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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反派成个仙(穿越 修真 二)——就酱

 第39章

 
叶桑笑说:“正是!师弟竟知了。”
 
胡天也是连猜带估, 没想给他猜中了。
 
胡天不拆穿那句“师弟”,苦哈哈站起来作揖, 同叶桑见礼。
 
叶桑也是拱手回礼:“师弟身手很好, 日后可习剑或练近身短打的功夫。若是习剑,可走大剑的路子,譬如我这重剑, 师弟使使。”
 
叶桑说着,单手将剑递给胡天。
 
胡天双手接过, 差点一个跟头倒栽到地上去。
 
太他娘重了!
 
叶桑收回剑来,拍了拍胡天的肩膀:“无妨, 师弟才筑基,日后大有可为。”
 
胡天再仔细打量叶桑。
 
叶桑柳眉凤眼,蜂腰猿背, 鹤势螂形。如何看都是瘦津津一姑娘,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 将重剑耍成小竹竿。
 
胡天又四下顾望, 空空荡荡。
 
那群修士早在叶桑向胡天动手时便溜之大吉。此刻四下只剩下易箜同晴乙, 还在一边呆站着。
 
叶桑转头去看易箜, 赞道:“好弓!”
 
易箜便把虎筋鬼爪半月弓呈上:“师……前前辈……”
 
又结巴上了。
 
叶桑不介怀,上前接了弓, 仔细看了一番。她执弓拉满, 骤然杀气凝实,一支长箭凝于指尖。
 
叶桑未放箭,收起弓来, 还给易箜:“易师弟很好。怪道沈桉前辈一心举荐于你。这弓材质平平,但煞气已然凝入弓内。应收你日夜勤修苦练之果。旁人炼器之术用材料,论火种。你这炼器,是用的心意。着实可敬!”
 
易箜脸“唰啦”红了。
 
晴乙说上前行礼:“叶前辈,您为何来此处?”
 
叶桑“啊”了一声:“妹子不说,我都忘了。穆尊同沈伯已经回了宗里,我听他二位说起胡师弟。穆尊挺生气,说胡师弟再不去,就让罗盘炸一炸好了。”
 
什么玩意儿!
 
胡天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易箜赶紧上前去:“我们尽快赶路才好。多谢师姐报信!”
 
“别客气。我也不是特意报信的。”叶桑将重剑落入背后剑鞘,“听闻胡师弟进了星河芥子练就一身剑感,便想通师弟练练。一听穆尊要炸罗盘,我怕把师弟炸没了,再不得见。故而赶紧先来了。”
 
易箜大咳。
 
胡天面无表情:“师姐,你可以不讲实话吗?”
 
叶桑却道:“不好说谎,生了心魔,剑不好练的。”
 
胡天无言以对。
 
叶桑提议:“既然穆尊有些怒了,师弟还是趁早同我回善水宗吧。我近日恰好新练得一招御剑术,倒也便宜。”
 
叶桑说着,又抽出重剑来,随手耍了一个剑花。剑花倏忽裂成数片,织就成网。
 
叶桑上了那张网,招呼了胡天同易箜也上来。待到众人都上了网,叶桑将重剑插在剑花黑云网上,捻了个手诀。
 
那网悠然升上了天,向着界桥而去。
 
这可真是替易箜与胡天省了大功夫。
 
一时众人都在天上,胡天摸脑袋。
 
卧槽!归彦没了!
 
胡天转头去,才见归彦坐在边上,歪脑袋向下看去。胡天凑近一同看。
 
此时剑花黑云网一路疾驰,无数风景掠过,忽而一马平川,忽而大江大河,忽而又是集市城镇。一路行来,人头攒动。越向前,人越多,都同他们一个方向行进。
 
易箜感叹:“幸好师姐来了,否则我们同这些修士挤在一起,不知还要走多久。”
 
胡天看着也惊叹:“这些都是去善水宗参加纳新大典的?”
 
“这是自然。”易箜提起善水宗就是个话唠,“每年纳新大典都是会有很多人参加的。”
 
叶桑却有些歉意:“宗门内不可御器而行,待到了前山,你二人还需走上一段路。”
 
“没事。”胡天爱热闹,“刚好看看善水宗纳新大典是个什么样的,也是开眼长见识。”
 
他们在说话,归彦却是不耐烦听,它伸着前蹄往网外探。
 
归彦踩到之处,剑花立刻浮现,将它前蹄托起来。如此归彦便放心大胆踩在半空上,踩出一片剑花来。
 
须臾叶桑察觉,笑说:“那个小东西,别再往外了。我道行低,只能撑住方丈剑花,你再往外,是要掉下去的。”
 
胡天转头才发现归彦在捣乱,伸手把它捞回来:“再乱跑扔你下去啦。”
 
归彦皱起鼻子“哼”一声,去踢胡天的手。
 
胡天改口:“你再乱跑没肉吃!”
 
归彦犹豫了一瞬,还是踢了胡天一蹄子。
 
叶桑看他俩有趣,细细打量归彦,“咦”了一声:“不是灵兽?这是只……妖兽?还是妖的幼崽?”
 
胡天听闻“妖的幼崽”愣了愣。
 
妖兽未有灵智需要修炼,但妖却是天生九窍玲珑的。若非九窍玲珑如何报得名姓,还识得北辰?
 
“小看你了。”胡天戳了戳归彦。
 
然则胡天心里还有些其他计较,便抬头笑对叶桑说,“不知道是个什么。但它叫归彦。”
 
胡天说时,众人到了仓新界去往若剑界的界桥。
 
叶桑并没有停下,只压低剑花网,进了界桥。立刻四下无声息。
 
片刻后出得界桥,一行人终是进了若剑界。
 
甫一进界,山水好似画中来。
 
重重山峰,层层仙雾,祥云高低错落,日光回环照耀。江流蜿蜒而去,粼粼波光闪动。
 
清风起,云雾缓动,灵气拂面而至。胡天忽觉胸口一热,低头去看。
 
胸口罗盘几线光泽,一层电光钻入肌肤。
 
胡天弯腰,擂了自己一拳头。
 
归彦在一边看着,扫了扫尾巴,又跳到胡天脑袋上踩了几下。
 
半晌胡天抬头:“师姐,咱能快点吗?我怕这玩意儿半路上炸了。”
 
胡天说着指了指胸口挂着的那个罗盘。罗盘流光闪烁。
 
叶桑肃然点头:“坐好。”
 
行进速度又快了几分,直向善水宗奔去,再向下看时,便连人影都看不到。
 
不下片刻,叶桑按下云头,到得一处山麓。
 
此处视野开阔,却因善水宗纳新大典,四方来客汇聚,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山麓向前便是巍巍一山。山脚下立一亭,亭中一碑。
 
碑上浑然大字:善水镇德碑。
 
此碑背面,又有数行碑文。字如蝇头,看不清晰。
 
亭外似有结界,并不得进,路过修士大多只在亭外拜上一拜。
 
叶桑说道:“此乃善水宗开山道祖姬震德所书,只是这亭中碑非本体,乃是镇德碑投影。”
 
此亭向外,便是山道了。山道之上人满为患。
 
幸有一二善水宗修士在维持,还不至于乱了套。善水宗修士身着道袍,宽袍广袖,真是包藏乾坤隔断尘凡的形貌。
 
胡天易箜同叶桑方上了山道,忽飞来一只胖鸟,好似个黄鹂,落在叶桑肩头,口吐人言:“蠢徒!小雉剑阵有进展,还不快来!”
 
叶桑闻言蹦起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抱拳:“胡师弟,易师弟。师父出关了,我得去。穆尊该是招呼过前门守山的师弟师妹的。你们去牌楼处,报出名姓,定有人带二位前往。我就不多陪了。”
 
胡天易箜赶忙都抱拳。
 
易箜道:“已累师姐多时,师姐请便。”
 
叶桑扭头跳出山路,报信的肥鸟又扑腾着翅膀飞进了一边的林子。叶桑跟上,几下跳跃不知去向。
 
胡天同易箜便随着人流向前登上山去。
 
缓步走来,但见山道两旁古木参天,奇花瑞草,迎风而动。林中鹿鸣呦呦,鸟雀呼晴。山涧清泉潺潺,音如天籁。向远云岫险崖,彩云如霞披,瑞气萦山峦。
 
一时山风徐来,荡尽眼中雾霭,便入别样境界,不知今夕何夕。
 
胡天心下忽动,便是那日蝰鲁说,修真求仙自有千万般好处,阴阳时空尽在一念之中。
 
正待深思,罗盘闪动,又是一阵电流戳在了胡天心口上。
 
胡天猛然醒神,不由暗把穆椿骂了一顿。此刻失了赏景的心,胡天提起归彦,快步往山门去了。
 
易箜只在后面追:“胡前辈,你慢点!”
 
胡天头也不回,只喊:“慢不了,再慢罗盘就该炸了!”
 
此言一出,直把周遭修士吓得不轻。又道胡天妄语,再去看他胸口罗盘,竟隐约有威压。
 
众修不敢多言,纷纷躲了,让出了一条羊肠小路来。
 
如此胡天便得了便宜,一路狂奔而去。
 
不多时到了半山腰。但见山腰劈出百丈平地来,一座牌楼立其上。
 
牌楼八间九柱,檐楼斗拱,上下一气。其上浮雕生动,雕龙刻凤。
 
中有题字,古拙浑厚:善水宗若水部。
 
因善水宗分上下两部,上部为“上善”,下部为“若水”。
 
牌楼之后,便是通向若水部的山道。
 
山道开阔,千阶之后,乃是山门。那山门雄壮,似冲入云霄。山门前又有一巨型四方雷纹木架,架中以黑金丝捻绳,悬起一块血玉磬片。
 
奇的是此时楼牌至山门那一段千层石阶上,只十来个修士在缓慢登爬。
 
越向上,爬得越慢。不多时,在最上层的紫衣修士徒然翻落,滚下几阶,身形消失。
 
下一瞬,牌楼前紫衣修士出现,趴在地上。此时牌楼前立时走出几个善水宗的修士来,扶起这个紫衣修士:“恭喜师弟,共登了六百一十九阶石阶,超了六百阶,已是我善水宗内门弟子。现下便同我等去大殿待命吧。”
 
紫衣修士顿时欣喜若狂,跟着善水宗人离去。
 
周遭修士都是羡慕不已。
 
“若我能爬过五百阶,做个外室弟子也心甘情愿了。”
 
胡天目瞪口呆,这群修士巴巴跨界万里赶来,就是为了爬这千层石阶的?还不要爬完,爬个三百阶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他此时也没闲心思打听这些了,胡天胸口的罗盘越发烫起来,闪光之处好似无数蝼蚁爬上啃咬,又有钻心刺骨之痛。
 
胡天狂奔到牌楼前,大喊:“娘的,快让我去见穆椿!”
 
善水宗的守在此处的修士,顿时变了脸色。
 
领头的男修走出来,大喝:“你是何方来的村愚马流!竟敢直呼穆尊名姓,看打!”
 
胡天心道要死,怎么就昏了头,在人家的地盘骂了娘。可惜也是疼得要说不清楚了。
 
好在易箜赶来,连连作揖:“容恕容恕。我等是穆尊招来此处的,有要物归还。还望诸位禀报,不才易箜,同胡天来拜见穆尊了。”
 
众修罢手,却是面面相觑。半晌,领头男修说:“我等再次守山,并未得穆尊之令。且穆尊向来行踪飘忽,便是宗主也难得见她老人家一面,如何为尔等禀报?”
 
胡天闻言大怒,抬头指着千阶之上的山门说:“你们别推脱!人不就在山门上呢吗!穆椿沈桉叶桑,还有一个老头儿,都在那儿站着呢!”
 
众修士去看,山门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
 
易箜傻眼,上前扶住胡天:“前辈,那里没人啊!”
 
胡天愣了愣,在定睛去看,千阶之上山门之前,分明四个人站着。
 
还能是鬼不曾?
 
叶桑此时也傻眼,她追着胖黄鹂绕来绕去,绕到最后在山门前找到自己师父。
 
她师父却是和穆椿、沈桉站在隐魂匿迹阵里,众人一起隐去身形,看山道。
 
山道之上,胡天发足狂奔,易箜气喘吁吁跟在他身后。
 
穆椿时不时勾勾手,便见胡天颈上罗盘闪电光。胡天受苦只得更快往上跑。
 
叶桑目瞪口呆:“穆尊,您不是急着要胡师弟来吗?我去领他来就是,这又是作甚?”
 
一边沈桉冷哼:“他还不算拜入家主门下,小叶桑叫甚的师弟!”
 
叶桑师父瞥了穆椿一眼:“你还真要他走了千阶大衍魂数梯,拜你做师父?荣枯的壳子,你也不觉得恶心。”
 
穆椿冷声:“皮囊而已。关于此人,藤墟给的谶言太玄妙,我心里的猜测难定,只得让他走上这千阶大衍魂数梯。咦,混账玩意儿,怎么跑了!”
 
此时胡天跑到易箜身边去,抓了归彦并灵兽袋塞给易箜:“完了,我他妈的都出现幻觉了。小易箜,归彦交给你了。我找个其他地方炸一炸自己去。”
 
第40章
 
胡天说完跳出山道往林子里爬。
 
山门之上, 穆椿怒道:“这混账王八羔子!长梯不走,跑个甚!那群夯货, 何不拦他!”
 
沈桉幽幽然:“家主是否同那帮小辈招呼要放他上梯?”
 
穆椿沉脸:“这还要说?”
 
沈桉抬头往天上看。
 
叶桑赶忙道:“我现下去领了胡师弟, 让他走石梯。”
 
“不必!”穆椿摆手,“老娘亲自去料理这不求上进的混账。”
 
穆椿说着跃出隐魂匿气阵,一个起落便从山门到了牌楼前。
 
周遭修士惊呼一声, 再瞧来人打扮,立刻静声。善水宗的修士都惊惧。
 
此时有人要跪, 立时被边上的拽起来。这才想起穆椿脾气古怪,谁跪她打谁。
 
善水宗众修肃立拱手作天揖, 齐声:“见过穆尊。”
 
穆椿不耐烦,大步走向山道。
 
胡天恰好闻声转头,被穆椿捉小鸡般揪了后衣领提起来。
 
胡天大怒:“我靠, 你他妈弄什么呢!放老子下来!把你那个鬼扯的罗盘拿走拿走!”
 
“闭嘴!”穆椿一巴掌拍在胡天嘴上。
 
穆椿手腕轻转,使一个巧力, 便将胡天扔进了那千阶石梯的山路上:“给老娘走到山门去, 否则剥了你的皮!”
 
胡天落在第三阶上, 心里把穆椿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待他回头要下去同穆椿理论, 却是惊呆。
 
身后的石梯牌楼都消失,只剩一片虚无, 好似界河般飘渺。
 
牌楼前, 众修却是能将山道看得清清楚楚。
 
众修见胡天在石梯上打转不肯上,善水宗众弟子面面相觑。
 
那领头男修硬着头皮上前去:“穆尊,走千阶石梯前要记名……”
 
穆椿瞥了那弟子一眼。
 
这男修即刻闭嘴。
 
穆椿皱眉, 冷声:“记,胡……就记,穆椿弟子。”
 
周遭众人皆惊骇。
 
哪有没走完石梯,就已成内室弟子的?还是穆椿的弟子?穆椿什么时候松口收徒了?
 
却也无人敢多言一句。
 
穆椿转头待走,却忽又停步。她向易箜手上看去,上前劈手而来提起归彦:“是你?”
 
归彦昂头看她,又回头去看易箜。易箜愣着未动分毫。
 
穆椿这才注意到易箜,便说:“你可是那鬼修?也去走一走石阶。”
 
说完一脚便把易箜踹到了大衍魂数梯上去了。穆椿提起归彦,一个起落上了山门。
 
石梯之上,胡天此时悍不畏死,正把脚往身后虚空里塞,忽地易箜从天而降,“轰隆”一下扑在了胡天身边。
 
胡天吓一跳,上前扶他:“你怎么也来了?”
 
“穆尊踹了我一脚……”
 
易箜跌跌撞撞爬起来,见得胡天苦了脸:“穆尊把归彦抢……不,带走了。”
 
“卧槽!穆个屁的尊啊,那就是个强盗!”胡天气得挠头。
 
易箜赶忙上前,捂住了胡天的嘴:“胡前辈慎言啊,穆尊在山门那边,万一听到就不好了。”
 
胡天再转头,但见千阶石梯之上,穆椿正提着归彦上下翻看。胡天气得牙痒,也不去探身后虚空,抬脚就往上爬去。
 
另一头,穆椿揪了揪归彦的耳朵:“死生轮回境里的东西,果然不一般。”
 
沈桉、叶桑并叶桑的师傅杜克都凑近。
 
叶桑大着胆子问:“穆尊,这是个什么妖兽?胡师弟说它叫‘归彦’,这是名字还是族属?”
 
“妖兽?未免太小看它了。”穆椿冷笑,“妖兽可使不出神通来,巫阳礼魂诏,听说过没有?它便凭一根骨头,将人招去死生轮回境里。”
 
叶桑眼瞪滚圆。
 
沈桉吃惊:“家主,这难道是个妖?可这妖也要有个族属啊,它看着像鼬猫,可四个蹄子倒像是……倒像是书里记的梦……”
 
“你同它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穆椿打断沈桉,拽了拽归彦的脸。
 
归彦呲牙,晃脑袋甩开穆椿的手。
 
穆椿看沈桉:“当日你说胡天藏起来的黑条物什,便是它的骨头了。”
 
沈桉讶异。
 
杜克此时细看,却是倒吸一口冷气:“竟然……”
 
“看出来了?”穆椿冷笑。
 
杜克:“妖魔大战后,便再无记载。大战前的,魔族的《堕神残篇》里倒是记载过些许。不过能活下的少之又少。大约只有一个万魔,却也不真切,只是野史罢了。”
 
叶桑好奇去看杜克,沈桉也盯着杜克:“你就别卖关子了!是个什么玩意儿,说啊!”
 
杜克:“妖魔混血。”
 
此话一出,半晌无言。
 
人妖魔三族,各有形态,具是天赐,相差何止一天一地。混血便是逆天,少有能活。
 
杜克想了想,问穆椿:“它能活下,怕是血统机遇都是非凡。可为何会在死生轮回境里?既会使神通,现下缘何是个幼崽形态?骨头又为何在荣枯手中,更甚它和荣枯有和关联?”
 
“不知。”
 
穆椿提起归彦:“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归彦瞅准时机,对准穆椿脸就是四个蹄子招呼上去。
 
穆椿哪里是它能暗算,即刻拍了归彦一下,直把归彦拍得晕晕乎乎。
 
“这个不急着料理,台阶上那个更有趣。”穆椿提着归彦,问叶桑,“你当年将大衍魂数梯走了多少阶?”
 
“九百零一阶。”叶桑恭敬答道,“听闻穆尊当年走了九百七十九阶。”
 
沈桉:“小叶桑你有所不知,这已是极限!大衍魂数阶最多只能走到九百八十阶。再多便是不能了。”
 
“这是为什么?”
 
“蠢徒!如此竟都不知!”杜克喝道,“我问你,大衍之数为多少?”
 
叶桑挺腰直背,肃然:“五十。”
 
杜克冷哼:“所用者几多?”
 
叶桑:“四十九。”
 
“缘何?”
 
叶桑:“太极一,两仪二,日月二,四时四,五行五,又有十二月,二十四气。共计五十,北辰居中永固,减其一。”
 
杜克:“以五行再论。”
 
“五行气并……”叶桑苦着脸,少不得再背上一篇。
 
如此杜克还不满意:“你这蠢材属蛤蟆,一戳一蹦哒!再以生死论!”
 
这可为难坏了叶桑,抓了抓背着的重剑,喏喏道:“师父,生死论你没教过徒儿啊。”
 
杜克怒道:“不教你就不会了?你这算盘珠子,不拨不会自家动弹动弹去学?”
 
直训得叶桑站得更直,点头称是。
 
“好了!你要为难徒弟,滚去九溪峰慢慢考校。莫在此处聒噪。”
 
穆椿不耐烦,转头对叶桑讲,“这大衍魂数梯,辨资审性,二十阶对应大衍一数。大衍虽五十数,可用仅四十九。”
 
叶桑顿时悟了:“最后二十阶,便是那不可用的一。那如果用生死论,生者四十九,剩下那个一……”
 
杜克打断:“生死论只是猜测,未必真。”
 
穆椿不再赘言,只向石阶山道看去。
 
此时山道之上,尚有十来个人在缓慢爬行。胡天也在其中。
 
胡天心下急着去找穆椿理论,爬了几阶才想起易箜,再转头,那片虚空跟上来。易箜早就没了影。
 
胡天再爬一阶,转头来,那片虚空也是跟上了一阶来。
 
胡天感叹:“真特么智能。”
 
因着沈桉对易箜颇中意,胡天也不担心他死活。
 
他再抬眼,却归彦被穆椿一巴掌拍蔫了。
 
“擦!”胡天大怒,一时什么心思都抛到脑后,发足向上冲去。
 
如此便出了一番奇景来,但见大衍魂数梯之上,其他子弟越向上越艰难。却是胡天健步如飞,如履平地,直冲而上。
 
山门下牌楼前,一片哗然。
 
“那是哪里来的怪胎!”
 
“还是千载难遇的奇才!”
 
“怪道穆尊亲自捉他去!”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忽然又有人惊呼:“啊!他停下了!也没那么大本事嘛!”
 
只见胡天停在七百阶,哈气吐舌头,喃喃自语着什么。
 
众人只当他后力不足,调笑起哄喝倒彩,也有一二替胡天揪心。
 
“他爬到七百阶,已是强上我等许多。何苦嘲人。”
 
却是都不知,胡天弯腰拍胸口,肠子悔青:“妈的,包子果然不顶用,早知道要爬这么高的山就多吃一笼也好,饿死老子了。”
 
却又抬头向上看,但见穆椿提着归彦面无表情看着他。
 
胡天深呼吸:“包子,白菜,猪肉,三鲜,酱肉,粉条,萝卜丝……”
 
如此便是一个名儿,四阶石梯。
 
少时,爬到九百阶,直把所有登梯的修士均甩下。
 
沈桉惊呼:“这贼皮竟还是个人物!”
 
终是杜克见多识广道行高,看出古怪来:“如何这大衍魂数阵对他未曾发动?”
 
大衍魂数梯,内藏大衍魂数阵。平日不启阵,千阶石梯只是寻常石阶。只每年纳新大选时,善水宗人放入灵石,石阶上的大衍魂数阵才发动,才是大衍魂数梯。有修士走上去,才会有辨资审性的效能。
 
此时千阶石梯上,别人都是走在大衍魂数阵法之上,故而艰难。只胡天轻松,却是因大衍魂数阵并未对他发动,他便好似走在寻常石阶上一般。
 
此时沈桉同叶桑都惊讶,纷纷去看穆椿。
 
杜克也疑心是穆椿耍诈,替胡天行方便:“你若要收徒便是收,何时也习得弄虚作假沽名钓誉那一套?”
 
穆椿瞥杜克一眼:“弄假造势,我还不屑做。你往下看,自然知晓。这阵非是不动,而是未到动的时候。”
 
杜克皱眉:“那该何时动?到了最后二十阶再动?那他该是个什么怪——”
 
杜克话未尽,便见胡天已是上了九百八十阶。
 
胡天再抬起脚来,一脚踩在了九百八十一阶之上。
 
霎时,“叮”山门前血玉磬片一声脆响,山道浓雾大起,狂风乱作。
 
大衍魂数阵在胡天脚下发动。
 
第41章
 
此阵一动, 胡天脚下石梯光华流转。转瞬光华炸裂,天地失色。
 
山下牌楼, 一片昏暗。众修抬头看去, 四下黑雾黄沙,只胡天方在的顶上数阶裹挟云霞虹彩,却再不见其中形貌。石梯上的修士更苦一分, 脚下震颤,各各东西摇摆, 易箜扑在地上,忽地心口一动。
 
山门前, 亦是团雾浓霾,不见天日。穆椿伫立,抽出钓竿, 向后捣去,恰击中血玉磬片。不闻其声, 但见层层音波如水荡开, 推开眼前迷障。
 
如此穆椿一行才得观见胡天。
 
胡天此时却不见穆椿, 分明短短二十阶石梯, 此刻在他眼前却已似成天堑。
 
九百八十一阶这一步踏入,但闻惊涛拍岸。少顷洪水滔天, 扑面而来。一个浪头高百丈, 遮天蔽日,直冲而来。
 
胡天“卧槽”一声,赶忙拔腿要跑, 便是踏出了第二步。
 
洪水涛声具退却,一处地穴,水声“滴滴答答”。
 
胡天似有所感,再跨一步。
 
这便是九百八十三阶。
 
但见脚下一株绿藤翻滚向上,四周无数绿植,盎然生长。
 
清风绿叶醉人心,胡天一时呆了,向前一步。四季轮换,便是瞬间,绿植黯然枯萎,叶落纷纷。
 
胡天见此心生厌恶,再跨一步。
 
了不得,一轮红日从天降,大火冲天而起,眨眼烧遍天地。红焰灼灼,黑烟腾腾,旷野连绵万里炽,长空再无一线天。
 
眼见大火冲着自家来,胡天赶忙提脚跨去,直上了九百八十六阶。
 
这边厢天火驱尽,红月枝头起,四野磷火光。恰似幽冥鬼境,好似黄泉忘川。
 
一丛磷火飘然而至,胡天伸手摸了摸,火心沁凉。
 
胡天打了个寒噤,吞了吞口水,跨了一个大步,径直上了两阶石梯。
 
这便是天火鬼火都燎尽,万里荒野,黄土连绵,大漠孤烟,浩渺苍远。
 
胡天翻起嘴唇对鼻孔吹气:“走着!”
 
又是一步,上了九百八十九阶。
 
千万声音刹那涌入,哀哀吟诵,勉强分辨只闻“秋金”二字。少时,那窸窸窣窣的耳语汇集,越来越响,骤然天际龙吟。
 
胡天心绪鼓荡,眼前白光一闪。不知何时跨了一步,踏进个纯白天地,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苍白,无尽萧杀。胡天喂喂两声,没人应。
 
胡天转身坐下,自言自语:“这他娘都是些什么傻缺玩意儿……”
 
胡天不知的东西,阵外有人看出来。
 
山门前,杜克上前一步:“了不起。大衍魂数梯最后这二十阶,测鬼辨魔,寻妄觅魂。呆子,你可看出这前十阶的深意了?”
 
叶桑领着骂,上前来:“徒弟愚钝,这前十阶好似和五行有关。”
 
杜克:“只看出这一点?果然愚钝。这是以共振之法,测修士体内五行元素。”
 
“那胡师弟轻松走了这十阶梯子,岂不是说他体内五行俱全?”叶桑大惊,“五行俱全那该是五阶化神境界了。啊呀!我该叫胡师兄才对!”
 
杜克没好气:“夯货!共振!他轻松走过,躯壳内无有灵性五行元素与这十阶五行共振,说明那具壳子五行具失,躯壳已是个死物。”
 
叶桑瞠目结舌:“胡……胡师弟是个死人?可他身姿灵活,上蹿下跳,脑子贼精,好似还爱吃包子,这怎么可能是个死人?难道是个傀儡人?可人肉傀儡也做不到这样灵活……”
 
“说死也不确切。他走到最后二十阶,阵法启动,便是天地之怪。”穆椿看向叶桑,“只看他这后十阶如何了。”
 
叶桑看了看她师父,杜克狠瞪了她一眼。叶桑缩了脖子。
 
杜克四下望:“沈桉哪儿去了?”
 
“那个小鬼修方才感阵顿悟筑基,他跑去看顾了。”穆椿不以为意,提起归彦,放在了叶桑脑袋上,“你是不是想问后十阶是个什么功用?”
 
叶桑也不敢去看杜克,小心翼翼眨眼睛。
 
“七魄三魂明善灭恶,照望本真。”
 
穆椿上前一步,向下看去:“不知他当如何。”
 
此时胡天坐着,掰手指:“这该是九百九十了,还差是十个。”
 
胡天站起来,扭扭屁股伸懒腰,抬起腿:“闷墩儿,我来咯!”
 
胡天心道,不过走一步看一个幻象,死不了人。如此心宽,一脚踏上九百九十一阶。
 
四周景致荡尽,前方九阶石梯之后,归彦正趴在叶桑脑袋上看他。
 
胡天松了口气,蓦然耳边“轰”一声。脚下石梯微震,半空中骤然一力夯下,便好似一记震天雷砸在了胡天肚腹上。
 
胡天顿时给砸懵。心口仿佛被开了个洞,所有欢喜都消失。
 
胡天捂着心口,如何都觉察不到,却听得“嗡嗡嗡”,肚腹之上寸海钉齐震共鸣。
 
胡天大骇,赶忙又上了一阶石梯。
 
便又是一击震天雷砸下,砸在了他左臂,剧痛之后便是寸海钉乱震,随后无知无觉,身体好似又少了一块。
 
胡天便连怕都忘了。他抬头去。穆椿居高临下看着他,嘴唇微动。
 
并无声响,胡天却听得分明了然,穆椿说:“上来!”
 
胡天心道,听你个球。
 
他转头就是一步,谁知向后那一步也是向上。
 
九百九十三阶,胡天的左腿钝痛,其上寸海钉响起,知觉消失。怒都怒不起来了。
 
胡天再四顾,便是他在最底谷,四周全是向上的七层石梯,再由不得他退一步。
 
“大爷的,不就是上去吗。”胡天忽就笑起来。
 
“盆盆奶!窝窝头!冷箭竹!大苹果!”
 
一声一阶跨上去。
 
终是身体的感觉都褪去,七情六欲具失散,恍惚只剩下一个魂儿在石梯上飘荡。
 
山门前穆椿杜克并叶桑却是惊惧。
 
山道上的胡天从九百九十一阶起,每登一阶石梯,躯壳一处便有数个光点亮起来。待他上了九百九十七阶时,全身除了胸口一点,竟密密麻麻都是光点。
 
“寸海钉!”穆椿长叹,“竟如此。”
 
杜克半晌开口:“将旁人魂魄钉在死去的躯壳上,这般豪迈手笔,细密手段,歹毒心肠……施法之人,定是荣枯,寰宇绝无第二个!”
 
归彦此时怔怔看着山道,闭上眼再睁开,从叶桑脑袋上跳下来,走到山门平台边缘处,隔了三阶石梯向下望胡天。
 
这最后三阶石梯,拷问三魂。三阶石梯于胡天却直如王屋太行般高远。
 
胡天一念尚存,情知要走,却不知何处归路。
 
心窍迷失,眼前实景尽去,无数妄幻悄然生。
 
时而天地崩落鸟兽溃逃,时而青灯古佛梵音在耳,时而胡谛揪起他耳朵。
 
又有人在耳边嘀嘀咕咕。
 
“今儿怎么这么温顺?”
 
“快去!”
 
“你不是荣枯。”
 
“寸海渺肖塔向来有去无回。你打这个主意不如修真求仙来得快捷。”
 
胡天闻言大骂:“滚你祖宗,骗子!枉老子把你当良师益友,等我出去找个臭水沟,给你念上三天三夜驱魔咒。再去那个鬼扯的塔里!荣枯那厮要是还没死,我要把他大卸八块塞进塔底下,学猴哥撒泡尿给他淹了。”
 
他骂着时,身躯又上了两阶石梯。胡天站在九百九十九阶之上,只差那一步便能登得山门前。
 
胡天却是浑然不觉,已然智昏,他见不得真景致,四野妄幻乱象明灭。
 
眼前出现个没眉毛的傻缺,看着颇眼熟。
 
胡天伸手掐去,那人影脑壳上突然长出山羊角。他说:
 
“成仙即可翻覆阴阳扰乱时空。”
 
“你若成仙,说不得回到异世,还可趁着令姐发现前,给她送上一把葱炖鸡。”
 
“你说的可真?”胡天昏昏然,忽地欢欣鼓舞,“那我就修真求仙去。”
 
胡天在最后一阶上停住,嘀嘀咕咕,念念有词,细听却是反反复复只一句“那我就修真求仙去”。
 
这最后一步,却是怎么都不跨出去。
 
杜克急道:“缘何如此!方才分明是成就道心,缘何此时就入妄!如此下去恐生大变故!”
 
穆椿皱眉,抽出钓竿,一时杀气大起。
 
杜克拦下她去路:“你待如何!”
 
穆椿冷哼:“我本就是要拆了他的,好教天下人知晓,肖想做我穆椿徒弟的下场!后只因藤墟那扯瞎的谶言,已是留他太久了!现今难道要待他入妄成魔,再去杀不成!”
 
“他若能走过这最后一阶,便不会成魔!”杜克死死握住穆椿的钓竿,枯瘦老迈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莫道我不知!藤墟说你必助他!”
 
“放屁!那截老不死树藤的邪!”穆椿大吼,“老娘偏不信!”
 
叶桑吓得不轻,跑上去抱住穆椿的腰:“穆尊!胡师弟他不是坏人,一定能上来的!”
 
穆椿冷哼:“放你师父的狗屁!他上来了吗?他上来,就是我穆椿此生唯一的徒弟,从此绝不为难他!那也要他上得来!”
 
穆椿说完一脚踹开叶桑,又同杜克拆了十来招,再一脚踹开杜克。
 
穆椿举起钓竿冲上前去。
 
此时石阶前,归彦正在蹦达,一时左前蹄右后蹄翘起,一时右前蹄左后蹄翘起,一时又是四蹄齐跺跳起来。还冲石阶下“嗷嗷嗷”小声叫唤。
 
闻得身后响动,归彦转过身来,冲着穆椿撞过去,一头扎在了穆椿脸上。
 
穆椿没好气,打脸上把它撕下来:“一边去,别捣乱!”
 
说着便是要扔归彦。
 
归彦灵活跃起,反身狠咬穆椿手臂一口,再蹿上穆椿手臂,跳到她脑袋上。
 
接着归彦蹦起,一蹄子终于踹上了穆椿的脸报了大仇。它再向前跃去,直直撞向胡天。
 
穆椿紧随其后,钓竿直取胡天眉心。
 
归彦脑壳先一步撞上胡天。
 
便是这瞬息,荣枯躯壳容貌褪去,胡天魂魄面目浮现。眼前俊朗少年,头发微微卷,浓眉大眼,双目紧闭,血色全无。
 
说时迟那时快,穆椿倏霍收招,翻身卸力,站定在石阶前,茫然去看。那少年面目已是消失,依旧是荣枯那张没有眉毛的脸。
 
胡天却是被归彦一撞,撞出满眼六芒星来。猝然灵台清明,五感六识都回归,寸海钉哑然寂灭,身魂归一。
 
胡天只觉身体失了平衡,要向后翻,不由向前扑棱,直把肢体扭成大麻花。
 
终是没翻过去,上身扑在了山门前。
 
胡天四爪并用,爬上了山门。
 
他脚一离开大衍魂数梯,身后各色光芒异象飞沙走石,骤然不见。一片艳阳天,山道清爽,只几个修士在石梯上茫然四顾。好似方才一切都是大梦。
 
胡天却是浑身被车轱辘滚过一般,歪歪扭扭站起来,摸了摸脑袋上的归彦,把它摘下塞进怀里。
 
他再气哼哼冲到穆椿面前,伸手扯下那块小罗盘,狠狠摔在地上:“还给你!”
 
第42章
 
胡天摔了罗盘, 上前一步:“我筑基时一颗钉子落在星河芥子里了,还给我。”
 
穆椿盯着胡天, 摊开手掌。
 
手掌中一个小气泡出现, 其中浮起一根细且直的钢钉,长约三寸。
 
穆椿看手中这物:“你可知这是什么?可知自己身上有多少?”
 
“寸海钉。九百九十八个。”胡天冷着脸,“虽然我身上挺多, 但这根你还是得还我的。”
 
胡天说着摊开手掌来。
 
穆椿挑起眉来:“你竟是知晓的。不怕吗?”
 
“废什么话。”胡天此刻全身都疼,颇多不耐烦, “把那颗寸海钉还给我,我还要赶路。”
 
“走不得。”穆椿收了寸海钉, 弯腰捡起罗盘来,顺手拽住了胡天,“从今往后, 你就是我徒弟。”
 
胡天推开穆椿。
 
穆椿皱眉:“你方才在石梯之上成就道心,一意说要修真求仙去, 难道是假的?”
 
胡天却是茫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了?最后那三阶不是归彦推我上来的么?”
 
穆椿杜克都惊愕, 胡天那时分明是成就道心的模样, 现在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虽说寻常人都是感气炼气时便明了道心, 胡天这道心已经迟了别人一个境界的时间,但也不该忘却。
 
穆椿看杜克:“难道是因为后来妄幻所致?”
 
杜克打地上爬起来:“一来是石梯妄幻的缘故。另则, 道心的反面便是妄, 怕是……”
 
明心即妄起,怕是胡天的道心极凶险。
 
穆椿现下却是无谓:“哪有修行不凶险,这也无妨, 道心也可日后慢慢再去寻。”
 
胡天在一边翻白眼。
 
穆椿转头对他讲:“虽不得见你方才妄幻,但你那时讲‘那我就修真求仙去’,便是执意要修炼。想修真,拜师可省去许多麻烦。你若拜别人,不如拜我。另,你的情形和旁人很不同,寻常修行之法,你是修不成的。便是拜了别的师,也未必有我这般的助力。”
 
胡天虽是不记得那三阶石梯上的事,但他一路行来也知道拳头大便是道理大。修真求仙自然是要去做的。
 
他却问:“我和别人如何不一样?”
 
“告知你也无妨,”穆椿开口要说。
 
杜克却说:“闭嘴,让我避嫌。”
 
杜克说着,往山门走去,他推开山门。却见山门之后,一众长老管事并子弟向山门赶来。众人见得杜克纷纷唱喏。
 
杜克冷哼。
 
穆椿提起胡天,跟上杜克:“去九溪峰。”
 
说着便是几步登天,提了胡天消失了。
 
杜克再回头,呵斥:“蠢徒,还不跟来!”
 
叶桑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脖子跟上去。
 
杜克同叶桑的脚力不及穆椿,师徒一前一后慢腾腾走着。
 
待到无人处,杜克开口:“今日山门前所闻所见,具不是你该知晓的。”
 
叶桑愣了愣:“师父之意,是胡师弟不是活的,还是小归彦是个妖魔……”
 
“呆子!所有事!”杜克没好气,“总而言之,你今天踏上山门之后全部见闻,日后都不要同人提及。便是那个小儿日后做了穆椿的徒弟,你也须多加戒备。”
 
“啊?”
 
“所谓同门,有的并不都只是情谊。”杜克停步,“你练得是杀剑,便是要杀得世间一切。”
 
叶桑傻了:“那我日后也要杀师父?”
 
杜克不语,向前走去。
 
叶桑低头跟上,走了许久,嘀咕:“杀了师父,我会很伤心的。”
 
“婆婆妈妈。我就不该收你!你当日欺师灭祖的气势呢!”
 
杜克冷哼,从腰间抽出软剑,冲着叶桑就戳了过去。
 
叶桑当即从身后抽出重剑迎上。
 
师徒便在九溪峰外过起招来。
 
片刻,叶桑被打趴在地上。
 
杜克落在她身旁:“杀剑之下,绝无留情,可知晓了!”
 
叶桑把脸从土里拔出来:“晓得了。”
 
“总之今日事宜,莫要说与旁人听。”杜克收了软剑,停了停,又说,“不说不是谎,不会妨碍习剑。”
 
叶桑坐起来,抹了抹脸,将脸摸得更脏了,不死心:“那日后对胡师弟问我怎么办?”
 
“他妄生时连道心都忘了,哪里还会记得问你什么。之后的事情,自有穆椿处理。”杜克抬头向九溪峰看去。
 
此时穆椿带着胡天到了九溪峰山巅。
 
九溪峰顶乃是一片湖。
 
湖水清澈,向下而去便是清溪流泉。
 
站在封顶湖边,向来处眺望,便见远处层叠八个山头,山头祥云环绕。又有一条隐约天河,从第一个山峰起,好似银链,将八个山头串联起来。直到九溪峰顶。
 
胡天向前几步,果见九溪峰顶湖边有一道水流从天而降,落入湖中。
 
胡天讶异不止。
 
穆椿上前一步:“这悬风渠勾连的九座山峰便是若水部的九溪各部。”
 
善水宗分上下两部,一为“上善”,一为“若水”。
 
胡天便问:“上善部哪儿去了?”
 
“善水宗横跨两界。若水下部,在若剑界。上善上部,在善敏界。首溪峰上有两座界桥,可去往上善部。”
 
穆椿又道:“你现下修为不够,待到了五阶化神,便可去上善。那处风景更甚此间。”
 
胡天垂目,切入正题:“你说我身体不同寻常人,寻常的修行功法是用不了的?”
 
穆椿点头,顺势切入正题:“你的躯壳叫荣枯。我不知你和荣枯之间的因果,但现下这荣枯的躯壳却是个死的。”
 
胡天避而不谈因果,直言:“我知道自己个死的,你就直接说怎么修行吧。”
 
穆椿摇头:“不尽然。躯壳是死,神魂却是活的。”
 
胡天惊喜:“那我还不算死透了?”
 
“这个自然,否则你如何还能行动?说起来,姬颂来信,说你在天梯楼上还拿了他水镜中的神纹。他很是想不通,那神纹为何选你同……”
 
穆椿笑起来,她手一扬。
 
只见归彦从胡天怀里飘起来,直入穆椿手中。
 
“喂!”胡天冲上前去,却被穆椿一巴掌拍在脸上,挡住了。
 
穆椿拿起归彦看了看,笑道:“果然如此。”
 
归彦四蹄并用挠穆椿。
 
穆椿松开胡天,把归彦放在了胡天脑袋上:“它选中你和归彦,确是有缘故的。”
 
“什么缘故?”
 
归彦抬起头,同胡天一起看穆椿。
 
穆椿道:“归彦是你从死生轮回境里带回,自然沾染了那里的亡魂死气,便是生中有死。而你……”
 
“我用的是荣枯的壳子,魂是自己的。便是死中有生。”
 
胡天脑子也不是摆设,一咕噜便是明了:“那你知道那个两仪双星的神纹,到底有什么用么?”
 
“不知。”穆椿想了想,又说,“但若是旁人,便连为何选中你二人,具是琢磨不到的。”
 
穆椿实在不太会夸自己,说到此处不说了。
 
胡天也是没心思去听她讲话。他忽想起那日筑基,从星河芥子里出来,穆椿给他塞了颗药。那药真是口感奇差,难吃到死。
 
一时静寂,唯有山顶天风吹过。穆椿一身蓑衣微动,她取下斗笠,仍是青春面容,云鬟雾鬓,风姿绰约。
 
忽而穆椿微动,胡天看过去。
 
她长叹:“我定要改了乱讲的习惯,闭上这张是非口。”
 
胡天不知前番,穆椿在山门前要杀他时发狠许了一诺,若他上得最后一阶便收他为徒。
 
此时胡天不解去看穆椿,却见穆椿又带上斗笠,抬头向上看去。天上一朵祥云来,闻得一声:“师叔!”
 
却是善水宗宗主闻讯赶来。
 
善水宗宗主宋弘德,六阶大圆满,上善部第一灏大长老。素有德望,百年前前任宗主进阶去了天启界,他便被推选做了宗主。这百年间兢兢业业,上上下下具是顺服。
 
但向来善水宗纳新大典,宗主少有露面。
 
今日只因他听闻宗门第二依仗并最大的麻烦——穆椿——跑到若水部山门看纳新大典,还闹出事端来,这才急匆匆赶来。
 
他打上善部来,先去得若水部山门,便见大衍魂数梯灵石竟然耗尽,现下已然成了普通石阶。一群纳新来爬石梯的修士此刻都是懵的。
 
宋弘德只得吩咐若水部众人,去给大衍魂数阵的灵石补上。又稍稍打听了一番此间情形,众人却道那后二十阶大阵发动时飞沙走石,不知发生了什么。
 
宋弘德只好急匆匆赶来九溪峰。
 
“师叔安好。”宋弘德一来,先给穆椿作揖。与他同来之人,纷纷上前问安。
 
穆椿冷着脸。
 
宋弘德便示意跟着的一众人退去。
 
待到众人下了顶峰去,宋弘德又上前同穆椿说话:“恭喜师叔得了安然花,另,今日辛夷天书格送来信件若干,正待转交。师叔既已归来,何不回第一灏洞府?”
 
穆椿瞥他一眼,不搭茬,只问:“旺冠蜥捉得了没?”
 
宋弘德心下叫苦,面上含笑:“师叔,弟子愚钝,走脱了那尾旺冠蜥。望师叔责罚。”
 
“哦。”穆椿便指着胡天,“我要收他做徒弟,他不肯,你给我想个法子弄弄好。”
 
胡天心道:等等,我已经被说服了,忘记说了而已!
 
却未及他讲话,宋弘德看了胡天一眼,惊道:“这只是个筑基期的子弟,如何要劳动师叔?师叔若是有意收徒,上善部有的是弟子想您指点一二。这几年,钟离家的子弟,有一个颇为了不起……”
 
胡天心下翻白眼,把要说的话都吞回肚里去。
 
穆椿不耐烦:“凭多废话!能是不能!”
 
宋弘德却是会错了意,万般为难起来:“师叔知道,我虽现下领着宗主的事役,这宗门规矩不能乱。”
 
“甚的规矩?”
 
“咱们善水宗分上善、若水两部。一部弟子当有一部师长教导。”宋弘德为难,“您现下是上善第一灏大长老……这小儿才筑基,怕只能在若水部。”
 
“不为难你。”穆椿点头,“大长老我不做了,将我名迁入若水部九溪峰。那个洞府也不要了,我日后就在九溪峰住。”
 
“这可使不得!”宋弘德大惊。
 
若水部九溪峰可是闲杂人所在,资源亏缺,灵气也不甚丰厚。现下更是人员稀少。整个九溪峰能数上名号的也只有杜克一个客卿。
 
穆椿却说:“无妨,宗里要我出面揍人,我还是会出力。”
 
宋弘德苦苦哀求:“即便如此,仍有不妥啊,师叔。”
 
“说。”
 
“您现下是七阶大圆满,不日了愿,臻回八阶。那时重回天启界,又来何人教导这小儿。”
 
穆椿皱眉。
 
恰此时杜克并叶桑爬上山来。
 
宋弘德立刻拱手见礼:“杜师兄今来安好?”
 
杜克点头:“凑合。”
 
叶桑满脸泥,也还是上前来:“宗主好。”
 
宋弘德很是辨认了一番,才笑起来:“这是哪里淘来的?闻说你前些日突破了境界结金丹登入三阶。这都是杜师兄教导有方。你还需更加勤勉才是,莫要贪玩。”
 
叶桑连声应下。
 
穆椿此时指了杜克,接着前番言语:“他,我若回了天启,他接手。”
 
杜克冷哼。
 
穆椿:“他同意了。”
 
宋弘德眼皮抽搐:“师叔不是说不收徒……”
 
“我说过。不收徒,除非是个天上有地上无的奇才,必得强过我的。”穆椿向远看去,“他方才走完了那一千阶梯子,是不是强过我了?”
 
宋弘德猛然抬头大惊:“不可能!”
 
穆椿冷眼看他。
 
宋弘德自知失言:“弟子心急,只是那最后二十阶,那最后二十阶……”
 
“这其中事宜,日后成事,我自会对尔等讲明。”穆椿摆手,示意宋弘德闭嘴,又把胡天推到他面前,“总之你想法让他给我做徒弟。”
 
宋弘德又是一惊:“你竟不愿做穆尊的徒弟?你是不愿入我善水宗?还是不愿做穆尊的徒弟?”
 
胡天不识得对方修为,此时也是胆肥冒坏水,心说让做徒弟,怎么都不说点好处来。真不上道。
 
刚想开口给点提示,但见沈桉满面喜色冲上来,身后跟着易箜。
 
沈桉上来却见胡天,一时什么欢喜都抛在脑后:“小兔崽子你可算出来了!还我灵石!”
 
沈桉吼着,掏出算盘,拍过来。
 
胡天“嗷”一嗓子,翻身就跑,几下闪躲。不想沈桉竟是用了全力。
 
胡天无从躲开,眼见算盘砸来,便冲穆椿扑过去,大嚎:“师父救我!”
 
第43章
 
胡天窜到穆椿身后。
 
沈桉见胡天如此, 又气又怒恨得牙痒。却因穆椿挡在前头,沈桉不敢造次, 只得罢手驻足, 看向穆椿:“家主,这小贼皮欠我等诸多灵石,必要好生教训!”
 
穆椿却是挑起眉毛, 把胡天从身后扯出来,问他:“你要当我徒弟了?”
 
胡天此时主意已定, 再无更改,便不玩闹。胡天整衣端肃, 双手合抱,俯身推手作天揖:“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归彦在胡天脑袋上, 随着他动作,竟向前滑去。归彦赶忙趴下, 肚皮贴在胡天脑壳上, 下巴磕在他前额, 四肢耷拉, 抱住胡天的脑袋。就是不下去。胡天低头,归彦倒是看穆椿, 眨了眨眼。
 
穆椿伸手扶住胡天, 转身对沈桉说:“这账就免了罢。”
 
沈桉苦了脸:“家主,咱们已经穷成光皮狗了……”
 
穆椿去看宋弘德。
 
宋弘德知情识趣,上前来:“沈伯, 师叔今年的年奉还未领。另,您前番做得安然花的任务,您算是外门,奖点自然要折成灵石。”
 
沈桉心烦:“安然花那是替家主卖命关你……等等,有灵石拿?”
 
宋弘德点头:“自然,且颇丰厚。”
 
沈桉顿时喜笑颜开:“什么时候能取来?”
 
“稍后我随您去首溪峰,找管事取。”
 
宋弘德善水宗宗主陪同取灵石,当真给足沈桉面子。
 
穆椿又说:“我的年奉也同往年一样,一道支给沈桉。”
 
沈桉很是得意,拉了宋弘德:“走走走……哦,不对,小易箜!”
 
易箜站在沈桉身后已多时,此刻正贺喜胡天拜得良师。
 
胡天看易箜气色好了不少,且他身后晴乙也凝实了些许。
 
胡天问:“你是不是筑基成了?”
 
易箜红脸,方要讲话,被沈桉拉过去。
 
“家主!小易箜筑基成了!”沈桉眉飞色舞,又指着胡天说,“连那么个贼皮都收了做徒弟了,干脆多收一个。”
 
穆椿看易箜,却问他:“你愿意拜我做师父,还是愿意拜沈桉做师父?”
 
“愿拜入沈前辈门下。”易箜犹豫片刻,终是说了实话,“晴乙遇难,是沈前辈救的。后摘安然花,沈前辈也是照拂教导我良多。本有半师之宜,现下甘心投入沈前辈门下。”
 
沈桉:“你这傻孩子,我个老头有什么好拜!家主虽是善水宗人,但糟老头我却是外门。你拜我做师父,便进不得善水宗了!”
 
易箜要分辩,却又结巴起来,只好去看晴乙。
 
晴乙拜下:“善水宗难得,但不及师父教我等之情。”
 
沈桉叹气:“你们两个……”
 
穆椿却说:“有情有义,很好。易箜你方筑基进阶,境界不稳,我这儿还有一颗金樱子楠丹。给你。”
 
穆椿说着,手指一弹,一丸丹便进了易箜手中。
 
胡天看那药丸颇眼熟,特像他在天梯楼吃的那个。便从指骨芥子里拿出天梯楼的酒囊,塞给易箜:“水。”
 
穆椿挑眉。
 
叶桑好心上前:“易师弟,这金樱子楠丹还是尽快服下才好。”
 
易箜从命,吞了金樱子楠丹,拔开酒囊塞子,灌下一口,顿时脸色大变。
 
胡天抢先一步,上去捂住易箜的嘴:“别喷别喷,好东西,稳固境界的。别浪费了。”
 
易箜脸皱成一团,还是立刻点头,逼着自己吞了那口酒。
 
沈桉上前夺下酒囊,怒道:“小贼皮,你给他喝了什么东西!”
 
胡天松开易箜:“那什么什么酒来着。贼贵的,你可仔细点,别给我洒了!”
 
“酸浆妖酒。”沈桉闻了闻,变了脸色,眼珠一转,立刻拔了酒囊上前又给易箜灌了一口。
 
胡天没好气,站在一边嚷:“贼精的老头儿。反正易箜是你徒弟,我就和你算账。一口十个灵石,二十个了啊……哎呦,三十个了。”
 
气得沈桉还要给易箜灌,直把易箜脸憋得快紫了。
 
宋弘德上前拦住:“沈伯,虽是好物,但方筑基,不宜多饮。”
 
沈桉方才罢手,把酒囊扔给胡天。
 
胡天接过酒囊方要收,归彦在他脑袋上跺蹄子。
 
胡天抬眼:“可酸了,比醋还难喝。”
 
虽如此说,胡天还是倒了点,手指蘸了,伸过去。
 
归彦凑过来,伸舌头舔了舔,接着便是“噗噜噗噜”甩舌头。
 
胡天退几步到湖边,摘下归彦给它漱口。归彦直将一颗脑袋塞进湖里去。
 
易箜缓过来,摇摇晃晃擦了擦嘴,也跑到河边喝水去。又拿出灵兽袋来给胡天:“胡前辈,给。”
 
胡天接了灵兽袋:“你都筑基了,快别叫前辈了,叫得我七老八十似的。”
 
易箜张了张嘴:“可……”
 
穆椿本同宋弘德商谈,闻言转脸:“你二人师兄弟相称即可。”
 
沈桉拱手向穆椿深揖。
 
穆椿伸手扶了沈桉,又同宋弘德商议起来。
 
便是安排了此后诸事。穆椿执意迁入九溪峰,宋弘德挣不过,只好应允。
 
宋弘德又言:“纳新名册上,届时该如何写?这大长老,您万不能辞。”
 
“那便从简,不必赘言。”穆椿看向远处,“胡天,师,穆椿。”
 
如此便是万事敲定。
 
因着沈桉是外门之人,他自有安歇去处,便领着易箜向穆椿道别,同宋弘德去首溪峰领灵石去。
 
浩浩汤汤一群人离去,穆椿转头看杜克:“你住哪儿,隔壁给我开个洞府。”
 
杜克不搭理穆椿,背手向山下走去。
 
那边厢,叶桑却高兴领着胡天:“师弟,你日后就在九溪峰好生住下,有什么事尽可来找我!”
 
叶桑说着,又带着胡天在九溪峰上转了一圈。
 
峰顶的湖虽不大,但这九溪峰却着实不是个小山头。
 
胡天先随叶桑从一处小径直下山去,到得山脚下。山下屋舍俨然。
 
因着若水部有弟子尚未辟谷,九溪峰山脚下一排屋舍,便是庖厨所在。
 
叶桑道:“师弟莫再洞府开厨,被巡山发现,可是要受罚的。日后辟谷就没这些烦恼了。”
 
胡天点头,却看着那边晾着的熏肉吞口水。
 
他环顾,又见一些空屋舍:“师姐,那些是做什么用的?”
 
叶桑道:“易购之所。每月月晦,若水部同门有些物什购换,或法器、或丹药,甚至是灵兽之类,便来此处。好似凡人的集市,颇热闹。”
 
胡天听到灵兽,笑着戳归彦:“把你卖了啊……”
 
归彦低头咬住胡天新长出的寸长头发,猛然甩头就薅了一根来。
 
胡天“嗷”一嗓子叫开,伸手和脑袋上的归彦对挠一通。
 
叶桑乐,又领着他们从另一条大路上山去。
 
一路青石板为阶,颇多洞府,另有奇花异草的无数。
 
叶桑讲:“这些洞府都是空着的。九溪峰多是杂役,弟子少,因此洞府无人住。倒是有些好处,洞府可随意挑选。我知道一出,颇有些灵气,少顷带师弟去。”
 
叶桑说着,便同胡天到了半山腰。
 
上得半山腰,便见一处空地,其上一阁楼。阁楼三层,半嵌在山中。
 
叶桑指着楼:“这是小蕴简阁。九溪峰的藏书之地。”
 
“那还有大蕴简阁?”
 
叶桑点头:“大蕴简阁在首溪峰,藏着各类大道功法。这小蕴简阁则是藏着些其他玉简书籍。师父虽是看守此处,但他老人家知道的可多,剑术也是天下第一。胡师弟若有不懂,也可去问师父,他老人家虽然脾气不好……”
 
话没说完,见得穆椿同杜克一起走来。
 
杜克见了叶桑,喝道:“蠢徒,又偷懒!今日剑练得几套,心诀背了不曾!还在此处乱晃荡!”
 
叶桑道:“师父,我领了胡师弟去洞府,就去把新剑练三套。”
 
“三套如何够!你还想不想做剑阵第一人!”
 
“想!”叶桑恭敬应下,立表决心,“师父,我今日定将剑法练十套!”
 
“还傻站着作甚?”杜克斥道,“还不带你师弟去洞府!”
 
叶桑立刻抓了胡天跑走了。
 
杜克看着叶桑同胡天离去的背影冷哼。
 
穆椿看他:“你要叶桑做剑阵第一人?”
 
“不是她,你去?”
 
穆椿想了想:“我十日后要去希言城,这十日,倒是可以陪你们师徒练练,再将小雉剑阵推演一二。”
 
“当真!”
 
穆椿点头:“日后胡天在此,你须多加照拂。”
 
杜克不言语,半晌道:“那蠢货自然会罩着他,你担心个甚。”
 
此时蠢货叶桑拍开一处洞府大门,把胡天塞进去:“师弟啊,我去练剑了,你有甚不明白,我明日同你讲。先走一步。”
 
叶桑说完急匆匆返身,抽出重剑反手一式练起来,便是边练边跑远了。
 
胡天哭笑不得,转身进了洞府。
 
归彦从他脑袋上跳下去,转了一周。
 
这洞府开在山里,好似个洞穴,一室宽深都只两丈。内里布置不甚好。石桌石椅石床,再无旁物。
 
又有溪流声,胡天开了门借光去看,但见内里一墙上数道溪流向下去,好似薄薄一层帘子。
 
胡天伸手摸了摸,溅了一身水,后面是石头,忽惊,对归彦道:“这水不会就是顶上来的吧,那岂不是你刚才漱口……”
 
话没说完,胡天冲过去,抓了归彦来擦手,直把归彦当块抹布使。
 
归彦少不得要和胡天乱斗一通。
 
胡天笑着扔了归彦,往后倒在石床上:“这床也得改进改进,躺着硌骨头……”
 
说着却是闭上眼睛。
 
归彦跳上床,却用蹄子挠胡天眼皮。
 
胡天掀开眼皮,看归彦:“今天谢了啊。”
 
归彦歪脑袋。
 
胡天说完翻了个身,又嘀咕:“那石梯真邪门,我怎么觉得现在满脑子都是六个角的星星啊……”
 
如此便是睡死过去。
 
归彦哼了哼,踢了胡天一蹄子,又在这洞里转了一圈。
 
此时日光逝去,归彦跳到了石床上,对着那张没眉毛的脸踢了踢,就趴下了。前蹄交叠,下巴磕在前肢上,合了眼。
 
片刻,归彦突然睁眼,站了起来。
 
远处穆椿缓步而来,手提一盏琉璃灯,剖开山野昏色。
 
须臾客至,不请自入。
 
穆椿看一眼戒备的归彦,将琉璃灯放在石桌上。
 
第44章
 
归彦向前几步, 跳上了胡天的脑袋,站在他脸上, 看穆椿。
 
穆椿寻了石凳坐下, 坦然看向归彦:“不必如此,我已立誓,并收他为徒, 日后自当不再为难。倒是你,既是妖魔, 却不能变化?”
 
