
 
复又把蝰鲁从指骨芥子里撬出来:“大王,给你讲个新故事!”
 
蝰鲁一万个不情愿:“什么?”
 
“神笔马良!”
 
可惜蝰鲁大王很不喜欢这个故事:“这物哪里有一点笔的样子?和玄铁钎比,粗了点。上粗下细还有点弯,倒是像个发簪。不过竟能让你用灵气,倒不是个俗物。”
 
蝰鲁当下又有了兴趣,凑近去看。
 
然后蝰鲁大王再一次被吸成了灰蛋。
 
“好像长了一点。”胡天拿着黑条看。
 
灰蛋蝰鲁发脾气:“收起来收起来,本王不想再见到这物!咦,来人了。”
 
此时屋外有人来喊:“胡掌柜,我们来修屋子了。”
 
因听说胡掌柜出钱给大家修房子,众邻里感念,个个起早贪黑。没几天便把第五季杂货铺先修起来了。里长还专程送了店铺一应所用。
 
胡天看着新修的房子,却没有急着再开张。
 
近日坊间传言不断,说是因安然花出世异象,全界修行者蠢蠢欲动,多半修仙门派集结人手苦寻摘花之人。
 
蝰鲁又说,近来店外颇有几个流连不去的灵兽,似在暗中监视第五季杂货铺。
 
蝰鲁问胡天:“如若你观察得无措,那两个摘花之人确是沈桉同易箜,你待如何?”
 
胡天把双手按在柜台上:“还能怎么样,让沈桉把那个什么禁绶解开呗。然后他们跑他们的,我走我的。”
 
蝰鲁冷哼:“万一沈桉不回来呢?”
 
“他肯定回来。”胡天说着就把柜台塞进了指骨芥子中。
 
蝰鲁看着指骨芥子里多出的柜台,没好气:“为何?”
 
“因为那老头贪财,再说了他不要店,”胡天拍了拍手掌,“他总不会连幌……”
 
胡天话音未落,一人破门而入。
 
“小贼皮,你把老朽的招牌幌子藏哪儿去了!”
 
第18章
 
胡天着实被吓了一跳,沈桉怎么是打后门撞进来的。
 
又想沈桉终于回来,自己是不是该动手和这个老匹夫打一场。
 
胡天这就要举起拳头,幸得蝰鲁此时在指骨芥子中大声骂:“你这蠢货,沈桉竟是个金丹大圆满!”
 
胡天心里换算,金丹是三阶高手,金丹大圆满比万歃还厉害了。
 
卧槽。
 
胡天立刻把拳头换手掌,呵呵干笑:“掌柜,稍安勿躁!”
 
沈桉此时提起胡天来,再待细看却是吓一跳:“你……你怎么把脑袋剃秃?怎么会变成炼气大圆满!为何店内空空!院里的树都跑哪儿去了!老朽的幌子又被你藏到何处去!”
 
沈桉本就恨得牙痒痒,离开两月,店变了模样不讲,连院落里的树都没了,方才从天落下,差点以为走错了路。
 
现下他看到胡天又是吓一跳,竟不知要从何拷问。
 
沈桉干脆不问了,他抓了鱼缸塞进胡天怀里,又将他提去了后院的屋子。
 
此时后院一直锁着的屋门,自然已经打开。胡天第一次进屋还有点小忐忑。
 
进屋之后却是一惊,屋内还有三位。
 
站着的正是近日很受追捧,全大荒修士都恨不得偶遇的那一位摘花人,易箜。
 
易箜脸色比前番所见更见白,且是白里隐约透着黑。
 
易箜见到胡天,微微愣了下,拱了拱手:“前辈。”
 
胡天嘴角抽了抽,盯着他身后看。
 
易箜身后,站着位青衣姑娘。姑娘眉如远山,眼似杏核,清秀娟丽,而且朦朦胧胧是个半透明的。
 
易箜对胡天介绍道:“此乃在下鬼灵,晴乙。”
 
姑娘向胡天福了福身,胡天拱手作揖回礼。
 
而易箜身边另有一人坐着,此人合十作礼:“阿弥陀佛。沈前辈,莫为难胡施主才是。”
 
竟然是那日迷路留宿的小和尚,智回。
 
胡天挣脱了沈桉钳制,放下鱼缸,回礼,复又问智回:“小师父,你还好?”
 
智回现下东倒西歪,不像是个康健的。
 
晴乙愧疚难安:“都怪我,连累了小师父。”
 
安然花生自魂朵,魂朵是怨灵生成。易箜摘花不当,又有晴乙这个鬼灵在,竟引了千亩怨灵齐声哀号。差点让沈桉和易箜把命交代了。
 
也是合该智回有此劫。
 
智回进得秘境时,刚巧撞上这一幕。出家人慈悲为怀,少不得念经超度怨灵。智回念了三天三夜的经,神魂受了大损耗。
 
及至后几日,各路修士闻讯来抢安然花。这三个被围追堵截,均有损伤。智回没半路夭折,已是佛祖保佑。
 
此时却不是叙旧之时,外间忽有人拍打店门:“胡掌柜可在否!”
 
一听声音竟是万令门的人。
 
“这群人来做什么。”胡天皱眉头。
 
沈桉身心俱疲:“胡掌柜你去看看,没事就打发走。”
 
“莫去,来者不善!”晴乙是鬼灵,很能断善恶。她飘到胡天面前张开双手,又对沈桉道:“沈前辈,门外来人似乎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而且那群人追来了,有金丹期往此处赶来。”
 
“怎么连此处也暴露!”沈桉大怒,抓了胡天,“是不是你告密!”
 
胡天面无表情:“你放屁。万令门放集卯虫害我,我差点没死。店烂了,也是那只虫子来时砸的。”
 
晴乙闭眼再睁开,满面忧色:“东面来的那队人,仿佛在讲结盟。大荒三个仙宗结盟要夺安然花,已有七个金丹期在路上了。”
 
沈桉大骂:“也不怕一朵花不够分。”
 
胡天眼珠子要裂,心道比我还会惹是生非了。
 
易箜直在地上转圈:“这可如何是好!穆前辈怎生还不来……”
 
“家主定然被事绊住了。”沈桉说着,又抓来胡天,“我的幌子可是你藏起来了?”
 
胡天也知情状紧急,立刻将幌子从指骨芥子里扯出来。
 
胡天凭空变出幌子来。沈桉又是吃一惊,抓住胡天的左手:“你的手是……芥子?为何没有灵力波动!老朽真是小瞧了你!”
 
不等胡天作答,外间砸门声又起。
 
又有人叫:“沈桉,我等已知你回来了。莫再躲躲藏藏,只消将安然花交出即可。”
 
晴乙感应强大,对沈桉说:“是万令门人,还有追杀我们的人。”
 
“万歃那老贱人!”沈桉抓住幌子咬牙切齿,“也敢肖想家主东西。”
 
沈桉说着,快走几步架起智回向外。
 
胡天抱起鱼缸追,到了残破的水缸边:“你等等,你先把犾言禁绶解了啊!不然我往哪儿跑!”
 
沈桉哽了哽:“神器之禁哪有什么解法。当日下禁,禁绶一头在你神魂中,另一头我捆在了镜鱼身上。你只消抱着鱼缸即可去任意地方。”
 
胡天闻言大怒,只想把鱼缸砸到沈桉脑壳上。
 
沈桉却把智回交给易箜,自己拿出幌子念念有词。
 
胡天只得抱紧鱼缸,又招了兔子来:“你们还是别……”
 
话没说完,五只兔子挠手臂爬衣裳咬裤腿,胡天只好把它们全揣进衣服里。
 
一时沈桉念完咒,他将幌子铺在了水缸上。幌子上字迹一闪,成了个门。拉开,中间露出一条地道来。
 
沈桉抓了胡天就扔下地道:“你打头!”
 
接着又让易箜扶了智回进地道。
 
待到沈桉自己要进去,却听天上一声吼:“老贼,休跑!”
 
便是从天一道金光直砸上了幌子。
 
易箜只听得沈桉一句“去界桥”,地道入口便骤然消失了。
 
幌子被打烂,字迹碎成一片。沈桉一看顿时面目狰狞,掏出算盘回身冲上:“匹夫,找死!”
 
地道里,四下烛光亮起,易箜却还直直看着入口消失的地方。
 
胡天跑回来:“怎么了!沈老头没下来,门怎么没了。”
 
智回叹气:“有人施法,损伤了法器,入口消失了。”
 
晴乙说:“七个金丹期,沈前辈怕是凶多吉少。”
 
易箜突然发起痴来,推开智回,要去刨土。
 
胡天急忙冲过来,却抱着鱼缸不好扶,只得用后背接住智回,没让他扑到地上去。
 
智回劝:“易小施主,不成的,法器开凿的地道,挖不出去的。”
 
易箜却不停:“若没有沈前辈援手,晴乙早就死掉了。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智回叹气。
 
晴乙也似乎急了,围着易箜团团转,要哭的样子。
 
胡天大喊:“卧槽,你听听人话!七个金丹期,你个弱鸡回去也是送死!说不定还给沈老头拖后腿啊,你刨什么土,想让大家都给你陪葬吗!”
 
胡天怀里拽着兔子,手上抱着鱼缸,后背还靠着个和尚。不堪重负。却匀出一条腿来,对准易箜就是一脚。
 
直把易箜踹趴在地上,胡天颤颤巍巍放下鱼缸,扶智回坐下。自己跑上前,对准易箜又是几个大耳刮。
 
胡天扇完问易箜:“你清醒点了没?”
 
智回又对易箜说:“我等能走出,沈老前辈便上有一丝生机在。”
 
这是个什么道理?
 
胡天不懂装懂,只说:“小师父说得太对了。”
 
易箜这才回转过来,摸着脸:“是在下冲动了。”
 
“赶紧赶紧,”胡天把怀里的兔子往上搂了搂,又抱起鱼缸,催促易箜,“背上智回小师父,咱们快走。”
 
智回却看胡天,很不忍:“胡施主,你既有芥子,何不将鱼缸与兔子置于其中?”
 
胡天“啊”了一声:“是活的,不能放。”
 
胡天从前也想过,把兔子放进指骨芥子里去养。可蝰鲁却说芥子法则不一样,荣枯的指骨芥子,放不得活物。
 
“原来胡施主的芥子放不得活物。那镜鱼只是洪荒古兽的投影,算不得活物,也还是可以放。”
 
胡天一听,立刻将鱼缸放进指骨芥子里,顿时解放了两只手。又去看易箜,瘦瘦弱弱的,两边脸肿得老高。
 
胡天一时心软,上前一步,挥开易箜,把智回背起来:“风紧,扯呼!”
 
又是“嗷”地一嗓子,顿足发力,往前跑。
 
易箜跟在后面,晴乙倒是飘到胡天前方去,怯生生说:“去界桥,跟我走。”
 
也不知跑了多久,智回的呼吸急促,轻咳起来。
 
胡天停下:“累死老子了,歇一会儿。”
 
胡天放下智回,往后一看:“易箜哪儿去了?”
 
“来……咳咳咳……来了……咳咳咳……”易箜气喘吁吁跟上来,上气不接下气,“胡前辈,你为何,跑得这么,这么,这么……”
 
“快。”胡天接上那一句,“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智回小师父太轻了。或者我道行太高。”
 
胡天一本正经地扯淡,又问易箜:“饿不饿?”
 
易箜点头,胡天从指骨芥子里掏出辟谷丹的瓶子,打开倒了倒,只倒出一颗来。
 
胡天捏着辟谷丹,看了看易箜。
 
忽地想起那天智回给了自己一个馒头。
 
胡天转头把辟谷丹塞进了智回嘴里:“小师父,你这是不是也该有个药什么的,啊!来点灵石行不行?”
 
“神魂受损,灵石无……”智回眼都快合上,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儿。
 
胡天大骇,上手就拍:“我靠,你别睡着啊,睡着就挂了啊。”
 
智回被拍醒:“胡施主莫担心,我还撑得住。”
 
易箜却也担心起来:“此处寻不得灵药,我们还是快些走罢。”
 
胡天点头站起来,又从指骨芥子里抓了一把灵石塞给易箜:“他用不上,你肯定用得上。”
 
说完胡天背起智回。
 
只是这次再走,胡天也不是一味狂奔,边走边问智回问题。
 
问了师父问修行问了修行问家世,只差把智回的师祖犯戒八卦都刨出来。
 
“对了!”胡天突然又想起来一个,“小师父,你知不知道,和魔族打架自爆的一个大和尚,叫菩回的。”
 
易箜跟在后面,闻言差点摔下去。
 
智回是个好脾气:“自然知晓,菩回大师是我十方立妙院的开山宗师。我出来时,师父让我早些回去。因着菩回大师不日就该回来了,晚回去我就见不着大师了。”
 
第19章
 
胡天吃了一惊。
 
他怎么记得蝰鲁说过,菩回自爆已是死了?这还起死回生了是怎么着?
 
易箜倒是知道得清楚:“菩回大师此次若能回去,该是第四世了吧。”
 
胡天憋不住:“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
 
智回告罪,少不得给胡天解释一二。
 
原是菩回修炼的功法与寻常佛家不同。别人修佛是延寿,菩回却道佛法无边,轮回生灭。他不逆轮回,反而顺应自然,要历经九生九死,修得圆满。
 
胡天大为不解:“轮回我懂,转世投胎灵魂不灭。可是这玩意儿怎么修?吧唧死了,之后再成个好汉,不就什么都忘了么!”
 
“这个,小僧就不太知晓了。从前无人修过生死轮回。”
 
智回歪了歪脑袋,“这是大师自己顿悟的修行之法。世人都觉不好。”
 
胡天安慰智回小和尚:“等大师修满九世,挑担牵马带着猴儿去西天取得真经成了个旃檀功德佛,世人就都信了……到了!”
 
这时地道前方不远处露出亮光来,出口看上去是在地道顶上开了个洞。
 
胡天加快步伐走过去,晴乙这姑娘又拦在了他前面,闭上眼睛。
 
胡天发现了,这姑娘一闭眼再睁开,定有情报要讲。
 
晴乙睁开眼,果然讲道:“好像是在大荒界北。荒芜之地,最近有人烟的地方,向南千里,界桥镇。”
 
“这倒霉催的。”胡天听了直拧眉毛。
 
“外面有一队人正往这边来,带着灵兽……不好,好似有两个察觉到我们了。”
 
晴乙说话时,地道突然震动起来。
 
胡天情急之下大喊:“狗狗狗。”
 
易箜不明所以,四下看:“哪里有狗?”
 
胡天心里扇自己,一脚把易箜踹上去。再托着智回爬上去,最后自己往上扒拉,落了一脑门子土。
 
刚爬出来,只听“轰隆”一声响,地道凭空消失了。
 
胡天吞了吞口水:“什么情况?”
 
“支撑地道的法器被彻底毁了。”易箜哽了哽,“沈前辈他……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祸害遗千年。你要相信,按着沈掌柜的抠门德行,那肯定是遗臭万年的主儿。”
 
胡天转身背起智回,对晴乙讲:“带路,去界桥。”
 
只可惜没走两步,迎面就撞上一人并六只大螳螂。
 
胡天无语凝噎,打招呼:“真他娘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当时怎么没把你打死。”
 
万权肆此时脸上还裹着条绷带。
 
胡天卸下智回,把他交给易箜,挥手让他俩先滚,自己拿出了黑条来。
 
万权肆却只是看着胡天,没有下一步动作。
 
胡天被瞪得发毛:“要打快来,你放心,这次我绝对把你打死。”
 
万权肆却道:“你果真是善水宗穆祖师的高徒?”
 
胡天脸憨皮厚笃定极了:“那当然。”
 
万权肆挤出个笑来:“我去引开宗门搜寻之人。若得日后相见,还望顾念今日一二。”
 
言毕,这人拔腿就跑。
 
什么情况?
 
胡天辨不出万权肆真心或歹意,只好一边往回跑,一边把蝰鲁请出来求教。
 
“真的。”蝰鲁冷哼,“此人倒是有些意思。事事以己为先,还知给自己留后路,是个英雄。”
 
“什么英雄狗熊。”胡天翻白眼,只管往前跑去追易箜和智回。
 
此时四下并不算平坦,草有半腰高,四处间或有树。这两人一个半死不活,另一个也是带着伤的。自然没有跑多远。
 
未曾想,躲开了万权肆,却遇到了铁熊。
 
胡天大骂:“他大爷的,万令门是不是就他俩弟子了。怎么总遇到!”
 
不远处林子里,智回靠在一边,另有两人在打架。
 
一个身材魁梧,舞一条狼牙铁链流星锤,虎虎生风。另一个满身素缟,挽了一张虎筋鬼爪半月弓,英姿飒爽。
 
另有两个近身肉搏。麟鬼鳄血盆大口,鬼灵晴乙纤纤素手。却是晴乙把麟鬼鳄打得团团转。
 
胡天对晴乙肃然起敬。他上前抬脚要助阵。谁知麟鬼鳄一见胡天,自己撅屁股就跑。
 
铁熊扭脸见了胡天,错愕停下手:“是你!”
 
胡天少不得打招呼:“天气真好,要打架吗?”
 
铁熊却是冷哼一声,又看了看麟鬼鳄:“罢了!看在你让铁壳解脱的份上,你们走吧!”
 
“谢了啊。铁熊你真是好人。”胡天兴高采烈,要去扶智回。
 
铁熊翻了个白眼,却没走,犹豫片刻:“你等等。”
 
胡天回头,铁熊万般艰难地讲:“界桥已被大荒界仙宗联手封闭,他们怕善水宗插手,只想先捉了你们。”
 
胡天肃穆:“当真?”
 
“我铁熊何时扯过谎!”铁熊怒,“开了天窗说亮话!此番我已然报了前日恩情,你我两清!下次再见,我定会为我家铁皮的牙,讨个公道!”
 
铁熊说完,怒气冲冲转身走了。
 
“补个牙就是了,又不疼。”胡天摸了摸自己的嘴巴,现下牙倒是整齐,只是眉毛没了。
 
“大荒界只有一座界桥,却封了……”易箜哭丧着脸,“这可如何是好。出不去,怎生找得援兵来。”
 
胡天也知,他们现在就是瓮罐里的甲鱼,只等着被人捉了去炖汤。
 
“千年王八万年龟。也没那么好被捉的。”胡天收了黑条,抓来易箜,“你想想,这边可有什么地方好藏一藏。比如你们讲的那个什么秘境?”
 
胡天早前听蝰鲁讲过,大荒界秘境密府也有不少。内里多灵植异兽,虽凶险,但藏身定然好去处。
 
易箜去看晴乙。晴乙轻轻摇头:“近来并无秘境有松动迹象……况且离我们最近的秘境也有万里之遥。”
 
可能没到秘境,已经被人捉了吊着打。
 
此时智回气息奄奄开了口:“不如,晴乙施主看看十方立妙院……在何处。去十方立妙院,月迷津……月迷津可渡有缘人去往……”
 
智回说着闭着眼,胡天大惊:“喂!”
 
智回面上已有死气。
 
胡天握拳再放开,抬头问晴乙:“能医他的地方,最近的。”
 
晴乙点头飘到天上去。
 
不消片刻,晴乙落下来,看着胡天犹豫。
 
胡天:“姑奶奶,你就直说吧!”
 
“万令门搜寻我们的那队人,有个人身上有药囊。”
 
胡天一拍脑袋,怎么把这茬忘了!
 
此时易箜道:“我同晴乙去抢药!”
 
晴乙为难:“那边五个都是炼气七层,你也不过是八层。连胡前辈,现在也只是炼气大圆满。”
 
别说是易箜和晴乙去强抢。就是胡天去,独打一个尚还可,五个却是去送死。
 
“还是晴乙姑娘有脑子,上赶着让人群殴算个什么事儿。”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胡天对着易箜翻白眼:“我和晴乙一起去。你守着智回小师父。“
 
胡天说完就往西跑。
 
晴乙追上:“错了,在东边。”
 
胡天赶紧急转了一个弯,回头向东去。
 
此时夕阳沉山,四下无路却也还算平坦,草只到小腿,周遭有树零零散散分布。
 
胡天全力跑了半刻功夫,便见远远有人停在一处空地上。众人四下散坐,只有一个神似万权肆的站着。
 
胡天一见,即刻缩进草丛里再往前行进一段,听得晴乙说:“不可再近,再近他们就察觉了。”
 
胡天点头,探出个脑袋,拿眼瞅人。胡天使不出灵力,自然不能开启神识去搜寻。只能靠两只眼去找,实在不得力。
 
好在还有个晴乙,晴乙闭目。胡天不打扰,只听竖起耳朵听八卦。
 
万权肆对众人讲:“西边无人,你们搜索得如何了?”
 
“万令门算什么东西,指挥我们。”有个散发修士哼哼,“累我们如此,得了安然花也无我等好处。若不是听闻有个鬼灵,长得……”
 
另一边有人劝道:“你少生些氵壬心罢!”
 
此时晴乙睁开眼。
 
“胡前辈,有药囊的那个,就是散发修士。”晴乙顿了顿冷脸又说,“他腰里还有个乾坤袋,里面该是有些储藏。”
 
胡天一听,还有些高兴。
 
晴乙又有些担心:“您要怎么做?”
 
胡天乐,小声讲:“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胡天掏出黑条当笔使,当下画了百来个灵石来。他再扯开衣领,五只兔脑袋齐齐抬起来,个个眨眼。
 
胡天颔首小声问:“有个任务,谁来?”
 
谁想兔子只只都要往外爬,五只兔子二十个爪爪在胡天肚皮上挠痒。
 
胡天捏了鼻子忍笑,立刻抓出那只黑的,再把其他四个拍下去。他抓着黑色兔爪:“很简单,看见那个没扎毛的人了没……”
 
如此这般一番交代。黑色兔子衔着“灵石”往人群方向跑过去。此时众修士并未在一处,散发修士离着众人最是远。
 
黑兔跑到散发修士身后半丈。散发修士有感应,“蹭”地一下站起来:“谁!”
 
黑色兔子立刻滚了一圈,钻进了草丛。
 
众人立刻都站起:“怎了?”
 
散发修士眯起眼,隐约见得草丛深处有几个白嫩光滑的石头。他转头讲:“无事,天黑走了眼。”
 
众人复又坐下,散发修士走过去,拾起那颗白石头,捏了捏。顿时瞪圆了眼,立刻将“灵石”塞进袖笼里。
 
散发修士欣然抬头,却见那只黑色兔子歪歪扭扭往不远处的林里跑。
 
此时月从东天起,光华如银沙铺陈。夜风微动,抚开草木,隐约有白亮光点。
 
只道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散发修士一时贪念起,全然失了机警。他趁着旁人不在意,追着那些散落的“灵石”,进了胡天的陷阱。
 
散发修士拾着“灵石”到了一处隐蔽地。胡天打他后面出来,蹦起一个肘击,直把这货击昏当场。
 
胡天好一通翻找,果然摸出药囊并几个袋子。胡天不识货,只管将东西全部塞进指骨芥子。他想了想,又从指骨芥子里翻出一个晶石。
 
“赏你了,不用找。”胡天说着,把晶石塞在了散发修士的鼻孔里。
 
第20章
 
胡天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咱们走。”
 
晴乙问:“前辈,那些灵石不要了?”
 
胡天摇头:“不是真的,你再仔细看。”
 
散发修士方才捡的灵石早就化成荧光磷火消失不见了。
 
晴乙笑起来,胡天却有些发愁:“也不知道这些药成不成。咱们快点回去吧!”
 
如此便是晴乙带路,胡天跟在后面跑。胡天跑得正欢,忽然四周暗下来。
 
方才还是明月皎皎银盘大,此时天上却起了浓云,遮住了月亮。
 
四周暗下去,路不好走。晴乙不由慢下来。
 
风擦在耳廓上,隐隐有些痒。
 
胡天打了个寒噤,伸手挠了挠耳朵,蝰鲁的声音忽地钻进他耳里:“你还想着去找那两个人?”
 
胡天:“啊?”
 
晴乙不知胡天另有所问,回头问:“胡前辈怎么了?”
 
“没事没事。路黑了点。”胡天打哈哈,“晴乙你不要顾着我,快点也没事。”
 
“那小秃驴撑不住了,”蝰鲁却不管外界,只冷冰冰地说,“本王劝你莫再去找那两个拖油瓶!不若自己走。你与那两人本无交情,带他们出了地道也算仁至义尽了。”
 
胡天见晴乙走得有些远,一边忙着跟,一边小声拍了个马屁:“大王说得有道理。”
 
这敷衍态度,不用看都知道。蝰鲁磨了磨后槽牙:“你这蠢的!实话与你讲,安然花其实在鬼修身上藏着。你跟着他,只会是一路不尽的麻烦事。”
 
晴乙又快了几分,胡天更加凝神只“啊”了一声。
 
蝰鲁急道:“先前小秃驴讲,若是尔等逃出,沈桉便有一线生机在。只因安然花不在沈桉身上,别人少不得要留他命给指路。”
 
“原来这样!”胡天停了下来,恍然大悟,“那我把安然花抢过来,岂不是更厉害了!”
 
蝰鲁目瞪口呆:“你当真?”
 
“假的。”胡天斩钉截铁,“我活得不耐烦了,拿了那玩意儿就是被人追着打。哎哟,他们在那儿呢!”
 
胡天拿出药囊,飞奔而去。
 
到了近前,易箜同晴乙都围着智回。
 
胡天凑近,智回已是只有出的气了。易箜在一边哼哼唧唧道:“智回……呜……”
 
“你哭丧啊。”胡天推开易箜,拿出药囊,扯了一把,没扯开。胡天张嘴就来,撕开了药囊,一堆瓶瓶罐罐滚落出来。
 
胡天抓了易箜后颈拉他过来,又把易箜脑袋按下去:“你瞅瞅,什么能给智回吃。”
 
智回奄奄一息:“胡施主……我……我不行……”
 
“闭嘴,我觉得你还能救救。”
 
胡天说着撸起袖口:“你放心,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过心肺复苏术。你最好别逼我实践操作,那你就要犯戒了!”
 
好在一边易箜翻出一包药:“黄元丹!”
 
一听语气就有门儿。
 
胡天一把夺过来,倒出一颗塞进智回嘴里。
 
智回虽是吞了药,却好似已经听不见胡天讲话。他看着胡天身后,笑起来:“还没能看见大宗师……问他,佛法……我有点,怕……”
 
智回说着,眼角有泪滚落。
 
胡天心凉了半截,他眨了眨眼睛,搓了搓脸。
 
“小师父,别怕。从前有个大和尚叫唐僧,他也想知道佛法是什么。然后他就上了路,前九世都掉河里死了,最后一世才成了。”
 
胡天俯身握住了智回的手:“现在不知道也不是大事,你总能见到菩回的,也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哪怕是下一……总之,轮回永远不是结束,它就是个新开始。”
 
“新开始……”智回的手从胡天手中滑了下去,嘴角含笑。
 
易箜“哇”一声。
 
“卧槽,你别真死啊!”
 
胡天愣了一瞬,猛然跳起来,把智回铺平了,双手交叠按住智回胸口,“我刚才都是胡扯的,没他妈下一世,别这么急着解脱啊!”
 
也不知手法对不对,胡天狂按十五次,刚要去吹气……
 
智回忽一动,面上隐隐浮起一层金光来。
 
胡天瞪眼。
 
骤然天际古刹钟鸣。
 
咚——咚——咚——咚——
 
深沉悠远,天地回荡。
 
每响一声,智回身上的金光便沉上一分。
 
一时云开月明,梵音流转。四声鸣毕,智回睁开眼。
 
“阿弥陀佛。”智回坐起,合十作礼,“多谢胡施主点化。”
 
智回还是那个智回,一个鼻子两只眼。但他周身气势如海,早不是那个乱撞迷路的小和尚。
 
胡天坐在地上,看智回:“大师,你谁?”
 
