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我替反派成个仙(穿越 修真 四)——就酱

 第105章

 
胡天说着, 一剑刺入柳偃肩胛。柳偃一声惨叫。
 
胡天拔剑,继而再举起, 却是直取柳偃心口一处。
 
四下皆骇然。
 
胡天双手握剑, 剑尖抵在柳偃心口却是停住。他手掌微颤,迟迟未能下手。
 
胡天未曾杀过一人。
 
可是,二十年。且不提人世多少变故。只他追着归彦, 归彦却不知道他在何处,那些苦楚, 谁能弥补?
 
胡天咬牙,猛然再次举起玄铁剑, 狠狠扎在了柳偃另一边肩胛上。
 
“黄口小儿!老子与你拼了!”柳偃哀嚎一声,心口静脉振动,瞬息凝成一道符箓。
 
“不好, 他要自……”
 
萧烨华一个“爆”字尚未喊出。
 
胡天心念已动,“血饮堕裂符”五字于他神念中闪现。
 
胡天迅疾举剑, 刺入柳偃血饮堕裂符阵眼, 截断了运符。
 
柳偃瞠目, 身上符箓骤然散去:“你……你怎知……”
 
胡天冷笑。
 
神通, 阵读启心术。见符法阵纹即可了然于神念,知其运转, 阵脚符眼无不在心。
 
胡天双手紧紧握住剑柄。他深吸一口气, 咬牙拔起玄铁剑,柳偃鲜血喷涌,直溅了胡天一身。
 
胡天抬袖挡住归彦, 再擦去脸上血珠,转身而去。
 
柳偃死透。
 
胡天走到童良斐身边,一脚踩在他剑伤之上,胡天沉下身:“还有谁?”
 
童良斐战栗:“别杀我。”
 
胡天不应,只问:“左之峤?”
 
“是。”童良斐又说,“棋汕门的长老都知情。他们……他们还要嫁祸给芽正院!”
 
童良斐唯恐胡天杀他,此时尽数交代。
 
“他们要引善水宗的弟子,造成芽正院迫害善水宗弟子的假象,所以就嫁祸给了芽正院。一箭双雕,从此他们有十个二阶弟子能进入秘境,芽正院也就此消失。”
 
芽正院听完,院主大怒:“棋汕门欺人太甚!!!”
 
说着这院主就要冲上来。
 
叶桑一剑拦住:“你院与棋汕门恩仇,稍后再议。”
 
芽正院院主肃立,垂首:“是。”
 
此时胡天松开童良斐,看向棋汕门众人:“真是有意思啊。”
 
胡天说完,手腕轻转,一式即起,剑意随之而起,随之而去。化为一片。
 
棋汕门所有长老均被剑意洞穿肩胛,唯一老者站立。此人正是萧烨华启蒙恩师。
 
那老者看向萧烨华。
 
萧烨华却是扭开头去,冲胡天抱拳:“多谢胡师弟容情。”
 
萧烨华说完,走到那老者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恩断义绝。”
 
胡天转头又去看芽正院、陵曦派。
 
胡天道:“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筑基秘境。”
 
两派愕然。
 
陵曦派掌门上前:“这恐怕不妥……”
 
胡天冷笑,忽而伸开手掌来:“有什么不妥?”
 
却见胡天手掌中,四颗内丹。
 
“这四颗祭门的修士内丹,你陵曦派可是有两个的!”
 
陵曦派掌门顿时没了声响。
 
胡天看向那四颗内丹:“出来了,入了轮回,都忘了吧。”
 
四颗内丹缓缓散开,四个半透明人影显现。
 
这四人先是血肉模糊,继而慢慢恢复往昔容颜,最后身影消失不见。
 
胡天又回头摊开手掌:“铁片拿来。”
 
陆晓澄率先冲过去,从芽正院院主手中夺了那块启门铁片,送到胡天手上去。
 
陆晓澄道:“师弟,芽正院有错在先,但他们这二十年并未好活,望你饶恕。”
 
胡天点头。
 
陵曦派掌门见如此,只得咬牙将铁片给了胡天。
 
胡天再去棋汕门那处,从姓陈的手中夺了启门铁片。胡天将三块铁片合在一处,紧紧捏在手中。
 
三块铁片转瞬消失不见。
 
众人皆当那铁片被胡天捏碎。
 
只有归彦眨眼。
 
胡天捏住铁片那一刻,识海之中前番那道阵纹团骤然冲出,顺着胡天神念牵引落入指骨芥子。
 
恰那时,胡天将三块铁片收入指骨芥子。
 
阵纹团与三块铁片撞在一处,瞬息成就一扇门。这门又与指骨芥子属性相吸,顿时贴在了指骨芥子的墙壁之上,恰与七星斗橱相对。
 
从此洞开此门,进入秘境,全凭胡天一念。
 
归彦虽不能得见全貌,此时却也莫名能感知一二。
 
归彦伸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神念之中:“秘境,指骨芥子里?”
 