归彦坐下,没有声响。
 
穆椿:“是脊骨的缘故罢。”
 
穆椿说着, 脚下罗盘浮现。死生轮回境中,黑条裂成脊骨,钻入归彦体内。
 
看完这出无声蛰影, 穆椿转头去看归彦:“脊骨离体后,并未再成长, 重入体内, 却与本体失合。故而现下你也只能是这番面貌。”
 
穆椿说着上前去, 伸手按在归彦的脑袋上。
 
归彦甩头张嘴“嗷呜”一口, 咬住了穆椿的手。
 
穆椿不躲不闪:“莫怕,会恢复的, 只是须些时日。你现下这般, 倒似个灵兽,也是好的,便于在宗内行走。”
 
归彦松开穆椿的手指, 甩了甩尾巴。
 
穆椿:“只是,你缘何被荣枯抽去脊骨?缘何在死生轮回境中?荣枯是去死生轮回境里寻梦貘的,却为何在那处抽了你的脊骨?”
 
归彦抬头看穆椿,“嗷”了一声。
 
穆椿失笑:“也是我痴,你现下如何讲得。”
 
归彦趴下甩尾巴,很是不屑。
 
穆椿:“是你不想讲?”
 
归彦反身去用蹄子刨胡天,要将他刨醒。
 
穆椿忙将归彦拽回来:“妄起妄灭,于神魂有创。现今该是睡梦修补,勿扰才是。”
 
归彦扭头用脑袋抵开穆椿的手,学着胡天的样儿,摆了个姿势,便是“大爷睡着莫来烦我”的样貌。
 
穆椿便不强求,转身将琉璃盏调暗,安静坐下。
 
其实胡天此时恨不得有谁给他刨醒了。他梦里许许多多的六角星星砸过来,砸在脚下轰然散开化成万千流火。
 
胡天跳脚蹦达一路奔逃,直将自己跑成条狗,吐着舌头喘气“呼呼呼”。
 
腹诽,做个噩梦还醒不过来,真是天下第一糟心事。
 
又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又误入了什么妄幻秘境。很是苦恼。
 
如此不知跑了多久,胡天又累又气,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身冲着一颗星星撞上去,英勇大吼:“就决定是你了,皮卡——艾玛!”
 
胡天翻身瞬间,万千砸来的星星合成一个,兜头拍在他脸上。
 
胡天眼前一花,蓦然便是灰暗长天,冻结之海,海里一条被冻得结结实实的白色镜鱼。
 
胡天吓一跳,心说,怎么醒了跑识海里来了?
 
再待他抬头,那颗神纹烙在识海里的六芒星明明暗暗,似有一丝光华流转,又听得一声“怦”。
 
接着声音消失,光华不见。
 
胡天“咦”了一声,凝神看去,六芒星再无动静。胡天不甘心,只管凝神在那处,一时入迷忽觉那颗星又要兜头拍下来,吓得他“嗷”一声,挣扎醒了。
 
胡天睁眼但见一双蹄子向自己砸来。
 
他赶忙滚一圈让开,忽觉四肢腾空,下一瞬“轰隆”砸在了地上。
 
外间依旧昏暗。
 
胡天躺着感叹,仰着脖子倒看了片刻:“这天还没亮啊。”
 
“你已睡了五日。”穆椿睁开眼。
 
胡天闻声一咕噜爬起来,毕恭毕敬:“师父。”
 
穆椿打量胡天:“想来已是无虞。”
 
胡天挠脑袋:“我这是怎么了?”
 
“神魂受创,睡梦修补。”
 
穆椿也不多解释,又说:“下次入梦,不可如此大意。我来时,门未曾合上。既有洞府,便该下个禁制才好。”
 
禁制便是止步的符、禁止的阵。
 
胡天却为难:“师父,我这壳子只会吸灵气,却使不出灵气来。更别提画符做禁制了。”
 
画符也不是个容易事儿,用器须好,再辅以法诀咒念。画符之时,修士还需以灵气沁入符咒。
 
穆椿却似早就知道胡天苦处,她扬手隔空合上洞府门,示意胡天坐下。
 
胡天便在石床上盘腿坐了,归彦跳到他脑袋上去。
 
穆椿调亮琉璃盏:“前番已同你讲过些许,你也知道,你的躯壳与旁人不同。”
 
胡天直言:“荣枯的躯壳是死的。”
 
穆椿点头:“这里又涉人族初期修行的基本之法,我先讲与你听。”
 
如此穆椿便是授起课来。
 
人族五阶之下的修行,大抵是修灵气强生机,以延寿。那么灵气便是修行根本。
 
“而灵气,有内外两个来源。”
 
“其一,便是借助外物吸收灵气。”
 
穆椿指着屋内那墙水帘,虚空一抹,便见水帘上隐约白色雾气浮起凝成一线,缓慢钻入穆椿手掌。
 
“譬如这水帘,譬如筑基丹一类丹药,再或灵石。”穆椿收手,摸出钓竿,愣了愣,又收起来。
 
胡天哽了一下,忽觉自己的师父是穷光蛋,一个灵石都摸不出来,有点想退货。
 
穆椿不以为意,继续说。
 
“其二,这灵气便是体内五行相生运转,生就灵气。”
 
穆椿说着,摊开手掌,一个球体出现。球体之上,黑、绿、红、黄、白五色。
 
穆椿看着手掌:“此乃我体内五行灵根蛰影。”
 
一时穆椿手中球体之上,五色转动,灵气忽生,四溢而出。小小球体,刹那灵气竟有磅礴澎湃之势。
 
胡天忽有所感,这便是体内五行灵根运动,生出的灵气。
 
穆椿看胡天似有领悟,又伸出另一只手去牵引水帘上的灵气。
 
水帘上的灵气如小溪,穆椿掌中五行相生的灵气如瀚海。
 
胡天叹道:“我看《杂略》中讲,‘五行全备,自行生转,是为大道’。当时还想身体多大个地方,能转出多少灵气来,不如多赚灵石呢。现在看来,我真浅薄。”
 
穆椿惊讶,又赞道:“勤学善思,很好。修行还须审问明辨笃行。不可轻信一书一家言。”
 
胡天称是,却也没想到自己还被夸勤学的一天。
 
想他在学校,何曾如此用功过。
 
胡天又问:“师父,你这是五行灵根都全了,才生就灵气。我在大荒界的时候,万令门的纳新,灵根有一个两个,便是祖坟冒烟,三个就是门派之宝,四个就是天才了。这要如何生灵气?”
 
穆椿:“这便是初期修行的目的所在。人族灵根通常不全,五阶下的修行,目的便是补全灵根。”
 
初阶炼气,感受天地灵气,再以灵气显化三魂筑基。
 
筑基臻入二阶境界后,便是三魂调度,利用灵气、功法、丹药、法器等诸多方法,强壮七魄中已存灵根,再倚五行相生的自然法则,催生缺失灵根。
 
直到四阶五行俱全,可自行运转生就灵气,那是便可臻入化神,成就五阶境界。
 
胡天好奇:“那五阶之后如何修行?”
 
“这先不急说,却说你。”
 
穆椿收起手中蛰影,推开水帘灵气,“你和他人不同,便是上面五行相生的法则,你也用不起来。”
 
穆椿这一句,好似一盆冷水浇下,直把胡天浇得透心凉。
 
“你虽三魂七魄是活,但躯壳已死。躯壳无以生转,七魄中的灵根如失根浮萍,断线风筝,无以凝聚运转。”
 
穆椿不动神色,继续解释:“因着寸海钉强行介入,将魂魄钉于躯壳上,好似傀儡玩器。又因曾是修士躯壳,吸入灵气,故而才能运动。”
 
胡天:“那我吸收灵气修炼到筑基,就是到头了?”
 
“不知。”
 
胡天:“那我想修行,之后要怎么做?”
 
“不知。”
 
胡天低头垂目不语。忽地“嗷”一嗓子蹦起来。
 
却是归彦又用嘴薅了胡天一根头发。
 
疼得胡天直跳脚:“祖宗,能不能友好地让我感受下愤怒,积攒下力量!”
 
穆椿:“不是绝望?”
 
“你不是说不知道嘛!又不是说不能!”胡天一手提归彦,一手捂脑袋,脸皱成一团。
 
穆椿:“若是我说不能呢?我说你日后都不能修行进阶了。”
 
胡天:“当你说的是放屁。”
 
归彦愣了愣,趁胡天不备又跳上他脑袋,舒服趴下去。
 
穆椿则是“哈”一声笑出来。
 
胡天归彦一同去看她。
 
“如此胆气!”穆椿在洞府里转了一圈,猛然一拍胡天的肩膀。
 
胡天“啪嗒”一下坐到了地上。
 
穆椿愣了一下,咳了咳。
 
胡天捂着屁股:“师父,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您别揍人啊。”
 
“何错之有!想我人族初始被奴役,何来修行之法?不过先辈师法自然,探索累积才成就今日。”
 
穆椿冷声道,“便是有了那仙道传承的功法,又如何?手执大道功法入妄身死的,何止一二?”
 
穆椿转了一圈,将胡天打地上提起来:“修行从不是照本宣科之事,师法自然定有可为。”
 
“是。”胡天点头受教,拜了一礼。
 
穆椿受了这一礼,坐下:“功法之事,我无可教你。但其他方面,会全力助你。”
 
此时桌上琉璃盏灯光一闪。
 
穆椿将琉璃盏推到胡天面前:“此盏名春祀,用以为禁制,甚好。”
 
穆椿又摸出钓竿,从星河芥子里拿出一个瓶子:“一颗大司命,保命用。”
 
穆椿又摸出前番给胡天的小罗盘:“这是小罗盘,我已收回其上搜魂罗盘投影。现下其上只封一百厉魂,就是你上次看到的鲸鱼。放出来咬死个把个人,没什么问题。只是你自己小心,别被给咬了。”
 
胡天哆嗦接过。
 
穆椿再摸了摸自己的钓竿,问胡天:“你有芥子吧?”
 
胡天唬一跳,不知哪里露了马脚,却老实道:“有。荣枯有一个,现在我也能用上。”
 
“那就好,倒是给我省事。”穆椿点头,最后摊开手掌,“你的寸海钉。”
 
胡天接过寸海钉。
 
穆椿转头看窗外。
 
此时天边微凉,远处鸡鸣传来。
 
“那我先走了,今日隅中,我会同杜克、叶桑推演小雉剑阵。你届时去小蕴简阁。”穆椿打量胡天,“虽你无功法可直接取用,但基本防身之术,还是习得。”
 
穆椿说着,又拍了胡天肩膀一下,转头离去。
 
胡天则是“啪嗒”一下,又被拍得坐在了地上。
 
归彦嫌弃极了,踢了胡天一蹄子,跳到地上。
 
胡天大怒:“你个小没良心的,你让她拍,也得跪!”
 
胡天说着扑过去捉了归彦,上嘴薅毛报仇去。
 
归彦“嗷”一声,冲上去蹄子乱踢。
 
穆椿走出老远还听见归彦同胡天“嗷嗷嗷”的嚎叫。
 
穆椿摇头,又转身,对着一出树影说:“我教徒弟,你来作甚?”
 
杜克走出来:“我好奇藤墟关于胡天的那四句谶言,便是来听听。你却是吝惜得,连正主都不告诉?”
 
“不过只言片语,于他修行无益。有甚好讲。”
 
杜克道:“那说与我听又如何?”
 
“你当真要听?”穆椿盯着杜克良久,方念道,“无命有运,天道在身,万物生复死,犹自死复生。”
 
第45章
 
杜克闻言一惊:“天道在身?可那时你要杀他……”
 
“生为天道, 死为天道。富足是天道,战乱亦是天道。”穆椿打断杜克, “谁知这天道是福是祸?”
 
杜克仍不信:“你没听错?”
 
穆椿:“我又不是你。”
 
“你说我老!”杜克大怒, “老又如何,照样战你!”
 
杜克说着便是抽出软剑,刺向穆椿。穆椿提起钓竿迎战。
 
这二人一来一往, 过起招来。
 
待到隅中,胡天归彦来到小蕴简阁前空地上, 杜克同穆椿仍在鏖战,不知疲倦。
 
却见杜克软剑柔韧, 动如游蛇,杀机暗藏。穆椿钓竿锋芒,剽勇若豹, 霸气悍然。
 
二人只论剑,剑上无法力灵气加成。饶是如此, 也是精彩至极。两厢缠斗, 你来我往, 险招频出, 胜负难分。
 
叶桑早起便来此间,看得入神, 还时不时比划一二:“妙啊!”
 
一时胡天也是看呆:“我师父居然还会耍剑……”
 
叶桑两眼盯在软剑上:“穆尊自幼习剑道, 在极谷呆过十年。还曾师从剑圣王兮阳。一手芒针化千剑法出神入——好!”
 
此时穆椿出了一招,直把叶桑眼都看直了:“雉入大水,小雉剑阵第十招, 该是如此,原是如此!!!”
 
穆椿此招一出,杜克却是撤招而去,同穆椿一起舞起剑来。
 
杜克又唤:“夯货!还不快来练剑阵!”
 
叶桑只等这一声唤,兴高采烈拔出重剑冲上去。
 
便是叶桑做了剑阵第一人,杜克阵首,穆椿阵尾。
 
偶尔停下,杜克同穆椿为着一招半式大吵,再用剑对砍。完事再练。
 
如此只剩胡天一个做看客。做了三天看客,胡天终是知道他们三个在推演小雉剑阵。
 
却说善水宗从界桥碑上推演出朱雀剑阵,而杜克则从朱雀剑阵中推演简化出小雉剑阵。此剑阵三人成阵,无需辅以太初混沌剑,灵活巧变更甚一筹,且凶悍异常,战力十足。只是剑招未老,尚需推演完善。
 
胡天从旁观看,亦有所获。若是叶桑歇下,还给他喂招。
 
胡天未曾学过招式,只凭星河芥子里练就的杀意与直觉,拿着小竹竿竟也能同叶桑过上几十招。喜得叶桑闲了就追着胡天揍。
 
每每此时,归彦便是趴在一边晒太阳睡大觉。
 
穆椿同杜克也是看热闹。
 
第三日傍晚,夕阳西下,叶桑揍得胡天满场跑,影子也是起起伏伏蹦蹦跳跳。
 
杜克远远看着,忽生感慨:“当年应师兄也是如此教你的。”
 
穆椿不语。
 
杜克:“这么多年你找小昱,搜魂无数,可曾搜过应师兄的?”
 
穆椿:“我又不是与应师兄许诺未践。搜他的魂作甚?”
 
“说得如此,若真是铁石心肠,”杜克冷哼,“缘何沈桉在大荒的店,会叫第五季?”
 
“你怎地人老了,废话也多。”穆椿不耐烦,“我明日参加贺新大典,后日便启程去希言城,今日这剑阵练还是不练了?”
 
“来!”杜克举起剑来。
 
这边厢叶桑刚揍趴胡天,见她师父举起剑,即刻屁颠儿向前跑。
 
刚练一招,穆椿杜克忽地罢手看山道。
 
此时山道上行来一青年子弟。
 
此人玉冠束发,眉目清雅,身量削瘦,着月白长袍,缓步而来衣袂微动,别是一番风流清韵。正是若水部首溪峰首席大弟子,钟离湛。
 
少时钟离湛近前来,作天揖:“穆尊安好,杜先生安好。”
 
又向叶桑见礼,含笑道:“恭贺师妹前番结丹,臻入三阶。”
 
叶桑忙收剑还礼:“多谢钟离师兄。”
 
杜克冷哼:“你来作甚?”
 
钟离湛道:“杜先生容禀。明日乃是贺新大典,今夜新晋弟子须前往前山大殿,听训守香。宗主着弟子来,请示穆尊,胡师弟是否要参加今夜的听训守香礼。”
 
杜克看向穆椿。
 
穆椿问:“你是谁?”
 
钟离湛恭敬答话:“弟子乃是首溪峰钟离湛。”
 
穆椿:“钟离家的?”
 
钟离湛面不改色:“正是。”
 
“宋弘德最近总跟我提个钟离家的小儿,可是你?”
 
钟离湛未开口,杜克拂袖而去。
 
穆椿看叶桑:“你师父怎地了?”
 
叶桑犹豫,倒是钟离湛上前一步苦笑:“穆尊,宗主有意着弟子做小雉剑阵第一人。”
 
穆椿点头,举起钓竿劈头便向钟离湛砍去。钟离湛跃起让过,翻身抽出长剑,迎上穆椿。
 
钟离湛举剑,骤然威压四溢。
 
胡天方打地上爬起来,便觉肩头重压,好似泰山压顶,一股鼻血冒出来。归彦猛然站起来,跳到胡天脑袋上。
 
叶桑则跃到胡天面前,举起重剑,帮胡天挡下威压。
 
胡天揉了揉鼻子,抬起头:“什么情况?”
 
叶桑转头:“钟离师兄用上修为了,他是三阶境界,金丹已成,又是大圆满的。你方筑基,不过初期,自然抵不过这番威压。”
 
胡天还是头次遇到如此情况。
 
“穆尊,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剑上带了三层功力。”叶桑此时额上冒出薄汗。
 
胡天上前一步:“师姐,你没事吧?”
 
叶桑苦了脸:“有事。境界高一阶,便能压死人。何况穆尊不高兴……”
 
好在此时穆椿罢手,钟离湛落地踉跄两步。
 
穆椿收回钓竿:“回去对宋弘德说,小雉剑阵尚需磨合。但首阵第一人必是叶桑,你为阵首,胡天阵尾。若有异议,小雉剑阵善水宗就不要肖想了。”
 
胡天大惊:“我有异议……”
 
胡天自视有些自知之明,他现下只是野路子被打出来的,从未曾正经学过一招半式,如何同人去练剑阵?
 
况且叶桑是个三阶初期,钟离湛还是三阶大圆满。而他只是个筑基初期小修士。一阶之中,又分初期、中期、大圆满。这掰指头算来,胡天差着叶桑三个数,差着钟离湛足有五个数。
 
穆椿却是一记眼刀,胡天闭上嘴。
 
叶桑小声:“师弟别担心,小雉剑阵还需些时日才能推演得。”
 
此时钟离湛走到胡天面前,长揖:“师弟见谅。方才是我鲁莽,情急用上修为,师弟可有事?”
 
胡天擦了擦鼻血,拱手:“师兄客气,我没事。”
 
穆椿这才对钟离湛道:“你领胡天去前山大殿吧。”
 
如此胡天便是辞了叶桑穆椿,跟着钟离湛离去。
 
一路上,钟离湛同胡天攀谈,讲了些许宗门内事宜,着实给胡天补了不少课。
 
归彦一路趴在胡天脑袋上,竖着耳朵。
 
钟离湛便去看归彦。
 
胡天笑说:“这是我家归彦。”
 
归彦闻言咬住胡天头发薅起来。
 
胡天“嗷”一声,捂住脑袋:“祖宗,你不是我家的,我是你家的行了吧!”
 
归彦便不去薅胡天头发,只在胡天脑袋上蹦了几下。
 
“看着甚有趣。”钟离湛说着伸手去。
 
归彦立刻跳到胡天肩头,戒备看向钟离湛。
 
钟离湛笑着收手:“这灵兽和胡师弟感情颇好。”
 
“凑合。”胡天捂着脑袋也没听清什么,只问,“师兄,首溪峰看着挺远的,我们得走多久?”
 
钟离湛笑说:“师弟莫急,到了山下便可用传输阵。”
 
这么说着时,便已是到了山下。
 
钟离湛领着胡天到了一处树下,果见地上画着个丈圆阵法。法阵之中又有九个小圆。小圆内标着一到九,九个数字。
 
钟离湛:“这便是传输阵了,阵内数字,便是去往的峰头。”
 
“那这个怎么办?”胡天指着那个九,“咱们不就在九溪峰上吗?”
 
“与山头相同的数字,便是去往前山了。”
 
钟离湛走到那个“九”字的圈里:“师弟还未曾领玉牌。现下先同我一起去前山吧。”
 
胡天便上前,同钟离湛站在了一处。
 
钟离湛拿出一块玉牌来,仔细看去,玉牌是写着“若水钟离湛”几个字。
 
玉牌一出,便是阵动光华起,便将他二人笼住。
 
胡天好奇,伸手去摸,猝然光华散去,便是到了另一处。
 
脚下阵法相同,四周迥然不似。
 
此处热闹,善水宗弟子往来不绝。
 
向前看去,一座高台。高台上殿阁红墙黑瓦,高耸如云,气派恢弘。其后松柏翠绿,更远峰头苍翠。高下相间,彷如画中。
 
钟离湛道:“那处便是前山顶峰大殿了。不过那日纳新,师弟走得早,未曾领新弟子物品。现下,还需去造册记名才是。”
 
钟离湛便领着胡天去向了另一处小楼。
 
此处倒是清幽,进楼来四下无人,只一个小道躺在摇椅上打瞌睡。
 
小道闻声不睁眼:“谁?”
 
钟离湛笑着抱拳上前:“李师弟。”
 
小道立刻蹦起来,热络上前:“钟离师兄,什么风将您给吹来了?”
 
钟离湛笑说:“我是陪胡师弟来记名,另领新弟子所需之物。”
 
小道这才看向胡天,哼道:“这是怎么说的,新晋弟子记名,那是八天前的事儿了。”
 
钟离湛说:“这位是九溪峰的胡师弟,穆椿新得的弟子。”
 
小道这才醒神,拍着脑袋:“这这这,恕我眼拙。胡师弟来来来,您名字已经上册,物品我也都留着的。”
 
小道说着跑去里间。
 
胡天不由感叹,当真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了穆椿自己也能横着爬。
 
片刻小道便捧来一个托盘。
 
但见托盘上放着,玉瓶、玉牌、道袍等物。
 
小道引胡天钟离湛到得八仙桌前,放下托盘:“道袍两身,丹药两瓶,玉牌一块。”
 
两只玉瓶,玉瓶封纸有字。一瓶“黄元丹”,一瓶“辟谷丹”。
 
一块玉牌,与方才钟离湛拿出的玉牌相似,上书“胡天”二字。
 
此时归彦从胡天脑袋上蹦下,跳到盘子上,嗅了嗅丹药瓶,咬了咬玉牌,最后对着道袍踢了一蹄子。
 
第46章
 
归彦一蹄子把道袍踢得乱七八糟。
 
胡天赶忙提起归彦来, 放到脑袋上。
 
“胡师弟这灵兽真有趣。”小道笑说,“师弟这就要去前山大殿吧, 还需换上道袍才是。”
 
胡天点头, 捧了托盘去了内室。他先将丹药玉牌都收好,再转头,却见归彦又钻进道袍里去了。
 
胡天只得拿了另一身道袍换上。又见房子中案上有笔墨。胡天突发奇想, 从指骨芥子中拿出铜镜,拈笔饱墨给自家眉骨上画了两道。
 
胡天难得对镜看了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归彦, 来看!“
 
胡天转头找归彦,道袍里一团拱来拱去。胡天乐, 走去将道袍下摆袖口都打上结。
 
归彦四下钻不出,便往领口挪。
 
归彦刚挪到领口要出去,胡天猛然掀道袍:“哇!”
 
便是鼻尖对鼻尖, 吓了归彦一跳。
 
归彦蹲坐在道袍里,眨了眨眼睛, “嗷呜”一口咬在了胡天鼻子上, 再对着胡天脸好一通抓挠。
 
钟离湛同那李姓小道闻声进屋, 便见胡天坐在地上, 正拿着笔抹归彦。胡天眉骨隐约两道黑墨,一脸蹄印。
 
钟离湛笑道:“师弟快别玩闹, 误了入殿时辰可不好。快来洗洗。”
 
便是拉起胡天来, 捻诀给他施了个去尘诀。
 
胡天只觉周身凉风拂过,再看手上干干净净,便连归彦身上也没了墨汁。
 
胡天喜笑颜开:“多谢师兄。”
 
小道上前一步:“胡师弟, 我等修行之人虽不重皮囊表象,但若你当真在意眉毛。我这儿有件东西,是从辛夷界来的好物,唤作‘细妆’,想画哪儿,一贴即可。可保三个月妆容不失。”
 
胡天来了兴致:“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这是自然,不知道多少师妹……和师弟从我这儿购得呢。”小道说着,取出一只乾坤袋,从中拿出细细一根物什。
 
此物小指长短,翠绿色,又好似一小截树藤。
 
胡天伸手要取。
 
小道缩手笑起来。
 
胡天会意:“不好轻拿师兄东西,不知这物须得几钱?”
 
“不多不多,师弟给十个晶石的本钱于我即可。”
 
胡天好歹在大荒做过三个月生意人,此时敏锐察觉小道这黑得有点多。
 
胡天自然不能轻与,便是一番言语机锋,讨价还价,最后五个灵石成交。
 
然而待到胡天去掏钱,却只能掏出灵石来。竟是没零钱了。
 
胡天少不得拿出一个灵石。
 
此时钟离湛笑着压下胡天的手:“胡师弟想必没有晶石,区区五个晶石的东西,何必折损灵石。我这儿尚有些晶石可用。”
 
钟离湛说着,掏出五个晶石来,递与小道。
 
李小道也是极有眼色的,顺势便说:“钟离师兄说得对,我这儿还真没有晶石可找零。本该赠予胡师弟,可惜我最近饥荒。少不得就收下钟离师兄这五个晶石,您可别笑我眼界儿浅。”
 
钟离湛道:“这是我于胡师弟之礼,你就莫要与我抢了。”
 
钟离湛接过“细妆”,转手递与胡天。
 
胡天婉拒:“当不得,怎么能让师兄破费?”
 
“今日与穆尊过招,我甚是不妥,伤了师弟,这便是赔礼了。”钟离湛拉过胡天,将“细妆”放入他手中。
 
胡天想想,也不矫情:“多谢师兄,但这只当师兄之礼,赔礼却不能算的。”
 
钟离湛:“如此更好。”
 
胡天便问小道“细妆”的用法。
 
小道少不得演示一二。
 
他拿起细妆一掰两半,问胡天:“师弟只要眉毛?”
 
胡天点头。
 
小道便将细妆“啪啪”两下拍在了胡天脸上。
 
胡天骇然:“师兄,我这是要眉毛不是要胡子。”
 
“无妨。此物很是灵巧。”
 
说话时,胡天只觉脸上好似有虫爬过,冰冰凉凉。少时两“虫”爬到眉骨上,竟是长出一根根毛来。还描出眉型,是条粗黑眉毛,同胡天用了十多年的那两条很相似。
 
胡天虽对眉毛没执念,但此时却也开心,拿着镜子抖了抖眉,嘿嘿笑:“真厉害!”
 
小道夸耀:“这是当然,细妆可是木元素充沛得很呢。”
 
归彦趴在胡天脑袋上,忽地伸长脖子,低下脑袋,倒着用鼻子蹭了蹭胡天的眉毛。
 
吓得胡天以为它又要薅毛,赶忙把它揪下来,严肃讲:“眉毛不许拔,不然没肉吃!”
 
此时外间响起磬声。
 
钟离湛:“师弟,该去大殿了,再晚便迟了。”
 
胡天和钟离湛匆匆去了大殿。
 
待到了大殿,便见殿内已经是坐得满满。坐在蒲团上的,都是身着灰色道袍,与胡天相类。殿前另站着一二管事,身着淡黄直裰。
 
人虽多,但大殿肃穆静寂。
 
胡天跟随钟离湛入殿,众人纷纷回头看去。
 
钟离湛坦然行来,走到管事面前:“弟子带九溪峰胡天师弟前来。”
 
那管事往钟离湛身后看去,冲着胡天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宗主该安心了。你带他去后面坐着罢。赵长老并礼教管事就来了。”
 
钟离湛点头,同胡天又从殿前向后走。
 
胡天一路向后,竟在人群中间看到个熟脸。还是那日在仓新界包子铺所遇到二人其中之一。那人也瞪着胡天,直把眼睛瞪成铜铃铛。
 
这人叫什么来着?
 
胡天一时想不起来,倒是想起那日包子铺的肉包子真不错。
 
胡天走到后排,寻了最后一个蒲团坐下,向四周看了看,学着旁人的样儿,盘起腿来。
 
归彦百无聊赖,从胡天头上跳到他肩膀上去,又跳到脑袋上,再跳到肩膀上。
 
胡天察觉动静,顺手抓了归彦,捏住他前蹄,凑近它耳边小声说:“再闹把你塞进灵兽袋。不闹回头给你做肉包子吃。”
 
归彦蹬了蹬后蹄,跳下去,甩了甩尾巴,终究趴在了胡天身边。
 
胡天伸手挠了挠归彦的脑袋,归彦仰头咬了他一口。
 
这时后殿响起脚步声,两人从后殿走出来。
 
打头一个老道身着宝蓝长袍。身后一中年道士,则是身着靛蓝长袍,手握拂尘。
 
二人盘腿坐在了殿前蒲团上。
 
老道开口:“诸君新入我善水宗,可喜可贺。然则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便由老夫与诸位讲解我善水宗宗规。老夫乃是若水部首溪峰……”
 
台上老头儿开始洋洋洒洒讲起来,胡天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学校。这是开了学校大会是怎么着?
 
胡天进了学校,便练就了不起的本领——打瞌睡。甭管是教室还是学校礼堂,甭管台上讲什么,他都能入梦春秋睡上一大觉。
 
此时不由有些瞌睡虫上脑。
 
胡天却知现下听不仔细,日后在善水宗混不好,他是无家长可带的。少不得此时掐自己一把,警醒一二。
 
便听得那老头儿讲:“各人修行速度不一,进阶快慢有别。故而若水部弟子均以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相称,若见上善部修行者,则以师叔师伯相称。不可轻以境界高低分得三六九等,须知修行无常,今日境界非来日境界。汝等可知晓?”
 
众人齐声称“是”。
 
老头又讲了好些勤勉笃行之语,直听得胡天又闭上了眼。
 
忽而手上一疼,睁开眼,却是归彦咬了他一口。
 
老头此时正说:“宗规第五禁……”
 
胡天惊出一头汗,怎么突然就讲到宗规了。胡天打点精神,认真听起来。
 
仅听这后五条,便觉厉害。
 
禁与魔族往来。
 
禁宗门内械斗。
 
禁与邪修往来。
 
禁杀凡人。
 
禁同门传阅功法。
 
胡天暗自记下,却还惦记着前面五条。
 
好在此时那老头儿道:“此十禁刻于镇德碑之上,尔等要时刻铭记。”
 
胡天松了口气,心道有空去山脚下看看去。
 
老头讲完,已是下半夜,钟离湛同长老等人一同离去。
 
众新员被赐半个时辰休息。
 
其他新员便是热络聊起来。胡天旁听片刻才知晓一些情况。
 
原是他人进入善水宗后还未曾进入峰头认师父,这些日具是住在前山,一来熟悉善水宗情况,二来被考察实力。
 
如此众人倒是熟悉起来。
 
胡天没想到自己睡了五天,已是错过和同窗熟识的时机。既然插不进话,胡天也不强求,又兼困倦,干脆闭起眼睛来。
 
边听众人说:“峰头按照顺序排实力,最次的便是九溪峰。”
 
“我听说寻常没人会被分去九溪峰,大家不要怕。”
 
不多时,突然有个姑娘声音惊喜道:“好有趣的灵兽。”
 
又一个声音说道:“师妹,我替你将它捉来!”
 
胡天睁眼便见一男修正在扑归彦。
 
归彦跳起一步避开,亮出獠牙。
 
胡天赶忙起身拦住那男修:“私有,不给碰。”
 
归彦跳到胡天脑袋上,看男修。
 
那男修却是误会了胡天的身份,尴尬道:“这位师兄恕罪……”
 
“叫什么师兄,他也不过是和我等一起入门的新员!朴兄不必相让与他!”此时有人打断男修的声音,正是那日包子铺里遇见的一个。
 
男修转头:“宋师兄莫说笑,这几日下来,哪个新员我等未见过。这位分明是同刚才那位师兄一起进来的。”
 
胡天听得男修说“宋”姓,便想起这位名字了——宋大冶。
 
宋大冶嗤笑:“胡目中,你缘何今日才来?别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
 
“噗。”胡天一听却是乐了,拱手冲那男修作揖,又指了指脑袋上,“这位师兄,我家归彦不喜欢人碰,不然会咬人的。所以我拦住您,勿怪勿怪。”
 
这男修却也不矫情:“原是我鲁莽,冒犯冒犯。”
 
此时姑娘也走上来:“我也不知这是您家的,冒犯了。”
 
胡天笑着摆手,只是不去理会宋大冶。
 
宋大冶脸憋通红,方要发作,男修同姑娘一起将他拉走了。
 
“宋师兄,你这样可不行,那人明摆着不是好惹,何苦得罪人……”
 
如此便是走远了。
 
胡天伸懒腰,戳了归彦一下,调侃:“人见人爱啊。”
 
归彦咬了咬胡天的手指,跳下来,昂首挺胸很是得意。
 
这时礼教管事进殿来。休息结束,又开始讲课。礼教管事将明日贺新大典流程、施礼诸事讲解演示了一遍。
 
过程繁琐,先是祭祀,跪天跪地跪日月跪北辰;再是见礼,又要跪先祖跪仙圣跪师尊。
 
可不是普通跪一跪了事,这行得可是三拜九叩的大礼。
 
直听得胡天满脑门子冷汗,不由腹诽,还有什么不要跪?
 
待到第二日,当真是跪了天地日月跪北辰,跪了祖师爷再跪本门仙圣。
 
礼生唱一句,众人一个动作。直把胡天脑袋磕晕,膝盖发软。
 
待到最后,却真有一样不要跪。
 
叩拜完本门仙圣,礼教管事领着众人去大殿,待要叩拜师尊。
 
但见大殿前,若水部九个峰头数十位师长长老管事站立。
 
这边厢礼生便开口:“跪——咳咳咳。”
 
一个“跪”没唱出,但见穆椿从后殿走出来,站在了一众人身后。
 
穆椿不待见人跪她,谁跪她抽谁。
 
这礼生也是个机灵的,咬着舌头转音:“跪天揖。”
 
“跪天揖”是甚的鬼?
 
好在有人机灵,屈膝又直起来,半路改了个姿势,拱手作天揖。
 
一礼完毕,若水部众长老察觉不妥,纷纷转身来,见了穆椿拱手,齐声:“穆尊安好!”
 
这才是真来拜师尊了。
 
穆椿摆手:“不必多礼。贺新大典照旧进行。”
 
只是穆椿一来,谁还敢摆师尊谱?幸而这贺新大典也只剩下最后一个师徒见礼的环节。
 
旁人不比胡天,早就知道自家师父是穆椿。此时还要靠礼生宣唱。
 
那礼生手执玉笏,高声唱念:“结丹弟子萧烨华,师首溪峰长老赵菁铧。”
 
礼生念完,新员中走出昨日要捉归彦的男修,师尊里走出昨日讲训的长老。
 
礼生唱:“跪。”
 
萧烨华上前:“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赵长老生受一拜,再扶起萧烨华,拿出一把长剑来:“你入我门,须勤加修习,不可懈怠。此剑乃地支丑级,赐予你。”
 
边听众人倒吸一口气。
 
萧烨华领了长剑,退一步又施礼,站到了赵长老身后去。
 
这边礼生再念第二个名。
 
如此便是,一个徒弟一个师父,师徒出列见礼。徒弟磕头,长者再赐物作表礼。
 
表礼多是法器,也有符箓功法。
 
昨夜看中归彦的姑娘,入了三溪峰,得了地支子级的一条长鞭。而那宋大冶也入了五溪峰,得了一张保命符箓,据说是也是地支丑级的物件。
 
天干地支的等级胡天是听不懂,他此时只忧心。
 
他那穷光蛋师父前些天已经把东西给了自己,现下当着众人的面,又要如何是好?给不出东西来,穆尊的颜面岂不是要掉地上去?
 
真是越想越愁人。
 
此时场上只剩下一个胡天没被领走。
 
胡天不由抬头看去。恰逢宋大冶看向胡天,一脸讥讽,无声说:“没人领。”
 
胡天冷笑,竖起中指。
 
礼生高声念:“胡天,师,穆——尊。”
 
第47章
 
礼生唱完, 面色凄苦,舌头好似一个结儿绕起来。心内大骂, 哪个杀千刀的不长眼, 怎生好把穆尊的名姓写在笏板上。
 
幸而他及时察觉做了更改。此时真是又惶恐又庆幸。
 
穆椿收徒之事尚未在弟子中传扬开,台下众多新员更是惊诧。
 
本以为萧烨华作为新员榜首,拜了首溪峰的大长老已是了不得, 谁曾想后来一位不起眼的胡天,压过他一头。
 
萧烨华未曾动怒, 倒是与他相熟的宋大冶怒气冲冲看向台下。
 
但见胡天上前一步,穆椿也走出众人队列。
 
礼生忙高声唱念:“天揖。”
 
如此胡天也大约猜出, 他师父不爱人跪。
 
胡天便是端肃拱手:“师父在上,受徒儿胡天一拜。”
 
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穆椿点头:“师法自然,切莫懈怠。”
 
胡天领训称是。
 
此时穆椿却不再言语, 只抬头向外看,皱起眉。
 
众人纷纷也向外看去, 却见外间甚也无。又转头去看穆椿。
 
胡天心道看个屁, 我师父早把表礼给我了!只是说了未必有气势。
 
自家师父的气势, 如何能在此时消歇!
 
胡天眼一转, 弯腰抬起双手,高声道:“谢师父所赐。”
 
全仰胡天的芥子在指骨, 取物巧变, 不动神色便是一个乾坤袋出现在手上。
 
众人见了乾坤袋,纷纷道:“到底是穆尊,乾坤袋里定装了了不得的东西。”
 
穆椿低头, 如何不知胡天心意,不由伸手拍了拍他脑袋:“很好。”
 
此时有人冲进来,进得大殿却一愣,红着脸施礼:“晚辈易箜,求见穆尊。”
 
胡天一听易箜来了,扭头冲他挤眼。
 
穆椿冲易箜招手:“来。”
 
易箜上前来,落了胡天一步,将一只束口袋捧过头顶:“穆椿安好,师父命晚辈将此物奉上。”
 
“回话沈桉,莫再玩闹。”穆椿说着提起束口袋,放在胡天手中,“拿好,零用。”
 
胡天手上一沉,再看束口袋上明晃晃一行字“家主专用,泼皮敢动,抽骨剥皮”。胡天惊一跳,抬头要说话,却看穆椿瞥了他一眼。
 
胡天只得又拜:“谢师父。”
 
如此便同易箜一道,走到穆椿身后站立。
 
此时新员具已拜过师尊。
 
那礼生高声唱:“贺新大典毕。”
 
一声唱念完毕,大殿徒然静寂。若水部诸位长老管事均肃立不动。
 
众徒面面相觑。
 
穆椿又站了片刻,扫了大殿一眼:“还有无其他事宜?”
 
首溪峰的赵长老即刻出列:“回穆尊,已无他事。”
 
穆椿点头:“那我先走一步。”
 
诸长老管事,即刻拱手:“恭送穆尊。”
 
穆椿点头,领着胡天易箜离去。
 
他三人背影消失,大殿若水部众长老顿时松了口气。胆大的弟子还小声议论。
 
“穆尊竟然收徒弟。”
 
“不但收了,那个胡天好似只是个二阶初期?”
 
宋大冶铁青了脸:“泼贼分明叫‘胡目中’,缘何哄了穆尊……”
 
首溪峰赵长老大喝:“肃静!穆尊之事,岂是尔等可议!”
 
一时众人都不敢言语。
 
半晌,赵长老拂袖而去,大殿内众人也跟着各自师尊离开。众弟子回去,少不得还要领一顿教训并警示。
 
胡天却没这翻愁事。
 
此时穆椿一行三人到得九溪峰顶。
 
穆椿驻足,易箜识趣退下。
 
穆椿对胡天讲:“贺新大典已毕,我也要启程前往希言城,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这便是山中无大王了。
 
胡天掏出钱袋来:“师父既要远行,这钱……”
 
穆椿挡下:“本就是要给你的。那字是沈桉顽皮,你无须介怀。”
 
胡天眼皮一跳,心道沈老头这哪儿是顽皮,这是要名正言顺剥他皮。
 
“功法之类,我无可教你。进阶之事,你与归彦都只能靠自己。向后宗门内若有他事,不懂之处,你可去问叶桑或杜克。”
 
穆椿顿了顿,似乎无甚可讲,便挥手:“你去吧。”
 
胡天拜别转身。
 
“回来。”穆椿又喊住胡天,云淡风轻,“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胡天眼皮抽了抽:“知道了。”
 
待到胡天离去,穆椿转身:“为何总爱躲躲藏藏。”
 
杜克绕出来,冷哼:“我先到得这儿,分明是你扰我清净。另则,自家徒弟自家教,别让他来烦我。”
 
穆椿:“小蕴简阁现下书册是否要信点?”
 
杜克:“要,作甚?”
 
穆椿:“你给他放行。”
 
“凭个甚!”杜克怒道,“你善水宗诸多规矩……娘的,你跑个甚!”
 
穆椿已上了一朵菱花天流云,消失在天际。
 
杜克哪里追得,气得站在峰顶大骂:“姓穆的,有种你别回来!”
 
声音洪亮回荡山谷。
 
胡天站在半山腰,闻得回声,不禁抬头看去,感叹:“杜先生真是老当益壮。”
 
说完转头,胡天问易箜:“你何时走?正饭点,一起吃个饭去。不过这里的饭食也就那个灵椒炒蛋能吃吃,腊肉看着香,咸到要死,归彦都改吃素了。”
 
倒是没见它薅毛的力道轻上一两分。
 
归彦咬着胡天的头发拽了拽。
 
胡天没好气:“这不是没空出去嘛,现在没事儿了,过两天出去给你买糖葫芦和包子。”
 
易箜惊道:“师兄,善水宗新弟子不可随意进出山门的。”
 
“啊!还有这个规矩?”胡天大惊,一想,便知是自己睡着误事,很是感叹,“完了,归彦要变和尚了。”
 
归彦张嘴咬了胡天耳朵一口。
 
胡天改口:“归彦要吃人了。”
 
晴乙在一边笑道:“上次那口野猪,还有两条猪腿在,易箜快拿出来。”
 
易箜拍脑门:“对对对。”
 
胡天惊讶:“这都多些天了,还没坏?”
 
易箜停步翻找起来:“放在乾坤袋里能保一月不腐。”
 
胡天又惊又喜:“乾坤袋还有这个功效!”
 
“若是有芥子,便能保得一年不坏。”
 
易箜说着掏出乾坤袋递过去。
 
胡天高兴坏了,拿出一条猪腿,用猪腿骨戳归彦。
 
归彦一口咬在猪腿上。
 
胡天扛起猪腿。归彦咬着猪腿不放,挂在其上,跟着胡天的动作,来来回回晃晃荡荡。
 
胡天笑说:“今儿咱自己做饭,烤串儿,炖归彦。”
 
九溪峰的庖厨供应两餐热食,但九溪峰人少,又兼修行者少口腹之欲,便又有数间屋舍厨灶空着无人用。
 
胡天到了山下,寻了一处无人的厨间。厨间内厨具齐全,灶台下还有柴火,胡天便进去,提着猪腿剁肉。
 
胡天抓起砍刀,抡圆胳膊,动作豪迈,归彦蹲在一旁甩尾巴监工。
 
胡天又指挥易箜:“给这灶台点个火。”
 
易箜赶忙施了个控火术过去。
 
胡天看了一眼,边挥刀砍猪肉,边想自己也搞个火种的事。
 
剁了没几刀,却见远处怡怡然一人近前来。
 
“师弟可让我好找!”钟离湛进得门来。
 
胡天拿着砍刀转身,笑道:“师兄来得刚刚好!开荤吃肉。”
 
钟离湛惊讶,却又笑说:“师弟真是好性情。不过我已辟谷,便不多扰了。现下来,却是有事。”
 
胡天忙放下砍刀,擦了手:“师兄特地找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易箜又要回避,钟离湛却笑道:“易师弟,留下听也无妨的。”
 
易箜惊讶:“师兄知道我?”
 
“师弟怕是忘了,那日沈伯去首溪峰领奉,我也在的。”钟离湛转脸又对胡天道,“此来找胡师弟,是告知师弟。我被宗门指下,作为师弟此次束修任务的监督之人。”
 
胡天一脸茫然:“啊?什么束修任务?”
 
钟离湛即刻领会,笑道:“师弟前些天未曾同其他弟子同在,怕是不知道。”
 
钟离湛便又给胡天说起来。
 
原是善水宗任务,分自领与宗门下派两种。新弟子入门三年内,只有宗门下派的任务。
 
而新弟子第一件任务便是“束修”——在三个月内给自家师尊备上一件礼。
 
“这也是‘反哺’与‘尊师重道’之意。”钟离湛讲道,“贺新大典领了师尊表礼,我等做弟子的,自当备束修敬上。”
 
胡天也曾是游戏机的好伙伴,这点事儿还是了然的,便问:“那任务规定是什么?”
 
“束修须自行寻得,不可靠家族外力。这也是为何需要我这监督之人。”钟离湛笑说,“师弟何时决定做这任务,届时我与师弟同行。”
 
胡天犯难,这得寻个什么给穆椿?
 
他师父高高在上,虽然摸不出一个灵石来,但也不像缺吃少喝的人。就算穆椿缺点什么,胡天也有自知自明,自家这点修为啥也做不到。
 
胡天便又问:“师兄,任务完成是个什么标准?有奖惩没?”
 
这要是没个奖惩,他就不干了。
 
“束修献与师尊,由师尊视情况给予师弟信点。”钟离湛又贴心讲解,“信点是在蕴简阁借阅功法书籍的凭证。”
 
蕴简阁的书册也是分等级,信点越高往往说明资质越高,可翻阅的书册等级也越高。
 
胡天对书兴趣缺缺。
 
钟离湛下一句却给胡天提神:“信点越高,可参与宗门活动也越多。另则,一万点下,要有任务令牌才能出山门。到了一万点时,便可自由进出山门了。。”
 
胡天闻得“出山门”,蹦起来:“师兄,我们何时启程!”
 
“不急,待师弟想好要寻何物,我同师弟去李师弟处领束修令牌。”
 
钟离湛说着取出一只锦盒,打开一排指头大的陶制小雁:“这是我的传信雁足,师弟若寻我,可放一只去。我居首溪峰山腰,洞府为妄清阁,师弟得空也可去那处坐坐。”
 
钟离湛递上锦盒,便是告辞离去。
 
胡天却因此番事,烤肉串都吃不香甜。他拿着肉串,支着下巴:“小易箜,你说我师父还能缺什么?”
 
易箜咬着肉串,茫然抬头看晴乙。
 
晴乙幽幽然:“穆尊可能缺灵石。”
 
“嗯?”
 
第48章
 
胡天掏出方才穆椿给的束口袋, 推开一边的烤串盘子,翻过来倒一倒。
 
“呼啦”一下, 桌面成了石头堆。有灵石有晶石也有玉石, 好似个小山,直堆到了胡天鼻尖。
 
“娘啊……”
 
胡天目瞪口呆,本以为“零用”有个十来颗灵石就不错, 撑死一百多,何曾想过如此?
 
胡天看晴乙, 又去看易箜。
 
晴乙道:“师父回了万令门善水宗众巧林的这些天,一直被人追债来着。便是这些零用, 也是师父硬省下的。师兄可省着点花,这是穆尊一年的给用。”
 
胡天忽地有些心疼沈老头儿。
 
易箜赶忙表决心:“师兄,我也会同师父学经济, 日后好赚钱。”
 
胡天愁苦瞧了瞧易箜,问道:“你最近修行怎么样了?还要找那些什么什么, 就是好像安然花寸海钉这类的材料吗?”
 
易箜看了看晴乙, 点头:“神魂材料是要的。另还有个不情之请。”
 
胡天伸手拿开归彦面前的空盘, 将肉推给它, 又冲易箜道:“有什么事儿,你尽快开口。”
 
“我现下已是外门, 不能进蕴简阁了。所以, 如果……如果……如果……”
 
易箜结结巴巴,红了脸,挣扎半晌。
 
易箜此番模样, 胡天瞅着更愁了。
 
这脸皮厚度,日后可怎么指望他赚钱?
 
胡天只好替他说:“等我进了蕴简阁,给你俩找那些材料的书册,还是给你俩寻个双修功法?”
 
易箜的脸“轰”就红成了朱砂,瞬时不结巴:“师兄莫玩笑!晴乙是灵修,用不,用不了那什么功法的。”
 
灵修便是灵体认主的修行,分主仆关系。确是胡天一时失察,未曾把晴乙当鬼看。
 
胡天“啊”了一声,抬头看晴乙已经不知藏到哪儿去了。
 
胡天只好对空气讲:“冒犯冒犯,晴乙姑娘莫怪。”
 
晴乙慢慢浮现:“师父已经传授我等一套灵修功法。只是我灵体受创日久,怕日后不稳固,所以还想寻一套附灵转体之法。只是此法古旧,故而想请师兄相助。若师兄日后翻阅书册,还望留意一二。”
 
胡天点头,认真复述:“附灵转体之法。我记下了。”
 
易箜晴乙都致谢。
 
胡天摆手,收了灵石,招呼:“吃肉吃肉。”
 
哪知转头,盘子早就没了肉,再去看锅里,只剩一个归彦趴在灶台边甩尾巴。
 
胡天失笑,走上前提起归彦:“你也甭叫归彦了,改叫饕餮吧。现下肉不够吃,把你炖了。”
 
胡天说着作势要把归彦往锅里扔,归彦挣脱,蹿到胡天脑袋上去了。
 
易箜少不得把另一条猪腿捧上来。
 
吃饱喝足,胡天又搜刮了易箜一番吃食,再给他灌上半壶酸浆妖酒,把他送走。
 
转头胡天提着一食盒烤肉,去找叶桑。
 
叶桑正在洞府前练剑,见得胡天来,笑道:“师弟来得刚刚好,我方练得一式,很是精妙!”
 
说着叶桑举剑冲上来。
 
归彦熟练跳走,胡天“嗷”一嗓子,扔了食盒就要跑。
 
自然是跑不掉,被揍趴在地上。
 
叶桑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拉起胡天来:“师弟有长进呀。对了,你此次束修任务打算如何做?”
 
胡天反问:“师姐当年给杜师叔准备了什么?”
 
叶桑:“师弟有所不知,我师父是善水宗的客卿。所以我也只是算外门弟子,不受宗门任务拘束。当年没特意去寻束修,只是花了三个月把师父给的一套剑法练了。”
 
胡天羡慕。
 
叶桑又道:“不过,师父说我剑法练得太差。就把我揍了一顿。”
 
胡天眼皮抽了抽:“我还是去给师父赚灵石吧。”
 
赚灵石总是不会被揍的。
 
虽说决定赚灵石,但胡天也不敢贸贸然行动。他便邀了叶桑同去小蕴简阁。
 
小蕴简阁却是一奇处。
 
从外面看去是嵌入山体的一栋阁楼,内里却是一处空旷平台。
 
顶上半圆,好似苍穹,碧蓝透亮。
 
四壁圆形,白玉为贴面,光滑润泽。平台地面是翠玉,零星分散着些许圆形小阵,与山脚下传输阵相类。
 
“师父不在呀。”叶桑进门四下张望,“师弟想要哪些相关书册,站在相应的阵法之中即可。”
 
胡天心道如此厉害。
 
不想归彦先他一步跳进了一处阵法中,阵法不动分毫。归彦歪脑袋。
 
叶桑忙说:“那阵须得手持宗门令牌才能开启。另则,令牌上信点不同,可查阅的书册等级也不同。师弟现下令牌上无信点,我还是去找师父……”
 
叶桑说着时,胡天去抓归彦。
 
胡天手甫一进入阵法范围,但见那阵忽而启动,圆阵之内石台骤然突起,快速向上升去。
 
胡天不防,赶忙松开归彦,自己抱住石台。又单手将归彦往石台中间推。
 
石台升至两丈高方停下,胡天半身挂在石台外,苦了脸:“师姐……”
 
叶桑轻咳:“想是师父已经为师弟行了方便。师弟爬上去便是了。”
 
胡天只好四爪并用往台上扒拉,归彦蹲在一边看热闹。
 
待到上了台来,胡天大声问:“师姐,怎么什么都不见?”
 
叶桑喊:“你念一下要翻阅的书册名,或是一些条件,譬如剑法、重剑剑法、古剑剑法。”
 
胡天便念:“赚灵石的方法。”
 
四下什么动静也无。
 
胡天挠头:“各地特产土仪。”
 
骤然间,四下墙壁微动,一块寸长玉简从墙壁中飞脱而出。玉简停在胡天面前。
 
胡天用手一点,便见一本书册蛰影出现在自家眼前——《界域地俗考》。
 
胡天再点一下玉简,那蛰影书便翻了一页。
 
胡天直道稀奇有趣,又说:“附灵转体之法。”
 
四下无动静。
 
胡天想了想:“灵修,仓新界,塑魂材料,寸海钉,灵石,火种……”
 
胡天一口气念了数个关键词,便是数个玉简从墙体脱落飞来。直把胡天面前一片空间都填满。
 
末了,胡天偷眼看,见叶桑已站在一处圆柱之上看玉简。胡天便小声说:“妖族,妖族修炼。”
 
归彦站在胡天脚下,骤然抬起头看他。
 
却无玉简来。
 
胡天蹲下,将归彦提起来放在脑袋上。
 
他在去看面前一排玉简,却有些发愁。这里借阅会不会有册数限制?
 
便去问叶桑。哪知一片都不可带走。
 
叶桑道:“部分书籍可用玉简拓印,玉石也行得。”
 
拓印需要神念或灵力,这点胡天是没法做到的。只好在此处看起来。
 
胡天活了快有十八年,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泡在图书馆里日夜苦读。
 
期间胡天还同叶桑去了一次月晦日的宗门集市。胡天很是长了一番见识。
 
如此日日夜夜,直过了半月有余,胡天也只是粗略做了些功课。却是束修任务时间有限,不可再耽误。
 
这天天气好,胡天收拾了一番,辞了叶桑,带着归彦去了首溪峰。一路问去,找到钟离湛的洞府。
 
首溪峰的洞府比之九溪峰,真是云泥之别。
 
朱门彩牖,金碧辉煌。
 
门上金匾:妄清阁。
 
又有一联,书成篆体,胡天不认得,只看字形便觉非凡。
 
胡天方进门前,门户自开,钟离湛笑着迎出来:“师弟可算来了。我方还同李师弟说,胡师弟再几日不来,我可要去捉了。”
 
胡天赶忙施礼:“师兄有客?是我唐突了。”
 
“师弟莫客气。不是生人,正是那日与师弟‘细妆’的那位,进来一道坐。”
 
钟离湛便领了胡天进洞府。
 
洞府内别有天地。进门一道回廊。这回廊凿在山壁上,数道水流从上向下,好似一道瀑布。回廊便在瀑布后,由这一道水帘分了内外。
 
回廊尽头一处水榭,半嵌在山体上。
 
那做买卖的李师兄,正在水榭中饮茶,见胡天来此,也是笑着迎来。
 
两厢见礼,他二人引了胡天进水榭。
 
水榭之中石桌石凳,石桌上一只青釉茶壶,并数只冰纹杯。另有一只红泥火炉,上坐一壶,其中煮着水,水汽氤氲。
 
胡天落座,向水榭外看去,另见一处,向来便是钟离湛居所。
 
钟离湛又斟了一杯茶,推了给胡天:“师弟此来,已是想好束修内容了吧?”
 
胡天点头,拿起那茶喝了一口,好似他在乌兰夜渡舟上喝的那茶一般,入腹一股灵气散开。
 
李小道笑说:“胡师弟有了打算甚好。恰好我今日也是特特将任务令牌送了来。”
 
胡天赶忙放下茶杯道谢:“真是有劳李师兄。”
 
“胡师弟不必如此客气。不瞒师弟说。本年新弟子除了你,都已经领了任务令牌离了山门。也是师兄好脾气,才等到今日。”李小道说着拿出一块巴掌大令牌来。
 
胡天赶忙起身拱手:“多谢钟离师兄包涵。”
 
钟离湛扶住胡天,笑道:“莫听他如此讲。”
 
胡天又接过令牌来,细细打量。
 
令牌铁质,其上写着两个大字:束修。
 
背面又有“胡天”二字。
 
胡天收好令牌,谢过李小道。
 
李小道起身来:“既然胡师弟已经领了令牌,怕是二位也当启程,我就不多扰了。只是那件事,还请钟离师兄多上心。”
 
钟离湛笑道:“自然。”
 
李小道笑着拱手向钟离湛作揖,又向胡天作揖,忽又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还有一件事儿,前番见师弟时忘了。”
 
胡天忙道:“何事?”
 
“师弟现下已经在九溪峰挑了洞府,因宗门规矩,弟子洞府须报上位置。当然,九溪峰人少,今次只开启一个洞府,位置我已知了。”
 
李小道笑说,“但册上还是写个洞府名,也是雅致。好似钟离师兄这妄清阁。不知胡师弟那处洞府要叫个什么?”
 
胡天心道这不是开玩笑么!他会起什么名!
 
忽地眼珠一转,胡天笑起来:“花果,……不,九溪峰福地,水帘洞洞天,那处就叫‘水帘洞’吧。”
 
第49章
 
李小道闻言, 笑说:“这名儿倒有雅趣。我回去便记上,待师弟归来, 记着去我那处领门匾与楹联。”
 
胡天点头:“有劳师兄。”
 
胡天又同钟离湛将李小道送至门外。待他走远, 钟离湛转头:“今已领了任务令牌,师弟可是要打点行装,打算何时启程?”
 
胡天现下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妥当, 该提前打个招呼才是。
 
胡天道:“我无甚行装,倒也无妨。师兄什么时候方便了, 咱就什么时候走。”
 
“如此甚好,修行之人无外物所累, 很是妥当。”钟离湛也爽直,“我也无甚行装,这就启程吧。”
 
钟离湛说着便将洞府门合上。
 
如此两人便走了传输阵, 去山门处。
 
到得山门前,有当日巡防弟子上前来。
 
那弟子抱拳:“钟离师兄有礼。”
 
“秦师弟, 今日当值辛苦。这位是九溪峰新来的胡师弟。”钟离湛让出胡天来, 又笑, “胡师弟此番出山门寻束修, 我是他的监督之人。”
 
那弟子诧异:“前日黄蒋鲍三位师兄一行人出了山门,我还道当是最后出束修任务的了。没料想钟离师兄却更晚。”
 
“那三位一起出山门?想是组队了。不知他们领了哪三位新弟子?”钟离湛边说边拿出自己的玉牌来。
 
秦姓弟子道:“其中有首溪峰的人, 赵长老名下萧姓的那位。另两位却不是首溪峰的, 那位师妹好似三溪峰的。”
 
如此一说,胡天便猜出是萧烨华、宋大冶并那个看上归彦的姑娘了。
 
“他们说要去旁界寻火种呢。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秦姓弟子苦笑, “那三位监督的师兄也不拦着。”
 
“若是寻地焰火,也是无妨的。”钟离湛笑道。
 
胡天边听八卦,边拿出自己的玉牌并束修任务令牌,奉上前去:“秦师兄,在下胡天。”
 
那弟子点头,双手接过令牌同他二人的名姓玉牌,查看之后交还,又道:“还望钟离师兄同胡师弟勿怪,职责所在,少不得得罪了。”
 
钟离湛接过自己的玉牌,笑说:“师弟客气了。前次找你,你不在洞府。待我回来,再同师弟手谈。”
 
“如此甚好。”
 
钟离湛辞了人,同胡天上了千阶石梯。
 
此时大衍魂数阵已经关闭,这石梯也只是普通的石梯了。
 
胡天走着,却是一时感慨丛生,戳了戳归彦:“我那时候居然爬了这么高的楼梯,太牛了。”
 
钟离湛笑道:“听闻胡师弟走这千阶石梯时很是不凡。可惜我当日未得亲见。”
 
胡天:“师兄可别提了,现在想想我都跟做梦似的,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
 
钟离湛眉头微动。
 
胡天却问:“师兄,火种很难拿吗?”
 
钟离湛点头:“很是不易寻。且火种本就危险,取时风险极高。不过若是地焰火,有黄蒋鲍三位师兄看顾,那几位同门师弟师妹当也无事。”
 
火种是材料,也是要分个上中下品的。除却地焰火,适宜纳入体内的,还有徜雨火、天星火、金乌火。这其中以金乌火为上品,地焰火只能算中下。
 
此时石阶上又有弟子见了钟离湛,前来见礼,他二人便将此番话揭过不提。
 
钟离湛在若水部不太一般,认识诸多人,一路行到山麓,不停有人招呼过来。胡天便是走走停停,因着钟离湛引荐,他又上前去见人。甚至还见了几个管事并一二长老。
 
好容易走到了山脚,身后又追来一个。
 
“钟离师兄,等上一等。”却是那李小道跑上来。
 
钟离湛转身见他:“怎地了?”
 