“贫僧智回,第一世法名菩回。诸位称为智回亦可。”
 
胡天张嘴动了动嘴唇。
 
菩回问胡天:“胡小施主可是有甚想问?但问无妨。”
 
胡天脑子乱糟糟,张嘴说:“大师,我刚才没亲到你。”
 
“若无胡施主援手,护住贫僧心口一点热气,”菩回笑着又和手施了一礼,“贫僧几世修为怕都尽于此了。”
 
胡天这才明白。
 
菩回和唐僧还是有不同。菩回每一世顿悟轮回,还会恢复往世修为与记忆,算是归来。
 
“不怪就成。”胡天乐着回礼,乱糟糟爬起来,捡了地上散落的药瓶。
 
只是此时四下窸窣有声响。
 
胡天抬起身来,周遭不知何时来了一圈人,还有各种鸟兽和虫子。
 
智回此番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附近搜寻的人马竟都聚集了起来。
 
对面有人小心翼翼问:“可是菩回大师?”
 
胡天当下拿出黑条握在手里。易箜和晴乙也都紧张起来。
 
“莫慌。”菩回却是淡定极了,走上前一步,“正是。”
 
对面之人越发恭敬:“我等失礼。不知是大师……”
 
“不知者不罪。只是诸位近日所为不义,还望回头。”菩回说着,指了指胡天易箜和晴乙,“这三位现下是我十方立妙院贵客,今日也不可让诸位带走。见谅。”
 
“哪里的话。我等多有得罪,这就去了。”
 
说完,两队人便隐去了身形。
 
胡天目瞪口呆,心道这次可算抱上了大粗腿,一句话就打发走了人。
 
易箜也是傻眼,又扑上去:“大师慈悲,请您救上沈老掌柜一救!”
 
菩回摇了摇头:“沈老掌柜那处,已有化解之法。不必我等烦心,他家主已至。”
 
易箜瞠目结舌:“可界桥不是锁起来了么?”
 
“那一位岂是区区界河可拦住的。”
 
第五季杂货铺之外,有人扑倒在万歃面前:“门主,那穆椿竟徒步走过虚空界河……”
 
话没说完,只见一人戴着蓑笠,肩上搭着柄钓竿,从半空中信步走来。
 
所过之处,方圆三十丈,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均伏倒在地。
 
到了第五季杂货铺废墟之上,穆椿止步,看向沈桉:“来晚了。”
 
沈桉擦了擦脸上的血水:“家主来了,已是老奴造化。那花在……”
 
“不急。”穆椿转身,一甩钓竿,“听闻大荒各仙宗锁了界桥,要和老娘抢东西,且让我会会。”
 
沈桉嘴角抽动:“家主,别弄死太多,宗主会哭的。”
 
“闭嘴。”
 
沈桉赖着老脸:“家主,那边还有个知道异世的小贼皮,去晚了就跑了。”
 
“罗嗦,”穆椿侧脸,瞥了沈桉一眼,“有镜鱼,他能跑到哪去。”
 
此时胡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他正蹭着菩回的光,坐在一朵流云上,向十方立妙院去。
 
这也不是胡天第一次上天了,此前也是坐过沈桉的菱花天流云,上次却比不得此时。
 
胡天此时扬眉吐气,人在天上飘,吹风也觉得舒坦。只是耳根不清净。
 
蝰鲁在指骨芥子里大骂:“老秃驴!贼秃子!蠢货让你救救救!你把这个老秃驴救活了,你可知要害我多少魔族!我非手刃这个秃贼不可!”
 
身后还站着易箜晴乙和菩回,胡天只好装聋作哑。却也是不解,菩回和蝰鲁到底多大仇?
 
胡天便问:“大师,我听说你第一世的时候,和魔族打过一架?”
 
菩回愣了愣,点了头:“那时魔族侵入,也是不得已,却没想大灾也是机缘。倒让贫僧参悟了轮回之法。”
 
“秃驴!”蝰鲁又是一番嚷,“纳命来!你害死我多少魔族,本王同你不共戴天!你等着,本王活了,定要千刀万剐了你!”
 
胡天听着耳朵都要炸,想“大王闭嘴”。这才清净了。
 
胡天问菩回:“那时战况如何?”
 
易箜接了话茬:“我知道我知道,那战全仰仗大师。大师去后,群情鼓舞,一举将魔族赶回魔域。啊!当时还缴了魔族一个大法器,现在还留在十方立妙院里呢。”
 
胡天立刻好奇起来:“是什么法器?”
 
“昆雀。”
 
胡天又问:“什么是昆雀?”
 
菩回笑说:“等到了十方立妙院,我带胡施主去看看就是。”
 
不下一个时辰,便到了十方立妙院。
 
十方立妙院古刹明方,苍山掩映,殿塔威严,壮丽气象不可一言而尽。
 
此时下了云头,菩回引路在前,拾阶而上,到了山门前。
 
早有主持身披袈裟,领了众僧在门外等候。
 
第21章
 
众僧见菩回前来,面上均有错愕之色。
 
内有沉不住气的小沙弥嘀咕:“不就是智回回来了,累我们在此等……”
 
“休得无礼!这便是菩回大师了!”主持转脸合掌施礼。
 
“阿弥陀佛。菩回智回,都是一人而已。主持莫要多礼了。”菩回说完,又向主持身边的老僧施礼,“师父,徒儿回来了。”
 
老僧人点头,颇感慨:“未曾想,未曾想……”
 
也不怪众僧如此,菩回第一世为高僧,开山创立十方立妙院,后与魔域一役,战死绛竺塘。死时彻悟佛法,得修轮回涅盘诀。
 
但他第二世第三世归来时,却都是凡俗之人。均是因机缘危难得听佛法,大彻大悟,才忆起前世。进而回到十方立妙院。
 
可此世却是一直寄身在十方立妙院,天天念经打坐,直到此时才得悟,实是让人费解。
 
菩回知众人疑惑,笑说:“日日得听梵音,不想资质愚钝,一叶障目反入了迷障,此番着实凶险。幸得生死之际,胡施主一语点化,才渡了此劫。”
 
菩回说着,让出了胡天,又对众人讲:“胡施主当得贫僧一语之师了。”
 
胡天摆手:“当不得,大师过谦了。”
 
因为胡天是个没眉毛的光头,可菩回又叫他“施主”。众人有些不知如何称呼。
 
菩回便道:“胡施主装束如此,虽非我佛门中人,但也是慧根深厚。这位易施主,也是一路相扶持,于我有恩。此二位,望诸位务必以礼待之。”
 
众僧纷纷称是,对胡天和易箜更加敬重。
 
一时见过,主持散去众人,亲自领菩回胡天同易箜去处所。
 
胡天得了间客房,清爽干净,关键是有床。胡天自来了这地界,还没睡过床。
 
胡天从怀里掏出兔子,刚要扑过去滚了一圈。有小沙弥送来斋饭素食。
 
胡天吃饱喝足,这才如愿往床上一躺,顿时昏昏沉沉。却听得蝰鲁问他:“此处厌得很,你何时走?你这几日耽误,也该想想如何突破炼气早日筑基了。”
 
胡天迷迷瞪瞪,嘟囔:“嗯……烧鸡……”
 
如此便睡死过去。他处却有人无眠。
 
十方立妙院内有些名望的僧众聚在菩回禅房内。
 
此时无外人,尽可畅所欲言。
 
主持便道:“大师既已归来,想必各寺也得了消息,不日即有僧众前来。后日,便可开迷津渡法会。还请大师此番在院内多留些时日才是。”
 
菩回道:“这还须看月迷津何时开启。若他明日开启,我明日必走。若他十年后开启,我便在院内留上十年也未尝不可。”
 
主持只得依从。
 
此时又有僧侣道:“大师,您此番带回的二人,虽是贵客,但身份特殊。胡小施主尚且可说,那个鬼修却不好安置。”
 
主持也点头。
 
十方立妙院镇得魔族法器,便以降魔之法闻世。且院内时时有僧侣诵经,多半也是降魔咒镇魂咒之类的。鬼灵听了,心智迷乱事小,更有损修为。
 
菩回思忖片刻:“无妨。着一小沙弥引着易施主,有降魔咒镇魂咒或往生咒之处,请他避开一二即可。至于胡小施主……”
 
菩回倒是笑起来:“那胡小施主,切不可拘束于他,让他随性便是。尔等也可多与他相交,颇有趣味。”
 
众僧得此指点,便以为胡天有大智慧。纷纷摩拳擦掌,第二天少不得去找胡天。
 
胡天一觉睡醒,便被这群和尚骚扰。
 
这个问:“佛身了无身,心如虚幻影。了却眼鼻舌,便得性空灵。胡施主以为如何?”
 
胡天心道,脑子坏了。
 
胡天:“佛曰,不可说!”
 
那个说:“胡施主,众生平等但恶鬼、畜生、众魔为害人族,又要如何平等?”
 
胡天心道,我哪儿知道。
 
胡天:“他打你,你也打回去。是所谓平等。”
 
又有人说:“胡施主,一切皆虚妄,空色何茫茫……”
 
还有人道:“地狱幽冥境,灵台蒙尘埃……”
 
再有人问:“诸般空法……”
 
胡天“呼啦”站起来:“诸位,我尿急,先行一步。”
 
说着拔腿跑了。
 
谁知路上遇到僧侣前来交谈。胡天烦不胜烦,脚一滑去了易箜的处所。
 
易箜此时正要出门,他见胡天来,倒是欢喜:“前辈,我刚要去寻你。”
 
“寻我干嘛。”胡天不客气地坐下。
 
易箜拿出钱袋,捧出一把灵石来放到胡天面前。
 
胡天一见灵石喜笑颜开,伸手又缩回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干嘛?”
 
易箜委屈:“这是前日您给我的灵石啊。”
 
“啊!”胡天拍脑袋想起来了,“你怎么还没吃完?”
 
胡天也是一时迷了眼,把别人当自己,手一挥就把灵石榨干成渣渣。
 
易箜想了想,方明了所谓“吃”是何意,他笑:“我在路上消耗了半个,现下十方立妙院容我进入。此处灵气颇丰沛,我也可在此处吐纳……”
 
“你等等,”胡天把灵石推了回去,“什么是吐纳,你们平时都是怎么修炼的?”
 
胡天平日虽有蝰鲁指导,但蝰鲁毕竟是魔族,他于人族修行之法很是生疏。胡天现下已是炼气大圆满,却不知如何突破炼气去筑基。甚至连筑基是什么都不晓得。
 
这些易箜自然清楚明了:“平日就是吐纳灵气,引导灵气在周身循环,蓄灵体内养护灵根。”
 
“灵根又是个什么东西?”
 
胡天此时来了精神,直把自己平日修行不明之处都拿出来问。
 
易箜也不是个小气的,便把自己平生所知都讲给胡天听。
 
人有三魂七魄,七魄藏于体内。灵根则是七魄的五行属性。
 
人族修士炼气期时,还不必去管灵根。只需将灵气引入体内,蓄灵七魄,滋养三魂。待到时机成熟,三魂显化,内视可见。
 
三魂是修炼元神的基础,故称臻入此境界为筑基。
 
“筑基之后,便可按着灵根属性不同,修炼不同的法术,多半是以五行相生为主,滋养出缺失的灵根。到了化神期……”
 
易箜侃侃而谈。
 
胡天竖起手:“你等等。咱们现在就说筑基。”
 
“有何不妥之处?”易箜询问。
 
“我再讲给你听一遍,你看我理解得对不对。”
 
胡天便把身体比做个房子。灵气是颜料。
 
胡天比划:“这房子里还有个三魂隐形着。首先我把颜料,也就是灵气从外面运到房子里,然后我就泼颜料,泼啊泼,隐形的三魂就让我看见了。诶!这就筑基了。”
 
易箜哽了哽,点了头。
 
胡天摸下巴:“好像有点难啊,这怎么看?”
 
“内视即可。”易箜说完,又补充,“内视不必学,多半修士筑基时入定,即可领悟。”
 
胡天:“那我现在还看不见那个三魂,是不是因为我体内灵气还不够?”
 
“非也。”易箜想了想,“到了圆满后,体内灵气便是足够了。尚未能筑基,多半是缺个机遇而已。”
 
“这我上哪儿找去!”
 
“机遇多半可遇不可求。也不必太过焦心。”易箜想了想又说,“倒是胡前辈现在可以准备一二筑基丹,筑基时体内灵气冲入三魂时,再增补一二,更是稳便。“
 
胡天挠头:“煮鸡蛋?”
 
“筑基丹。用灵草做成,是瞬息补充灵气的灵药。”
 
胡天点了点头,便不愁这个筑基丹了。
 
荣枯的壳子很不一样。胡天现在拿个灵石放在手心里,比吃煮鸡蛋还快捷。
 
只是这可遇不可求的机遇打哪儿来?
 
“多出门远游便可。”
 
到了晚上胡天回到屋里,蝰鲁冷哼着催:“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你还想不想修成化神去魔域了!”
 
胡天:“大王,你最近越来越暴躁了。我还想看看那个昆雀呢,等明天见了昆雀,咱就走。”
 
蝰鲁这才不说话。
 
到了第二日,胡天还没去找菩回,十方立妙院的主持便来请胡天了。
 
十方立妙院大宗师归来,各界来贺,迷津渡法会开启。菩回要在月迷津讲法,自然要请胡天为上客。
 
胡天一听讲法,脑壳嗡嗡嗡响,好在还有个易箜来陪他。
 
片刻到了会场。
 
远远便见一拱桥,雕栏玉砌,宛如长虹。细数桥下竟有二十九孔,中孔最大,如满月,两边各色月形,便是月满盈亏的变化图景。
 
拱桥之下却不是河,而是一处圆形大池塘。池内漂着萍叶与睡莲。睡莲各色,白蓝粉紫,随风而动,煞是可爱。
 
胡天心道,有莲蓬没。
 
易箜远远看着拱桥却喜道:“月迷津!”
 
“月迷津是什么?”胡天随口问。
 
“那是,就是,就是……”易箜一时激动得说不好话来。
 
一边陪同来的主持来解围:“胡施主,月迷津是我十方立妙院的镇院法器,由一整块迷石雕刻而成。菩回大师雕这石头时,每下一刀,念一声佛,因而成就今日月迷津。”
 
胡天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法器就是小巧的武器,怎么桥也能是法器。实在长见识。
 
“大师恕罪,我少见寡识。说错了话。”胡天勤学好问,“不知月迷津要如何使用?”
 
“不知者不为过。”主持笑道,“说起来,这块石头也是很有些灵性的。无需灵力催动。五十年内只开启一次,只渡有缘人。若是有缘,登上桥去,或者进入他界,或是走入界桥,它自会引人去往最需前往之地。”
 
胡天听到这儿恍然大悟:“指点迷津的月迷津!”
 
主持笑道:“正是,施主果然慧根深厚。”
 
这边说着话,这边已经到了桥前空地上。
 
主持引胡天和易箜落座。
 
易箜犹自激动:“若我能启月迷津,便去善水宗。”
 
胡天听闻善水宗,想到他那梦里认下的师父,打了个寒噤。
 
易箜又问胡天:“前辈,你想去哪儿?”
 
胡天想了想,此时回去暑假作业是不要补了,搞不好还得留级。
 
胡天便说:“去大熊猫基地先玩玩再说。”
 
胡天刚说完,只听得指骨芥子里抽屉“啪”一声。
 
胡天立刻改口:“先去魔域玩一遭。”
 
吓得易箜脸“唰啦”一下就白了。
 
第22章
 
半晌,易箜哆嗦着说:“胡前辈,这魔域,不是好去的地方啊。这早在妖魔大战之时,就撕破了脸皮……”
 
胡天见易箜这样儿,拍了拍易箜的肩膀,也不吓他:“知了,不去不去。”
 
不久,菩回开始讲法,两人便不再多言。
 
易箜认认真真盘腿听起来。胡天却是个连上课都打瞌睡的主儿,何况经法枯燥,他又少常识,一句里能明白几个字便是佛祖显灵。
 
不消片刻,胡天单手撑着脑袋,入了大梦。
 
“如梦幻泡影……”菩回扭脸看到闭眼呼呼呼的胡天,笑起来,继续讲了下去。
 
待到胡天黄粱梦醒,早有小沙弥立在他身边。
 
小沙弥见胡天醒了,细声说:“胡施主,大师说考虑不周,若您愿意,可随小僧去游览一番十方立妙院。”
 
此时台上已不是菩回在讲法,而是几个和尚在同菩回辩禅。
 
问者辩口利辞,击玉敲金。答者玄辞冷语,咳唾成珠。问答之间,权变锋出,言约旨远,无限禅机在其中。
 
胡天听一耳朵,只觉佛僧吵架真精彩,可惜他听不明白。
 
胡天思量片刻,心道还是不同自己过不去,便点头爬起来。
 
幸而胡天坐在边缘,此刻行动也是不打眼。只有易箜察觉,抬头不解看胡天。
 
胡天又蹲下,把小沙弥的话重复一遍,复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
 
“不了吧。”易箜想了想摇了头,“十方立妙院里,好些地方都有降魔咒、往生咒念诵,晴乙是灵体,听不得这些。我就在这儿听听大师辩禅好了。”
 
胡天耸肩站起来,按着易箜的脑袋,把他脸扭去向着台上。
 
恰好菩回看过来,胡天即刻松开易箜,垂袖长揖致意。
 
清风过境,胡天衣袖微摆。
 
菩回恍惚一瞬,双掌合十回礼。
 
胡天这才随着小沙弥离开。
 
十方立妙院虽说是个“院”,但内里着实不小。小沙弥引着胡天四处转悠。
 
各处佛殿、法堂、钟楼、鼓楼、伽蓝殿、祖师殿、客房、禅房、斋堂、放生池,直连和尚洗澡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小沙弥是个多话的,把各处奇异一一讲来。胡天又爱问,再说上两句“了不得”“长见识”,直引得小沙弥说得更多。
 
蝰鲁在芥子里却直要去看“昆雀”。有外人在,胡天也不好多讲,只好装聋,蝰鲁片刻也就消停了。
 
如此一路行来,闲聊趣谈,也不讲什么精妙高深玄之又玄的佛法。真是合了胡天心意。
 
又聊到菩回归来。胡天少不得吹一吹牛,直把那天情形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菩回便成了如来转世一般。
 
胡天:“菩回大师真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那群混账玩意儿。”
 
“那是,只绛竺塘一战,菩回大师救了多少人,从此威名三千界!”小沙弥与有荣焉。
 
此时恰走到一处佛塔前。
 
此塔九层高,砖瓦搭建。初见并无什么惊异之处,细看却见得塔身之上,有经文流转,好似游蛇。经文字如蝇头,银光闪烁,蜿蜒游动,时快时慢,入得土中,瞬息不见。
 
小沙弥便讲:“胡施主,此乃我十方立妙院的镇魔塔。其内有一魔族法器——昆雀。便是绛竺塘一役里,我们十方立妙院征战所得!”
 
胡天一听,心里直念佛,可算到了这处,不要再听蝰鲁唧歪。兼他自己也有些好奇这件“昆雀”,少不得请小沙弥带他入塔。
 
“这件物品可是了不得,几百年,都未将其中魔气除尽。这大荒界,也就我们十方立妙院才能压制住了。”
 
小沙弥洋洋自得,蝰鲁在芥子内冷哼一声。
 
胡天自打进了十方立妙院,对装聋愈发有心得,此时只管跟着小沙弥身后进塔。
 
塔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处楼梯向上。
 
甫一进塔,便有一阵寒意袭来,小沙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啊呀,怎么师叔都不在?哦,怕是都去听菩回大师讲法了。”
 
胡天好奇:“要有人在才能去看?”
 
“应是无碍。想这魔物在我十方立妙院里,挣扎不出什么大动静。”
 
小沙弥笑说,“平日里僧众在此处念降魔咒,想近看还有些不易呢。今日倒是便宜。胡施主请随我来。”
 
此时小沙弥却不往塔上走,他带着胡天绕到木质阶梯之后,却见的一条地道向下去。
 
小沙弥解释:“昆雀是被镇在降魔塔地宫里……”
 
小沙弥没说完,忽地一阵寒风打地道里涌上来。小沙弥被风一吹,张大嘴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阿——嚏!”
 
胡天倒是未觉凉爽,因而问道:“小师父,你没事吧?”
 
小沙弥答曰:“阿嚏——阿嚏——阿嚏——”
 
胡天不忍直视,把他往外拉。
 
直到了门口,小沙弥方才转好了些。他揉着鼻子擦着泪,嘟囔:“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塔里这么冷。是了!”
 
“怎么?”
 
“平日人多啊!也是我疏忽,现下没人好冷啊。我去拿件厚些的衣裳来。胡施主稍候片刻。”
 
胡天说:“别麻烦……”
 
“怠慢贵客师父要怪的。”小沙弥说着就跑了。
 
一时塔里只剩下胡天一个,他在塔里溜达了一圈。
 
胡天此时无聊敲了敲左手中指的骨头:“大王,为什么我没觉得冷啊。”
 
“你倒是想起本王来了?”蝰鲁颇不高兴。
 
“有外人的时候不好说话,我对着空气讲话,跟个傻缺似的。被误解了,也是辱没您名声。看!”
 
胡天变了个腔调学路人,“蝰鲁大王教出个傻的来。”
 
蝰鲁此时冒出两个角来,刚要说话,却忽地止住了。
 
胡天察觉蝰鲁躁动,想起之前易箜说,十方立妙院有些咒语对灵体有影响。
 
胡天便往塔门去:“大王你还好?要不要走?”
 
蝰鲁冷哼:“哪去?大熊猫基地?”
 
胡天见得蝰鲁无事,还知冷嘲热讽,便又折回来。
 
“大熊猫基地怎么了,我去了大熊猫一准喜欢我。我还会说四川话呢。闷墩儿,嚯内内咯!”
 
胡天运气凝神操练了一句,突然拍脑袋:“说起来,我去魔域还得学了个魔族话……也不对啊。”
 
蝰鲁此时却不作声。
 
胡天“喂喂”两声。蝰鲁醒过神:“什么?”
 
胡天愣了愣,便问:“我走了这么远了。怎么这里的人说话我都听得清楚明白,连点口音都没有。你们魔族也说的是人话?”
 
“少见多怪。这是万魔珪璋。”
 
蝰鲁不耐烦,随口讲了几句。
 
原是成仙也分三六九等。若是个寻常的,成仙也就一道仙劫雷之后登入极境从此再无拘束。若是个道行深的,却能在一瞬凌驾天道之上,在此天地留下一道规则。
 
从此天地自然再行运转,便要遵循此道规则。
 
这道规则便是“珪璋”。
 
“当年我魔族有一古魔,名为‘万’。这万魔臻入极境之时,便留下了这道万魔珪璋。”蝰鲁心不在焉道,“总之,从此后,寰宇凡有灵智的族群,再无语言障碍。”
 
胡天叹为观止:“胡谛考个普通话,整天捏着鼻子练边音。这儿倒是一个珪璋就搞定,这万魔还真是普通话障碍者的好朋友。”
 
“好朋友?”蝰鲁提高音调。
 
“良师益友。”胡天立刻改口,又顺势拍了个马屁,“大王你也是良师益友。”
 
蝰鲁不置可否。
 
一时说了一箩筐的话,却还不见小沙弥来,胡天也有些许不耐烦了。
 
他又在塔里绕了几圈,绕到那处走道边上,向下看了看。胡天这一探头,却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呼噜噜。
 
眼见得外间天色转暗,胡天心道,等会儿该吃晚饭了。
 
胡天想了想,还是往外走。
 
不想蝰鲁此时有了说话的兴致:“你不下去看看吗?昆雀也是个稀罕物件。天干卯级的法器,不是寻常能见得。”
 
胡天挠了挠头:“我自己进去……”
 
“有何不可。”蝰鲁语调平平,“有本王在,你还怕昆雀跳起来吃了你?这昆雀当年本王也是见过的,颇是威武。同本王的猿狩刀,也是能比上一比的。”
 
“嗯。”蝰鲁说完又补充,“当然,本王的猿狩刀更霸气!”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见见猿狩刀?”胡天听了蝰鲁一劝,也是一时好奇心占了上风,便提起脚下了地道。
 
甫一进地道,四周立刻亮起来,却是地道墙上,无数经文流动,光泽濯濯。同方才塔外所见,如出一辙。
 
这地道是架旋梯,胡天拾阶而下,每下一步,脚底便有一行经文水波般荡开。颇有意趣。
 
“好玩儿。”胡天低头去看脚下。快走几步慢走几步,经文还有些不同。
 
胡天玩心大起,只顾低头走看经文。
 
也不知走了几步,忽地踏在了平地上。
 
四下阴风骤起,胡天打了哆嗦,此时方觉寒意逼人。他抬头,已然是进了降魔塔地宫内。
 
这地宫竟颇宽敞,高有三丈,圆形四壁。上下左右也是无数经文如星辰萤火,却也算得灯火通明。
 
地上又有百来个蒲团,一圈一圈摆成同心圆。中心一点之上,有个矮台,其上置红色软垫。软垫之上又有一物。
 
“昆雀!”蝰鲁沉声一句,语带苍凉。
 
那个“稀罕物件”“天干卯级”“不是寻常能见的”“颇是威武”“同本王的猿狩刀也是能比上一比”的昆雀,正是软垫上一把短斧。
 
旧的,锈了,细看斧面还缺了一角。
 
胡天眼皮一跳,安慰蝰鲁:“大王,我明天就带你去魔……”
 
话没说完,蝰鲁忽地从胡天手指之上弹出来,直奔昆雀而去。
 
胡天不禁去捞,跌了个狗啃泥,再抬眼,却是一声:“擦!”
 
此时地宫空荡,即刻无数回声响起。
 
“擦擦擦擦擦擦擦。”
 
蝰鲁手扶昆雀,直直站在胡天面前。虎背熊腰,身披甲胄,黑面虬须,目露凶光,头顶两根山羊角。
 
高出胡天一大截。
 
第23章
 
此时地宫寒气尽除。
 
昆雀斑驳不在,已是庞然一柄人间杀器。被蝰鲁握在手中,几缕锈红之气萦绕其上。
 
胡天愣了一瞬,三两下爬起来:“我靠,大大王!”
 
蝰鲁扬起眉,眼中红光更甚,他朝胡天抬起手,身上铠甲铿锵。
 
谁知蝰鲁手刚离了昆雀,“嗖”一下,大大王又缩成了黑蛋。
 
胡天撇嘴:“这还是个充气的。”
 
黑蛋迅速跳回到昆雀之上,变回魁梧雄壮的蝰鲁。
 
“胡施主?你在地宫里吗?”
 
忽地身后响起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胡天扭过身去。
 
小沙弥抱着件布衫站在旋梯出口。他看向胡天,目瞪口呆直把眼睛瞪成铜铃铛。
 
一时手中衣衫滚落,小沙弥指向胡天身后,面目扭曲一声尖叫:“魔族!”
 
糟糕!
 
胡天一个健步冲上去要解释:“误……”
 
言未尽,只听耳边“咻”一声,锈红光束从身后只向小沙弥冲去。
 
胡天往前扑去,已是救之不及。
 
但见四壁经文刹那暴起,直将小沙弥裹住,凝成一团。
 
霎时银光炸裂,再看去,小沙弥已不见踪影,连着进入地宫的旋梯也消失。
 
外界响起钟鸣。
 
“咚——咚——咚——”
 
震天动地,降魔塔晃动,直响了十八声才止歇。
 
月迷津外一时大乱,十方立妙院僧众齐齐站起,肃穆沉重。
 
菩回凝神望向镇魔塔:“魔族。”
 
胡天此时不知外界情形,却也知这钟鸣可不是叫他回家吃饭去。
 
胡天转身看蝰鲁,急得跳脚:“还愣着干什么,快回来,我们赶紧走!”
 
胡天说着冲过去,伸手拉蝰鲁。
 
蝰鲁侧身让开,顺势捏住了胡天的脖子。一双手好似铁钳,冰冷结实。
 
胡天愣住,抬眼去看蝰鲁,竟忘了挣扎。
 
一股魔气从脖颈蔓延至四肢,所过之处,冰凌凝结,便将胡天缠着。
 
再待胡天回神去想什么“回”“锁”“住手”,诸般口令,已是再也不能了。
 
胡天错愕,索性还能说话:“你要干什么?”
 