胡天却是一本正经,对归彦道:“此处事了,我们回宗门去,你才能再见那群手下。”
 
归彦:“嗷!”
 
只有叶桑不解,归彦在九溪峰时从来独来独往,何时有手下了?
 
“师弟稍候。”叶桑也不点破,上前来对众人道,“此来穆尊有命,善水宗与棋汕门从此断绝往来。另则,童良斐恶意算计同门,回宗交由宗律堂处置。”
 
童良斐顿时白了脸,翻身匍匐于地:“叶师姐饶命,我请自逃出宗,不愿去宗律堂。”
 
叶桑道:“这可由不得你,当杀不杀,庸人之仁,且与道心剑心相悖。若你不愿去宗律堂,便让我杀你就是。”
 
童良斐大骇:“我愿去宗律堂领罪!”
 
“如此甚好。”叶桑说完,先是发了一道传令符与宗门传信,再挽起一道剑花飞出织就黑云网。
 
叶桑转头看向胡天:“师弟,回去了。”
 
胡天点头,跳上了剑花黑云网。
 
陆晓澄也跳上了黑云,萧烨华则是提起童良斐,也上得网去。
 
云升,渐渐离开了牙正湖。
 
胡天自在云网一边坐下,手上还提着那把玄铁剑,剑上血迹斑驳。
 
叶桑走过来,手捻一道去尘诀,玄铁剑顿时干干净净。
 
叶桑在胡天身边坐下。
 
胡天看着干干净净的剑,道:“师姐,我来的地方杀人是要偿命的。”
 
叶桑:“杀坏人也要偿命吗?他要杀你,你杀了他,你也要偿命吗?”
 
胡天被问住:“我也不知道。”
 
叶桑道:“在此处,杀人不一定要偿命。你不杀人,就要被人杀的。”
 
胡天想了想:“师姐说的是。”
 
便是不再去纠结。
 
“其实我第一次把人戳死,也不比师弟好到哪儿去。”叶桑拍了拍胡天肩膀,“还没恭喜师弟结成元婴,臻入四阶呢。”
 
胡天看了看屁股底下的黑云网,这网比胡天上次坐着时厚实多了。
 
胡天猜:“师姐是不是也臻入四阶了?二十年了,师伯还好吗?我师父呢?小易箜呢?沈老头儿呢?还有姬颂那个老头儿,有没有给师姐写信?”
 
叶桑笑起来,便是将这二十年变化讲给胡天听。
 
自胡天被拉去祭门的消息传出,穆椿到得牙正湖看了一回。
 
这时陆晓澄上前:“幸而穆尊说有胡师弟一缕气息,确信师弟魂魄尚全,这才将更姜界三派之人放回。”
 
穆椿确认胡天活着,之后依旧寰宇奔波,寻她妹妹的转世。
 
及至其他人,叶桑结成元婴,自三阶臻入四阶。
 
杜克的旧伤却是越发重起来。杜克又是个倔脾气,不肯延医用药,很是和穆椿大吵了几回。
 
易箜倒是臻入三阶,已是个三阶圆满了。但他一年前自行离开了善水宗,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胡天愕然,“怎么个不知去向?”
 
叶桑黯然:“这些年,第五季朝市找了其他人看着,他便是专心修炼。只在每季来填补一次货物。去年夏天他来补了一次货品,却没有再回百巧林。”
 
为此沈桉很是伤了一回神。
 
沈桉找了许久,却没能找到易箜踪迹,求助与穆椿,也是枉然。
 
穆椿的搜魂罗盘,也需事先在魂魄中以安然花为引,才能寻得。
 
可惜安然花难得,易箜身上并没有那么一朵。
 
“幸而穆尊带着沈伯去了藤墟,求了一卦。”叶桑复述,“卦上说,大凶性命危,幸已交贵人,经年再相见,坎坷登仙途。”
 
胡天撇嘴:“灵不灵啊,别是吹牛的。”
 
萧烨华苦笑:“师弟真是快人快语。不过藤墟的谶言卦象,还不至于糊弄人。”
 
“那就好,富贵险中求,小易箜能逢凶化吉就成。”
 
叶桑又道:“听闻你失踪,王惑师叔还特意从上善部到九溪峰来。得知归彦同你一道进了门,大哭了一场。”
 
直哭得若水部的众长老团团转,宋弘德拉着朝华来救场都没能止住。
 
胡天目瞪口呆:“至于吗?后来怎么弄的?”
 