“唔,提货有个口令,忘记同钟离师兄说了。幸好追到师兄。”李小道看了看胡天。
 
“师兄,我先去……”胡天自是识趣,及时回避。他环顾四周,恰好看到安置镇德碑的亭子,想起宗门十禁他还没读全。
 
胡天便说:“我去看看镇德碑投影。”
 
钟离湛点头:“师弟拿出玉牌,便可进得亭内。”
 
胡天到得亭前,伸手试了试,果然亭外一层透明水层般结界阻隔。再拿出玉牌来,便进了亭子。
 
胡天进了亭子,归彦从他脑袋上跳下来,转了一圈,蹲在那投影后昂起脑袋像模像样看。
 
镇德碑后,蝇头小楷写了一篇胡天看不懂的东西。隐约猜测是在讲道心,到了下面却见“善水宗十禁”。
 
胡天打点精神认真看。他未听到的另五条宗规禁令便是:
 
禁擅改宗规。
 
禁修习魔功。
 
禁研习妖术。
 
禁宗门内饲养魔兽。
 
禁宗门内饲养妖兽。
 
胡天看完挑眉毛。归彦跳起来撞散了镇德碑投影,霎那投影又成,归彦呲牙,毛竖起来,冲着镇德碑低吼。
 
胡天却乐了,伸手抓了归彦。归彦一口咬在他手上,胡天甩手。归彦松开胡天,昂首挺胸向外走。
 
胡天赶忙拉住它尾巴,拖回来:“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个校纪校规么。我跟你说,老子从前在学校……哈哈哈。”
 
胡天在学校就是破坏校纪校规的好手,没事儿带家长,把胡爹气得跳脚。
 
胡天心道,归彦若被发现,最多便是他俩不在善水宗呆了。便不把功德碑上的字再往下看。
 
胡天抓起归彦,把它放在脑袋上:“走走走,天大地大,吃包子糖葫芦的事儿最大。你自己跑了,谁给你买包子,买冰糖葫芦,烤肉串?艾玛,外面的世界好可怕,你赶紧别没事儿就薅我头发,不然我捉条棘棘虫塞你嘴里去……”
 
归彦一听,立马咬了胡天头发,薅了一撮。
 
胡天“嗷”一嗓子,冲出镇德碑亭,摘了归彦,蹲在地上。胡天亮出左右两个爪子,归彦竖起左右两只前蹄,挠挠挠。
 
这边厢钟离湛事毕上前来,笑说:“师弟又玩闹。”
 
胡天抓了归彦,站起来:“师兄来了。”
 
钟离湛点头,边走边道:“也非是师弟听不得的。李师兄寻常在宗内做点买卖,因听闻我此番出山门,便托我去仓新界时为他领一二物件。”
 
胡天点头。
 
钟离湛又道:“还未来得及问师弟,可是想好此次束修内容?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胡天笑道:“也是巧,我此番要做的同李师兄差不多,去仓新界赚灵石。”
 
据《界域地俗考》上记载,仓新界疆域有限,却有六座界桥。实属交通发达之地,素有“通衢”雅称。四方来客汇集,商贾聚居。
 
胡天看来,那便是个批发市场。如此便选定了仓新界购物进货。
 
钟离湛却是头一回听闻,有人要赚灵石作束修任务。
 
钟离湛哭笑不得:“师弟快别说笑了,如何要用灵石送穆尊?或法器 、或材料、或灵植,拿来做束修才是正经。“
 
胡天摇头:“依师兄所见,我师父可是缺法器?我师父缺的材料或灵植,我能在三个月内弄到手?”
 
胡天听闻易箜讲。才知沈桉在大荒界守了二十多年,才守到那株安然花的消息。
 
钟离湛深思片刻,认真摇头。
 
胡天:“不瞒师兄说,我也打不过妖兽,识不得材料与灵植。这些便是师父缺,我也无力得。”
 
“便是穆尊什么都不缺,师弟送些清净之物,尽了心意穆尊定也就欢喜了。”
 
“灵石也是心意嘛,”胡天笑道,“师兄莫要劝了,我就是个大俗人。”
 
俗人怎么能入穆椿的眼?
 
钟离湛思忖片刻,笑起来:“怕是我肤浅,此番少不得要跟着师弟长长见识。”
 
胡天忙道:“师兄可折煞我了。届时我还要仰仗师兄的。”
 
待到得仓新界,胡天果然是仰仗钟离湛——给货物辨别真伪。
 
钟离湛却也是真长了见识。从前他只知穆椿有个会敛财的家仆叫沈桉,却不想现下收了胡天这个徒弟也是个厉害角色。
 
难道寰宇闻名的“无常钓客”,收徒看得却是会不会买卖经营?
 
钟离湛却也只能跟着胡天到处跑。
 
仓新界是个繁华好地界。店铺林立,街道纵横,还以所售物品分区域。
 
胡天到了此处才发现好多物什真便宜,便连大荒界时积攒的认知都刷新。
 
一时胡天拿着备好的物品单,便是货比三家买买买,又有钟离湛识货,胡天更是肆无忌惮了。
 
买了半天钟离湛便讶异:“师弟这乾坤袋储物真是多。”
 
胡天哪里是往乾坤袋里塞东西,不过是借势将物什收入指骨芥子中。
 
只是真到了此处才知晓,芥子是千金难买的宝物。
 
他何敢轻易露财富?
 
胡天便也就是笑而不语,拿出另一只乾坤袋来,将钟离湛敷衍过去。
 
千金难买却也不只是芥子。
 
待到胡天想起火种之事,去一材料店铺问。
 
哪知那家开口说:“订购,地焰火,一千灵石预付。”
 
胡天着实付不起,只能悻悻放弃。心说还是得去寻。
 
出门钟离湛安慰:“师弟不必失望,传言这仓新界也有火种,若是还有闲暇,我陪师弟去寻寻也是无妨。”
 
胡天却不信自己运道:“无妨,赚灵石要紧。”
 
说完胡天一摸脑袋,瞬时抖擞精神蹦起来喊:“归彦你这个吃货!”
 
归彦这几天则是兴高采烈,到处乱蹦。见到吃的就跑,再等着胡天追来买给它尝一尝,颇有一番老大做派。
 
因想着指骨芥子能保鲜,胡天又买了不少吃食,还买了两桶灵兽饵料喂兔子。只可惜此处竟没一家包子比得过万语那界桥镇的包子铺。
 
买了三天,胡天觉得差不多,便同钟离湛说:“师兄,时日尚多。今儿这半日咱们暂且歇歇,待到午时我还想去万语界一趟。”
 
钟离湛道:“甚好,便午时启程去万语界。这半日师弟自便,我去取李师弟交代之物。”
 
胡天又同钟离湛约了午时在界桥碑前碰头,便各自行事。胡天已无甚可买,便是到处闲逛,不知不觉逛到一处书肆。
 
胡天前半个月在小蕴简阁读书简倒是读出兴致,此时抬脚进了书肆中,看起来。
 
这书肆不大,有玉简也有书册。胡天一一看来,竟让他得了两本好的。
 
一本玉简是菜谱,书名《一盘两箸》。这菜谱讲食材说做法道故事,颇有意趣。
 
一本书册古旧,书名《妖谈魔语》。大致翻来便是讲述妖魔两族的区别,好似个启蒙读物。
 
胡天起先没看见,还是归彦趴在上面看了,他才注意到。
 
此时日在中天,胡天赶忙拿上玉简书册,揣上归彦,结帐急匆匆向界桥去。
 
到得仓新界去往万语界的界桥前,便见钟离湛已在那处守候。
 
他站在树下,却是那日叶桑站着的地方。
 
胡天赶忙上前,作揖:“让师兄久等了。”
 
钟离湛笑道:“无妨,我也才……”
 
话未尽,忽听“轰”一声巨响。
 
钟离湛身后荒野,三朵烟花蹿上天。与此同时,胡天指骨芥子中,那宗门名姓玉牌颤动起来。
 
钟离湛转头,脸色大变。
 
这烟花胡天在小蕴简阁玉简上见过:“同门求援?”
 
第50章
 
“我去瞧瞧, 师弟莫来。”钟离湛严肃道,似乎怕胡天不肯, 还劝, “这烟花该是与我同阶弟子……”
 
胡天打断:“师兄放心,我不去拖后腿,万一有事儿, 我就去界桥上躲着。”
 
胡天自知自己斤两,他现下连灵力都是使不出, 如何帮得了旁人。
 
钟离湛赞道:“师弟如此甚好。”
 
钟离湛转身便走,抽出一杆紫笛, 使了个御器之法,急速向烟花所在行去。几个起落消失在荒原上。
 
钟离湛行了三盏茶的功夫,才见荒野之中, 一处矮洼有人鏖战。
 
三个三阶中期,便是黄蒋鲍三个善水宗弟子。鲍姓弟子将一个女修反手按在地上。不远处黄蒋二人正与一个三阶初期的灰袍弟子缠斗。
 
那灰袍弟子正是新晋拜入首溪峰的萧烨华。萧烨华此时略有疯癫之态, 竟力压黄蒋二人。黄蒋二人已是负伤, 露了败势。
 
萧烨华不依不饶, 但见他举起长剑, 那剑顿生银光,方挨近蒋姓弟子, 便将他胸口划开一道。
 
“住手!”钟离湛当下手起一诀, 打将过去。
 
一诀撞入长剑,直将萧烨华掀翻在地。
 
黄蒋二人并不远处的鲍姓弟子齐齐抬头,又惊又喜:“钟离师兄!”
 
却是此时, 萧烨华暴起,一口咬在了蒋姓弟子的胳膊上。顿时一道蓝紫火光,自萧烨华脸颊钻入蒋姓弟子身上。
 
蒋姓弟子一声哀嚎,倒在了地上。
 
钟离湛失色:“冥狱火!黄师弟退开!”
 
那黄争孝便是连滚带爬,跑到一边去。
 
钟离湛近前,踹开萧烨华,提起蒋姓弟子扔出去。再转身来,长笛在手,钟离湛便于萧烨华战在一处。
 
萧烨华长剑为地丑,挥舞银光流华,舞得“浮荣归尘剑”,招招煞式式杀。
 
钟离湛长笛名坎紫,进是悍然杀器退时风雅乐响,便是一套《律间十二化》。
 
钟离湛身有杀招,音有迷幻,怎是萧烨华能敌。
 
不下片刻,钟离湛卸去萧烨华长剑,直将他按在地上,用一根缚鬼绳捆了。
 
钟离湛拿出药丸,喂给蒋姓弟子。
 
再整顿他人近前来,钟离湛冷声问:“缘何如此!冥狱火是如何来的!”
 
却是他三个弟子并三个监督之人,一行六个寻火种做束修,来到此处竟让他们寻着了。
 
黄争孝喏喏:“本以为是徜雨火……”
 
徜雨火冥狱火,都是火种,两者情状相似。但徜雨火遇水不灭,冥狱火遇水成毒。且冥狱火一旦入体,便似萧烨华一般,修为大涨,失去神智,伤人伤己。若是被咬,冥狱火之毒还可过身。
 
现下看来便是萧烨华同那师妹均是身负冥狱火种。且萧烨华体内毒火更甚。
 
钟离湛不由怒道:“宗门的课业,尔等具是白修了!如何让他二人将毒火纳入体内!”
 
“都是那宋大冶!”黄争孝争辩,“他见了以为火种,贪心起,并不听劝,拉了师妹去……”
 
钟离湛这才发现,本该三个弟子,现下却少了一个。
 
钟离湛急问:“那宋大冶去往何处了!”
 
“跑了,萧师弟为救他二人,生受了冥狱火。冥狱火可用徜雨火化解,宋大冶便向荒野里去找徜雨火了。”
 
“糊涂!”钟离湛大怒,“那徜雨火岂是他能驾驭!”
 
钟离湛便扔下些伤药,让他们速回宗门。自家往荒原去找寻宋大冶。
 
钟离湛急得跳脚时,胡天此时却悠闲。
 
胡天不好走远,便在界桥碑下坐着,拿出买来的那册《妖谈魔语》翻看。
 
那册写得很是通俗。胡天重点看妖族。
 
说是妖族又分各族属,什么狐妖猫妖梦貘妖鲛人妖,各族分居,不那么凝聚。除非妖皇令出世择主。持妖皇令之妖为妖皇,众妖唯命其是从。
 
胡天叹道:“牛!这么块牌子砸脑袋上,就黄袍加身了。”
 
归彦蹲在胡天腿上,扒拉书册要去看。胡天便将归彦提起来,塞进怀里,让衣服兜住它。归彦难得没反抗,只把脑袋探出衣服外,同胡天一起看书册。
 
书册上又有说,不同族属的妖,妖术各不同。但妖族多是吸收日精月华修炼,只有极少部分吸收天地异力。
 
胡天赶忙将归彦从怀里提出来,放在脑袋上。归彦挣扎,胡天严肃:“日精月华,赶紧晒太阳。”
 
归彦要看书册,坐在胡天脑袋上看不到,怒刨胡天脑袋。
 
胡天便将它放到左肩上,再将书册往左靠。胡天扭脸,归彦的毛蹭在他脸上,胡天“阿嚏”一个喷嚏,吓归彦一跳。
 
归彦支起右前蹄,将胡天脸推开 。
 
再往下看,却是一些常见的妖族与人族的关系。
 
有敌对的,譬如消失不见的梦貘一族。有中立散居的,譬如玖龄猫妖。还有友好往来,互惠互利的,譬如辛夷界蚍蜉一族。
 
再往下翻,便是说魔族的了。
 
胡天收起册子,抬头看天:“怎么还不回来。”
 
胡天本意是午时上界桥,申未之间到万语界的包子铺,同老板套套近乎,打探包子的做法,还能吃上一顿。
 
现下看来,却是要错过饭点了。胡天便从指骨芥子里拿出糕点给归彦,又拿出新买的灵石饵料。
 
这饵料买了几天,还没试过。胡天便抓了一把来,打开灵兽袋。
 
方一打开袋口,五只兔子立刻一排坐好,竖起耳朵扬起小脑袋。
 
胡天笑:“等等回了九溪峰再放你们出去玩儿,现下不安全。”
 
说着便把灵兽饵料撒进灵兽袋。
 
谁知红色兔子突然将耳朵转向袋口,猛然站起来,奋力跃出灵兽袋。
 
胡天不防,只见一道红光飞出去,向着荒原跑去。红兔子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似乎在等胡天。
 
胡天吓一跳,赶忙收了灵兽袋,站起来:“回来!那边去不得!”
 
那兔子却又向前一步,转身原地上下蹦。
 
胡天没好气:“搞什么!”
 
却还是跟了上去。
 
不下片刻胡天便进了荒原。
 
旷野一望无际,了无尽头。四下杂草荆棘,间或几株半枯半绿的矮树,向远一片蒹葭。
 
胡天跌跌撞撞走来,四野空寂,只有风声摇晃枝叶。
 
少时走到蒹葭处,前方半塘水。又有几撮火焰漂荡,或在水边,或在水中央。
 
那只红兔子半站在水中,前爪抱着一小团火焰。
 
红兔子抱着火焰,先小口舔舐外焰,竟是将外焰剥落,在舔自己身上的毛。那外焰便跑到兔毛上去。它再细致咬内焰,最后一口吞了焰心。
 
吃完那一刻,红兔子忽蜷起身体,再猛地张开,极力舒展扑在地上。但见它周身红光大作,俨然便是一团火。
 
胡天吓一跳:“要死啊,兔子自己烤自己啦!”
 
那兔子却是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它身上火灭了,身形比从前大了一圈,毛色红润闪光。
 
红兔子兴高采烈站起来,扑到胡天脚边咬他衣袍,把他往那些火焰拽。
 
胡天提起兔子,同它平视:“你还要吃?”
 
兔子点头又摇头。
 
胡天不解,却还是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一把长柄铜汤勺,要去舀靠近水边的火焰。
 
红兔子突然急了,跑到他面前拦住,又拖着他往水里走。
 
胡天举着汤勺,也急:“祖宗,我不会游泳!咱们就近舀一个不好吗?这不都长一样的。”
 
此时红兔子却是摇头摆尾,可惜说不出话,满地打滚“咕咕咕唧唧唧”。
 
归彦闻言却是一口咬在胡天耳朵上。
 
“你是祖宗,你是!”胡天捂着耳朵,又看着那只红兔子上蹿下跳,“这货到底要说什么啊,可急死我了。”
 
胡天语毕,忽听脑内清清亮亮一个声音:
 
“冥狱火,不行!”
 
“徜雨火,好吃!”
 
胡天扭脸看归彦。归彦却从胡天肩膀跳到他脑袋上,咬住胡天脑袋上的一戳毛。
 
胡天去看红兔子:“这水里的是徜雨火,能纳入体内。这边上的是冥狱火,不能纳入体内?”
 
红兔子打地上爬起来,猛点头。
 
胡天喜上眉梢:“赚大了!”
 
胡天便将兔子提起来,塞进怀里,再用脚探了探水的深浅。
 
胡天缓慢下水去,极力不闹出大动静。便是如此,水边的火种还是飘走不少。
 
须知火种虽是材料,却是无根之物,但凡动静太大,便会飘远。
 
待到胡天近前去,瞄准水中央一团火,刚要捞。
 
忽从天上砸来一个人,大吼:“胡目中你这泼皮王八蛋,休得抢我火种!”
 
说时迟那时快,胡天闻声拿起汤勺敏捷一捞,便将水上一撮火苗捞入汤勺里。再从指骨芥子里拿出一只碗,便将汤勺倒扣在了碗上。
 
胡天这一串动作,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边厢宋大冶却是“轰隆”一声砸在了水中,水浪四溅。
 
胡天翻身低头避开,跌跌撞撞上了岸。胡天放下碗勺,从脑袋上摘了归彦,弹开它脑袋上的水珠。
 
归彦哼一声,胡天把它塞进怀里。
 
他再弯腰凑近碗边。听得碗里细小的燃烧之声,胡天松了口气,又从指骨芥子里拿出一只敞口玉瓶来。
 
宋大冶却是爬出来,水波动荡,徜雨火并冥狱火一起飘远,消失不见了。
 
宋大冶傻眼。
 
胡天站在岸边,将碗里的火种倒入敞口玉瓶。胡天并不想同宋大冶罗嗦,便是转身就走。
 
宋大冶此时哪儿能轻放胡天走,他也不说前因后果。只一个纵跃跳上来,祭出长刀砍向胡天:“姓胡的,你把火种留下,我饶你不死。”
 
胡天“卧槽”一声躲过去,身上骤然有重压袭来。
 
胡天心知,这宋大冶比他境界高一筹。
 
但宋大冶还不是钟离湛,不至于将胡天完全压制住。胡天翻身跃起,又让了几步。
 
宋大冶却骂骂咧咧追上,一把长刀便砍到了胡天眼前。
 
胡天拿起捞火种长柄铜汤勺格挡,烦不胜烦便和宋大冶打成一团。
 
宋大冶是使刀的好手,刀法凌厉,招招式式都是要将胡天置于死地。
 
胡天却也不是纸糊的,虽无招式可言却又招招直取命门。
 
一时汤勺大战长刀。
 
宋大冶打杀之间嘴上也不停:“你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哄骗穆尊,你算老几,什么玩意儿!那姓穆的眼也是瞎……”
 
“什么玩意儿!”胡天不由火冒三丈,怒从心头起。一时杀意起,抓着汤勺,直把宋大冶当菜料理起来。
 
第51章
 
胡天发起狠, 直将这些天练就的直觉与杀意发挥到极致,只管取有用的招式使, 真是剑走偏锋, 招式刁钻又古怪,杀到高兴还颠个勺儿。
 
过了百招,宋大冶竟是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真成了胡天手下的一盘菜。他一会儿是个脱骨扒鸡,一会儿又成挂炉烤鸭, 一会儿宛如罐儿鹌鹑,直把满汉全席各色造型都摆遍, 最后“啪叽”一下摔进池塘,便是清汤下挂面。
 
胡天罢手,站在岸边, 收了铜勺,哼一声:“把自己的脑子同嘴巴都洗洗干净!”
 
胡天说完转身便走。
 
池塘里宋大冶却是又急又怒又悔又恨, 他猛然从水中蹦起来, 手中一张符箓:“姓胡的, 休走, 看我的锥心刺!”
 
宋大冶竟是将前番他师父给的保命符箓祭出来。宋大冶嘴中念念有词,手上一道灵力催动。
 
闻得一声“去”, 便见符箓脱手, 忽地变成丈长大板,其上布满尺长铁钉。
 
胡天转头唬一跳,抓了个石头砸过去。石头砸上铁板, 顿时四分五裂。
 
胡天大惊失色,这是要戳在自家身上,得完蛋。
 
三十六计,走为上。胡天拔腿就跑。
 
那锥心刺却是个赖皮膏药,竟只跟着胡天,直要把他钉死才算数。
 
胡天跑了一阵,心知这么着不是个事儿。忽想起那日在天梯楼上,姬颂冲他扔了块大石头。那时他误扯了归彦的尾巴去施法,颇好用。
 
“归彦!”胡天大喊一声,手往怀里一掏,顺手抓了个物件就要施法,却见手里一只红兔子歪脑袋“叽叽咕咕”的。
 
归彦将红兔子踹给胡天,跳出衣服,径直蹿上胡天的脑袋。
 
接着归彦后蹄一蹬将胡天踹翻,自己借力向前跃起,至半空骤然一声吼:“嗷!”
 
音波扩散如有实质,那道锥心刺轰然溃散。
 
真是撼天动地,宋大冶直被冲出数丈远,归彦却在半空中不动分毫。
 
胡天抬头,但见归彦身形已然变大,便是死生轮回境里初见时的威武模样。
 
少时归彦落在地上,看到宋大冶,冲上前将他掀翻在地,抬起蹄子要跺几下。
 
胡天爬起来,忙道:“别踩死,脏了咱蹄子!”
 
归彦看了看自己蹄子,便是屈膝将宋大冶踢得远远。
 
胡天跑上前来,冲归彦竖起大拇指:“厉害!”
 
归彦得意洋洋,昂起脑袋,骤然脸色一变,倏忽脊骨收缩,四肢紧跟着变小,刹那便是变回小小一只,掉在了地上。
 
胡天吓一跳,跑上去。归彦四肢摊开,脸着地趴在地上。胡天赶忙捡起它来,卷了袖子给它擦干净。
 
归彦闭着眼睛,趴在胡天手上,肚子起伏。
 
胡天摸摸归彦后背。归彦将脑袋扭到一边去,鼻子“呼噜噜”喷气。
 
变小了不高兴?
 
胡天便将兔子放回灵兽袋,再将归彦放在怀里。
 
胡天收拾好,又去踹了踹宋大冶:“活着呢?”
 
宋大冶趴在地上哼哼,也没死。
 
胡天纠结要不要管他,此时天上有人来:“师弟,你怎在这儿?”
 
便是钟离湛打远处听见动静,赶来了。
 
胡天喜道:“师兄来得刚刚好,这玩意儿要怎么处置?”
 
胡天指着宋大冶。
 
钟离湛落地,看一眼宋大冶:“此人可是那宋姓的师弟?我正寻他呢。”
 
胡天讶然:“寻他做什么?”
 
钟离湛便将离了胡天后的事情,一一讲与他听。
 
听得萧烨华命在旦夕,宋大冶此来是替他找徜雨火救命,胡天挑起眉毛。
 
钟离湛又问:“师弟如何不在界桥处等候,却来了此地?”
 
胡天也不瞒着钟离湛,便也将兔子跑来追火种吃的事讲了。
 
胡天又指着宋大冶道:“我正捉着火种呢,这货打天上来,也不说事由,便追着我打。”
 
钟离湛皱起眉毛:“如此莽撞!”
 
宋大冶此时缓过劲儿,挣扎坐起来:“钟离师兄!这胡天有徜雨火,您快命他交出来,去救萧兄。”
 
钟离湛却摇头:“徜雨火本就是胡师弟捉的,又不是我的。他给你们是仁义,不给也是本分,我有何理由去命令他?”
 
宋大冶咬牙争辩:“那也得有同门情谊……”
 
“你怎有脸面说同门情谊!”钟离湛冷声,“莫道我不知,方才你放出的是何符箓?锥心刺!”
 
胡天愕然,见钟离湛发了脾气才知方才的符箓有多险恶。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归彦,归彦咬了胡天手指不放。
 
胡天甩不出手来,只好说:“师兄。你让那群人回宗门,也不知道他们走多远了。咱还是赶紧去追把宋大冶这麻烦还了,完事儿赶去万语界吃包子。”
 
归彦这才松开了胡天。
 
钟离湛点头:“师弟说的是,我给的那点药,也不知够还是不够……”
 
钟离湛将宋大冶捆了提起来,同胡天一起往回走。
 
到了那处矮洼地,却见一行人竟还在。
 
钟离湛上前去:“如何还在此处徘徊?”
 
黄争孝苦着脸:“钟离师兄,药只救得蒋师兄,师妹情况未明,萧师弟不太中用了。”
 
胡天一听吓一跳,跟在钟离湛身后上前去。
 
但见萧烨华仰面躺在地上,满脸蓝紫之光,青筋如蛛网暴起蟠结,眼珠突出,不能闭合。
 
此时宋大冶被捆着,蹦过去挤开胡天,见了萧烨华就嚎:“萧师兄,我对不起你。”
 
“号丧你也等人死了再说!”胡天一脚踹开宋大冶,从指骨芥子中拿出装了火种的敞口瓶,“师兄拿去用,我还有些药丸。”
 
胡天说着,又掏出好些药,有菩回给的,有天梯楼得的,还有前番买的。
 
一股脑掏出来,直把旁人都吓住了。
 
众人又去看胡天,却见胡天在发愣,似乎在犹豫。
 
钟离湛叫了一声:“师弟?”
 
胡天醒神,收了手,不再往外掏东西,直把那些东西往钟离湛面前推了推:“我不懂药理,师兄看哪些有用,就拿去用吧。不收钱。”
 
钟离湛失笑,拿起几个玉瓶:“这碎泠、花鹿丸、崧液香,都是好的。拿去给师妹服用,蒋师弟也可再用一些。”
 
钟离湛说完,却是拿起敞口瓶,拔了瓶口塞。钟离湛闭目,睁开,摊开右手,右手一层细密水汽浮起。
 
钟离湛再将火种倒入右手,示意众人扶住萧烨华。钟离湛猛然起手,直取萧烨华眉心。
 
火种入体,萧烨华长嚎,全身抽搐,痛苦不已。片刻后,他眼中血丝却是褪去,脸上青筋消歇,但青紫依旧。
 
黄争孝道:“怎会如此?”
 
宋大冶怒道:“这难道不是徜雨火!”
 
胡天飞起一脚,直把宋大冶踹出数丈远,大骂:“滚你妈个白眼儿狼!”
 
钟离湛凝眉,手起一诀打过去,便是将宋大冶的嘴给封上了。
 
钟离湛又上前给萧烨华切脉,抬头问道:“萧师弟是何灵根?”
 
黄争孝道:“萧师弟是木、土、金三灵根。”
 
钟离湛:“如此便是了。火虽生土,但木生火,火克金。又兼当时他纳入体内的冥狱火不止一个。现下一个徜雨火种却是不够,只能将火毒拔除三分。只算解了一时危急。”
 
“那现下要如何是好?”黄争孝急得团团转,“师兄,如此下去,我等年终典祭便是要完了。”
 
钟离湛微微皱眉。
 
此时师妹苏醒过来,见了萧烨华便是大哭,她又见宋大冶被捆在一边,当即上去痛打了一顿。
 
钟离湛也不拦着,只思忖片刻道:“现下师妹同蒋师弟余毒未清。蒋师弟、鲍师弟即刻启程,领着这位师妹同宋大冶回宗门去。”
 
师妹却是不肯:“钟离师兄,我走了,萧师兄要如何?”
 
萧烨华此时却是火毒太深,等不及再回宗门救治了。
 
钟离湛好脾气解释:“胡师弟有灵兔可有去寻火种,现下只有冒险一试。若能再寻得一二火种,为萧师弟解了几分毒,届时,我再带萧师弟回去。”
 
蒋姓弟子劝师妹:“此时即便是有风狸,他的命也是赶不及到宗门了。”
 
师妹含泪。
 
“那我跟着你们一起。”宋大冶不知何时挣脱了封印他嘴的法术,甚是义气喊嚷。
 
鲍姓的弟子是宋大冶的监督之人,此时恨极骂道:“你不添乱已是祖师爷保佑!留下作甚,拖后腿吗!”
 
说完,鲍姓弟子提起宋大冶,转身冲钟离湛弯腰示意:“那就有劳钟离师兄了,我等回了宗门定如实禀报。此时不多留了。”
 
钟离湛点头。
 
如此便是黄争孝、胡天、钟离湛并萧烨华留下,另四人先行回宗门去。
 
待得他四人离去,钟离湛转头对胡天讲:“师弟,此处耽误的时候及用度,之后宗门定有审度。此时还需借师弟的灵兔一用。”
 
胡天点头,开了了灵兽袋。
 
却见这五只兔子正一个咬着一个的尾巴,团成一个圈儿在玩儿。
 
它五个见袋口打开,立刻松开彼此,并列一排坐下,仰起头来看胡天。
 
胡天凑近:“红兔子,有空帮忙找个火种吗?”
 
胡天语毕,其他四个兔子冲上前去,直将红兔子拱起来。
 
红兔子摇了摇肚子,兴高采烈窜出来,挂在胡天衣襟上,蹭了蹭胡天,欢天喜地钻见胡天衣服里。
 
胡天拦之不及。下一刻红兔子便被归彦踢出去,掉在了地上。
 
胡天哭笑不得,蹲下来摸了摸兔脑袋,又指了指一边躺着的萧烨华。
 
胡天对红兔子说:“帮我找个能救他的火种。”
 
红兔子点头,蹦着转身,竖起耳朵。
 
黄争孝此时背起萧烨华,对胡天道:“师弟对着灵兔真是客气。”
 
胡天只是笑。
 
忽地红兔子耳朵一顿,转头看胡天。胡天点头。
 
红兔子倏忽跑了出去。
 
第52章
 
众人赶忙跟上去。
 
钟离湛冲在最前, 黄争孝背着萧烨华紧随其后。只有胡天一个,修为不及他二人, 远远缀着。
 
胡天竭力跑了好一程, 终见钟离湛停在前方。红兔子在钟离湛脚边站着,转头看向胡天。
 
胡天赶上去,兔子扑过去便扒拉他衣袍。胡天提起兔子。红兔子站在胡天手上, 对他又蹦又跳,半立着, 用前爪指了指西方摇头晃脑。
 
胡天去看,那是一片荒草丛, 其中各类杂草足有半人高。不知怎地,草具枯萎。
 
“师兄,那处似乎不太妥当。”胡天指了指西边的荒草丛。
 
“火遇荒草可燎原, 那片不是好地界。等会儿捉火种时千万注意,不要靠近。”钟离湛说完, 拉了胡天近前, “师弟来看这火种。”
 
便见前方七八丈远, 隐隐一撮火星闪动。
 
“是徜雨火。师弟的灵兔果然不凡。”钟离湛压低声音去问黄争孝, “萧师弟如何?”
 
黄争孝愁眉苦脸:“不太妙。”
 
胡天连忙从指骨芥子里拿出长柄铜勺并一只碗来:“咱快去抓了那撮火种来。”
 
黄争孝错愕:“这紧要关口,师弟你拿碗勺来做个甚?”
 
“捉火种啊。”
 
钟离湛也惊讶:“胡师弟方才是用铜勺捉得火种?”
 
胡天点头。
 
钟离湛与黄争孝面面相觑。
 
原是火种乃无根之物, 旷野之上, 风吹草动它便会飘远,寻常一丈之内难靠近。
 
又兼火种极危险,凡人不慎碰一下便是被焚身挫骨扬灰。便是修士去捉, 也多半是如宋大冶一般一头砸上去,立刻将火种纳于体内。
 
胡天去看红兔子。
 
“它们也是,捉得火种便要即可纳入体内。否则也会被火燎伤。”
 
钟离湛道:“便是捉,也是千里挑一难得的运气。故而前番师弟在材料店里订购,才会那般贵。”
 
胡天吓出一身冷汗来,才知自己方才捉得火种着实是行了大运的。
 
少顷,黄争孝忽道:“都说捉火种要敛气,想来胡师弟现下是二阶,气息不如我等。反而好捉火种,不如现下就请胡师弟再去捉一个吧。”
 
胡天心下一突,直觉黄争孝在推卸。此时只有眼前这一撮火种,若是他走脱了,岂不是耽误萧烨华救治?
 
胡天冷声道:“我不会敛气,师兄别拿我开涮。”
 
“怎么能如此说。师弟毕竟是穆尊高徒。”黄争孝有意要再劝。
 
胡天心里直翻白眼,没好气:“黄师兄也知道我师父是穆尊。她老人家前几天出门的时候,特意嘱咐我,别把自己折腾死了。我可不敢违命。”
 
黄争孝冷哼,胡天只当听不到,伸手去戳归彦:“小祖宗,你气完了没有?”
 
归彦在衣服里挠开胡天的手指。
 
钟离湛思忖片刻:“不好让胡师弟一人去,此时紧急,不若我三人分三个方向,包抄这撮火种。”
 
黄争孝不情不愿,却也不敢违背钟离湛之命,便将萧烨华放下。
 
钟离湛道:“黄师弟应知,若是走脱了这撮火种,萧师弟性命不保。莫说宗门责罚,便是年终典祭,师弟也是去不了了。”
 
“师兄说得有理。”黄争孝咬牙,取了个方向便去了。
 
“师弟看我手势行事,尽力即可。若是火种近前,只管出手。若是不成了,便往我这边送。”钟离湛又转头嘱咐胡天,“万不要往草丛里走,万一燎烧起来,也是麻烦。”
 
钟离湛说完便也取了个方向走去。
 
如此便是胡天留在原地,钟离湛与黄争孝各占一头。三人合围,将火种置于中心。
 
接着钟离湛示意向前,三人同时举步走向火种。
 
胡天放低身形,慢步而去。
 
钟离湛也是轻飘行进。
 
倒是黄争孝虽也是小心翼翼,但又不时转动身体。那撮火便会随之微动,离他远上一两分。
 
偶尔一阵风吹过,火种还会再挪动。
 
三人时不时调整站位,迂回靠近。丈许距离,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终是离火种只有一丈远,钟离湛示意停步。
 
钟离湛不动声色拿出一杆紫笛。胡天也是举起勺子同碗。黄争孝手按住腰间佩剑。
 
胡天正待钟离湛发令,却见黄争孝忽地自行向前一步。
 
四周气流忽变,火种直向钟离湛处冲去。钟离湛眉头一皱,忙举起手中紫笛,顿时他面前便是一道水网凝成。
 
幸而钟离湛反应敏捷,水网顷刻将火种包裹住了。
 
胡天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艾玛太刺激。”
 
钟离湛笑说:“我将火种……”
 
“天星火!”黄争孝高喊一声,打断钟离湛,“天星火!此处真有天星火!”
 
便见钟离湛钟离湛方才捕得徜雨火处,又一撮火苗从地里冒出来,橙黄色大如鸡子。
 
红兔子此时却是冲着西方荒草丛呲起牙。
 
钟离湛看了看红兔子,对黄争孝讲:“地出火种,不太妙。黄师弟,我等还是尽早离开才好!”
 
黄争孝冷笑:“师兄要走自己去罢,莫有天星火在眼前不要的道理!不瞒你说,我此行就是冲着它来的。”
 
黄争孝说完,也不等钟离湛讲话,便是冲着那撮橙色火苗冲去。
 
但见方才捉徜雨火时还畏畏缩缩的一个人,现下却是好身手,几个起落便堪堪便要抓到火种。
 
也是天运弄人,蓦然平地一阵狂风起,那撮火苗顿时转了个方向,直向西方荒草丛去。
 
黄争孝鬼迷心窍,跟着扑过去。他脚方踏进荒草丛,便是一片火星乱起。黄争孝这才醒神,骇然失色。
 
不远处那只兔子突然“唧唧唧”冲着黄争孝一通乱叫,又用头撞胡天,似要他快走。
 
“蠢物!”钟离湛猛然跃起,要去援手。近前却又倏地转身翻回。
 
待钟离湛踉跄落地,西方那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也不知黄争孝踩了什么,他长声哀嚎,倏忽矮身不见踪迹。
 
骤然一片火光大作,便是大火燎原。瞬息又烧尽,半丝烟也无,只荒草成焦土,中心露出一处大窟窿。
 
黄争孝惨叫不绝,从窟窿里传出。
 
“卧槽。”胡天不由上前一步。
 
红兔子抱住胡天脚踝,“唧唧唧”乱叫乱嚷。
 
钟离湛伸手拉住:“师弟莫去,已是救不得了!”
 
胡天立刻止步,提起红兔子,问钟离湛:“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儿?”
 
“师弟灵兔几番警示的,便是那火种窟,又称火冢!”
 
便是千万火种落地灼烧成窟,内又藏各色火种。
 
钟离湛冷声说:“据说是集数百火种灼烧成的地穴,纵深可有千里。内里又有各色岔口,人若跌入,十之八九不能逃出。”
 
胡天看着那处窟窿,又看看红兔子,拍了拍兔子脑袋。
 
“这也是他自寻死路。他们此行寻火种,定也有他纵容之罪。”
 
钟离湛抓住胡天往回走:“此处已不安全,我等当速速离去。”
 
此时火种窟里惨叫却还未消歇。黄争孝声音已经是变了,又混杂含糊不清的咒骂。直骂钟离湛“不得好死”之类。
 
胡天不由回头望。
 
“师弟莫看!他已是死了!萧师弟再不救才是迟了!”钟离湛面不改色,只管拉着胡天回到萧烨华处。
 
胡天赶忙跟上。
 
此时萧烨华脸上青筋又起。钟离湛拿起方捕捉的徜雨火,迅猛纳入萧烨华体内。
 
萧烨华长叹一声,悠悠然睁眼。
 
胡天上前:“萧兄?”
 
却不萧烨华未说话,身后火种窟里,又有惨叫传出。
 
“师兄救我。”
 
“救命啊。”
 
“钟离湛,你不得好死。”
 
却是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诡异。恍如不是在耳边,而是在神魂里响起。
 
胡天忽觉鼻内一热,伸手去摸,便是两行鼻血淌下来。胡天慌忙摸出灵兽袋,让红兔子进去。
 
钟离湛骤然转身:“邪祟!分明是你咎由自取!”
 
胡天转头,却见火种窟中,突然一颗珠子弹出来。那珠红色,碗口大,冲到半空一闪却消失。
 
下一刻,萧烨华突然暴起,抱住钟离湛直往火种窟冲去。钟离湛一时不察,便被萧烨华抱住,直直滚下了火种窟。
 
说时迟那时快,胡天伸手救之不及,抓着钟离湛衣角,跟着掉了下去。
 
跌入火种窟的一瞬,胡天松开钟离湛,下意识蜷曲成一团,抱头把自己缩成个球。
 
便是天翻地覆好一阵滚动,恍惚落入了一条弯曲隧道,还不时撞在岔道上变个方向。
 
不知滚了多久,胡天“咣叽”掉在了地上。
 
地面冰冷,胡天躺了一会儿,缓过神来,睁开眼。
 
眼前一个地洞,却是个球形的,约丈许高。四壁又有数个圆形地道口。
 
地洞角落里还有一颗夜明珠,胡天摸着屁股颤巍巍坐起来。
 
四下看了看,并无他人。钟离湛萧烨华不知何时和他滚散了。
 
胡天靠在地洞岩壁上,伸手摸归彦,却发现它趴着不动了。
 
胡天大惊失色,此时也管不得什么钟离湛萧烨华了。他低头扯开衣襟,拎出归彦来,捧在手心里。
 
胡天戳了戳归彦的脸,唤它:“小祖宗?归彦?归彦?”
 
归彦趴在胡天手上不动弹,只肚子起起伏伏,怎生戳都不醒。
 
胡天把它肚皮朝上翻过来,并不见有伤。
 
“难道是内伤?”胡天急出一脑门子汗,当即从指骨芥子里拿出一个破旧瓶子。
 
胡天倒出一颗药丸,又捏开归彦的嘴。
 
“卧槽,大司命!你有大司命!”
 
胡天猛然转身,却见一个爆炸头的宋大冶从一条地道里爬出来,大呼小叫。
 
胡天利索将大司命塞进归彦嘴里,转身将归彦塞回怀里去,跳起来骂:“卧槽,怎么哪儿都有你!”
 
第53章
 
“你有大司命竟不拿出来给萧师兄!”宋大冶说着扑过来。
 
胡天飞起一脚踹开他:“我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
 
胡天此时又气又恼, 扑上去直把宋大冶踹成猪头。
 
“你师兄是帮我戳过麟鬼鳄还是帮我杀过魔?你师兄一次两次三四次救过老子的命吗?你师兄跟我有屁的关系啊!”
 
宋大冶抱着脑袋:“可是萧师兄是你同门,他都要死了!”
 
“是我让你师兄来作死取火种的吗!是我作死连累你师兄的吗?你他妈当时还要杀我!我把大司命给你同伙, 我眼瞎啊!”
 
胡天气得直揪头发:“我就不该把徜雨火给你们!你这白眼儿狼, 你师兄死了吗!啊 ,他死了吗?他不也没死吗!”
 
宋大冶一听这话,顿时不挣扎:“萧师兄没死呢?”
 
胡天踹累了:“不知道死了没!”
 
胡天此时心气平顺了些, 才又扯了衣襟去看归彦。
 
归彦趴在他衣服里,难得乖顺, 好在呼吸平稳,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
 
胡天戳了戳归彦的脸:“什么破烂大司命, 怎么没用啊。”
 
宋大冶趴在地上翻白眼:“一颗大司命就这么被你喂了灵兽,你还嫌它没用……”
 
“谁说我家归彦是灵兽了!”胡天上前一脚把宋大冶脑袋踩下去,又猛一拍自家脑袋。
 
这倒提醒了胡天。
 
归彦不是灵兽, 万一大司命对妖不管用呢?
 
胡天现下对丹药同、材料一无所知,若论给妖吃的东西, 只想起一个“酸浆妖酒”。
 
那玩意儿好歹占个“妖”字。
 
胡天当即拿出酒囊, 摇了摇, 还剩半囊酒。
 
胡天也不管, 盘腿坐下,把归彦放在腿上, 捏了归彦的嘴“咕噜咕噜”给它灌下酸浆妖酒。
 
灌了小半, 归彦突然动了动蹄子。胡天欣喜:有门!
 
便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往下倒。
 
方将酒囊倾空,归彦蓦然睁开眼。胡天眼疾手快, 一把捂住了归彦的嘴巴。胡天扔了酒囊,捏着归彦后颈皮毛将它提起来,硬生生逼归彦吞了最后那一口。
 
那酸浆妖酒酸极胜过百年陈醋,也不知是真对归彦有用,还是把它酸醒的。
 
归彦胡乱挣扎,又因被胡天拎着悬在半空,只得前蹄抱住胡天胳膊,后蹄乱蹬一气。
 
胡天拼命压住:“你喝完没啊,喝完我再放了你。”
 
归彦趁着胡天说话,寻了个空隙,下了狠力一口咬在胡天手心上。
 
胡天“嗷”一嗓子,这才放开了归彦。
 
归彦一下蹿出去,“噗噜噗噜”吐舌头。
 
胡天大笑。
 
归彦怒,冲上前亮出蹄子,对着胡天一通挠。忽见一边还有个宋大冶。
 
归彦一跃而起,对着宋大冶又是一通乱踢狂踩。
 
宋大冶不敌,抱着脑袋鬼哭狼嚎:“胡目中,你他妈养的是个什么东西!”
 
胡天上前,踩下宋大冶的脑袋,方便归彦继续。
 
待到归彦踢腻了,胡天提起它放在自己脑袋上,又顺势给宋大冶翻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宋大冶挣扎坐起来:“我趁鲍师兄不注意跑回来了,追着一撮火种,掉进了这里。”
 
胡天没好气:“我也是倒霉催的,掉洞里都能和你摔一块儿!”
 
“你怎么也掉进来了,你为什么说不知道萧师兄是不是还活着!”宋大冶咄咄逼人。
 
胡天确是不知,萧烨华是抽哪门子风,敌友不分将钟离湛推进火种窟又是怎么回事儿。他干脆把难题抛给宋大冶:“黄争孝死了,萧烨华抽风了。”
 
胡天给宋大冶讲了讲前番情形,又问:“你家师兄是不是被你咬过?”
 
“啊?”
 
“狂犬病啊!”
 
“什么是狂犬病?”宋大冶迷茫,复又咬牙切齿,“都是你们的错。黄师……黄争孝是个三阶中期,已经结丹。你说的那颗半路消失不见的珠子,就是他内丹。”
 
所以萧烨华多半是被黄争孝内丹附体,才会攻击钟离湛。
 
“卧槽,这都行。”胡天叹为观止。
 
“谁让你们当时不救他!”宋大冶磨牙,“让他怨气太大,才死后成了邪祟。”
 
胡天皱眉,思忖片刻:“现在还是先上去再说吧。”
 
“不行,这里太危险,我要去找师兄。”宋大冶咬牙切齿,“钟离湛那般歹毒,不能让他和我师兄在一处。”
 
胡天翻白眼:“敢问壮士什么修为境界?”
 
“二阶中期!”宋大冶很是自满得意。
 
胡天心道,我瞅你是中二晚期。
 
胡天平心静气:“钟离师兄三阶大圆满,你去和他打,打不过。你去帮忙,凭你这样儿也够呛。好事儿都能给你办砸了。”
 
“你!”
 
胡天冷笑:“您请自便,我现下自己上去。好狗不拦路,你离我远点,去找你的萧师兄。”
 
宋大冶也甚是不服气,站起来就朝一个地道口去。
 
“啊!”
 
却是还没进地道,宋大冶便大叫一声,脸色煞白,直往后退,哆嗦说:“岩阴火!”
 
但见地道里飘来一撮火苗。
 
这撮火苗绿色焰心,胭脂红外焰,火焰之上冒黄烟,径直往胡天宋大冶处飘来。
 
胡天回头一见也吓一跳,情知这火种不好惹,赶忙避让,又从指骨芥子里掏出一口锅,给那条飘火种的地道口堵住。
 
接着拿出铜勺要去捞火种,谁知铜勺方一碰到火种,便被灼出个洞,瞬息汤勺变铜棍。那火种“蹭”一下,火焰窜老高。
 
胡天大惊,忙扔了铜勺拿出把蒲扇,扇风将那撮岩阴火送进了另一条地道。
 
只待火种进了地道飘远了,胡天才呼了口气,擦了擦汗,当机立断:“这地方待不得,得赶紧走。”
 
“我,我怎么忘了,这是火种窟啊!”宋大冶蓦然颓丧起来,“出不去了。”
 
胡天挑眉:“刚才还气势汹汹说要去救你的萧师兄,现在就蔫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火种窟是个什么地方?”
 
火种窟乃是火种开辟的地穴,内里又藏着各色火种,毒火无数。又因气流动荡无序,火种飘忽,地道地穴空间有限,活物往往躲不得,便是一条死路。
 
“瞎眼的跳进火种窟——死都不知怎么死。”
 
“还有这歇后语?”胡天皱起眉头。他拿出灵兽袋,唤出红兔子。
 
胡天对红兔子说:“帮我寻一条没火种的路。”
 
红兔子依言竖起耳朵,站在胡天手上,半晌却转身看胡天,摇了摇头,又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很是害怕的模样。
 
便是此时,塞在地道口的锅突然“噼里啪啦”想起来。
 
宋大冶失色:“又有火种来了!”
 
胡天大骂:“你属棒槌的,还不想法!”
 
胡天说话时,另一边岩壁突然裂开一道口,一颗火球破壁而出。这洞穴岩壁上顿时多出一条地道口。
 
火球环抱大,看不出是个什么火种,飘起来速度不快,热力惊人。
 
胡天瞠目结舌,终是明白这些地道是从哪儿来。
 
归彦从胡天脑袋上站起来,直盯着四周这些火苗,耳朵竖得笔直。
 
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好似天雷炸裂,此处洞穴都跟着抖了抖。
 
四下地道口立刻数颗火种飘进洞穴中。
 
胡天慌忙躲避,恨不得瘦成一条线,却也少不得被燎了衣角。
 
有些火种尚且温和,烙一下不过是疼到钻心。有些火种未靠近,便将一片衣裳烧成灰。
 
此时方才飘进来的火球已至地穴正中,其他火种不断向那一团涌去,融合成更大的火球。
 
火球狰狞,火焰如蛇信,越发可怖。四下热度也是不断攀高。
 
胡天慌乱冲红兔子说:“给找条火种少的跑!”
 
红兔子立刻蹿出去,直向方才刚烧出的地道钻进去。
 
胡天立刻摘了归彦塞怀里,冲进去。宋大冶也是跟上来。
 
这地道勉强能容纳一个人爬行,四壁却是热的,四下黑乎乎。
 
胡天没好气:“宋二缺,你的夜明珠呢!”
 
宋大冶在胡天身后:“忘了拿!你快走,好像有火种飘进来了。”
 
胡天赶忙快速向前爬,又说:“你找点东西把后面堵上!”
 
宋大冶便窸窸窣窣掏自己的乾坤袋。胡天继续向前爬,突见前方一撮亮光,细看很像岩阴火。
 
红兔子尚在前方,胡天赶忙拽它回来,塞进灵兽袋。胡天又拿出蒲扇对着火种扇风。
 
火种因着这风,向后退去。
 
宋大冶此时爬上来,依稀见得亮光,惊恐道:“你在做甚?”
 
胡天此时脸被岩阴火烤得发疼,又因怕说话气流涌动,引得火种向自己来。便是向后踹出一脚踩在宋大冶脸上,示意他闭嘴。
 
胡天一边小意扇风,一边尽快向前爬。
 
不一会儿,前方又来火种,胡天仍旧不停扇风,那两颗火种便撞在一处烧,顷刻融合。
 
胡天心里骂娘,手上不停歇,只恨自己没在指骨芥子里塞水壶。此番只能活受罪,还不知能不能有命活。
 
归彦忽在胡天怀里扭了下,一口咬了胡天肚皮上一块皮肉。
 
胡天顿时清醒。
 
卧槽,不能够,和个中二病的傻缺宋大冶死在一处,太晦气!
 
胡天立刻抖擞精神,继续向前行进。
 
越向前,火种越多,融合的火球也越大。
 
胡天直觉喘不上气,胸闷脑袋也越发不清楚。
 
幸而不及他二人被闷死,火球突然自行向前飘去。那火球越飘越快,最后好似箭羽直直冲出地道。
 
骤然跌进了一处更大的球形地穴。
 
地穴之中,一颗三丈高的混合火种球在半空中燃烧,直把这处球形地穴烧成炼丹炉。
 
火势太旺,四周空间已是不太稳当,球形四壁不断剥落。数百条地道,气流直向此处涌入,更兼无数火种不断被吸来,直如无数道飞虹撞进火球内。
 
却说此时地道内,胡天见眼前火球突然被吸走,便是察觉不妥,扯下归彦扔向宋大冶,大喊:“往后退!”
 
他再想退却是来不及。
 
骤然眼前地道塌陷融化,露出那处地穴。又有一道巨大吸力,直将胡天拽出地道。
 
胡天便如一撮火种,直直向那团大火球撞去。
 
胡天心道,妈的,这次要成烤肉了。
 
却也是满心不甘。
 
于是胡天张大嘴巴,摆出个超人造型:“气吞——”
 
“噗叽!”
 
胡天钻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球中。
 
第54章
 
这火球直有三丈高, 由无数火种集聚而成,又可分三层。
 
核心诸多火种已然融合, 好似一个实心球, 三尺高。向外一层无数火种相互撞击,热力十足,一些火种不断被撞出, 再吸入。被暂时撞出的火种,成了最外那一层。
 
胡天甫被吸入火球, 便进了第二层,焚身之痛顿时铺天盖地。
 
又有火种重压滚碾, 周身灼痛比之寸海钉齐鸣还强上一两分。但疼痛之间,胡天感应分明,全身的寸海钉都在, 没有一处消失。
 
便是荣枯这一身壳子的功劳,竟在大火中得以保全, 尚未被烧出损伤。
 
胡天顿时对八阶高手的躯壳有了新认识。
 
这他爹不是精钢, 这是精钢钻啊!
 
头掉不过碗大的疤, 却因荣枯的壳子是八阶的玩意儿, 此时大火焚身也不能给胡天一个痛快。
 
胡天心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勉力睁开眼,忽一颗火种径直撞来, 砸在了胡天右眼上。胡天喊不出叫不出, 眼珠如被刀割水煮。
 
胡天挣扎扭动举手捂住双眼。
 
骤然又有一团火种撞来,便将胡天撞出进了最外层。
 
温度竟是降了一两分,撞击速度也减了些许。
 
胡天仍捂着眼睛, “锥心刺骨”不足以道尽此时苦楚。
 
他心说能痛就是还活着,捡了大便宜。便又是硬将眼睛睁开。
 
胡天右眼还能视物,只见外界影像扭曲,好似水中观物,模模糊糊甚都看不清晰。
 
忽地眼前一亮,外界又有火种撞入,胡天不及避开,便又被撞入第二层之中。第二层又有火种将胡天撞出。
 
胡天一时在火球中层与最外层进进出出,就是出不去!直成了颗糖炒的栗子,在锅里滚动。
 
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
 
却要如何?这一团火球,还能下雨灭了?还能吃了?
 
便是福至心灵,胡天嘴唇一热,不由大骂:火种纳入的法子忘了学!不然还能让那撮徜雨火便宜了萧烨华么!
 
胡天此时追悔莫及,真是生不能死不得。念几句“好死不如赖活着”不能抵消愤恨,干脆念起经: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跪平躺好躺平歇歇歇足精神爬起来再干一场。
 
胡天念完,猝然睁眼!
 
却是心底一幕浮现:红兔子在水边抱住一撮火种啃食。它先将外焰舔了涂在毛上,再细致咬内焰,最后一口吞了焰心。
 
耳边又有穆椿教导:“师法自然,定有可为!”
 
胡天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再不想其他,用尽全力抓了一颗火种。
 
他此时自身已是一团通红热炭的模样,只管撕扯了火种外焰,竟让他成了!
 
胡天抓了外焰,一把拍在了胸口上。再奋力张大嘴巴,将那团内焰塞进嘴里。
 
倏忽一团火焰灼上,瞬息要把他烤干。骨骼震颤,胡天死死抓住那团焰心,便是一口吞了。
 
眼前遽然一黑,胡天知觉闪动,恍惚间便觉火种落在了一颗寸海钉上。
 
寸海钉随着呼吸起伏。外焰燃烧飘悠而走,内焰同焰心在寸海钉上滚动。
 
胡天直觉不对,意识近前去,钻入焰心。焰心同内焰剥落开,内焰湮灭于身体,意识随焰心直直沉入识海。
 
识海里,灰白天地,一颗流星闪过,撞在冻结的海面上。
 
下一瞬,回到当下,胡天身上重压似退了一丝。
 
胡天喜出望外,恨不得狂叫,便是又抓了个火种如法炮制,直啃起来。
 
此时胡天尽将平生吃货本领发挥到极致。也不管自己是被撞进外层还是内层,只管抓了火种啃。
 
更不管什么毒火好火香的臭的五花八门什么颜色,一时只把自己当饕餮,张口吞日呲牙啃月亮。气吞山河势头冲天,只恨荣枯没多长一身的嘴巴。
 
到了后来,胡天吃得高兴,便连外焰也不嗑开,囫囵吞了了事。再向后,直是一把一把的火种抓了往嘴里塞。
 
也不知如此多久,胡天不耐烦起来,转身便见好大一颗黑色的球,便是地穴火球最内核心的那一层。
 
此时地穴火球核心,数个火种烧得滚热,融合在一处,成就得一颗三尺高的火核。火核致密,内里高热,还有阵阵爆炸音传来。
 
胡天却是吃昏了神智,烧糊了脑袋,更是无知者无畏。他上前,一口啃将下去。
 
却道胡天如此啃食,外间却不过一炷香功夫。
 
宋大冶因及时得了示警,逃过被吸入火球的一劫。此时千难万险,才用一副霜雪银鞍钩将自己固定在地道里。
 
四下吸力不断,宋大冶被拉扯,纵有霜雪银鞍钩,也还是寸寸向外。
 
宋大冶满心悔恨,不该来这一遭,当真生不如死,只能全力抓着霜雪银鞍钩抵抗一刻是一刻。
 
少时归彦却从宋大冶脑后走出,上了地道,直向那处地穴走去。步伐虽缓却异常沉稳,如在常境。
 
宋大冶见此情形大骇,不由失声:“你……”
 
恰此时,四下吸力骤然消失。归彦立刻疾驰向外而去,宋大冶犹豫片刻,终是咬牙向前爬去。
 
须臾宋大冶爬到地道口。却见归彦站在地道口处,向外望。
 
宋大冶也向地穴中看去。一看惊骇莫名,神魂俱散。
 
空荡地穴之中,胡天裸体浮在半空,正抱着一颗火核黑球啃食。
 
黑球之上有裂纹,隐约红色岩浆流动。胡天周身三丈,已是空空荡荡没有一颗火种,三丈外唯余一层球状的稀薄火光。
 
地穴之中燃烧声“噼里啪啦”,又夹杂“咕叽咕叽”啃咬的声响。
 
宋大冶汗毛倒竖,忽而耳边一声“咕噜”肚子的叫唤。宋大冶骇然扭脸,看向归彦。
 
归彦吸吸肚子,咂咂嘴巴,嗅了嗅鼻子,直冲而去。
 
“卧槽,那个吃不得——”
 
宋大冶话没说完,黑色火核全然落入胡天肚腹。
 
胡天浮在半空,喟然长叹。周遭忽动,那一层稀薄火光骤然收缩,直向胡天而去。
 
地穴吸力复起,更甚前番。
 
宋大冶不察,失手松了霜雪银鞍钩,直向胡天砸去。
 
半空之中,却是归彦先砸上了胡天,堪堪砸在了胡天嘴上。
 
胡天张嘴咬住归彦后颈皮毛,将它叼住,随后一脚踢飞砸来的宋大冶。胡天再抱头蜷缩成球。
 
周遭火光急缩落在他身上,将胡天紧紧裹住。胡天肩背肚腹都是火光,远看便如一颗火球。
 
地穴徒然颤动,碎石纷纷掉落。转瞬,一声巨响平地而起。
 
“轰!”
 
胡天身上火光炸裂,好似天地崩溃,热力消融地道,扩散开去,直掀翻地穴顶上层层壁垒土石。
 
此时,地面之上。
 
钟离湛方将萧烨华拉出火种窟,脸色突变,猛然转身,手起一道水网直将他二人裹在其中。
 
便见远处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好似天开地裂,火光之中一个黑点闪过。
 
紧接着飓风从火光出冲击而来,裹挟沙石枯木掠过钟离湛所筑水网,瞬息便将水网烤干。
 
幸而风去事定,钟离湛挥开眼前土石,四下看去,便是一片狼藉,草木俱死。身后方才火种窟的所在寸寸开裂,露出地道。
 
钟离湛同萧烨华面面相觑,又向火光处看。
 
萧烨华犹疑不定:“师兄……”
 
“走!”钟离湛顿足发力直向火光中心冲去。
 
片刻到得那一处。
 
哪里还有什么火种窟,便是一个十丈方圆的地坑,足有百尺深。坑内一个人趴着,动了动。
 
萧烨华连忙跳下去:“师弟!”
 
宋大冶没曾想自己还能有命活下,他将脸从土里拔出,见了萧烨华,声泪俱下:“萧师兄,你也死了?”
 