蝰鲁冷笑:“地宫被锁,那群老秃驴顷刻便至。虽有昆雀供给魔气,但还不够。本王少不得要委屈一二,用用这副脏壳子了。”
 
说着话,蝰鲁脸上眉毛先行褪去。紧接着他全身肌肉扭动,筋骨脆响,一股股魔气腾起裂开又翻卷回去。
 
只片刻,蝰鲁身形矮下去,径直变成个没有眉毛的秃和尚,便是胡天——亦或说是荣枯——此时此刻的模样。
 
钳制胡天的魔气重了几分,蝰鲁转过身去,慢慢靠近胡天。犹如两个影像要重合在一处。
 
胡天大骇,电光石火间,蓦然想起万权肆曾喊过一句“夺舍”。
 
此时蝰鲁变形的魔魂寸寸侵入荣枯躯壳,本在其中的胡天魂魄,便是寸寸被挤压向外。
 
胡天动不得分毫,犹被泰山压顶,千万巨重碾在身上,只要把他碾成个薄片。
 
胡天牙齿颤动:“图什么!”
 
“问得可笑。自是出得人界,回归魔域。”
 
蝰鲁魔魂此时没入荣枯躯壳已是大半,他冷笑,“承蒙一句良师益友,那临死前,本王便再教你一句。人族最是卑劣的,这世间除了自己,谁也信不得,靠不住。”
 
“本王,从未想过靠你回得魔域!”
 
蝰鲁说完,全部魔魂压进荣枯体内。
 
胡天一时周身如焚,撕魂裂魄,好似千万刀片丁点割肉,一身骨骼被敲断成粉末,筋皮血肉飞溅。
 
五感被搓揉在一处,胡天再说不得一句,听不见一声,触不到这世上一点一滴。四肢百骸只剩下痛。
 
却如何也挣扎不出,解脱不得。
 
到了极致,骤然魂魄寂灭,四野无光万物尽失,他听到了心跳。
 
怦——怦——怦——
 
缓慢微弱,缠绵不绝。
 
胡天好似浮在半空,终似得了解脱,却依旧动弹不得。
 
忽地头顶一热,仿佛一根铁钉挣动,死死咬住一处。继而手脚肚腹各处均有一点,也有钢铆在摇摆晃动。
 
进而全身无数处,一个一个,连成线,画成片。体内万千钢铆铁钉齐震荡,似与魔魂逐力,更兼死死压住胡天,不让他离去。
 
明明听不见看不到触不得,却又知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些死死钉住他的点,他都有感应,纤毫微末都如在魂魄里铭刻。
 
最后一处半明半暗的长钉,在后心震起。
 
胡天魂魄,荣枯体内,近千长钉,齐鸣谐振。
 
那声音先如点水滴石,再有溪流汇集,而后大江奔涌,最后万涛拍岸。
 
轰轰隆隆,天河也倾翻,骤然一声巨响。
 
魔魂弹出,重压尽去,魂魄归位。
 
胡天睁开眼。
 
蝰鲁手握昆雀,狼狈摔在一处,惊骇异常:“寸海钉!”
 
胡天不置一词,唤出黑条,猛然跃起,直取蝰鲁眉心。
 
蝰鲁怛然失色,举起昆雀抵挡。
 
两厢交兵,僵持一刻。
 
昆雀锈红暴起,直向胡天双眼。胡天不避分毫,额上青筋,手上骨响,一声爆喝:“蝰鲁!”
 
锈红顿然散去,昆雀之上寸寸开裂。
 
下一刻,黑条直直插入蝰鲁两眼之间。
 
蝰鲁一身魔气卷动,直被吸入黑条。便如平地飓风起,地宫之内,经文轰然溃散,墙体片片剥落。
 
魔魂瞬息只留一抹灰色。
 
胡天猛然抽出黑条,左手成爪,死死按住灰团。
 
胡天咬牙。
 
“锁!”
 
“封!”
 
“禁!”
 
便是灰团“呼咻”入体,但听得“啪嗒”一声脆响。
 
芥子之内,七星斗橱最下层一角抽屉,合上了。
 
胡天跪倒在地,径直扑在地上。
 
地宫轰然塌陷,数百年降魔塔一夕倾倒。
 
待到菩回率众人刨开废墟,拖出胡天,这货竟还有气。
 
易箜扑上去,翻过胡天,拿起早准备好的保命药塞进胡天嘴里。
 
胡天一动不动,易箜大嚎,手忙脚乱只管往胡天嘴里继续塞药丸。
 
半晌胡天嘴角抽动,哼了一声。
 
菩回站在一边念了句佛号:“佛祖保佑。”
 
易箜哭唧唧:“前辈!你吓死我了!你都不动了!你怎么不睁开眼啊,你睁眼啊。”
 
胡天只得把眼眯成一条缝,哆嗦嘴唇。
 
易箜立刻配合靠近。
 
胡天咬牙切齿:“我把人家塔搞塌了,求你让我安静地装个死吧。”
 
易箜愣在当场,菩回却笑起来:“胡小施主,不必介怀。本就是我十方立妙院的不是,一时失察,走脱了魔族法器。幸得胡施主援手,降伏魔族,毁了昆雀。从此我十方立妙院,无需再为此物累心,也是造化。”
 
胡天闻得此言,立刻蹦起来,合上手掌施礼:“多谢大师!”
 
若说菩回说的是真相,胡天却是不信的。但菩回能在众人面前如此说,便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再也不追究。
 
此时主持站出来:“胡施主似有伤,不如去休息。既然人已没事,魔族也被剿灭,也请诸位回吧。”
 
菩回转脸朝着围在这边的大小和尚施礼。
 
众僧纷纷回礼,便各自散去。
 
胡天也被易箜架着回了客房去。
 
只是一路行来,路上不少秃头对着胡天指指点点。
 
勉强听来,所言所指却有些诡异。
 
胡天不解:“他们为什么说我是魔?”
 
易箜脸色灰败,抬眼冲着那群嚼舌根的秃头瞪一眼,恶狠狠。再加快步子,直把胡天拖了回去。
 
一时到了客房,胡天扑在床上,脑袋埋在被褥里,哼了两声,再睁眼。
 
却见易箜一脸忧心忡忡,坐在床边。并着晴乙那姑娘,飘在半空,也是忧心忡忡的。
 
胡天翻身坐起:“你俩能不能喜兴点。别有事儿没事儿,一副要哭丧的样子。”
 
易箜却急了:“前辈!!!”
 
胡天叹气:“说吧。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现在路上都讲我是妖族或者魔族了?”
 
“胡……前前前辈。”易箜结巴了。
 
胡天翻白眼,冲着晴乙讲:“这哥们儿欠言周教,晴乙你要加把劲儿。来来来,你来讲。”
 
晴乙怯生生上前,却比易箜爽快了一点,只咬了咬嘴唇,便将事情讲了出来。
 
“胡前辈有所不知,那地宫安置了魔族器物,建造时便十分小心。”
 
当年十方立妙院建造降魔塔地宫,便考虑了昆雀魔气太重。为防魔气侵入僧众体内,惹出大事,便在降魔塔上加入了一道万佛逐魔咒。
 
这便是那塔上流转经文。
 
但凡有人族被魔气侵入,万佛逐魔咒便会即刻发动,护住活人不受魔气侵袭。另将人族抛出塔外,并封锁住地宫。
 
“所以那时古刹钟鸣十八声,虽是状态紧急,但也没有人乱。”易箜接着晴乙话头,“没曾想,那小沙弥出来了,你却没出来……”
 
胡天这才明白当时地宫为何突然锁住。
 
胡天再一思忖晴乙话中深意,自己也有些不明白:“所以因为当时我没被那个万佛逐魔咒扔出来,现在有人怀疑我不是个人?”
 
易箜点了点头。
 
胡天没好气儿:“他们怎么不说,其实我是个死的?死的也不会被扔出去吧!”
 
易箜大吃一惊:“你是死的?”
 
“活的死的。”胡天笑,“又有什么区别?”
 
“阿弥陀佛。”菩回从门外进来,“死生空相,胡施主大智慧。”
 
第24章
 
菩回进来,身后跟着主持,并引胡天游玩十方立妙院的小沙弥。
 
易箜同晴乙起身见礼,胡天也是翻了个身坐起来。
 
胡天去问那个小沙弥:“小师父,你还好吧?”
 
小沙弥看一眼胡天,躲到主持身后去。
 
胡天撇嘴,下嘴唇翻上,对着自家鼻孔吹了口气。
 
两厢落座,菩回问:“胡施主可好些了,有无损伤?”
 
这也是一桩奇处,降魔塔九层砖瓦倾倒压下,胡天竟然也无大损伤。
 
其中缘由,胡天倒是清楚明白的。
 
荣枯毕竟八阶高手,一身皮囊早就成了精钢。纵然现在体内住户换了个,但房子还是结实耐用的。
 
胡天却道解释不清,干脆什么都别讲,便道:“劳大师挂心,我没什么问题,挺好的。”
 
“也不可大意了。”菩回从袖笼里拿出一只玉瓶,“此是十方立妙院平日疗伤的一些药品,胡施主可拿去用。”
 
胡天也没客气,接了谢过。
 
一时房内便静下来。菩回端坐。胡天瞪着玉瓶瞧,拿在手里摇一摇。
 
易箜傻在一边,晴乙也就更不讲话了。
 
半晌,主持咬咬牙:“胡施主,方才来时怕也听了院里的一些传言。”
 
不提还罢,一提此,易箜先就不乐意:“主持方丈,贵院的降魔塔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当时不将胡前辈送出,害他遇险。”
 
主持皱起眉毛:“这也是贫僧不明白之处,现下院内传言纷纷,与我十方立妙院百年声誉很是不妥。故而贫僧特来请教,还请胡施主将当时情形复述一二。”
 
原是来调查事故原因的。
 
胡天却是有苦说不出。为什么降魔塔不把他送出来,他也是满心疑惑,想不出个缘由。然则蝰鲁毕竟是他带进去的,他此时心虚得很。
 
主持见胡天不语,叫来小沙弥:“你且把前番情状说一说。”
 
小沙弥便讲,他拿了衣服进了地宫,听到胡天说话还叫“大大王”,等下了地宫,才发现是个山羊角的魔族。
 
小沙弥:“就是这样了。都怪他这个魔头!”
 
这就是要给胡天定罪。
 
胡天心里千头万绪,但说他是个魔族,他却是不认的。
 
胡天平心静气:“我要是个魔族,现在还不逃?你们有什么测试魔族的玩意儿,猪狗兔子胡萝卜,不如也给我测测。”
 
“就是!”易箜对胡天颇多维护,“你见过哪个魔族长成胡前辈这般落拓洒脱的!”
 
胡天怪不好意思的:“脸其实有些残,从前更帅的。”
 
主持一时也是懵了,转向菩回:“大师,那万佛逐魔咒您最是清楚不过。困的是妖与魔,人族定然困不住。活人怎么会不出来!”
 
“阿弥陀佛。”菩回看主持,“我与胡施主也曾是旧识,胡施主自然是人族。至于塔为何不将他送出去,方才我等进来时,胡施主不是已然说过?”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
 
胡天有点懵,心道我刚才说什么了?
 
不过就是易箜问“你是个死的”,胡天答“活的死的有什么分别”。
 
想到此,胡天毛骨悚然。
 
菩回对主持和小沙弥讲:“万事皆是苦,胡施主如此,定有他的苦处。尔等何必咄咄逼人?至于他的心性,自有我作保,无须多疑。”
 
此时菩回发了话,主持和小沙弥也不好再多争辩,便是悻悻告退离去。
 
晴乙也拉了拉易箜衣袖。易箜恍然,站起来:“大师,我我我……”
 
“我”了半晌,没编出个理由。
 
胡天:“你饿了,去吃饭。”
 
“对对对。”易箜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又听胡天喊:“你等等。”
 
易箜立刻转过头。
 
胡天:“给我带两豆腐馅的包子来。”
 
菩回笑起来。
 
胡天扭过头,对菩回说:“十方立妙院的豆腐包子真是一绝。”
 
菩回道:“胡施主若是喜欢,可在十方立妙院多住些时日。”
 
胡天盘起腿,闻言抬头看菩回:“我怕是留不得了吧。多谢大师刚才替我解围,我也不好再给你添麻烦。”
 
胡天只当菩回心善,刚才那番说辞是为他解围。
 
菩回却道:“胡施主,我方才未曾打诳语。贫僧前世记忆恢复需些时日,但近日已是想起,贫僧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你变了装束,改了名姓,性情也与旧时大不相同。故而一时未曾认出。但此时贫僧已能笃定你是个人族。”
 
这次轮到胡天结巴了。
 
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荣枯的熟人。
 
胡天心中各种推脱狡辩的说辞翻滚,手里握着玉瓶,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万佛逐魔咒却是不会出错。”菩回见胡天不语,犹豫片刻,才又问,“就只有那一个解释了,胡施主……”
 
“我是个死的?”
 
“至少躯壳已无生机可言。”菩回叹气,“贫僧修为不到,却也能看得修士魂魄了。但说夺舍,贫僧断然不信的。胡施主虽是三魂未显但七魄具全,与身体契合无可挑剔,全然是天生如此的。”
 
说者无意,闻者有心。
 
菩回此言好似一根闷棍,砸在了胡天脑壳上。那时神魂里叮叮当当的响动,又回到耳边来。
 
胡天看向菩回:“大师,你知道寸海钉吗?”
 
“寸海渺肖塔的寸海钉?”
 
胡天心里又是一惊,他点了点头:“就是那个。”
 
菩回凝眉:“胡施主缘何提起那等邪物?”
 
胡天心跳得厉害,砰砰砰地响:“寸海钉是个什么东西,寸海渺肖塔又是怎么回事?还求大师教我!”
 
“寸海渺肖塔,便是由寸海钉组成。”菩回叹气,“胡施主当知,寸海渺肖塔是嫁术法器,找人替死的邪物。”
 
胡天自然知道。蝰鲁还曾推测过,他便是荣枯用寸海渺肖塔找来的替死鬼。可惜没死成,不知怎么魂魄钻进了荣枯的身体里。
 
菩回不知胡天此时所想,继续说道:“那邪物施法之前,其主会先行选好替死之人。便将一颗寸海钉钉入修士身上。他日寸海渺肖塔主人施法,便是将事先钉入寸海钉的可怜人拉入塔中了。”
 
“寸海钉便是替死嫁术的引子。”
 
胡天一时怔忪,又不明白。这样不对,他虽然是个替死鬼了,但那些钉子分明钉在了荣枯身上。
 
“大师,一颗钉子是引子,那九百九十九个钉子呢?”
 
“九百九十九个?”菩回愕然,“若如此,当真大手笔。若是一颗寸海钉,那便是嫁术引子。若是九颗以上,便是镇魂材料。可用寸海钉,将魂魄固定在一处。可九百九十九颗,这是用在何处?”
 
胡天苦笑:“全钉在身上啊,哪哪儿都是。”
 
菩回悚然:“这是……难怪魂魄与躯壳看上去浑然天成。怕只有用上品岁时盘测龄才能……”
 
菩回忽地不再讲话,胡天也不出声。
 
荣枯的身体是个死的。胡天的魂魄在荣枯的身体里。身体和魂魄上钉了九百九十九颗寸海钉。
 
胡天从没想过,所谓的“没死成”,是被人用九百九十九颗钉子钉在了一具荣枯的身体上。而且细致极了,菩回都看不出躯壳和魂魄是两个。
 
估计这样才能骗天道,把仙劫雷砸在胡天的魂魄上。
 
再多真相,胡天已经不想深究,只觉得自己满身枷锁。
 
不过又想,变了个样子回去,爹妈多半把自己当成神经病。但胡谛脑子向来清奇非常人,却是不怕她不认。
 
遥想当年,胡天还是个小屁孩。某天,他同一群小伙伴掉进水沟里,被人捞上来,各个都是水草浮萍满身淤泥,臭气轰天分辨不出面目。又都穿着校服,更难辨别。
 
别人家长来了都喊名字,谁知胡谛骑车路过。胡天躲了绝妙好位置,还是被她一眼扫出来。胡谛打身后提起胡天,看一眼,当街哈哈哈大笑。拖回家时,还差点被误会是来抢孩子的。然后回家胡谛就把胡天按在水桶里狂揍了一顿。
 
比胡爹还凶猛狠恶。
 
胡天此时想起屁股都疼,却又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菩回却似乎还有些疑问。
 
胡天摆手:“大师,我这个壳子大概是你旧识,但我从前是不认识你的。变成这样,也是被人坑。其中曲折,我讲不清楚明白。”
 
更多是不想再说。谁知下一个遇见的是不是蝰鲁第二?图惹祸端,太蠢了。
 
胡天想想又紧张起来:“我没恶意,您就别斩妖除魔了。”
 
菩回叹了一口气:“胡施主性善,从未有过恶意。还望你也能看开,躯壳表象……”
 
菩回未说完,转头向门口看去:“何人?”
 
“是……是我。”此时晴乙从门中穿过,进了屋来,“胡前辈恕罪,大师恕罪。小女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我同易箜一直在寻镇魂材料,所以方圆百里,如若有修士说到一些材料,我会更敏锐一些。”
 
胡天感叹,敢情这姑娘还能给自己听觉设关键词提示。
 
胡天也没什么好怪的,倒是好奇:“你也要镇魂材料?”
 
晴乙刚点了点头,易箜提着个食盒撞进来:“晴乙晴乙,你跑那么快……”
 
晴乙道:“方才听到胡前辈提及寸海钉,就跑来了。”
 
易箜顿时蹦起来:“寸海钉!!!胡前辈有?”
 
满身都是。
 
“有,不过都用了。”胡天伸手要食盒,“哪天我去了寸海渺肖塔,给你掰几个回来。”
 
易箜乖乖把食盒递上去:“胡前辈又说笑了。寸海渺肖塔在天启界,哪里是说去就去的。”
 
胡天撬开食盒,一手一个包子举起来:“我总是会去的。”
 
说完,胡天狠狠一口咬在了包子上。
 
归彦默默看着胡天,哼唧唧:包子!我也要!┗|`O′|┛ 嗷~~
 
第25章
 
一个包子两拳大,胡天三两口啃完。
 
片刻吃完两个,胡天举起食盒,看着易箜和菩回让一回。这两人自然是不吃的。胡天乐得如此,一食盒五个大包子,风卷残云,片刻被他啃干净。
 
胡天吃完打了个大哈欠,菩回等人只好告辞。
 
待得关了门,胡天把自己平铺在床上。闭上眼,打了个饱嗝。又是翻了几个身,挠痒抓头揉肚子,坐起来。
 
只见五只兔子一排蹲坐在床前,仰着脑袋看胡天。
 
胡天乐:“你们也知道要走了?”
 
绿毛兔子打头就往胡天身上蹦,可惜腿短蹦不上来。
 
胡天提绿色的,再顺手捞起其他四个,搁在床铺上:“不急,天亮了要去问个路,才能知道往哪儿去。对了,还要算算盘缠。”
 
胡天说着举起左手,看了看中指。
 
意识集中,便进了指骨芥子。
 
甫一进来,便被各色物什晃了眼。大小法器,锅碗瓢盆,还有第五季杂货铺的柜台博古架,哪哪儿都是,乱七八糟,好似一个废物场。
 
胡天依稀记得,收刮第五季杂货铺时,分明是放得妥妥当当。
 
只是近来想到什么拿什么,许久没在此处停留,未曾想过里面已经乱成这副德行。
 
胡天心下翻白眼:什么狗屁芥子,不避震!
 
整个指骨芥子,只七星斗橱依旧,正中抽屉微微拉开,最下层一角的抽屉紧紧闭合。
 
胡天招出黑条,围着黑条转三圈,又把黑条放回去。他再打头拉抽屉,一个一个抽屉拉开。里面自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胡天此时去看斗橱外的那一堆,突发奇想,便道:“架子,第一个抽屉。”
 
此言方歇,博古架立刻砸向第一个抽屉。抽屉“刺啦”抽开,“啪嗒”合上。不过瞬息功夫,竟将硕大一个博古架收纳了。
 
胡天恍然,赞道:“这个好!”
 
胡天依这法子去挑下一个物件,却见博古架去后,露出一只大鱼缸。
 
鱼缸却是倒置着。灵石撒了一地,此时也看不见雾气。
 
胡天凑近去看,鱼没了!
 
胡天便有些急。盖因沈桉将犾言禁绶的另一头扣在鱼身上。若鱼跑远了,超出禁绶距离,受罪的还得是胡天。
 
胡天四下找,又想指骨芥子之中找物件全凭自己想。
 
胡天便道:“鱼!”
 
念想一动,忽见个影子打墙壁上浮出来。
 
指骨芥子上下密密麻麻是小孔,四壁却是光堂堂,牙白色还泛着柔光。
 
此时黑色镜鱼便在这墙上摆尾巴,白色那条跟着冒出来。虽是个隐约轮廓,但看情状也是颇自在。两条都比初来指骨芥子时肥上了一圈。
 
胡天想起蝰鲁讲,这鱼是养在光滑平面上。如此也算解释得通。
 
又见白鱼游动,鱼嘴张合一回,本是泛光的四壁,它嘴边的一团便暗下。好似被它吞了一团光。
 
胡天瞧着有趣。想着指骨也是荣枯身体一部分,白光就是灵气也说不定了。
 
如此将镜鱼养在指骨芥子里,不怕它们跑了。更不用担心它们与自己距离过远,引犾言禁绶发作。
 
胡天便只将鱼缸收好,再不管那两条镜鱼快活逍遥。
 
此后又是一通指令,胡天把指骨芥子收拾妥当。各色物件,也有单放一格的,也有看着相似便扔在一处。
 
归置完,不过用了两层抽屉。只余下前番抢夺来的三个乾坤袋。
 
这乾坤袋在指骨芥子里打不开,胡天便提着乾坤袋,出了指骨芥子。
 
睁眼出得芥子。
 
胡天摊开手掌来,三个袋子在手中。
 
袋子都是扎口袋,缎面红绳,巴掌大,提在手中也没什么分量。
 
胡天抽开绳子,将袋子倒过来,没倒出什么东西来。但他不是初来,知道是自己没用对法子,又想这袋子还是晴乙帮他拿到手。本该见着有份的。
 
胡天向外望去,此时天边有亮色。胡天便把床边的兔子又揣进怀里,提着三个袋子去隔壁。
 
推门却见易箜已在屋前平地上,举着虎筋鬼爪半月弓,拉满弦放空箭。
 
易箜听得动静,转过头来:“胡前辈。”
 
“真勤快。”胡天由衷赞一句,“正找你,来来来。”
 
胡天由将易箜拉进屋,将三个乾坤袋拍在了桌子上:“我和晴乙打劫来的,合该分一分。就是我不知道怎么打开。”
 
易箜瞪眼看胡天,又去看桌上的袋子,便说:“这乾坤袋是好物,只是上面有禁止,所以胡前辈空手是打不开的。”
 
胡天也知,禁制差不多就是个封印,拦着别人的法术,便问:“怎么打开禁制?”
 
“只要道行比施法的人高,念个解除咒就行。”
 
胡天哪里知道什么解除咒,便将一个袋子推到易箜面前:“你试个给我看看。”
 
易箜将手放在乾坤袋上,念:“冥览宗堂,庙祭阴阳,神谕天听,破此万方。”
 
易箜语毕,乾坤袋上所缚红绳自行打开。易箜再将乾坤袋倾倒过来,便有物什落下。
 
易箜缩回手,红着脸:“便是如此。”
 
胡天面无表情,嘴角抽动:“你刚才念了什么?再来十遍。”
 
易箜拍脑袋:“咒多半是自己的话,或是一句,或是一段。将心意凝进,再念出那句便可。只是一旦成咒,下此再用,就要用上一次的咒语了。”
 
“这样啊!”胡天松了口气,伸手按在袋子上,突然有点小紧张。
 
易箜忙道:“想着解封,再用自己的话说出来即可。”
 
胡天点头,看向乾坤袋,深吸一口气。
 
心道:开开开。
 
嘴说:“噗噗噗!”
 
骤然乾坤袋红色自行打开。胡天提起袋子,学着易箜的样儿,将袋子倒过来,倒出几张符箓来。
 
易箜目瞪口呆。
 
胡天喜笑颜开,捡起符箓来:“还真行嘿。”
 
一时又觉着这个过程有些熟悉。
 
胡天未深想,又将手掌按在最有一个袋子上“噗噗噗”,破了乾坤袋上前主人的禁制。
 
胡天又去问易箜:“要是想从里面拿一个东西,怎么做?”
 
易箜说:“沁入心神,见到那物即可拿出。”
 
这倒是和芥子差不多。胡天失了玩心,便把三个乾坤袋里的东西摊平在桌上。
 
自然又有胡天不识的东西,一一问了易箜。也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有那易箜见了红脸结巴起来的物件,胡天便给了他。一时倒是易箜拿得多了些。
 
易箜不好意思,执意要把乾坤袋都给胡天。
 
胡天这才知晓,乾坤袋在此地还是个稀罕物件。胡天却有指骨芥子用不上,只留了一个:“我这不是拿了不少白泽降灵符嘛。”
 
“那也不值几个玉石,我都能画出一打来的玩意儿。”
 
胡天一听这话高兴了:“真的!快给我画个百十张来!”
 
可惜画符也需要物件,黄纸朱砂是必须的。易箜从前没有乾坤袋,身上自然没这些。
 
易箜想了想:“这些也不是难得的,我去找主持借了,这就给您画。”
 
胡天琢磨着,自己要走总得和菩回说一声。胡天招呼来兔子塞进衣服里,对易箜说:“一起去。”
 
便是相携去了往菩回的禅房去。
 
路上胡天问易箜日后打算,易箜说:“等我筑基了,想去善水宗试试。沈掌柜倒是说过,他可以保荐我去。但我有点不好意思。”
 
胡天一听“善水宗”就莫名其妙打冷战,幸而已到了禅房外。
 
却听禅房内有人在争辩。
 
有人言辞恳切:“大宗师,魔自其心,您切不可一叶障目啊。”
 
又有人急火攻心:“现下众寺庙均有人在此,若大宗师执意如此,后学如何看之!我十方立妙院几百年清誉不存矣!”
 
又有人声泪俱下:“便是他不是魔,那也可是个魔徒魔众。还望大宗师莫要执迷不悟!”
 
易箜白了脸。
 
胡天摸了摸脑壳,问他:“魔徒魔众是个什么玩意儿?”
 
易箜哑着声音:“是追随了魔族的人类。是邪道……”
 
胡天便知自己终究低估了情状,留在此处自己没好处,好似菩回也要被牵连,趁早溜之大吉为妙。
 
胡天扭头要遁。
 
却听菩回在屋内叹气:“自在在心,甚的清誉。诸位着相!此人本是我第二世旧识……”
 
一听菩回要讲荣枯的事,胡天不由竖起耳朵停下脚。
 
“彼时他乃八阶高手,却屈尊与我相交。秉烛夜谈,于轮回之道,死生之境,彼此进益。一夜所得,胜过一世。更是印证了死生轮回境之所在!”
 
如此便停下,胡天心说怎么不讲了。
 
他还好奇着死生轮回境呢,却见禅房骤然洞开,菩回打头走出,房内僧众齐齐看过来。
 
胡天吓一跳,心道糟糕,跑不了了。只得硬着冲众人施礼:“诸位,早上好啊。大家也别争了,我这就要走……”
 
“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一声暴喝,一老僧蹦起来冲着胡天而来。
 
菩回急去拦阻:“师父不可!”
 
胡天欲哭无泪,这地界寻常秃头也是打不得,何况是智回师傅?
 