“没死没死。”萧烨华道,“我为钟离师兄所救,在火种窟里纳入一颗天星火,解了火毒。驱了邪祟,现下已然无事。”
 
钟离湛却是四下不见胡天,翻身下了深坑,只见一只灵兽袋落在宋大冶身边。灵兽袋上粗糙针线绣着一只黑乎乎的归彦。
 
钟离湛捡起灵兽袋,不等萧烨华同宋大冶叙旧,抓了宋大冶衣襟提他起来问:“胡天哪儿去了!”
 
宋大冶见了钟离湛,脸色大变。
 
钟离湛掐住宋大冶脖子,咬牙切齿:“说!胡天在什么地方!”
 
宋大冶哆哆嗦嗦:“炸……炸飞……他,他,他吃了,吃了那个火球,轰隆飞了……”
 
萧烨华赶忙道:“师弟莫胡说了!火种聚集成球,什么火种都有,莫说吃,碰一碰便是一个死字。那些地穴就是火种成球炸开的。”
 
宋大冶委屈极了:“真的,师兄,我用道心起誓,胡天真是啃了一个大火球。然后炸飞走了。若是我说的有一字是假,日后入妄成魔身死道消!”
 
萧烨华看向钟离湛:“钟离师兄,这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钟离湛皱起眉头,神识沁入灵兽袋却发现灵兽袋上并无禁制。他便扯开灵兽袋。
 
灵兽袋内,五只兔子一只咬着一只的尾巴,瑟瑟发抖。
 
钟离湛冷声问:“胡天不见了,你们谁能找到他?”
 
五只兔子争先恐后跳出来,直向一处奔去。
 
胡天此时却也在找兔子。
 
他在一处草丛里趴了片刻,好容易动了动手摸腰间。
 
才发现衣服早就成了灰烬,灵兽袋也是不知所踪。
 
胡天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嘴上。归彦立刻四下扭动。
 
胡天翻身仰面,努力松开嘴。归彦急忙扯了自己的毛,跳下去,举起蹄子挠耳朵。
 
胡天伸手按在归彦脑壳上,将它耳朵上的一簇火苗捏灭。归彦跳到胡天身上上下嗅了嗅,又拱了拱胡天下巴。
 
“别闹,我想睡觉。你去找兔子玩儿吧,看看它们是不是烧糊……”胡天说着又翻身把脸埋到土里去。
 
归彦上前踢了他一蹄子,蹲下朝远处望去。
 
远处五只兔子奔过来。
 
五只兔子大难不死,见到胡天泪汪汪,此时也不顾归彦,直都扑到胡天身上“叽叽咕咕”叫起来。
 
胡天却是一动不动,五只兔子扑到他后脑勺,爪爪又抓又拽,还上嘴去咬。
 
胡天仍旧迷迷瞪瞪的。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之中,却见识海灰白冻结的海中,那只白色镜鱼嘴边多了一颗红色的球。
 
火种?火种核?
 
胡天暗自猜测,方要近前去看。
 
意识却是一闪回到当下,耳朵剧痛。
 
又有人鬼喊:“他他他进阶了,没中火毒!二阶中期,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却听钟离湛的声音由远及近:“胡师弟?你可还好?”
 
胡天勉力抬脸仰起头:“师……兄。”
 
钟离湛大喜,蹲下:“师弟,你没事!”
 
“我有事。”胡天痛苦不堪。
 
“怎么!”
 
胡天:“咱们再不去万语界吃包子,归彦就要把我啃了。”
 
归彦闻言抬起脑袋,张嘴松开了胡天的耳朵。
 
第55章
 
归彦踢了胡天一蹄子, 昂头去看宋大冶。
 
宋大冶莫名结结巴巴道:“它,它在地穴里, 要, 要吃火种……”
 
胡天挑眉,扭脸对归彦说:“那个玩意儿超级难吃。有些是酸的,有些是臭的, 有些没味道,烫得要死。”
 
归彦鼻孔喷气, 扭过头去。
 
胡天趴在地上:“等会儿弄个给你尝尝就知道。”
 
“当不得。”钟离湛笑起来,“师弟方才那惊天一炸, 怕是方圆千里都没有火种了。”
 
胡天闻言改口:“那等日后有机会的,搞火种给归彦尝尝。”
 
宋大冶一屁股坐在地上:“这都是些什么怪胎!”
 
钟离湛不搭理宋大冶,只凑近问胡天:“师弟现下感觉如何了?”
 
“困, 不想动弹,”胡天苦着脸依旧趴着, 生怕钟离湛不肯去万语界, 又补充, “饿, 特想吃包子。”
 
钟离湛失笑:“师弟现下修为提升,已臻二阶中期。境界却不稳固, 有些疲乏也是正常。”
 
胡天心内打了个突, 吃个火种就从初期到中期?
 
钟离湛此时伸手扶胡天:“虽如此,还需起身,唔……师弟的乾坤袋已经不见, 我这儿尚有一套新道服。”
 
钟离湛说着拿出一套道服来:“师弟若不嫌弃,拿着穿就是。”
 
胡天这才想起自己还光着腚,又不好从指骨芥子里拿东西,便是爬起来接了衣服往身上扒拉:“多谢师兄,师兄,我这损失,宗门给报……审度不?”
 
未待钟离湛开口,萧烨华上前一步抱拳道:“胡师弟安心,宗门不报,我也定赔与你。”
 
“怎么好意思让萧师兄破费,让宋二缺多赔点。”
 
胡天一点都不客气,又问:“萧师兄已安好了?”
 
萧烨华少不得将前番讲与宋大冶的话再道一遍。
 
原来钟离湛本是金水土三灵根,现下正以《律间十二化》催生木、火二灵根。他会使水,又因催生灵根之故对火甚有了解。故而此番在火种窟中,虽是凶险重重,但也让他化解了。
 
“师兄还捕了天星火与我解了火毒。”萧烨华很是敬仰感激,“也多亏了师兄,才让我回了地面,去了这一劫。”
 
钟离湛却笑:“萧师弟不必客气。我也在火种窟中涨了一番见识。倒是对火性又有新认知,与我日后修行颇有益处。”
 
他二人客套,胡天便穿戴好衣服,看见五只兔子还在地上眼巴巴看他。
 
黄白黑绿四只兔子齐齐把红兔子坐在屁股下。红兔子一边胖脸贴地上,委屈兮兮看胡天,“唧”一声。
 
胡天乐,心道这红兔子怎么惹了其他四个?
 
稍一想,却似乎明白了。
 
胡天犹疑问道:“你们是在罚红兔子?”
 
四只兔子齐齐点头,还一起跳了一下,直把红兔子压的又“唧”了一声,动了动四爪要挣扎。
 
这时归彦大摇大摆走上来,举起蹄子按住了红兔子的脑袋,却扭脸屁股朝胡天。其他兔子此时虽畏惧,但也不动。
 
胡天哭笑不得,提起归彦要放在脑袋上。归彦翻身咬了胡天一口,跑开了。
 
胡天便蹲下拍其他四只兔子的脑袋:“火种窟多乱的,它肯定不是故意带错路。我替它求个情,饶了它吧。”
 
四只兔子这才把红兔子放开。
 
红兔子爬起来舔爪子挠耳朵,跑来胡天脚边蹭了蹭。
 
胡天下意识摸腰带,又想起自己的衣裳都烧没了,连前番拿来妆模作样的乾坤袋也是烧成了灰。如此,胡天便以为灵兽袋也是烧了。他抓起兔子,要往怀里塞。
 
钟离湛见了,连忙上前来:“师弟,你的灵兽袋在此处。”
 
钟离湛说着拿出灵兽袋来,交给胡天。
 
胡天大喜:“居然没坏。”
 
“这灵兽袋倒是精巧得很,还附上了‘水火神祛符’。自然没有坏。”钟离湛笑道,“没想到师弟于符法之术也是精巧。”
 
钟离湛却是不知,这只灵兽袋是夜渡舟上人送与胡天的。因着那人很是喜欢归彦,才特意在灵兽袋上施了水火神祛符。
 
仔细计较,五只兔子此番能活命,还是沾了归彦的光。
 
胡天忙道:“师兄误会了,灵兽袋也是人送的。”
 
“原是如此。”钟离湛笑着点头,又道,“现下困境已解,我给宗门去信,再与师弟同去万语界。只是毕竟此行有同门折损,还需快些回宗门,不好多呆,或半日,或一天。师弟看可好?”
 
胡天如何不知,黄争孝死了,行程定然耽误不得。若是还在外头游山玩水,这可是把嫌疑往自家脑袋上扣。
 
胡天点头:“不需要多久,现下去万语界。待一个晚上就成了。”
 
钟离湛满意点头,又去问萧烨华同宋大冶的安排。
 
萧烨华愿与钟离湛同行。
 
钟离湛得了答复,便从袖笼中拿出一只陶制小雁,同他给胡天的传信雁足一般无二。
 
钟离湛将陶制小雁置于手心,将事由一一说了,再起手一缕灵气注入小雁眉心。
 
陶制小雁忽就活了,扑腾着翅膀飞走。
 
如此他一行四人再上路向万语界去。
 
一路行来,只见原本平坦的荒野,此时数道炸裂痕迹,沟壑交错。
 
归彦现下还是很不高兴的,不肯同胡天一处,便是自己蹦达。
 
胡天也不去管它,还将五只兔子放出去玩儿。
 
五只兔子却是小短腿,走了一程,突遇到深沟跳不过去,在沟便转悠。眼见胡天走远,没在意它们的窘境。五只急得团团转。
 
胡天走了好远,才发现不对,再转头看兔子被困住。要上前时,便见归彦已落在兔子身后,一蹄子一个把兔子踹飞。
 
可怜的兔子,直飞起来,在半空划弧线“叽咕叽咕”摆动小爪子。如此倒也是飞过了深沟,只是仓皇落地,着实吓得不轻。
 
五只挤在一处哆嗦。
 
归彦跳过去,落在兔子身后,很是不屑,呲牙把它们往前撵。
 
胡天在前方看热闹,哈哈哈大笑。待到兔子近前,把它们收回灵兽袋:“等等到了万语界再放你们出来玩儿。”
 
胡天又转脸夸归彦:“功夫了得。”
 
归彦撇脸大步向前走去,边走边摆尾巴。
 
宋大冶此时却是郁郁。他拉着萧烨华诉苦,直把胡天说成乱世妖魔。
 
“真的,萧师兄,他真的啃了那颗黑球。”宋大冶强调,“就是你说的火核。那个火球既然那是好多火种聚起来的,他怎么就没被毒死呢?”
 
萧烨华皱眉头:“或是各种火种在一起燃烧,反而将毒性抵消了。”
 
“那怎么不给他烫死啊。”
 
“也许是有特殊功法法宝也未可知。”萧烨华叹气,“宋师弟,我劝你还是不要同胡师弟作对。”
 
萧烨华对宋大冶便是好一番教训,直到了界桥上才止歇。
 
过了界桥,到得万语界的包子铺。
 
日已西斜,早就过了晡时,包子卖完,店都打烊了。
 
胡天少不得上去,拍开门说了一箩筐好话央求。钟离湛同萧烨华也去帮腔。
 
宋大冶此时脑子突然开窍似的,拍了一把金子,对店家道:“便把你那笼屉都蒸满!”
 
店家看着这几个人,又看了看金子,终究答应了。
 
店家去忙活,钟离湛、萧烨华同宋大冶都去店内吃茶。胡天却在店外坐下。
 
此时日昏昏向西坠,东天升来圆月亮。飞鸟倦归,行人步履匆匆,远处炊烟阵阵。
 
包子铺的大炉在店外。炉膛火旺,炉上坐大锅,锅上置笼屉。笼屉上水汽氤氲,香气飘荡。
 
人间烟火当如是。
 
胡天凝神片刻,满足喟叹。归彦蹲在一边摇尾巴。
 
胡天将五只兔子放出来,给它们撒了把灵兽饵料。
 
胡天又戳了戳归彦:“还气呢?我都不知道你气个什么?你先停停,和我说说,然后再继续气。”
 
归彦不上套,扭了脸。
 
胡天便猜:“耳朵上毛烧了?不就是一簇毛吗,等等就长上了。你也没少薅我头发。”
 
归彦撅屁股。
 
胡天又猜:“给你灌酸浆妖酒了?我还没问你,掉到火种窟之后,你怎么就睡过去了?怎么戳都不醒。”
 
归彦才懒得搭理胡天,前蹄交叠,下巴磕在蹄上,闭上眼。
 
胡天再去戳,归彦怎么都不睁眼。
 
此时五只兔子吃完灵兽饵料,跑上来。
 
胡天便对兔子说:“归彦不会讲话了,你们问问它,之前怎么就睡着了?是不是给摔晕啦,兔兔都没晕,它怎么就晕了?”
 
五只兔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红兔子打着胆子往归彦那处凑了凑,归彦一动蹄子,红兔子“唰啦”一下跑回去。
 
五只兔子又凑在一处“咕叽咕叽”。
 
片刻,黑兔子出列,伸爪子戳了戳自己,又小心翼翼跑到归彦面前停了一瞬。接着它四爪落地,昂起头,大摇大摆走,短尾巴还勉强动了动。。
 
胡天猜谜:“你扮咳咳。”
 
胡天挑眉,悄悄指了指归彦,黑兔子点头。
 
红兔子出列,前爪竖起,后肢直立,做人形走动。
 
胡天想了想:“你是宋二缺。”
 
红兔子点头。
 
这时“宋二缺”向前,张开前肢“咕咕咕”凶猛嚷嚷。
 
黑兔子呲牙,其他三只兔子猛然冲上,跳到黑兔子背上叠罗汉,变大,再齐声大嚷:“咕!”
 
然后五只兔子一起看胡天。
 
胡天憋笑:“宋二缺不长眼,咳咳变大教训他。”
 
五只点头,转头继续。
 
叠罗汉的四只扑上前去,“宋二缺”立刻仰倒,肚子朝天,四爪乱蹬。
 
与此同时,叠罗汉的四个,却也跌倒,三个跑走了,只留一个黑的。
 
黑兔子萎靡不振趴下,眼皮耷拉又睁眼,耷拉又睁开,最后还是耷拉上了。
 
黑兔子好似睡着。红兔子此时爬起来用爪子戳它,又张嘴咬了咬,黑兔子都不动弹。
 
胡天皱眉。
 
此时白兔子在不远处,低下脑袋把自己缩成个球滚到了黑兔子身边。
 
红兔子又站起来,咬了黑兔子耳朵,爪子塞进黑兔子嘴里。
 
红兔子转头看胡天。
 
胡天说道:“酸浆妖酒?”
 
红兔子点头,继续将爪子塞在黑兔子嘴里。另两只兔子卷成团滚到黑兔子身边。
 
黑兔子这才睁开眼睛。
 
胡天愣了愣,抓来卷成团的三个兔子,低声问:“你们三个扮的是……妖气?”
 
三只兔子猛点头。
 
胡天又说:“和宋大冶对战,妖气用完了,要睡觉补充,然后就睡着了?”
 
归彦突然睁眼冲着兔子呲牙。
 
五只兔子一哄而散,躲到一边石头后。只有红兔子大着胆子,露出半个脑袋,又冲胡天点了点头。
 
胡天对归彦道:“以后别变大了,吓死老子了,以为你挂了。”
 
归彦趴在自家蹄子上,又闭上眼睛,对胡天不理不睬。
 
胡天眼睛一转:“你再不搭理我,我就给灌酸浆妖酒。”
 
归彦“呼啦”一下站起来。
 
恰此时,店铺老板出来,喊一声:“包子成咯!”
 
胡天提起归彦放在脑袋上:“吃包子去。”
 
归彦歪了歪头,便在胡天脑袋上坐下,高高兴兴看着胡天向桌子去了。
 
第56章
 
胡天奔到桌子前, 踹开宋大冶抢了凳子坐下,双手握拳摆在桌面上。
 
归彦跳下来, 在胡天手边蹲了, 尾巴耷拉在桌边,晃来晃去。
 
此时老板捧了包子来。
 
胡天归彦齐齐抬头看去,盯向店老板一起吞口水, 活像要吃人。
 
店老板手一颤,差点将包子砸在他俩头上。
 
胡天眼疾手快, 抢上前接了包子。
 
两屉包子上了桌,胡天按住归彦, 先让了钟离湛萧烨华一回。
 
钟离湛三阶圆满,已是早一步辟谷;萧烨华三阶初期,却也只吃辟谷丹度日。
 
胡天便再不客气, 抓了一个吹了吹,塞到归彦嘴里。
 
接着大吃特吃, 胡天自己啃着还给归彦嘴里塞。他俩脑袋抵着脑袋, 一起狂啃如入无人之境。
 
胡天还匀出嘴来嚷:“老板, 上两碗小米粥。”
 
宋大冶在一边看着这俩饿死鬼, 目瞪口呆。他因没见胡天让自己,气哼哼, 一屁股坐下, 也学了举起两个包子啃起来。
 
纵然他三个一处好似打擂台,但一笼屉十屉,一屉十个拳头大包子, 也不是一时能吃完的。
 
直吃得一半,把各种口味都尝遍,胡天归彦才罢手。剩下一半来,钟离湛拿出一只乾坤袋,打包给了胡天。
 
胡天归彦欢欢喜喜高高兴兴,一行人这才离了包子铺,赶了夜路回善水宗去。
 
修士也有修士的好,一两夜不睡不是大事。钟离湛又使了个御器之术,直把众人带上天飞起来赶路。
 
钟离湛用的是一杆紫笛,随手一动,徵音起紫云来。
 
这云飞起来时又快又稳,轻便至极。
 
萧烨华赞道:“早闻说钟离师兄律间十二化极厉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胡天也羡慕:“真炫酷,我什么时候也能上天飞一飞。”
 
归彦在胡天脑袋上跺蹄子。
 
胡天咧嘴:“你行你行,归彦最厉害,上天入地乾坤大挪移。”
 
“师弟莫急,待到你结丹成功臻入三阶,便可寻一门与之相关的御器之法修炼。”萧烨华笑问,“师弟现下练的是何功法?”
 
胡天心道里叫苦,学兔子吃火种算哪门子功法。
 
胡天笑说:“我能练什么功法,不过随便搞搞罢了。”
 
萧烨华当胡天推诿,便也不再多问。
 
胡天却想如何才能飞起来,这要是师法自然,是不是得在屁股上点一团火?
 
一时又思量,飞不飞且不论,吃火种能进阶,那是不是要继续吃火种?单吃火行不行。
 
却又想起学着红兔子吃火,那要是学白兔子呢?
 
胡天一拍脑袋,到前来,向钟离湛拱了拱手:“师兄,有个问题想请教。”
 
钟离湛笑道:“师弟但问无妨。”
 
“师兄,以五行论。红的是火,绿的是木,黄的是土,黑的是水,白的是金。可对?”
 
宋大冶在一边瞠目结舌:“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晓得。”
 
“是如此,胡师弟说的没错。”钟离湛点头,稍加思忖,便道,“师弟可是要说自己的命褓灵兔?”
 
胡天心叹钟离湛会读心不成:“师兄说着了。我琢磨着,那红兔子能寻火种,白兔子是不是就能找金子?银子铜铁成不成?”
 
“银子铜铁也是金,怎么不行!金木水火土,是元素,不是字面上的东西。”宋大冶嚷嚷,“譬如土,不只是黄土,琥珀也是土。譬如火,不只是火种,风也是火。你这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胡天虽是看了《杂略》,但那时囫囵吞枣,也还是不够。
 
宋大冶此番一说,胡天便有些明白了。
 
胡天对宋大冶说:“你别说话说一半,还有什么,继续啊!”
 
宋大冶哽了一下,撇嘴:“爷不乐意教……”
 
“师弟,万事万物俱可分出金木水火土的属性。”萧烨华抓了宋大冶衣角,把他拉到一边去,又为胡天讲解,“五行俱全成就‘物’,‘物’之上多出的元素便是该‘物’的属性了。当然也有多出两三个元素的。”
 
此番理论很是古怪,胡天听了点头,自己琢磨了:“若是五个元素已经成了‘物’,再多出来的,却是五个元素,那是不是就是生气?”
 
萧烨华合掌:“师弟果然聪慧。”
 
夸得胡天怪不好意思。
 
胡天:“萧师兄真有眼光。”
 
“师弟也可去小蕴简阁翻阅《初启》一册。”
 
钟离湛笑道:“至于师弟的命褓灵兔,也确有寻材料的本领。颜色不同,便是可寻不同元素。只是它们会将寻来的材料自行食用,师弟须留意才是。”
 
就怕它们不吃,那就学不来了。
 
此时胡天心下已是有了计较。
 
他是吃了火种升级的,那么吃其他属性的材料,说不定也可以升级。
 
虽说他使不出灵气,升级也就是个假把式。但若能多吃,一口吃成个八阶,不就能去天启界?
 
胡天一时想得美,高兴起来。
 
归彦蹲在一边昂头看这人傻乐,歪了歪脑袋。
 
少时,进了若剑界。
 
方出了界桥,宋大冶忽地不安起来。他蹲在萧烨华身边,弱弱问:“师兄,咱们回了宗门,会不会被责罚?”
 
萧烨华也是心里没底。毕竟此次是他们惹了大祸,关键是折损了一个黄争孝。
 
萧烨华叹气:“本是我等过错,该如何便如何罢。师弟回了宗门莫要推脱责任,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方是正道。”
 
钟离湛暗自点头,此时也唤来胡天,嘱咐道:“师弟,此番事大,稍后我等入了山门,宗律堂定会有长老出面,进行一番查证。届时你只需如实讲述即可。”
 
“我省得。”胡天恭敬说完,却是趁着钟离湛同萧烨华未着意,狞笑看向宋大冶,抖了抖眉。又张嘴无声道:“小心。”
 
宋大冶吓得不轻,顿时悔恨更深了一层。
 
便如钟离湛所言,山门前早有一黑袍弟子在守候。
 
他一行人到了山门,那弟子便迎上来。
 
这弟子神情冷峻,活像被欠许多钱,上前向钟离湛拱了拱手,便道:“请诸位同我去宗律堂。”
 
再待萧烨华同宋大冶询问,那弟子却是一句都不答。
 
片刻,钟离湛道:“林师弟,那三人可回?是否安好?”
 
那弟子才开了金口,道:“三人都回了。也得了救治,此时正被关在宗律堂内。现下各长老师尊,应已到齐。”
 
钟离湛便不再多言,加快步伐。
 
那弟子领着众人走一条幽僻小径,两边山木高耸,将日光遮挡得严严实实。青石板上,苔藓丛丛。
 
走得片刻,路尽,便见一阁楼。
 
阁楼两层高,黑砖黑瓦。门匾黑底金字:宗律堂。
 
胡天撇撇嘴,心道还是学校好,犯错去办公室就成。现下没犯错,怎么好像要去小黑屋?
 
胡天戳了戳归彦,示意它自己去玩儿。归彦跺了跺蹄子,俯身低头咬住胡天一撮毛。
 
胡天哭笑不得,小声说:“有你剪刀都省了,永葆秃头不烦神。”
 
却也是随着归彦在他脑袋上坐着,并不勉强它离去。
 
片刻胡天进了楼。好么,吓人!
 
便见楼内空旷,正堂墙上悬空一把重剑,重剑之下坐着十来个老头儿老太太。
 
正中三位,余者两边坐。
 
中间三位里,身着白袍的老者在正中,左一黑袍老者,右为萧烨华的师父赵长老。
 
三个青年弟子跪在前方地上,正是那先回来的师妹同蒋、鲍二弟子。
 
萧烨华、宋大冶甫进门,那赵长老拍案而起:“逆徒,还不跪下!”
 
萧烨华当下扑倒在地:“师父在上,诸位师叔伯在上,弟子罪该万死。”
 
宋大冶平时嚣张,现下却也识时务,“噗通”一下跪了。
 
胡天眨了眨眼睛,只跟在钟离湛身后。
 
钟离湛却是从容上前,先去正中白袍老头面前作揖:“弟子见过师父。”
 
这白袍老者便是钟离湛的师父、若水部大长老刘眩鹤。
 
刘眩鹤笑着点头:“去同其他师叔伯见礼。”
 
钟离湛领命,同其他人见礼:“见过各位师叔伯。”
 
钟离湛又微微转头。
 
胡天机灵上前,做了个天揖:“弟子胡天,见过各位师叔伯。”
 
“哼。”
 
众人未及出声,身后一声冷哼,打门外进来个人。
 
胡天回头,却见杜克领着叶桑上前来。
 
胡天忙上前见礼。钟离湛紧随其后。
 
刘眩鹤起身:“杜先生安好,怎生来了此地。”
 
杜克上前:“听闻诸位升堂理案,犯事的弟子师尊都到场。却只有胡天没个师长在,少不得我要来。”
 
此时一边却有人冷哼:“胡天是我宗门内弟子,我等均是他师长。他又与你何干?”
 
杜克瞥那人一眼。
 
倒是黑袍老者冷声呵斥那人:“我宗律堂也是你妄言之地!你要和穆尊平起平坐不成?”
 
钟离湛此时退到一边,低声同胡天讲:“此乃若水部宗律堂堂主,也是若水部的大长老周师叔。”
 
胡天点头。
 
杜克:“我乃客居,贵宗事宜确是管不得,也从未曾乱置一言。便是这前山宗律堂也是头一次来。但穆椿出门前,将此子托付与我,我如何管不得他事?若是不服,却是把宋宗主找来,问上一问。”
 
杜克此言一出,众皆哑然。
 
刘眩鹤道:“杜先生言重,本是新弟子的小事,如何劳动宗主。既是穆尊相托,先生上座。”
 
周长老上前一步:“杜先生请上座。”
 
杜克冷笑,只管取了正中的座位坐了。
 
如此,好似三堂会审。
 
宗律堂周长老厉声道:“此次束修之事,尔等还不一一道来。”
 
第57章
 
这一声令下, 堂下跪着的五个肃然。
 
他五人中蒋姓弟子修为最高,便是他先开口。余者以修为为序, 各自讲述。
 
此时先将前事交代。
 
便是如何组队, 如何入了魔障要去寻火种,再因着贪心遇险求援。
 
未曾想,寻火种之事, 黄争孝还是个祸首。他私下对几人都有鼓动。五人此时堂上说了,才知黄争孝对自己所言还对其他四人都讲过。
 
胡天在一边好似听故事, 直感叹黄争孝死不足惜。
 
黑袍的周长老听完却皱眉:“莫要以为黄争孝死了,便将鼓动之罪往他头上栽。须知进了宗律堂便是用道心立了誓言。若有半句不真, 日后道心不稳。”
 
五人皆道不敢。
 
萧烨华此时跪着磕了个头:“回禀周长老,弟子自知罪孽深重,却也不敢用道心冒险。若是师长不信我, 弟子甘愿用沉心石自问。”
 
四下师长皆动容。
 
周长老听得他如此说,方坐下:“你有此心便可。”
 
之后几人继续讲, 便是兵分几路之事。
 
来时胡天已听了许多, 现在直觉枯燥无味, 直打瞌睡。胡天便是站着东摇西摆起来, 归彦只好趴下,四肢抓住胡天的脑袋。
 
忽而周长老拍了桌案“啪”一声。
 
胡天猛然惊醒。
 
便听周长老厉声道:“宋大冶近前来!我问你, 缘何不尊兄长之命, 又如何逃脱到得火种窟!具实说来,否则便用沉心石!”
 
宋大冶顿时白了脸。
 
胡天顿时来了精神,好奇, 沉心石是个什么玩意儿,能把宋大冶这货吓成这副德行。
 
此时宋大冶的师父却起身,拱手道:“周师兄,此子虽入我门下,但我近日观他却是顽劣,很不老实。现下倒是请了沉心石来,也是给他些许教训,省我一番麻烦。”
 
众人皆惊。
 
宋大冶哭倒:“师父,我知错了,绝不敢扯谎。”
 
赵菁铧见宋大冶可怜,劝道:“何苦来,要让他驯服,回去要打要骂都随你。那沉心石是何物,他一二阶中期,如何受得?”
 
宋大冶的师父坚持:“万不可饶恕他此番!”
 
周长老沉声,向钟离湛师父刘眩鹤看去。
 
刘眩鹤点头:“便是请一颗小石,也让此子知晓些厉害。好过他日后无法无天。”
 
赵菁铧叹气,退回位上,闭目不言。
 
周长老便是撩起黑袍袖口,露出枯瘦一只手,手心翻覆,一颗小石子出现在他手掌上。
 
那石子极小,只玉米粒大,黑沉沉。
 
便是如此,刘眩鹤还说:“再小些才是。”
 
周长老便紧握手掌,捏了一捏,张开手指,那颗“玉米粒”分了四块。他取了最小的一块,递与宋大冶的师父。
 
宋大冶的师父走上前,拽起宋大冶,不顾他万般挣脱,起手便将那颗沉心石打入宋大冶眉心。
 
宋大冶哀嚎一声,额头立刻暴起青筋,眉心隐隐约约一道红光闪烁。
 
“逆徒,将事端老实说了,也可少受些苦楚。”
 
宋大冶伏在地上,哆哆嗦嗦说起来。
 
他道:“我担心黄争孝不是好人,要害了萧师兄,便趁鲍师兄不留意,偷偷解开了绳索。”
 
沉心石在他眉间闪烁一下,停留不动。宋大冶却是大嚎一声,撕心裂肺。
 
宋大冶师父爆喝:“假话!此时此地,你还不思悔改,扯谎不成!”
 
宋大冶惊惧,痛得满地打滚,抓了头发乱扯:“我想胡天狡诈,钟离湛歹毒,这两个都不是东西,定然不会全力救萧师兄。便与蒋师兄商议,他偷放了我!”
 
此言一出,沉心石便是下沉一寸,红光落在宋大冶鼻梁上。宋大冶却仍抓了自己脸一把,直将脸上抓出两道血痕。
 
如此便是,宋大冶说一句实话,沉心石才下沉一寸。却无论沉心石下沉与否,只要他说一句,红光便闪一下。宋大冶惨叫连连。
 
一时他口不择言,什么“让我死吧”“再不敢了”“胡天你这狗杂种”,又是求饶又是叫骂。宋大冶又将头发一把一把扯下来,用手抠抓红光,痛不欲生。
 
却任凭他如何撕喊抓挠,沉心石施加的苦楚不减。
 
众人见他如此,纷纷转头。地上跪着的扑上前去求情。
 
周长老冷声:“求情者也上沉心石。”
 
众人皆不敢再多言。
 
宋大冶很是花了一番功夫,终讲到地道之中,归彦从容走去,胡天啃食火核。
 
宋大冶声泪俱下,抬手指向胡天:“他不是人!”
 
说完,那颗沉心石从宋大冶脚心脱出。宋大冶昏死过去。
 
再观他此时修为,已从二阶中期退回二阶初期。周长老示意宋大冶师父带他先行离去。
 
众人纷纷摇头,又不约而同看向胡天。
 
胡天心里骂街,面色不动分毫。
 
叶桑几步走至胡天身边站立。
 
杜克冷哼一声。
 
钟离湛上前一步,打破僵局:“诸位师尊,现下是否该是弟子讲了?”
 
那周长老点头:“此番你和胡天救援有功,但黄争孝身死时,只你二人亲睹,你还需将见闻说上一二来。”
 
钟离湛便冷静叙述,只说经过,不谈自己,无有冗余。直将事由交代清楚。
 
钟离湛简短说完。
 
倒是赵菁铧皱了皱眉头:“虽那黄争孝不是个好的,你缘何救都不救?”
 
钟离湛道:“师叔应知,火种窟非常人能够进出。当时萧师弟病弱,胡师弟更是我职责所在,如何能抛下他二人?”
 
话说如此,周长老还是皱了皱眉头。
 
刘眩鹤却是点头:“如此取舍也是逼不得已,他心中未必好过。”
 
胡天垂眼不言。
 
钟离湛当时取舍果决,亲见胆寒。
 
此时刘眩鹤道:“钟离已将事由交代清晰,该是胡天来说了。”
 
胡天闻言,甩了脑子里的杂念,上前一步:“师叔,弟子也没甚好说。前部分,钟离师兄讲得十分清晰。后一部分,我在火种窟中遇了宋大冶,他讲的也是实话。”
 
胡天并不想提及嗑火种之事,便是如此偷了个懒。
 
可惜有人不让他如意。
 
赵菁铧问:“钟离让你在界桥静待,你如何跑走?”
 
胡天答:“我追兔子的,它追着火种跑了,我只好跟着追。”
 
钟离湛立刻维护:“师叔,确是如此,胡师弟养了五只命褓灵兔。已是三阶战力。”
 
众人却是惊讶:“三阶的兔子,二阶的主人?”
 
胡天才知兔子修为等级比他还高,蛋疼。
 
忽又想,兔子都怕归彦,归彦定然比他厉害。更蛋疼。
 
胡天戳了戳脑袋上的归彦:“小看你了。”
 
归彦甩尾巴拍了拍胡天后颈。
 
倒是有几个老者上前来,摆出师长模样:“你是如何驯服三阶的兔子?这脑袋上坐着的又是何灵兽,可是替你挡了锥心刺一击的那个?”
 
胡天心惊,复又高兴起来,心道原来这些人也看不出归彦是妖。
 
如此他倒是安心,只退了两步躲过那几人伸来的手。
 
胡天作揖道:“各位师叔伯,兔子是自愿和我好的,不是我驯服的。我头上这个,有些凶,不爱人碰,它是……”
 
胡天想了想,终究未将归彦的名姓来历说出。
 
胡天打揖:“它也是自愿同我好的。”
 
归彦安稳蹲在胡天脑袋上,摇尾巴,昂了昂脑袋。
 
众人却是不信:“莫要扯谎,一个功法有何说不得?”
 
胡天心下翻白眼,道:“宗门十禁之一,同门不可传阅功法。”
 
“莫推诿。那一条是为了防初入门弟子的不知好歹乱练功,”一位老者言辞恳切,“我等半截身入土,走火入魔也是心甘情愿。”
 
又一个道:“我等算师长,不是同门。”
 
胡天却是万般也说不出个功法的,只好老着脸皮:“诸位,我师父是穆尊,真要计较起辈份。还是同门。”
 
“胡说!真要计较起来,我们都是你晚辈,不是同辈,快说快说。”
 
胡天叹为观止,这些人为了个驯服灵兽的功法,脸皮厚度都要压过他了!
 
“哼!”杜克蓦地站起来,“我倒是奉劝诸位,不该问的莫问,不该听的也莫打听。”
 
杜克此言一出,满堂静寂。
 
此时刘眩鹤才开口:“今日之事,已经都明了清晰了。”
 
赵菁铧还要说话:“刘师兄,那火核之……”
 
刘眩鹤冷声:“那一件与今日所审无关,无须再逼问了。”
 
胡天直是松了口气,恨不得去抱抱刘眩鹤这老头儿。
 
此时杜克却是起身,向外走去。
 
叶桑冲胡天使眼色,胡天忙向刘眩鹤、周长老等人做了个揖,转头又和钟离湛拱了拱手,便是向外去追去。
 
待他三人离去,刘眩鹤同众人商议好此事奖惩处罚,这才领着钟离湛回了首溪峰。
 
待到了首溪峰,进了洞府。
 
刘眩鹤方道:“若非那小雉剑阵,我定不能忍他!”
 
钟离湛垂手应是。
 
刘眩鹤又问:“那火核究竟是怎么回事?”
 
钟离湛应:“弟子也不能尽知,落入火种窟时,我与胡天便失散了。”
 
刘眩鹤沉吟:“此番你同他出去,观此子如何?”
 
钟离湛肃穆:“若非火核之事,弟子怕真要小瞧了他。以徒儿愚见,此子有些资质,另并非奸诈之徒,也是可交。”
 
“他脑袋上的灵兽如何?”
 
“胡天唤它归彦。另……”钟离湛想了想,眼角微动,将话换了,“胡天那五只命褓灵兔,倒是神气。但胡天与之交谈,都是言语,并非神魂,不似定了主仆之契。”
 
“这般古怪。”刘眩鹤闭目沉思片刻,“你还是与他多多交好。毕竟我此生不能再去上善部。他日你进阶去得,若能同穆椿弟子相扶持,也会轻松一些。”
 
钟离湛却道:“师父缘何如此说。倒让徒儿惶恐!”
 
刘眩鹤摆手:“我自知斤两。只可惜黄争孝成了邪祟被你诛灭。若是没死,倒是可问问他如何知晓仓新界有火种。与你才更有益处。”
 
钟离湛不言。
 
待刘眩鹤离去,钟离湛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只锦盒。
 
打开锦盒,其中一颗玉石。
 
玉石上黑气萦绕,黄争孝的声音衰弱叫喊:“师兄,我确不知哪里还有火种了。仓新界有火种的消息是李师兄告知我的,我允了他一颗天星火。”
 
钟离湛问:“可是前山那个爱做买卖的李取?”
 
“是。能说的我都说尽了,你饶了我吧!”
 
“本是咎由自取,何谈一个饶字。来生做个好人罢。”
 
钟离湛说着,抬手碾碎了那玉石。
 
与此同时,小蕴简阁。
 
胡天站在空旷大堂正中,低声道:“黄争孝大概死了吧。杜师叔,这些刚才在那个宗律堂里,不是说过了么……”
 
杜克:“那火核之事,你却没说。你被吸走,到宋大冶再见你啃火核。这期间情形,现下细细讲一遍与我听。”
 
胡天心里大骂,这老头是搞刑侦的吧,这么定点都不放过!
 
胡天:“啥都没有。”
 
杜克终是忍无可忍:“你同我绕甚的弯子!穆椿那混账,难道没有同你讲,我和她是何关系!”
 
卧槽,难道你是我师公?
 
胡天吞了吞口水,摇了摇头。
 
杜克大怒:“老子是他师兄!!!”
 
胡天拍了拍小心肝:“不是红颜知己就成。”
 
否则穆椿冲冠一怒,胡天自觉:当不起啊!
 
第58章
 
“放你师父的狗屁!”
 
杜克骂完, 又道:“现下知晓我是你师伯了,不必再多隐瞒。”
 
胡天却是被方才那群老头老太太唬出了戒备, 心道为了功法, 这群人什么话说不出?
 
虽穆椿待杜克不一般,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胡天敷衍:“我师伯多得很,不差你一个。”
 
“他们算你屁的师伯。穆椿虽在善水宗学得《星河钓龙术》, 却未曾拜过善水宗半个师父。”
 
杜克不由薄怒,冷笑, “她此生只有一个师父,两个师兄。我是她二师兄, 是你正宗的师伯!”
 
胡天错愕,却有些许理不清。
 
穆椿是善水宗的师尊,杜克却是善水宗的客卿。他俩这一个师父打哪儿来?
 
胡天忽一拍脑袋。
 
想起叶桑曾同他说过:“穆尊自幼习剑道, 在极谷呆过十年。”
 
便只能是极谷了。
 
那杜克是极谷的?
 
胡天惊觉,自己是不是知道得有点多了?
 
会不会被灭口?
 
杜克却道他仍不信自己, 思忖片刻:“勿需多虑。你脑袋上那个, 是从死生轮回境里来。你现下用的壳子叫荣枯。你的魂魄是用寸海钉钉在皮囊上的。这些我具是知晓, 你还有何好犹豫?”
 
胡天闻言猛然抬起头, 立刻四下看,想起叶桑早被杜克拦在了门外, 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胡天“嗷”一声又爬起来, 捂着屁股:“早说啊!”
 
他这才是将杜克的话全信了。
 
杜克现下也是懊恼:“少废话,快交代前事!”
 
吞噬材料进阶之事,胡天正愁无人能商量, 便将啃火核的事情具实讲述。
 
“就是这样,师父教我师法自然,我就学着兔子啃了火种。后来啃得太高兴,就连火核也啃了。真他……咳咳真难吃。”
 
胡天一不做二不休,便将自家猜测也说与杜克听:“我想着,既然啃了火种便能升级。那要是换了其他材料,说不定也可行。还请师叔,不,师伯为我定夺。”
 
胡天说着,便向杜克作了个天揖,恭敬拜下。
 
杜克沉吟片刻:“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这材料却是难寻。”
 
胡天不以为意:“有兔子帮我找。另外,平时我多吃吃零碎的材料就是了。”
 
杜克摇头:“我听穆椿说起你筑基时情形,那时她便不解,缘何你筑基时吸入灵气那般多。”
 
杜克现下虽不能道尽其中缘由,但看胡天此番吞下的火种数量,便是推断,胡天对材料的需求极大。
 
杜克:“你可知,那三丈的火球可有数万火种聚集。”
 
胡天目瞪口呆:“那我要喝多少水才能吸收满水元素?”
 
没错,这货便真是想得轻而易举,想要喝水补充水元素呢。
 
“囊货!你便是去海界河天把他那一界的水都喝干罢!”
 
杜克没好气,“只是喝水,定不够。”
 
胡天愁眉苦脸:“那我怎么办?”
 
“去寻材料,好歹你还有兔子。”杜克道,“只一行,兔子的搜寻范围有限,你自己也要多上心才是。”
 
胡天倒是另想起一件事儿:“师叔,虽然我的功法要自己找寻,但我那五只兔子升级方法,应该好搞吧?”
 
“灵兽没什么自行修炼的法子。具是与主人定主仆契,之后其主多少级,它们便能升上去。其主身殒,灵兽便也是个死。”
 
这倒让胡天为难,他和兔子压根没定过什么主仆契。万令门的万歃也说过,这五只兔子没主。
 
杜克听胡天讲完,没好气:“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在灵兽是妖兽点灵来的,你日后便是寻一些妖族术法吧。”
 
“那……”
 
胡天刚开口,杜克摆手打断他:“归彦,我更不知他当如何升级了。有一点穆椿倒是说对了。”
 
“什么?”
 
“功法之事,真是无可教你!”
 
杜克不耐烦,思忖片刻,掏出一块巴掌大木剑小令,递与胡天:“小蕴简阁里的书册玉简毕竟浅显。日后你要设法攒了信点去大蕴简阁才好。另则,小蕴简阁内有我一些藏简,你将此令放在身上,即可查阅。”
 
胡天接过令牌:“谢师伯。”
 
“去吧。”杜克撵人。
 
胡天纵还想问,奈何困成狗,脑子一片浆糊,便是领命转身向门外走。
 
“回来。”杜克又叫住胡天,肃然道,“方才与你所述之事,莫要说与旁人听。否则有祸患的不会是我,而是你。”
 
“师伯放心,我定不说与旁人听。”胡天低头思索,“便连师姐也不说。”
 
杜克很是满意,点了点头,又看着门外高声:“蠢徒何在!”
 
便见门“哐当”一下被撞开。
 
叶桑冲进来:“师父,徒儿在此!”
 
杜克指着胡天对叶桑说:“拖出去,揍一顿!”
 
胡天叶桑齐齐“啊”了一声,看向杜克。
 
胡天顿时吓得精神了:“师伯为啥要揍我?”
 
叶桑细声问:“是啊,师父,为什么要揍师弟?”
 
“蠢货!我且问你,因他这番事,耽误老子练剑推演小雉剑阵,当揍不当揍!”
 
叶桑肃立,立时瞪一眼胡天,大声说:“当!”
 
“还不快去!”
 
叶桑便是冲上前,掀翻胡天,拽着他的脚,把他拖出去。
 
归彦赶忙往边上跳,胡天眼疾手快抓了归彦的尾巴。
 
胡天被叶桑拖行,他却举着归彦,大嚎:“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给你吃包子了。师姐饶命啊,我还是个孩子……”
 
结局自然是归彦挣脱,胡天在外同叶桑过了百招,然后被打趴在地上。
 
叶桑收了重剑很是惊喜:“师弟现下能走百招了!很是不错!”
 
胡天却是趴在地上不言语,再待叶桑归彦上前去,将胡天翻个儿。
 
胡天双眼紧闭,呼噜噜睡着了,还咂嘴说着:“肉柴不吃就喝汤……”
 
归彦跳上胡天的脑袋。
 
叶桑赶忙拉住归彦:“师弟升级到中期,大概是要稳固境界了。别扰他。”
 
胡天早已是入了春秋大梦。
 
梦里一只砂锅在火上,咕噜咕噜冒热气,锅里一只没毛的鸡在洗澡。
 
那鸡扭了几下,转头说:“您能帮忙拿个盐罐吗?”
 
胡天便将灶头边的盐罐递上去。秃毛鸡接了盐罐,便往自己身上撒。
 
“别撒多了,太咸!”胡天劈手夺了盐罐,却见鸡汤从锅中漫出来。
 
胡天唬一跳,霎那鸡汤变成水,越漫越多,越漫越多。
 
好大的水势,直将胡天淹没。胡天泡在温热的水里游来游去。
 
不知多久下方忽然起漩涡,便将他吸了进去。
 
“我的姐!我知道喝水升不了级,喝鸡汤也不行!”
 
胡天大喊,猛然睁眼。
 
头顶一处光秃秃的岩壁。
 
归彦趴在胡天胸口,往前挪了挪,探过脸来:“嗷!”
 
胡天按住归彦,坐起来。
 
发现自己在洞府中,一边石壁上水流潺潺,转头窗棂日影长。
 
胡天提了归彦放在腿上,挠了挠它下巴:“我睡了多久?”
 
归彦跳起来,对准胡天的手指一通踩。
 
胡天“嗷”一嗓子嚎,抓了归彦挠它肚皮:“你个小没良心的。”
 
归彦翻身咬了胡天一口,跳去了石桌上趴下。石桌之上叫“春祀”的琉璃盏安静燃烧。
 
胡天看着春祀愣了一会儿,他从指骨芥子里拿出一只破烂烂的玉瓶,看着玉瓶,有些愁。
 
此时门开了,叶桑提着重剑,打门外进来,五只兔子也跟着蹦进来。
 
叶桑笑道:“师弟可是醒了!你这一睡已是一月有余了。”
 
胡天目瞪口呆,哀嚎:“我是猪!”
 
叶桑乐,又见胡天手上攥着只玉瓶:“师弟拿着的可是舛玉瓶?”
 
胡天举起手来:“这叫舛玉?”
 
“是啊,了不得的好东西。再虚弱的灵体进了这瓶子,都能存活一段时日。多少灵修为它挣破头。师弟可好好收了,若有人要强抢,告诉我,我替你揍他们。”
 
叶桑又道:“但我也只是在玉简里看过这个,又或认错,也未可知。”
 
胡天挠头,看着手中这瓶子,重则重矣,但青玉里参杂鸦色乱纹,丁点水色也无,实在每个宝贝样儿。
 
胡天放下玉瓶,笑着爬起来:“应该不是,这是我师父装大司命的瓶子。”
 
“那定是舛玉无疑!”叶桑瞪圆眼睛,“可这大司命去哪儿了?”
 
这倒是也是件趣事,宋大冶被沉心石催逼,当时却没有将大司命说出来。
 
也不知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归彦凑过去垂下脑袋,嗅了嗅舛玉瓶,又用鼻子小心翼翼碰了碰,半晌没了动作。
 
胡天笑起来,对叶桑道:“大司命被我当饲料喂小狗了。”
 
归彦登时抬头扑过去,狠狠咬住胡天耳朵。胡天“嗷”一嗓子,便是与归彦滚成一团对挠。
 
归彦仗着身量小,灵活跳蹿,踩来踩去。
 
胡天被踩得痒痒,仰倒在石床上,哈哈大笑:“归彦不是小狗,归彦是好汉,好汉饶命!”
 
归彦这才放过胡天,跳到一边,踢开舛玉瓶,在舛玉瓶方才的位置上趴下。
 
叶桑笑着去捡了舛玉瓶,递与胡天:“师弟还是要多去小蕴简阁读书才是。”
 
胡天收了瓶子,打床上翻滚跳下来,乐:“师姐说的是。恰好前番钟离师兄荐了我一本《初启》。我想去看看。”
 
这边胡天说着钟离湛,那边钟离湛便上门了。
 
第59章
 
“钟离师兄来了, 怎么萧烨华也来了。”
 
叶桑神识外放,便有些感应, 忙对胡天说:“这月余, 钟离师兄来探望过三次。萧烨华来过一次。此番他两人怕是碰巧遇上了。”
 
叶桑正说着,钟离湛与萧烨华便到了门外。
 
萧烨华:“怎生不见叶师姐?”
 
钟离湛笑道:“你叶师姐不在门外守着,定然是胡师弟醒了。”
 
胡天愣了愣。
 
叶桑忙拉着他一起迎出来:“钟离师兄, 萧师兄。”
 
几人便是“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地见了礼。
 
归彦蹲在胡天脑袋上,神采奕奕。
 
钟离湛笑道:“师弟瞧着精神极好, 我也是安心了。”
 
胡天又请人进洞府。
 
钟离湛却道:“不急,我方从李取, 便就是给胡师弟放新弟子衣装的同门,我从他那里来。他闻说我要来,便让我顺道将这门匾与楹联带来了。”
 
钟离湛拿出那副“水帘洞”门匾, 同“九溪峰福地,水帘洞洞天”的楹联。
 
门匾楹联具是金丝楠木, 其上黑墨书字。字大而有力, 颇有豪气。
 
胡天捧着看了看, 兴高采烈, 撸起袖子,拿了门匾, 竟是三两下顺着岩壁爬上了门头。猴子一样。
 
萧烨华瞠目结舌。
 
钟离湛赞道:“师弟臻级后, 果然身手更甚往昔。”
 
胡天抓着岩壁,亦觉察自己较之往昔更轻快,回头乐:“师兄谬赞。”
 
叶桑却道:“钟离师兄说得是。等会儿师弟下来, 再来和我过几招试试。能否突破一百五十招。”
 
胡天立刻苦了脸:“师姐,饶我一回吧。”
 
胡天回头,单手抓着岩壁,单手去挂门匾。扶了几番,对归彦道:“好汉,帮看看齐不齐?”
 
归彦便从胡天脑袋上跳回地面,向后几步:“嗷嗷。”
 
胡天赶忙将门匾左右摆了摆。
 
归彦:“嗷。”
 
胡天便是松开手,蹦回了地面,抬头去看。门匾竟也摆得正正。
 
日光下,“水帘洞”三字熠熠生辉,颇有意趣。
 
萧烨华奇道:“胡师弟,归彦只是嗷嗷叫,你怎就知道怎样摆放?”
 
胡天愣了一下,去看归彦。归彦歪脑袋看他。
 
胡天自问,却也说不明白。
 
“这就是我同归彦培养出来的默契!”胡天臭不要脸,说完自己先乐了,“吃包子吃出来的默契。”
 
众人皆笑,胡天又将楹联挂上,这才将人请进洞府。
 
进了洞府,萧烨华愣了愣。
 
胡天笑对萧烨华说:“九溪峰比不得首溪峰的洞府,师兄见笑。”
 
萧烨华忙道:“胡师弟言重。”
 
钟离湛并无异色,笑道:“胡师弟莫玩笑,萧师弟怕是被春祀惊住了。”
 
萧烨华讶然,指着石桌上的琉璃盏道:“这便是春祀?宗门四大禁制,春祀、夏祷、秋禳、冬祭中的春祀?”
 
钟离湛笑着点头。
 
萧烨华近前去看:“如此,竟如此,真真是……”
 
钟离湛笑道:“穆尊真真是疼师弟。”
 
胡天笑,心道把你塞进星河芥子里去和厉魂玩儿,就知道我家师父的“疼”有多疼了。
 
萧烨华却是围着春祀转不停。萧烨华贺新大典上虽得了他师父赐的好剑,但他却钟情符法禁制之道。
 
胡天笑说:“萧师兄精神不错。看来束修的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
 
钟离湛点头:“奖惩具已发了榜。怕是师弟方醒,还不知罢。”
 
萧烨华这才坐回来,垂头叹了口气:“真是惭愧。”
 
钟离湛拍了拍萧烨华肩膀。
 
萧烨华对胡天讲:“师弟不知。我五人,均取消年终典祭观礼资格。监督我等的师兄一年信点全消,后年大比取消参与资格。因我勉强算救孟师妹同宋师弟遇险,便免了其他责罚。孟师妹闭关一年,宋师弟派往外门一年,一年后酌情调回。”
 
“别丧气,失败是成功他妈。”胡天安慰萧烨华,听着不太对,忙改口,“吃一堑长一智。”
 
萧烨华叹气:“可怜了宋师弟,降了修为又要去外门。”
 
“萧师弟此言着实是短了见识。”
 
叶桑直言不讳,“宋大冶心性不稳,心术也不正,便是心软不罚,日后修炼得了,道心也不稳固。不如早摔打摔打才是。好似练剑,基础不稳,便是小有成就,也不能成就大道。”
 
钟离湛点头:“叶师妹所言甚是。”
 
萧烨华起身拜下:“谢师姐赐教。”
 
钟离湛甚是赞许。
 
归彦趴在一边打哈欠。
 
胡天此时却是看着归彦,突然抓了它来,提起归彦的耳朵仔细瞧:“怎么烧掉的毛还没长齐?”
 
钟离湛未着意,笑道:“另,还有关于胡师弟的审度。”
 
胡天“啊”了一声抬起头:“师兄叫我?”
 
钟离湛点头,胡天这才放下归彦:“师兄您讲。”
 
钟离湛便将宗门对胡天的审度讲了。
 
善水宗有规矩,在外施救成了,便酌情嘉奖信点。胡天此番得了一千信点的嘉奖,钟离湛得了一千五,待年终典祭时发放。
 
钟离湛:“我也未曾多做什么,却比师弟多……”
 
“艾玛,还差九千,我就能自己出门玩儿了。”胡天却是掰手指,很是开心,又问钟离湛,“师兄,师门没给我点别的意思意思?我的用度审度呢?”
 
胡天最关心的还是灵石。
 
钟离湛笑说:“师弟此番所有用度,我已上报,刚也从李师弟那儿领取来了。”
 
钟离湛说着,拿出一个乾坤袋来,一片玉简。
 
胡天接了,拿起那片玉简,眼前一张蛰影清单铺开。
 
道袍一身。徜雨火一束。碎泠一瓶。花鹿丸十颗。崧液香一块。乾坤袋三只。灵石八百。
 
发财了!
 
胡天大喜复大惊,这清单上之物,比他消耗的只多不少。
 
何况钟离湛所报,其中包含胡天在仓新界购物消耗的灵石。但那些物件并未在大火中毁去。
 
胡天抓脑袋:“师兄,这会不会多了点?”
 
钟离湛却是按下胡天:“师弟,这些物品,一则是补你消耗,另一则也是宗门奖赏的。不必推却。”
 
胡天思忖片刻,笑道:“师兄说的是。另择,前番借了师兄不少物件……”
 
“师弟莫要客气,便是那几件小物,师兄还是送得起的。”钟离湛笑道,“只是此时,我还要给师弟告个不是。”
 
“怎地?”
 
胡天此番的束修任务被迫中止,这是他的损失。宗门便另给了他三个月来重做任务。
 
钟离湛道:“我未曾料想会有这番变故,早前领了下个月末的新任务。现下这监督之人却是做不得了。”
 
胡天心道,我还做什么任务,八百个灵石都有了。
 
然则再做一次束修任务便是又能出得山门玩一趟。
 
胡天便问:“不知道又指派了哪个师兄来监督我。”
 
钟离湛笑着看叶桑:“这人师弟熟得很,便是叶师妹。”
 
叶桑讶异:“如何是我?我是外门啊。”
 
钟离湛站起来,拱手拜下:“师妹放心,我已与前山说妥,走任务令。也是我请了师妹,算助我一回罢。”
 
叶桑忙站起来:“师兄不必多礼。若是宗门同意,我自是乐意陪胡师弟出去玩儿。”
 
萧烨华在一边“咳咳咳”。
 
“师姐就爱说大实话!”
 
胡天却是兴高采烈。
 
比起钟离湛,他更爱同叶桑在一起,哪怕被揍趴在地上。
 
如此事了,众人再寒暄一二。萧烨华起身告辞。
 
胡天叶桑出门相送。
 
门外,叶桑对胡天道:“师弟现下无事了,来同我过过招。”
 
胡天苦了脸:“师姐,我才刚醒过来,肚子都是空的。”
 
叶桑却是拔出重剑来。
 
钟离湛跨出一步又收回:“师妹,不如我同你练练?”
 
叶桑转头:“好啊!去年大比,我见师兄一套《八阕剑》很是精妙。可惜我是外门,那时还困于二阶,不得求教。”
 
如此叶桑提剑而上。钟离湛以笛当剑,两厢切磋去了。
 
倒是将胡天省下。
 
萧烨华一时观战,不走了:“好剑法。”
 
胡天看着他俩人上下蹿,杀招险招一丝都不避讳。少时两人飞起来,几下跳跃不见踪迹。
 
胡天笑对萧烨华说:“这次我家师姐要高兴了。走罢,萧师兄,我找点东西吃去,同你一起下山。”
 
胡天又转头喊:“归彦,吃饭啦。”
 
归彦“蹭”一下从屋里蹿出来,跳到了胡天脑袋上。
 
胡天颠了颠脑袋,戳归彦:“你这个月都吃什么了,怎么也没轻点?”
 
萧烨华看着归彦道:“我前次来时,叶师姐说归彦什么都不吃,绝食。”
 
“啥!”
 
胡天吓一跳,抓了归彦下来,捧手里上下掂量:“可也没轻啊,活蹦乱跳。”
 
归彦翻身,狠狠咬了胡天手指一口。
 
胡天“嗷”一声,呲牙裂嘴:“劲还比以前更大了!”
 
萧烨华笑道:“怕是自己去寻吃的了。”
 
胡天抓着归彦后颈皮毛,将它提起来对视。
 
归彦黄金瞳中光华闪烁,接着它四蹄并用,左右包抄,将胡天脸挤成一团。
 
胡天拉开距离,揉着自己的脸,深觉自己亟需补充妖族常识。
 
归彦又跳回胡天脑袋上,趴下。肚皮贴着胡天脑袋咕噜咕噜响,胡天的头皮仿佛要跟着起伏。
 
胡天赶忙拉着萧烨华:“赶紧的,咱下山去。不然这货真要吃人了。”
 
路上萧烨华问:“师弟,新员的束修任务相继结束,宗门便会有师长开课。你此番想听些哪些课?届时我二人可相约同往。”
 
胡天惊了:“还有选修课?”
 
却也算不得选修课,更像是讲座。
 
若水部诸长老师尊,虽有自己要教导的弟子,但也会时不时开坛授课。若水部弟子均可旁听,用以增广见闻,于修行也很有些益处。却并不强求弟子必去。
 
而胡天所在二阶,会有材料、灵植、法宝统御、界域、贝时、炼丹、符法、医毒、书画等课业座谈可去。
 
胡天听闻,拍手称道,想了想,问萧烨华:“可有讲材料的?”
 
“这个自然。”
 
胡天高兴得差点蹦上天。
 
又问:“可有讲妖的?”
 
萧烨华错愕:“这个,却是没有的。”
 
别说是开坛授课没有讲妖的,便是小蕴简阁也没个妖族的书册。
 
晚间,胡天趴在石桌上,把那《妖谈魔语》妖族部分直翻了好几遍。
 
胡天后仰将书册拍在脑袋上:“上哪儿才能找到妖族功法啊,要不你就这样吧,跟个吉祥物似的也挺好。”
 
归彦此时却在忙,懒得搭理胡天发痴。
 
石桌上放着什锦攒盒,里面放着胡天从仓新界买的各色点心干果。
 
归彦趴在攒盒边沿,下巴磕在盒子上,懒洋洋伸蹄子捞出一个甜瓜干来咬住。吃了一块,再捞其他,一番吃遍,最后捞了一颗松子。
 
吃松子却有些为难,归彦双蹄对上,将松子夹在中间,再歪脑袋咬。
 
胡天取下书,便见归彦撅着屁股和松子干仗。胡天乐,拍开它,拿了松子剥开塞进归彦嘴里:“不行,还是得给你找个功法,练了之后能变个小胖娃,然后自己剥松子。”
 
胡天又捏了归彦的耳朵,琉璃盏下细细瞧。前番那撮被火核灼烧的毛,现下也只长出一点绒。
 
归彦拨开胡天的手,咬着他指头放在攒盒里的松子上。
 
胡天便收了书册剥松子,边剥边想还有何处能搞到妖族功法。
 
仓新界的书肆是不行的,小蕴简阁里也没有。想了半晌,胡天也只想起一个“酸浆妖酒”。
 
胡天将松子都剥完,拍了拍手,抓了一把塞进自己嘴里,从指骨芥子里拿出笔墨纸来。
 
胡天铺开纸,反手握刀般握住毛笔,饱蘸墨汁,写——
 
姬先生:
 
好久不见。
 
第60章
 
胡天停下。
 
总不好下一句便写:老头儿酸浆妖酒能不能便宜点卖, 十个灵石一口实在贵,不如十缸一个灵石成不成?
 