胡天便是撒欢就跑,谁知老和尚道行,高绕开菩回就冲着胡天而来。
 
眼见就是被追上,胡天打芥子里拿出黑条,反手握住。心道少不得要不敬一回。
 
然则菩回赶到,冲上前去,提起胡天后衣领,带着他上了半空中。
 
菩回四世生死,佛法精深早就在众人之上,只是此时才显露。瞬时,便将胡天带离了包围。
 
一时胡天脚再落地,他二人已然是站在了月迷津的桥上。
 
桥下一个圆形池塘,内里睡莲各色,迎风摇摆煞是可爱。
 
胡天不由往后退一步,摸了摸屁股。
 
菩回看向胡天。胡天干笑:“大师见笑,我对池塘水沟什么的有点心理阴影。”
 
菩回却直言:“胡施主,你今后有何打算?”
 
胡天也知自己留不得:“向大师打听个路,我这就去。”
 
“何处?”
 
“寸海渺肖塔啊。”
 
“胡施主,寸海渺肖塔在天启界。那处轻易去不得。”
 
胡天不解:“有什么难处?”
 
菩回却不答,他沉默片刻:“罢了,前世相交已是难得。今次我困于佛法,你点化于我,更是恩重。无以为报……”
 
“我虽不能送胡施主去天启界,但送胡施主一场造化,却还是行得。”
 
菩回语毕合掌,月秘境雾气骤起,桥身顺着圆形池塘,转动起来。
 
第26章
 
桥身顺着池塘转,四周雾气溅起。
 
片刻前身转了一圈,四周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桥底睡莲萍叶都看不见。
 
胡天眼前只余下菩回。
 
菩回道:“胡施主,这就请吧。月迷津会带你去此刻最需前往之地。”
 
胡天想了想:“我就只想去寸海渺肖塔。”
 
菩回叹了一口气:“去不得,胡施主,这世间三千界,终有一二我等现在去不得。”
 
原来三千界里分等级,有些地方修为低的修士去不得,譬如魔域要化神才能去。又譬如天启界,那是三千界中最高等级所在,只有八阶修士才能进入。
 
“竟然那么早就开始哄着我玩儿了。”胡天听得解释愣了愣,终究是笑起,抬头讲道,“那祝我能去个修炼圣地,拿个武功秘籍,明天就修炼到八阶……”
 
却已经不见了菩回,只听他讲:“这世间诸多奇妙,愿胡施主得偿所愿。”
 
胡天垂袖拱手,郑重道:“大师,多谢。”
 
桥上便只剩下胡天一个。胡天左右看了看,忽听得一声巨响。
 
“卟——啦——”
 
初起闷沉一声撞击声,随后好似木头缓缓摩擦出的声响。
 
胡天深吸一口气,唤出黑条,握在手中,随意选了个方向,下得桥去。
 
脚刚离开桥面,眼前一暗。他好似进了个狭小密闭的空间。
 
四周似乎挤了许多人,气味着实不好。
 
忽地胡天脚上一重,身边有人说:“抱歉抱歉。”
 
胡天忍痛:“没事。”
 
又有人讲:“要不是我寿元将尽,难寻突破,万万是不来遭这份罪的。”
 
周围人纷纷附和。
 
另有人说:“在下已然入妄,只求能遇到个好功法。若实在不成,快些死了也好。”
 
还有人说:“别丧气,听说乌兰月梯楼上各色宝物有很多。何况普天之下,也只有乌兰月梯楼里能出神器了。”
 
胡天听闻神器,忽地心里一动,又觉得“乌兰月梯楼”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胡天才来人生地不熟,只把耳朵竖起来。
 
听了半日,这才晓得。
 
胡天被月迷津送上了船,这船名字还挺好的,叫做“乌兰夜渡舟”。去往乌兰界。
 
乌兰界有一处“神谕天梯楼”,又被外界之人称为“乌兰月梯楼”。
 
这个楼里藏着许多功法,各色各样,人妖魔三族都有,甚至还有从地里刨出来的神族功法。
 
可惜这些功法要么是修士新搞出来的,要么是残缺不全的,要么是神族功法不知道从哪儿练起的。
 
于是楼中人便会从各界招募一些自愿练功的人来。
 
来了此处,包吃包住,还包功法。或有运气好的,选了个上乘的功法,修为突飞猛进也是有的。
 
胡天一听来了劲,当下便把月迷津夸了个十成足。
 
当然也不全然是白吃白喝的。风险极大,稍不留神,选错了功法,便是挂掉的命。
 
胡天心下忖度,这不是实验招募小白鼠?
 
只是听闻修为突飞猛进,风险只是死一死。胡天还是动了心,反正菩回说他已是无生机。
 
关键是此时跳船,还要先行从这堆人中挤出去,忒麻烦了。
 
何况胡天不会游泳,跳下去喂鱼么?
 
如此只得安分呆下来。
 
这船行了小半个时辰,胡天又听了一筐子八卦。胡天刚想打入群众内部,船停了。
 
便有人从外间开了舱门,领着众人去排队。
 
胡天只管随着众人,眯眼向前。不多时骤然亮起来,便知是出了船。上了条狭窄甬道。周围雾霭沉沉,什么都看不清楚。且甬道可容一人,胡天少不得凝神脚下专心走着路。
 
骤然一阵狂风起,四周雾霾散去。
 
胡天心一动,抬脸转过脸去向后看。身后雾霾褪去,露出庞然大物。
 
赫然一艘巨舸,船腹漆黑乌亮,隐在白云中,不见首尾。
 
胡天此时正站在舷梯上,衣裳被风吹得呜啦啦响,鸟兽从舷梯下掠过。再向远处,便是团团白云,便连前方舷梯尽头也见不得。
 
胡天却揉了揉眼睛,似乎远处天际有个人。
 
那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端坐于云端,手执鱼竿,一根钓线闪寒光。
 
隐隐约约又小调传来:
 
“一棹水涟漪,千里河海天。安然花万载,生灭亿亿年。”
 
声音粗哑,如风泣云哭。歌尽,却见钓线忽地冲过来。
 
只闻得“叮”一声细响。
 
胡天左手一动,打了个寒战,骤然清醒过来。再揉眼去看,层云翻滚,哪里还有什么人?
 
再见前方之人已经走远,胡天赶忙扶着舷梯追上去。
 
此时层云之后,穆椿收起钓竿,冷哼:“有趣。”
 
沈桉说:“家主,咱直接把那小兔崽子逮了就是!想知道什么吊着打一顿就行!”
 
穆椿看一眼沈桉:“你不想去月梯楼见姬颂?那你去把那个小鬼修带回宗里。”
 
“家主肯收他?”沈桉惊喜非常,“那真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留给做徒弟。”穆椿冷笑,“我的徒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穆椿说完,隐去了身形。
 
这边胡天却是在旋梯上,又走了一炷香功夫,眼前开阔,层云散尽,便见万里丛林。
 
丛林之上诸多亭台楼阁架设,之间甬道也是飞起铺在丛林之上的。其中有一楼颇雄壮,远远看去琉璃宝光闪耀。放下了旋梯,向前几步便是一处开阔石台。靠近舷梯近处三块石碑,均是十尺高,并排立着。
 
一块黑字狂狷,上书:乌兰界。
 
一块红字娟秀,上书:夜渡。
 
最后一块却古拙,其上无字,只用细纹雕出无数简笔小人来,摆着各种造型颇奇特。
 
胡天立在石碑前,看了片刻,还摆了几个造型来。
 
转头却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胡天无趣收手向前走去。
 
便见,石台之上各色人物聚集,人头攒动,又有一二尖耳人面,或者人面都无却神似蝰鲁的东西。
 
胡天心知是妖魔,却也不避讳凑近去。
 
便见不远处有两条甬道。
 
此时有个白面小生,左臂绑黄绸,两颊摸白灰。此生高声讲话:“欢迎诸位英豪来我乌兰界。”
 
“有拜访亲友的,请从左边甬道离去。”此人指了指左边的甬道,此条甬道畅通无阻碍。
 
全场无人动。
 
“有要去神谕天梯楼的,请从右边甬道离去。天梯楼今日申时开楼遴选,望诸位好自珍重。”
 
此生话音方落,方才聚集在石台上的,一下全部涌向了右边甬道。
 
胡天自然凑热闹,便随大流上了右边甬道。
 
此时右边通道前却站着一个赤面大汉。
 
此人身长七尺,也是左臂绑黄绸,双颊摸白灰。他手上握着块木头,碗口粗细。
 
待人来了,问上几句,再用手中木头戳人胳膊。
 
胡天排队近前,赤面大喊冷声问:“一生还是一段时日?”
 
胡天吓一跳,这问题有点厉害。又想起是做小白鼠,便问:“有什么区别?”
 
赤面大汉不屑道:“呆在乌兰界的时间长短不同。神谕天梯楼能去的层数也不一样。”
 
虽说方才船里八卦听闻,天梯楼越高,其内功法越是好,但胡天着实没有心思这这里呆一辈子。
 
胡天伸出胳膊:“一段时日。”
 
赤面大汉便给胡天盖了半个章。
 
进了甬道便是入了森林,脚下古木青翠,郁郁葱葱,偶见野兽身影在枝叶间闪过。又有溪流潺潺,却是林叶厚密,不能得见真容。
 
而甬道笔直向前,又有一二架桥连接两旁亭台楼阁。或有门窗紧闭,也有洞开门户,二三修士在其中。
 
一路行来,颇多景致,偶有清风,阵阵怡人。
 
不知不觉便到了一处高楼前。
 
胡天抬眼望,此楼便是方才远见时那座最高的。
 
此楼颇高,其上挂匾,上书:神谕天梯楼。
 
不消片刻,楼门从内打开,楼里钻出一群来,或人或妖或是魔。这群人着装各异,只是左臂都扎了跟黄色丝带,双颊摸白灰,表明楼里人身份。
 
不消片刻打中间出来个老者,须发皆白。
 
此人朗声道:“静!”
 
场内外顿时静下,直连脚下丛林中也无鸟兽争鸣。
 
老者满意:“闲言少提。诸位远道而来,上了乌兰夜渡舟时,便应是舍了前缘,要来乌兰界寻一门机缘了。如此,片刻后,便进了天梯楼内,或功法或法器,任选即可。一旦功法也选中尔等,便可出得天梯楼。只是半章之人,不可登入三十三层。违者——”
 
老者说完,抬了抬,轰隆一声,天上一道雷劈在了台前地面上,直把地面轰出环抱大的一个窟窿。
 
窟窿堪堪开在胡天面前。胡天抬头看老者,老者眼皮抽了抽。
 
老者轻咳一声:“好了,进!”
 
一声令下,众人鱼贯而入。
 
胡天退了一大步,绕开面前的窟窿,最后进了楼。
 
只听楼门“吱呀”一声关合。
 
老者突然蹦起来,对着天骂道:“直娘贼!不要脸!有本事来单挑!”
 
接着他又转身骂身后众徒:“夯货!!!快去把楼里的宝贝藏起来!!!那对天杀不要脸的主仆来了!!!”
 
说完,老者自己拔腿就往楼里跳。
 
第27章
 
却说胡天跟随众人身后进了楼。
 
胡天甫进门,惊一跳。
 
但见这层楼极宽敞,纵横当有四五十丈。却不高,胡天伸手跳一下,便可触到顶棚。新来的修士之中,有壮实高大的魔族修士,行走还需弯下腰。
 
顶上漂浮许多气泡,半透明,或大或小,五颜六色。细看之下,气泡之中多有包裹,或装着书册,或装着玉简,或是锦囊,又有些许奇怪的法器。
 
胡天面前一个气泡,里面装着个西瓜虫。这虫在气泡中爬来爬去,打了个滚缩成一个球。
 
胡天瞧着有趣,伸手要触碰,气泡忽地一动,飘开了。
 
此时胡天耳边突然有人大笑:“哈哈,它不喜欢你!”
 
胡天转头,但见一个小孩儿在拍手
 
。这小孩儿身量矮小,个头只到胡天半腰,穿着白袍,脑袋上一个鬏儿。也是左臂绑黄绸,双颊抹白灰,看着特别熊。
 
“喂,你别看了,我是你的接引人!”小孩挺着胸脯,“我叫姬无法!你叫什么名字?”
 
胡天看着小孩儿:“我叫胡无天。”
 
小孩生气:“你名字怎么和我差不多!我不给你接引了!”
 
胡天不搭理小孩儿,四下看看。现下新来的,身边都多出个天梯楼里人,似乎在对他们讲解什么。
 
只是别人身边都是大人,自己怎么就摊上个熊孩子。
 
胡天就往别人身边走过去。
 
“你怎么这样!”
 
姬无法特生气,抓着胡天的衣服,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你要听我讲规则!不许听别人讲!”
 
胡天低头看看这个熊孩子:“那你讲啊。”
 
姬无法瞪眼睛。
 
胡天恍然,拍手:“哦,你也不知道。”
 
“你才不知道!这里是天梯第一层,功法不挑资质。”姬无法大声说,“这些气泡,你有看中的,就去碰碰。它若不跑,就是也选中了你!你这么讨厌,它们肯定都不选你!”
 
胡天点了点头:“哦。”
 
正说时,厅内已有两个人族修士,伸手抓住了气泡。
 
其中一人抓住的是个白色气泡,气泡炸裂,一颗玉珏落下。
 
此人当下将玉珏握在手中,转头看众人,神色戒备。
 
那人身边的接引人笑说:“道友不必紧张,这功法选了你就是你的,别人抢了也没用。况且我天梯楼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人这才放下心来。
 
姬无法却抱着胡天小腿冷笑:“傻缺,不就是个一楼的功法么,没眼见。”
 
胡天心说,果然如传言,楼层越高法器越好。
 
大多修士也是知道月梯楼的规矩,并未在一层逗留太久,众人纷纷往一边的楼梯去。
 
只有胡天站在原地没挪窝。胡天低头看姬无法。这熊孩子还抱着了他的小腿,只管拿眼瞪胡天。
 
胡天动了动脚,熊孩子抱得更紧了。
 
胡天伸手捞起姬无法,用胳膊夹住他的腰,往楼上走。
 
姬无法哇哇大叫,挣扎:“你放我下来,你知不知道我爷爷是哪个!我要爷爷打你哇哇哇!”
 
胡天不堪其扰,伸出另一只手,捏饺子皮般,捏住了姬无法的嘴。
 
片刻到了二楼。
 
二层楼同一楼布置相差无几。只有一点:大厅与木梯楼道只见隔了一层细纱垂帘。
 
有修士近前来,垂帘便会自行掀开。但也有一二修士走近,垂帘却不动分毫。再用手去拉帘子,却似触碰不到一般。
 
此时帘外已经聚集了三个修士,愤愤对着他们的接引人:“为何不容我等进入!”
 
接引人说道:“抱歉了诸位。自二楼起,功法法器对资质有要求,这帘子不容您进去,便是您资质有限,不可再往上走,不如再回一楼挑选一番。”
 
此言一出,这三个修士哪里肯信!来此处的,多半也不是亲善之徒,立刻要动手。
 
此时却听二楼厅内有吵闹。
 
胡天隔着帘子去看。
 
一魔族修士抓住了一个气泡,正得意时,忽地气泡破裂,其中长剑骤然劈下,只戳在了魔修胸口。
 
魔修一声未出,轰然倒地,瞬息化成一股黑灰。
 
此时引魔修前来的接引人站出来:“我天梯楼里的功法均从未有修士练过,风险如此,也是无可避免的。”
 
说着接引人伸手虚空一抹,地上黑灰尽除,便好像那魔修从未出现过。
 
一时楼内静寂。
 
帘外尚未进去的修士有些人停住了脚。半晌被帘子拦下的三人说道:“说我等资质不够,还不如说我等命数好。那些功法,得了就是一个死字。走走。”
 
这三人说着,便下得楼,扬长而去。
 
不止是被垂帘拦住的三人,又有几人从厅内出来,急匆匆下楼走了。
 
胡天此时站在帘子外,手里的熊孩子拉开他的手,抬头看他:“喂,怂蛋,你也赶紧回去吧,去年进天梯楼练功的,一半都死了哦。万一有功法看上你,你这一脸丧气样,肯定也会死的。”
 
胡天垂眼瞥了姬无法一眼,笑说:“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早就是个死的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胡天抬脚进了二楼大厅内。
 
二楼悬浮的气泡,其中多是兵刃。
 
之后每层楼悬浮的气泡,都有偏重。
 
只是楼层越高,被垂帘拦下的修士越多。选择功法的修士也越发少起来,选中了,便由接引人带离天梯楼。
 
“那些人会分得一个楼阁,然后练习功法。”
 
姬无法给胡天说了一句。
 
这小孩儿虽然有些熊,但知道的却不少,只是说话实在惹人厌:“你怎么还不被资辨帘拦下啊,我好饿啊,我要回去吃饭。你不要再往上爬了!”
 
胡天伸手捏住了姬无法的嘴,进了第三十层。
 
三十一层内的气泡却有趣,包裹的都是妖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各色各样,还有些胡天见也没见过的。
 
直看得胡天心花怒放,他怀里的五只命褓灵兔也冒出脑袋来。
 
姬无法却不乐意只管挣扎:“啊啊啊,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快走快走,它们会咬人的!”
 
胡天放下姬无法:“你自己滚蛋回家吃饭去吧,别烦我。”
 
谁知姬无法脚一落地,各处气泡直向他冲来。
 
姬无法大嚎“救命啊”,翻身就猴在了胡天身上。他脸贴在胡天后腰,四爪并用,紧紧抓住了胡天的衣裳。
 
那些气泡停下,悠然散开。
 
胡天此时腰上好似多了块石头,只恨不得一脚把姬无法踹飞出去,只好挪了出去。
 
待到上了楼梯,姬无法用脑袋顶开胡天的胳膊,伸脸到前面:“喂,你不要挑一个吗?”
 
胡天面无表情:“我不养灵兽。”
 
姬无法顿时高兴:“你怀里有五只兔子,你不养,拿来我要剥皮抽筋来玩!”
 
胡天此时走到三十二层外,低头看自己腰上的那个脑袋,一巴掌把他拍了回去。
 
姬无法顿时大怒,松开胡天,一把讲胡天推进了三十二层的大厅。他也跟着冲进去。
 
这层里面的气泡不多,却一个胜过一个大。其中装着的竟然是各色骨架,或人形或妖兽,各色诡异形态,直叫人毛骨悚然。
 
姬无法此时手上拈起法诀。
 
胡天一个机灵,冲上前去阻拦。姬无法哪里是个好罢休的,顿时一节短棍,冲过去。
 
三十二层,胡天同姬无法战成一团。
 
三十三层,有人站在一片水镜前观战。
 
有人冷笑一声:“欠操练。”
 
白胡老者姬颂咬牙切齿:“总比你那个徒弟强,臭名昭着一万年!”
 
穆椿看了姬颂一眼:“他不是我徒弟,也不是荣枯。”
 
“放屁!”姬颂转身从后腰抽出一本画册,翻开指着其中一个头像,“你以为他把脑袋上的毛拔了,我就不知道这是谁了吗?”
 
姬颂说着,就把画册塞到穆椿眼前。
 
穆椿看了一眼,却道:“太多地方不对,我说不是就不是。嗯?”
 
穆椿忽地瞪大眼睛,脚底一动,一块巨大罗盘展现。穆椿同姬颂站在罗盘正中间。
 
姬颂低头惊呼:“搜魂罗盘!你竟做成了!”
 
穆椿不应答,只凝神看水镜。
 
此时穆椿脚下罗盘光泽闪动,刺啦作响。
 
姬颂察觉不妥,也去看水镜。
 
水镜之中,姬无法摆脱胡天钳制,蹬腿上了屋顶,把自己倒吊在了屋顶上。他伸手拈了个诀,一束冷光打到屋里悬浮的气泡上。
 
顿时气泡炸裂,数具白骨跳下来。
 
姬无法吆喝:“把他撕了!兔子抢过来!”
 
胡天大怒,招出黑条,握在手中,冲了上去。
 
黑条出现的一瞬,穆椿脚下的罗盘“叮”一声响,其上光束凝成阴阳太极图。接着太极图中间曲线骤然炸裂。
 
姬颂大惊,看看水镜中的胡天,又看看穆椿:“他手上那是……那是……”
 
“能剖开生死,与轮回境连接。”穆椿眯起眼,“当是天材。”
 
“辛夷天书格那帮蚍蜉说荣枯去过轮回境,原来不是扯淡。”姬颂一屁股坐在地上。
 
穆椿冷冷说:“沈桉说他知道异世,当也不是扯淡。”
 
姬颂此时再去看胡天手上黑条,却是痛心疾首:“天材地宝,天材啊!!!不要炼成,自成法器的天材啊!!!老子活了一世,第一次见有人把天材当棍子使!!!暴殄天物啊!!!不行,我要去收了那物。”
 
姬颂哭天喊地,爬起来往外冲。
 
穆椿抽出钓竿,一甩掉线,瞬时把姬颂裹成个蚕蛹。
 
第28章
 
姬颂一个脑袋露在外面:“你捆我作甚!你这天杀不要脸的老娘们!你抢我天梯楼多少东西,沈桉那个老不死到现在还没把账还清!你又要来抢人!”
 
穆椿面不改色:“你说他是我徒弟。”
 
姬颂“呸”一声回击。
 
穆椿叹气,难得解释给姬颂听。
 
菩回老和尚说,死生轮回境是魂魄由死转生之处。
 
穆椿:“万一穆昱还未及投胎,该是在那边。我正愁无法过去。”
 
姬颂大骂:“别扯淡,死生轮回境哪里是活人去的!”“
 
“荣枯不是活人么。”
 
“我呸!那怪胎可是拿着魔族的猿狩刀去的。至于你,你要找死,你先把欠我天梯楼的账还清了。”
 
“我不过去。”穆椿指了指水镜中的胡天,“让他去。那身壳子该是去过死生轮回境,再去一次当也无妨。”
 
姬颂翻白眼:“你让他去你让他去,一个没筑基的蠢货,你让他去送死。不过你把荣枯灭了,当是寰宇一大功德!”
 
“他不是荣枯,虽然身魂契合无虞,”穆椿笃定,说完转头看一眼水镜,“也确是弱了点。”
 
穆椿转身,直向楼下去。
 
姬颂仍然是个虫茧,大叫:“你个天杀的老——”
 
话没说完,一道钓线飞来,把他的嘴给封住了。
 
与此同时,胡天捉住了姬无法,将他按在地上:“你个欠揍的小崽子!”
 
一具骨架冲上来,胡天翻身而上,脚踩姬无法,手里黑条招呼骨架。
 
然则耳边一阵风起,一根钓线打他身后来。飞到胡天眼前,一分为三。
 
一根向下,抽走姬无法,直把他也裹成个虫茧,钉在了墙上。
 
一根向前,瞬息织成张大网,将骨架一并都兜入。
 
最后一根却是直取了胡天手中的黑条。
 
胡天大骇,转过身去。
 
但见一人,蓑衣斗笠,站在三十二层入口处。这人收了钓竿,举起黑条来:“果然好物件,也是被糟践了。”
 
胡天心惊肉跳:“穆椿?”
 
穆椿冷笑:“修为不高,胆子不小。”
 
胡天却是管不得:“你把黑条还我!”
 
说着胡天便要往前冲过去。
 
穆椿抬手举起钓竿,兜头便砸向胡天。
 
胡天眼前一花,骤然四周变了模样。
 
抬眼星河万丈,光辉闪耀。垂目汪洋千里,无波无涛。唯有阵阵涟漪,如水滴点入,扩散开去。海天交接处,暗红之花开遍。
 
便似穆椿云端哼小调,万里河海天之景象。
 
胡天浮在半空,一时有些呆了。
 
却听有声音四野震动,沙哑粗砺:“此乃芥子,名曰星河。内有我往昔屠杀恶魂三万。你便操练操练,筑基之前别想出来。好自为之。”
 
胡天暗道不好,他举起手来,却见自己四肢俱全。
 
穆椿的芥子竟然能放活人!
 
蝰鲁前番讲过,芥子的规则由其主定夺。然亲眼所见,仍觉讶异。
 
胡天此时想进指骨芥子,却极为滞涩,心神难再沁入。
 
胡天仰起头来,少不得争辩一二:“筑基哪那么简单,那是要出门游历才能行的。”
 
“游历不过为了些许机遇,以求顿悟。全身入我星河芥子,便是天大的机遇。”穆椿语调平平,“胜过你走万里路。”
 
“我宁愿走上一万里。”胡天抓头,“这里空空荡荡没吃没喝,睡觉的地也没,你这是要饿死我啊!”
 
“你不筑基,死了也罢。”
 
穆椿说话时,胡天脚下汪洋一条巨鲸跃出长空,冲着胡天张开血盆大口。
 
胡天大惊失色,转头就跑,身后早有诸般诡秘黑影候着。再想往海里跳,无数獠牙恶鱼大张嘴巴。
 
胡天目瞪口呆:“我靠,你这是把我当鱼食!”
 
“杀了即可,凭多废话。”
 
胡天却叫苦。纵使荣枯皮厚如精钢,打这些怪物也是心有不足。
 
胡天:“我他娘赤手空拳怎么杀!我用不了其他法器,你把黑条给我!”
 
“依仗外物,你还修什么行!”
 
穆椿忽就怒了,“修行本就逆天而行,你当是天上掉下馅饼砸脑壳,做梦吃屁!”
 
真是当头棒喝。
 
胡天脑子忽然就清醒,只是无空再领穆椿的骂,只管和黑影扭作一团。
 
那黑影着实不凡,一拳上去,片刻散了,又凝聚。这便是如何都打不到,急得胡天直挠头。
 
脚下海鱼也蹦出。胡天被那鱼一口咬在胳膊上,却是心下大喜。
 
只因这鱼是个实实在在的物件。胡天握住鱼尾,打身上撕下来。抓了鱼头,屈膝就撞,直把那鱼撞了个七晕八素。
 
便如此行事,胡天躲着黑影,只管先把鱼料理了一波。
 
穆椿观战片刻,冷哼:“废物。”
 
外间也有大骂:“废物废物,快把我放下来,这么个网子都拆不开!”
 
姬无法虽被裹成个虫茧,钉在了墙上,奈何嘴没堵,乱嚷嚷。
 
此时楼里有人来,把姬无法往下撕扯,可惜穆椿的钓线非凡品,怎么都撕扯不下。
 
说话间,姬颂才从楼上跑下来,却是满身碎裂钓丝缠绕,好不狼狈。
 
姬无法一见姬颂,顿时大嚎:“爷爷!救命啊!这个丑女人欺负人,她欠钱还欺负人……”
 
“聒噪。”穆椿反手一个诀,打在了姬无法的嘴巴上。姬无法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直把脸憋得通红。
 
到底自家的孙子,姬颂还是上前把姬无法撕了下来,扯开了他身上钓线。
 
姬无法把脑袋埋在姬颂怀里哼唧唧:“呜呜呜,爷爷,丑女人……”
 
穆椿眼刀横来,姬无法哽了一下,改口道:“那个臭小子,叫胡无天的,欺负人。”
 
姬颂只得哄上一哄,还许了个好处,再把姬无法塞给众徒:“带他下去玩儿。”
 
众人领命,带着姬无法离去。
 
穆椿冷眼瞧着:“溺子如杀子,留神有奇祸。”
 
“他老子娘去祭神了,回来自会管教。”
 
姬颂转身围着穆椿绕三圈:“你把那小子藏哪儿去了?”
 
穆椿指了指腰上钓竿。
 
姬颂瞪眼睛:“这是要作甚?那里装着你三万厉魂,能把他生吞了!”
 
穆椿不语,却举起手中黑条物什,问姬颂:“你来看看,这是个什么。”
 
姬颂当下什么都抛在脑后,凑上来,眉开眼笑。他接过黑条捧起来,左看右看,摸摸嗅嗅。
 
“古怪,好像是根骨头。”姬颂面色肃穆,捧了骨头举到眉头,走了几个诡异步子,一声喝,“现!”
 
他手上便出现个圆泡,圆泡之内似有流液,直将姬颂双手并黑条一起包裹住。
 
姬颂屈指一弹,一股波纹散开。
 
继而有声音扩散,在整层楼里响动。
 
“怦——怦——怦——”
 
缓慢微弱,又缠绵不绝。
 
姬颂大惊,扭头去看穆椿:“此物原主还活着。这是魔功?不对,好像妖术,也不是。是神通!巫阳礼魂诏。这是通过骨头招谁去见他?”
 
正说着,黑条忽然剧烈震动。姬颂一时不察脱了手,黑条直冲穆椿腰间撞去。
 
穆椿侧身一步,握住黑条,将它紧紧攥在手里:“不知他是找荣枯,还是找胡天。只是那等废物,有没有命出来仍是两说。”
 
穆椿说着,盘腿坐下,手中紧攥黑条,闭目养神。
 
星河芥子里,废物胡天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他也不知杀了多久,也不知杀了多少条鱼,只觉得双手麻木,自己脑子“嗡嗡嗡”地轰鸣,手里却还不住抓了鱼头鱼尾折成两半。胡天拧腰挪步,手撕脚踩,间或牙口都用上,脚底挪步,躲开黑影袭击。
 
便是越战越勇,满眼里邪物厉魂慢下一拍来。一个转身停顿,也成了破绽。
 
胡天浑浑然,再去看那黑影,竟是中心一个凝实的点,四下都是黑气罢了。再待黑影袭来,便是伸手握住中心那处凝实黑点。
 
一握之下,剧痛专心而来,顷刻那点已似钻入神魂。
 
胡天不语,早已杀红了眼,顾不得一身剐,奔着其他黑影而去。只烙了满手斑驳黑点。一下如被火烙,一下如被雪浇。
 
胡天却只合住双手,恨不得毁天灭地,无数黑点竟一个一个被碾成粉末。
 
此时平日各种机巧心思早退却,只剩下一个“杀”念。
 
骤然间魂魄颤动,满身钢钉齐鸣。胡天如坠炼狱,却只管去同那些厉魂杀伐。双眼挣红,满身青筋暴起,却是不乱呼吸。
 
一条路杀将,当真是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直到杀到巨鲸面前,眼前巨鲸如山峦,杀气凛然。
 
胡天只管急速向前,便是两厢撞在一处。
 
轰然一声,星河芥子四野震颤,银河倾倒。
 
穆椿骤然睁眼。
 
胡天四肢百骸数股煞气乱撞,如同天地颠倒,大江大河倾斜而出,直向胸腔涌入,汇在一点,轰然炸裂。
 
“叮”一声,一颗铁钉挣出,从荣枯胸口弹起。
 
那一处变成了个漩涡,全身灵气涌入那一处,七魄骤然空空荡荡。
 
漩涡已成,不停不歇,却无灵气补充,便是拉扯其星河芥子里的三万厉魂。
 
“不好!”穆椿翻身跃起,伸手一诀打入星河芥子,一道白光拦住厉魂。
 
又抓起姬颂,“灵石拿来!灵穴何处,带我去!”
 
却哪里还等得到姬颂拿出灵石来。
 
只见白光溃散,胡天左手忽然成爪,一条白鱼挣脱跃起,又瞬息钻入胡天胸口,直堵上了那处漩涡大窟窿。
 
第29章
 
姬颂此时使了法术,见了星河芥子内的情形,失声叫道:“好肥的镜鱼!”
 
胡天平日对镜鱼不薄,成日里大把大把的灵石供养着。后来更是养在指骨芥子里,日日里自身灵气任它们食用。
 
此时白色镜鱼一身灵气袭人,钻入胡天胸口,直奔三魂而去。
 
炼气期时七魄之内集藏灵气,筑基便是将七魄灵气一次冲入三魂,使得三魂显化。成就此后修道的基础。修士筑基,七魄存储的灵气偶有一二不足,便要在此时,或用药或用灵石,即刻补充。
 
如胡天这般亏缺的灵气的却也少有,得亏镜鱼养得肥,灵气比筑基丹、灵石这类强劲百倍。
 
一时它冲入,胡天筑基所需灵气完备,便是七魄归位,三魂显化。
 
胡天灵台骤然清明,压力四散开去。
 
便见天地浩广,静海汪洋。
 
然则,天地晦暗,静海死寂,海中无波无涛,一片冰封。其间隐约一条白色大鱼,被结结实实冻着,动弹不得,好生可怜。
 
胡天细看,那鱼正是沈桉黑白镜鱼中白色的那一条。
 
胡天深知此处并非星河芥子,他再凝神,恍惚间五感通识,直向下而去,得见自己七魄,钢钉争鸣。
 
一下神念回转,睁开了眼。
 
胡天已然出了星河芥子,站在了三十二层楼正中间。
 
楼里的白骨重新被气泡装好,悬浮起来。
 
胡天不知今夕何夕,茫茫然转了头。
 
“张嘴。”
 
穆椿塞了一颗金樱子楠丹给胡天,姬颂拿起一个酒囊给胡天灌下去。
 
穆椿挑眉。
 
姬颂哼一声:“酸浆妖酒,最是稳固药效,于境界稳固不比你那颗金樱子楠丹弱,十个灵石一口。”
 
胡天一听“十个灵石一口”骤然醒神,只觉满口酸楚,张嘴就要喷。
 
穆椿眼疾手快,捏住胡天脖子,向上一提,硬让他把那口药酒吞了下去。
 
胡天捶胸顿足。
 
穆椿松手,胡天大喊:“十个灵石喝不起啊!”
 
姬颂拿起酒囊砸过去:“你他娘其实是沈桉徒弟吧!”
 
穆椿却抓了胡天问:“你的识海是个什么模样的。”
 
胡天此时想起那方晦暗天地,明白那便是三魂显现,识海筑成。
 
“我筑基成功了?我筑基成了!”胡天后知后觉,欣喜若狂,原地一个前空翻。
 
胡天落地看手脚:“我靠,前空翻啊!我再来一个。”
 
胡天从前虽敏捷,也没觉得自己能做体操运动员。此时筑基成了,周身轻便更近一层。只差上天蹿一蹿。
 
穆椿冷眼看着胡天手舞足蹈,翻滚三圈,出手把他揪了过来。
 
胡天也知多亏穆椿逼他一遭,此时看穆椿不由顺眼起来。胡天便把识海如何讲给穆椿听。
 
什么多高多宽,看不见边,比了星河芥子都不弱半分。还有个冰湖冻了鱼。就是有点暗,跟个雾霾天似的。
 
总之基于事实之上吹一吹。
 
穆椿和姬颂听后却皱眉。
 
胡天不解:“怎了?”
 
姬颂却道:“的确是个筑基的境界了,但这识海是不是古怪了点。刚才筑基也古怪。只是现下也不是个细究之时,你瞧那根骨头,再不搭理它就要把我搂拆了!”
 
黑条被穆椿用术法定住,一直震动不休。三人凝神看去,黑条不用姬颂圆泡传扩,已然能听到阵阵心跳了。
 
“这是根骨头?”胡天说着,便抬脚上前要去瞧。
 
“不急。”穆椿拦胡天,不让他上前,却拿出个小罗盘来。
 
罗盘绿玉制成,翡翠玲珑,上刻数条极精细纹路,又有些许诡谲文字图案。用银色锦绳扣着,相映成辉。
 
穆椿将这个物件挂在了胡天的脖子上。
 
“给我的?”胡天惊喜,又戒备,“我是不会用黑条换任何物件的。”
 
穆椿冷哼:“你的黑条还不配同我换搜魂罗盘。只是暂让你捎它一程,待到了死生轮回境,它自会运转。”
 
胡天被说得一头雾水:“你要我去哪儿?”
 
穆椿摇头,手指身后的黑条:“是他要你去。这骨头的原主,现下用神通招你。你好自为之。”
 
胡天顿时头皮炸开:“什么玩意儿!黑条就是我的!我哪儿也不去!”
 
穆椿眯起眼。
 
姬颂凑热闹:“小道友,莫要急。神通召唤,你不去也得去。不过待搜魂罗盘运转完,还是会回到此处,届时定然会要带你回来的。当然,若是遇到稀罕物,你尽管抱着那物,回来我天梯楼高价收的。”
 
姬颂此等嘴脸,胡天顿觉眼熟:“敢问您与沈掌柜旧识?”
 
姬颂翻了个白眼:“你刚才的酒还是要钱的!”
 
未及胡天反驳,黑条破开穆椿术法,直奔胡天重来。
 
穆椿再次徒手抓住黑条。黑条极力摆脱,嗡嗡嗡震动,楼里白骨也跟着颤抖起来。
 
姬颂急了:“你快放了它去!我搂要塌了!”
 
穆椿冷眼看向胡天:“你可知死生轮回境?”
 
胡天摇了摇头。
 
穆椿伸出左手,平放在身前,用黑条点了点,手背之上:“这是生。”
 
再用黑条点了点手心之下:“这是死。”
 
最后穆椿竖左手来,动了动手指:“死生轮回境。”
 
“世人皆道非生即死,其实不然,生死之间还有一处,非生非死,由死转生之地。便是死生轮回境。”
 
穆椿说完,又问胡天:“可明了?”
 
胡天点了点头。
 
“那这便去吧!”穆椿猛然松开右手。
 
黑条直冲胡天眉心冲来。
 
胡天大叫:“卧槽,我不——”
 
“懂”字未及出口,黑条撞在胡天眉心,胡天原地消失了。
 
姬颂瞪着胡天消失的地方:“果然不像荣枯。可是怎么都觉得凶多吉少。”
 
“未必。”穆椿透过三十二层的窗户看远方,微微扯了扯嘴角。
 
此时胡天却觉自己要完球。
 
他被黑条带进了一处黑洞洞的地方。四周都是黑没有光源,胡天自己身体确实亮堂堂自行发了光。
 
刚一进来,脖子上的小罗盘便开始运动,一道道光亮绕着其上纹路闪闪烁烁。
 
胡天却没心情去欣赏,黑条此时无风自动,“嗖”一下蹿了出去。
 
胡天心急如焚,拔腿就追了上去。
 
跑着跑着,四周倒是出现了许多光点,一丛丛一簇簇,又有单独几个的。五颜六色,各种大小。
 
大的好似个西瓜,光点里面还有影像,还传来些许声响。小的便如个米粒萤火。
 
胡天没心思去看,只管追着黑条跑。
 
说来也是稀罕,哪怕此时筑了基,成了二阶修士。胡天也还是不会使灵气,便只有这么个黑条能为自己所用。
 
又兼胡天来了这处世界,几次三番遇险全靠黑条顶着,如何能让别人轻得了去。
 
如此一想,胡天越发用拼尽全力狂奔。也是他真豁出命了,自家跑成了条疯狗,好歹追上了一程。胡天伸手,堪堪就要碰到黑条。
 
突然前方一片光亮,赫然一物趴在地上。四肢摊开,好似头抽了骨的妖兽。
 
黑条“嗖”一下,加速就飞向了那边。
 
胡天怎也没想到,这么个黑洞洞只有荧光的荒诞地界,能遇上个东西。
 
那物挣扎要动了动四肢,却未能站起。当下黑条飞去,却见黑条居然裂开,露出骨节,赫然便是一条脊骨。直入那物后颈。
 
脊骨寸寸钻入那头妖兽后背,后背便也是寸寸鼓起。
 
胡天大骇,复又觉全身无一处不疼。
 
那妖兽不出声响,只几次挣扎站起,又颓然倒下。直至黑条脊骨全然进入它体内,它终是站起,摇摇摆摆稳当好,抬起头来。
 
胡天一时呆立,望着远处站起来的妖兽。
 
身如豹,耳如狐,麒麟长尾,脚似马蹄分四趾。通体漆黑,毛色光亮如黑绸,四蹄黑气萦绕。
 
此时它站起,高昂头颅,看向胡天,一双滚圆眼珠,瞳仁漆黑如泼墨,金黄巩膜隐杀气,神佛莫欺。
 
猛然一声长嚎:“嗷!”
 
震天撼地,动魄惊魂。玄黄天地骤失色,纵横宇宙全黯然。
 
那妖兽一个纵身,扑上前来,蹄子砸在胡天胸口。
 
胡天猝不及防,被它扑倒在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它又冲着胡天张嘴,血盆大口要吞了胡天似的。
 
一时胡天以为自己要成兽粮。然则这货忽然又停下,歪了歪脑袋,只管瞪胡天。
 
两厢对视。妖兽右眼眼下一小簇圆斑白毛,好似泪痣。
 
胡天一时心跳骤升,气息短促,不由开口:“我叫胡天,你叫什么?”
 
不作应答。
 
胡天只好老着脸皮:“那么这位……兄台,您能不能高抬贵爪,我要被你压死……咦?”
 
胡天话没说完,妖兽骤然一阵抽搐,缩成了巴掌大的小妖兽,顿时威武尽失。
 
胡天伸手戳了一下,那妖兽大怒,对准胡天的爪子就是一蹄子,然后翻身便要走。
 
胡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胡天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别跑!你跑了,我就要被一口吞了!
 
第30章
 
那妖兽愤然,转身蹄子对准胡天的脸。
 
胡天哪里又是好欺负?
 
此时胡天恢复清明,翻身坐起,捏起那妖兽后颈皮肉。妖兽四下挣脱不得,尾巴缠住胡天的手腕,“嗷嗷嗷”乱嚷嚷。
 
可惜身量变小,威力不如前番足,看上去倒是像顽童闹性耍脾气。
 
胡天看着好玩儿,去挠它鼻子。
 
那妖兽呲起嘴巴,全身短毛竖起一排排,露出两颗獠牙,“嘶嘶嘶”地出气。
 
已然是怒极。
 
胡天松手,把它放下:“别恼啦……”
 
那妖兽撅屁股,一尾巴扫在了胡天脸上,“呼咻”一下蹿出去。
 
“别跑!”
 
胡天蹦起来,却是一阵晕眩,把眼睁开又闭上,再睁开。
 
眼前一个篮球筐,向远是操场,再远是附中教室,有些老旧。
 
一个篮球在球框边上滚一圈,落地“咚咚咚”。三声响动砸在胡天心上,球滚到了他脚边。
 
胡天弯腰要去捡篮球,伸手穿过了篮球。篮球好似个蜃影。
 
真是痴。
 
胡天苦笑,分明知道是幻象,还妄想是真的。
 
一切都逼真的无可挑剔。便连篮筐上网兜也是烂了一半,好如打球磕牙的那天,网兜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的,看着让人不耐烦。
 
却没有色彩,四下都是灰白色。胡天恍如走入了一条黑白胶卷里。胡天自知,他还在死生轮回境之中。
 
纵然如此,胡天还是往家走去。也不甚远,出了篮球场,上了街道过马路。
 
马路两边的梧桐才抽芽,路上空空一个行人也无。
 
过了马路往小巷去,绕两个弯,便是自家所在了。
 
从前嫌弃住得近,老师家访都方便。现在却抱怨,这一段路如何这般长。
 
胡天冲回去,到了楼道口,踩了踩楼梯。倒是实实在在的。快走几步,“蹬蹬蹬”上了搂,到了门口却停住。
 
他吸了口气,张了张嘴巴,又闭上。终是一步撞了进去。
 
家里陈设齐备,和走之前没两样。客厅里倒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并没有游戏机。
 
胡天家三室两厅一卫一厨,他便绕着房子走一圈。最后钻进了自己屋。
 
胡天就地躺下,手掌按在心口,闭上了眼,心想就当下,死在这儿也好。
 
嘴上却是念了经。
 
“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跪平躺好躺平歇歇爬起来再干一场!”
 
如此一套念完,再一遍。直念了三遍,方是停。
 
胡天再睁开眼睛,平息了心气。
 
他思忖片刻,便道,这番幻象是走脱那妖兽后出现,定然和妖兽有关联。
 
幻象不过是要迷人眼,约莫是要拦着胡天不让找到它。
 
只是此番景致实在太诛心。
 
胡天翻身蹦起来,捶了捶胸口,翻起嘴唇对着鼻孔一口气。
 
“看不把你揪出来捏一顿。”胡天围着屋子转一圈,扫一眼,翻找起来。
 
也是出了奇,竟然四处都找不见那只小妖兽。
 
“藏哪儿去了。”胡天趴在地上看床底,一眼见到床下一堆漫画。
 
胡天眼皮翻了翻,心道如若幻象不是黑白,他真能被蒙骗过去。一时又感叹,胡谛真是他亲姐。
 
只因胡谛爱看漫画,胡爹胡妈却不乐意,自然管着这货。于是胡谛就把漫画往胡天床底下塞。
 
为了床底的漫画,胡天还被胡爹冤枉揍过一顿。
 
胡天想到此,一拍脑袋。
 
胡谛把东西往自己屋里塞,自己的“宝贝”当然是藏在胡谛的屋里。什么模型手办游戏牒片小黄书,都在胡谛书橱隔间里塞着。
 
胡天当下开门要去翻。
 
迎头却见有光点透过投影出的墙壁,飘悠而来,从他眼前飘过去。光圈还是前番奔命追黑条时所见,大小不一,五颜六色。
 
有个大光圈凭空出现,打胡天眼前飘过。胡天眯眼去看。
 
光圈内里影像闪动,还有些人声。一对男女人约黄昏后,景象一闪又是山峦云雨颠鸾倒凤,再一闪便是那女子得道升了仙。几番动作如梦幻一生。
 
情情爱爱死生相别,诸般苦楚一时倒进了胡天心里面。
 
胡天福至心灵,心道这便是南柯一梦罢。
 
也是他猜着,死生轮回境本就是亡魂去处、梦幻之乡。那些有幻影的便是梦,没有幻影的小光点便是亡魂。
 
骤然梦尽,光斑消失,胡天转眼看其他光圈里的影像。
 
生生死死,光怪陆离,恩怨情仇前世今生纠结不清。胡天看着别人的梦,跟着大喜复大悲。
 
不知多久,忽地心口阵阵发烫。胡天低头去看,但见胸口挂着的那只小罗盘,比之来时暗了不少。
 
胡天想起姬颂说,搜魂罗盘运转完,罗盘会带着自己回到生境去。
 
他这才回神,想起要紧事。胡天拔腿就跑,此时也不管门不门,一头撞在了墙上,穿过幻象,进了隔壁胡谛的屋。
 
胡天进得这处,便听见“怦怦怦”的心跳声,顿时大喜。胡天侧耳细细听,又想自己最宝贝的东西,当是藏在胡谛书橱最底层,抽屉同地面的隔层里。
 
此时胸口罗盘光泽越发暗下去,运转速度亦然。胡天又侧耳听了听缓慢的心跳。
 
大致确定个方位,胡天深吸一口气,退了三步,双手环抱,便是把身体当武器,一头扑过去。
 
也是胡天行大运,竟让他成了,他胳膊环抱堪堪圈住了那头变小的妖兽。
 
妖兽全身炸毛,胡天此时也不管了,一个脑袋压过去,直把这妖兽压住。
 
妖兽便是百般挣扎,“嗷嗷嗷”小声叫唤。胡天胸口罗盘越发热,也顾不得脸上甩来甩去的尾巴,只讲:“我要回去了。你要不要跟着一起来?”
 
胡天想想,又补充:“这里一个人怪没意思的。跟我走,吃香喝辣,谁欺负你我替你扇他大耳光。外面可好玩了,大山大水大湖大海的。带你掏鸟窝,抓青蛙,斗蛐蛐,粘知了,打游戏,上网吧,看小黄片咳咳咳。你看过下雪吗?跟棉花糖似的,棉花糖吃过吗?上呀么上好佳啊味呀么味道佳……”
 
胡天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还唱起来了。妖兽倒不甩尾巴抽他了。
 
胡天便讲:“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放开你了。”
 
胡天说着坐起来。那妖兽一下跳出去,蹲坐在地上,冲着胡天瞪一眼,转身“呼咻”消失了。
 
胡天扬眉耸耸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周幻象慢慢消失,胡天看了一圈,闭眼睁开,笑了笑。
 
此时罗盘终是停止了运转。听得“嗑哒”一声响,罗盘挣脱了银链,落在了胡天脚下。
 
罗盘成篮球场般大,其上两条白线齐动,画出个阴阳太极图来。
 
胡天刚好站在太极图黑色一侧的白点上。白色那一侧,黑点闪闪烁烁。
 
胡天虽不能详尽说出这图深意,但也知晓,那黑点是要他跨上去。
 
胡天举步便要走。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嗖”一下蹿出来,一口咬在了胡天的左手上。
 
哪知罗盘排外,一个闪就向黑影打过去。
 
第31章
 
胡天敏捷, 金鸡独立,把左手窝进怀里。那闪便劈在了胡天身上。
 
胡天生受一击, 只觉和仙劫雷比起来, 这闪真是挠痒痒一般。
 
倒是笑起来,胡天再落步向阴阳太极图那头走。还问:“喂,你跟我走了, 总得告诉我名字吧。”
 
怀里那个不言语。
 
胡天悠悠然走步,悠悠然问:“你不说。我就自己叫了, 不过你也不会说话吧?那就还叫你黑条。”
 
怀里那个扭过脑袋不去看胡天,却还死死咬着胡天的手不松。
 
胡天面不改色:“我不喜欢黑条, 那就换个。不过你是个什么妖兽,看着像豹子,又像是狐狸, 脸比豹子圆啊,小黑猫?”
 
怀里那个烦不胜烦甩尾巴, 却是哼一声都不肯。
 
胡天便不追问, 走到那个黑点处, 站了上去。
 
一时周身绿光闪烁。
 
光芒里, 胡天听见脑中忽有个清越声音,击玉敲金:
 
“归, 彦!”
 
胡天愣了愣, 幸而神魂里又浮出两个笔画勾连肆意洒脱的大字。
 
才知是这两个字。
 
一时四周光芒散去,一片绿油油树叶般的东西挡在了胡天眼前。
 
这是降落在丛林里是怎么着了?
 
“归彦。”胡天晃晃手,“到了, 生境。”
 
归彦松开嘴巴,跳到胡天脚上。
 
胡天转身,四周都是绿油油围着,空间逼仄。归彦却是蹦起来,四蹄并用挠眼前绿油油的玩意儿。
 
胡天拉开归彦,动手给眼去绿叶状的东西撕了个口。归彦立刻从那口子里蹦出去,离胡天远远的。
 
胡天不以为意,又把那口子撕大点。走出来,转身再瞧,才发现竟然是个巨大的花萼将他们包裹回来的。
 
而罗盘已经又变成小小一个坠儿,安稳用银链垂着,吊在胡天脖子上。
 
如此胡天便是回到了神谕天梯楼。却不是三十二层,而是三十三层。
 
三十三层的布置却与之前的三十二层都不同,可谓寒酸至极。没有任何气泡,四壁只放木架,各种破铜烂铁置于其上。
 
倒是中间悬浮着一片水镜,其上流光闪动。
 
不只是楼层换了,眼前之人少了穆椿,只剩下姬颂一个白胡子。
 
姬颂本在打盹儿,听得声响睁开一只眼,一瞅胡天立刻清醒过来:“竟然回来了!”
 
胡天翻白眼:“您能盼点儿好吗?”
 
姬颂呵呵乐,胡子抖动:“果然是穆椿高徒,不一般,不一般。哦,你师父说她要去藤墟走一趟,让你回来带着罗盘去善水宗等她。”
 
胡天一听穆椿走了,有点高兴。他正愁没处脱身去。
 
穆椿对他虽有半师之宜,但胡天对沈桉实在没好感。方才他还抽了瞬息功夫看了看指骨芥子。他是不记得筑基时生了多大的动静,只是指骨芥子里的灵石全部都成了灰,并晶石玉石都没有一颗剩下的。
 
更甚,胡天还把沈桉的镜鱼弄了一条塞进自己识海冻起来。这鱼已然是胡天识海里的基柱,是再也动不得的。
 
虽说沈桉欺他在先,但真要同他算账,胡天也是有点吃不消的。
 
胡天此时便把脖子上挂着的罗盘往下摘,边道:“这个还是您给转……”
 
胡天使劲,却发现罗盘拽不下来了!
 
姬颂却从一个尺来长的袋子里掏出五只兔子,扔过去:“你的兔子。”
 
穆椿将胡天塞进星河芥子时,顺手摘了兔子来。此时托姬颂还了去。
 
兔子撒欢往胡天身边跑,却见了胡天身后的归彦。五只兔子齐齐呲起毛来,停住脚,一个一个,看着胡天却不敢上前一步,好生可怜。
 
胡天回头看归彦,上前一步,把兔子提起塞进衣服里。又叫归彦:“过来。”
 
归彦扭过脑袋,大摇大摆去巡视木架。
 
“这是什么!”姬颂见了归彦,惊呼起来,撇下胡天就往前扑去。
 
如若不是他一把白发,胡子也没半根黑的了,胡天真要以为这是个十七八的小伙儿见初恋。
 
胡天急道:“你别动它!”
 
姬颂却只管往归彦面前凑:“这可是那根骨头的原主了?竟是个我从没见过的样貌。胡小道友,好好好,来来来,我也不欺辱于你。你随便开价,这小东西归我了!”
 
当真好大的口气。
 
胡天看了看归彦,归彦已经蹦上一边的架子,蹦来蹦去,刨刨又望望,把脑袋埋进那堆神器里,好生稀奇的模样。
 
胡天又看了看姬颂。
 
姬颂一脸热切:“哪怕你是要个神器,只要我天梯楼有,你尽可开口!”
 
胡天翻白眼,神器谁没有,老子现在识海那条鱼身上还绑着犾言禁绶呢。
 
胡天只是摇头,指着归彦说:“不卖不卖,我跟它讲过,是带出来玩儿的,自然由我罩。”
 
姬颂却以为他是嫌价小故作推脱。
 
姬颂便道:“你这孩儿忒黑心,果然是和沈桉一伙儿的。那你要什么?才筑基,给你个仙者承袭的功法如何?”
 
胡天眨眼:“什么是仙者承袭的功法?”
 
“你到底是如何筑得!?”姬颂只管把胡天当白痴般看着。
 
胡天却早习惯了旁人这幅表情,腆脸去问:“求教求教。”
 
姬颂讲:“人族修行重功法。仙者承袭的功法,便是成仙者留下的功法。此种功法在行路、分化、诀口诸多方面都是成熟,练之事半功倍。”
 
胡天点头:“这样啊。”
 
姬颂笑道:“上等功法千灵难求,我此处却有两三门,任你挑,如何?”
 
“真心动。”胡天捂着心口,看归彦,“喂,你说怎么办?”
 
谁知归彦却好似不同胡天站一边。
 
它方才出来,便离着胡天远远的。现在听了胡天的话,转头跳到了姬颂的脑袋上。
 
胡天愕然:“你个小没良心的!”
 
姬颂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你瞧你瞧,这定是要……”
 
归彦张嘴一口咬在了姬颂的头发上,扯起来。
 
胡天憋笑转过头去,脸都要扭成一团。
 
姬颂大怒:“小杂种!!!看老子今儿不剁了你!”
 
“卧槽,你等等。它不懂事!”胡天扑过去,拦住姬颂。
 
归彦却歪了歪脑袋。腾空而起,翻到一边去,身姿矫捷,一派怡然自得。
 
姬颂怒气更胜。他堂堂神谕天梯楼楼主,侍神者总执,除了刚出生光屁股那几年,日后何曾被人扯过顶上的毛!
 
姬颂恨得牙痒,但又舍不得这死生轮回境里来的主儿,见胡天扑来,立刻决定拿这胡天去撒气。
 
胡天一见,哪儿能不懂。他翻身躲了,心道糟糕。
 
胡天不识得对方修为境界,但也知道姬颂定然非凡人。胡天只好拼命躲藏,躲不过时直把指骨芥子里藏着的物件都翻腾出来。一个有用的也没。
 
胡天又去捞木架上的玩意儿。
 
这一摸之下,姬颂可是动真怒:“夯货!休得碰我神器!!!”
 
喊着就是一块巨石腾空出现,直往胡天脑袋上压下来。
 
归彦眨眼,飞过去。
 
此时胡天却已是急了眼,没个趁手物件抵抗,更是心肝脾肺一起怀念黑条。如此胡天便同归彦撞在一起,胡天满心“黑条黑条黑条”,脑子一瞅,抓起归彦的尾巴,大喝一声:“去!”
 