胡天用笔杆挠了挠头皮, 想想毕竟是自家求人, 总不能太直白。因着姬颂一直惦记两仪双星的神纹,胡天便是闭眼内视,进了识海。
 
刹那得入, 眼前长空瀚海灰白色,白胖镜鱼仍被结结实实冻在海里不动弹, 镜鱼嘴边一个红球。
 
胡天抬了视线去看,却“咦”了一声, 些许惊诧。
 
识海内部,天顶那颗两仪双星留下的六芒星,边缘线条全然亮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夜渡舟上, 胡天没少折腾那颗星星,当时却是灰蒙蒙一片, 后来再看不过是闪闪烁烁, 好似个古旧要换的灯泡儿。
 
不想此时线条倒亮了。光线微弱如萤, 却别样有趣。
 
胡天收敛意识, 回到现下,抓了归彦来。
 
“我那颗六芒星亮了, 你有没有星星, 不对,你有识海没?”
 
胡天颇惆怅,没个妖族常识, 问都问不到点子上。
 
归彦松开嘴里的核桃,向前踢了踢。核桃咕噜噜滚到胡天面前。
 
胡天取下核桃,一拳头砸碎,挑了块最大的核桃仁塞进它嘴里:“就是天梯楼里,打到身体里的神纹,把你吓不轻的那个。六个角的星星,你有没有?”
 
归彦不言语。
 
胡天凑近扒拉归彦脑袋:“有没有啊有没有?”
 
归彦鼻子喷气,扭开脸,转头跳到石床上去了。它在床头趴下,闭上眼,便见一颗六芒星,铮亮。
 
胡天却是瞧不见归彦的那颗星星,只好转头在纸上写。
 
我识海里,六个角的星星边缘亮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样。
 
胡天顺手花了个六芒星的图案。接着便将自己的情况详尽讲述,最后才转入正题。尽可能委婉地提了提酸浆妖酒同妖族功法。
 
胡天又看了看石桌上一堆果壳,添了一句。
 
酸浆妖酒是一行,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妖族能吃的,口味好点的东西?
 
胡天再添添改改,极尽可能客气委婉文绉绉。最后再将信重抄了一遍,直搞到天边泛白。
 
写好,胡天提起纸来看。
 
纸上字大如斗,歪七扭八,偶见一二墨点,实难入目。虽这些日来,胡天用尽全力学了繁体字,但也还是会丢笔画。
 
胡天劝自己:“反正是姬颂那老头儿看,能看明白就成了。”
 
便也把“尊老爱幼”的古训抛到脑后,他将信纸叠了叠。
 
胡天又将天梯楼给传令拿出来,挠了挠头:“这个玩意儿要怎么用?辛夷天书格又是个什么东西?”
 
涉及妖族的事情,胡天几番思量,最终决定问叶桑。
 
几天后,叶桑在前山领任务令,做了胡天束修任务的监督之人,同他去仓新界。
 
出了山门,胡天便问:“师姐,你知道辛夷天书格是个什么玩意儿吗?”
 
叶桑道:“那是个传信运物的子母法器。母器在辛夷界,子器分布各界之中。是蚍蜉妖族的设立的。”
 
《妖谈魔语》有记载,蚍蜉妖族同人族有交集,互惠互利。
 
“天书格很好用,不但可以传递信件,还可以在界域之间传递物资。除了神堕废都,大概也什么地儿他们去不成的。只是资费甚高,还分物件和重量。”
 
叶桑戚戚然,“早年我给家里寄信,一封就要一个灵石。幸好后来出任务从水里捞了花……捞了个小蚂蚁。他们就不收我钱了,省了好一笔寄信的款项。”
 
叶桑很是感慨,对胡天道:“随手救人还是有好处的,哪怕是个花花草草小蚂蚁。”
 
胡天不解:“蚂蚁和妖族有什么关系?”
 
叶桑惊诧,抽出重剑。
 
胡天吓一跳:“师姐,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咱没必要拿剑啊!”
 
叶桑乐,却是用挽了剑花,招来剑花黑云网:“师弟,蚂蚁是蚍蜉的妖兽形态。”
 
胡天爬上剑花黑云网,拍脑袋:“蚍蜉撼大树的那个蚂蚁啊!”
 
“咦?”
 
显然此间没这成语,胡天笑着在剑花黑云网上坐下:“师姐,我想寄封信出去,要去哪儿找那个辛夷天书格?”
 
“咱们若剑界的天书格有点远……对了,师弟这次要去哪儿做任务?”
 
胡天此番却不是出来做任务,仓新界要买的物件早就买齐全。
 
胡天也不糊弄叶桑:“咱们去寄个信,然后去仓新界玩玩吧,赶在宗门月晦日交易前回来就成。”
 
叶桑点头:“那我们就去仓新界寄信好了。仓新界的辛夷天书格大。”
 
待到了仓新界。
 
胡天看着眼前的石头格,愣了半晌。转头问叶桑:“师姐,这就是大?”
 
眼前一个四方四正的格子,高半丈,宽半丈,深约七寸,镶嵌在一堵石头墙内里。内分四格,大小不一。
 
打远处看,就是个不伦不类的外墙格子。
 
胡天心道,难怪他前番来时没注意。
 
叶桑却是点头:“咱们若剑界的天书格,就一个格子。”
 
叶桑拉着胡天近前去,四周骤然升起一道白光,隔开外界视线。
 
叶桑指着其中较小的一格道:“师弟把信放在此处,此处管事的蚍蜉自然会出来。”
 
胡天依言而行。
 
方将信放入石格之中,石格中电光一闪,一只红皮大蚂蚁出现,身量足有拳头大。口吐人言:“叶道友安好,许久不见,小主子很是想你,月前她偷跑出界,要去若剑界。未果,被蚁后捉回,现下正在晓桥面壁。”
 
叶桑眼皮抽了抽:“此番是我家师弟来寄信。”
 
归彦好奇跳去格子里,胡天赶忙将它拉回来。
 
那蚂蚁不动声色,向胡天看来:“这位道友安好,面生得紧,怕是新主顾。我辛夷天书格寄物寄信,只要您有灵石,寰宇畅行无阻碍。哪怕是梦魂界也无虞。敢问您此信要去往何方?”
 
“乌兰界天梯楼。”
 
“好去处。百块灵石。”
 
卧槽。
 
“这么贵!”胡天肉疼,却还是在指骨芥子里数了百块灵石来。
 
“乌兰界无界桥,世人均不知何处,您要寄信,自然贵。”大蚂蚁冷淡说道,“若有传令倒也罢,可您是个新主顾……”
 
胡天摆手:“等等,你等等。我有传令!”
 
胡天说着从指骨芥子里捞出令牌,放在了格子里,便是当日姬颂给予的传令。
 
那蚂蚁顿时止了话头,爬去看。
 
胡天又伸手翻过那块令牌,反面便见“神谕”二字。
 
蚂蚁惊道:“天梯楼的神谕传令。”
 
“对对对。”胡天道,“这信写给姬颂的。”
 
蚂蚁随即恭敬起来:“便如此,请您将灵石收回。这信定然送到。另,请您稍后片刻。”
 
蚂蚁说着,爬上了天梯楼的传令,“咔嚓”便是咬了一口,在传令上留了个月牙印。
 
蚂蚁又爬下去:“此后若有回信,定然送到您手上。您若还有什么需要传递去天梯楼的物件,均是不收资费。”
 
胡天目瞪口呆,拿起天梯楼的牌子:“这么有用。那我要送信给别的地方呢?”
 
“资费对折。”
 
胡天心满意足,将天梯楼的令牌收进指骨芥子,还另取了一个抽屉放了。
 
正事了了。
 
胡天便腆着脸想同这蚂蚁套套近乎,刚要开口问问它妖族修行之事。
 
那蚂蚁道:“外间有人候着诸位,便是请了。”
 
胡天转头,四下白光渐淡。
 
那蚂蚁最后道:“叶道友,我家小主子让我等转告,不日便是辛夷妖祭。若您得空,还望能去坐坐。”
 
蚂蚁言毕,雾气尽去。
 
“嗷!”胡天往后一步跳,他眼前一张老脸,怒气冲冲。
 
竟是沈桉。
 
沈桉拨开胡天,冲上去抓住叶桑:“小叶桑,可让我找到你了!”
 
叶桑忙拱手:“沈伯。”
 
沈桉抓了叶桑,往前走:“莫客套了,火烧眉毛了,灵石耽误不得,搞这些虚礼做什么。我去了宗里找你,没想到他们说你同这货出来了。只好急匆匆又过来……”
 
叶桑“啊”了一声。
 
“不在此处说。”沈桉拉着叶桑冲进一家茶馆。
 
胡天只好跟上,进了个包间。
 
沈桉此时也不在意胡天,只管拉着叶桑坐了,开门见山道:“小叶桑,不瞒你说。我遇着件天大的难事!”
 
“沈伯尽管开口,是要揍人还是要杀敌?只是我现在任务在身……”
 
“揍人杀敌,这种小事还不用劳动你。是件非你出面不成的大事。这事儿也不甚难,就是得你出个面。”
 
沈桉当下讲起来,直如他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
 
原来沈桉在辛夷界定了一批货,却恰逢辛夷妖祭。
 
辛夷妖祭是蚍蜉一族拜祭祖先的大祭祀,十年一次。每逢此时,便会提前月余闭界,非是特邀,不可出入。
 
沈桉那批货在辛夷界出了岔子,现在又遇妖祭,便是出不来了。
 
“若是别的东西也就罢了,却是做细妆的种子!”
 
沈桉痛心疾首:“那细妆种子若滞留久了,便是发芽长成树。等到辛夷界再开界,我还卖什么细妆?我卖棺材得了!”
 
“噗咳咳咳。”胡天没忍住。
 
沈桉冲他翻白眼:“你小子笑个屁!别以为我不知道,家主把一年零用全给你这货!”
 
“这茶看上去挺好喝。”胡天装蒜,举起茶杯灌了一口白开水。
 
沈桉又翻了个白眼,转向叶桑:“小叶桑,家主去了希言城,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别人又不靠谱得很,我知你出面定成。”
 
叶桑愕然:“我为什么成?”
 
沈桉急:“你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蚂蚁,就是蚁后家的那个小姑娘叫花啥啥来着,不是成天哭着喊着要嫁你?”
 
“噗!”
 
胡天一口茶全喷在了归彦脑壳上。
 
叶桑茫然:“没有啊,沈伯你误会了。花困就是一天到晚要找我玩儿,没说要嫁我。”
 
第61章
 
归彦闷声蹲在桌上, 眯起眼呲牙看胡天。胡天赶忙拉了它来,卷起衣袖给它擦。
 
沈桉拍案而起:“小泼皮, 你几个意思!是瞧不起妖, 还是瞧不起人家是姑娘?”
 
“沈老头,你别胡说八道。”
 
胡天心里翻白眼,这算什么事儿。胡谛的那堆漫画里, 男男女女,他什么没见识过?
 
胡天揉着归彦的脑袋, 抖眉毛:“不过你这是要让我师姐去和亲?还是出卖色相?”
 
“呸!”沈桉恼羞成怒啐一口,转去找叶桑继续劝:“小叶桑, 别听胡天这泼皮的话!你就是帮老朽去求个情。你也知道,老朽攒钱多不容易……”
 
沈桉还使起了苦肉计,扯了袖子要捂脸。
 
真是没眼看。
 
胡天便回转过去, 见归彦瞪它,立刻卷了袖口继续给它搓毛:“小气劲儿, 我那是一口仙水……”
 
归彦蹦起来给了胡天一蹄子, 咬了一边的水壶跳到胡天身上要给他泼。胡天手忙脚乱去拦, 却被归彦浇了一脑袋茶水。
 
胡天只好又来擦自己。归彦在一边蹲着看, 得逞兴高采烈摇尾巴。
 
这边厢沈桉却入戏,好不可怜的模样:“小叶桑, 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叶桑急道:“沈伯, 我没不想帮你,就是师弟现下在任务,好歹等我将他送回宗里去, 我再同您一起去辛夷界。”
 
“这点小事儿,我替你解决了,让小易箜送他回善水宗去。”
 
沈桉随即放了袖子四处看:“咦,小易箜哪儿去了?”
 
正说着,门外冲进一个人来:“师父,你跑得那般快,前面又没个灵石……”
 
易箜火急火燎冲进来,才发现同行的人,忙上前见礼:“叶师姐,胡师兄!”
 
胡天放下袖子,连忙起身回礼:“易箜,晴乙。”
 
晴乙上前,见了胡天,惊道:“月余不见,师兄升级了,恭喜师兄。”
 
胡天乐。
 
“乖徒弟,给你个任务,”沈桉此时扯了易箜来,指着胡天,“把这货护送回善水宗。”
 
易箜为难:“师父,莫玩笑。我是个二阶初期,师兄是个二阶中期。我如何护送?”
 
胡天这才“咦”了一声,方才他忙着同归彦乱斗,现下才注意。他们这是要甩了自己去辛夷界?
 
这不能够。且不说辛夷界有妖祭的热闹,单只辛夷界里的大蚂蚁是妖族,这点就不能错过。
 
胡天忙上前:“你们等等。”
 
“怎地?”
 
沈桉一把薅了胡天的衣襟将他扯过来,一抓满手水,又立刻放开。
 
沈桉瞪胡天:“小子,立刻滚回宗里去。你要是帮我这一回,把小叶桑让给我。回头我同家主讲,保准你交出怎样的束修都能得全信点的奖励。你要是不依,我现下就给你剥皮抽筋!”
 
胡天抻了抻自己的衣襟:“沈老头儿,凭什么不带上我?我也要去辛夷界!”
 
“你来添什么乱!”沈桉立刻否决,推开胡天。
 
胡天眼珠一转:“沈老头,你带上我,我师姐就不会要送我回若剑界。这样才节省时间,况且多个人也热闹,还能给你数灵石呢。”
 
“我的灵石你休想再碰一个指头!”
 
沈桉眉毛一挑,转身却对叶桑道:“便是连这泼皮一同带上,小叶桑,你这也算是监督他做束修任务。一个来回,三个月准够。”
 
叶桑皱眉。
 
沈桉一拍脑袋:“我可忘了,辛夷妖祭,他们那些小蚂蚁,还有些考较的内容。比比武耍耍剑挖挖地宫什么的,可有意思。妖族的剑法,小叶桑可见过?”
 
叶桑“唰啦”一下站起来:“沈伯,我们这就动身吧!”
 
如此便是定下,一行人当即动身。
 
却说辛夷界离仓新界着实不近,直隔了十多个界。好在沈桉此番颇舍财,取了只象风大舆来。
 
这象风大舆看着十分简单,好似一节车厢,待人进了,无风自起。倏忽上得天去,四下八个旋风好似八个车轮。
 
胡天在内,掀开车帘,罡风袭面而来。当真是风驰电掣,须臾万里。
 
此时沈桉正给易箜讲辛夷界事宜,胡天便也抓了归彦安静听来。
 
“辛夷界靠近藤墟,四季如春。界内多妖族,有的爱妖兽形态的,也有爱保持着与人类似的形态。”
 
沈桉侃侃而谈:“只是妖族化形,也不尽然同人族相似,便如这蚍蜉一族,他们的眼睛全黑,好似两个黑窟窿。很是吓人。但你等届时见了,万不可莽撞行事。”
 
易箜道:“我在大荒时,曾听人讲过‘蚍蜉一定上闭眼的,闭眼的未必是蚍蜉’。他们化形之后,不都是闭着眼走的么。”
 
“傻小子。”沈桉没好气,“人族的地界,他们自然闭眼。但辛夷界是他们的地盘,大家都是一对黑窟窿,还要闭什么。”
 
胡天想了片刻,略胆寒。又抓来归彦,捏它。
 
心道不知归彦日后变成个什么样。
 
胡天戳了戳归彦:“我觉得你日后会是个小胖娃。”
 
归彦踢开胡天的手,跳到他肩膀上,把脑袋伸出车帘外看风景去。
 
胡天便问叶桑:“师姐,妖族化形会不会变成小娃娃?”
 
叶桑笑说:“会啊,妖族不是妖兽。妖族生来便是两种形态。我当年见花困,她在水上是个蚂蚁,化形之后便是个闹腾的小娃娃,才这么高。”
 
叶桑随手比划,不过齐腰。
 
叶桑又道:“日后年岁渐长,样貌也便如人族,会日渐成熟。”
 
胡天愣了愣:“那归彦岂不是也有便老头儿的风险?”
 
叶桑面色古怪。
 
倒是沈桉怒了:“老头儿怎么了?你瞧不起老头儿!”
 
胡天发愁:“老头儿不可怕,变成沈老头这样的就完蛋。”
 
沈桉大怒,蹦起来作势要和胡天决斗。叶桑易箜忙去拦。
 
易箜结结巴巴拍马屁:“师父,您老当益壮。”
 
胡天往后缩了缩:“老头儿,你这么暴躁容易生皱纹的。”
 
沈桉狠狠瞪了胡天一眼,方才坐下。
 
此时易箜转去看归彦,又对胡天道:“归彦这么小,肯定也是个小娃娃。”
 
那是你没见过它在死生轮回境里有多大!
 
胡天顿时更愁了。
 
只是归彦此时被脊骨钳制,变大都困难,怕也没那么快化形变做个老头儿。此时倒是去寻个功法给它修炼更重要。
 
便是揣着这心思,胡天爬上了去往辛夷界的界桥。
 
说“爬”分毫不是虚,从袅锋界去往辛夷界的界桥竟然在半空,离地直有百丈。便连界桥碑也是在天上,从界桥碑处一道藤梯垂下,便是供人爬上去。
 
“不好御器。”
 
沈桉站在藤梯下,叉腰向上看:“那群大蚂蚁只差把界桥当祖宗供,必须爬上去才算诚心,走界桥前还得拜一拜。只好入乡随俗。唉,老朽的腰。”
 
易箜很是担心:“师父,要不您别去了。”
 
“那可不成,我那些树种啊,五百颗灵石呢!”沈桉说着,挽起袖口。
 
却见胡天早已挂在了藤梯上。
 
便是沈桉也不由赞道:“小泼皮,还有些胆识。”
 
胡天转头:“万一掉下去,好歹有沈老头儿你给我垫垫。”
 
气得沈桉直冲上去要把胡天扯下来。
 
胡天乐,手脚并用,猴子般就爬走了。归彦却比他更快一步。
 
归彦一蹦一跳,便是上了一格踏棍。顷刻将胡天甩下,归彦便坐一坐,伸蹄子搅合身边云雾。
 
一时打远处飞来只小鸟,蓝羽红翅,翎羽七彩,煞是好看。
 
这鸟儿并不惧归彦。它在归彦身边停下,伸脖子啄藤梯上的绿叶。
 
归彦看它,歪了歪头,恰藤梯边也有一丛绿叶。归彦便仰头嗅了嗅,用鼻尖碰了碰。
 
那鸟瞥归彦一眼,用力去咬藤叶,咯吱咯吱,吃得颇香。
 
归彦却是没了兴致,前蹄叠放,下巴磕在蹄子上,悠闲摇尾巴,任那鸟在身边蹦蹦跳跳。
 
少时胡天爬上来,那鸟就飞走了。
 
胡天向上看:“那什么玩意儿,长得还挺好看。”
 
归彦此时举起蹄子,碰了碰一片藤叶,鼻子凑近去嗅。
 
胡天赶忙伸手扯了藤叶:“别乱吃,再有毒。”
 
胡天又转头大喊:“沈老头,这梯子上的藤叶是个什么玩意儿,能吃吗?”
 
半晌,沈桉气喘吁吁地骂:“你吃吧!毒死前往远了跳,别砸下来祸害老朽我!”
 
归彦闻言呲牙,“蹭”一下就蹿上了梯子。
 
胡天吓一跳,赶忙加快速度往上爬,追归彦。直爬得手脚都酸软,终见到了头。
 
便听那边有鸟“唧唧唧”惨叫。
 
胡天忙将手攀上,几下爬上去。方上了一处平台。
 
这平台,两块石板铺就。石板,均是十尺宽相隔半寸。石板向远,便是界桥入口。
 
两块石碑,一块石板上刻着大字袅锋界。一块石板上细线条刻画各色人物,便是无极界碑了。
 
此时界桥入口处,蹲着个人。短发齐耳,身着叶绿纱裙,纱裙上点缀各色小花。背对着胡天。
 
而“袅锋界”那块石碑上,归彦在上面。它左前蹄下一只蓝羽鸟。蓝羽鸟拼命挣扎,归彦抬起右前蹄踩住鸟的七彩翎羽。
 
顷刻便扯了数根翎羽下来。
 
那鸟又是一声惨叫,不再动弹。
 
胡天赶忙爬上去,扯开归彦,教训道:“这么难看的鸟,一看就有毒。吃了拉肚子的!”
 
那鸟一听,扑腾着翅膀站起来,口吐人言:“哪儿来的混账!睁大你的人眼,小爷可是忻鸾!”
 
胡天:“噫!这么厉害,被我家归彦踩在脚底下玩儿。”
 
胡天说完,蹲在无极界碑上的那姑娘转过脑袋来。
 
胡天也扭头看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到石碑下去。
 
那姑娘一双眼,黑洞洞,一丝瞳仁眼白也无,好似两个窟窿。乍然看过来,冷冰冰,阴森森。
 
胡天深吸一口气,知她是蚍蜉妖族,用尽保持镇静。
 
“好丑,又是个没用的货。”这蚍蜉小妖转过脸去,“好想杀啊,可是腿麻不想动。”
 
胡天咬牙没冲上去把她踹飞。
 
那鸟此时却是“嘤”一声,扑上去,用翅膀拍她后背:“花困,你个混账,竟不帮我!”
 
花困无精打采有气无力,抓了那鸟拔起毛:“丑鸟,快去死。你又不是我的桑桑姐姐。”
 
第62章
 
“臭蚂蚁!”那鸟哀嚎, “要死啊你,莫要拔了, 我好容易才将翎羽凑成七个色。”
 
花困抓着那鸟翻个儿, 拔它翎羽一根毛:“桑桑姐姐会来。”
 
那鸟“啊”一声嚎叫。
 
花困再拔一根:“桑桑姐姐不会来。”
 
那鸟再“啊”一声嚎叫:“别拔了!我知你那桑桑姐姐在哪儿!”
 
花困立刻停手,掐住鸟脖子:“在哪儿呢?”
 
那鸟:“有你这么问妖话的吗?”
 
花困笑靥如花:“寰宇最妖冶妩媚忻鸾第一毒美男疏香大人,告诉我吧。”
 
胡天同归彦一同抖了抖。胡天搓胳膊, 归彦甩毛。
 
疏香哼:“你把那个不上钩的小黑玩意儿弄死,我就告诉你。”
 
“它没上当, 陪你一起吃毒叶子?”花困站起来,松开疏香, “你可真是越发没用了。”
 
胡天冷了脸,问归彦:“它骗你吃藤叶?”
 
怪道归彦突然对叶子有兴致。
 
未待归彦作应答,花困忽一甩手冲上来。便见她手上指甲暴涨, 直有三寸长,边缘锋利。嘴中长出两支匕首般大颚, 好似蚂蚁。
 
花困不发一言, 顷刻近前, 抬手便劈, 同胡天抢归彦。
 
胡天哪儿能让她得逞,身体后仰, 堪堪躲过一击。
 
因着叶桑不时便来, 胡天并不同花困纠缠。他抓了归彦上蹿下跳,躲了几次攻击:“叶师姐不时就来了。”
 
“哦。”花困手下却不停半分,越发狠戾起来。
 
胡天知她不信, 便用心应对。
 
只是高空之上,两块石碑之间,走招本是险上加险,一时胡天疏忽,花困手刀便直。胡天不由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一把锅铲格挡。
 
不想花困指甲骤然又长了一分,便是对上胡天的眼。
 
胡天左手起式一口铁锅挡住。
 
便听“咔嗒”一声,花困指甲裂了两半。花困看着自己的手,一时暴怒:“混账!我要你的命……”
 
“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便从藤梯上冲了上来。
 
叶桑翻身上了石板,拔出重剑。
 
花困转头下意识躲开,翻滚一圈,抬起头:“桑……”
 
花困即刻闭嘴又闭嘴,全身上下摸索。
 
叶桑却是抓了胡天后心衣襟,将他拽到石板中间,问:“师弟没事?”
 
此番打斗胡天也未曾吃亏,他便摇头:“没事儿。”
 
叶桑这才转过脸去,看向花困。
 
花困蹭上来,甜甜叫:“桑桑姐姐。”
 
说着就扑进叶桑怀里。
 
卧槽,这是谁?
 
胡天目瞪口呆。这姑娘画风转变太迅猛,吓人!
 
此时花困早收了指甲大颚,还给自己眼睛捆了道胭脂红宽纱。那纱带恰恰垂在肩头,随风飘荡。
 
叶桑将花困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拽了拽她脸上的面纱:“绑什么?我不害怕。”
 
花困嘟嘴:“可是和你不一样,我也不高兴。”
 
“哦,那就绑着吧。”叶桑点头,伸手又给花困的面纱打了个死结。
 
胡天捂脑袋,好似看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大悲剧。
 
杜克看着急。晴乙在一边也是不忍,易箜看着晴乙满面不解。
 
叶桑又问:“你不是在晓桥面壁?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一听说他们在仓新界见了你,还将我的话带到了。我就知道桑桑姐姐要来的,所以就来等你啦!”
 
“没,我本没打算来。”
 
叶桑却摇头,又看向胡天,“那你为何欺负胡师弟?”
 
花困嘟嘴:“桑桑姐姐都不疼我了吗?为什么不是他欺负我?”
 
“感觉是你欺负他。”叶桑理所当然。
 
“姐姐是不是喜欢这个胡天,都不喜欢我了!”
 
花困扭头向胡天,咬牙切齿。
 
胡天冤得要死。
 
花困又回头嘟嘴,指着一边的鸟说:“都是疏香乱说话,是他让我去捉那个黑乎乎的……那是灵兽吧。”
 
那只叫疏香的鸟正在捡羽毛,闻言朝界桥上蹦了几步,转头大骂:“花蚂蚁,你真丢妖族的脸!”
 
说完即怂,疏香立刻跳上界桥跑了。
 
归彦随即从胡天肩头跳下去,几步冲上界桥。
 
胡天并未去拦。
 
归彦几步追上疏香,一个虎扑,便将疏香按在地上。归彦抬起蹄子,狠跺上几脚,直把这只鸟跺得七晕八素几近昏死。
 
归彦抬蹄子,屈膝一踢。便见那疏香在地上滑出老远。撞在了界桥壁垒上,直撞得满地羽毛。
 
归彦这才怡怡然出了界桥来。
 
只因界桥之上隔绝声响,除了胡天,并无人注意界桥上的事。
 
此时,花困却是抓着叶桑袖口不放:“桑桑姐姐,我们这次有妖祭哦,可热闹了。你这次去我的巢穴住好不好呀?我把自己的巢穴让给你。”
 
“这次来是有事情要你帮忙。哦,对,先给你介绍下……”
 
叶桑便指了沈桉易箜晴乙介绍给花困。花困虽不耐烦,却也还是同众人见礼。
 
叶桑又抓来胡天:“这是我师弟,胡天。穆尊的徒弟。”
 
“哦,咦,是他啊。”花困点了点头,倒是多看了胡天一眼,又去看叶桑,“桑桑姐姐,你要让我做什么事情呀?”
 
叶桑便将沈桉所托之事,一一转述。
 
沈桉在一边盘腿坐了,也不去管,还教导易箜:“做买卖时,一定要有眼色。譬如现在,虽然是我所托之事,但也不要去开口。”
 
易箜勤学好问:“为甚?或有叶师姐说得不到之处,徒弟也不可去说话么?”
 
胡天此时也是盘腿坐,很赞同沈桉:“现在去搅合,会死得很惨。易箜你要是实在不明白,就去问晴乙。”
 
沈桉瞥胡天一眼:“你小子倒是有些眼色。”
 
胡天撇嘴:“少瞧不起人。”
 
少时叶桑将事情说明白,花困道:“不是难事,有我作保,万事皆成。”
 
叶桑转脸问沈桉:“沈伯,如此可行?”
 
闻说能进界,沈桉的心已是回了腔子里,哪有半分不同意 :“只要进得去,树种进了我的法器,便隔了天地之力,不会发芽了。”
 
花困此时却有心撑脸面:“老头儿,你定的细妆种子,可是在‘棉林’中?届时我同你们一起去,让他们将树种换最新的。”
 
沈桉喜不自禁:“如此甚好!小叶桑,花困真是个好孩子!”
 
叶桑点头。
 
花困兴高采烈:“老头儿,我让他们给你换最好的细妆种子!”
 
胡天戳易箜,小声道:“学着点。”
 
易箜茫然。晴乙很是受启发,点了点头。
 
如此事情敲定,众人打算进界。
 
花困走到无极界碑的那块石板上,双手合十跪下。她细声祝祷:“蔚兮迷兮,朝霁北辰。神堕恶吊,我徂……”
 
往下虽听不清内容,花困神色却与前番都不同,很是肃穆庄重。
 
沈桉跟随,垂手低头。易箜胡天有样学样。
 
叶桑拄剑在花困身边站立,垂首闭目。
 
忽而天际长风来,花困偷眼去看。叶桑肃立,鬓边一绺黑发滑过脸颊,随风飘动。
 
蓦地叶桑眼眉微动,伸手轻按上花困脑袋:“莫走神,好好念。”
 
花困立时低头,将祝祷词认真从头念起。
 
如此念完,花困起身,带众人走上界桥。路遇一只“死”鸟,花困随手捡了起来。
 
待下了界桥,界桥外一队蚍蜉站岗,见她一行人来。打头的立刻上前:“小主子。”
 
花困将疏香扔过去:“你把这臭鸟送回大巢鸟格,顺便传我的话。疏香又哄人吃藤梯毒叶,得罪了穆……尊新收到徒弟,让忻鸾族的司士自己瞧着办。”
 
沈桉此时已是猜出些前因后果,闻言立刻凑到胡天面前来:“那忻鸾族的司士可不是个好的,届时老朽替你去应付,如何?他若赔个什么,分我一半即可。”
 
胡天惊叹,这还有油水捞?
 
胡天凑过去:“二八开,你二我八。”
 
沈桉皱眉:“四六。不能再少了。”
 
“三七三七。”
 
沈桉咬牙:“成交!”
 
胡天却又好奇,“那忻鸾妖族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忻鸾妖族修炼,一来是靠日精月华,二来,他族还嗜毒。吃的毒越多,身上色彩越多。
 
胡天惊叹:“这都成。”
 
“天下第二的毒物。”沈桉翻白眼,“你说难不难对付,还是五五对开吧!”
 
“没门儿。”胡天冷哼,指着脑袋上的归彦,“还是我家归彦把它踩坏的,功劳更高。该一九才是!”
 
“滚!”沈桉恼羞成怒,掐了胡天的脖子摇起来。
 
易箜忙上前去拦。
 
此时花困与那领头交代前事,对那领头的蚍蜉妖道:“这是我救命恩人,我邀来参加妖祭的。由我作保入界。”
 
叶桑也不是头一次来辛夷界,守界桥的蚍蜉妖也认得她。
 
领头的蚍蜉妖上前拜下:“叶道友安好。”
 
叶桑拱手见礼:“叨扰。”
 
便是放行了。
 
众人转过界碑石,一阵暖风拂过,花香袭来。
 
放眼望去,晴空湛蓝,白云屯团。绿野秀美,卉木萋萋。几处湖光清澄,水中云木倒映。往来行者春衫薄,落花满径无人怜。
 
叶桑深知沈桉此时心急,便对花困说:“先去‘棉林’将沈伯的树种提了才是。”
 
沈桉立时推开胡天,感激不尽,又客气:“只在此时搅扰,领了种子,我同小徒自会去拜访辛夷一二旧友。”
 
此时不止是晴乙,便是胡天也深觉沈桉老奸巨猾。
 
“好啊!”花困喜笑颜开,一个响指,便有五片叶子从天而降。
 
花困上了一片叶子:“我们走吧。”
 
第63章
 
五人各自登上一片叶子。叶片缓驰, 好似湖上泛舟。
 
一路悠然行来,四下风景怡人。
 
路上往来多妖族, 或是妖兽形态, 或是类人形态。其中黑眼睛的最多。
 
胡天东张西望,专挑黑眼睛地看,渐也就习惯了。他便抓了归彦来, 小声说:“你便就是变成个稀奇古怪的样儿,多看看也就成了。”
 
归彦扭脸伸长脖子, 蹬了蹬蹄子。
 
“嘿!我没嫌弃你,你倒是嫌弃我了?”
 
胡天戳归彦, “你是没见过我真容,帅得人神共愤的我跟你讲。”
 
沈桉坐在胡天身后的叶片上,挑起眉毛:“那个谁, 在外少说点痴话。”
 
胡天闻言,警醒。
 
闻说修真者有了神识便可外放探物, 对敌应战, 刺探消息, 都是极有益处。虽高阶者可甄别屏开低阶者神识, 但胡天用不得灵气,遑论神识?
 
若是此时说了什么话, 被有心者窥探, 恐要吃亏。
 
“谢了。”胡天安分,只管专心去看风景,抓了归彦讲其他。
 
少时到得一处竹林前, 叶子缓缓着地。花困从叶上跳下来:“棉林到了。”
 
竹林前有一亭,亭内石桌上,几只红皮大蚂蚁在下棋。
 
棋盘十尺长宽,红皮蚂蚁在棋盘上推着棋子行进。
 
最大的那只颇凶猛,推着一只“战”字棋子,直把棋盘划得“滋滋滋”响。
 
另几个时不时嚎:“司士大人,您今儿没客接么?”
 
最大的红皮蚂蚁嚷:“好容易妖祭闭界,可让我玩玩儿。”
 
几只战得酣,战事正焦灼。忽地从天而降一双手,直将棋盘掀翻了。
 
“哪个不长眼……的我!”最大的那只红蚂蚁翻个儿,抬头,见了花困,咬了舌头,“小的真是不长眼!”
 
那只大蚂蚁立时跳下桌去,转身变成个七尺黑眼中年人,弯腰:“不知小主子来了,小的有失远迎!”
 
“棉三,你了不得!”花困居高临下,“它几个值守,你竟勾了去玩战棋!”
 
那中年妖蚁惶然:“禀小主子,小的是棉花的同巢哥哥,棉二。”
 
“哦。”花困瞥了一眼身边,终究没发作,咬牙切齿,“先饶你这一回。”
 
“谢小主子。妖祭在即,不知您此时来,可是蚁后有何吩咐?”
 
棉二感恩戴德,又去看看花困身后几人,凑到花困面前:“还是带这几个人族去参观棉林?人情价、介中价,还是妖情价?”
 
花困哪儿知这些买卖玩意儿,不由去看叶桑。
 
沈桉此时却已是先一步上来,微微弯腰:“棉二贤弟!你兄弟棉十二近来安好?”
 
胡天闻言顿时感叹,这是一窝孵出来多少个?
 
“十二十九要参加妖祭校场,近日闭关苦练去了。他俩事物都交托与我。”棉二看着沈桉茫然,“您是哪位?”
 
“从前你我未见过,我同十二却熟稔。”沈桉笑道,“几月前,我同他定了一批细妆树种,他推迟数月发货,此番我亲自来提。你还同我说什么人情价、介中价?”
 
棉二一拍手:“你可是那个总是拖欠尾款的人族沈桉?”
 
“何来如此言辞!我做买卖从来明镜照心,不拖不欠。”沈桉面不改色,“想是十二兄弟记错,错传了话罢。”
 
此时不等胡天戳易箜,易箜自行参悟:“这就是师父常说的山海倾覆不变颜色的厚脸……”
 
胡天忙去捂住易箜的嘴。
 
好在那边未留意此间。
 
棉二挠头:“十二去闭关前,确也留了细妆籽种的派牌与我。你的取牌呢?”
 
一派一取,两张木牌对上,便是前番定契凭证。
 
胡天此时不由上前一步,也是学起来。
 
只见那两块牌子严丝合缝,对上瞬间,光华一闪,合成一块。木牌之上,又有蛰影文书一张。
 
棉二细细看了,这才松口:“如此,便同我去验货吧。”
 
棉二上前收了战棋,余下的几只妖蚁出了亭子,各在一柱下站定。
 
“开。”棉二一声令下,那几只蚂蚁同时向内推柱子。
 
亭内顷刻换得一张新石桌,亭内人影妖蚁具消失不见。
 
此时那亭内地面却是一路下沉。少时停下,亭内四下是石壁,只有一面有空,外间光线落入。
 
胡天思忖,难道棉林在地下?
 
棉二大步走出去,众人跟随其后。
 
胡天出得亭子,一道强光直照上来。胡天抬手遮住眼睛,片刻后再睁开,目瞪口呆。
 
长空当头,日光明媚。此时他脚踩一处平台,琉璃铸成,一望无际。琉璃台上无数圆坑,每一个坑中冒出一丛树尖。
 
再细看,琉璃台下又是一层琉璃台。台上行走多是拳头大的蚂蚁,或在树上采籽,或在琉璃台上运送,忙忙碌碌。
 
再向下还似有琉璃台。不知几数。
 
胡天好奇:“琉璃台面有多少层?”
 
棉二闻言转头:“当有百层。此间是细妆木。细妆木籽多,且全树细密分布,故而台层多些。”
 
果不其然,走了片刻,便见树尖枝叶由细针样变成了宽阔叶面。再向琉璃台下看,流理台也不甚细密。
 
棉二道:“此处是酸浆木。”
 
易箜问:“可是做酸浆妖酒的酸浆木?”
 
棉二回头,诧异看向易箜:“这些酸浆木只有百年,做不出妖酒来。得要千年的方可。你同乌兰界有联络?”
 
易箜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师兄,酸浆妖酒给过我一壶酒来着。”
 
胡天没好气,拍易箜:“是我给你酸浆妖酒,不是酸浆妖酒给你的!”
 
易箜点头如啄米:“是是是。”
 
胡天发愁,易箜这要怎么做买卖,接沈桉的衣钵?
 
胡天又上前同棉二聊:“我还以为酸浆妖酒是天梯楼做的呢?还给他们去信要买。倒是白费工夫了。”
 
“非也。”棉二笑道,“我等只提供酸浆木,做法却只天梯楼的人知晓。”
 
说话时,到了一处梯道。众人拾阶而下。再观琉璃台,有些间隔三丈,有些间隔只两拳。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到了最低层。最底层一片黄土。
 
此时光线暗了不少,却也能视物。头顶琉璃台三丈高,四下都是树干。树干周围一圈蓝色长带环绕,波光粼粼,好似湖水。
 
胡天好奇凑近要去看。
 
花困拦在他前面,叉腰道:“喂,这些是灌溉的泉水。你们人族气息杂乱,碰到了污了树,树种品质会变差的!”
 
胡天挑眉,看向一边去。
 
叶桑悻悻收手:“我还没碰到。”
 
花困立刻扭捏,蹭到叶桑面前:“桑桑姐姐,人家不是这个意思!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不会把树碰坏掉的!”
 
沈桉连忙赞同:“花困说得极有道理,胡天那泼皮,碰什么都会坏。”
 
“沈老头,”胡天手上比划了“二”“八”两个数,道,“否则我就戳穿你,搅了你的小算盘。”
 
沈桉瞠目结舌:“你这个小兔崽子……”
 
胡天作势要去同叶桑说话。
 
沈桉咬牙切齿:“二八就二八。”
 
胡天贼笑。
 
此时棉二将派取牌掷于地上,“咔嗒”脆响。再击掌三次。
 
前方一处黄土开启,一个矮桩升起来。
 
棉二上前去,抬起手拍树桩。树桩上,浮起一捧树种。
 
树种晶莹,偶见一二泛绿的。
 
棉二道:“百年春木,细妆树种三千颗……”
 
“咳咳,稍等。”沈桉轻咳几声,看向花困。
 
花困却只在一边抓着叶桑衣袖。将前番“最新的”“最好的”树种那番话抛在了脑后。
 
沈桉急得踹了易箜一脚,冲他挤眉弄眼。
 
易箜一脸茫然。
 
胡天此时也急了。虽他同沈桉不对付,但沈桉可是给他师父赚钱的。
 
胡天忙上前去,推开易箜,冲沈桉说:“沈老头,你这货定的,品质如此差!此番定然是败了我师父的钱,小心回去被剥皮。”
 
“放屁!家主从没……”沈桉没说完,便见胡天冲他挤眉毛。
 
沈桉一拍大腿,顿时入戏,捶胸顿足:“家主虽从没责罚过老朽。可此次败了家主的钱财,老朽可是活不下去了!”
 
花困闻言,这才拍脑袋。她冲上前,一脚踹开胡天,冲棉二讲:“既然换最新最好的细妆树种来。老头儿你是好的,别担心了。”
 
胡天一个屁墩儿摔在地上,捂着屁股,心道唱黑脸真他娘的风险太大了!
 
棉二得了花困的令,换了个方向,拍了拍树桩。前番树种消失,树桩之上,一捧树种浮上来。
 
此番树种颗颗饱满,芝麻粒般大小。此时日光落其上,晶莹剔透。
 
“百年春木,细妆原籽三千颗在此。您过数。”
 
花困却道:“百年的?为何不是千年的?”
 
灵植按五季分属性,以年份较品质。年份越高,品质越好。
 
棉二忙对花困道:“千年也有,只是要加些价格。沈主顾可要看?”
 
沈桉摆手:“老朽买了做出的细妆,只销给低阶修士。无需木元素深入灵魄,介入神魂。一百年足矣,过犹不及。”
 
胡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心下忽动。
 
细妆木是春日植株,木元素充沛。提取做出细妆,才让他长出眉毛。
 
胡天在一旁问:“难道有能介入魂魄的树种?”
 
叶桑是个好师姐,立刻替胡天解惑:“春木类妖植灵株,树种木元素最是充沛。若是年份充足,木元素均可介入神魂。”
 
叶桑又给胡天举例。三百年以上的细妆木种,五百年以上的酸浆木种,其中的木元素都是可以介入魂魄的。
 
胡天问:“那火种里的火元素,也是可以介入魂魄的?”
 
叶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由想到前番,犹疑问道:“师弟是想……”
 
“我辛夷界的五千年春木,可是能催生木灵根的。”花困不喜叶桑同胡天讲话,便冲上来插话捣乱。
 
叶桑点头:“只是忒贵,少有修士能买得起。”
 
花困忙道:“叶桑姐姐,你要的话,我只收一个灵石!”
 
“不不不。”叶桑摆手,“我有木灵根。”
 
胡天此时却是思量。他不要催生木灵根,他只要能有木元素吸收,且能介入神魂就成了。
 
一颗树种不够,便如那日在火种窟里,一次嗑个千百颗,或许可行!
 
如此便动了些心思。
 
此时沈桉验完树种,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棉二却笑:“那便请沈主顾将尾款一应付了,这树种便是沈主顾的了。”
 
沈桉只好肉疼地拿出一个钱袋,忽又道:“那运送的钱款,可得扣下!”
 
棉二愣了愣,点头:“自然。这本是要从辛夷界运送至仓新界,货款为九个灵石。那零头抹了,您便再付四百九十个灵石即可。”
 
沈桉从钱袋中数出十个灵石来,将钱袋递出去。这才掏出算盘来。沈桉用算盘在树种上一扫,便将树种尽数纳入。
 
沈桉拍着胸口,一颗心总算落地。
 
棉二却又说:“今年的树种品质颇佳,沈主顾不妨看看,再捎带一二回去。价格上,既是老主顾,又有小主子引荐,我自会同您算便宜。”
 
沈桉虽心动,却也是囊中羞涩。便是看上什么,也无力支付。
 
沈桉摇头:“不多看了。”
 
倒是胡天上前一步:“我想看看。”
 
第64章
 
胡天此言一出, 棉二立刻热络起来:“胡小友,这边请。”
 
沈桉问胡天:“小子, 你要买树种做束修?家主现在不缺灵植了。”
 
“不是不是, 这个我买了自己用。”胡天想想又补充道,“束修我另有准备。”
 
“家主虽好说话,但你最好送些有用的物件, 否则凭你这般花钱,老朽定不饶你!”沈桉说完, 却要走。
 
胡天赶忙冲上前去,拉住沈桉。
 
沈桉:“作甚!”
 
胡天:“帮我砍砍价。”
 
沈桉冷哼:“做你的春秋大梦!自家之事, 自家去做。”
 
“别啊,你想,我等会儿要花的钱, 都是你赚的。”
 
胡天死死抓着沈桉的胳膊不放,“万一我不识货, 买贵了, 那就是你的辛苦钱被浪费了。”
 
沈桉立刻蹙眉, 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
 
“所以帮我砍价, 就是帮你省钱啊,沈老头。”
 
沈桉略心动, 但他岂是个好忽悠的:“那你就别买了啊, 小泼皮!”
 
“三七开三七开。”胡天拖着沈桉往前。
 
此时棉二边走边击掌,便有数个木桩连排升起来。
 
每个木桩上均有一捧树种。
 
树种大小不一,五颜六色, 长的短的胖的瘦的,各色各样。
 
棉二一一介绍,详细解说各项功用。
 
胡天只管听着,时不时问一问,很是长了一番见识。
 
譬如妖植灵株,以五季分属性。季节均以发芽时节算,分春、夏、季夏、秋、冬。又以植株年份排品质,不同年份功用不一。或可直接纳入体内,或入丹药,或佩戴。
 
“亦有能催生其他灵株的。”棉二指着一丸杏核大小的种子,“此为青酚藤种,是我辛夷从藤墟迁入品种。此乃五百年生春木,便可催生灵植。”
 
众人纷纷凑上去看。
 
沈桉见多识广:“确是好物。”
 
“自然。当年极谷新旧纷争时,地宝八霁木被百里靖海重伤。若不是此物,八霁木怕早成灰了。”棉二很是骄傲。
 
沈桉点头:“不过那是万年的青酚藤种吧?你们当年卖了多少钱……”
 
“百里前辈和八霁木有什么故事?”叶桑却冒出来,打断沈桉,“我没听说过,还请沈伯讲于我听。”
 
沈桉摆手:“都是旧事。百里靖海都死了几百年了。小叶桑你要知道这些干嘛?”
 
“沈伯有所不知,当年我就是因《古剑新殇录》里百里前辈那段故事,才学剑的。”叶桑很是感慨,“只恨晚生了几百年,前辈高人已逝,不能亲见。便是时时想多听些前辈往事。”
 
花困眨眼,悄声问棉二:“就是说那个百里靖海已经死了?”
 
棉二点头,手遮了嘴巴,悄声说:“小主子放心,据说死得透透,尸体都炸成片没凑齐全。”
 
花困拍了拍胸口,安心了,便将棉二推去解答。
 
棉二道:“便是当年百里前辈被极谷新剑道一脉陷害,自爆于八霁木下。前辈仙逝,八霁木也受了损伤。所以极谷才来我处求购了一颗万年青酚藤的树种,用以修复八霁木。”
 
“原来如此。”叶桑点头,不再说话。
 
棉二继续去介绍下一个树种。
 
叶桑回神去听,不时点头。花困只跟着叶桑一起,好似个小尾巴。
 
半晌,棉二口干舌燥:“五百年妖植的树种都在此处了。不知胡小友看上了哪些?”
 
胡天心算。穆椿给的零用,他购货用了大半。前番宗里因救援,奖了他八百个灵石。
 
但也不能都用了。
 
胡天道:“六百个灵石能买的量,您给我整出来。”
 
沈桉蹦起来:“六百个灵石!”
 
胡天冲沈桉撇嘴:“三七开啊,你给我看看价格啊!”
 
沈桉气哼哼上前,盯着棉二拨出的树种量,一番讨价还价。
 
胡天则掏出灵兽袋。
 
四只兔子睡大觉,趴着的,仰着的,叠在一块儿的。只一只红的正在玩耳朵。
 
红兔子一见灵兽袋被打开,立刻冲上前去,要去踹睡觉的兔子。
 
胡天赶忙摆手,悄声说:“给绿兔子叫起来就成了。有事儿要它帮忙呢。”
 
红兔子点头,蹦到绿兔子身边,飞起一脚把绿兔子踢出了灵兽袋。
 
绿兔子猛然惊醒“咕唧”一声叫,直往地上砸了去。
 
眼见绿兔子就是脸着地,归彦纵身一跃,咬住了它,再把它扔在地上。
 
绿兔子吓得半死,神志不清,咬住归彦的尾巴“咕唧咕唧”。
 
归彦嫌弃得很,抬起蹄子。胡天赶忙把兔子和归彦分开。一只放在脑袋上,一只捧到手心里。
 
胡天对着绿兔子,又是拍又是揉,好一通哄。
 
待到绿兔子镇静了,棉二同沈桉也将数量价格谈好。
 
胡天戳了戳绿兔子:“看看看,树种,一个树桩上一份,你帮我挑个看上去最肥的,好不好?”
 
绿兔子“唧”歪了脑袋。
 
棉二却是一看兔子吓软了腿:“使不得!这命褓灵兔是要吃树种的!”
 
胡天这才想起来,钟离湛有评语:命褓灵兔是吃货。
 
胡天很是为难,对兔子说:“我其实挺穷的,你要是吃,每个就吃一颗好不好?”
 
绿兔子吞口水,狠狠点头。
 
归彦此时却从胡天脑袋上跳下来,叼起绿兔子,跳去最近的树桩上。
 
绿兔子一见树种,耳朵竖起来,低头去嗅,睁大眼睛,兴高采烈,张嘴低头。
 
归彦忽站起来,“嘶”一声露出尖牙。
 
绿兔子立马缩了起来,小心翼翼跳到另一个树桩上。归彦从容跟在兔子身后。
 
一圈走罢,兔子将每份树种都嗅了,最后也没敢吃一颗。
 
绿兔子小心翼翼蹭到胡天身边去。归彦冲兔子瞪眼:“嗷!”
 
绿兔子立刻跑到一份树种前,四爪并用抱住木桩。
 
胡天跟过去,问它:“这是所有树种中木元素最多……不,看上去最好吃的?”
 
绿兔子抱着木桩,艰难点头。
 
这木桩上,恰是一份五百年细妆木树种。五百颗。颗颗如黄豆,晶莹剔透。
 
胡天看着:“才这么点?”
 
“胡小友,这已经是尽量多了。”棉二上前,看着沈桉苦脸。
 
胡天乐,冲沈桉拱拱手。
 
沈桉翻了个白眼。
 
胡天拿出五百灵石来:“那就这个了。”
 
棉二接了灵石,喜不自禁。
 
胡天拿出乾坤袋,将树种扫进去,又捻了一颗给绿毛兔子:“奖励给你的。”
 
绿兔子立刻跳下木桩,直立起来前爪捧住树种,歪脑袋偷偷看归彦。
 
归彦跳到胡天脑袋上,尾巴甩来甩去。
 
胡天立刻夸它:“归彦帮大忙了!”
 
归彦这才闭眼趴下。
 
绿兔子好似得了通行证,“啊呜”一口,把种子塞进了嘴里大嚼特嚼一番,“咕噜”咽下去。
 
绿兔子吃完,蹦了几蹦,进了灵兽袋。
 
“这就成了?”胡天抓了抓脑袋,便伸手也抓了一个塞进嘴里。
 
有点硬。
 
胡天咬着树种,问,“归彦你要不要尝一个?”
 
归彦跺了跺蹄子:“嗷。”
 
胡天便又拿了一颗递过去,归彦伸长脖子咬了。
 
胡天接着吃自己的,他用力嚼了嚼,顿时种子破开,一股苦涩味浆汁冲上舌尖,比黄连还苦,比青柿还涩!
 
胡天顿时扭成一团,手忙脚乱抓了归彦,拍着它脑袋抢了那颗树种来。
 
胡天又捂着嘴,心道一颗灵石,可不能浪费了!
 
胡天拼命往下咽,登时嗓子眼冒烟,想要撞墙。
 
归彦却见自己的树种被夺了,不高兴,凑过去要抢回来。
 
胡天手忙脚乱,又是一口吞了那树种。口感立刻升华,魂魄要上吊。
 
片刻吃完,确有一气息顺着经脉缓缓进入体内。
 
胡天却是无心感受,他满嘴苦涩,脑袋都麻木,神志不清之间抱住叶桑大腿。
 
接着花困冲上来,一脚踹开了胡天。
 
胡天半趴在地上,归彦跑去踩他。胡天脸贴在地上,梗着脖子说:“太难吃了。你非要吃,我回头掰一个角,再给你尝。”
 
归彦愤然转头。
 
胡天此番动作却将旁人吓得不轻。
 
叶桑先一步上前:“师弟没事吧?”
 
也不知道是问树种,还是有没有被花困踹坏了。
 
胡天哀嚎:“太难吃了!”
 
易箜却是抓了棉二:“树种吃了会不会有事?”
 
“不会不会。”棉二忙摆手,“方才那些都不是能在人体内发芽的种子。”
 
沈桉没好气,上去提起胡天:“一个灵石一个的树种,就是给你啃的嘛!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沈伯慢行。”叶桑拦住沈桉,“胡师弟如此,也是有缘故的。容我稍后禀报。”
 
沈桉这才松开胡天。
 
半晌胡天缓过劲来,三两下爬起来揉了揉鼻子,又拿出一颗种子来。
 
众人齐声:“别!”
 
“没事,我适应适应,或许等会儿就成了。”
 
胡天说着,哭丧着脸,张嘴含下那颗树种。
 
花困翻白眼,上去拉叶桑衣角:“桑桑姐姐,这人真的蠢乎乎的。事情都完成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好不好?”
 
叶桑却是摇头:“我此番是胡师弟的监督之人,不好撇开他单独行动。”
 
亲姐!灯泡做不得!
 
胡天立刻摆手,咬着树种含糊说:“嘶阶,窝同沈劳偷儿一齐酒好。”
 
“你说啥!”花困叉腰,“你非得跟着?”
 
胡天顿觉冤屈,偏偏沈桉不嫌事大,还来捅刀。
 
“好好的你跟着作甚呢!同我去拜见老友。”沈桉上前抓了胡天,又转脸说,“小叶桑,你把胡天交给我监督,保准他一个灵石都不敢乱花的!”
 
胡天心里大骂沈桉臭老头。
 
此时嘴里苦涩又泛起,胡天也只好点头认了,示意自己屈服于沈桉氵壬威,愿同他一起走。
 
叶桑却是执意:“不可如此。沈伯,我既领了任务,便不好应付。若将师弟交付于你,我却是违心背诺。于道心无益,日后要练不好剑的!”
 
花困撇嘴耷拉下脑袋:“那好吧,那他跟着一起来吧。”
 
暗地里,花困却是冲胡天捏了捏拳头。
 
又是出门忘看黄历的一天。
 
胡天心里大骂,伸手再抓了颗树种塞进嘴里。
 
好在此时耳边“叮”一声,棉二摊开手掌,一片叶子落在掌心:“小主子,蚁后招您入巢,商量明日大典,并后日校场应战之事。”
 
花困闻言愣了愣,终是放开了叶桑的衣角。她又拿出一朵小红花塞进叶桑手中。
 
“叶桑姐姐,你后天来看我打人好不好?”花困可怜兮兮,说完又补充,“有会耍剑的妖哦,有妖族剑术哦!”
 
真是一语戳在叶桑软肋上。叶桑去看胡天:“师弟,耽误些时日回宗里……”
 
胡天却是巴不得去看热闹:“好好好,师姐,带上我就成!”
 
花困立刻翻了个大白眼,转脸又笑嘻嘻又拿出三朵小红花,递给叶桑:“叶桑姐姐一定要来呀!”
 
叶桑郑重点头。
 
花困又将众人送回地面,着令棉二妥善安排食宿。如此才同叶桑道别。
 
待到胡天一行人远去,花困仍站在竹林边。
 
半晌,一只鸟飞来,落在她肩头。
 
那鸟毛秃了好几块,口吐人言:“你再不去见你老娘,她可要发飙了。据说后日你同巢孵出的,一堆要弄死你,自己做未来蚁后呢。”
 
“这么些年,也没见谁把我弄死。”
 
花困取下脸上面纱,奚落疏香,“倒是你,这次你得罪的可是穆椿的徒弟。你家司士刚才没少骂你吧?”
 
“反正穆椿不在,大不了过几天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去。”
 
疏香翻白眼,张开翅膀,“老子现在气不顺得很,必要弄弄那个小黑玩意儿。你给我想个法子,弄好了,那些找你麻烦的,我给你毒死几个。”
 
花困瞥了疏香一眼,抓了它,扯了一根翎羽,将疏香摔倒地上:“就你这下毒的本事,不如我自己去。不过校场上,除了那群蠢货挑战我。另有非蚁族的比试,你倒是可去……”
 
疏香翻身起来:“我去作甚?那小黑玩意儿又不去!”
 
花困笑:“放心,他一定去。我给你个方便,设个那人族必想要的彩头。”
 
第65章
 
胡天此时还不知, 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
 
后一日,妖蚁族祭祀大典, 非其族不可参与。花困亦未出现, 胡天很是玩乐了一番。
 
辛夷界也是一处繁华地。又因辛夷是妖蚁一族的地界,店铺便是妖蚁筑成的巢穴,称作商巢。
 
辛夷最大的商巢, 从外打量,仅有半丈高, 好似个土堆立在地上,其上满是花草。土堆外开一寸长小门。
 
门前一条路, 无论多高大的形态,从此路走向小门,身形自然缩小。
 
“这倒不是对形体的法术。而是对四方上下之宇, 施法所成。”
 
沈桉对易箜讲解,“此也是间界之法的一种。同芥子、密府、秘境很是有些异曲同工……喂, 小泼皮, 你听什么!老夫授课要收费的。”
 
胡天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细妆树种塞进嘴里, 装哑巴。
 
“你这泼皮小无赖。”
 
沈桉气得牙痒痒, 转身看了看不远处树上站着的一只蓝羽秃毛鸟,“不给钱就算了, 尽给老朽惹麻烦。”
 
“又不是我让他跟着我的。”胡天觉得甚冤屈, “说不定他是跟着你的。谁让你讹了他家司士那么多钱?”
 
前日棉二领他一行人去了处所。忻鸾一族的司士已是候着了。那司士倒是个类人相貌,只是脾气又臭又硬,上来便说人族不是。
 
于是惹恼了沈桉, 一怒之下讹了一捧酸浆木种,五十个灵石。
 
可把那忻鸾族的司士气得够呛。据晴乙观察,那司士出了门就变成个蓝羽大鸟,很是咒骂了一番。
 
沈桉此时却是对胡天翻白眼:“泼贼!老朽辛苦,也只拿了三成好处,余者七成可都是被你拿了去的!”
 
胡天乐:“没我家归彦,你便连三成也拿不到!”
 
归彦甩尾巴。
 
说话间到了商巢内部,在商巢内,无论前时形貌如何,此刻都是一般高矮。
 
他二人止了话头,各自行动。
 
商巢内部无数洞穴,好似一个个店铺。不少来自外乡的妖族,也在此次买卖营生。
 
胡天一路行来,却并未曾见有归彦这般形态的。胡天戳归彦:“你要是看到亲戚,记得和我讲。”
 
归彦却只管跳去找吃的。
 
胡天发愁,对叶桑道:“师姐,归彦是个吃货怎么办?”
 
叶桑笑道:“师弟现在吃什么呢?”
 