谁知天老爷开眼,祖师爷护佑,竟然胡天成了!
 
一道灵气打胡天体内冲出,借着归彦尾巴做媒介,击中巨石,把石头弹飞出去。
 
只是归彦“嗷”一嗓子,对着胡天的脸就是几蹄子跺下去。
 
一时胡天没被石头砸了,倒是被归彦踩翻在地。
 
姬颂也不打了,停手只看好戏,哈哈哈哈笑得没完没了。
 
谁知归彦踩完胡天,扭过头去,瞪一眼姬颂。
 
姬颂眼前一花,轰一下,天梯楼三十三层没了!却是一片稀奇古怪的地方,到处灰溜溜。面前一个网兜用铁架在半空中挂着,地上还跑来个球,好生古怪。以及远处的房舍,真是游遍三千界也未曾见。
 
只是比起这些,姬颂现下更是急。
 
他一生刨土挖寻神族踪迹,刨出的神族器物功法几乎都在三十三层放着,以期有一日,能有合适的人妖魔,解开神族功法之谜。
 
谁知现下三十三层没了!
 
好在姬颂也是个金丹大圆满,他转了一圈,要拿起球时,手穿了过去:“幻象!竟如此!”
 
姬颂这才松了口气,幻象不外乎是个法阵,想破除只要找到阵眼即可。
 
姬颂便慢慢找寻起来。
 
只是那一处异世篮球场的幻象,胡天寻来极熟练,但姬颂却是一头雾水寻不到个头绪。
 
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进了一个又一个的屋,却始终不见那只妖兽。
 
此时胡天却是在幻象之外观战。
 
因被归彦舍弃在施法范畴之外,胡天只能看见归彦蜷成一团,姬颂原地打转抓耳挠腮。
 
半晌姬颂大怒,顿足跃起,只见三十三层楼顶忽然开了个窟窿。
 
姬颂飞了出去。
 
紧接着,三十三层窗户突然关合,门也一起被关上。
 
第32章
 
姬颂找不出归彦, 破不了幻象,只得借了神谕天梯楼之便, 出得楼去。又封锁住三十三层, 暂将胡天同归彦囚在此处,再寻他法破解。
 
待得姬颂出了楼,落在神谕天梯楼前的平台上。
 
从来里传来阵阵凉风, 只吹得他脑仁疼。姬颂一抬眼,又见了自家魔星来。
 
姬无法一蹦一跳跑到他面前来:“爷爷爷爷, 有个鬼修找来,说是得了那个欠钱的沈桉令, 要带走那个讨厌鬼,胡无天!”
 
姬颂满心烦闷:“不给带走。你去对他讲说,让沈桉先把老子的账还了!”
 
姬无法顿时兴高采烈:“爷爷, 让他们用鬼灵抵账!”
 
姬颂一个脑袋变两个,直要炸:“鬼灵又是从何而来的!”
 
“那个鬼修的鬼灵呀, 漂亮!我要!”
 
姬无法蹦达起来, 哇哇哇叫个没完没了, 点名就要晴乙。
 
姬颂只好去哄:“乖, 爷爷现在要回楼上去,等会儿再与你讲。
 
姬颂此时却是满心焦躁, 只想尽快回天梯楼里去。
 
须知神族几百万年一夕灭亡, 之后时空动荡,历史断代,神族修炼之法, 早就不复存在。
 
神谕天梯楼尚古,侍神者组织更是以神族为尊。他们世世代代刨地,就是为了找那么一两件神族遗迹。统共也就攒了那么一层楼的神族物器。
 
姬颂却一时大意,把满屋子神族物件留下,自己出来。
 
当真罪无可恕。
 
“不行!我就要那个鬼灵!”姬无法却是体恤不到姬颂心意,一把抱住了姬颂的大腿,撒泼打滚闹起来。
 
与此同时,乌兰界待客楼里,晴乙睁开眼睛对易箜讲:“那个姬无法要他爷爷害我们。”
 
易箜顿时脸白了。纵使平日脾气好,也是拍案而起:“欺人太甚!”
 
晴乙却说:“胡前辈好似在天梯图三十三层之中锁着,约莫天梯楼的人对他也没善意。我们只有设法自己去了。”
 
易箜点头,两人便一同离去。
 
待得姬无法来时,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待客间。熊孩子立刻扑倒在地嚎起来:“我要那个鬼灵!”
 
胡天此时不知外界一番变故,他推了推门,撬了一番窗户。
 
可惜修为所限,他又是个使不出灵气的废物,自然怎么都是行不通。
 
胡天便又打起归彦主意,归彦见胡天凑近,它立刻撅起屁股,支起后肢便是往后挪了一大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胡天只好退而求其次,一看木架上诸多器具,便去翻找起来。
 
什么花篮铁棍小耳勺,胭脂盖子大食盒,统统抓在手上耍上一遍。
 
没一个赏脸,均是不动弹。
 
胡天大失所望。从前别人长箭大斧流星锤,他用黑条,虽是寒碜,到底也算有依仗。但从今后,怕只有人肉上的份儿。
 
“呔,恶贼,吃我一记厚脸皮!”
 
胡天苦中作乐,扑在地上,把脑袋挠得哗啦啦响。
 
又翻了个身,把头顶抵在地上,梗着脖子倒着去看归彦。却见得屋子中间的水镜。
 
水镜好似一片水渍,半人高,边缘虚化,其上水光波动,又有细纹流转荡漾。
 
胡天想到水镜还未曾一试。整个儿三十三层,也只有这么一个东西好似是个能用的。
 
胡天便起身来。
 
此时归彦站在水镜另一边,也歪着脑袋盯着水镜看。胡天隔着水镜冲归彦做了个鬼脸。
 
水镜上的影像扭曲,吓了归彦一跳,四爪弹起往后蹦了一大步。
 
胡天得逞哈哈笑,再要去折腾水镜。
 
还没走近,只见水镜之上,细纹扭转起来。
 
胡天“咦”了一声,感觉不太妙。成了
 
水镜已然运转,拿管得胡天的感受。瞬息间,细线从水镜上下两头凝聚到中心,两只六芒星浮现出来,互相锁着彼此。
 
及至胡天近前去。两只六芒星各自向外,拉锯挣撞。
 
胡天觉得好笑:“什么玩意儿。”
 
六芒星忽然轰一下,两厢散开,一颗撞向胡天,一颗砸在了归彦胸口。
 
胡天当下脑子“嗡”一声,忽然一行鎏金大字落在瞳孔里。
 
两仪双星。
 
也只瞬息功夫,字迹便在神念中散去。
 
胡天嘴角抽动,动了动手脚,也没什么不妥。他便去看归彦。
 
胡天从寸海渺肖塔掉到大荒界,没少经历东西入体这种事儿。早就习惯。
 
归彦却是“嗷嗷嗷”小声叫唤,滚来滚去,上蹿下跳,又去撞木架墙壁,好似要把六芒星从体内甩出去。
 
胡天忙上前:“不是大事,你别怕。”
 
归彦哪里听得这些,一头撞进胡天怀里。却是正中胡天的意,顺势抓起归彦,抓了它后颈皮毛,吊着眼前。
 
四目相对,胡天斩钉截铁:“就是颗星星,没事!”
 
归彦却是伸长脖子,呲牙裂嘴要去咬胡天鼻子。
 
胡天惊得打寒战,伸直手臂,同归彦拉开距离:“就是个功法,不是大事,不好不练就是了。咬我做什么,多大点事儿。”
 
此时门“哐当”一声被踢开。
 
姬颂冲进来:“此事大过天了去!那是老子从魔域神殿脚底下挖来的神族功法!!!”
 
姬颂此时肠子都悔青,只恨自己一时大意,把归彦同胡天留在了三十三层里。
 
待到姬颂打发了姬无法,让他自家去找晴乙。姬颂再急急忙忙往回赶,却发现水镜里的神纹发动了!
 
任凭姬颂一路加速,最终却还是被胡天归彦落了好处。
 
此时姬颂忍无可忍,悔恨交加。悔的是一时大意,恨得是胡天趁机取了神纹去。
 
姬颂扯着自己头发:“小子,贪我功法,还回来!”
 
胡天却觉得自家比谁都冤枉。
 
谁他娘整天爱往自家魂魄里塞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当他是个垃圾堆是怎么地!
 
胡天忍不住大骂:“老子还不知道找哪个!那星星自己往人脑壳里钻,我还要找你要精神损失!”
 
如此一说,倒是让姬颂骇一跳:“怎么会!”
 
即便是神谕天梯楼每年都招揽一船的修士试炼功法,也少有几个真能进得三十三层。即便是那少数一二上的天梯楼三十三层,能去选中神族功法修习的,也是凤毛麟角。
 
即便真是人中龙凤,能修得神族功法了,至今也没听说哪个是被功法选上的。
 
姬颂只不信,胡天也是有嘴无处申辩。
 
好在姬颂思量片刻,祭出水镜来,手捻了个诀。他看着水镜又念念有词:“神迷秋水,镜返阴阳,逝兮不逝,往时今窗。”
 
说完水镜里浮出一段影像。
 
却是两只六芒星直奔胡天和归彦时的景象。
 
胡天把归彦塞进衣服里,同兔子呆去一块儿:“现在信了吧,谁他妈闲着蛋疼,搞你的那些破烂玩意儿!”
 
姬颂瞠目结舌,再不搭理胡天,却是“啪嗒”冲着水镜跪下了,一连磕了三个头。“啪啪啪”脆响,一点没留余力。
 
胡天吓了一跳,就地滚了一圈,让到边上去。
 
姬颂对着水镜磕完头,不起身来,只把脑门粘在地上,声泪俱下:“神主惠泽,让不才死前得见传法!可您传授功法,怎么选了这么俩倒霉玩意儿!”
 
胡天捏了捏拳头,劝自己,尊老爱幼传统美德。关键是他未必能打得过。
 
姬颂只自顾自趴在地上,竟是“呜呜呜”地哼将起来,半晌用手捂住后腰。
 
胡天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扶住这老头儿胳膊,把他架了起来:“您膝盖健在否?”
 
姬颂挽了长袖擦一把脸,长叹一声:“也罢!我人老昏朽,神主选你,定有深意。”
 
胡天心道什么深意?他和归彦各得了一颗星星,了不起就是个驯兽的功法。也没见归彦现下安分了。
 
胡天衣服里,归彦直把兔子吓得全钻到胡天后背去。前心只剩下归彦这一个,还用蹄子挠胡天肚皮。
 
胡天少不得拉开衣襟,让它露出脑袋来:“祖宗,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归彦四蹄并用,要爬出来。
 
胡天只好提起这货,放在了肩膀上,又去问姬颂:“您能不能给您家神主讲讲,把星星撤了,我怎么觉得这货现在更闹腾了。”
 
姬颂面色肃穆:“休得胡言妄语。神主所赐,岂能推脱。这神纹有多难得,你可知!”
 
“不知。”
 
一句差点把姬颂噎死。
 
此时归彦从胡天肩头跳下地去,胡天只得嘱咐:“别乱窜,再惹出个功法来,了不得的!”
 
姬颂翻了个白眼:“做你的春秋大梦,便宜你得了这神纹,已经算你走大运了!”
 
姬颂说着,少不得给胡天道了水镜中神纹的来历。
 
原来水镜并非是神器,神器却是水镜里当时游来游去的细线纹路。
 
姬颂从魔域挖出神殿,那是神纹在殿内游荡。姬颂为了带回神纹,特地用了一作天干壬级的水镜,才把它们带回天梯楼。
 
“为了这个神纹,我也算是九死一生了。”姬颂叹气,“可惜便宜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胡天不领情。
 
“可我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啊!”胡天没好气,“这到底是个什么功法?”
 
“这个嘛,神主深意难测啊。”
 
第33章
 
胡天翻白眼:“你就是不知道吧!”
 
“神族去了何止万年, 不瞒你说,我等现在知晓的神族功法, 不过就是一个神堕术。就算是往昔其他修士能动的功法, 也具是不知名的。”姬颂叹气。
 
胡天一拍脑袋:“名字我倒是知道。星星来时,字打到我脑子里了。”
 
姬颂瞪圆眼睛,一把握住胡天的手腕, 只差把胡天捏碎了。
 
胡天忍痛报名字:“两仪双星。”
 
姬颂又要往地上扑。
 
胡天赶紧说:“你跪那镜子做什么,镜子是个法器也没你家神主!”
 
“有理有理。”姬颂眉开眼笑, 便把“两仪双星”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胡天忍不住,指着归彦说:“知道名字了, 是不是该知道功用了?怎么我和它都有?”
 
“不知不知。就没有人练过。你是第一个。”姬颂敛袖,弯下腰去,“还请胡小道友在我天梯楼住上一二年, 看看那功法是个什么走向。”
 
这是要他做小白鼠,留下观察实验效果?
 
胡天却已经不太乐意呆着了:“再说吧。”
 
姬颂自然要去留, 便和胡天扯了一会儿。
 
胡天只婉拒。
 
姬颂不由怒道:“你就是不想留下!你到底对我乌兰界有何不满!”
 
姬颂言罢, 一个熊孩子哭唧唧跑过来。
 
姬无法边跑边哭:“爷爷爷爷, 那个鬼修不见了!”
 
胡天见姬无法开了天窗说亮话, 便也指着眼前嚎丧的这一个,对姬颂说:“最不满意这一个。”
 
直把姬颂堵得上下都说不过去。
 
姬无法却还在哭闹, 听得胡天一句, 又掀了半拉眼皮看一眼姬颂,便跳出来:“你这个讨厌鬼,我家爷爷要你留, 你不留,我就把你捆了去喂后山的虎豹雷虫!”
 
姬颂赶紧捂住了姬无法的嘴,气短地对胡天讲:“你还是留下吧。”
 
“留不得。”外间传来声响。
 
胡天一听扭头去看。
 
竟是易箜,身后跟着的晴乙。
 
易箜见到胡天和姬颂,却是先对胡天作揖:“胡前辈,恭喜前辈筑基成功。”
 
胡天挠头笑:“你小子怎么来了?”
 
易箜直言:“是沈老前辈让我来领您去善水宗的。”
 
胡天一听“沈”字,脑袋疼。只是思忖,借机立刻此处也是不错。
 
谁知姬颂却说:“不给!姓沈的不敢来了,让你这么个小东西来。以为我不敢揍你吗!”
 
姬无法在一边蹦:“爷爷揍他,我要那个鬼灵玩儿……”
 
易箜脸发白,攥起拳头。
 
姬无法却一眼看到了归彦:“啊!那是个什么东西!!!好恶心!!!”
 
姬无法嚎着,就伸爪子要去扑打归彦。
 
胡天当下就爆炸,伸出腿就绊了姬无法一个狗啃泥。
 
姬颂脸皮铁青。
 
胡天暗叫不好,一时冲动,忘记打狗看主人的真理了!
 
胡天面不改色,还严肃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拉起大旗扯虎皮:“神谕天梯楼就是这样对待神主功法继承人的吗!”
 
真是当头一棒,真真戳在了姬颂的软肋上。神谕天梯楼虽有诸多新功法,供修士试炼,是个开古创新的地界。但姬颂其实还是侍神者的主执,一生尚古敬奉神族遗志,道法自然,借古开今,不想今日入了魔障。
 
姬颂不语,老脸却是白了又红红了又黑。好大年纪一个人,尴尴尬尬起来。
 
胡天见此,便冲易箜使挤眉弄眼,让他给老头铺个台阶下。
 
哪知易箜是个呆的,红着脸不知道如何办。
 
幸而晴乙伶俐,上前来:“虽不知前因后果,但带胡前辈去善水宗,也是穆尊同宗主的意思。还望姬前辈看着那二位的面上,放行一二。日后若有需要胡前辈指出,当然也是好说的。”
 
“罢。”姬颂叹气,“只一件,若这两仪双星法日后有和进展,还望胡小道友能通告我天梯楼一二。便也是全老头儿平生之意。”
 
胡天听他说得委屈,当下点头:“一定一定。”
 
姬颂拿出一块木牌来。
 
这木牌拇指高,做成天梯楼的模样。上书“神谕”二字。
 
姬颂将木牌递给胡天:“这是我天梯楼的传令。日后胡小道友若有信,可写了投于辛夷天书格,届时只需出示此牌,便可免去一切资费。”
 
胡天并不知“辛夷天书格”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此刻不想再生诸多言语。拿了木牌,放进指骨芥子里,寻了一个抽屉安置好。
 
姬颂此时也算是想通灰了心,这人强留不住,不若趁早放了结善缘。又因着唤作“两仪双星”的神纹自行择主,姬颂便连归彦也是不再去强求。
 
他敛了几样丹药,还把那壶“十个灵石一口”的酸浆妖酒给了胡天一囊。
 
直让胡天不敢接了。
 
姬颂硬把东西塞给胡天,谆谆嘱咐:“若功法有进益,定要来信。”
 
姬颂说一次,胡天点一次脑袋,直把脖子都要点酸了,倒也没见他不耐烦。
 
期间姬无法闹腾,姬颂直接一个诀把他送出了天梯楼。
 
半晌姬颂说完,又问:“胡小道友还有什么需求,也可说来。”
 
胡天想了想,倒是真想出一件事情来:“我使不了法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毛病。”
 
姬颂想了想:“这事儿也是古怪,你当时说自己的识海,也是古怪至极的。识海本事灵气冲击,三魂显化。都是生气盎然之地,却不该是没有颜色的灰白。不知小道友是否早前有奇遇。比如身体方面……”
 
姬颂早知胡天的躯壳叫荣枯,此时便想听听其中故事。可是胡天却不知这老头慧眼。
 
胡天掂量了许久,终究是摇了摇头,笑说:“并没有。”
 
姬颂也不强求:“那日后老头儿我多留心这方面的事宜,若有信,也设法传递给你。”
 
胡天点头道谢。
 
这边厢要说要讲的事情都谈妥,再无可说。
 
姬颂心道,过犹不及。便命楼人带胡天、易箜安歇,再住上几日。
 
易箜却道:“还是早些赶路吧。若是穆尊从藤墟归去,先一步到了善水宗,怕是于胡前辈无益。”
 
姬颂嘴角抽动,便就不挽留:“那二位请便吧。乌兰夜渡舟今晚开启,二位也可用方才那方传令牌。上了舟,尽可找管事的,让他们寻一个好地界,让二位下舟。”
 
姬颂说完,还欲相送。胡天和易箜均道“留步”。这才不再相陪。
 
胡天同易箜一起出了楼。归彦在他们身后远远缀着,晴乙因好奇慢一步去看它。归彦也看晴乙,凑过去闻了闻晴乙,又径直离开了。
 
此时胡天出了楼,楼外丛林绿海依旧,向晚清风阵阵,天际蓝紫色,流云舒卷。
 
胡天深吸一口气。
 
来去不过半日,他却已然又死活了一回似的。
 
易箜看胡天,催促:“天要黑了,胡前辈,咱们赶紧去渡口吧,早日赶到善水宗才好。”
 
此时四周再没外人,胡天便也不遮掩了:“我不去,你把这劳什子给我带给穆椿就是了。”
 
胡天说着去拽胸口的小罗盘。却是出了奇,死活拽不下来。
 
易箜连忙去拦:“胡前辈不可。”
 
胡天抬头看他:“怎地?”
 
易箜一时结巴。
 
胡天嘴角抽动:“晴乙姑娘,你说吧。”
 
晴乙便道:“胡前辈,那罗盘是穆尊给你的,自然是穆尊才能拆得。”
 
胡天当即心下大骂,沈桉和穆椿真是一家子,都他娘爱给人上锁!
 
“唔,穆尊另外有句话要带来,讲给胡前辈听。”易箜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胡天没好气。
 
“不去善水宗,就让罗盘爆炸。”
 
胡天一口气横在心肺里,只得捏着鼻子和易箜去了渡口。
 
到了渡口,华灯初上,早有人招呼过。胡天和易箜到了平台上,有天梯楼里人,引了他俩在三块大石头之下等候。
 
此时归彦跑到三块石头钱,蹲坐下来望了望。先去看那块“夜渡”再去看那块“乌兰”,最后两只圆眼盯着那块简笔画的石碑上。
 
看了一会儿,归彦跳起来,伸伸前蹄,跺跺后蹄,还扭了扭腰,似乎在学石碑之上,简笔小人的姿势。
 
晴乙见它有趣,胡天也瞅着。
 
晴乙问胡天:“胡前辈,这个是什么妖兽?从哪里来的?”
 
胡天也不说来历,只说:“叫归彦,是名字。”
 
晴乙就飘到归彦身边去:“这个碑是无极界碑,每一界都有的。不知道怎么来的。上面这些画,是二十八宿剑阵,但是练不起来的。”
 
归彦扭过脑袋,转身屁股对着界碑。
 
胡天却是第一次听说界碑的事,少不得去问一两句:“为什么是不知道怎么来的?”
 
易箜这时候倒是不结巴了:“因为神族覆灭之后,有很长一段断代时间,两次妖魔大战后,那段历史更是遗失了。所以也没人知道,界桥是谁修的,更不知道界碑从何而来。于是就被称为‘无极界碑’了。”
 
此时又有一些决议离开乌兰界的修士,前来等船,其中不乏一些妖魔。有功成的,也有没被选上的。
 
众修士均在三块石碑下侯着乌兰夜渡舟来。其中有一二好事者,听得易箜讲无极界碑,便也凑近卖弄起来。
 
第34章
 
别人卖弄, 倒也是给胡天补了课。
 
不论何界,均有界碑。虽乌兰界毁去界桥, 但一块界碑对应一座界桥的位置。
 
每块无极界碑上, 又有些线条画。线条画内容不尽相同,大致可分四类。每种样式的内容相近,其上小人或排序不一, 或有细微差异。
 
毕竟无极界碑来历成谜,线条画又生得古朴简拙。三族修士起先只将其当儿戏。
 
谁知, 万千年后,剑术圣地极谷中出了个大能人, 此人竟从无极界碑一类线条画中推演出剑阵。
 
“便是那极谷‘苍龙七宿剑阵’,当真是剑出天下惊!那年极谷祭剑,在下得见, 真真是神鬼莫测,天下无敌。”
 
因着“苍龙七宿剑阵”, 此后三族修士便将另三类线条画称了“朱雀七宿”“白虎七宿”“玄武七宿”。四类线条画并成“四象二十八宿剑阵”。
 
“可惜也只有苍龙剑阵可用, 其他三个不过是推测而已。”有修士叹息。
 
却另有人鸣不平:“话不可如此说。朱雀剑阵, 善水宗可是推演出来的。”
 
“兄台此言差矣, 极谷推演出的苍龙剑阵,那是七人成阵。善水宗推演的剑阵, 还需借助宗门的太初混沌剑才能成阵呢。如此怎算得真推演出?”
 
易箜从旁闻得此言, 有些急。
 
晴乙冷哼一声:“极谷本以剑闻名,怎会没有好剑?尔等又怎知极谷的剑阵不是借了好剑的势?只不过善水宗的太初混沌剑更有些声名,才被众人言说罢了。”
 
此话有理, 易箜猛点头,便有人点头赞同晴乙。
 
“极谷把自家子弟当剑锤炼,再不推演出一套,也是说不过去。若真要论实力,善水宗更胜。”
 
“未必,极谷专于剑术,精于剑术,如此才是向学之道。天下有哪个剑修不慕!”
 
“嘿,这大话说不得!前年还真有个剑痴种子,不去极谷,偏偏投到善水宗,硬拜了个书阁老头做师父。”
 
“这是为何!”
 
众人便转去说一个剑痴的新鲜事。
 
归彦蹲坐一边,好似个石雕。只耳朵竖着,时不时转一转。
 
胡天没再去听,戳了戳易箜:“你可真是护着善水宗,沈桉许了你什么好处?介绍你当穆椿徒弟?”
 
易箜惊得连连摆手:“胡前辈,这玩笑开不得,穆……穆尊的徒弟,在下此生不敢奢求!只是,只是又兼善水宗积淀深厚,又是气象广阔,不拘一格,兼收散修。在下颇多仰慕……”
 
易箜话没说完,天上骤亮,好似红日初升,顶上一片光明。身后丛林来风,万叶摩挲,直从渡口向天顶而去。
 
众修士抬头仰望,昏暗长空层云洞开,赫然巨舸停泊。
 
俄顷登天舷梯落下,神谕天梯楼人走上前:“请诸位登舟。”
 
来时诸多修士,去时却少。众修跟随引领之人,逐次登上舷梯。
 
归彦却是蹲坐原地,歪脑袋看天上的大船。
 
此时一尖耳朵妖修打它身边路过,一声惊呼:“哪里来的小东西,好生有趣。”
 
这妖说着上前一步。胡天横在他面前拦住:“这位尖耳朵的道友,麻烦您自重。”
 
“哼!它又不是你的妖兽,你拦个甚呢!”
 
胡天挑眉,特特让开:“那您去摸一把,仔细它挠死你。”
 
这倒让妖修犹豫起来:“这……”
 
天梯楼里人上前来,截下妖修话头:“这位道友,请速速登船。另来,此二位是天梯楼贵客,望您莫要唐突。”
 
妖修这才悻悻离去。
 
天梯楼的人转身又请胡天去舷梯。
 
胡天招呼归彦一声:“走了。”
 
归彦扭脸看了胡天一眼,跑到晴乙那边去了。
 
易箜同晴乙都有些尴尬,胡天倒是大摇大摆上了舷梯。任晴乙在后头领着归彦。
 
归彦身形小巧,却是灵活敏捷,爬起舷梯毫无阻碍,比一般修士还轻便。
 
归彦三两下爬到舷梯中段,跃上扶栏,蹄踩一线,慢慢行去,左右顾盼。一时滚云涌起,归彦驻足,伸长脖子凑近几分,鼻子抖动嗅了嗅。
 
惹了舷梯上的修士纷纷去看。有不知它来历的,想要捉去。待那修士手来,归彦轻松跳起,再落在别处,回头瞥那人一眼,很是不屑。
 
不一会儿,归彦便轻松走完了舷梯,蹲坐在舷梯尽头的扶栏上,向下看去,睥睨众修士。
 
易箜惊叹:“这妖兽修为不俗,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品种。怕是个稀罕的,胡前辈是要留它做灵兽吗?”
 
胡天说笑:“快闭嘴罢。搞不好我都打不过它。惹恼了,它把我变个灵兽,那就不合算了。”
 
“这倒也是。”未曾想易箜是个痴的,感同身受,“譬如晴乙,我就肯定打不过她。其实有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她鬼灵……”
 
晴乙此时落在易箜身后,听闻他痴言痴语,倒是笑起来。
 
晴乙虽常含笑意,此时却是眼眉弯弯,垂下了眼睑,身体都透明了几分。
 
胡天挑眉,看了看易箜又去瞧晴乙。却见晴乙忽地闪身向旁。下一刻,半空传来一声尖响,好似裂帛一般。一具头骨直穿过了方才晴乙漂浮的位置。
 
夜渡平台那头姬无法恶狠狠叫声尖锐:“我不许你们走!”
 
姬无法站在无极界碑下,手上捻诀,一时他身后数根人骨浮现拼成人形,便是要冲来捉晴乙。
 
“欺人太甚!”易箜血气上涌,满面涨红,当下祭出虎筋鬼爪半月弓。
 
易箜挺腰收背,左手执弓,右手拉弦。一时手上青筋暴起,弓弦寸寸向后,煞气化箭,寸寸显出。
 
弓满箭成,弦贴于易箜唇边。
 
易箜双目一红。晴乙大叫一声“不可杀他!”
 
那箭却已然飞驰而去,剖开长夜,尾带火羽,直奔姬无法,煞气凛然。
 
姬无法往昔骄横,此时却被吓呆。
 
说时迟那时快,箭矢只离姬无法一寸,忽化成一个火球,骤然炸裂,瞬息散发开去。只烧了姬无法一脸黑灰。
 
便是易箜手下容情。
 
易箜脸色转败,收了长弓,转头冲晴乙摆头示意。晴乙便疾速飞进了船舱。
 
这一番变故,也是极快。
 
待到众人醒神,再去看无极界碑,姬无法狼狈爬起来,咬牙切齿似有不甘,又想捻诀。
 
只闻穿上甲板一赤面大汉,长喝一声:“盾起御敌!”
 