胡天正往嘴里塞细妆木的种子。
 
买来的细妆木树种,已经被他吃了二十多颗,胡天此时只满嘴苦涩,已是尝不出其他味道。
 
他便只给归彦叶桑买吃的,又买了些补充妖力的丹药。再陪叶桑一同去看妖族法器刀兵。又在妖族茶肆角落听八卦。
 
妖族多警惕,若胡天问及修炼事宜均是不肯多说一个字。但胡天在茶肆坐了半晌,好歹也是弄明白了些许事宜。
 
譬如,妖族不同族属,修炼的术法是不一样的,多以族属为界。一族修炼一个法子,家族内部传承功法。便是想要给归彦找功法,也得先找到他同族。
 
胡天发愁,看着归彦:“你到底是个什么?”
 
叶桑有心说“归彦是妖魔混血”,却因着杜克前番嘱咐,那日在山门前所听所闻都要忘光,此时不好多言。
 
胡天并未发现叶桑异样,他支起脑袋戳归彦。心里盘算,还得先弄清归彦的族属才是。
 
胡天便跑去妖族书肆,寻妖族族属画册。
 
妖族的书肆也有奇异之处,多是话本故事,或是画册画简,记录兵器法器妖植灵株丹药,凡此种种。
 
胡天拿起一本《群妖奇兵异宝鉴》,翻开便见一柄长刀图像。
 
此刀刀身修长,状如禾苗,其上细笔朱文示意些许纹路。图粗糙,只得大略形态。
 
一边配文:妖刀铭鬼。梦貘妖尊遗泽,梦貘屠难后流于梦魂界,后世难见。数千年前,有妖持刀行走魔域,来历成谜,自称“郜苏”。此妖持刀对敌,行刀运势之间,刀身现朱文,隐有呜咽如鬼语。疑为铭鬼。
 
“看上去很牛啊!”胡天抓着书册,拽叶桑看,“师姐,看这个刀!”
 
叶桑凑近看了:“这画得不像,铭鬼可是天干级丁级的宝物,极精致的。”
 
寰宇法器兵刃,多半是不入流的,好的才以天干地支分等级论高低。
 
天干甲乙丙丁排列,共十级。铭鬼入了天干丁级,已是极品。
 
“师弟,小蕴简阁内师父私藏了一块玉简,那里面有铭鬼形态。你可去看。”叶桑又翻看了一番,“不过这文字有趣,回去给师父看倒也不错。老板,给我再来一本。”
 
叶桑也买起来。
 
叶桑不比胡天,她是善水宗外门,无年资可领,可做的任务也少。许多书册便也只能望而却步。
 
胡天瞅准时机进言:“师姐,我打算在九溪峰下做买卖,不如你也入一股?”
 
叶桑是知胡天此次束修打算的,却笑:“师弟玩笑了,我哪儿有灵石可入股。”
 
“也不要灵石!”胡天老神在在,“师姐不知道技术股吗?”
 
胡天如此这般一忽悠,把“超市”的想法讲了好一通。
 
直把叶桑忽悠晕了,胡天掏出一百灵石来:“这是技术分红,以后赚了,师姐每年都有灵石可分得!”
 
沈桉隐在远处冷哼,推了推易箜:“你也去入股,先拿百颗分红来孝敬为师我。”
 
易箜修为有限,自然没听到胡天方才那些话。他“啊”了一声看沈桉:“师父,什么是分红?”
 
沈桉拉着易箜也进了书肆,问老板:“可有《营生买卖经》《商贾万法》《一日一灵石》这类的书册?”
 
如此便是,叶桑放开买兵器册子,胡天扎堆找画册,沈桉拉着易箜翻看妖族生意经。
 
妖族商巢并无关店之说。商巢里不见日光,便也分不清昼夜。直到棉二找来,他几人才惊觉已是一夜过去。
 
棉二笑着弯腰致意:“妖祭昨日开启,今日校场上接待来宾。我家小主子怕叶道友忘记,特让我来接诸位前去。”
 
众人这才离了商巢。
 
出门之时,胡天特意去看,那只昨天一直跟着他们的蓝羽秃毛的鸟,已不知踪迹。
 
众人跟随棉二去校场。
 
路上,棉二凑到叶桑面前来,讲起昨天妖蚁族大典后校场之事。
 
“叶道友当知道,我们妖蚁族的王储要求很是严苛。每十年的妖祭,大典当日,王储同巢妖蚁都可以挑战王储。也就是小主子。”
 
棉二眉头紧皱:“昨日那场,却是我活了百年,见过最凶险的一次王储校场了。小主子同巢姐妹全数上阵,排队从早上一直打到了夜半。其中当属花二十那场最险恶……”
 
易箜忙问:“花困姑娘如何了?”
 
“易师弟莫慌。”叶桑倒是一点都不紧张,“花困的剑法不行,但她贴身短打很是不错。拳头之上,又有指甲为兵刃……”
 
叶桑便是洋洋洒洒讲起花困的功法身法,不过瘾,又把花困同巢的那一群战力都剖析一番。
 
“我猜想,花困同最后一个,那妹子叫啥来着,就是使萼托飞爪的那位。总之,萼托飞爪同她打时,虽花困消耗甚多,但也有余力。少则一百,多则一百二十招,花困必胜。”
 
叶桑想了想,比划了一个姿势:“‘侧首飞夜’是花困爱用的收招。如此番她还用,她妹子的脸要遭殃。”
 
棉二目瞪口呆:“叶道友,可是有秘法偷看了王储校场?”
 
“别瞎说!”沈桉一巴掌拍到棉二后背,“小叶桑昨日一天同我们在一处,那只疏香的忻鸾鸟一直跟着的!”
 
说着,众人已是到了校场。
 
眼前一片圆形草地。草地周围,或花或叶托起许多妖族,围着圆形草地观战。
 
此时校场内已是有妖打斗。
 
这便是辛夷妖祭另一类校场——来宾游戏校场。
 
是由辛夷妖蚁一族提供彩头,来宾若有兴趣一争,便可进校场对战。胜者取得彩头。
 
此次虽已经开战,却仍有靠前的位置留给叶桑一行。
 
棉二领着他们到得外围,弯腰致意:“诸位将前日小主子赠的红花拿出,掷于地上,即可入座。在下便不多陪了。”
 
棉二说着,施礼离去。棉二离了校场,却去了蚁后巢穴。进了巢穴一处,棉二施礼:“小主子,已经按您吩咐将他们送到校场。”
 
花困绑着面纱,问:“你可有同我桑桑姐姐说,我昨天多惨?”
 
棉二苦着脸,不知从何说起。他替花困卖惨失败,还发现叶桑如临其境,什么都知道。
 
然则棉二不敢撒谎,还是实话说了。
 
此时疏香跳到巢里,笑话花困:“你在你桑桑姐姐眼里还挺剽悍!”
 
“这有什么!”花困痴笑,“桑桑姐姐居然连我的招数都能剖析出来,可见多关注我。”
 
疏香揉羽毛:“你可醒醒吧白痴。”
 
花困转头:“莫说我了,你昨日跟着他们,打探得如何了?”
 
“那个叫胡天的人族,没什么常识,买了不少妖族画册。至于那个小黑玩意儿,是个吃货。”疏香说道,“小黑玩意儿看不出族属,到是胡天,不过是个二阶中级罢了。不难对付。”
 
花困点头,拽了拽衣领:“他们算是两个,那你同谁一起去?”
 
“我家司士。”疏香咬牙切齿。
 
“别坏事儿就成。见桑桑姐姐去咯!”花困抓了疏香向校场跑去。
 
另一头,叶桑将四朵小花拿出来,一人一朵分了。
 
胡天将花扔在了地上,那朵红花顿时变大。
 
胡天连连让开花瓣,那花直变成六尺大的一朵红花。
 
胡天正打量,归彦从他脑袋上跳下去,落在了花上。红花立刻向上升。
 
“等等我!”胡天手忙脚乱扒拉着花瓣爬上去。
 
这一朵花便是一个座。飘忽来到了圆场最内一层。
 
胡天这边刚坐定,叶桑、沈桉、易箜的花座相继在他身边停下。
 
那头又有叶子飘来,上面一只大蚂蚁:“欢迎诸位观战,此时晴鹅妖族同夜归山妖正在争夺一只锈铁长环。诸位可要下注?十颗灵石一注。”
 
胡天这才明白,为何妖蚁一族要自己掏腰包拿彩头,搞这么个看似无用的游戏校场。原来在这儿赚钱呢。
 
叶桑摇头:“剑修不好赌博,于心性不利。”
 
沈桉却挑眉:“有趣。”
 
胡天却是转头看叶桑:“师姐,你看着场上谁输谁赢?”
 
叶桑道:“夜归山妖,百招内必胜。”
 
然而此时场上却是那只鹅更凶横些。
 
身边有妖也说:“那个人族,别胡说了,必是晴鹅胜。”
 
胡天却是喜笑颜开,他拿出百颗灵石:“来十注,买夜归山妖胜。”
 
沈桉多精明,立刻跟着下注。
 
片刻,场内夜归山妖一脚踹开了那只鹅。
 
胡天乐:“赚了!”
 
不想台下有妖族不服,又去挑战夜归山妖。
 
这又是一则规矩,便是一个彩头,若妖首次得了彩头,台下有妖不服挑战,需再打得一次擂台。
 
胡天和沈桉都急了,异口同声:“那这赢来的钱要怎么算?”
 
好在那只红皮大蚂蚁前来,将方才他二人赢得的灵石奉上。此时却不问要不要下注,道:“诸位若有心仪之物,不如下场去战。赌虽可得些钱财,却也是有赢有输不是。”
 
胡天心道才不是,他有叶桑保驾护航,那是稳赢赚灵石的,又何必下场去斗?万一被打坏了,谁赔啊?
 
胡天同沈桉对视,一起摇头,两人同时转身看向叶桑。
 
胡天问:“师姐,这场上哪个能赢?”
 
沈桉嘱咐:“小声点,别给旁人听了,这样才有得赚!”
 
未等叶桑说话,却有妖来捣乱。
 
花困从天而降,落在了叶桑的花座上,扑过来抱住叶桑的胳膊:“桑桑姐姐。”
 
与此同时,场上那只夜归山妖又一次击败对手,终是得了彩头。
 
却让胡天和沈桉失了一次下注的机会。
 
胡天沈桉同时看向花困。
 
花困却只冲着胡天哼:“你瞪什么?还不听听下一个彩头?”
 
场中一只蚂蚁爬上来,扬声道:“下一场,有些特殊。小的先将彩头讲了,便是五千年细妆木种,十颗。木元素胜过万颗五。百年细妆木。”
 
全场哗然。
 
胡天心算,五百颗五百年的细妆木种,一颗一个灵石。
 
沈桉叶桑同时“唰啦”站起来。
 
第66章
 
此时胡天却是身体快于脑子, 早就赶在叶桑沈桉之前站起来。
 
花困愕然,她半跪着, 手搭在叶桑手臂上, 仰起头:“桑桑姐姐,你不是有木灵根么?为什么还要树种?”
 
“我弄来给师弟。”
 
花困顿时火性起,勉强按捺:“他要的话, 自己去争就是啦。”
 
“师弟太弱。”叶桑直言不讳,“另, 我与妖族对战甚少,下了校场, 刚好练练。一举两得。
 
此时场上却是半数的妖族都站起来了,跃跃欲试。
 
有个熊妖站起来,沈桉“呼啦”坐下了。
 
胡天转头:“沈老头儿, 你怎么怂了?”
 
沈桉翻白眼:“那是个四阶的!”
 
胡天愣了愣:“师姐……”
 
叶桑冲胡天摆手:“师弟不必多言。快坐下才是。”
 
花困嘟嘴:“姐姐,那是个四阶, 你也该坐下才是。”
 
叶桑笑着拍了拍花困的头, 抓了她手放下:“无妨, 四阶我也杀过。”
 
胡天吞了吞口水, 把要劝叶桑的话都咽下去了。
 
幸而此时场上做主持的红蚂蚁道:“诸位真是热心,同时参与妖族数量太多, 看来此番要分组来了。”
 
沈桉惊讶:“这是什么意思?”
 
花困翻白眼。
 
这是游戏校场的另一则规矩。若是彩头下来, 要求参与的妖族过多,此时便以修为等级分组。
 
红皮大蚂蚁此时便将规矩讲起来。
 
不同等级分组,先以文斗分胜负。胜出一组内部, 再以武斗较输赢。
 
“这很公平的。”
 
花困此时对叶桑讲,“这么公平,桑桑姐姐就不要为了胡天去参加了。”
 
叶桑点头:“那我就去同那些妖族打一场。”
 
“哈哈哈,死蚂蚁这次要气死了。”
 
不远处,校场外,某处草丛中。
 
疏香看着风耳法器,将花困一行人的话尽收耳内。
 
疏香:“这只臭蚂蚁,可恶心死我了。”
 
忻鸾族的司士看向疏香:“少主,花困这只蚂蚁不简单。日后若她为辛夷蚁后……”
 
“啊!你烦死了!”疏香拍了拍翅膀,“快变成鸟,装成妖兽,等会儿卖力踩那个小黑玩意儿就是了!”
 
疏香说着却是扭了扭尾巴,“咿咿呀呀哇哇哇”哼了几句。“嘭”一下,变成个少年。
 
而忻鸾族的司士,已成了个蓝羽大鸟。
 
“不行啊,这样谁都能看出你是个忻鸾妖族。”疏香抓起眼前这只大鸟,伸手变出个墨囊,兜头给这只大鸟浇了一脑袋墨汁,直把这鸟伪装成了“乌鸦”。
 
疏香抓着那只“乌鸦”便跳上一朵花座,再去听风耳。
 
风耳里胡天问:“你来不来玩儿?”
 
归彦此时从胡天脑袋上跳下来,趴在花座上,只抬眼看胡天。
 
“也是,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等级的。”胡天笑道,“那就在这儿好好坐着玩儿。”
 
归彦甩尾巴,哼:“嗷。”
 
胡天便从指骨芥子里掏出个攒盒,再在上面摆了松子仁、瓜子仁、核桃仁、葡萄干、柿饼、酥糖,并妖族各色糕点。
 
胡天又掏出一个碗,倒上清水。
 
“泼皮,快来!”沈桉此时又改主意要参与,回头喊胡天。
 
胡天这才跳下花座去。
 
此时四周便只剩下花困、归彦同易箜。
 
花困看着归彦吃吃喝喝:“喂!你为什么不跟着去?”
 
易箜误以为问他,便道:“师父让我买赌注。”
 
花困翻白眼:“小黑玩意儿,我是问你呢!”
 
归彦不搭理花困,直管从攒盒里捞出一块核桃仁。
 
花困眼珠一转,手中变出个晶莹剔透的糕点来。她将花座移到归彦面前去,伸手递出糕点:“来吃呀。”
 
归彦抬起身子,眯起眼,看向花困。黄金瞳中光华闪动。
 
花困打了个寒噤,收了糕点,正襟危坐:“你……”
 
此时晴乙飘过来:“花困姑娘,归彦不吃旁人,不,旁的妖给的吃食,您请莫费心。”
 
花困冷哼一声,操纵花座离去。
 
归彦抬头冲晴乙眨眼。它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才将攒盒用蹄子推到花座边缘,靠着易箜的那边。
 
易箜见了,笑着伸手抓了一块糕:“谢谢归彦。”
 
“嗷。”归彦低头继续吃。
 
此时又有蚂蚁坐着绿叶来问,要不要下注。
 
易箜拿出沈桉给的一百颗灵石,想了想,却是买了三注压沈桉,三注压胡天,最后四注压了叶桑。
 
晴乙道:“师父回来,知道你压了叶师姐胡师兄,要生气的。”
 
“不会啊,只要叶桑师姐赢了,有灵石赚就成。”易箜把糕塞进嘴里,“这糕真好吃。”
 
此时场上却没这般悠闲,参与的妖族实在是多。
 
大红蚂蚁主持着分了组。共分得三组,分别是二阶、三阶、四阶。
 
其中四阶一只熊妖,二阶一妖族并胡天一人族。余者均是三阶,有人有妖。
 
三阶有妖看着胡天他们,很是不满:“二阶的妖,也敢出来乱晃!”
 
此乃妖族的一个不成文规矩。妖族出门游历,至少是三阶成就妖丹,才会被族中长辈放出去。
 
另有三阶的妖小声嘀咕:“四阶了,还缺这么点树种?”
 
那只熊妖却凶悍,瞪眼睛。
 
三阶里立刻没了声响。
 
少时三组大约分好,红皮蚂蚁扬声问:“可还有要参与的,没有的话,便是进入文……”
 
便是此时,忽从天边传来一声:“慢着!还有小爷!”
 
一朵红花座从天而降。
 
座上类人形妖族少年,身姿轻盈,面如傅粉。一只纯黑“乌鸦”站在他肩头。
 
场外归彦猛然抬头,看向那妖。
 
花困冷笑,心里暗骂这货风骚。
 
这少年一身红衣,张扬肆意。少时,他从花座上跳下,直落到胡天身边:“小爷二阶,就在这儿了。”
 
胡天瞧这妖觉熟悉,这颐指气使的样儿,好似哪儿见过。
 
主持的蚂蚁问:“敢问族属与您的名。”
 
“小爷忻鸾妖族,疏香。”他说着扶了扶衣领。
 
疏香衣袖中露出的却是鸟翅,其上彩毛凋零。
 
胡天“噗”一声,转过头去。那只被归彦踩得惨叫的秃毛鸟,在他脑子里转悠。
 
疏香咬牙切齿:“小子,若不是辛夷界不给私下斗殴……”
 
胡天咳了咳,拿出一颗树种咬住,赞美道:“这位妖兄,你的手真好看。”
 
此言一出,气得疏香白了脸,直要冲上去同胡天对决。
 
“您请校场上打。”红皮大蚂蚁赶忙拦住疏香,笑道,“开赛,三组文试。”
 
文试的内容却有趣。
 
便是从高阶组开始,提三个问题,若其他两组都不能出答案,便是此组得分。
 
“诸位也不可胡乱出题,这题答案,还是要您解答的。”
 
四阶熊妖闻言却蹦起来:“如此不公!显是欺负妖少的组!”
 
红皮蚂蚁对熊妖道:“这便是我辛夷界的规矩,我劝您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那熊妖暴怒:“什么辛夷界的规矩!入界不给打斗,却在此处搞校……”
 
那熊妖话没说完,周围蓦地出现一堆蚂蚁。未及熊妖反应,那些蚂蚁已经爬满那熊妖身上。
 
熊妖身上红光一闪,顿时不见踪迹。
 
场上哗然。
 
红皮蚂蚁面不改色:“诸位稍安勿躁。我辛夷界从来以诚待客。只是方才那位实在失了礼数,便是被取消资格,送出界了。”
 
此时有妖赞道:“妖蚁一族对界域之法的操控,果然精妙至极!”
 
“难怪天书格信件物品从未有过送错的。”
 
胡天“咦”了一声。他还以为那些信是蚂蚁爬了千山万水送的,原来却是用法术操控。
 
这边胡天惊叹,那边却已经开始文试。
 
此时只剩下两组。便是三阶那组先发问。
 
三阶连妖带人,共有二十七个。便是问了八十一个问题来。
 
胡天莫说去答题,有些词听都听不明白。
 
例如有个妖族问:渊碎之地是魔族哪几界碎裂而成?
 
又问:云海碾现在何处。
 
再问:被逐者复活之地。
 
有些问题问出来,便连三阶同组的也是一脸茫然。
 
胡天只答了沈桉问的一道心算,另一只妖压根没用武之地。
 
胡天心道要完。却不想此时疏香起了大用途。这秃毛鸟打架不行,见识却广博。
 
疏香直将三阶妖修的问题全回答上来,连叶桑提的三个剑修问题,疏香也答出了两个。
 
如此,三阶这组,只叶桑一个问题、沈桉一个问题未被答出。
 
接着便是二阶发问,三阶回答。
 
此时三阶里众妖有沮丧的:“还有什么疏香不知的?”
 
疏香闻言得意至极,此时他若是个鸟的形态,尾巴必要翘到天上去。
 
疏香趾高气昂:“我下面的这三个问题,你们必都不知晓。不若早些投降,让我好揍人。”
 
胡天一愣,二阶组里此时就他一个是人族。没想到这货居然是冲自己来的。
 
叶桑怒道:“你竟打这般主意!”
 
疏香自知失言,不搭叶桑的茬,赶忙扬声道:“第一题!妖蚁一族,最厉害的传输功法叫什么名字?”
 
此言一出,花困“蹭”一下从花座上站起来,咬牙切齿:“疏香,看来你是活够了。”
 
三阶组里妖族果然面面相觑。妖族的功法都是家族间传承研习,少有流出的。否则此番胡天也不会发愁。
 
三阶妖族都跳脚,无从作答。却是沈桉老头站出来:“双情丝。”
 
疏香愕然:“你怎么知道?”
 
沈桉笑:“小子,你还嫩了点。”
 
疏香不服,立时又问:“前任蚁后用双情丝送物,去了哪儿?”
 
沈桉打哈欠:“到梦魂界。”
 
“你竟都知晓!”疏香大骇,“那你可知晓,运了何物,从何处运去?”
 
胡天琢磨要把《四野分星》再看看。此时沈桉若是说出个地名,他还是不知晓的。
 
转脸却见归彦从花座上站起来,两只耳朵都朝向这边,认真在听的样貌。
 
胡天讶然。归彦平日若想听什么,大抵就是蹲着装雕像,少有如此关切的时候。
 
不想沈桉却不回答疏香问题,而是反问:“你知道?”
 
疏香急了:“我不知道,花困也不肯告诉我,才问你的啊!”
 
“可惜老朽我也不知道。”沈桉贼笑,指着疏香,对红蚂蚁说,“他这算不算乱了规矩?”
 
“确是如此。”红蚂蚁点头,对疏香道,“您此时不可再问,方才所问也取消。还请另两位来吧。”
 
“凭……”疏香要问,好歹被他肩上的“乌鸦”拦住了。
 
那只妖上前去发问。
 
胡天琢磨问什么,脑内猝然传来沈桉的声音。
 
却是沈桉暗中传声给胡天:“疏香来者不善,你问几个简单的,躲了此番打斗才是。”
 
可惜方才答不上题的那个二阶小妖,问起问题却凶猛,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便把三阶都问住了。
 
此时大蚂蚁上前:“三阶均被淘汰。二阶这三位,现在可以互问问题。再淘汰一位即可。”
 
三阶只好离场,叶桑走到胡天面前,却停住:“师弟。”
 
叶桑眉头紧皱,面色肃穆。
 
胡天忙说:“师姐,你放心,该认输的时候绝不腿软!”
 
“胡说,剑修哪有后退的道理!不许认输!”叶桑呵斥,又从身后取下重剑,“你那锅铲汤勺太寒碜,拿我这……”
 
胡天看向叶桑手上重剑,满脸惊恐:“师姐,那重剑给我,我就不是耍剑,我是耍贱了!犯贱的贱啊……”
 
“不是重剑。我这儿有柄幼时用的小剑,筑基时被剑气淬炼过。你且拿着用罢。”
 
叶桑说着,手上一诀,一把剑从她重剑鞘中浮现出来。
 
此剑无鞘,无有饰纹,却是锋利无比,寒光逼人。剑格上刻了两个小字:叶桑。
 
叶桑将剑递出去。胡天双手接过。
 
花困此时在座上,却是气得发抖。忽而转身离去。
 
胡天接了剑:“谢过师姐。我一定全力以赴。”
 
“很好。”叶桑拍了拍胡天的肩膀。
 
她犹豫了一瞬,咳了咳,终究还是弯腰俯身,小声道:“躺下装死,应该不算认输。”
 
“啊?”胡天错愕。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千万别告诉我师父。”叶桑说完就跑了。
 
胡天哭笑不得。
 
此时疏香冲胡天嚷嚷:“那个人,你还问不问了,你最好问难点的啊,我等着和你打架呢!”
 
胡天抓了颗细妆木种塞进嘴里,心道这么吃也不是个事儿。
 
胡天便是抖擞精神,将沈桉的话暂且搁在一边。
 
胡天深吸一口气:“您二位可听好了。第一题,割圆法是什么?”
 
“啊?”小妖同疏香异口同声。
 
胡天便自答。庆幸当年数学课睡觉带家长,老师罚他背了割圆法。
 
“第二题,”胡天竖起一只手,“在五个数之内,算出一百八十七成九十六的结果。五四三二一。一万七千九百五十二,谢谢。”
 
“这心算!”沈桉拍大腿,拍易箜,“日后你还是叫他师兄吧,让他教你算数!”
 
“第三题,”胡天朗声道,“勾股定理是个啥。”
 
小妖终于开口:“我知道!”
 
胡天三问,好歹被答了一道上来。便是得了两分。
 
随后小妖得一分,疏香三分。如此疏香胡天留在了场上。
 
疏香这才算满意,他冲胡天乐:“这次终于能揍你了!快把你那个小黑玩意儿叫来一起受死吧。”
 
“看来前番归彦没把你揍服气?”胡天不由也怒了,他提起剑,“谁揍谁还不一定!”
 
疏香肩头那只“乌鸦”突然张开翅膀“嘎”一声。
 
“我靠,二打一?”胡天后跳一步,指着疏香肩膀上的那个,冲大蚂蚁嚷,“这玩意儿也行?”
 
大蚂蚁上前:“若是妖宠灵兽,是可以入场一通比拼的。”
 
疏香睁眼说瞎话,拍着“乌鸦”道:“这是我的妖宠!你要是不服,你也上妖宠灵兽啊,就是那个小黑玩意儿……”
 
“滚你娘,要打就打,扯归彦做什么?它不是我灵兽。”
 
胡天没好气,懒得再多言语,提起剑来。
 
不想此时归彦却打花座上站起来,“蹭”一下跃进场内,落在胡天肩膀上。
 
第67章
 
四野有风, 归彦身上的毛蹭着胡天脸颊。胡天扭头去看,张嘴:“阿——”
 
归彦抬起蹄子, 推开胡天的脸。
 
“嚏!”胡天打了个喷嚏, 脚下滑一步,举剑的姿势乱了,却又乐。
 
胡天站直, 抬手到归彦嘴边,将它嘴里叼着的肉脯扶了扶。归彦赶忙张嘴, 鼓着腮帮子嚼。
 
“你们打还是不打!”
 
“打啊。这次想输都难了。等我家归彦吃完,定然打得你满地找毛。”
 
胡天举起剑来, 又转头对归彦道:“不许变大,那就太欺负秃毛鸟了。”
 
疏香眼皮抽动,举起手中一柄雕龙银杆戟向胡天剁来。
 
此杆长四尺, 银杆雕龙,戟尖如矛, 其援如斧, 锋利非常。此时剁来, 直劈长风。
 
“我靠, 催工不催食啊!”
 
胡天举起长剑格挡,手腕翻转使一巧力, 向后一步推开银杆戟。
 
与此同时, 那只大乌鸦张开双翅,直向归彦扑来。
 
胡天眼疾手快,举起长剑劈过去。不容它靠近半分。却将后背露了破绽。
 
疏香举戟再上, 此番直刺而来,半空裂帛声倏忽而起。
 
归彦“咕噜”吞下肉脯:“嗷!”
 
胡天闻声猛然低头,归彦一跃而起,踩着胡天脑袋跳上疏香长戟。
 
归彦四蹄并成一线,顺着银杆奔去,对准疏香的脸就一蹄子。
 
说时迟那时快,疏香未防备,被归彦踩翻在地,懵了过去。脸上顿时四个蹄子印。归彦每蹄分四趾,疏香脸上每个蹄印也分了四瓣,瓣瓣都是鲜红色。
 
归彦停下看了看自家蹄印,很是满意,便是跳起再蹦跶,直把疏香脸当画纸。
 
此时胡天同那只“乌鸦”战成一团。胡天识不得对方修为境界,只觉对方靠近时,身上层层重压犹如泰山压顶。数招之间七窍热乎乎,有血淌出来。
 
“真是不要脸。”
 
沈桉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他抓了归彦攒盒里的麻糖吃,“那个三阶中期的忻鸾老不死,竟然伪装成妖宠。疏香看来来头不小啊。”
 
“这可怎么办才好?”易箜急,“师父,你倒是想想法子。你看胡师兄,耳朵眼睛里都是血。”
 
“我去助师弟一臂之力!”叶桑站起来。
 
“别啊,小叶桑快坐下。你去就拿不到彩头了。”沈桉赶忙拦住叶桑,笑道,“你能杀四阶,这泼皮也没那么不堪,更没到撑不住的时候。”
 
威压虽大,但修为碾压胡天却也不是首次遇上。他运剑出招竟流畅,又兼剑招古怪,便将那只“乌鸦”挡在剑招外,不给它靠近归彦。
 
这边厢归彦踩了一番,再抬起头来“嗷”一声,蹿到胡天脑袋上。
 
乌鸦又来,此番杀招更甚,翅上羽毛如剑。
 
胡天却是撤下剑招,不去格挡,将剑举高。那“乌鸦”翅膀直往胡天命门而去。
 
场外一片惊呼。
 
却见归彦一冲而上,踩着剑高高跃起,一蹄子踩在“乌鸦”脑壳上。那鸟直飞出三丈外。
 
那“乌鸦”岂是好欺,大为光火,只恨此时不能显真身。他再不管胡天,挥舞翅膀直向归彦而来。
 
归彦张嘴便上。
 
沈桉传声却到:“翅膀有毒!”
 
归彦闻言腾空翻转撤力,直堕而下避开“乌鸦”翅膀。
 
胡天冲上,接了归彦,前滚一圈卸力,单膝支在地上,顺手再将归彦放到脑袋上。
 
再去看,那只“乌鸦”此时落在疏香身边,抓了他脸。疏香转醒,立时跳起来。
 
胡天提剑跃起,归彦跺蹄飞去。
 
场上即刻分两团。
 
一边雕龙银杆戟直对玄铁叶桑剑。长戟似蛟,铁剑如龙,上下缠斗,难舍难分。
 
另一边伪装大乌鸦鏖战全黑小归彦。“乌鸦”展翅天上飞,归彦矫捷胜猿猱。
 
虽是两团,却也不时交织在一处。或是“乌鸦”去捞疏香,顺势给胡天一记重压。或是胡天弯腰给归彦做登梯,举剑戳“乌鸦”一把。
 
场上形势瞬息变,场下妖蚁划着绿叶叫:“可要下注?”
 
沈桉伸手摸了摸攒盒,却见盒子空了,便拍了拍手,坐直身子,对易箜道:“如何,看出谁能赢了么?”
 
易箜斩钉截铁:“胡师兄必胜!”
 
“徒弟啊,你怎么总是义气用事?”沈桉语重心长,“做买卖要理智,否则怎么赚灵石啊!”
 
“那……那总不能长他人志气。”易箜诺诺,“何况我见师兄同归彦气势虽弱,但默契更胜。没道理不赢啊。”
 
“这样才对!不是因为他是你师兄,就必胜嘛。”
 
沈桉这才点头,去看场上,“他俩这默契,如果不是特意练过,倒好似订过灵兽主仆契一般。”
 
叶桑端坐在花座上:“胡师弟出招奇诡,不想归彦也能接上,他俩配合极佳。但在九溪峰,并未练过。”
 
“难道……”
 
沈桉挑眉,再举目看向场上,忽一拍脑袋,叫——
 
“那蚂蚁,我还要下注!”
 
可怜沈桉叫晚了。
 
场上,归彦踩晕疏香。胡天将剑抛到天上,近前给了乌鸦一拳头,再全身压上把乌鸦压在地上。
 
归彦衔剑而来,刹那长剑刺入乌鸦翅膀,将它钉住。
 
胡天脑中忽然“叮”一声,他甩了甩头,站起来。
 
一时满场欢呼。
 
胡天吓一跳:“妖族真是肚量大。”
 
人族获胜还能让他们如此高兴?
 
少时胡天擦了眼睛上的血,才发现满场热切眼光并不在自己,而是在归彦身上。
 
归彦昂首挺胸,在那只“乌鸦”身上蹦上蹦下,直把“乌鸦”的羽毛踩掉了一地。
 
胡天乐:“归彦!过来给我沾沾光。”
 
归彦昂首挺胸,踱步到了胡天身边,一跃蹿到胡天脑袋上,蹲坐下来。
 
如此胜负分了。
 
场下。
 
那蚂蚁划着树叶飘来,对沈桉道:“对不住,下场您赶早。”
 
沈桉很是愤怒:“混账泼皮,等我一刻又如何!今次可是亏大了!”
 
不想那只蚂蚁转头捧出一袋灵石给易箜:“您方才压得准,真是慧眼独具。”
 
易箜赶忙捧了钱袋递给沈桉,结结巴巴:“师父,我就是……就是顺便压了下胡师兄。”
 
“果然是我好徒弟。”沈桉一见钱袋喜笑颜开,复又叹气,“可惜那十颗五千年的细妆木树种,却是让那泼皮得了去。”
 
却又何止是五千年细妆木生的树种?
 
场外,棉二捧了个托盘,其上九颗树种。树种黄豆大小,外层剔透,其内一条绿丝游动。
 
且异香扑鼻,很是诱人。
 
他道:“小主子,便就是这些了。五千年的细妆木所生树种,都是今年才下的。”
 
花困冷眼看:“我另点的呢?”
 
棉二犹犹豫豫,伸出另一只手来,手心一颗树种。
 
这树种同样剔透,粗看与托盘中的树种极相似,细看却见内部两条绿丝。
 
花困拿起那树种。
 
棉二弯腰:“小主子,这边是万年的了。可若被那胡天发现……”
 
“他不是要木元素?”花困冷笑,“万年的岂不是更好?”
 
“可这万年的,无论何处都会发芽……”
 
“闭嘴。不发芽我要它做什么!”花困咬牙切齿,“就拿这个给他。竟敢拿桑桑姐姐的小剑,我非要教训他不可!”
 
棉二喏喏:“可若他不吃……”
 
“你设法让他吃了!”花困气得跳脚,“怎生你也和疏香那厮一般蠢!快给我把树种捧去!”
 
花困说着,一脚将棉二踹了出去。
 
棉二只好捧着托盘上场。
 
此时场上一片沸腾。
 
主持局面的大蚂蚁乐道:“本场胜者,取树种!”
 
棉二便将树种捧上来。
 
胡天见了熟人,笑道:“多费心了。”
 
棉二强笑:“胡主顾,这树种虽木元素充沛,但若是吃,还需趁早。否则木元素也是要流失的。”
 
“这样啊。”
 
胡天点头,凑近看托盘,便见树种香喷喷,很是好吃的模样。
 
“五千年细妆木的树种,这味道也是不错的。”棉二捻起一颗树种递过去,“您不妨尝尝?”
 
“好啊好啊。”胡天笑着接过那颗种子,放进嘴里。
 
顿时一股甘甜顺着舌尖蔓延,那树种滑溜溜,一下滚进胡天肚子里。
 
胡天只觉满腹温热,扩散到四肢,说不出的自在舒适。
 
“甜的!”胡天欣喜不已,拿起一颗,问棉二,“这个妖吃了没事儿吧?”
 
棉二见胡天已把那颗万年的树种吞了,此时松了口气,道:“没事没事,剩下的这些便是都吃了也没事。”
 
胡天便捻起一颗来:“归彦,来尝尝,可好吃了。”
 
归彦蹲在胡天脑袋上,哼了一声,却不去接。
 
胡天将手又举高几分:“上次那个太难吃才不给你吃的。这个是好的,真不吃?”
 
胡天作势缩手,归彦立时伸脖子咬了,快速吞下去。
 
胡天乐,把托盘上剩下的树种拢了往兜里揣。
 
“等等!为何,为何没有妖再挑战!”疏香此时却是醒过来,跌跌撞撞站起来,如同醉酒,向胡天扑去。
 
胡天速即让了,不由怒道:“你作甚!”
 
疏香晕乎乎,大嚎:“是我没用,让这人族同他灵兽得势,可今日若让他得了树种。岂不是让人族笑话,我妖族无……”
 
归彦一步上前又踢翻了疏香,却站在疏香身上冲胡天呲起牙来。
 
胡天心下大骂疏香不是个东西。
 
再看场上,更不好了。
 
疏香话一出,全场顿时剑拔弩张,便连沈桉叶桑处也有妖看去。
 
妖人到底分两族,多有间隙。且妖族此时占着多数,真要殴斗,生吞了沈桉四人也只是张张嘴的事儿。
 
“这小心机。”沈桉机警,立刻翻身下去,跳到场内。
 
沈桉老狐狸朗声道:“疏香小公子,此言差矣!此番能胜,多半是归彦功劳。再者你怎知道归彦是胡天这泼皮的灵兽?”
 
沈桉说完,拿着眼睛瞅胡天,挑眉毛。又怕他不会意,当下运力要用暗语再传话,要让胡天能屈能伸一把。
 
胡天却是快一步:“都说了归彦不是我灵兽。你要非说它是,那好。你们这儿妖族养人不养?管妖族养的人叫什么?”
 
沈桉着实没料到,胡天还超常发挥了。沈桉感叹:“这脸皮厚度,颇有老朽当年之风啊……”
 
疏香却是目瞪口呆:“你要说甚?”
 
“你说归彦是我灵兽,我多少张嘴也辩不过你们啊。那就是了,我也是他灵兽成不成?”
 
胡天没好气,“不然独它一个做灵兽,它不高兴。艾玛,你来哄啊?”
 
归彦歪了歪脑袋,一蹄子踩昏疏香,又跳到胡天肩头:“嗷嗷。”
 
胡天戳归彦:“你还冲我呲牙,啊?我也是要生气的我跟你讲!我气起来很可怕的!”
 
归彦躲开胡天的爪子,一咕噜跳到他脑袋上,咬住胡天头发,薅了一根。
 
胡天顿时“嗷”一嗓子叫,直把场上众妖都吓一跳。
 
归彦又低头咬了胡天一根头发。胡天再一声惨叫,冲出了校场。
 
沈桉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
 
叶桑提起易箜,跳下了花座,几个起落也是不见了踪迹。
 
第68章
 
却说胡天打前头跑得飞快。沈桉并叶桑追了好一程, 才追上。
 
胡天正坐在一处树下,摆弄手中一块传令:“唉唉唉, 又响了。”
 
胡天手中拿的正是天梯楼的传令。此时传令“叮叮叮”地响。
 
归彦蹲在一边, 甩尾巴看着胡天咬传令。
 
冷不防,胡天将传令塞到归彦面前。归彦吓一跳,毛竖起来, 咕噜滚了一圈,歪在地上。
 
胡天哈哈笑, 伸手扶它。归彦顺势蹿到胡天身上去跺蹄子。
 
“好汉饶命。”胡天见叶桑沈桉来,忙抱住归彦, 又拿起身旁的剑,站起来,“师姐, 多谢你的剑。”
 
胡天双手捧了玄铁小剑,抵到叶桑面前。
 
归彦趁机跳到胡天脑袋上去。
 
叶桑放下易箜, 上前去, 手按在玄铁小剑剑脊上。
 
片刻, 叶桑道:“方才师弟校场上一战, 此剑与你颇投契。若不嫌弃,就拿着用吧。”
 
胡天深知叶桑脾性, 他也不推脱, 拱手深揖:“谢师姐。”
 
胡天郑重将剑纳入指骨芥子里。
 
“啧啧啧。小泼皮,今次可赚大发了。”沈桉咂嘴,“方才我助你脱困, 现下你是不是也该知恩图报?”
 
胡天抬头:“沈老头儿,我正寻你有事儿。”
 
胡天说着拿其乌兰界的传令,递到沈桉面前:“这玩意儿响个没完,是要弄啥呢?”
 
沈桉看去:“这是乌兰那边有信传与你。你且敲它三下,便能见地图,去最近的天书格取信了。只是……”
 
未及沈桉将话说尽,胡天已然依言,敲了那块木牌三下。立时木牌上一片蜃影出现。赫然一张地图,指向离他最近的一处天书格。
 
蜃影之上,另有一句口令:姬无法揍翻胡无天。
 
“什么狗屁玩意儿!”胡天伸手捶了那蜃影,收了传令。
 
又转头却见沈桉怒目对他。
 
胡天后退一步:“作甚!”
 
沈桉翻白眼:“方才那一番已是招人耳目,你现下又携着八颗细妆木树种。说不得已被哪只妖惦记上,你不思快走,竟在此界的天书格取信!”
 
胡天思忖,确是自己欠思量。
 
胡天忙打诺:“沈伯救命。”
 
沈桉立刻乐,不多废话,只竖起五根指头,挑眉毛:“树种。”
 
胡天上前,掰下沈桉三根指头:“不成拉倒,反正有叶师姐在,我也是不怕的。”
 
沈桉推开胡天:“拿来!”
 
胡天给了沈桉两颗五千年细妆木的树种。
 
沈桉掏出一把鸟毛来。
 
胡天一愣:“这不是那两只秃毛鸟的毛吗?”
 
“有毒的,仔细点儿,莫要被割手,莫要咬。揣在怀里即可掩住人族气息。”
 
沈桉将鸟毛分出去,“这也只是一时之计,取了信,立时出界才是。”
 
沈桉催促不停,四人便是一路疾驰,按照前番蜃影地图指示,到得一处天书格。
 
此处天书格也不甚大,在一处石头中,只一格。
 
四人近前去,天书格四周起了白雾将他们围住,隔绝周遭视线。
 
胡天将传令放在格中,格内无动静。
 
沈桉踢胡天一脚,幸灾乐祸:“口令!”
 
“姬无法揍翻胡无天。”胡天很是平静。
 
反正自己叫胡天,不叫什么胡无天。
 
此时石格中一块玉简浮现。胡天伸手去取,手指方碰到玉简。
 
一人声冒出来:“哇哈哈,胡无天,你的字太丑了你这个蠢货!”
 
沈桉惊讶:“这不是姬颂家的小混账么?”
 
确是姬无法的声音。
 
胡天不由凑近去看玉简,玉简上方冒出蜃影信。
 
信上之字,歪歪扭扭,比之他来,并未好到何处去。
 
上书——
 
胡无天,因着你字太丑,且内容太蠢了。看得爷爷老眼昏花,差点自戳了两只老眼睛。所以爹爹着我日后和你通信。
 
所以你那个信我也看了。我说你离开乌兰界,甚是还丰富啊。以后还有什么蠢事,一定要写来给大爷我乐乐。
 
不过妖族的事,大爷也不知道。我讨厌一切妖兽!!!
 
酸浆妖酒没有,别做春秋大梦了。不过我爹爹把配方给写了,你自己弄去。另外看在你那些经历都挺可笑的份上,我娘写了两份妖族提升的丹药配方。
 
更多的,看你日后表现再给。
 
有三份配方,估计你也是感激哭了,对着大爷的玉简蜃影信磕几个响头就是。
 
对了,配方别外传啊,不然弄死你。
 
你家大爷姬无法手书。
 
胡天眼皮跳了跳。再看,蜃影结尾,却是附上三份配方。分别为:酸浆妖酒,蕴年丹,断殇固元散。
 
均写了药用、配方、制作之法、使用之法、使用禁忌,乃至配方由来故事。所书极细致妥帖。
 
且酸浆妖酒配方字迹方正,蕴年丹、断殇固元散字迹娟秀。显见不是姬无法所书。
 
胡天不由放下心来。
 
此时沈桉推他:“什么玩意儿,还加密。看完没有,看完准备走了!”
 
胡天忙收了玉简,想到配方上的妖植,不禁问:“能不能再去趟商巢?”
 
“小子,莫找死。便是此时出了界,你方才在校场上曝了名姓,日后未必没人找你麻烦的。”
 
沈桉肃穆,“便是有甚要买,日后我替你购置。不过收点路费就是了。”
 
胡天翻了个白眼,却也道小命要紧,便点头:“那就走吧。”
 
沈桉转身,跨步走出白雾屏障。
 
胡天紧跟其后。
 
方跨出白雾屏障,四野暖风骤起,直向胡天吹来。
 
胡天忽觉一道热流破土而出,自地面经脚底,直冲天灵盖。天地骤动荡,胡天两眼青绿闪过。
 
胡天腿一软,摔了个跟头。
 
归彦从胡天脑袋上跳下去。
 
“师兄,没事儿吧!”易箜上前去扶,突然“哇”一声大叫,又将胡天推了个狗啃泥。
 
“干!牙!”胡天趴在地上,捂住了鼻子。
 
“喊什么呢!”沈桉骂骂咧咧回头去看,便是呆住。
 
胡天扶着后腰爬起来:“我……你们干嘛这么看我?”
 
此时不只是沈桉,便连叶桑易箜同晴乙,都是盯着胡天,神情古怪。
 
胡天不由上下看自己,摸了摸脸,心道跌了一跤,难不成变回从前帅模样?
 
胡天便从指骨芥子里掏出一面铜镜照。
 
铜镜中,荣枯的模样丝毫没变化,只是短毛的脑袋上,生出一支树芽来。
 
那树芽生机勃勃,正迅速生长抽叶。
 
“卧槽!”胡天大骇,不禁伸手去拽。
 
一拽之下,神魂震颤。
 
胡天“嗷”一嗓子叫,扔了铜镜捂住脑袋,疼得滚了一圈。
 
“莫拔它!拔了必死!”沈桉冲上来,抓住胡天的手,“你方才到底吃了什么玩意儿!”
 
胡天回忆食谱:“一颗五千年细妆木的树种!”
 
沈桉大骂:“扯淡,能在人体内出芽的,必是万年春木之种。辛夷超过万年的树,只有五棵……”
 
胡天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身上热流乱窜,所到之处窸窣响起。
 
胡天举起胳膊,手臂之上竟开始起了绿色一层皮。胡天急着去扯那些树皮,哪里扯得掉,好似皮肤一般黏在他身上。
 
归彦蹲在一边,歪脑袋看胡天。
 
“这番景象定然是吃了万年妖植的种子……”沈桉此时还在絮絮叨叨。
 
叶桑上前一步,握住沈桉肩膀:“沈伯,镇定!现下不是讨问缘由之时,如今胡师弟脑袋上发芽,要如何是好?会不会危及性命?”
 
沈桉急得跳脚:“我不知晓啊!完了,家主会不会生气?”
 
胡天抓了半晌没将绿皮抓下去,苦笑:“树往身上长,此番难道要做化肥了?”
 
此时树皮渐次向手掌蔓延。
 
胡天愣了愣,抬头看一眼归彦,立刻从指骨戒指里掏出数个乾坤袋。直把灵石妖植吃食往乾坤袋里塞。
 
沈桉好歹冷静,皱眉思忖片刻:“不该如此!万年妖植树种种下就发芽,轻易不下树去……”
 
“如何会落到他肚腹之中,莫不是着了道?”晴乙忽然开口,“那树种是棉二递给胡师兄的。”
 
沈桉叶桑面面相觑。
 
“棉二!”
 
“敢下这番黑手,我倒要看看 他有几个胆!”
 
叶桑猛然抽出身后重剑,冷哼一声,“沈伯同胡师弟、易师弟在此守候。我去去就来。”
 
叶桑说着向校场而去。
 
沈桉皱眉,直觉棉二还没胆如此干。他转头去,看向胡天。
 
但见胡天已将乾坤袋装满,蹲下将乾坤袋挂在了归彦脖子上。
 
归彦歪脑袋,摆头要把乾坤袋甩下去。
 
“别动,都是给你日后吃的。”
 
胡天提起归彦来,塞进易箜怀里:“小易箜,归彦给你……”
 
恰此时,绿皮蔓延至胡天手指上,粘住了归彦的毛。直要将归彦裹上。
 
“擦!易箜快来帮忙!”
 
胡天再想动手指却是不能。易箜赶忙上前帮忙,扯归彦。
 
几番拉扯,归彦抬起蹄子狠踹,这才脱身,蹦到地上去。到底还是被胡天扯下了一撮毛。
 
归彦跳到地下呲牙。
 
胡天乐:“让你平时薅我头发。”
 
沈桉没好气:“你倒是还有闲心玩笑!”
 
“不然呢。哭给你看?多丢人的。砸到你店门口变成个没眉毛的丑八怪了,我都没哭。”
 
只是前番好歹是个人,这次却要变成化肥养树了。哭一哭好似也没什么。
 
胡天脑子一抽,自言自语:“不过这次不疼就是了,能说话就是好事。唱首歌吧,太阳太阳像一把金梭。”
 
日光之下,绿皮迅猛生长,直向下去,将胡天四肢裹住。
 
一股股热流不只是地上涌来,还从绿色皮上滚动而来。
 
“等等!”胡天突然停住,蹦了几蹦,大喊,“沈老头儿!”
 
沈桉正拿着胡天给的树种研究,闻言吓一跳,“作甚?”
 
胡天急道:“养树要靠什么?太阳水土和化肥啊!妈的,你快给我把脑袋上的太阳挡了去!”
 
沈桉一拍脑门,扬手就是一诀,一团黑影便将胡天裹住,只露出胡天的眼睛来。
 
沈桉凑过去:“现下如何?”
 
“你等我瞅瞅。”
 
胡天闭眼,热流消减不少,只是周身仍有暖意涌动。呼吸之间,一进一出。
 
胡天吸一口气,沉心静气,便觉身上热流向外更多。极少许沁入七魄,便连寸海钉也不动分毫。
 
与前番吸收火种时大不相同。
 
胡天一时兴起,心道木元素不进魂魄没有用不是?
 
于是他凝神内视,意识向下沉去。一不小心,进了识海。
 
擦,不对!太里面了!
 
胡天大骂,念一套“打哪儿跌飞”的经,宁静心念,再慢慢向下去。
 
好似浮水,由下而上,渐次到了中层,得见寸海钉,其上一丝丝绿丝游动。
 
“你死啦!”沈桉一声惊呼,直把胡天神识扯出来。
 
胡天猛然睁眼,闷声道:“没死呢!给你吓死了!”
 
“有了黑云,挡了太阳,如何?”
 
“好了不少了。绿皮长得没刚才快了。对了,归彦也吃了颗树种,它不会也变成棵树吧?”
 
此时归彦蹲在地上,正用蹄子挠后颈掉毛的地方,闻言抬头:“嗷嗷!”
 
“它现在没事儿,约莫吃的是五千年的。”
 
沈桉道:“你吃下的却定然是万年的。万年树种木元素充沛,释放速度远大于一般物体吸收的极限。”
 
“便是如天上下雨的速度,超过河里排水的速度,所以就发水了。”
 
胡天没好气,“所以我吞了个万年的种子,身上就发芽成树了。”
 
沈桉点头:“正是如此。不过我料想,这不是棉二敢做的。只看小叶桑如何了。”
 
正说着,便听远处蚁后大巢中,轰然一声响。
 
妖蚁偏殿内,叶桑将重剑砸在了穴壁中。再寸寸拔出,寸寸寒光从花困耳边闪过。
 
叶桑撤剑。
 
花困跌在地上,不敢置信抬起头:“桑桑姐姐,因为胡天?”
 
叶桑冷声:“不是他。是你太过分了!解法拿来!”
 
花困扯下脸上面巾:“不知道!”
 
“无妨,偌大蚁巢,总有知道的。”
 
叶桑说完,手腕轻转,重剑砍在了巢穴壁上。蚁巢震动。
 
叶桑拔剑再起。
 
“小叶桑且慢。”身后有声音来。
 
叶桑转头,见来者,垂剑拱手:“见过蚁后。既然惊动您了……”
 
此时一只高挑大蚂蚁,身着绿纱长裙,缓步而来。
 
蚁后打断叶桑:“方才辛夷天地之气忽动,事情我具知晓。”
 
她向叶桑摆手,又道:“万年细妆木种入体发芽,不是小事。事不宜迟,还要你去将那小儿带来于我观望才是。至于这逆子,稍后处置。”
 
叶桑闻言,喜上眉梢:“您稍等,我这就去接胡师弟。”
 
第69章
 
叶桑一路飞奔, 扛着胡天领着沈桉易箜再去蚁后大巢。
 
早已有妖蚁在外守候。待众人到了,妖蚁领着众人到得一处密室。
 
进了密室, 只蚁后并花困二妖。
 
蚁后示意, 众尽将虚礼免过。沈桉收了黑云。
 
此时胡天身上已被绿皮包裹完全。双腿被裹在一处,手臂成了芽条。唯剩下一双眼睛眨呀眨。
 
俨然一株人形大树芽。
 
忽然脑袋上“哔哟”一下,抽出一片绿叶来。
 
易箜急:“这可如何是好?”
 
“小友莫急, 待我一看。”
 
蚁后上前,围着胡天转了一圈:“这位胡小友, 现下可还好动?”
 
“能说话,腿脚都是动不了了, 能眨眼。还能……”
 
胡天蹦了蹦,“就这样了。还有,这些树皮现在生出根须一样的玩意儿, 往皮肤里钻。没进魂魄就是了。”
 
蚁后惊诧:“你能分出魂魄与肉体?”
 
当然能,魂魄和肉体之间隔着寸海钉呢。
 
胡天闷声道:“能, 如果木元素是绿的。我还能给您说说, 木元素七魄里只有一点点。”
 
“如此还算有救。”蚁后点头。
 
叶桑忙上去行礼:“还望蚁后搭救。”
 
沈桉此时却冷笑:“小叶桑不必如此, 她们不救也得救。不道这是谁造下的孽!”
 
花困立刻蹦起来。
 
蚁后回身看她一眼, 又转头:“沈道友安心,我辛夷蚍蜉一族, 从来恩仇分明。此番是花困之过, 必然全力补救。”
 
蚁后如此爽利,承认了花困的过失。
 
沈桉也是未曾料到,此时对蚁后气度甚为折服。他拱手:“倒是我小人之心了。敢问蚁后, 此时该如何救治胡天小儿?”
 
蚁后点头示意:“这还望道友见谅,补救之法与我蚍蜉一族有大关联。不便相告。若方便,还请诸位外间等候。”
 
沈桉略一思忖,点了头,便是领着叶桑易箜去得外间。
 
易箜走时唤归彦,归彦蹲在胡天身边不动弹。
 
胡天歪了歪,才勉力看到归彦脑壳。胡天便对蚁后道:“我家归彦平时也就会嗷嗷叫,就算听了什么,也不会外传的。”
 
“校场之事,我也有所耳闻。你二位之间怕是有契。”
 
所谓契,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便让它留在此处。”蚁后又去看花困。
 
花困眼里两汪水,正跟在叶桑身后小心翼翼向外挪动。
 
“花困莫走。”蚁后将她叫住。
 
如此沈桉叶桑易箜出了门,到了外殿。
 
外殿也无妖蚁守着,只几个雕花木凳并一张小几。几上摆放各色瓜果。
 
三人各自坐了,易箜很是不放心:“师父,那个花困为什么也要留下?她不会对师兄不利吧?”
 
沈桉向密室看去,摇头道:“不至于,蚍蜉一族还是很有信义的。前番校场之上,那只秃毛鸟所问之事,你可还记得?”
 
易箜利索摇头,沈桉眼角抽了抽。
 
倒是叶桑记得清楚:“沈伯所指,可是疏香问双情丝术法?”
 
“然。此事具体事由我也不甚清楚明了。只是曾听姬颂说过一二。”
 
沈桉弯腰,叶桑易箜都凑过去。
 
沈桉低声道:“那时妖魔两族水火不容。前任蚁后却为了报一魔族女修恩情,用了双情丝之术。”
 
“所谓双情丝,便是我蚍蜉一族的双网情丝千结术。”
 
此时密室内,一簇烛火摇晃。
 
蚁后为胡天解释:“此术重运化、布局、牵连之道。我将心诀运化部传于你,即可解你此番之困。”
 
花困闻言猛然抬头:“母后!双情丝是我一族蚁后相传的妖术,如何传与一个人族!”
 
“莫多嘴。”蚁后抬手,又对胡天道,“胡小友,虽是运化部心诀,但也关乎我蚍蜉一族的机要……”
 
胡天如何不懂,低声说:“我知道,您放心,我不会外传的。再起个誓?”
 
胡天心道,就用回家起个誓言。这可比去魔域那个誓,简单多了。
 
蚁后却摇头:“天下事,瞬息万变。便是以道心立誓,若要违背不过入妄成魔。”
 
“那您说如何?”胡天不解其意,“您直说。若成,我就保小命。若不成,不过做个养料。当然,我尽量选小命。”
 
蚁后笑道:“也不甚难。我要对你下两道咒。一为禁言,一为忘生。”
 
“禁言便是,此室内所言之事,日后你无法对第三者提及。忘生便是,日后这细妆木消失,此室所言,尽数忘却。”
 
胡天松了一口气:“这没妨碍,您下咒吧,甭客气。”
 
胡天话音未落眼前一花,两道法诀落在胡天眉头。
 
蚁后道:“现下我便传你双网情丝千结术心诀。”
 
“母后!”花困在一边猛然跪下。
 
“如何?”蚁后转身看她。
 
花困咬了咬嘴唇:“此番事情,由我而起。可传心诀,若是为了替我赎过……我自请赔命,不愿做这个缘由。”
 
胡天一听,怒道:“你想死自己去,跳楼抹脖子撞墙自爆别拉我垫背!赔命有屁用,说得你多值钱似的。少一厢情愿了!”
 
“你!”花困抬头瞪向胡天,两只黑眼睛中映出两团烛光,森然可怖。
 
胡天此时却是不惧:“若你真要赔命。也成,你等我先好了,再捅你几刀。杀了之后,我也给你赔命。这样才是正确顺序。”
 
花困气得牙痒,恨不得立刻蹦起来手撕了胡天,却碍于蚁后,只得按捺:“我乃蚍蜉王储,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哦!”胡天冷笑,对花困道,“我命不如你精贵?”
 
胡天也是怒极,他腿上猛然用力,竟也让他屈膝成了。胡天:“归彦!”
 
归彦闻声上前,扑倒花困。胡天蹦起便将花困踩在脚下。
 
胡天脚上绿丝下垂,便是向花困身上去。
 
花困吓得哇哇大叫。
 
胡天冷笑:“我也不要你赔命,你陪我死过这一程就好。”
 
此时花困抬头看向蚁后。
 
蚁后却是抱肩,在一花藤椅上坐了,淡然看花困:“也好。”
 
花困挣道:“我是为了双情丝心诀不外露才如此的!您为什么要这样说?”
 
“花困你却弄错了因果。若你不犯错,何来这番事!”
 
蚁后冷眼看花困,“术法之上是心境。你术法上从来优于同巢姊妹,但近来心境却恶了。”
 
“我只是,我只是喜欢……”
 
“愚钝!”蚁后呵斥,“我从前与你讲过前任蚁后之事,现下你再讲一遍与我听。”
 
花困愕然,愣了愣,却还是领命讲起来:“前任蚁后,早年受恩于一女魔。后女魔受难,央她运送一物,由魔域去往梦魂界……”
 
归彦耳朵“蹭”一下竖直了。
 
“而后呢?”
 
“即便是双情丝之术,也不可运活物。前任蚁后不曾言明,勉强为之,后功法反噬,身死道消。”花困说完,闭上了眼。
 
“报恩当如此。”蚁后语重心长,“且不谈恋慕之情。只是恩情,你便是如此报答叶桑的?”
 
良久,花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胡天脚下,花困的背起起伏伏的。胡天站立不住,从花困身上蹦下去。
 
此时他手臂上又一个小芽“哔哟”抽出一片叶子来。
 
“艾玛!”胡天惊道,“恕我唐突,教育工作咱先缓缓。不然我就真长成树了!”
 
蚁后起身来:“莫慌张,我即刻将心诀传与你。胡小友先行领会,再运用此心诀,以心神配合,将木元素运出体外。一年之内,必可痊愈。”
 
蚁后言罢,便是起手,一道绿光在她指尖团起。
 
胡天看着那光甚不自在,便是吸气转眼分散精神,忽见了归彦的小脑壳,喊了一声:“等等!”
 
蚁后停下动作:“如何?”
 
“既然我被下了咒,转头事情都要忘光光。”胡天道,“那您能不能再满足下我的好奇心?”
 
“嗯?”
 
胡天问:“前任蚁后运的是个什么活物,去了梦魂界?”
 