巨舸之上金光大起,并连舷梯也是一层金光裹住。姬无法再施得法术也难侵入舷梯,直气得姬无法满地打滚。
 
胡天抬头望去,甲板之上,赤面大汉正是早前给他盖章的那位。
 
此时大汉身边有人劝:“何苦来,为个不相干的鬼修,惹怒了那魔星,待你回来,他必不容你。”
 
大汉冷哼:“老子此番带了镇他的人回,还怕他一黄口小儿?”
 
“原来此番是去魔域,接少楼主回来!”
 
船上众多天梯楼修士顿时欢呼雀跃。
 
不一时,登船的修士均到得舟上。赤面大汉便令人收起舷梯,起锚开船。
 
此时众修都在一大船舱内守候。归彦绕场一周,巡视完毕,翻身上了仓顶横梁。自家蹲坐,又扮做一块石雕。
 
胡天见它安分,便去找易箜。
 
易箜正蹲在一边,问晴乙:“那根骨头伤到你了没?”
 
晴乙却冷脸训他:“那小儿虽可恶,但你怎么就动了杀心。平常人杀了无不可,那是天梯楼的人,你在人家地界上喊打喊杀,平白招惹祸事!你尚未筑基,竟如此胆肥!”
 
易箜委屈兮兮:“你灵体不稳固,他用骨头捕你,我就急了……”
 
胡天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去拉劝,只管往易箜旁边一蹲,捧起来脸,乐呵呵看晴乙训小孩儿。
 
晴乙又说了几句,倒觉得挺不好意思,对胡天说:“胡前辈见笑。”
 
胡天:“没啊,挺好玩儿。”
 
倒把晴乙同易箜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两厢看看,又乐了。
 
晴乙:“其实也没大事,沈前辈帮我稳固过了,骨头来我也不怕的。”
 
易箜发愁:“还是得找稳固神魂的材料才好。”
 
此话一说,胡天倒是想起寸海钉来。他依稀记得自己筑基时掉了一颗。之后却是找不见了。
 
胡天思忖,十有八九是掉在了穆椿的星河芥子里了。
 
胡天一时入了神,有人伸手推他才醒过来。不知何时,赤面大汉并一白脸小生进了仓来。
 
白脸小生进来作揖:“诸位,此番我等带诸位离开乌兰界。诸位可自行报上要去之处,我等会在最近的界桥处让诸位下船。”
 
赤面大汉抱拳:“前番盖章,今某特来为诸位拭去,盖乃天梯楼规矩。”
 
赤面大汉言毕,上前抓了一个就给那人手臂上的章印擦了去。
 
说也奇怪,自家去擦擦不了。这赤面大汉轻松一抹,那印擦得干干净净。
 
大汉手快,不下片刻便把一船舱的修士手臂上的印记料理得差不多。
 
最后到了胡天跟前,赤面大汉刚抓了胡天的胳膊,白脸的那位上前阻拦:“楼主交代,这二位不必毁忆,只需隐去印记即可。”
 
胡天听得这人话里有话,便有疑惑。
 
赤面大汉依言,只是拍了拍胡天和易箜的胳膊,而不似旁人是抹去的。胡天胳膊上的半章悄然沉了下去。
 
此时白脸小生上前:“胡道友,易道友,二位是贵客,恕我等怠慢,请与我去他处安歇。”
 
说着,白脸小生便领着胡天同易箜往外行去。
 
此船仓角上有一木梯,胡天走到木梯前,听得身后一修士道:“奇怪,我的修为怎地一下子提升这么多?”
 
如此便知,那些人手上印记擦去时,关于天梯楼的一切记忆也跟着被抹去了。
 
胡天此时方知厉害,他在木梯前站了片刻,转头低声唤一句:“归彦。”
 
归彦跃起,踩着胡天脑袋,先他一步出了船舱。
 
“小混球。”胡天捂着脑袋,上了木梯。
 
第35章
 
胡天跟随天梯楼人去了船仓上层, 白脸小生带他二人转一圈,又告知哪些地方可以去, 哪些去不得。还指着一梯讲:“若是出了界河, 进了界,此梯便开。届时二位可上甲板一游。”
 
因着身份特殊,最后白面小生领着他二人到了客房处。胡天同易箜各得了一间船舱客房。
 
仓房不算大, 一门一窗。内设一桌一椅一床,桌上一颗夜明珠, 照得仓房透亮。另有木箱,内有各种机巧玩器, 聊以消遣。
 
两间船舱客房相邻,也无甚不同,易箜便进了前一间, 晴乙相随其后。
 
胡天去推另一间的门,归彦“呲溜”一下, 在胡天之前进了门。
 
胡天进门从怀里掏出兔子, 放了它们在桌上。
 
“立正!”
 
五只兔子排整齐, 四爪着地, 抬起头。
 
这也是在杂货铺时玩腻的一招。胡天倒是乐此不疲。
 
胡天将兔子脑袋揉一遍,弯腰和兔子平视, 说:“只准在这间屋里, 不许乱跑。不然炖了烧肉,”
 
兔子是懂人言的,个个都乖巧。只是下地后见到归彦, 便跑到离它最远的地方,五只缩成一团,全然没了平日里上蹿下跳的模样。
 
归彦无甚知觉,它跳到客房窗上。船上窗户颇有趣,是个圆形模样,外头一层黑色琉璃挡了。
 
归彦跳上窗户,在弧形窗台上趴下,四肢舒展好像伸懒腰,下巴磕在窗台木头上,尾巴扫来扫去打一下那层琉璃。
 
不想琉璃被打了三下,其上黑色褪去,透明得能看到外界。归彦缩了四肢坐起来,脸贴到琉璃上。
 
外间此时却是什么都没有。只一层灰黑雾气。
 
归彦又趴下去,只管甩尾巴撞琉璃。撞三下,琉璃黑了,再三下,琉璃变透明。
 
如此反复,它也不觉得无聊。
 
待到杂役送食盒来,看着归彦笑对胡天道:“道友这灵兽倒是有趣得紧。您是否需要备些灵兽食饵来?”
 
胡天好奇:“不是吃草吗?”
 
五只兔子一直是散养,胡天未曾特意喂过。在第五季杂货铺时,它们具是自己去啃院里的草皮。
 
杂役笑道:“夜渡舟上哪里来的草?少不得就得委屈一二,喂它灵兽食饵了。您放心,我定给您拿上品灵兽食饵来。”
 
胡天去看兔子,五只缩成一团真可怜,便点头道:“有劳。”
 
杂役退去,胡天开了食盒,将吃食端出来。
 
两盘小菜,一碟水晶样糕点,一块切得四方烤得通红的肉。一碗饭,一壶茶。
 
另有箸勺等物。
 
隔壁惊呼:“晴乙,这是米是灵植,这茶也是有灵气的!”
 
胡天便刨了一口饭,口感奇差,落肚之后,倒是有灵气从肚腹散开,凉飕飕的。
 
胡天又吃了一口菜,味道平平。他转头去看归彦,又去看兔子。
 
胡天拿着那盘凉拌的菜,到了兔子面前:“吃不吃?”
 
五只兔子凑近闻了闻,没有动。
 
胡天就不勉强了,又去问归彦。
 
归彦趴在窗台上,见胡天来了,扭过头去。
 
胡天戳了它一下:“你是吃肉,还是吃素?”
 
归彦一蹦三丈,跳到桌子前。
 
胡天到桌前坐下,先尝了口肉,感觉还不错,推给它。归彦退了一步。
 
胡天又把其他菜推给它,归彦呲溜一下又跑了。
 
胡天就不管这货了,自己吃起来。
 
不多时,胡天吃得七八分,杂役便提着个木桶敲门进来。
 
木桶内都是搓成黄豆大小的小丸子,便是灵兽食饵了。
 
胡天放下筷子摸肚皮,细问一次喂多少。
 
“您竟从未喂过食饵?”杂役诧异。
 
他开了木桶,拿空碗舀了半碗饵料:“只消让灵兽自行去吃即可。灵兽是有灵智的,自是知道吃多少。”
 
杂役这么说着,便走到窗台前,将碗伸过去:“来吃。”
 
归彦蹦起来,踩着人家的脑袋,跳到兔子那边去。吓得兔子一个个不敢动弹,毛都竖起来。
 
胡天赶忙抓住归彦的后颈皮毛,任它抓挠。胡天接过杂役手中的灵兽食饵,笑说:“我来吧。”
 
杂役又去看桌上,桌上吃食均有剩余,且剩得颇齐整。譬如那叠棉糖晶糕,本来八块,现剩四块。又如那块肉,还是剩下一半,还似特意用刀切了摆好的。
 
杂役问胡天,桌上吃食是否收走。
 
“放着吧。”
 
胡天说着送了杂役出门去。
 
关上门回来,胡天松开归彦,把那半碗灵兽饵料放在兔子面前去。五只兔子立刻来吃,争先恐后,挤成一团。
 
胡天这才发现自己疏忽。他拿起碗,倒出饵料,分了五份。又去捧了一把来,给它们添上。却并不去管归彦。
 
胡天坐在地上看兔子吃得香,便伸手捏起一颗饵料,看了看,好奇舔了一口。
 
“噗”一下,胡天跳起来,跑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灌下去。
 
又腥又辣,太难吃了!
 
灌足水,勉强压了那股味道。胡天开了木箱,玩器不过鲁班球、九连环之类。另有一本《玄地通志》一本《四野分星》一本《杂略》一本《贝时广史》,大略讲述地理风貌历史流变。
 
虽是写得文绉绉,但内容却颇有趣。
 
譬如《玄地通志》,讲一界,名曰“海界河天”。鲛人存焉。鲛人所在内海,多蓝泽,蓝泽如盘,似琉璃。入夜浮于海面,蓝光闪动,颇为动人。蓝泽闪动之夜,鲛人成对出海,互许终生。
 
“水母吧这是,会发光的,能不能吃啊。”胡天翻着书册,自言自语,“易箜和晴乙倒是合适去。”
 
正想着,却听隔壁传来晴乙的声音:“灵植做的都吃完。此番下船之前你须勤加修炼,努力筑基。也不可再去叨扰胡前辈,胡前辈方筑基,正是需要稳固境界的时候。另他得了功法,或需要时间研习呢。”
 
这倒是提醒了胡天。
 
他筑基之后,还不知道向下要干什么。这也罢了,那颗星星跑去哪儿,又要如何处置,是个什么功法,还是得瞧瞧。
 
胡天当下放下书册,想了想,盘腿摆了个姿势。思及前番进指骨芥子的方式,胡天闭眼模拟起那日筑基时的情形。
 
不过就是抛去杂念,想着昏灰的天地。
 
胡天也算有些悟性,顷刻便成了。
 
胡天内视,又见到那方天地。海是冻着的。海里一条白鱼也被冻着。天是灰色的,只是此时多了颗六芒星,半丝光辉也无。
 
胡天便想着去戳一戳。可惜如何动念,都是戳不得。
 
忽听外界有动静,胡天醒神来,微微睁开眼。
 
归彦正从窗台上往下跳,察觉动静,看胡天。
 
胡天立刻将眼闭上,装成入定模样。
 
如此便将归彦骗过去,胡天再眯眼去看。
 
归彦大摇大摆跳下窗台来,先去了兔子那边。还在吃饵料的兔子立刻都停下动作,也不敢跑,哆哆嗦嗦蹲在原地。
 
归彦便上前,凑近闻了闻地上的饵料,歪了歪脑袋。用蹄子拨出一颗来,伸出小舌头舔一口。
 
只一口,归彦跳起来,把那颗饵料跺得粉粉碎。再转头跳到桌子上,先把脸埋进茶杯里,漱了一通。片刻后,它拔出脑袋,甩甩头,再去看桌上盘子里的玩意儿。
 
归彦围着菜,左三圈又三圈,瞧来瞧去,好生新奇的模样。用蹄子去碰碰,又过了半晌,凑近嗅一嗅,又嗅一嗅。
 
不由伸出小舌头,先把两盘小菜尝了尝,都是嫌弃。再去舔一口肉,眼睛突然就亮了,尾巴甩来又甩去。
 
这货“嗷呜”一口,便把半块肉吞进了肚。剩下四块棉糖晶糕,归彦先是舔一舔,再小心咬了晶糕一小角,咂咂嘴,再舔舔。最后又是“嗷呜”一口吞了全部。
 
吃完棉糖晶糕,并没有去碰米饭,归彦便跳下桌子。它在地上翻滚几圈,最后又跳上了窗台,甩了三下尾巴。窗上琉璃黑下来,它扭脸趴了,耳朵耷拉下去。
 
便是睡着了。
 
胡天睁开眼,看着那颗黑乎乎的圆脑袋,并没有再去戳它。
 
此后几天胡天每日吃饭留一半,定时喂兔子,不时内视去识海里挠星星为乐。
 
偶尔夜渡舟进了界内,便可登上甲板。不仅天梯楼里人在,失去乌兰界记忆的修士也会上甲板去聊天。
 
胡天便坐在一边听人聊天。
 
起先这些修士具是知道自己去了乌兰界,但与功法的所见所闻具忘却。随后几日,便有其他记忆代替功法相关的见闻。
 
这便是被做了假的记忆了。
 
胡天也不生事去说破,只管听些其他的八卦见闻,倒是时时听他们提及善水宗。
 
这日便听他们又讲起善水宗那个剑痴的趣闻。因着前番没去听,胡天便坐下,听他们讲。
 
八卦主角,那个剑痴种子,是个人族女修,名“叶桑”。
 
此女是个凡人富家出生的小姐,却从小痴迷剑术,十二三岁时偷练剑术时,忽得感应天地灵气,入了道。
 
剑术圣地极谷听闻,便派人去寻她。家人哪里拦得下,少不得送她去了若剑界。
 
谁知进了若剑界,刚到极谷山门,叶桑忽就筑基感受天地剑气,醒过神执意去另一个山头。说是那边剑气沧淼,才是她所求剑道。
 
而她所指山头便是善水宗了。
 
胡天好奇:“善水宗和极谷是邻居?”
 
“可不是。极谷靠着善水宗第九溪的山头。”
 
那边有人催促:“别打岔,快讲下面的事情。极谷的人,怎么肯放叶桑去善水宗?”
 
“来去自由,又没进极谷呢。自然要放人。这还不算。善水宗纳新时,叶桑才是真出风头呢!”
 
“如何如何?”
 
胡天少不得要再听,却见易箜带着晴乙走上甲板来。
 
易箜上前说:“前辈,再过半日,我们就要下船了。此刻该去辞行。”
 
胡天“咦”了一声,站起来。
 
第36章
 
胡天问:“这就到了善水宗了?”
 
“非也。”易箜边说边同胡天向船舱里走, “我等要在万语界下舟,之后再过两座界桥, 方才能到若剑界去得善水宗。”
 
胡天一听, 这还得走多少路?
 
便问:“为什么不能到善水宗的那个界再下船?”
 
“因为此舟另有去处。”易箜同胡天离了甲板。
 
晴乙点头:“没有其他修士了。”
 
易箜方讲给胡天听。
 
夜渡舟此次要去往魔域,接他们祭神的少楼主夫妇回神谕天梯楼。并不能同路去若剑界,便只好在离若剑最近的万语界, 放下他二人。
 
易箜道:“前辈,我们还得去尾舱借星野图一看, 这便去吧。”
 
“成。”胡天便同易箜向尾舱去。
 
未走几步,白脸小生迎面而来。
 
两厢见礼, 白脸小生道:“二位可先行收拾行装,再同我去尾舱看星野图。”
 
易箜是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在下本就无甚家财,具是随身带着了。随时可走。”
 
胡天听了暗自点头。易箜这样跑路比较方便, 值得学习。
 
胡天此番却还有兔子和归彦要收。
 
到了舱里,归彦正在窗台上蹦。窗外琉璃上停了只蝶, 归彦便在窗里扒拉琉璃跳来跳去。也不知是和蝴蝶打招呼, 还是想去尝尝味道。
 
闻得门响, 归彦回头。
 
胡天先招呼五只兔子:“集合集合。”
 
五只兔子跳上桌来, 胡天提起一只就要往怀里揣。
 
白脸小生看这架势,笑起来:“道友为何不用灵兽袋?”
 
胡天近来看了些书册。记得《杂略》一本里讲, 灵兽袋和乾坤袋差不多样式, 但可存放灵兽,十分便捷。这灵兽袋自然让胡天心动,价格却让他心痛。
 
胡天便讲:“下了船去买。”
 
不过得先设法搞点钱财。他筑基时将指骨芥子里的玉石晶石同灵石挥霍一空, 现下说不定还得见沈桉,想想就要愁白头。
 
白脸小生笑道:“何必如此麻烦,在下这儿恰有一只灵兽袋,道友尽可拿去一用。”
 
白脸小生说着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扎口袋。袋面白丝绸裁就,其上用黑金线绣了只……归彦?
 
胡天眼皮抽了抽。
 
白脸小生将扎口袋递与胡天:“还望道友不要嫌弃。”
 
起先上船时还无甚,后几日不知是谁露了口风。船上天梯楼的人得知,胡天在三十三层被神纹选中。
 
天梯楼人本尚古崇神,听闻传言对胡天的态度立刻热切起来。若是胡天有事用到这些修士,个个兴高采烈好似中奖一般。若是推辞,他们还要委屈。
 
胡天便也不客气,接过灵兽袋来,敞开袋口,五只兔子驾轻就熟跳进去。胡天再往袋子里看,这五只已经变成蚕豆大,在袋子里打滚翻身好不惬意。
 
胡天对白脸小生拱手:“谢了。”
 
白脸小生眉开眼笑:“您还有什么需要,尽可告知在下。大事做不了,小事上定当尽力。也是在下福泽。”
 
胡天便指着木箱,刚要开口说借书。他还有本《贝时广史》没看完。
 
“这木箱不值什么,您尽可拿去。我这儿还有一个乾坤袋,放下木箱也使得。”白脸小生说着就又往外掏。
 
胡天刚忙拦住:“我就拿几本书。”
 
胡天拿了书抱在怀里,想了想又补充:“我也是有乾坤袋的。”
 
胡天前番有易箜提醒,近日又看了书,知道芥子是个稀罕物。财不露白的道理他也懂,所以更是谨慎开口,外人面前从不提起指骨芥子。
 
白脸小生只得收回乾坤袋,此时打外间又进来个人,正是每日给胡天送饭食的杂役。
 
这人推来个木桶。木桶半人高,好似个澡桶,里面具是搓成黄豆大的灵兽食饵。
 
白脸小生喝道:“这是作甚?”
 
杂役哀哀切切:“听闻胡前辈要走,又不能即刻到善水宗。胡前辈路上定然短不了吃喝,我就给归彦备点饵料来。”
 
这杂役眼里只有归彦一个,至今都未注意过兔子。一直只当灵兽食饵是喂了归彦。
 
胡天也是不忍心拆穿,睁眼说瞎话:“多谢,归彦一定很喜欢。”
 
归彦闻言,跳到胡天脑袋上,狠狠踩了两蹄子。
 
胡天混不在意,想了想,拿出前番抢的乾坤袋,弯腰把灵石饵料往里装。
 
此时杂役小哥又犹豫:“胡前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天头也未抬:“不当讲就别讲了。”
 
杂役哽了一下,满脸犹疑。
 
白脸小生在一边看着急:“吞吞吐吐作甚,要说快说,莫要耽误胡前辈功夫。”
 
杂役便道:“归彦实在可爱,又兼举止烂漫……”
 
归彦立刻在胡天脑袋上炸毛,冲着杂役“嘶嘶嘶”。
 
恰好扯了胡天脑袋上一根毛,胡天疼得呲牙裂嘴,纠正:“是威武,境界也高。”
 
“对对对。”杂役连连告罪,“归彦实在生得威武,境界也是出尘。如何看具非凡品。我听闻,船上有一二修士,一直在打归彦的主意。”
 
白脸小生一听如此:“是哪几个,我折了他们脑袋!”
 
杂役便说:“在我夜渡舟上,自然可防。但出了夜渡舟,还请胡前辈多多在意才好。”
 
胡天虽知归彦是个香饽饽,但也未曾想有人胆肥要抢了它去。
 
胡天点了点头,转脸对归彦讲:“听见没,别跑来跑去了,快到我怀里藏着。”
 
归彦扭脸撅屁股,昂首挺胸出了门。一点自觉都无。
 
众人都无奈。
 
倒是胡天撸顺了头上的毛,安慰众人:“它也不是个绣花枕头。”
 
还把姬颂耍得团团转呢。
 
这么说着,胡天已是收拾好,随众人往尾舱去。归彦远远缀在后头。
 
尾舱颇大,也是舵盘所在。胡天还是第一次来。
 
此时赤面大汉正掌舵,见他们一行,便将舵盘交予副手,亲自迎上来。
 
白脸小生开门见山:“还有多久到万语界桥?”
 
“三盏茶功夫必到。”
 
“星野图可标记好?”
 
“自然。”赤面大汉说着冲胡天和易箜抱拳,“二位,请。”
 
赤面大汉不多废话,将胡天易箜引到尾舱正中的位置。他摆手道:“静。”
 
四下无人再说话。
 
赤面大汉拿出盖章木头来,照地夯三下。
 
头一下,尾舱震动,归彦被弹起,四蹄离地再落下。
 
再一下,光点从尾舱地板上飘起来。胡天脚底发热,赶忙让开,那处地板上升起一颗亮点来。
 
又一下,便是光点四散,各归其位。
 
这些光点上上下下排列,星罗棋布。最顶上一个最亮也最大。
 
胡天想起所看《四野分星》,约莫猜测那便是天启界。
 
此时大汉上前,抓了偏下一颗亮点,又抓了中层两颗亮点。三颗亮点握在掌心,虚空掰开一道,便出现个小舟标识来。手中光点变成三幅相连的地图。
 
大汉指着小舟标识:“我等现下便在此处了。”
 
大汉又指着地图一处:“这便是善水宗若水部山门。”
 
语毕,一条红线便从小舟标识启,穿过三张地图,到达善水宗若水部山门。
 
易箜此时凑近看,拿出一块玉简来:“容我拓印一二。”
 
“这个自然。”
 
易箜便去捻诀。
 
胡天和归彦却具看周围的亮点。胡天用手戳,归彦用蹄子踩。
 
胡天又抬头去看最亮最大的那个光点,却发现其上另有个隐隐约约的星点,与其他光点具不同,不知是何物。
 
胡天便去问晴乙:“那是什么……”
 
话没说完,易箜道:“成了。”
 
赤面大汉点头,一挥手,星野图顿时消失不见。
 
尾舱之内众修士又开始工作讲起话。
 
归彦玩着光点正高兴,一时星野图撤去,让它扑了个空。归彦歪脑袋,好生不快。
 
它绕着方才星野图所在跑一圈,忽地跺了一下前蹄。停了停,又是一蹄子跺下去。
 
尾舱内忽又有光点冒出来。
 
众人纷纷抬头:“这是怎地?”
 
赤面大汉也抬起头来:“如何又跑出来?”
 
却都没发现有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又要跺蹄子。只胡天眼疾手快,侧身挡住了归彦。
 
归彦便一蹄子跺在了地板上,连个个声响也无,却幻化出一堆光点,排列也似星野图。
 
它高高兴兴跑去和光点玩儿,满地打滚。
 
赤面大汉急出一脑袋汗,抓了光点掰却是什么也掰不出来:“不对啊,这不是我的星野图。这是幻象?这从哪儿来的?”
 
只得风风火火又去找缘故。
 
胡天只管去看光点。
 
此时夜渡舟到了万语界桥,停泊抛锚。
 
白脸小生对胡天同易箜讲:“到了,二位这就请吧。”
 
易箜高高兴兴向外走去,胡天回头看归彦:“别玩了,走啦。”
 
归彦滚了一圈,蹲坐下来看胡天。
 
胡天愣了愣。
 
这货是要留下?
 
这才想起来,自己不过是带归彦出了死生轮回境。归彦不是他灵兽,更不是命褓灵兔,对自己没什么亲善依赖。
 
什么时候它想走,便也是走得。想留更是一船修士都欢迎。
 
脑子猛然里又冒个蝰鲁来,尽说些恶心人的话。
 
顿时惊出一脑门子汗。
 
胡天抬手挠了挠头,停了停,笑对归彦摆手道:“拜拜。”
 
说完,胡天向外走去。
 
归彦歪脑袋,蹲了片刻,“嗷嗷”哼了两声,甩甩尾巴,抬起屁股追了出去。
 
身后,一片星野光圈悄然消逝。倒是它神魂中的一颗星星,亮起一瞬,转而暗去。
 
第37章
 
此时乌兰夜渡舟停好, 舷梯自甲板放下来。
 
胡天和易箜都到了甲板上。
 
有乘船的修士凑过去,纷纷问道:“为何泊舟?”
 
易箜便作揖:“诸位, 胡前辈与我要从此处离去, 少不得耽误诸位一二,还望海涵。”
 
此话一讲,众修士具道:“无妨无妨, 保重保重。”
 
也有一二有心的,譬如尖耳朵的妖修嚷道:“老子也要在此处下船。”
 
白脸小生冷哼一声:“莫要以为我不知尔等心思!我劝你少打归彦主意, 那可是我神谕天梯楼的贵客。”
 
又有天梯楼里人搭茬:“谁同归彦或是胡道友过不去,就是与我天梯楼过不去。若是有活得不耐烦的, 倒是可以试试,看看天梯楼的诛杀令是否如传闻中的那般厉害!”
 
尖耳朵妖族立刻闭嘴不言,众修皆悻悻离去。
 
白脸小生转头却问:“归彦去哪儿了?”
 
胡天便说:“它……”
 
话未讲, 一个黑影从船舱里蹿出来,一口咬在了胡天的手上。
 
胡天登时疼得要嚎, 只把一口气憋在胸口, 咬牙切齿对人讲:“它这不就来了。”
 
说完甩手顿足, 捏起归彦后颈皮毛:“祖宗!!!您长长眼啊!这肉是臭的酸的还有毒, 您能不能另挑一个啃!”
 
归彦哪里肯听,只管咬着, 四蹄还乱挠。胡天只好上手去扯它。再两厢乱斗一通。
 
直把天梯楼的修士看得乐起来。
 
易箜笑完, 催促道:“胡前辈,咱们该下船了。”
 
胡天提起归彦,往舷梯去。
 
“莫急莫急, 等我一二。”赤面大汉风风火火从船舱里跑出来。
 
到了近前:“我也要下船一趟去。”
 
白脸小生说:“你下去作何?”
 
“你莫管。”赤面大汉说着,便往舷梯上去。
 
白脸小生转头吩咐:“尔等守着,我去瞧瞧,他这一时发了什么痴。”
 
如此便是四人一起下了船。
 
待得脚落地,却见一片丘陵草丛地,荒无人烟,只两块碑石树立。
 
碑石同乌兰界夜渡的那三块碑石颇相似。一块整碑上,画着各色线条小人。
 
另一块却是残碑,只剩下“语田”二字。“万”字不见踪迹,“介”字花了。
 
白脸小生四下望:“这界我没来过,怎么界桥这幅德行?”
 
赤面大汉按住他脑袋:“你这蠢的。万语界本有两处界桥,一座是通向仓新界,另一座通向梦貘妖族所在。梦貘屠难后,他全族闭界,此处界桥便是被梦魂妖尊毁去……”
 
话没说完,易箜惊道:“此处便是妖尊身殒之处?”
 
赤面大汉答道:“然!即来此处,少不得前往祭拜。”
 
胡天不太明白他们讲得是谁,但也跟着他三人向前去。
 
往前一段路,便见一处废墟,有些许石块零落。
 
易箜道:“这便是曾经的界桥石了。”
 
近前细看,散落的界桥石不少刻着字。
 
有写:梦貘妖尊身殒之处。
 
又有:红酥点醉,六娘一梦,已千古。
 
还有:魂梦生死,往昔勿念。
 
有悼念之语,有敬仰之词,各色各样,不一而足。寥寥数句,便勾勒此妖生前飒爽风流。
 
赤面大汉对着界桥损毁处,抱拳拜了拜。白面小生、易箜同晴乙也是作礼。
 
胡天在一边看着,便也跟着抱了拳头。心道,虽然不知是哪个,但也祝投胎顺利。
 
只归彦一个,站在石头上蹦了几下,忽地:“嗷!”
 
声音低沉,空谷回荡,悲切异常。
 
众人去看它,归彦却已经跑开了。
 
此时也算拜过,聊表心意。
 
易箜便辞行:“多谢二位近日照顾,我等就此拜别。”
 
“等等。”赤面大汉一拍脑袋,叫住胡天,“本怕你不要,但闻说有人送了灵兽袋。那这个便不许推却了。”
 
赤面大汉掏出一个乾坤袋来,塞给了胡天。
 
胡天问:“是什么?”
 
“盘缠。”
 
胡天“啊”了一声,打开看,惊了。袋子不是其他物件,而是灵石,足有二十个。
 
胡天虽说见钱眼开,万般舍不得,但还是收了绳子,向外推:“不能收……”
 
只见的赤面大汉提起白脸小生,一顿足,“嗖”一下,已是上得舷梯去。他二人往上走,舷梯便跟着收了上去。
 
胡天只好喊一句:“多谢了!”
 
赤面大汉摆了摆手:“记得乌兰界的好,有空常去玩儿。”
 
白脸小生吼:“带上归彦一起来。”
 
不一时,舷梯收完,夜渡舟缓缓隐去身形消失不见了。
 
胡天没好气,去看归彦:“其实就是想见你吧。”
 
“胡前辈别难过,你看都没人想着我的。”易箜安慰完胡天,看了看四周,“此刻该是申时了,我们还是尽早赶路,天黑前到有人烟处才好。”
 
如此易箜选定了方向,两人并晴乙归彦,便是上了路。
 
途中胡天和易箜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胡天问易箜,方才那个梦貘妖尊是怎么回事儿。
 
易箜讲起故事来倒是顺畅。他便从“梦貘屠难”讲起来。
 
梦貘是妖族,生来成就妖丹灵智,以梦境为食。
 
“妖魔大战后,便有人族修士发现,梦貘可以吞梦境,传闻也可以消除心魔。”
 
心魔往往是人族修士最难度过的关卡。
 
人族便大肆捕捉梦貘幼崽,要把妖族幼崽变灵兽。妖的幼崽虽模样与妖兽相类,但内里大不同,转变成灵兽更是不妥。
 
却因着人族一己私欲,不知枉死了多少梦貘幼崽。
 
易箜沉痛:“总之一番血雨腥风,梦貘几乎是被人族屠杀殆尽。这便是梦貘屠难……”
 
“你等等。”胡天打断易箜,“这关梦貘妖尊什么事儿?”
 
“等我慢慢讲嘛!”易箜转头说。
 
晴乙却提醒:“好好走路呀,别错了方向。”
 
易箜“嗯嗯”两声,却仍是扭着脸同胡天说话:“那时候梦貘妖尊已经身在天启界,正在渡仙劫。”
 
眼见她离成仙也就是一个响雷的事儿,却得了梦貘族的求援。她当即便放弃成仙,回了梦魂界,力挽狂澜,救一族于水火。
 
“那是场大战,她先击退人族。后为保梦貘一族日后安宁,便毁了界桥,封闭梦魂界。从此人族再找不见梦貘。”
 
而这梦貘妖尊力竭而亡,死前发下宏愿竟成了珪璋。
 
胡天听闻“珪璋”二字觉得有些耳熟,这不是蝰鲁说过的。成仙时,厉害得能改变天地规则的珪璋?
 
“珪璋,就是所有人都能说一样话的那个?”
 
晴乙说:“您说的那个是万魔珪璋。梦貘妖尊留下的是梦魂珪璋。她是唯一历劫道消,却留下珪璋的修士。”
 
梦魂珪璋只六个字:妖族幼崽,不杀。
 
胡天感慨:“可敬可叹。”
 
易箜吸了口气:“虽我族同妖族是世仇,但也不得不说,这是造孽……唉,这路怎么不太对的样子。”
 
一时讲话,易箜竟然领着他们不知走到哪儿了。
 
晴乙不说话。
 
易箜四顾:“这……好像有点不对劲,该往哪儿走呢?”
 
易箜说着眼巴巴看晴乙。
 
晴乙抿嘴:“方才说时,你不理我。”
 
易箜红了脸。
 
归彦打后面蹦出来,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俩。胡天也在地上坐下。
 
一大一小齐齐歪脑袋,看热闹。
 
易箜却只抓耳挠腮,看得胡天都急了。
 
胡天站起来,戳易箜:“蠢,赶紧去说,‘好人,我错了,不要生气了’。”
 
胡天说着还给易箜做示范,跑去晴乙面前拱手揖一揖。
 
易箜还没去学,晴乙先到笑了:“胡前辈,当不得。”
 
“当得当得。”胡天笑,“好人,给指个路吧。”
 
当下晴乙便领着他们向前去。
 
胡天感叹:“晴乙真好说话。”
 
这要是换了胡谛。大概会先让胡天喊上一万声“女王饶命”。
 
饶是晴乙好说话,终究是误了时候。
 
待到日向西沉,暮霭沉沉,他们仍旧在荒原上转悠。
 
此时走到一处开阔处,晴乙停下:“再前千里,也无人烟。不如今夜就在此歇下吧。”
 
如此就在此安歇,易箜晴乙自告奋勇去捕猎。胡天便在原地等着了
 
胡天也没闲着,他先把灵兽袋拿出来,放出兔子,嘱咐:“只在附近玩儿,不许跑远了。”
 
接着他又跑去捡了些干柴。
 
只是这火要如何生,胡天不知道。只好和干柴眼对眼。
 
胡天便在干柴边上坐下,看兔子在一边啃草吃。
 
几只兔子颇欢腾,啃草玩耍自得其乐。其中绿色兔子最爱吃,直把脑袋埋在草丛里。
 
少顷,归彦悠哉悠哉走过去。它先坐在边上看兔子。过了片刻,也凑近去。红黄白黑四只哄散,只那只绿的专心致志没在意。
 
归彦便在它身边停下,有样学样,“嗷呜”把脑袋埋在了草丛里,咬住一丛青草扯下来。嚼一嚼,又“呸呸呸”几口。
 
归彦恨恨挤开绿毛兔子,蹦起来踩了那丛草。一只胖虫子赶忙从草丛里往外爬。
 
这虫臃肿好似块红烧肉,四爪缩在身下,移动好似在滚动。
 
归彦停下动作,撅屁股压低前身,凑近去看虫子,跟在虫子身后跑出去。
 
胡天看得大笑,翻了个身躺下。
 
此时天际蓝紫,星辰隐约闪烁。有颗挂在北天上,异常亮。
 
胡天翻身坐起,拿出《四野分星》想查看,可惜四周不够亮。
 
胡天仰头去看,自问:“那是个什么星星?”
 
自答:“不知道。”
 
此时易箜拖着头野猪打远处回来,打断了胡天发痴。胡天蹦起来,跑去看野猪。
 
真是好一口野猪,身躯庞然,四肢粗壮,后颈一排鬃毛倒竖似钢钉,锥形拱鼻,獠牙尖长。
 
胡天直夸易箜了不得。易箜腼腆笑着,手上却是利落把野猪料理了。
 
这边晴乙也是忙,对着那对柴火打了个响指。只见一撮火苗从她指尖蹦出,落在了柴火上。
 
胡天目瞪口呆:“这个太厉害了。”
 
“这是控火术。”晴乙笑说,“胡前辈已经筑基,可以使用控火术了。”
 
便将术诀手法并灵气配合之法教给胡天,还示范了一遍。
 
胡天依葫芦画瓢,打了好些个响指,没有用。
 
这才想起来他使不出灵气。
 
胡天笑道:“完球,还得靠你俩烤肉给我吃了。”
 
易箜抓着两块肉走过来:“不会用控火术也无妨,日后胡前辈可以寻一火种,纳入体内。”
 
胡天惊愕:“火种还能往身体里塞?”
 
易箜点头:“只要有火灵根,七魄便可纳入火种,于炼丹最是有益。所以大多没有火灵根的修士,筑基之后,第一催生的,便是火灵根了。”
 
这点胡天也是有些耳闻。人族修行,筑基之后,多用体内灵气配合功法催生缺失灵根。待到五行俱全时,便是炼成五阶化神了。
 
胡天正想着日后搞个火种放在身体里,是不是就能手上烤肉吃。
 
那边易箜已经用铁钳串了野猪肉,放在火上烤起来。
 
那野猪肉厚实,又是肥瘦相宜,用火一烧“刺啦”作响。片刻肉香阵阵,馋得胡天什么都不想,直盯着肉块。
 
忽地他又回头去:“归彦,吃肉啦!”
 
四下无动静。
 
“哪儿去了?”胡天站起来,四下顾望,提高嗓音,“吃肉啦!不吃我就把肉吃光了!”
 
但闻草丛里簌簌有动静,五只兔子跑出来,咬住胡天衣角,把他往那边拽。
 
胡天便去寻,拨开方才那丛草。但见归彦正窝在其中,脑袋半埋在草里,前蹄乱蹬。
 
胡天走去,提起归彦,吓一跳。
 
这货紧紧闭着眼睛,嘴里咬着个满身刺毛的玩意儿。细看,正是方才草里跑出来那块“红烧肉”样的虫。
 
此时这虫身上冒出许多毛刺,好似个刺猬。只虫脑袋没刺。
 
胡天拍归彦脑袋,又去拽那只虫脑袋。
 
一时归彦吐了这玩意儿。胡天一手提着虫脑袋,一手提着归彦,跑去找易箜。
 
“快给看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有毒没毒?”
 
胡天火急火燎,说着把虫塞到易箜眼前,唬得易箜往后退了一步。
 
倒是晴乙说:“这是棘棘虫,没有毒,就是它受惊会有软刺,刺进了皮肉要受苦……啊呀,归彦这是咬了棘棘虫了?”
 
胡天这才发现。归彦虽是把虫吐了,但现下却是满嘴刺,蔫成一团。
 
胡天看着归彦此刻萧条模样,全然没有平日威风,忍不住“噗”一声。
 
归彦睁眼瞪胡天。
 
胡天便把那虫子扔远远,问晴乙:“这刺怎么办?”
 
晴乙说:“只能一根一根拔了。”
 
归彦这一嘴刺,也不知有多少根。胡天便抓着它,在火堆边坐下:“张嘴。”
 
便就着火光眯起眼,替归彦拔起刺来。
 
归彦此时难得乖巧,趴在胡天腿上,张着嘴巴缩了舌头,任胡天给它拔刺。
 
半晌野猪肉烤得了,易箜拿树叶包了一块放在胡天身边。胡天没抬头,只道谢:“真香啊,你先吃。”
 
归彦脑袋不动,却睁开眼,瞟了瞟一边的烤肉,动了动鼻子。
 
胡天再也是忍不住,罢手大笑“哈哈哈”。一时坏心眼,胡天拿起那烤肉在归彦鼻子边晃一圈,塞进自己嘴里。
 
归彦气得要蹦起来,胡天赶忙伸腿镇压了。
 
胡天啃了一口肉,两手挠归彦下巴,还落井下石:“小归彦真可怜,刺满嘴,有肉肉吃不着。让你下次还乱咬,不是我给的不许吃了,听见没?”
 
归彦气得直瞪眼,踢蹄子,又挣脱不得,扭脖子就给胡天手上咬了一口。
 
瞬时,数根棘棘虫的软刺从归彦嘴巴戳入胡天手背上去。
 
胡天“嗷”一嗓子蹦起来,摘下归彦。再看右手手背,一排软刺竖起来
 
胡天火冒三丈:“你这没良心的小混蛋!看我不收拾你!”
 
说完,胡天捉了归彦,对准归彦的耳朵,一口咬下去。
 
归彦也是“嗷”一嗓子嚎起来。
 
然后两厢撕打,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直看得易箜都呆了,拉架都忘了。
 
半晌易箜回过神,肉已是烤糊了一块。
 
而眼圈黑了一块的胡天,已又屈膝坐下,把蔫掉的归彦夹在两膝中间,心狠手辣掰开归彦嘴巴……然后,气哼哼继续给归彦拔嘴里的刺。
 
直至月上中天,一旁火堆都暗淡下去。易箜也在不远处睡着,五只兔子都自行进了灵兽袋。
 
胡天才直起头来,放开归彦:“老子的腰都快断了。”
 
归彦下了地,却是精神抖擞,咂咂嘴巴,滚了一圈。撒欢冲着肉去了。
 
胡天看一眼,没好气,揉着眼睛抬头往远处看。
 
又见北天那颗星星,闪耀异常。
 
胡天凝神去看,笑着自问:“那是个什么星星?”
 
未及他自答“不知道”,脑中突然有个清越声音响起:“北,辰!”
 
胡天转过脑袋,归彦已经低下脑袋去啃肉了。
 
第38章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大亮, 易箜被烤肉香气勾醒。
 
归彦正坐在胡天身边吃肉。
 
胡天一手举着铁钳烤着三块野猪肉,另一手拿着本《四野分星》看着。
 
正看到“北辰”一节。
 
说是此世三千界, 每个界的星空都不同。便是日月, 有些界还有两个。
 
唯一不变的,所有界的北天星空都有一颗星,叫做“北辰”。
 
“北极星啊, 真牛。”胡天感叹,手上翻肉, 抬起头看易箜醒了,“早上好啊。”
 
易箜翻身坐起来:“胡前辈, 你醒得真早。”
 
哪里是胡天醒得早,而是给自己爪子拔刺拔到天亮。胡天索性没有睡。倒是归彦缩在火边香喷喷睡了半夜,天亮还来要吃要喝。
 
真是不要脸。
 
胡天腹诽着, 收了书,将烤好的一块肉放在归彦面前的树叶上。
 
他又对易箜讲:“洗洗来吃肉, 给你留块大的。”
 
这么说着, 胡天又从铁钳上拔了最大的那块, 用树叶包好, 推到易箜那边去。
 
转脸却见归彦在瞪他,胡天瞪回去:“你都吃过三块了, 不许再和易箜抢。”
 
归彦当然不和易箜抢, 它跳起来,一口咬在了铁钳上最后串着的那块肉上——便是胡天留个自己的那一块。
 
胡天真是气得牙痒痒,抬手弹了归彦的鼻子。
 
归彦立刻扑上去和胡天对挠。
 
易箜回来吃着肉, 和晴乙一起看热闹。
 
易箜悄悄说:“好像有些不同。”
 
晴乙不置可否。
 
易箜吃完,将昨日吃剩的野猪收拾了,放进乾坤袋中。等到再上路,又去看胡天同归彦,果然是有些不同了。
 
归彦先还在他们周围蹦来蹦去,蹦了一阵之后,靠近来蹦到了胡天的脑袋上。
 
接着这货便在胡天脑袋上蹲下,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你倒是省力。”胡天哭笑不得,“咱能换个地方吗?脑袋圆的,你再掉下去。”
 
归彦才不搭理,稳坐如山,尾巴在胡天脑袋后面晃荡。远远看着胡天脑后好似多了条会动的小辫子。
 
路过水洼时,胡天瞥了一眼倒影,真是喜气洋洋。
 
水洼里还有野鸭在游荡。
 
胡天一时兴起,扑过去逮了只肥鸭,又从灵兽袋里掏出兔子来,豪气万丈:
 
“左手一只兔,右手一只鸭。头顶还坐着一个胖娃娃,咿呀咿得儿喂。”
 
真是走步清奇,画风诡异,破音破到天际。直将四野生灵并手中兔鸭吓得不轻。
 
归彦“嗷嗷嗷”跺蹄子,跑到一边去了。
 
胡天“哈哈哈”笑起来,扔了鸭子收了兔子。归彦又跑回来,蹲在了胡天脑袋上。
 
“小坏蛋。”胡天笑着戳了归彦一下,它也不搭理。
 
胡天又拉来易箜,边走边问:“小易箜,你知道妖兽都是怎么修行吗?”
 
易箜反问:“胡前辈说的妖兽,指的是归彦?不同妖兽修炼的术法并不一样。在下眼拙,实在看不出归彦的族属。故而不敢胡乱说。”
 
胡天便伸手戳归彦:“你到底是个什么妖什么兽?”
 
归彦却不作答。
 
胡天不勉强它,去和易箜说笑扯其他。
 
如此又走了一日有余,他们终于走出荒原进了镇。
 
这镇子颇热闹。街面宽阔,屋舍俨然,市集熙攘,比之大荒界又胜了几分。
 
且此间贩卖之货,也是稀奇异常。饶是胡天在大荒界做了月余小商贩,现下也是诸多不明白。
 
胡天此时看什么都稀罕,少不得四下顾盼,还跑去问上一二。他头顶的归彦也好奇张望。
 
有个卖冰糖葫芦的打他们身边经过,归彦抬起蹄子跺胡天的脑袋。
 
胡天没好气,伸手戳了归彦,转头又喊:“那个卖冰糖葫芦的,您等等。”
 
如此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塞给易箜,一串胡天自家举在手里。
 
归彦蹲在胡天脑袋上,向前伸脖子干着急,又去跺胡天。
 
胡天对归彦讲:“等会儿坐下了再吃。”
 
易箜却拿着糖葫芦,一心想着赶路:“不知道这里离去若剑界的界桥还有多远。
 
此刻正是饭时,路边有家包子铺,铺前一摞蒸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而来。
 
“我去问问。”胡天便走到包子铺前,向店家抱拳,“敢问店家,此处里离去往仓新的界桥还有多远。”
 
老板娘笑道:“这便是万语界的界桥镇了,客官再往前走过一条街,便可见得界桥石。”
 
易箜大喜。
 
归彦却往包子铺里探了探头。
 
胡天抬起眼也去看包子铺,转头对易箜讲:“咱们连吃了两天烤猪肉,现在离界桥不远了。就换个口味,吃顿包子吧。”
 
说着,胡天便把易箜拉进了包子铺里。
 
这包子铺里人还真不少,连个空桌都不剩。老板娘迎上来:“正是饭点,您二位可愿意拼一桌?”
 
易箜看胡天。
 
胡天:“没那么多讲究。”
 
如此便同人拼了一桌,桌对面是两个佩剑的人族修士。他二人见到胡天,起身拱拱手。
 
长脸修士道:“在下宋大冶。”
 
圆脸修士说:“在下童良斐。”
 
两剑修却都只是冲着胡天施礼,并未招呼易箜。
 
胡天心道这是个什么礼法,却也是拱了拱手还礼:“在下胡目中。”
 
易箜晴乙齐齐看胡天,胡天只当不知道。
 
这边伙计来招呼点餐。胡天便细细问了价格。
 
因这包子只是平常食材,卖得颇便宜。样式不算多,不外就是肉馅并萝卜丝、白菜、香菇青菜等各色素馅。
 
易箜看胡天:“前辈,我吃什么馅儿的都行。”
 
胡天便点了一笼肉馅和一笼素馅什锦的。胡天看看店里的人,又笑对伙计讲:“生意这么好,一看就是包子特好吃,我都馋了。您可快点给我们上。”
 
伙计眉开眼笑:“那是当然,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先端一笼素馅什锦的尝尝。”
 
胡天这边要道谢。那边却有人泼冷水。
 
“非也。”那宋大冶很是没眼色,“胡道友有所不知,并非是这店铺包子好。只是善水宗纳新大典在即,四方有志修士都要去善水宗,这里是途径仓新界去往若剑界的必经之地,故而近日人多。这店的生意也就好。”
 
童良斐一边搭讪:“江兄所言甚是。这包子没有灵气,不过果腹耳。”
 
伙计因对方是修士,惹不起,便躲开了。
 
胡天心下翻白眼,嫌不好还坐在这儿等包子。他却也不惹事,只提起茶壶倒了杯水。
 
此时归彦从胡天脑袋上蹦下,跳到桌上来,蹲在胡天面前,瞪胡天。
 
胡天大笑,把糖葫芦递到归彦嘴边。
 
归彦舔了舔,兴高采烈“嗷呜”张大嘴。胡天赶忙缩手:“里面是酸的!”
 
归彦便去慢慢吃,吃得一颗后,却还是酸得要打滚。
 
不过片刻适应了,它又跑去啃起第二颗,还“噗噗噗”吐出山楂籽。胡天也就将冰糖葫芦插在桌缝里,随它去吃,自己竖起耳朵听八卦。
 
此时同桌对面的两个剑修正聊得起劲。
 
“待我此次进了善水宗,定要去同那叶桑较量一番。”宋大冶兴致勃勃。
 
“你莫要托大!据说那叶桑前些日子结丹成功。结丹当日,穆尊刚好回善水宗,便替她护法。当真荣耀。”
 
宋大冶的眼珠子要瞪出来:“穆尊?这叶桑真是祖坟冒青烟!”
 
“可不是,当年极谷找到她,要破格带她入谷已是天大的荣耀。未曾想,她不领情,筑基后执意去了善水宗。还拜了看书库的老头儿做师父,真真可笑!”童良斐感叹,直摇脑袋。
 
这八卦颇有趣,胡天好似在哪儿听闻过,便去问易箜:“这叶桑挺厉害的啊。我之前在船上也听人说她,她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道友有所不知!”
 
易箜没开口,童良斐抢着答:“那届善水宗纳新,真是给这个女修搅黄了!”
 
童良斐激愤道来。
 
便是剑术圣地极谷特寻叶桑,要破格邀她入谷。叶桑到了极谷山门前,忽筑基,感发天地剑气,醒神后执意要去善水宗。说那善水宗里有一人的剑气浩渺,是她所求剑道。
 
极谷拦她不住,只好将她送去善水宗参加纳新大典。即便如此,拜入善水宗,师父又何能是她想要哪个就哪个?
 
幸而善水宗纳新大典有个奖惩,便是能在纳新大典拔得头筹者,可自行择师。
 
如此,叶桑持了一柄重剑,得了状元。待到宗主问她,要谁人做师父。
 
善水宗若水部诸多长者百般能人,她竟不选,却寻那剑气而去,指了一个老头。
 
据说那老头只是个看管书库的,来历不明,勉强算得善水宗客卿。
 
那老头脾气也是古怪,不肯收徒。叶桑百般求,老头不耐烦了才说叶桑气势太弱,若想投入他门下,须做出个惊天动地杀气铮铮的事儿来。
 
“道友,你猜那叶桑做了甚?”宋大冶问胡天。
 
胡天配合问他:“叶桑做了甚大事?”
 
童良斐哀叹一声。
 
原来叶桑竟当即拔出长剑,架在老者脖上,道:“欺师灭祖算不算!”
 
胡天一口茶差点呛住,只拍胸口。
 
一边宋大冶直摆手:“说那作甚!有辱斯文!她这一举,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得罪了极谷,更是得罪了善水宗多少大能!”
 
晴乙此时听不过,冷哼一声。
 
胡天平复下来,说道:“我却觉得这姐们儿很是了不得。”
 
易箜点头:“是呢。不慕虚名,不畏权威,沈前辈曾说,叶前辈是个执于剑道忠于己心之人。而她拜的那个师父,其实很有来头……”
 
胡天挑眉。归彦坐在一边,咬着最后一颗糖葫芦,脸颊鼓鼓看易箜。
 
童良斐冷哼一声:“你是哪里来的,区区一个炼气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胡天终是明白,他俩原来是瞧不起易箜是个炼气期。
 
胡天悠悠然:“这位驴脸的道友,小易箜刚才说的那个沈前辈啊,他姓沈名桉,便是穆尊手下那位沈桉。”
 
童良斐顿时愣住,胡天也不去多说。
 
此时包子来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胡天当下把对面两个没眼色的抛在一边,喜滋滋拿起包子来吃。
 
却说这包子皮薄馅大,热腾腾咬一口,肉馅鲜美素馅甘甜,香喷喷。
 
直吃得胡天兴高采烈,拿了一个往归彦嘴里塞,想想又缩回手来。
 
胡天怕归彦不喜欢,便掰了一半递过去:“尝尝看。”
 
归彦“嗷呜”一口吞了,蹦来蹦去要吃第二个。
 
如此便是,胡天一半,归彦一半。这一人一兽开心欢喜,两笼完了,又叫了两笼来。
 
一时吃足了,归彦在桌上滚了一圈。
 
胡天抬头,对面已经没了人。因是知道易箜急着走,胡天也便不多留。
 
只在付账时,胡天忍不住问了问万语界的土仪特产。
 
店家却说:“不瞒您说,咱们万语界并无甚土仪,倒是仓新界那边颇有几个大商宗,若您去时,倒是可以看看。”
 
胡天便点了头道谢,出了店。
 
不多时,他们倒了万语界通往仓新界的界桥。
 
这边的界桥比起之前梦貘妖尊的界桥可是气派了不止一两分。
 
桥墩庞然如小山,桥身纵去似飞虹。那桥直入虚空,日光下光辉夺目。
 
桥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入桥处自有界碑。
 
胡天同易箜上了界桥。胡天再往桥外看去,便是一片灰白雾气。更奇的是,上了桥后四下便是悄无声息,连个脚步声也无。
 
胡天“嗷”叫了一声,竟也是听不见响动的。他不由抓了抓脑袋,拽了拽归彦的蹄子。
 
归彦自然是跺了他一下。胡天这才笑起来。
 
这桥也是颇长,走了半个时辰才见到亮光。
 
待到下了桥,忽然耳边各种声响接踵而来,唬得胡天拽了归彦塞进怀里去。
 
再抬头看去,已是到了仓新界。
 
此时仓新界电闪雷鸣,狂风乱作,漫天大雨如瓢泼。直把出得界桥的修士浇懵了。
 
须臾,众人纷纷祭出各自功法法器来避雨。
 
有用法器的,一截短棍挡在脑袋上,便将顶上雨气蒸腾了。有用法诀的,念念有词,便在周身开辟出一方空间挡住暴雨。还有用灵兽的,一只长毛孔雀飞出来,好似把大伞。
 
胡天没法子使灵气,便从指骨芥子里掏出把油纸伞撑开。又把归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脑袋上,让它贴着伞呆着。
 
这一时折腾好,胡天回头找易箜,却忽见不远处树下似乎站着个人。
 
那人不避风雨,脑后长发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拄着把长剑,再无外物傍身。
 
胡天心道勇士!
 
那人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界桥这边。骤然提起重剑,一个起跳,挥剑便向胡天冲来。
 
说时迟那时快,胡天瞳仁一缩,收伞做枪转身格挡。
 
重剑纸伞相交一处,倏忽分开。
 
一边易箜大骇,随即拿出虎筋鬼爪半月弓。却被晴乙拦下:“仔细看!”
 
重剑撤去,胡天的油纸伞未伤分毫。
 
胡天“咦”了一声,后跳一步:“阁下何人!”
 
那人一笑,清脆爽朗:“师弟,再来!”
 
便又冲上。
 
胡天此刻也没功夫计较其他,只硬着头皮扛上去。
 
胡天从未真正练过,有的只是在穆椿星河芥子里练出的一点直觉。同这女子过了百招,终是力有不逮,胡天落了败势。
 
那女子撤招而去,大笑:“师父说,万般招式,莫如一杀。今日得见,果然如此!可惜我入道后练了太多,反不如师弟星河芥子里杀上一杀。譬如方才这招,入切险脉,了不得……”
 
这人说着竟然又自己练上了。
 
这一时,便是重剑起落,时而雷霆杀招起,时而曼舞动四方,漫天狂风骤雨具失色。
 
俄顷云散雨歇,日光照下,此人收招,转身露出清秀面容,她笑道:“痛快!”
 
胡天喘着粗气,蹲在一边,脑袋上顶着归彦。
 
一大一小闻言一起抬起头,胡天道:“师姐,你可是姓叶名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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