蚁后凝眉,片刻后,看向胡天:“魔胎,不,不全是。是一枚妖魔混血的魔胎。”
 
“啊?”胡天心道,魔胎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则不给他多问,蚁后指尖那道绿光冲入神魂。
 
胡天心念骤然跌入识海。
 
先见得是冻结的海,白色镜鱼好似壁画一般沉静。海面此时却有幽光闪烁。光从上空来。
 
胡天抬头去看,便见一行字迹伏在长空之上。
 
字迹极小,好似篆刻,绿光闪耀舞动。忽而凝成一团如同繁星,与天顶六芒星相应成辉。忽而拉长彷如丝带,围着胡天那一点心念转动。
 
胡天昏昏然,耳边传来吟唱,雌雄莫辩,宛如长风呓语,天际回荡。
 
依稀分辩几句:“蔚兮迷兮,朝霁北辰。神堕恶吊,皇令皇殿。先祖血泣,我徂十方……”
 
不解其意,却是满心酸楚。
 
千万年纵横往来,浑然大梦。凭沧海桑田,不过一粟。
 
茫茫然走脱不得,挣扎不去。
 
正是混沌之时,“怦怦怦”心跳声响起,缓慢微弱,缠绵不绝。
 
胡天追逐而去,一颗六芒星渐渐浮现。
 
胡天心有所动,便听沈桉说:“对外,便说那五千年细妆木的树种,尽数被他吃了。所以才起了这番异变。不提万年树种罢,如何?”
 
胡天此时睁开眼:“这是让我背黑锅?”
 
“哟,醒了!”沈桉乐道,“蚁后方才说,若是迷了心性,你就死了。我还道给家主省事儿了呢,你怎么就又醒了?”
 
“咦,师父方才不是说,师兄最好不出事的么?”
 
“胡说,为师什么时候说这话了!”沈桉怒。
 
易箜迷茫:“说了啊,您还说,穆尊那边交代不过去。”
 
沈桉上前捂住了易箜的嘴。
 
胡天此时动了动手脚,却仍然动不了:“等等,我是没死,可我怎么感觉自己更像一棵树了?”
 
“可不就是一棵树了么?”沈桉幸灾乐祸围着胡天转一圈。
 
但见此时,众人眼前一七尺高的细妆木,枝叶茂盛。只约莫离地五尺处的树干之上,一双眼睛眨呀眨。
 
胡天怒:“这是怎么回事来着!”
 
叶桑忙上前:“师弟莫急。辛夷界四季如春,木元素补充得快,才会如此。稍后,我等回宗里安置,届时师弟再运转,便可化解。”
 
胡天气不过:“我真是倒霉透了!做树了,胳膊不该是树枝么?”
 
易箜也凑过来:“是啊,师兄,你两只胳膊现下都是树枝了。”
 
胡天右胳膊化成的树枝上,归彦安然趴在上面,肚皮贴在树枝上,四肢耷拉垂着,脖子上挂着的数个乾坤袋被它用来垫下巴。
 
“既然是树枝,那怎么还痒痒了!”胡天骇然,“难道长虫了?”
 
“虫虫”归彦:“嗷嗷!”
 
叶桑易箜不由都乐。
 
归彦站起来,蹄子刨树皮。
 
胡天撇着眼,忙道:“归彦不是虫,归彦胜天龙,您继续趴着吧,想趴多久趴多久。”
 
一番玩笑,沈桉才又对蚁后道:“方才我所说之事,您意下如何?”
 
却是沈桉提议,对外宣称,胡天是将十颗五千年的树种都吃了,就变成了树。
 
沈桉道:“依我之意,如此,既可以打消那些肖想树种之人的心思,也可保全声誉。”
 
这声誉自然是花困的。
 
蚁后点头:“如此也好,只是不知胡小友可否愿意?”
 
胡天也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沈桉其实是在给他消灾。
 
他便道:“那我就委屈点吧。”
 
沈桉送他个大白眼。
 
“多谢。”蚁后点头示意,“此番毕竟是我蚍蜉一族失礼在先,日后若有所需,定当竭力以报。”
 
胡天闻言,心一动,脑子骤然浮出乌兰界来的三张配方:“别,您别等日后,我现在就有所需!”
 
众人均是一愣。
 
胡天却不客气,立时将配方上的妖植灵株,自己早前没买的,全数报出。
 
“我也不要您白送。给个低价就行。”
 
第70章
 
蚁后笑道:“胡小友所需, 些许不是我辛夷界所出。但我辛夷界有的,自当奉上。”
 
胡天欣喜不已, 笑着道谢。
 
不时蚁后便命妖蚁奉上几只乾坤袋, 尽数挂在了归彦的脖子上。
 
沈桉又不情不愿替胡天算账付了款项。
 
“这算什么事儿,老朽的算盘居然替个泼皮算账。”沈桉很是不高兴。
 
诸事毕,大巢外, 叶桑也将胡天捆上了象风大舆。
 
因着辛夷界的木元素实在充沛,胡天树长势颇佳。此时已不能进得象风大舆厢内, 叶桑同易箜只得出此下策。
 
胡天躺在象风大舆棚顶,被数根缚鬼绳捆得结结实实, 生无可恋。
 
易箜此时上前来:“师兄,现下感觉如何?”
 
“天真蓝啊,那云跟棉花糖似的。话说, 我虽然能出声,但好像没嘴了吧?”
 
易箜直率道:“没有。”
 
整个树, 只剩下胡天一双眼睛。
 
“吃不了东西了?我会不会被馋死啊。”胡天忧心忡忡。
 
晴乙不解:“不该是被饿死吗?”
 
“无妨, 木元素会补充你体内所需。”花困冒出来。
 
胡天并不搭茬, 只管仰面看云, 九十度忧伤感叹:“不吃饭的人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你饭桶啊!”沈桉到得象风大舆前, 打断了胡天的惆怅。
 
他转头领着叶桑、易箜同蚁后道别。
 
蚁后一一还礼。
 
待到叶桑时, 蚁后忽问她:“叶小友,若有一日,蚍蜉与人族开战, 你选哪一方?”
 
叶桑抬头,斩钉截铁:“我选剑。”
 
“便连人都不选么?果然是剑修。”蚁后笑着摇头,“辛夷界木元素毕竟充沛,诸位还是尽快带胡小友离去。今次我便不多送了。”
 
“您留步。”
 
沈桉客气完,领着众人上了象风大舆。径直离去。
 
待到象风大舆消失,蚁后转头看向花困:“若是有一日,叶桑同我蚍蜉一族对立,你待如何?”
 
花困不语。
 
良久,蚁后道:“早前你一直要出去,此番妖祭结束,你便出去游历吧。”
 
花困躬身弯腰:“是。此时,也请母后容我告退。”
 
“去吧。他们会从袅锋界那道界桥离去。”蚁后摆手,转身回了大巢。
 
花困招来一片叶子,迅疾向那处界桥冲去。
 
然则此时沈桉一行人,却并未径直去界桥,而是驾着象风大舆往辛夷界集市的路上走了一遭,且是一路慢行。
 
易箜很是不解:“师父,为什么要从这儿走?”
 
“徒弟啊,有个词叫‘招摇过市’,你可懂?便是让妖族都看看,胡天变成了一棵树。如此,那些妖便不再惦记胡天的树种了。”
 
沈桉拍易箜,“此乃计策宣扬,你可要学着点。”
 
易箜认真问:“可是师父,那些妖怎么知道这棵树是胡师兄呢?”
 
“咦?”沈桉愣住。
 
胡天在棚顶,翻白眼没好气。恰此时,象风大舆行到妖族聚集的一处。
 
胡天灵机一动,扯开嗓子吼:“沈桉你这糟老头儿!哄我把十颗种子都吃了,现下变成这么个玩意儿!从此不得好活,我与你不共戴天!”
 
沈桉一听,立刻把脑袋从车窗伸出去,探出半个身子,扒在车顶,骂道:“胡天,我把你这个没良心的泼皮无赖生撕活剥了!你他娘自己吃树种还有理了?活该么你!活该!”
 
一路行来,一路对骂。
 
沈桉骂久了,扒拉棚顶累,便回到车厢,倚着车窗同胡天打嘴仗。
 
易箜起先还担心,后又疑惑:“这是在宣扬?”
 
易箜去看叶桑寻求解答,却见叶桑将重剑搁在腿上,手指摩挲,似在深思。
 
半晌,叶桑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对晴乙道:“师妹,我有事要想请教。”
 
晴乙忙在叶桑身边落下,细声道:“师姐但说无妨。”
 
叶桑将重剑背上:“花困是不是喜欢我?不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是我爹对我娘的那种。”
 
此话一出,车厢全静下,便连外间胡天都不说话了。
 
沈桉转身,咳了咳:“小叶桑,你这才……”
 
话未讲完,象风大舆到得界桥,窗外一妖蒙着面纱守在无极界碑边。
 
“找你的。”沈桉转头对叶桑道,“你可要去?若去,我等前方守着。”
 
叶桑点头,跳下了象风大舆。
 
花困自无极界碑前站起来。
 
叶桑近前,离了三丈时停下。
 
花困双手交握,低下头。阳光自侧面落下,勾勒半面轮廓。
 
叶桑忽扬声道:“花困,我舞套剑给你看,如何?”
 
花困愕然,抬头轻轻点了点。
 
叶桑抽出重剑,抬手起式。
 
晴日暖风,重剑繁花。叶桑长发高束,延颈秀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重剑舞动,时而风扶弱柳,时而开山辟地。起承转合,四季轮换,惊鸿游龙,恍惚仙神。
 
沈桉远处观之,不禁叹道:“怪道家主曾讲,叶桑未入极谷,极谷当号丧三日。”
 
少时叶桑举剑袭去,隔了三丈,剑锋指在花困眉心。花困不由退了一步。
 
叶桑收招撤剑。
 
她眉舒目展:“可明白了?”
 
车内众人齐摇头。
 
花困犹疑:“桑桑姐姐,最后一式,有杀气……”
 
“不好骗你,我练的便是杀剑,非生即死。方才不杀你,不是因你是花困,只是没有杀你的必要。”
 
叶桑归剑入鞘:“你与剑,我选剑。”
 
花困垂手低头。
 
叶桑站立片刻,转身而去。
 
象风大舆再起,上得界桥。幸而界桥之上隔绝声响,也是避免了一番尴尬。
 
及至象风大舆下了界桥,倒是叶桑先开口:“归彦哪儿去了?”
 
胡天躺在车顶,有气无力:“它在我脸上趴着呢。”
 
说是脸上,不如说是树上。归彦此时蜷缩四肢趴在树干上,下巴贴着树皮,鼻尖三寸外便是一双眼睛。
 
少时趴累了,归彦站起来,踩着树干散步,也不管那双眼是谁的,只管踩上去。
 
胡天没好气:“大爷,您能不能去车里呆着?这天上的风好大。”
 
象风大舆一路疾驰,天上罡风好似刀割一般打在树干上。
 
叶桑一众人排队叫归彦进车厢。它却不理,一会儿钻进树叶里,一会儿啃啃树皮,一会儿再拔几片树叶。很是悠闲自得呢。
 
胡天见风没把它吹飞了,便也任它去。
 
趁着天上飞,胡天闭目,将心神沉入识海,抓了那片双情丝心诀绿光,再去七魄。
 
开始并颇有些难,心神时而冲出体外,时而又沉入识海。形似浮水,想要停在一处,总是不易。
 
幸而几番之后,胡天稍有领悟。他将心神落在那片心诀绿光上。如此停在寸海钉上,再去看外间,便见一片绿色气雾般笼罩,越向外越深重。
 
胡天心知绿色雾气为细妆木上的木元素。此时它们凝聚之处为外在,而寸海钉下是灵魄。
 
胡天心神再起,离开寸海钉,融入绿雾。片刻回转,胡天向寸海钉上去,一线绿雾被他牵引,好似绿丝。
 
然则未及在寸海钉上落下,那条雾气便消散了。
 
胡天懊恼,心知太快。
 
他再回到绿雾中,极尽小心。思及前番再穆椿的星河芥子中,那是以快取胜,那时觉着遭罪,未曾想快有快的好,慢也有慢的坏。
 
哪怕再慢,也必得凝神静气全神贯注,稍一走神,雾气便是散去。
 
如此反反复复,屡战屡败,终是一次。胡天心无旁骛,又极尽缓速,将一缕绿气牵入寸海钉上。
 
刹那寸海钉震颤,那缕绿气却是不急不缓,顺着寸海钉丁点沁入灵魄。
 
胡天好歹松了口气,此时他心神立于寸海钉上,向外去,又有寸海钉如无数平台。
 
这才是一颗寸海钉,还有九百九十八颗在等他牵绿丝。
 
胡天只得再去,便是几次三番,终又扯了一根绿丝。
 
再回头,却见第一根绿丝已经消失,那平台下,只定点绿色弥散入七魄。
 
“擦!”胡天大骂一句,瞬时,心神弹出。
 
胡天睁开眼。
 
有人拍手:“师兄醒了?”
 
“师弟,你小点声,我虽然没耳朵,但也是能听见声儿的。”
 
胡天又问,“我回善水宗了?我这是在哪儿呢?”
 
“师兄,我们回来已经有半个月了。你现下栽在九溪峰顶。”
 
“沈老头儿还真把我当树了!”胡天怒,“干嘛把我栽了!他怎么不把我埋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呀。”
 
胡天没好气:“让他来,我要和他决斗!”
 
晴乙乐:“胡师兄,师父嘱咐,若你醒来说他坏话,就把你锯了。”
 
“别介!我知道沈伯好意。”
 
怕是如此,胡天才能借着树,供养肉体,不至于饿死。只是此时若剑界正值仲春,胡天身上的叶芽抽出不少,长得越发茂盛。
 
胡天又觉有哪儿不对:“你们在这儿已经半个月了?沈桉已经走了?”
 
易箜点头,将各项事情交代给胡天听。
 
便是归来之后,穆椿来信示意,将胡天栽在九溪峰顶。沈桉又让易箜晴乙留下。
 
“留下照顾我?”
 
晴乙摇头:“师父说,留下入个人力股。帮师兄你开‘超市’。”
 
“师父原话是,”易箜学着沈桉的样儿,“同胡天那小泼皮讲,易箜的工钱是要付的。分红我年终时来收。”
 
胡天哭笑不得:“那山下的屋子,还得去打点。我现在如何弄得?”
 
“师父已经将上下打点好了。”
 
胡天愣了愣,实在没想到沈桉会有如此好心。
 
易箜又补充:“师父说,这得另算一股。”
 
胡天翻白眼:“我就知道,沈老头从来不白干。”
 
如此,胡天倒也愿意,他便将各项事宜讲述给易箜听。
 
听闻“明码标价”,易箜很是欢喜。
 
胡天想了想,喊道:“归彦?”
 
归彦从胡天“树”的枝叶间跳下来。
 
胡天乐:“把红色白色,还有黑白格子的乾坤袋给易箜。”
 
易箜上前要去帮忙。归彦让开,只管蹄子顺着后颈向脑袋挠,挠下三个乾坤袋来。
 
“这些都没布禁制,里面的货品都是我挑了来卖的。你拿去吧。另外,有个账本,你照着上面记录。”
 
如此易箜领命而去。
 
胡天便再次闭眼进入灵魄中去,同那些绿色雾气较量。
 
时不时,他会转醒一回。
 
快入夏时,钟离湛来找过他一次。因着胡天活蹦乱跳出去,却变成棵树回来。有人质疑,叶桑这任务不算完成。
 
“我也只是来听师弟讲述经过。好有个定夺。”
 
归彦趴在树上,甩尾巴扫开飞来的蝴蝶,歪脑袋看钟离湛。
 
胡天忙说:“师姐本不欲去,也是受我哀求。且我此番经历,必受益。只能说师姐这监督任务做得棒极了。”
 
“我也是如此想。”钟离湛笑道,“师弟莫忧心,一切有我。定不让叶师妹受半分委屈。”
 
胡天忙道谢。
 
其实叶桑经常来,偶尔胡天醒着,叶桑就对他讲剑,并不多说庶务。
 
到了夏天,叶桑每日傍晚都来树下练剑。练完,若是胡天不醒,她也会站着看一会儿归彦。
 
看它满树乱窜,吓鸟踢虫子,颇有趣味。
 
到得九月授衣时节,胡天也开始落叶子。事情颇好笑,却是将易箜吓得不轻,怕胡天挂了。
 
于是整个秋季,胡天只好牵几根绿丝,就醒一次,防止易箜觉得他挂了。或者别人以为他挂了,把他给砍掉。
 
此时他牵丝已是熟能生巧,且从一次牵一根绿丝,练就一次牵十多根绿丝。绿丝也能维持很长时间不散。
 
都是水磨功夫,胡天倒也作出些意趣。待他将九百九十八颗寸海钉都绕过一次绿丝,冬天便来了。
 
初冬时,易箜便对胡天讲,若水部开始准备年终典祭。
 
所谓年终典祭,便是将若水部一年得失盘点,再将奖惩宣布。
 
据说胡天此番信点极高,该是登台领奖的命。
 
可惜他现在是棵树,出不了这个风头了。
 
胡天大为失望,对归彦讲:“我从前上学都没被表扬过。好不容易光鲜一回了,居然成了棵树。你把我从土里刨出来吧,滚我也要滚去参加典祭。”
 
当然只是玩笑话。
 
归彦不搭理胡天,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胡天面前,用蹄子熟练扯开易箜给的乾坤袋,刨出里面的点心吃起来。
 
“没良心的小坏蛋!”胡天说着,却是笑起来了。
 
快一年,易箜叶桑都是常客。偶尔胡天醒过来,他们都不在,便只有归彦。
 
归彦或是趴在树上,挠胡天痒痒。或是跳下去,吃东西给胡天看。时不时还把兔子放出来,撵着兔子围着树转,把胡天看得昏头转向。
 
此时归彦吃完点心,收了乾坤袋,向远处看去。
 
九溪峰之外,一片重叠山峦。此刻寒冬冷夜,天边残月升起。
 
胡天说:“你猜,月亮升起来的是个什么地方?”
 
第71章
 
“那处是极谷。”
 
身后有声音代归彦解答。
 
胡天乐:“师父, 你回来啦?”
 
穆椿围着树转一圈,走到胡天面前, 拿出钓竿戳了戳树皮:“这木元素你倒是吸收了不少。”
 
“那是。”胡天哼, “否则我这大半年不是白在这儿杵着了?”
 
穆椿问:“我出门这些时日,你都做了些什么。现下讲于我听罢。”
 
胡天眨眼:“师父这是考较功课?”
 
“嗯。”穆椿背手向远望去,“老老实实说。”
 
这天底下, 胡天的那些小秘密,穆椿已然知了大半。也无甚好欺瞒, 胡天便将火种同木元素的事,逐一讲述与穆椿。
 
“那火种现下在识海中, 如何显化?”
 
“一颗圆球,在海中冻着,红色的。”
 
“你运转了这许久木元素, 识海中现下可有显化?”
 
胡天迟疑:“并没有。我思量着,是木元素还没吸收到位。譬如火种, 我先时吃一颗, 那是不够的, 及至啃了一整个火核, 才有那么一颗红球。”
 
穆椿点头:“想得倒是得当。现下你又是如何打算?”
 
胡天不解穆椿的意思,便随口将个想法说了:“我琢磨着, 将木元素牵入寸海钉, 同时吸纳。”
 
“为何如此?”穆椿明知故问。
 
胡天老实说:“好玩儿。”
 
穆椿愣了愣,转头去,借着残月丁点光泽, 仔细看胡天。
 
胡天此时只有一双眼,其他地方就是棵树,还是秃的半片叶子也无。
 
胡天见穆椿打量他,心里没底:“师父,牵着绿丝绕寸海钉,日子过得也挺快的。可时间久了,真无趣。”
 
“另有一层思量。”穆椿看着胡天道,“便是零散与化一。”
 
穆椿深知胡天是个缺常识的,便以灵石阵作比。
 
灵石阵阵眼之上安置灵石时少一个,其阵不成。必得每个阵眼都放好,方得整体运转。
 
“还有这个阵啊,没见过。”
 
穆椿恍若未闻:“按你的想法,每个寸海钉上牵入木元素,同时运转,说不得会有同样功效。”
 
胡天惊叹:“我太天才了。”
 
穆椿:“冬日蛰伏,为水,水可生木。我会在九溪峰顶设下禁制,冬日不再上山搅你。你尽力为之。”
 
“是。”
 
胡天想想却问:“山下人不上来,那归彦能下山吧?不如点心从哪儿来啊?”
 
归彦此时趴在树枝上,咬自己尾巴玩儿,闻言抬头:“嗷嗷。”
 
穆椿冷声:“它说冬眠。”
 
胡天惊讶:“师父!你竟能听懂归彦讲话?”
 
穆椿面无表情:“猜的。”
 
“嗷嗷嗷!”归彦立时站起来,冲穆椿呲牙。
 
穆椿看一眼归彦:“它倒也有些进境。”
 
胡天猛然惊醒。他蠢啊!妖族的事情,他怎么没想起来问问穆椿。
 
机不可失,胡天忙问:“师父,您能不能给我讲讲妖族的事?”
 
穆椿不耐烦:“太多了,麻烦。大蕴简阁中有书册,待你信点够了,自行去看。另外你多问问姬颂。”
 
此时天上冷风刮过,万山静寂。
 
穆椿忽道:“我下山去了。”
 
“等等。”胡天忙喊,“师父,您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啊?”
 
“年终典祭之后。”
 
胡天:“那您有空,去山下那个第五季朝市。易箜在那儿呢,您让他把我的束修转交下。”
 
“什么束修?”穆椿疑惑,停了下,想起年前的束修任务,“知道了。”
 
胡天乐。
 
穆椿看他一眼,又问:“你这一年,可曾学得其他剑招?”
 
“没,我想学也动不了啊。不信您问归彦。”胡天挺委屈,又怕穆椿责他懒怠,忙补充,“不过叶师姐常来舞剑,剑招我记下不少。”
 
穆椿“嗯”了一声,转身便消失不见了。
 
“走这么快干嘛。”胡天没好气,此时山顶风更大了。
 
胡天便向远看,看了许久,残月都落下。
 
夜色如浓墨,繁星似萤火。远山湮没在暗色之中。唯有寒风凛冽。
 
“归彦,我冬眠去了,你要是冷就回水帘洞去。别冻感冒了。妖族感冒我可不会治。”
 
归彦站起来,蹄子刨了刨树皮,跳下去。
 
胡天碎碎念:“想吃东西就去山下找易箜,吃穷他们。但除了易箜和叶师姐,别人给的东西就别乱吃了。”
 
归彦鼻子呼出团团热气来,前蹄舒展,撅屁股伸了个懒腰。
 
“你还嫌烦了,小没良心的。那好吧。”胡天闭上眼睛,运动心念,向识海沉去。
 
“嗷!”归彦忽叫了一声。
 
胡天忙睁开眼:“怎了?”
 
归彦蹲坐在树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一排小尖牙来。
 
胡天:“冷了就回水帘洞,不然就变成冰冻死归彦了。”
 
归彦不搭理胡天,挠了挠耳朵,将自己的尾巴咬了咬。
 
胡天乐:“明年见,别太想我啊。”
 
胡天说完,闭上眼睛,听了半晌没再听到归彦动静,眯着眼看了看,归彦还在自己玩儿。如此,胡天心念完全沉入,再听不见外间动静。
 
“嗷。”良久后,归彦叫了一声,原地滚了一圈,走到在树根边趴下,向远望去。
 
远处天际渐渐泛起一线白。
 
杜克提剑小蕴简阁中出来,刚举手起式,忽转过头去:“你回来了?”
 
小路之上,穆椿走出来来。
 
“见过你那个蠢货徒弟了?”
 
“不可因你收了个蠢徒,便将天下人的徒弟都称为蠢。”
 
“少废话。”杜克举起剑来,“先练一套!”
 
说着杜克便是砍过来。
 
穆椿抽出钓竿迎上去。两人大打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世仇决斗。
 
直打得天边大亮 ,穆椿撤招而去。
 
杜克收了剑:“希言城里可以小昱?”
 
“没有。”穆椿收了钓竿,“方才那十招,可是小雉剑阵剑阵第一人新推演的招式?”
 
杜克:“还不是因你那个蠢徒弟。”
 
穆椿又道:“你也想到了。”
 
杜克点头:“本来嫌他不够沉静,但此番困在树里,也没见他要死要活。倒是对了师兄当年的想法,我便将叶桑的剑招改了改。”
 
“那就让他练空剑吧。”
 
“算什么练,本来就没有招式。全是凭空使出来的。”
 
杜克冷笑:“倒也合适他。凭空掉下来这么个人。”
 
穆椿不搭茬:“今年你旧伤发作了几次?”
 
“作甚?”杜克不耐烦,“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穆椿:“我在希言城得了一株绛瑛草……”
 
“不要不要,老子是剑修!古剑道的剑修,不要草药升级!”
 
杜克不耐烦:“你有空担心自己的死活。别管我。实在闲得慌,就和我再练几套剑!”
 
杜克说着又举起剑来。
 
两人接着打斗,直至叶桑找来。
 
穆椿抽身而去:“叶桑陪你师父,我且下山去一趟。”
 
叶桑闻言抽出重剑便冲上去。
 
杜克哼一声:“夯货,起手太差!”
 
叶桑“啊”了一声,便用上十万分的力气再砍了一道。
 
穆椿看了片刻,下得山去。
 
九溪峰弟子少,一路颇为清净。穆椿甚是满意。
 
不想到了山下,却见从前冷清之地,现下却挤了不少弟子。
 
众弟子多围在一处木屋前。
 
那木屋由从前厨间改成,当有五间,前后各开一门。前门进,后门出。
 
后门处一块问心石。问心石旁是柜台。易箜坐在那处,埋头算账收灵石,颇有他师父沈桉的风采。
 
穆椿一路走去,众弟子中有认识她的,连忙上前打诺请安,又给她让开一条路。
 
穆椿好奇,从前门入了那处,便见屋内摆着一排排架子,其上摆放各色货品,架子相应处贴了白纸标签与价格。
 
货品有日常所需,比如陶盆瓷器。也有些修士常用,比如符纸朱砂。还有些装饰用品。
 
另有些许寄卖之物,纸条上写着“寄卖”二字并价格。只等识货的人去买。
 
穆椿发现屋内还有一道神识。乃是晴乙。若是哪儿货缺下,晴乙神识感知,立刻补全。
 
片刻,穆椿走到后门处。
 
易箜抬头见她,忙站起来拱手作揖见礼:“穆尊安好,可是来找家师?”
 
“你师父也来了?”穆椿见易箜身后另有一室门开着。
 
“师父也是今日才来,来盘算帐目。”易箜站起来,“他老人家正在那木屋中,我领您去吧。”
 
“也好。”
 
易箜领着穆椿去那屋子。柜台处晴乙替上去。
 
方走近,便听里间“噼里啪啦”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沈桉乐道:“好收成。”
 
穆椿进屋。
 
沈桉似有所感,猛然转头,站起来:“家主,您回来了!”
 
“嗯。”穆椿四下打量。
 
这屋子到也清净,石桌石椅,另有博古架,其上若干新奇摆件。
 
沈桉喜笑颜开,脸上皱纹都被撑开不少:“家主,今年各处产业赚得都好,又兼有了这出买卖场地,可以过个富年了。”
 
穆椿:“也亏是你。只是这处倒和旁处买卖不同。”
 
沈桉便将若水部第五季朝市的事儿,给穆椿讲了一遍。
 
沈桉对易箜道:“徒弟你两股,师父我两股,小叶桑两股。一股两百灵石的分红。”
 
易箜“啊”了一声,提醒道:“师父,胡师兄的份儿呢?”
 
“哼。”沈桉道,“胡泼皮就是个动嘴的……”
 
“师父,前番都说好的……”
 
“知了知了。他四股已经算上了。”沈桉颇不高兴,扔了两个钱袋给易箜,“你回头上山给他好了。”
 
“不急。尔等不要再去山上,胡天要闭关。”穆椿又对易箜道,“胡天说让你转交束修。”
 
“咦!小易箜,那泼皮让你转交什么给家主?太便宜了我可不依的。”沈桉很是积极起来。
 
易箜拿起钱袋,捧到穆椿面前。
 
沈桉挑眉:“几个意思?”
 
“胡师兄说,今年所得全数孝敬给穆尊,做束修了。”
 
沈桉去看穆椿。
 
穆椿接过钱袋,递到沈桉手上:“现下不要再抱怨我给他零用钱了罢。”
 
沈桉冷哼:“那还得抱怨,这泼皮太能搞事儿了。他最好一直是棵树,安安静静地呆在峰顶,也就罢了。”
 
胡天此时却不按照沈桉的话来。
 
他沉心静意,同绿色雾气拉扯。先时,十根绿丝牵入寸海钉后,胡天快速移动再牵入十根。
 
几次下来,任凭他如何加快速度,往往到了四百颗寸海钉时,第一颗寸海钉上的绿丝便会脱去。
 
胡天便琢磨换路线。他很是设想了一番,搞出一二三四的方案。
 
再操作一番,从脑袋到脚底板,从右手到左手。只恨没有个精密钟表给他计时,却也只能坚持到五百颗寸海钉。
 
这要怎么搞?
 
胡天呆在识海里,将心念沉到海面上,看向海里冻着的那条白色镜鱼。
 
胡天忽生一记,速即沉入灵魄。
 
既然一次牵入十根不行,设法一次牵入更多好了。
 
胡天回想先前从一根转变成十根时的情形。
 
不过就是想着那十根的样貌。
 
此时周身寸海钉早被胡天倒腾过数次,每一颗他都是极熟悉。
 
胡天便将心念移到胸口,落在筑基时寸海钉被拔出的那处。
 
胡天落在上面,心与神合,融进双情丝运化部心诀绿光,好似融入一片冰水中。寒意刺骨,如冰碾针扎。
 
当冬泳了。
 
胡天劝了劝自己,总好过掉到臭水沟被捞起来还得挨胡谛一顿揍。
 
少顷不适感稍去,胡天回忆起周身寸海钉。一颗一颗,由近及远,上左下右顺时针,想到一个,心念去往那一处。
 
此时若有第二人在,便可见胡天心念融入的绿光以逆时针方向运动,慢慢变薄。绿光碾过的寸海钉,如水过留痕,留下丁点光泽。
 
前时胡天还有些意识,越往后越艰难,只凭一丝念想行进。
 
到得九百九十七颗时,寸海钉忽然震颤。胡天心神迷失,恍如入了一方温水里泡着,不知此处何处,今夕何夕。
 
忽然耳边有人叫他:“胡天,鸡汤……”
 
绿光些许抖动,最后一点落在了九百九十八颗上。
 
第72章
 
便是此时, 胡天猛然清醒。
 
寸海钉外,绿雾渐变, 宛如木植初生, 芽条抽出。起而一,进而二,再而三, 直至千百,垂若丝绦。
 
少时绿丝落下, 伏于寸海钉上,如羽毛簇拥, 丝丝暖意沁入。
 
胡天随之沉溺,如没暖阳,不知孰凶孰吉, 何去何从。
 
便是意乱妄生,旧年情形翻回。四野春草, 天上万千风筝。他手中提线, 茫然无措。
 
有人轻拍他的头。
 
“不要急, 就要起风了。”
 
就要起风了。
 
九溪峰上, 冬已尽。
 
积雪化水,冰涧初开。忽而天际炸雷, 蛰虫始振, 鱼陟负冰,万物复苏,草木萌动。
 
春气上涌, 东风化雨。
 
风起,妄去。
 
近千寸海钉震荡,万千绿丝随之飘舞,猝然涌入七魄。犹如甘霖入土,河泽进海。
 
俄而胸口热气凝聚一团。
 
周身木气鼓荡,胡天心念欢腾,神随念行,推那团热气四散而去。三魂七魄,血脉肌骨,一呼一吸,如潮奔涌。
 
心念之下,春木之间,五感六识融合,无限开阔,全身寸海钉尽数可观。骨骼肌肉震颤微动,纤毫可触。
 
及至指尖,忽一簇毛发阻隔,气脉凝滞,不得畅往。胡天推木气猛力而去,倏忽得入,终是内外一体,万念融通。
 
胡天乍然睁眼,细妆木寸寸消散。
 
眼前长风散漫,崇山绿野,已然人间芳菲四月天。
 
胡天扭头看去,手背枯树皮落,方才指尖木气凝滞之处,一簇黑毛“哔哟”生成绿叶。
 
“哎哟!”胡天惊叹。
 
尚未思及手上哪儿来的黑毛,自己又如何运转气息使了什么法术变出叶子。另一条胳膊上,一物爬起冲来,一跃上了胡天脑袋,咬住头发霍然薅了一簇。
 
胡天“嗷”一嗓子喊出来:“归彦!”
 
其声惨然,山野震荡。
 
胡天总算想起,那日在辛夷界变成树时,他顺手扯了归彦一簇黑毛。便是现下手中变出的绿叶子了。
 
待穆椿叶桑二人,闻声上得九溪峰顶,便见胡天耳上别着一片绿叶,抓着归彦前蹄,正在唱:“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小归彦的毛毛里。”
 
归彦扭头,一脸嫌弃。
 
胡天念叨:“我当时也不是故意扯你毛,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把你毛变成叶子的。”
 
归彦气哼哼,跳起来踩了胡天一脸。
 
他俩身后,悬风渠流水潺潺,峰顶湖水光潋滟。四周绿植盎然,一片湖光山色,春景融融。
 
叶桑细看胡天,惊道:“师弟晋级了!二阶圆满!”
 
胡天这才发现身后有人。
 
胡天忙拉住归彦,夹在腋下,爬起上前去,拱手作揖见礼。
 
叶桑恭喜胡天:“师弟果然天资过人!”
 
“师姐夸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胡天乐,转脸对穆椿道,“师父你也夸夸我吧。”
 
“不错。境界竟也稳定,”穆椿戴着斗笠,看不清表情,“此时可有不适之处?”
 
“劳师父挂心,不敢隐瞒,”胡天肃穆,“现在特饿,想吃烤肉。”
 
风摇草动,水声潺潺。叶桑抬头望天,憋笑。
 
片刻,穆椿冷森森:“可是皮痒?”
 
“师父饶命!”胡天缩脖子,乐道,“师父,我这次可厉害了,讲给您老人家听好不好?”
 
穆椿点头。
 
叶桑忙要告退。
 
“你既好奇,便也留下听吧。”穆椿抬手拦住叶桑,“等你师父醒了,你再转述。也省了我诸多口舌。”
 
胡天闻言却问:“师伯怎了?”
 
“旧伤复发,闭关了。”叶桑颇失落。
 
穆椿看她一眼:“一时半会死不了。只你日后莫学他,倔头倔脑。说什么不要丹药升级,说得他从前被师父揍没糊满脑门药膏似的。”
 
叶桑乐了:“穆尊您看过?”
 
穆椿不语。
 
胡天想起,杜克同穆椿师兄妹关系,杜克特意让他保密,怕是另有隐情。
 
胡天忙道:“师姐,先让我把事情汇报了吧,不然会饿死人的。”
 
叶桑忙说:“对对,师弟讲吧。”
 
胡天便将归彦提起来放在脑袋上,颇重:“归彦你是不是肥了啊,压脖子了。”
 
胡天又把归彦往下扯,想给它换个地方呆着。
 
归彦却不配合,四蹄耷拉扒住胡天脑袋,仿佛抱着个西瓜。气哼哼的。
 
“小气劲儿。”胡天只好梗着脖子,拍了拍自己左手中指。此时他也不拿什么乾坤袋做掩饰了,直从指骨芥子中拿出桌椅。
 
叶桑愕然看着胡天。
 
胡天笑道:“师姐,我手指里有个芥子。”
 
胡天又拿出一副茶具来摆上。这本是他留着布置水帘洞的,此时用上倒也合适。
 
便是煮水烹茶,一派悠然。
 
归彦跳到桌上,甩下几个乾坤袋,跑去湖边玩耍。
 
胡天心道难道还有糕点?
 
胡天顿时感动,忙开了乾坤袋,空空如也。胡天哭笑不得:“小坏蛋。”
 
胡天收了乾坤袋,待穆椿叶桑落座。胡天将此番事一一道来。于穆椿叶桑,这是听,于他自己,也是梳理。
 
“停在九百九十七上,后来好像听到胡谛那货喊喝鸡汤……”
 
“胡谛是谁?”穆椿打断胡天,认真看向胡天。
 
胡天停了停:“我姐。”
 
穆尊皱眉:“为什么是喝鸡汤?”
 
“因为她炖鸡汤挺好喝。”胡天笑起来,“其他的菜品就有些吓人了。”
 
叶桑此时却道:“师弟这也太冒险了!若是当时不是道心起,便迷失了心神,又要如何找回?”
 
胡天也是无知者无畏,他哪里知晓心神还会迷失。
 
胡天正要细问,忽然脖子一重。归彦又跳回来了。
 
归彦站在胡天脑袋上,摇头晃脑甩了甩毛,一身水落了胡天满脸。归彦又跳到桌前,对着叶桑昂起头来。
 
叶桑不解其意。胡天抹开脸上的水,呲牙裂嘴:“你哪儿扑腾来的!”
 
胡天说着,跳起来抓了归彦,扯了袖口狠命揉归彦脑袋。
 
少时将归彦擦了半干,胡天坐下却问:“师姐,鸡汤怎么能是道心了?”
 
这也太儿戏了吧。
 
叶桑也疑惑,便去看穆椿。
 
穆椿道:“这世上没什么不能生成道心。只是你的道心是不是鸡汤,还需你慢慢去体悟。继续讲。”
 
胡天边给归彦继续擦毛,边将事情讲完。
 
“确是大胆了些,但也有好处。”穆椿听完,问胡天,“此时你已是二阶圆满,二阶之后是何,可知晓?”
 
胡天隐约记得看过书,却有想不起来了。
 
穆椿便看向叶桑:“这几日你不练剑,就给他讲述进阶结丹之事。”
 
叶桑忙起身领命:“定当尽心尽力。”
 
穆椿点头。
 
此时山下忽然“吱呀”一声响动,便听杜克大骂:“哪个混账王八羔子,在山顶炸雷,扰老子清梦!”
 
叶桑“噌”一下站起来:“师父出关了!”
 
说完便跑。
 
胡天也站起来。
 
穆椿却冲他摆手:“那人有被窝气,莫去讨打。”
 
穆椿说着拿起一杯茶来,喝茶看向远处。
 
果如穆椿所讲,待到晡时,胡天易箜在九溪峰山脚下吃饭。
 
胡天刚将烤肉条撒上芝麻,坐下要吃。叶桑扛着看着柄重剑,可怜兮兮来了。
 
叶桑妆容还算整齐,就是衣服上沾了不少草木碎屑,垂头丧气。
 
易箜一看吓一跳:“师姐,你没事吧?”
 
叶桑颓丧:“什么时候才能过四百招啊。我那这一式飞檐融雪……”
 
叶桑说着,胳膊一挥,重剑“呼啦”从众人眼前飞过。
 
吓得胡天一手抱住归彦,一手抱住盛肉条的大海碗,连退几步缩到墙角。
 
叶桑此时手上舞剑,嘴里念招,招招犀利。
 
胡天盘腿在墙角坐下,将归彦用胳膊夹住,碗放在腿上。再腾出手来抓了碗里的烤肉条,往嘴里塞:“要做个饱死鬼。”
 
归彦伸长脖子:“嗷嗷。”
 
胡天忙把它也放在腿上,拿了肉条递过去。归彦张嘴“嗷呜”一口吞了。
 
他俩个边吃边看叶桑,很是自在。
 
易箜一会儿看看叶桑,一会儿看看胡天,不知说什么好。
 
少时,叶桑回过神来,见易箜目瞪口呆看她,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昏了头了。”
 
胡天将归彦放到碗里,打墙角站起来,举碗上前:“师姐不如吃个烤肉条缓缓?”
 
再看碗里,哪里还有半根烤肉条,只剩一个归彦。
 
胡天便将归彦提起来递到叶桑面前:“师姐,这个肉条发黑了,估计不好吃。我给您另烤一炉去。”
 
归彦挣扎开,跳上胡天肩膀,对着他耳朵咬。
 
少时玩笑尽,叶桑问胡天:“师弟,何时有空闲,我将结丹之事讲于你听。”
 
易箜惊讶:“师兄才刚进阶,就要准备结丹了吗?我常听人讲,结丹比筑基还紧要,可是要准备很久的。”
 
“穆尊的意思,胡师弟这一年在树里,已经准备得很好了。”
 
易箜很是羡慕:“师兄进阶这么快,我是跑马也赶不上了。”
 
“易师弟,修行之事,还是遵循自己的节奏才好。”叶桑郑重,“莫要贪功才是。”
 
易箜忙起身:“师姐说的是。”
 
可惜今夜不能听叶桑讲道。
 
胡天指着石桌上,他给易箜的酒囊,道:“师姐,今天我得给个熊孩子回信。明日吧,不知师姐明日可有空闲?”
 
这件事胡天也没想到。他被困在树中这一年,姬无法没给他写信,他早上一出来,下午来了封信。
 
宗规限制,他现下出不去,只好央了易箜替他取了。
 
不想除了信,易箜还扛回一桶酸浆妖酒。
 
随后胡天同叶桑约了时间,又将酸浆妖酒倒了一囊给叶桑。这才带着归彦回了水帘洞。
 
水帘洞依旧如故,胡天从指骨中拿出春祀琉璃盏点上。再取了姬无法的玉简来,点开一行大字。
 
姬无法这熊孩子,一年来,字也无甚进益。玉简蜃影摊开,他道:
 
胡无天!混账!你为何不给大爷我回信!哼!
 
太不懂礼数了!要不是今年酸浆妖酒下来,爷爷逼着我给你弄一壶,我才不会给你写信呢!你跪着求我我都不会给你写的!呸!
 
我跟你讲,妖族的事情,烦人!大爷我认了一年那些个妖的样子,都快恶心吐了。
 
不能让我一个人恶心。
 
我给你转印了那些玩意儿。都在玉简里。你必须看!不然弄死你!
 
这次不给写回信,我就派下天梯楼的追杀令,寰宇追杀!
 
你家大爷姬无法。
 
信后,玉简上果然附上一本书,却是一本《妖谈魔语》。
 
“不是说不看妖族事情的么?”
 
胡天翻白眼:“什么玩意儿,这本老子都翻过十七八遍了。”
 
虽如此说,胡天还是好奇转印,于是伸手点开。
 
点开后,便是书册蜃影。
 
胡天随手翻一页,不想这本却比胡天早前买的那本内容丰富。
 
好似胡天在仓新界买的《妖谈魔语》是个删减版,这玉简蜃影里的才是大全。
 
其上还有配图,配图栩栩如生。
 
胡天粗略翻了几页,很是感叹:“算了,写封回信吧。”
 
胡天摊开纸,回信一封。
 
此时因着是给姬无法写,便不要去考虑什么字迹措辞,反正彼此半斤八两谁也好不过谁。
 
胡天只管大白话将自己一年经历说了说。
 
末了,胡天道:“谢谢酸浆妖酒。我一定天天喝,然后特别快进阶。进阶好了,能出宗门了,就去揍你。哈哈哈!”
 
胡天写完,又将信看了一遍,很是满意。再从指骨芥子中拿出那桶酸浆妖酒。
 
“这一壶也忒多了。”
 
酒桶三尺高。
 
胡天将酒放在石桌边,倒出一茶碗。酒香醇厚,竟比前番酒囊的好闻不少。
 
“归彦,来喝酒了!”
 
归彦本在玩尾巴,闻言站起来,看一眼胡天手上,顿时竖毛冲胡天呲牙。
 
胡天端着碗去哄,归彦“噌”一下爬上了墙。
 
胡天讲道理:“我找不到你族属,也就不知道你要怎么修炼进境。就喝点酸浆妖酒呗,又不是把你塞进树里去。”
 
归彦爬到窗户顶上,扒拉着寸长边沿,不肯下来,还冲胡天:“嗷!”
 
“那你说,喝那个玩意儿,对你进阶有没有好处?”
 
归彦不搭理胡天。
 
“这玩意儿闭上眼,一口干,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胡天说完,却是底气不足,干脆举起碗自己一口干。
 
“噗”胡天捂住嘴,用尽十二分的力气,吞了那碗酸浆妖酒。再冲到水帘处,疯狂灌水。
 
酒香醇厚,味道却更差了!
 
半晌胡天在地上躺平,归彦从墙上跳下来,到了胡天身边,举起蹄子踩了踩他脸。
 
胡天叹气:“你不想喝就不喝吧,那儿还有两张配方,咱回头弄弄。”
 
“嗷!”归彦兴高采烈,跳到胡天身上,蹦了几蹦。
 
两只小蹄子好似小锤,直锤在了胡天胃上。胡天满肚子水,咣叽一响,差点翻滚上来。
 
胡天“嗷”一嗓子喊:“祖宗,你再蹦,我就给你灌酒!”
 
归彦立刻换地方,到胡天脸上,跳了几跳。
 
第73章
 
第二日, 胡天下山,脑袋上顶着两个小蹄印, 好似脑袋上长了两个角。
 
易箜见了他, 惊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归彦坐在胡天肩膀上,冲易箜“嗷嗷”叫了两声, 很是得意。
 
胡天捏它脸,对易箜认真道:“师弟, 早饭咱们加一道红烧归彦如何?”
 
自然是做梦。
 
做早饭时,归彦早跑去店里巡场, 待到吃饭才回来。吃得比谁都多。
 
吃完饭,胡天拿出回信,请易箜去寄:“朝市我盯着。”
 
九溪峰山下的店面, 每日隅中开市,至晡时关门, 只开三个时辰, 故而为“朝市”。
 
即便如此, 从前在宗里做小买卖的弟子, 还是对朝市很不满。胡天做树的时候,听闻还有人来闹过事。
 
待到易箜离去, 胡天便在柜台下坐下。归彦跳上柜台, 在一边趴下。
 
胡天戳了戳归彦:“招财猫……不,招财吉祥物。”
 
归彦尾巴甩开胡天的手,闭目消食。
 
此时无人来, 日光落在柜台上,外头枝上鸟鸣阵阵。
 
胡天拿出姬无法的玉简看无删减版的《妖谈魔语》。
 
姬无法的玉简胜在加密,便是胡天在看,旁人也无从知晓他在看什么。
 
胡天点开蜃影,仔细去看妖族配图。
 
有些配图画得极细致,譬如蚍蜉一族,类人状、妖兽状都有图,乃至老山妖女也有图示。有些却很是模糊,譬如鲛人一族。
 
“咦?”胡天翻到梦貘族时,手一顿,凑近去看。
 
梦貘妖族的配图只有妖兽形态,并不好看。梦貘妖兽形态,全身滚圆似猪,长脸犀眼象鼻子,蹄分四趾。
 
胡天向前翻看。
 
有文字记述:梦貘者,古食梦为生,后食梦以修炼。擅幻化术。传可食心魔,人族往之……
 
“不是这个。”胡天再往前翻。
 
又有文字记述:妖兽者,圆似猪,犀目而象鼻,短尾。有黑、棕类毛,另有白黑、白棕者。色愈纯,质愈佳。前蹄三趾,后蹄四趾……
 
胡天忙转头看归彦。归彦趴在柜台之上,耳朵耷拉正酣睡,蹄子缩在肚皮下。
 
胡天仔细打量归彦。
 
圆似猪?归彦矫健好似个小豹子。
 
犀目象鼻短尾?归彦一双滚圆眼珠,鼻子圆圆,还有一条长尾巴。
 
倒是毛色很相像,通体漆黑水亮亮,只右眼眼角下一簇圆斑白毛。
 
关键是蹄子。
 
胡天鼓起腮帮子给归彦耳朵吹了口气,归彦梦里伸出蹄子挠痒痒。
 
胡天伸手指勾住归彦前蹄,仔细打量。便见归彦蹄分四趾,同玉简配图里的一模一样。
 
少顷,归彦动了动,朦胧睁眼,小声哼“啊噢嗷”。
 
胡天忙放下它蹄子,给它顺顺毛。归彦便又闭上眼,伸蹄子圈住脑袋,缩成一团继续睡。
 
待到归彦睡着,胡天下巴磕在柜台上,吹了吹归彦的毛。他又戳了戳归彦耳朵:“你是小猪吗?”
 
“结帐……啊呀!”头顶突然有个声音惊呼。接着一堆东西落下来。
 
胡天吓一跳,眼疾手快,揽了归彦坐直,躲开砸下来的物件。归彦“噌”站起来,踩着胡天胳膊抬起头。
 
却见几个弟子站在柜台外,有男有女,叫结帐的是位圆脸蛋的姑娘。
 
姑娘看着归彦笑着伸手来:“你是什么灵兽呀?”
 
归彦生气,呲牙张嘴。
 
胡天忙将手伸过去,塞进归彦嘴里,转头笑道:“师姐,我家这位小朋友不爱人碰。我给您算算账。”
 
圆脸蛋的姑娘闻言叹气,颇失望:“这样呀。”
 
“师妹莫急。”她身后立时走出个男修,“喂,你这灵兽是个什么品种,多少灵石转让?”
 
胡天挑眉。
 
圆脸姑娘忙道:“师兄,人家的灵兽怎好胡乱卖。”
 
“师姐是个明白人。”胡天笑着看一眼柜台上的货品,道,“五个灵石三个晶石,抹个零,您给五个灵石即可。”
 
那头男修却不识相:“这里不是什么都卖么?那个叫易箜的小子哪儿去了?”
 
胡天冷笑:“慎言。
 
归彦松开胡天手,跳到他肩膀上去,冷眼看向对面的人。
 
那姑娘也是皱眉,她转头,忽又笑起来,提裙上前几步,冲着门外高声道:“师兄!”
 
此师兄非彼师兄。
 
打远处逆光走来一人,白色道袍,身姿卓然,正是钟离湛。
 
众修见他,纷纷上前。钟离湛笑着,一一见过,又走到胡天面前。
 
胡天忙出了柜台,拱手道:“师兄安好,久不见了,风采更胜往昔。”
 
“师弟才是。”钟离湛笑着说,“昨日闻说师弟出关晋级,本就该来。不想师父派下今年二阶大比之事,故而迟来一日。”
 
在场众人多是二阶,忙关切起来。
 
出言不逊的男修率先问钟离湛:“今年二阶大比的日程定下了?”
 
宗门大比,这也是善水宗弟子间的一项大事。
 
上善部不表,若水部每阶三年一次大比。所谓大比,乃是三年一次的修为考核。
 
前年三阶大比,去年四阶,今年便是轮到二阶弟子。每年大比的内容不一,但信点奖励却是丰厚。
 
“自然,榜告也快出了。诸位回去便可见了。”钟离湛转头对胡天讲,“九溪峰今年只胡师弟一人须参与大比。故而榜告我便直接带来了。”
 
钟离湛说着,拿出一块绢布,递与胡天。胡天双手接过。
 
“你就是胡天?”圆脸女修愕然看过来,忙道,“胡师弟,我乃双溪峰陆晓澄。方才多有怠慢。”
 
胡天拱手对陆晓澄道:“师姐折煞我了。”
 
男修冷哼一声。
 
陆晓澄立刻指着他,对胡天说:“这是我师兄,司坤。师兄,胡师弟是穆尊的弟子呀。”
 
司坤瞥胡天一眼:“不过就是仗势而已。师妹,我等还是快快回双溪峰看榜告去吧。”
 
一行人便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了,钟离湛摇了摇头:“师弟莫将司坤之语放心上,他是宗内家生,素日里,便有些眼高手低。”
 
胡天好奇:“什么是宗内家生?”
 
钟离湛大笑:“师弟,一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好问。”
 
所谓宗内家生,乃父辈便是善水宗弟子,生了子女若有灵根,便可留在宗内做弟子。
 
胡天恍然:“这是官二代,哦,不,仙二代,修二代?”
 
钟离湛挑眉:“这个说法倒是新鲜有趣。却不敢如此说。”
 
“为什么?”
 
“因为穆尊祖辈也是宗内大能。”
 
胡天闻言缩了缩脖子。
 
钟离湛笑道:“只是穆尊之祖颇严苛,故而穆尊当年入宗,还是走了九百七十九阶大衍魂数梯。”
 
“我师父果然不同凡响。这后台真是棒极了。”胡天兴高采烈。
 
胡天转头又拍脑袋,掏出个乾坤袋,装模作样伸手进去,从指骨芥子里掏出一只陶瓷罐来。
 
瓷罐三寸高,天青色,颇朴质。
 
胡天将陶瓷罐捧到钟离湛面前:“前番我被困在树里,也没法给师兄带去。这是我从辛夷界得来的茶。也不知好坏,师兄帮着品鉴吧。”
 
“不过日常爱饮,却当不得品鉴二字。”钟离湛笑着接过,打开盖子,惊道,“白芙?好茶!”
 
胡天乐:“师兄若不嫌弃,这罐就带回去喝吧。”
 
“师弟太过客气了!”
 
“师兄喜欢就成。”胡天总算松了口气。谢礼投了人心意,才是好谢礼。
 
此时外间忽有脚步声,整齐划一。
 
“咦?”胡天疑惑。
 
来客脚步多散乱,不该如此整齐。
 
钟离湛收了茶罐,皱眉道:“宗律堂的人来此处作何?”
 
少时外间一弟子走来,正是胡天首次出门在山门值守的秦姓弟子。
 
此人着宗律堂黑袍,进门来,见钟离湛拱手为礼,冷肃问胡天:“易箜何在?”
 
胡天:“出门去了,晚点回来,不知您找易师弟何事?”
 
钟离湛也问:“秦师弟,出了什么事?宗律堂的捕队都惊动了?”
 
秦姓弟子看一眼钟离湛,这才说:“师兄,昨日宗律堂里,李取的魂灯灭了。”
 
钟离湛愣了愣:“秦师弟莫说笑,四阶弟子才会点魂灯,李取二阶圆满怎么会宗律堂里有魂灯?”
 
“师兄有所不知,李取乃是宗门家生,其母曾是四阶圆满,自然有魂灯。他母亲又曾给他下过藕丝咒。他母亲化神道消后,宗律堂的魂灯还亮着,便是他了。”
 
“原来如此。”钟离湛摇头,“也是他造化。”
 
胡天却想,李取是谁?
 
却说这个李取,同胡天还有过两面之缘,头次是他卖胡天细妆,后来在钟离湛的妄清阁,胡天也见过他一面。
 
去年入夏,他当值库房之日,突然失踪。幸而李取失踪后,魂灯未灭,直至昨日——
 
“因为魂灯炸裂前,颇不平静。堂主疑他死前被拷问,死得也不甚好看,故而着我等调查。”
 
胡天皱眉:“这同易箜有什么关系?”
 
皆因李取从前也在宗门内做些小买卖,待到这“第五季朝市”一开,自然影响他生意。他心气不平,还来闹过两次。
 
当时还是宗律堂平息的事端,因此此番也疑心到了易箜身上。
 
胡天大笑:“秦师兄多虑!易箜只是个二阶初期,何来这番力量?”
 
胡天又说。
 
因着易箜是沈桉之徒,外门子弟。他的令牌权限极少,在若水部可去之处也是极少,便连前山都只去得山门。
 
“这还是沈伯请的限足令,好像也有个册子记录。”胡天少不得替易箜解释一番。
 
秦姓弟子愣了愣:“还有此事?却是我疏忽,这就去查查。”
 
这才又带着人离去。
 
“沈老头儿还挺有先见之明啊。”胡天不无感叹。
 
转头却见钟离湛皱眉。
 
“师兄?”
 
钟离湛回神,笑道:“我还有事,就不搅扰师弟了。下月大比,师弟还要多多上心,好好准备。”
 
说完,钟离湛也匆匆离去。
 
归彦立在胡天肩头,歪脑袋看着钟离湛的背影:“嗷?”
 
胡天挑眉毛:“我也不知道他急着去哪儿。不过等易箜回来,得提醒他注意。还有,大爷您能不能换个肩膀站?”
 
归彦跳到地上去,见胡天手上绢布散落,垂下一边来。它蹦起来伸蹄子去捞着玩儿。
 
胡天忙将绢布往上提。归彦一口咬在绢布上。
 
胡天只好拔萝卜一般,将归彦也拔上了柜台来。在把“萝卜”归彦放一边,将绢布摊开看。
 
绢布上写着大比的时间地点等事宜。
 
大比定在一个月后,在前山山门镇德碑亭前举行。二阶初级、中级、圆满分三组比试。
 
大比内容届时公布。
 
“这就是个期末考试啊,还是闭卷。怎么准备?”胡天惆怅卷了绢布,看归彦。
 
两厢对望,归彦不禁坐直。
 
转瞬,胡天抛开绢布:“大考大玩,准备个屁,还是玩儿吧!”
 
归彦歪了歪脑袋,撅屁股跳下柜台,钻进绢布里,滚了起来。它同绢布玩得开心,直将胡天抛在脑后。
 
胡天惆怅地翻了个白眼,走上去,将绢布堆到归彦身上。再待归彦用绢布把自己绕成一团,胡天提起那团布,举起来:“飞高高。”
 
归彦从绢布缝隙里伸出一只蹄子,挠胡天。
 
待到午后,叶桑找来。胡天头上两个蹄印不见了,脸上又添了一个。
 
叶桑惊道:“师弟这脸是怎的了?”
 
胡天指着柜台上蠕动的一团布:“师姐,晚上我请吃饭,红烧归彦!”
 
归彦打绢布里探出脑袋,“嗷嗷”两声叫。
 
第74章
 
“你还挺开心的嘛!”
 
胡天边说边走上去提起归彦, 将它身上的绢布条解了。
 
归彦坐起来,甩了甩毛, 伸了个懒腰。
 
叶桑笑道:“原来是玩闹。”
 
胡天乐:“师姐坐。等易箜回来, 咱们再讲吧。”
 
叶桑此番是受命于穆椿,特地来为胡天讲解结丹进阶事宜的。
 
待到易箜回来,已是日入。朝市业已关门, 三人落座。
 
归彦也跳到桌上,坐下。
 
胡天先将李取之事告知易箜, 并嘱咐他:“若是那群人还不长眼还来,你让晴乙来找我。别的不成, 骂街打架,我还是能有点用的。”
 
易箜笑。
 
晴乙却道:“会不会是因为火种?”
 
“火种?”
 
晴乙点头:“李取失踪前半月,我在店里曾听人提及。李取似乎知道一些火种窟的地点。”
 
叶桑忙问:“师妹确定?”
 
“只是听人在店里提了几句, ”晴乙摇头,“虽我是灵体, 听得远些, 但那人说得是否是真, 却不好判定。甚至那些说话的人是谁, 我现下也记不清晰了。”
 
不过几句闲言碎语,当不得真。现下去说, 若是引了宗律堂走错方向。反而不美。
 
这道理众人都懂, 只能叹息。
 
胡天抓了抓头发:“师姐,咱们还是说说结丹的事儿吧。”
 
叶桑肃然点头。
 
便将此时翻篇,叶桑讲起结丹事宜。
 
“所谓结丹, 便是在三魂中修出一点元神。”叶桑言简意赅。
 
胡天抓头发:“元神是个什么玩意儿?”
 
叶桑“啊”了一声,似没料到胡天的问题如此简单。
 
于胡天寡学程度,易箜较之叶桑的了解更胜一筹,立时对胡天讲述:“师兄,元神是神念修炼后得来的。”
 
幸而胡天脑子还够用,低头一琢磨:“从前在芥子的时候,蝰……有人说我是一团雾,那个雾,就是我神念对不对?”
 
易箜目瞪口呆:“师兄你有芥子?”
 
“啊!忘了告诉你了。你就当早知道了吧。”
 
胡天又说:“在识海里,我看冻海的倒影,自己好像也是一团雾。引木气的时候,念想摊开,我当时也觉得自己是团雾。”
 
且初始在树中,胡天心念数遍周身寸海钉,十分吃力。后运转心诀时,渐渐轻松,便是雾气多了几分。及至胡天从树中出来,觉自己的白雾厚重更甚往昔。
 
“那雾便是心念,也叫神念。”叶桑点头,“随着二阶修为增长,神念会随之丰沛,待到神念丰沛至可结丹,便是二阶圆满。此时得遇良机,神念凝结为丹。是为结丹。”
 
归彦歪了歪头。
 
易箜有疑问:“师姐,神念丰沛,这个程度该如何鉴别?”
 
胡天也盯着叶桑看:“对对对,多大才算数?”
 
叶桑道:“个人修行无定数。于我,我的识海是一柄重剑。二阶初期,这剑只可远观。待到二阶圆满,那剑锋上开刃。便是神念丰沛之故。”
 
易箜惊叹:“师姐果然爱剑。”
 
“剑修的识海多半都是剑。”叶桑笑道,“只是剑的种类、形态有所不同。据说日后因着个人道心,另有剑铭差异。”
 
易箜点头受教。
 
胡天却好奇。他筑基时穆椿、姬颂都说他识海异于常人。可别人识海该是个什么样,胡天却是不知的。
 
胡天戳了戳易箜:“你识海是个什么样子?”
 
“荷灯。”易箜挠头。
 
胡天、叶桑都不解。
 
半晌,易箜才扭捏开口:“那年我十三,中元节时随家人在河里放了盏荷灯。后来顽皮偷跑,追着荷灯跑了很远,直至荷灯停下,我便见到了晴乙。”
 
胡天抖了抖眉毛。
 
叶桑却道:“真是凶险。”
 
中元鬼门开,传闻荷灯祭祖入冥川。幸而晴乙因现世执念,未进死生轮回,又拦住了荷灯。否则易箜追着荷灯再跑一段,待到荷灯一灭,估摸着他就是生魂出体,死一死了。
 
易箜此时说起,庆幸不已。
 
胡天关注点却是歪到天际外:“这么说,晴乙是看着你长大的了?”
 
这要怎么凑对?
 
叶桑严肃道:“胡师弟,十三岁不小了。且修行之人,岁月绵长,差着百来岁也不算什么。”
 
胡天讶然,又点头:“这样就好。”
 
易箜脸涨绯红,哑口无言。
 
胡天这才放过易箜,另问叶桑:“师姐,结丹时,该是个什么情形?会不会像筑基时一般,需要补充灵气?”
 
胡天琢磨着,若是同筑基时一样,他就是借,也得借上五千颗灵石。不能到时候再拿着镜鱼充数,那也太寒碜了。
 
叶桑想了片刻:“丹药最多是滋养神念,平时用。结丹却是神念运行凝结,便是用药,也无甚大效果。结丹更注重的是时机。”
 
叶桑结丹,只因着一式剑招。
 
“听闻钟离师兄结丹,是因为在外游历,见了另一剑修结丹。受了鼓动,才结丹的。”易箜此时讲起别人的八卦倒是溜,又补充,“我也是在店里,听别人讲的。”
 
“就要多听听这样的八卦!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就能有大生意。”
 
叶桑笑:“是如此,多知道些,还是好的。胡师弟日后也要多读些书,了解修行事宜才是。”
 
胡天想了想,检讨自己:“师姐说得是,我没功法,只是以吸收元素进阶。反而轻忽了常识。”
 
“师弟这般想,实乃善事。”叶桑很是高兴,“但也不必妄自菲薄。近日宗里还有不少师长开坛授课。我这儿有份今年的开课单子,师弟拿去,无事时,可多去听听。”
 
胡天恭敬接了开课单子,点头称是。
 
胡天此时没有功法可练,左右无事,去听课正合适。
 
待到第二日,他便依着开课单子上的日程,带着归彦去了前山。
 
开坛授课,多在前山偏殿。这日授得一门炼器课。
 
不想胡天到了前山,却遇见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司坤。
 
司坤正同一帮人打前殿出来,看到胡天冷笑一声。
 
胡天视而不见,扶了扶肩膀上的归彦,向偏殿走去。
 
走到偏殿门外,便见殿内只十多个弟子在听课,皆是盘腿坐在蒲团上。殿上坐着一白袍老者,颇眼熟。
 
此时老者抬眼看向门外。胡天心知自己来晚了,忙恭敬弯腰作一揖。那老者抚须点头。胡天这才弯腰进殿,寻了个蒲团坐下。
 
方坐下,胡天身边一人忽地转头来,冲他笑。
 
胡天愣了一瞬,忙笑着拱手示意。此人正是萧烨华。
 
再去看殿上老者,胡天拍脑门。这老者不正是萧烨华的师父么。
 
赵菁铧乃是若水部大长老之一,地位斐然。他于炼器、炼丹之术,颇有造诣。
 
此时赵菁铧声音洪亮,不急不许,讲:“炼器之物,多种多样,除却金性萧杀,水木火土都是可为。譬如流水云磨,便是以流水为炼气之物。而我等修士,最常用到的,便是火种。这火种,又分纳入体内,与未纳入体内两种。”
 
他今日讲的是炼器,重点又讲了低阶法器改造。少时,赵菁铧讲完,又道:“大道须笃行。现下,诸君不如便来改造一二法器。”
 
胡天一听,来了精神,他最喜欢实验课了!
 
却有弟子苦了脸:“赵师叔,低阶法器倒还可说。可这火种……”
 
“倒是老夫疏忽,幸而今日来的弟子不多。”赵菁铧说着,挽起袖口。
 
他闭目手捻一诀,忽而一团火在他手中冒出来:“尔等将法器承于我看。若得当,便来领一簇火种先用着。用后归还便是。”
 
众人闻言纷纷翻找起法器来。
 
胡天也忙去指骨芥子里翻看,倒是翻出在第五季杂货铺时的一二法器。因要属性相容,胡天又筛选一番。
 
片刻后,他拿出剪刀和梳子。剪刀正是他平日剪发用的,还兼收纳碎发。
 
此时众弟子有序上前,捧了自家挑选的法器呈与赵菁铧过目。众弟子捧上的,多是兵器。
 
赵菁铧看了,做一二点评。
 
“两物属性不同,材料课如何学的?退去重找。”
 
“等阶太高,真是糟践。首次炼器,莫要贪功!”
 
及至胡天,他捧上剪刀梳子。
 
赵菁铧倒是愣了愣:“这是要炼成什么?”
 
胡天想得美,将剪刀同梳子融合,日后梳一梳,头发自动变短,便将剪的烦恼都省去。
 
赵菁铧听了胡天一番畅想,莞尔:“如此也好,循序渐进。这簇火种,且拿去用罢。”
 
赵菁铧说着捏住一簇地焰火,递给胡天。
 
胡天却不知该如何去接。
 
萧烨华见状,指点:“胡师弟,手起灵气,再接了火种便是。”
 
胡天却是有苦说不出,他不会用灵气!倒是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五块灵石铺在手心。再请赵菁铧将火种置于灵石上。
 
如此,胡天捧着灵石,欢欢喜喜回了座位。
 
倒是赵菁铧愣了愣神,看向萧烨华:“这胡天,确如你说的,有些意思。”
 
此时胡天在座位上坐下。
 
归彦见了火种却挠了挠耳朵,撅屁股跑出去玩了。
 
胡天心知归彦前番在火种窟中被烧了耳朵上的毛,此时它见了火种不高兴,便也不阻拦。
 
胡天专心看火种,忆及方才赵菁铧所讲。以火种炼器,分纳入体内与在体外两种法子。
 
纳入体内,便要以灵气辅助。此法于胡天,自然行不通。
 
在体外,倒是方便许多。只要将法器投入火种之中,多注意火候便是。
 
“和烧菜也没差别嘛!”胡天便是打定主意如此。
 
于是其他弟子将火种纳入体内时,胡天却掏出个火盆子,火种塞进火盆中。
 
远处,赵菁铧眉毛一抖:“他这是要烤火?初夏天烤火?”
 
萧烨华低头:“咳,师父,胡师弟怕是要从外火炼器开始做起。”
 
待到火旺,胡天忖度差不多了,将剪刀梳子“咣当”扔进火盆。刹那,火苗蹿起一丈高,直往胡天脸上扑来。
 
赵菁铧师徒俱是一惊。
 
“艾玛!”胡天眼疾手快,一个后仰翻滚出去,再待他单膝支地,看向火盆时。盆内火势已去。
 
胡天爬起来,走近。便见盆内只剩一把梳子,梳子上一簇地焰火。
 
胡天想了想,拿了乾坤袋做掩饰,从指骨芥子里掏出一把长柄铜制汤勺来,将火种捞起来。
 
赵菁铧无言以对:“他乾坤袋里到底都放了些什么?”
 
萧烨华咳了咳。
 
赵菁铧又道:“为师改主意了,你还是莫同这人太接近。”
 
胡天此时听不到赵菁铧点评,他专心致志看火盆,片刻后,伸手指小心翼翼探了探梳子。
 
梳子并不热。
 
恰胡天近日头发见长,他便将梳子拿起来,刮了刮脑袋。
 
胡天再伸手去摸脑袋,却发现头发没半分变化。
 
“没成?”
 
胡天翻来覆去看梳子,颇失望。
 
又过了片刻,众弟子的法器也熔炼得差不多。
 
赵菁铧朗声:“便将尔等所得法器拿与我看看。”
 
众弟子再上前去。
 
却是多半都失败。及至胡天,赵菁铧拿起那把梳子,很惊讶:“这法器融合得甚好。”
 
胡天“咦”了一声:“赵师叔,它剪不了头发。”
 
“法器融合,外在的功用消失也是正常的。此时这把梳子却是可以收纳落下的毛发了。”
 
赵菁铧将梳子放在胡天手中,“你以外火炼化,却比内火做得还好。不冒进,脚踏实地,很是不错。”
 
赵菁铧再去看萧烨华,对胡天道:“炼器之法,禁制之术,你也可与烨华多聊聊。”
 
胡天点头称是,却看着梳子心里叹气。
 
这梳子剪不了头发,只能留给归彦梳毛了。
 
正如此想时,胡天识海六芒星忽一动。
 
与此同时,外间“轰隆”一声响。众人纷纷向外看去。
 
“归彦。”胡天心有所感,猛然转头向外冲去。
 
第75章
 
却说归彦因见了胡天玩火种, 没甚意趣,便自离了偏殿, 外出来玩。
 
正值暮春初夏时节, 山间清溪流泉,繁花古木,景致怡人。
 
归彦跑跑跳跳, 追蝴蝶挠小草,自得其乐。
 
它自睁眼, 便在死生轮回境里。虽观见轮回境中诸多魂魄梦境,看尽万千喜怒哀乐爱憎别离, 但旁人的生灭故事之中终究无它。
 
不若此时,万般皆是真切新鲜,咬一口还有个味道, 挠一蹄子还有个弹跳。
 
归彦走了一段,到得溪边。溪边绿草青青, 落英缤纷。溪涧清澈见底。水中有鱼, 游来游去, 时而几条团在一处, 时而甩尾溅出水花。
 
归彦便在溪边趴下,看着水中小鱼小虾。
 
忽而飞来一只瓢虫, 落在归彦耳朵上。归彦动了动脑袋, 瓢虫不惧它,径直往它嘴边爬。
 
归彦站起来,伸出蹄子便将瓢虫挠下。它再看四周, 鼻子喷气,哼了一声。
 
不远处,司坤并三个同伙观望。操纵瓢虫的弟子道:“它发现我们了?”
 
“放屁。”司坤压低声音,“不过是个灵兽,能多大能耐?实在不行,我娘还给过我一张伏灵挽魂符,哪怕四阶战力的灵兽也能制服!你且莫慌,只将它勾来。”
 
司坤是宗门家生子,因着司家在上善部也是颇有些势力,追随司坤的三人不敢驳斥。且“伏灵挽魂符”素有威名。
 
那弟子便又驱使瓢虫去滋扰归彦。
 
归彦撵了几次。
 
少时那瓢虫再来,竟落在归彦耳朵上,一口咬下去。
 
归彦吃疼,“噌”一下站起来,终是怒了。
 
它用力甩开瓢虫,一蹄子踢飞瓢虫,压低脖子,转头看向不远处草丛。
 
说时迟那时快,归彦瞅准方向,猛然蹿去。
 
司坤等人猝不及防,慌忙四散。
 
转瞬,司坤镇定下来,懊恼不已,大吼一声:“速速结阵!”
 
来时众人便已商定,先引了归彦来,他四人再结成南乡宿光阵捉归彦。且赶在灵主来前带走它。
 
此时虽仓促行事,但四人均是双溪峰子弟,素来一处练功,也有一二默契。便是迅速成阵,将归彦困于阵中。
 
可归彦何曾是好相与的?
 
妖血魔骨,又不是个摆设。
 
此时受了挑衅,归彦压低身体,片刻一跃而起。也不使妖术也不用魔功,只凭着天生的直觉一身蛮力,扑倒前番操纵瓢虫的那弟子。
 
也只电光石火间,那弟子便飞出三丈开外。
 
众皆大骇!
 
归彦扭过头去,黄金瞳中光泽闪耀。
 
另二人吓住,直退数步。其中有一知进退的,向司坤喊道:“师兄快退,莫要恋战!”
 
这话也是给司坤并自己留脸面,招呼间人就飞了一个出去,众人与归彦又何曾一战?
 
司坤却是从未吃过这般亏,此时怒极,大骂:“孬种!尔等退罢,我来料理这孽畜!”
 
另二人有心要走,闻言又恐事后司坤报复,只得硬着头皮再上。
 
归彦便是几下跳跃,又将人踹飞一个。
 
剩下一个,眼见己方势弱,归彦又向司坤而去。
 
那弟子大喊:“师兄,孽畜不好相与。何不请出伏灵挽魂符!”
 
司坤闻言,慌忙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使一道灵气,扔向归彦。
 
归彦恰与那纸撞在一处。
 
顷刻轰然一声巨响,符纸落在归彦身上,灵力成网。光电闪过,符箓化为一电光球,将归彦困在其中。
 
归彦如遭雷殛,竟被制住一瞬。刹那神魂之中六芒星震颤。
 
归彦呲牙,猛然向电网撞去。
 
胡天赶到之时,正见归彦冲破电球,向下落去。
 
另一头,被归彦踹飞的二人已经爬起,正同司坤等重新摆阵。
 
胡天冲上前,接了归彦。便见归彦侧身毛被燎糊了一片。
 
胡天大怒。
 
他顶在脑袋上养的归彦,竟有人敢碰!
 
登时什么宗门十禁,全数抛在脑后。
 
胡天翻手取出叶桑所赠玄铁小剑,一言不发,照着司坤便是砍过去。
 
此时归彦从胡天手上踉跄跃起,也向着司坤而去。
 
司坤骇然,连退数步。另三人上前去挡。
 
胡天归彦一处,左右配合,对战四人。
 
胡天盛怒之下,不留丝毫余力,只管杀招招呼,恨不得立刻将人砍成肉泥。
 
幸而赵菁铧师徒及时赶到。
 
赵菁铧一见此处情形,立刻将事猜得七八分,却也不能干站着。他大喝一声:“住手!想造反不成!”
 
这一声里自带了修为威压,司坤等人只得罢手。
 
萧烨华也忙上前去拦住胡天。归彦却不是他能拦住的。
 
赵菁铧便自行起身去捉。
 
胡天登时清醒,推开萧烨华,赶在赵菁铧前冲上去揽住了归彦。
 
须知赵菁铧虽是两次化神失败,于进阶无望,才做了若水部师尊,但他确是个实实在在的四阶圆满。且他又是若水部长老之一,怎生好惹?
 
归彦却不懂这些,它被胡天兜着肚皮揽在怀里,只管四肢乱踢,挣扎要去踩死司坤。
 
胡天脑内,一清越声音嚷:
 
“放开!”
 
“打他!”
 
“打死!”
 
胡天却知,此时再打绝无好处。也是情势所迫,胡天收剑,手落在归彦脑袋上,轻声说:“不急。”
 
归彦抬起头看他。
 
胡天垂头,手却是落在归彦脸上。归彦张嘴咬在胡天手心。
 
胡天不动分毫。
 
司坤此时见赵菁铧,却硬气起来,他上前:“赵世伯,那灵兽袭人……”
 
赵菁铧对司坤脾性素来知晓,闻言大喝:“闭嘴!宗门内岂是尔等械斗之处!若要打,尽可下大比斗贴,大比之日,随你二人赌上何物,尽管打去!”
 
司坤眼中精光一闪,道一声“好”,便冲胡天说:“你敢不敢!若输了,我要你手里的那个黑球!”
 
胡天闻言抬起头,笑道:“归彦不可做赌注,不若赌个其他玩意儿。”
 
萧烨华闻言忙拦:“师弟别闹。大比斗贴,那是依着当年大比的内容,两人单独比斗。用器、灵兽乃至符箓,是百无禁忌的!”
 
虽有师长看顾,但两厢损耗,弄到修为消减,乃至损伤道基,从此再不能登级进阶也是有的。
 
“师兄何出此言。别人肖想我家归彦,都捉上了。此时更是冲到我面前叫嚣。我如何会是玩闹?”
 
胡天又道:“既然百无禁忌,想是我家归彦也能上场的。如此甚好。”
 
赵菁铧本是随口一提,不想他二人便当真了。他现下懊恼,又见胡天坚定,便要去拦司坤。
 
司坤却非要归彦不可,便逼迫胡天:“将那黑玩意儿做赌注,或是输了出宗,你任选一个吧!”
 
胡天不假思索:“很好,若我输了,我就出宗。若你输了,你就给我家归彦跪下,磕头谢罪。”
 
众皆愕然。
 
司坤大怒:“胡天,你欺人太甚!”
 
“少废话!”胡天怒喝,“敢是不敢!”
 
“这贴我接下了!”
 
胡天点头,摸了摸归彦的毛,冲赵菁铧师徒弯腰:“赵师叔、萧师兄,此处无事,我先退下了。”
 
胡天说完,扭头便去。
 
徒留赵菁铧等人在原地干瞪眼。
 
胡天待走到无人之处,才略松开归彦,他在路边站定,问它:“疼不疼?”
 
归彦此时不挣扎,却是趴在胡天胳膊上,不高兴。
 
胡天摸了摸归彦鼻尖:“一个月后,咱们戳死那个混蛋!”
 
“嗷!”归彦这才出了个声。
 
胡天乐,再将归彦放到肩头。一路回了九溪峰,也不去第五季,径直回了水帘洞。
 
到了洞府,胡天将归彦放在石桌上,仔细看它的毛。
 
索性只是毛烧了一片,未及皮肉。只是从前火种烧得彻底,此番却是毛糊了,有碍观瞻。
 
归彦扭头去看,自己嫌弃自己,跑去墙上要蹭。
 
“别介!”胡天忙抓了它回来,“我给你洗洗就是了。”
 
胡天说着,从指骨芥子里翻出个五寸青花大碗来。
 
胡天将归彦坐到碗里,“噗”一下,乐了。
 
归彦立在碗中,瞪胡天。
 
胡天咳了咳,也不用水,却从墙角处酒桶里舀了酸浆妖酒来,替归彦冲毛。
 
因想着酸浆妖酒从前能让归彦恢复妖力,现下外用说不定也成呢?
 
也是让胡天猜着了,几下冲洗,归彦身上的糊毛渐渐褪去。
 
胡天却不停手,直用酒灌了大半碗,将归彦半个脖子都淹了。终是忍不住,胡天大笑:“酒酿归彦!”
 
归彦本还是耷拉脑袋不高兴,此时闻言,“咕噜”跳出碗来,扑过去挠胡天。
 
直把酸浆妖酒蹭了胡天一身,归彦才罢休。
 
胡天乐呵呵,再提了水给归彦冲了满身的酒。又拿出火盆火种,给归彦烘干毛,最后拿出梳子来。
 
归彦伸蹄子挠了挠梳子。
 
胡天道:“我今天的作品,一边梳毛一边收集落下的毛。怎么样,试试?”
 
“嗷嗷。”
 
胡天便拿起梳子,给归彦梳了毛。梳着毛,却是想起那日从树里出来,将归彦的一簇毛变成了叶子。
 
胡天便从指骨芥子里拿出那片叶子,看了看。
 
那叶子却是逼真得很,至今还是绿油油。
 
胡天看了片刻,随手将叶子别在春祀上。却是想不通,明明不能用灵气,却又如何能将归彦的毛变成了叶子?
 
这么想着,胡天手上动作停下。
 
归彦不满,“嗷嗷”两声叫。
 
胡天乐,拿起梳子继续,直待归彦趴着睡着了。
 
胡天再仔细去看春祀琉璃盏上的那片叶子。
 
琉璃盏中柔光微动。
 
胡天突发奇想。自己初来时,别的法器用不了,却也能用一根黑条。那时戳麟鬼鳄牙,杀集卯虫幼崽,乃至向后制伏蝰鲁,都是靠着归彦的那根脊骨。
 
那毛呢?
 
不如变一个试试?
 
胡天低头看向归彦,不由伸手捏起它一簇毛。
 
方要行动,忽又停手。
 
胡天狠狠拍了拍自己的爪子,又满脑子归彦穿上绿叶裙的模样。
 
胡天实在忍不住笑,只得趴在石桌上,学归彦把自己的脑袋埋住。
 
片刻却也如归彦一般睡着了。
 
此时归彦却睁开眼睛,走到胡天面前,咬了咬胡天脑袋上的头发。
 
它又踱到石桌边上去,蹲下看着墙角的酒桶。
 
那酒桶盖胡天还未盖上,酒桶中,酸浆妖酒香气阵阵。
 
归彦蹄子在桌上搓了搓,歪脑袋将今日之事想了一遍。
 
归彦“呼噜噜”哼,咬牙切齿,一跃跳到酒桶边沿,先伸舌头舔一口,脸缩成一团。
 
片刻后,它吸一口气,思及今日竟被个电球制住!
 
归彦猛然将脑袋埋进了酒桶里,咕噜噜大口喝起来。
 
待到半夜,胡天被吵醒,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却摸不到东西。胡天猛然惊醒,便听得归彦叫嚷声,并不在耳边而在脑内。
 
胡天慌忙爬起来,闻得墙角酒桶里“咕吱咕吱”细微响动。
 
胡天扑过去,一看酒桶,哭笑不得。
 
此时酸浆妖酒半滴不剩,酒桶中,归彦侧身酣睡,时不时耳朵竖起,蹄子蹬蹬酒桶,好似和人打架。再咕噜噜发出低声咆哮。
 
而胡天脑子里,一声又一声叫嚷叠起来——
 
“打他”
 
“踩他!”
 
“咬咬!”
 
“嗷嗷嗷!”
 
第76章
 
胡天去戳归彦, 怎生都是戳不醒。
 
哪怕提起来搓揉,归彦也只是四蹄乱踹, 并不睁眼。胡天心知归彦是喝多醉翻了。
 
再思忖, 便知归彦这番行径的缘由。
 
胡天顿了片刻,吐一口气。
 
“这可真成酒酿了。”胡天将归彦提到床上去铺平,又戳了戳归彦肚皮, “一桶都喝了,居然没给撑圆。”
 
只是归彦在他脑袋里乱嚷嚷, 有点难办。这也不是在耳边吵吵,能用手捣住耳朵。
 
“忒不厚道了。”
 
胡天此时也是睡不了, 便盘腿在归彦身边坐下,将姬无法给的《妖谈魔语》拿出来翻看。
 
直将《妖谈魔语》所记载的妖族都看完,也没见到同归彦长相相似的妖。
 
胡天再去看归彦。
 
不知何时, 归彦也不在胡天脑子里说话了。只是它肚皮朝天,仰面躺着, 前肢竖起, 后肢交叠在一处。
 
胡天犯坏, 伸手将归彦前蹄摆成个“人”字型:“跳芭蕾的小归彦。”
 
归彦梦里不舒服, 侧过身去,甩了甩尾巴, 嘟囔:“啊噢。”
 
胡天乐, 看了一会儿,又将《妖谈魔语》翻到梦貘那一章,将梦貘的描述逐字逐句读了。
 
再将“擅幻化术”看了一遍, 胡天停下,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
 
胡天想了想,收了玉简。思及醉酒还是不要颠簸,胡天便归彦留在了洞府中。他将春祀琉璃盏调亮,又给归彦留了水和点心。
 
并写了张字条,嘱咐归彦,醒了别乱跑。
 
一切收拾妥当,胡天这才出了门。
 
胡天此时也不下山去找易箜,却是去了小蕴简阁门口蹲着。没等杜克开门出来练剑,倒是穆椿先来了。
 
穆椿信步从山道上走下来。
 
胡天忙上前去:“师父早上好。”
 
穆椿点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叶师姐。”胡天想了想索性讲话直说了,“昨天我在前山同人起了争执,约下大比单打独斗。现下便来这儿,想找叶师姐给我补补课,练练剑。”
 
穆椿却哪里要等他来说?早有赵菁铧先一步给穆椿请过罪,并将事由全数说了。
 
穆椿此时看胡天,也不点破:“叶桑近日要学的剑法颇繁复,你莫去扰她。这个月便同我练吧,恰我也有要教你的。”
 
这可真是瞌睡递枕头,河干天下雨。
 
胡天忙拜下:“谢师傅。不知师父要教我什么?”
 
穆椿冷笑:“空剑。”
 
“剑法?”
 
穆椿摇头:“所谓空剑,严格说来,并非成套系统的剑法,而是随心修炼。”
 
胡天愕然:“那要怎么练?”
 
穆椿看着胡天:“你只管同我练剑便是了。”
 
穆椿说着,抽出钓竿,直冲而来。
 
然后胡天就被打趴下了。
 
穆椿愣了愣:“咳,忘了你才二阶。再来。”
 
胡天趴在地上,竖起一只手:“您等等,我,我先拿剑来。”
 
胡天拿出玄铁小剑,这才同穆椿打在一处。
 
穆椿招式千变万化。胡天想破头皮去应对。往往一时不到,便被穆椿打趴在地上。
 
时不时,杜克还来凑热闹。杜克提着软剑出招,一边溜胡天,一边还匀出闲暇给叶桑讲招式。
 
直练了两日,胡天便明白什么是空剑了。那就是让他凭直觉乱打,兼挨揍。
 
练几日,胡天便被打了几日。他却还是天天早起,来小蕴简阁外领揍。
 
盖因如此,并非没有效果。
 
相反,胡天进展惊人。从前他总在一百招内,便被叶桑揍得满地找牙。被穆椿杜克揍了十日后,他已经能同叶桑过两百招了。
 
便连杜克,私下同穆椿谈起,也难得夸了一句:“也不是完全蠢的,兼还有些韧性。”
 
此时杜克穆椿在小蕴简阁外,对座吃茶。
 
不远处,叶桑正拿新学的剑招,打胡天玩儿。
 
穆椿看着胡天,冷脸点头。
 
杜克又问:“那日之事,胡天可曾再向你提及,或是要你援手?”
 
穆椿摇头:“自己惹的事,自然自己解决。我虽是他师父,却也不是收拾烂摊子的。”
 
便是司家后来找到穆椿,先赔礼,后想取消斗贴。穆椿也是一句“自己惹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打发走了司家。
 
杜克瞥穆椿:“说不定好似某些人,被揍了,不去找师父,却是找师兄哭诉。”
 
穆椿眼皮一抽:“不似某些人,被师兄揍了,就去找师父哭诉。”
 
“废话,你俩一个鼻孔出气。不找师父我找谁去?”
 
杜克咬牙切齿,少顷又幸灾乐祸,“可惜胡天同人争执,却不来找你哭诉,也未曾找那夯货替他出头,可能就没将你们当成自己人。”
 
穆椿冷笑:“他只是比你识进退、知好歹、有担当罢了。”
 
“别嘴硬。就是没把你当师父。”
 
穆椿低头想了想:“他提了归彦来给我瞧。”
 
归彦喝醉一直不醒。后来胡天担心,便将归彦揣在怀里找了穆椿。
 
穆椿仔细看了,说一句“无妨,该醒自然会醒”,胡天才安心了。
 
“可见是将我当作师父的。”
 
杜克冷哼:“那是他没别人找了。”
 
“原来他没把你这个师伯当人。”
 
杜克怒,抽出剑来:“木头!有种打一架!”
 
“打就打,”穆椿站起来,抽出钓竿。
 
却不等他二人动手,忽然脚下一阵颤动。天边一道飞虹升起,正落在九溪峰上。
 
穆椿杜克同时抬头,便见那飞虹直向山腰而去。
 
“祥瑞!有谁进阶?”杜克犹疑看向穆椿。
 
便是修士进阶,若有力胜优异者,便有祥瑞。
 
穆椿此时却皱眉:“不是进阶,是登级。”
 
登级便得天降祥瑞,非当世大才不能为之。
 
杜克闻言,冲上前去,抓了叶桑:“你登级了?”
 
叶桑一脸茫然:“师父?”
 
却不是叶桑。
 
杜克失望至极:“他娘的,哪里来的妖孽在九溪峰上作祟!”
 
不是自家徒弟,就恼羞成怒?
 
穆椿不动声色,走上来,却问:“胡天哪儿去了?”
 
四下不见了胡天。
 
早在长虹落下时,胡天脑子里便传来归彦“嗷嗷嗷”的声音。
 
此时胡天奔到洞府前。水帘洞外半道彩虹。
 
胡天再推开门,便见归彦正在石床上打滚。
 
胡天愣了愣,退一步,又将门关上,再推开。
 
归彦依旧在石床上打滚,只是此时,这货身量大涨,早不是前番碗里坐着的那个。
 
归彦见胡天回来,高高兴兴站起来,还往胡天脑袋上跳。
 
胡天眼前一黑,大喊一声:“救命!”
 
归彦落在胡天脑袋上,肚皮着陆,身体耷拉下来,脑袋垂到胡天下巴。半个身体直将胡天脸盖住。
 
肚皮上的毛戳在胡天鼻子上,胡天“阿嚏”一声,弯腰垂头。归彦滑下去,脑袋向下。
 
胡天忙又接住,抱了满怀,好似抱住个大猫。
 
归彦还往胡天身上扒拉。
 
胡天忙道:“祖宗,你都这么大了,脑袋上趴不得了!”
 
归彦“嗷嗷”两声。
 
胡天挑眉:“你还不乐意?”
 
归彦却在胡天脑袋里说:“等!”
 
归彦闭起眼,倏忽一下,又变成了小小一个。接着爬到胡天脑袋上,咬了咬胡天头发。
 
胡天乐:“还是个自由缩放的。”
 
与此同时,穆椿杜克并叶桑赶来。
 
杜克冲进门,抓了胡天上下打量:“没登级啊!”
 
穆椿踢开杜克,指着胡天脑袋上:“是这个。”
 
杜克愣了愣,释然:“果然是个妖孽。”
 
胡天此时却是明白了:“师父,你是说,我家归彦登级了?”
 
穆椿点头:“看来我说错了,它喝了那些酸浆妖酒,也不是没用的。”
 
胡天高兴,看着众人,目光灼灼:“那归彦现在是个什么等级?”
 
众人一起摇头:“看不出来。”
 
“啊?”胡天愕然。
 
他是个看不出旁人等级境界的,却没想到众人却也看不出归彦的。
 
此时杜克却对穆椿说:“你个七阶大圆满也看不出来?”
 
穆椿道:“我活到八阶,也只见过它一个妖魔混血。如何知道该怎么看?”
 
“要不告诉姬颂,让他查查天梯楼的书册。若是此前都没有,倒是可以让他记上。毕竟是妖魔混血登级,让天梯楼记录,最为合适。”
 
穆椿点头:“他天梯楼的酸浆妖酒,号称三族具可补用。看来也不是吹牛。”
 
叶桑去问:“师父,您不是说,只靠丹药登级,极为不妥么?”
 
“蠢蛋!”杜克呵斥,“天降祥瑞了,能有何不妥?且它是个妖魔混血,自然同我等剑修不一样。”
 
胡天听了半天,竖起手来:“你们等等!”
 
三人一起看向胡天。
 
胡天问:“你们说的妖魔混血是……归彦?”
 
“你不知道?”穆椿看杜克,“你没告诉他?”
 
杜克翻白眼:“瓜田李下,我哪儿知道哪些当说,哪些不当说?”
 
不但如此,他还特地让叶桑守口如瓶了。
 
胡天目瞪口呆,心道我一直在找归彦族属,你们却告诉我它不是个妖?
 
穆椿此时肃穆:“那便是现下告诉你罢。我观它气息血脉,乃妖血魔骨。当是难得一见的妖魔混血。”
 
如此便将妖魔混血之事尽数讲与胡天听。
 
归彦趴在一边,也是竖着耳朵。
 
半晌,胡天戳归彦:“你都不知道早告诉我!我还以为你是个……”
 
归彦一口咬住胡天的手指。
 
穆椿道:“怪不得它,若是它母亲是魔族,便是在魔胎里出世。魔胎从落地,至少要千年孵化,从无父母守护。胎生之魔不识父母,也是正常的。”
 
胡天见穆椿并未提及宗门十禁,也是松了口气。
 
胡天此时面无表情看归彦:“好吧,我当你也一直糊涂着。”
 
归彦这才松开胡天的手,吐了吐舌头。
 
“你还嫌弃我!”胡天怒,将拳头塞进了归彦嘴里。
 
叶桑道:“师弟快别闹了。归彦此番登级,届时大比,你更有一分胜算了。”
 
胡天想想,这才将拳头缩回来:“师姐说得是。归彦登级了,我也不能拖后腿。师姐,咱再去练!”
 
胡天说着,冲穆椿杜克拱拱手。
 
穆椿点头:“去吧。”
 
胡天提着归彦冲了出去。
 
便是如此又练了十多日。转眼,大比之日便到了。
 
第77章
 
这天天没亮, 胡天照常早起,先去小蕴简阁前的空地跑几圈。
 
归彦蹲在胡天脑袋上, 替他数圈数, 一圈“嗷”一声。
 
待归彦嚷了十声,胡天停下。趁着杜克穆椿同叶桑都没来,胡天抓了归彦来嘱咐。
 
胡天坐在一边石凳上, 将归彦放在石桌上,对它道:“也不知道今天会是个什么情形, 但咱以揍人为主,杀人就算了。没得脏了自己的蹄子。关键是杀了, 就没人跪着磕头道歉了。多没意思的。”
 
“嗷。”
 
胡天又道:“我也不知道你会使个什么术法,但今天人多,妖术魔功什么的……”
 
胡天停下, 想起那天司坤他们捉归彦,归彦也没露馅。
 
胡天便不多说了, 乐着抓了抓归彦耳朵。
 
“师弟玩什么呢?”此时叶桑打山道上走来。
 
叶桑今日换了身长袍, 甚是庄重, 便是要观礼的装束。
 
胡天忙起身:“师姐早上好。”
 
正说着, 穆椿也来了。
 
胡天叶桑忙上前行礼。
 
穆椿点头示意,便去踹小蕴简阁的门。
 
直踹得地动山摇, 杜克气哼哼打里间出来:“你要死了吗!没死踹什么门!”
 
穆椿抽出钓竿:“练剑。”
 
“来!”杜克抽出软剑, 便向穆椿刺去。
 
穆椿钓竿巧力格挡,退了三步。
 
“嗯?”杜克讶然,转而又怒, “你让什么?”
 
穆椿抬手,用钓竿指胡天:“同他练。”
 
胡天闻言,慌忙拿起玄铁剑,举在脑袋上。
 
下一瞬,杜克软剑便至。
 
接着胡天勉力上前同杜克打斗。杜克直把那一被窝的气撒在了胡天身上。
 
杜克撒完气,穆椿叶桑接上。便似寻常时日,轮番揍胡天。
 
练了两轮,到食时。
 
穆椿撤招而去,对胡天道:“今日比斗,尽力为之即可。”
 
胡天思忖片刻,还是请示:“师父,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不小心把人打死了,怎么办?”
 
穆椿面色凛然:“可是谁找你说了甚?”
 
胡天茫然摇头。
 
穆椿这才缓和:“打死拉倒,是他活该。同样,你死了,也是你活该。”
 
胡天没好气:“您都不救救啊。”
 
“少废话。”穆椿抬手,举起钓竿,“不去吃饭,便再来一场。”
 
“饿!”胡天喊着,抱起归彦就跑。
 
叶桑也跟在他身后下山去。
 
待得胡天叶桑走远,杜克皮笑肉不笑:“司家费尽心,便连你穆家的家主都找上了,你如何还让他尽力?还打死拉倒?”
 
这些日来,九溪峰也是来过几波人。盖因此番斗贴两方身份微妙,牵扯了穆、司两个家族。
 
上善部中,司家穆家势力旗鼓相当,从来友好,却不想坏在小字辈上。
 
此时想修缮,不料找上穆椿,穆椿一句回绝。要去找胡天,穆椿尽数拦下。
 
杜克很是看了几场笑话。
 
穆椿此时却转头问杜克:“穆家小子那个叫什么来着?”
 
杜克翻了个白眼:“我哪儿知道!我又不姓穆!你都见过了,没问问?”
 
穆椿:“忘了,那人长得像穆署,看着生厌。”
 
杜克讥笑:“那你今日可要继续厌烦着了。听闻宋弘德都要来,没道理这当事的两家不来人。今日这排场,可大了。”
 
果然如杜克所言,排场颇大。
 
往年只在若水部四阶大比时,上善部才会派人来,意在选徒。
 
不想此番二阶大比,排场却胜过四阶。
 
二阶大比之场,设在前山山麓。
 
此时山道前搭高台,供尊长观礼。
 
上首为穆椿、善水宗宗主宋弘德。
 
次为司、穆两家家主,并上善部来看热闹的一二长老。
 
再次才是若水部诸长老。
 
至于若水部弟子,只在台下席地而坐的份儿。
 
众人到齐,先由宋弘德主持,行祭礼,天地日月北辰、先祖仙圣,一通跪拜。
 
起先归彦还在胡天肩膀上坐着,几下晃荡不高兴,难得自己钻进胡天衣服里去,舒服躺了。
 
折腾完,众归座。
 
宋弘德宣布大比开始,若水部大长刘眩鹤老上前来主持大比。
 
先将二阶按初级、中级、圆满分三组。
 
刘眩鹤道:“钟离湛、萧烨华何在?”
 
一边站立的人群中,钟离湛萧烨华出列。
 
刘眩鹤道:“领胡天司坤另去。”
 
便是他二人单独一组。
 
钟离湛便上前来,挺身肃穆,拱手为礼:“师弟,请了。”
 
胡天回礼,跟随钟离湛而去。萧烨华则领了司坤去了另一处。
 
胡天跟随钟离湛走了片刻,到得一处巨石后。
 
这巨石当有两丈宽三丈高,便将山麓处的景致都遮挡。巨石之后,一丈平地,向外杂草丛生。
 
走到石头后,石头外的声音全数隔绝。
 
胡天稀奇:“我在小蕴简阁读书,看到隔音石,难道就是这个?”
 
“师弟说得没错,正是隔音石。”钟离湛此时长舒一口气,“师弟,我外出几日,回来便听得这番事。当真是委屈你了。”
 
此处有石桌石凳,胡天不客气坐下,从怀里抓出归彦放在石桌上,再对钟离湛说:“师兄可别提了。要是这番不揍司坤那货屁滚尿流,我睡觉都不能安生。”
 
钟离湛笑,又道:“趁着现下空闲,我与师弟讲讲赌斗时有的流程。”
 
便是再上场时如何施礼这类。
 
片刻说完,钟离湛起身:“此时也该宣布大比内容了,我先去探看一番。”
 
钟离湛说着去了外间。
 
钟离湛所料无误,外间台上,他师父刘眩鹤正将大比内容公布:“每组于起始地开拔,终点为此出,先触碰得血玉磬片者,为榜首。次序之下,信点奖励依次消减。”
 
本年二阶大比内容便是赛跑。
 
杜克盘腿坐在远处,嗤笑一声:“有意思,比以往的二阶大比胜了新意。”
 
叶桑却道:“师父,往年二阶不也是这些特别简单的内容么。虽是跑步,您也说过,一招一式自有乾坤。正所谓窥一斑知全豹。”
 
杜克挑眉:“也罢,你只管看好戏就是了。”
 
此时有弟子抬出一架巨型四方雷纹木架,雷纹木架正中,以黑金丝并股捻绳,悬起一片血玉磬片。
 
正是平日摆放在前山山门前的那架。
 
少时,二阶初级弟子到位。
 
刘眩鹤躬身去请穆椿。
 
穆椿站起来,走到血玉磬片前,抽出钓竿,运五分修为之力,轻敲磬片。
 
便听“叮”一声脆响,声有音波,如水落湖中,向外扩撒而去。
 
山麓亭中,镇德碑投影微微晃动。
 
远处二阶初级弟子,闻声起跑,姿势各异。二阶初级诸弟子,倒也是只是各自拿出本领,疯狂向前,并无其他手段。很是和平。
 
钟离湛看了片刻,摇头转身回了巨石后。
 
此时胡天已经换上一身短打。钟离湛将外间情形与他说了一二。
 
他又伸手入袖笼,拿出一张符来递与胡天:“师弟,那司家于符法之道,颇是精专。司坤此回怕是带上不少符箓。我也无甚好物,只这叶铃去妄符,能抵消一二妄幻。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胡天心道自己不会耍灵气,这符箓是用不成了。
 
却也不好辞了钟离湛好意。
 
胡天便起身道谢,将这叶铃去妄符收了。
 
此时远处草木微动。
 
钟离湛笑着站起:“我先去前头看看进展,待到了时刻再来。”
 
“好。”
 
胡天方送走钟离湛,忽听得身后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响。
 
胡天停下动作,心道难道司家怕出丑,要先杀人灭口?
 
胡天忙从指骨芥子中抽出重剑,握在手里。
 
少时,一双手扒拉着从草丛中伸出来,接着是一截胳膊。
 
再来便是易箜一张脸,易箜带着晴乙打草丛里爬出来。
 
“我的亲姐!”胡天放下剑,没好气,“你怎么打这儿爬出来了?”
 
易箜苦着脸,小声说:“师兄莫吵,此时你是不能见别人的。”
 
胡天便是蹲下:“那你还跑来。”
 
易箜向晴乙使眼色。
 
晴乙忙上前,低声说:“师兄,方才我们在外面,听闻司家家主叮嘱司坤,尽可能不伤及你性命。”
 
“哟呵。”胡天挑眉,“说得跟他能杀我似的。”
 
晴乙笑:“他那是胆小怕事。只是后来,他又给了司坤十张伏灵挽魂符。”
 
胡天皱眉,他素知晴乙易箜脾性,若是寻常玩意儿,并不会特意从乱草堆里爬来。
 
胡天便问:“有什么蹊跷?”
 
“师兄一张伏灵挽魂符,是捕四阶妖兽。三张成阵便是伤。五张便是置于死地了。”晴乙抿唇,看向归彦。
 
易箜结结巴巴:“他们怕是,怕是碍于穆尊的面,不敢伤师兄,却要动归彦。”
 
猛然一股火,从胡天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胡天咬牙,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再吸一口气。
 
几番深吸长舒,胡天挤出个笑:“知道了,让你们费心了。”
 
“师兄何出此言。”易箜小声说,“我也没别的本领,只能探听这一二消息了。”
 
胡天乐:“得,不跟你客气,带着晴乙去吧。别给人发现了。”
 
“好。”易箜忧心忡忡,“师兄千万小心才是。”
 
“知道了。”胡天点头,又小声叫住易箜,“夕食等我回去,做红烧鱼段给你们吃。”
 
易箜笑起来,这才安心带着晴乙从杂草丛中爬走。
 
胡天便在石桌边坐下。
 
归彦却是悠闲,趴在一边甩尾巴。
 
片刻,胡天抬起头,冲归彦乐:“不带你,你肯定要不乐意的吧。”
 
归彦“噌”一下坐起来:“嗷!”
 
“知道知道,必须让你把他脸踩花。所以啊,是时候拿出这件宝贝……”
 
胡天说着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块小罗盘。罗盘碧玉制成,上刻数条极精细的纹路,又有些许诡谲文字同图案。
 
小罗盘用银色棉绳扣着。
 
胡天将小罗盘提起来,罗盘悬空打转。
 
归彦凑上前,伸蹄子挠了挠,便不乐意再碰。
 
“你不要?里面装着一百个……大鲸鱼。叫一个出来,还会咬人的。”
 
归彦兴致缺缺。
 
“真不要?戴上给你买糖葫芦吃。”
 
归彦缩蹄子趴下,打了个哈欠。
 
“我自己戴上了啊。”胡天说着,果然伸长脖子,要给自己戴上。
 
归彦趴着,前腿不动,后蹄子挪圆圈,移动半圈,屁股朝胡天,甩了甩尾巴。
 
“嘿!你这小没良心的。”
 
激将法失败,胡天没好气。想了想,他提着绳子,悄悄移动到归彦脑袋上,猛然沉手迅速给它扣上。
 
扣完才发现,归彦没有反抗。
 
倒是扣好了,归彦挣脱胡天,在桌上走了几步,晃了晃脖子,甚是神气。
 
“不得了。”胡天大笑,抓了归彦揉它脸,“变坏了,变坏了!和谁学的?”
 
归彦挠胡天,还在胡天脑海里嚷嚷,理直气壮:“你!”
 
“还会回嘴了。”胡天挑眉,又将归彦戳了一番,才放下。
 
顿了顿,胡天郑重道:“前番我对你说的话,都作废。等会儿大比,不需要再留情面,若是有人对你不利……喂喂,那玩意儿不能咬!你忘了?这是师父给的,上面封印的是星河芥子里的厉魂!”
 
归彦闻言松开嘴,小罗盘又落回它脖子上,一脸震惊。
 
胡天闭嘴闷声,憋了憋,“噗”一声大笑起来。
 
归彦怒,朝着胡天:“嗷!”
 
胡天“咕噜”一声,没坐稳,翻倒在地上。
 
此时钟离湛来了,便见胡天仰面朝天,归彦正坐在石桌边,冲他呲牙。
 
钟离湛笑道:“师弟又玩闹。快起来吧,要上场了。”
 
胡天笑着爬起来,走到桌前,伸出两手:“来一个!”
 
归彦看着胡天的手,不太明白。
 
胡天想想,低头用脑门撞了撞归彦的脑壳,自己再摆个剪刀手:“耶!”
 
归彦“嗷”一声,跳到了胡天肩膀上。
 
他俩个便是雄赳赳气昂昂,走出石头,回到山麓高台前。
 
此时司坤也换了装束,到得台前。
 
便见他气宇轩昂。发髻高束,额上绷一条明黄发箍。身着白缎,又着精钢纽丝软甲。手腕黑铁护腕,其上一圈钢钉。脚踩风狸皮靴,脚步轻盈。
 
胡天则一头短毛,着黑布短打,穿着布鞋,肩膀上蹲着归彦。
 
他二人先向台上众师尊长老行礼。
 
礼毕,宋弘德起身道:“你二人赌斗,由我主持。依着善水宗规矩,我此刻少不得还要再问一句。斗贴之下,盈亏死伤自负,你二人可是自愿?”
 
司坤看胡天一眼,又看了看台上,冷声道:“是!”
 
胡天乐:“自愿的。”
 
宋弘德点头:“那我先将此番斗贴内容,讲与你二人。”
 
便也是赛跑。
 
与其他弟子不同,他二人赛跑时,可斗法可发符,进退随意。
 
同样以先触及血玉磬片者为胜。
 
“你二人看好,路线便是在红绸之上。”宋弘德说着,扬手。
 
便见一片红绸打山麓上浮现。
 
红绸半丈宽,自远而来,至血玉磬片前。
 
“可有疑问?”
 
司坤摇头。
 
此时胡天却是举起手来。
 
宋弘德点头:“但问无妨。”
 
“宗主,别的师兄弟参加大比,按照次序发信点。我单打独斗了,这个信点怎么算?”
 
胡天很是认真,“要是没有,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第78章
 
宋弘德未曾想胡天还有此一问, 笑道:“如何想着信点?”
 
胡天心说,自然是为了能出去玩。
 
信点到了一万, 便可自由出入宗门。否则总被拘在此处, 岂不要被憋死?
 
况且信点多了便能进入大蕴简阁,他还答应过易箜去找附灵转体的功法呢。
 
胡天却把出去玩儿这事儿撇一边:“想早些进入大蕴简阁读书。”
 
宋弘德很是赞赏:“如此想甚好。这样吧,由我作主, 便从权改上一条。你二人先到触到血玉磬片者,得一千信点。先到者算起, 半炷香内,每敲得一下加一百信点。如何?”
 
胡天低头心算, 二阶大比便是拿了榜首,信点奖励也只两千点。
 
若能先到,一千点到手。要是能撞响十下磬片, 便是个榜首待遇。要是多撞几下,更是赚了。
 
胡天抬头:“好。”
 
司坤闻言, 小声嘀咕:“说得跟你能先到似的。”
 
胡天扬起眉毛:“你这人怎么不识相?我现下也是给你谋福利。你不谢便罢, 口出狂言是为何?”
 
司坤冷笑, 却也不敢在宋弘德面前造次。便低头不语。
 
宋弘德此时扬声:“赌斗细则已定。现下你二人该当众讲出斗贴之注, 由众人做个见证。司坤先来吧。”
 
司坤低头,似在犹豫。
 
此时高台之上, 穆家家主挑眉看向身边。
 
司家家主微笑, 暗语而去:“放心,我已与他说定,绝不会闹出什么动静, 让你我都下不来台。”
 
却不想,司坤咬牙切齿片刻,猝然抬头:“若胡天输,我要他剔名出宗!”
 
众皆哗然。
 
司家家主顿时脸色青紫,狠狠瞪向司坤。他早前已与司坤说定,修改赌注。未曾想司坤竟不听话!
 
穆家家主顿时沉了脸,压低声:“司家主,这同我等先前商定的可是不一样!这是要同我穆家叫板不成?”
 
更甚,这是要同穆椿叫板。
 
虽穆椿早与穆家疏远,不领家族供奉,但对外,她仍是穆家最大的脸面,乃至是善水宗的天大脸面。
 
现下穆椿破例收了个徒弟,有人却要撵胡天出宗。这是打谁的脸?
 
此时便连宋弘德也是皱眉。
 
“家门不幸!”
 
司家家主强忍怒火,站起来先向穆椿拱手一揖,再快步走到宋弘德面前,“宗主,这小儿着实不像话。我以司家家主身份,请改斗贴之注。”
 
司坤低着头,攥紧拳头。
 
穆家趁势而来:“我以穆家之名,请收了杀器,只让他二人轻装比斗。”
 
宋弘德却是不语。
 
席上,穆椿忽然站起来:“慢着。”
 
他三个忙转过身去。
 
宋弘德拱手:“师叔有何吩咐?”
 
穆椿从席上走下:“斗贴乃是后辈之事,尔等缘何三番五次要插手?”
 
此时司家家主垂手:“穆尊容禀,司坤同胡天,都是我宗内后辈新秀。若他二人一时意气用事,有所折损,岂不是平生大憾?”
 
穆椿冷笑上前,看向穆家家主:“既为穆氏家主,《善水宗志历》应是熟读。你且将善水立宗一万三千六百一十七年,三阶大比赌斗之事,讲与我听。”
 
穆家家主愣了愣,脸色顿变。
 
穆椿代劳:“善水立宗一万三千六百一十七年,若水部三阶弟子穆椿,与四阶弟子穆署,大比赌斗。穆椿负,依斗贴之注,去极谷换练十年。”
 
穆椿平铺直叙,不急不许。
 
穆椿站在台前,一身蓑衣,斗笠挂在身后:“本是丧家犬,却于极谷得遇恩师,不芥门第,授我《芒针化千剑法》。又得两位师兄庇佑。如若凡尘有仙界,当时极谷十年间……”
 
穆椿蓦地停住。
 
此时远处,杜克忽而站起来,背手离去。
 
叶桑愣了愣,看看场上,又看了看她师父的背影。叶桑一跺脚,追她师父去了。
 
此时场上,穆椿继续:“后我困于八阶,六用《重元回转法》自降修为出天启,只因少年一诺未践。”
 
穆椿又停了瞬息,转身向远处:“两番对比,输与背诺,孰轻孰重?望诸君以为我鉴。”
 
一时山麓之上,一片静寂,徒留长空流云滚动,天际风声阵阵,再无其他。
 
忽而胡天转身敛袖,拱手长揖而下:“谢师父教诲!弟子今既与人约下斗贴,此番若技不如人,自当出宗而去。诚于心,诚于己,输又如何?”
 
穆椿点头。
 
宋弘德上前拜下:“谢师叔教诲。”
 
若水部众弟子自是纷纷敛袖拜下。
 
穆椿扬手,又拍了拍胡天的肩膀。胡天“啪嗒”坐在了地上。
 
“咳咳。”穆椿忙拉起胡天,又转头对穆、司两家家主,低声呵道:“后辈所约之事,且让他们去做。尔等莫要再为那一星半点的脸面插手!”
 
穆、司两家只得退下。
 
穆椿便也冲宋弘德点头,示意他继续。
 
宋弘德上前来,问胡天:“你的赌斗之注是甚?”
 
“要是司坤输了,就给我家归彦磕头道歉。就磕三个吧,要诚恳地说——”
 
胡天倒是没有半分犹豫:“归彦大爷寰宇第一帅,小的下次再不敢设埋伏捉您了。”
 
顿时方才肃穆一扫而空,场外议论纷纷,还有弟子“噗嗤”乐了。
 
便连上善部来看热闹的长老,也有一个乐起来。
 
“太顽皮!”宋弘德笑着看向胡天,“如此事定。届时以血玉磬片三声为信。你二人这便去吧。”
 
宋弘德说着,扬起手。
 
胡天眼前一花,已去得另一处。那山麓高台成了个点,一步开外是红绸。
 
司坤在胡天身边,冲他冷哼一声,扬手便是一道符打来。
 
“卧槽。”胡天反应迅捷,退后一步躲过。脚堪堪要踩上红绸,红绸即刻退半尺。
 
此时远处传来血玉磬片的声响。
 
“叮——叮——叮——”
 
三声如箸敲玉。红绸猛然前进,便在胡天、司坤脚下延伸而去。
 
胡天反应迅猛,早跑出三丈远。
 
司坤见胡天得了先机,心下不忿,立刻又抽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使一道灵气,再猛力向前掷去。
 
胡天身后顿时一阵热流袭来,直将他向前推。胡天吓一跳,身体快于脑子一步,轻忽一跳,借力便是飞了一程。
 
胡天再回头,冲着司坤做了个鬼脸,发足向前冲去。
 
司坤气得不善,冷哼一声,顿足踩下。便是猛然加速,向前冲去。
 
司坤所着风狸皮靴着实非凡品。风狸者,追风之狸,日行万里。其皮所制皮靴,自然是助跑佳品。
 
少时司坤便要追上胡天。
 
归彦此时倒坐在胡天肩膀上,见司坤来:“嗷!”
 
胡天惊一跳:“来了?”
 
胡天转头,司坤已然到他身后。
 
“擦咧,装备加成?”胡天却是没防备着这一招。
 
司坤此刻追到胡天身边,讥笑:“还妄想同我斗,我且先走……”
 
司坤说着,手上一道符箓又起,灵力上涌便向后掷去。
 
未待符箓发作,司坤忽觉身后一重,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却是胡天趁着司坤路过,跃起抓上了司坤。
 
胡天躬身屈膝,脚踩在司坤背上,双手紧紧抓住司坤的肩膀,还匀出空闲对归彦道:“这叫搭顺风车。”
 
归彦“嗷嗷”叫两声。
 
“不要脸!”司坤大怒,速即拧腰同身上那个缠斗。
 
胡天这些日子被穆椿、杜克、叶桑轮番揍,也不是闹着玩儿的。且不说近身缠斗,便是见招拆招的功夫,也是大有进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胡天半分不弱。
 
而风狸靴风速向前,司坤又要同身上那个对战,又要保持平衡,当真苦不堪言。
 
胡天搭着“顺风车”很是行进了一段路。忽而司坤不稳,一个踉跄向前摔去。
 
胡天见势不好,忙松开司坤肩膀。
 
司坤却是心下大喜,便是他作了个假势要甩开胡天。不想没高兴得半分,他头皮一紧。
 
胡天松开了司坤肩膀,扯开他头发,缰绳一般抓住。
 
胡天见司坤果是唬他,很是欣慰激动,便大嚷一声:“驾!”
 
“欺人太甚!”司坤气急,却真摔了出去。
 
胡天忙跃起,手上不松半分,将司坤当肉垫,好似踩了滑板,冲向前去。
 
一路向前,司坤被撞得七晕八素,四肢乱颤。
 
胡天一拍脑门,猛然松手,转身去捞司坤的脚。
 
捞了几下,司坤停住。胡天迅猛跃下,不待司坤反应便将他的皮靴拔下一只来。
 
司坤翻身跃起,大怒。登时祭出符箓,双手夹了八张,嘴上再咬一个。
 
胡天狞笑,抽出玄铁小剑,挥剑砍烂风狸靴,再刺向司坤。
 
司坤见势,已是不及催动符箓,只得换剑迎战。司坤能被司家如此重视,便也不是个假把式,于剑术上也是有些不凡。
 
然则胡天不是白被揍了一个月。此时见了同阶修士,优势立现。
 
两厢缠斗,任凭司坤何等招式,胡天总有法子挡下。而胡天的歪招险招,司坤却是无力应对。
 
胡天还有个帮凶叫归彦。它跳到司坤头上,一蹄子踩下去,也着实不是轻的。
 
此时远处观战众人对胡天赞誉有佳。
 
宋弘德笑道:“不提胡闹,这剑法确是凌厉。”
 
他身边,上善部一长老凝神场外:“那只灵兽也颇为了得。”
 
一时胡天杀得爽快,司坤连连吃亏心知论剑法自家必不可敌。
 
司坤便是猛然后退,一手背后拿出一张符箓,暗自催动。
 
胡天见状,大喝一声:“斗转星移凌波微步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
 
声若响雷,气势如虹,迅猛砍来。
 
司坤愣了一瞬,手上灵力凝滞。
 
胡天却是撤剑而去,转身拔腿就跑。并无半分恋战,不时便跑远了。
 
胡天向来有些自知之明。
 
以己之短搏彼之长?这种傻冒事,他从来不做。既知司家专精符箓,自然三十六计走为上。
 
且胜负又不是以剑术论的。
 
司坤此时见胡天跑远,气急败坏,一瘸一拐追了几步。再看脚上,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去拔另一只风狸皮靴。
 
却不知,那风狸皮靴上早被胡天拍上了一张粘胶。
 
粘胶此物无甚大用途,胡天从仓新界买了一堆,到了宗里也不过三两个钱卖与人修补住宅衣物。
 
此时却将司坤手黏在了皮靴上,司坤怒气冲天,也不去使甚的水符化解,只蛮力撕了皮靴。
 
接着司坤祭出一张烽火天啸符。便见一道旋风凭空而起。
 
司坤伸手捻诀继而抓住旋风,那风如有实质,将司坤卷入。带他一路飞驰向前而去。
 
少时,跑过大半路途,司坤终要追上胡天。
 
“嗷嗷!”归彦跳上胡天脑袋。
 
胡天乐:“莫急。给他点好处来。”
 
胡天说着,掏出一个乾坤袋,便是一口袋粘胶全数扔过去。
 
粘胶卷入旋风之中,顿时旋风好似移动的胶水,四下甩溅。胡天再去指骨芥子里翻出一堆便宜货扔过去。
 
须臾后,旋风凝滞,司坤跌下,落入一堆日常用的垃圾中。
 
司坤暴怒,跳起来,胡天只在他三丈开外,归彦站在胡天脑袋上。
 
“好机会!”
 
司坤用上平生所学,祭出伏灵挽魂符 ,翻手扔过去。
 
只见司坤指间一闪,一个电球冲向胡天。胡天冷笑,提剑砍下。
 
不想一砍之下,却是五个电球爆裂而出,瞬息凝成一团。
 
却是司坤使了灵巧,将五张符箓藏于一张之中。这便是催发符箓的手腕,名为五鬼推,对神识同灵气掌控要求极高。
 
场外惊呼。
 
宋弘德赞道:“不愧是司家的!小小年纪,将五鬼推使得如此灵便!”
 
胡天却是着了道,五个电球将他围住。
 
胡天不急不躁拿起玄铁剑,便是砍上去。
 
此时司坤得了强势,却不急着离去,他再起手,又是五张伏灵挽魂符招呼过去。
 
晴乙曾说,一张伏灵挽魂符,捕得四阶妖兽。三张成阵便是伤。五张便是置于死地了。
 
她却不知,七张诛妖,八张伏魔,九张杀人。
 
十张便是十方妄灭阵,一时不查被卷入,便是魂飞魄散。
 
司坤此阵一出,高台上众长老肃穆。
 
宋弘德皱起眉。
 
穆椿神色不动,手中钓竿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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