“恰好穆尊在九溪峰,咳咳。”叶桑停了停,见萧烨华、陆晓澄都好奇,她却看向童良斐。
 
萧烨华一张符拍在童良斐脑袋上:“师姐,他现下听不见看不到了。”
 
叶桑想了想,道:“后来,穆尊用缚鬼绳将王师叔捆了,提到化神界桥边,从若水部将王师叔踢回了上善部。”
 
胡天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拽来归彦:“咱回去,必要去拜访王师叔,为了你哭还受了那般苦。”
 
归彦不搭理胡天,跳到边上去了。
 
胡天又笑了半晌才止住,整肃表情:“对了,师姐,你看我刚才的剑,如何?”
 
“很好!”叶桑立刻精神了,“师弟竟练出了剑意,着实可喜可贺!”
 
胡天乐:“这下师伯不会说我拖后腿了,咱那个小雉剑阵也该成了。”
 
胡天说完,叶桑却是没了声响。
 
胡天恍然,笑道:“是不是有别人做阵尾了。别人就别人吧,挺好,不用被师伯揍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
 
虽空剑之术为阵尾的小雉剑阵,战力更强,但因胡天失踪,不得不推翻原本计划。杜克便将原先的小雉剑阵,呈给善水宗,终是换得叶桑善水宗内门弟子的身份。
 
叶桑虽体察杜克苦心,但她却辞谢了剑阵第一人的位置。
 
叶桑此时道:“却不是师弟的缘故。我仔细推演过了,小雉剑阵若以师弟的空剑之术为缀,才能将剑阵发挥到极致。反而之前的剑阵法子,落了俗套,不去也罢。”
 
叶桑便是如此,剑要练到极致,剑阵自然也练最好的。
 
杜克难得没因此事骂叶桑,而是任由她心情行事。还将劝她的人都挡了回去。
 
“师父也说,若是不好,不如不去。”
 
陆晓澄少与叶桑接触,听闻此番道理,目瞪口呆:“竟然是如此。”
 
胡天笑道:“那师姐,咱回去再将剑阵练起来便是了。哦,对,钟离师兄呢?”
 
钟离湛也是一反常态,莫名不肯再与旁人结阵。为此惹恼了他师父刘眩鹤,师徒之间闹得很是不快。
 
那剑阵现下便由旁人练了。
 
而小雉剑阵,会在明年极谷百年剑冢铭礼会上首次示众。
 
叶桑笑起来:“幸而去年大比,我侥幸得了榜首,得了去极谷观礼的机会。”
 
胡天郁郁。
 
叶桑忙安抚:“届时穆尊定然受邀,师弟跟着穆尊去吧。”
 
萧烨华却道:“师姐,你却忘了件事情。”
 
“什么?”
 
陆晓澄也想起来了,登时白了脸:“左之峤真不要脸!”
 
胡天抬头:“怎么回事?”
 
若水部新组成的小雉剑阵首发,却是左之峤做阵首。
 
他自二十年前回到若水部,便是勤修苦练剑术,现下已经是个三阶中级的弟子。又得了刘眩鹤的青眼,推举成了阵首。
 
胡天冷笑:“我说呢,这货当时怎么想不通,要暗算我!”
 
原来是想着暗算了胡天,他便能成若水部剑术第三,进入小雉剑阵。不想叶桑、钟离湛都退出,让他占了更大的便宜。
 
片刻,胡天忽而松弛,伸了个懒腰:“既然左之峤参合了,这事儿反而好办多了。”
 
叶桑问:“师弟要如何?”
 
胡天:“当然是谨遵师命,有仇报仇,揍得丫再练不成剑阵!”
 
萧烨华担忧:“可这小雉剑阵,此时已是关乎善水宗声誉了。宗里怕是要护着左之峤。与师弟行事,很是不利。”
 
陆晓澄怒了:“那要如何?放任他上下蹦达,让别人都知道。若是比不过别人,那就使坏招让那人死了,自己上位?”
 
萧烨华哑口无言。
 
胡天沉思片刻,仰起脸:“不过,师兄说得甚有道理。那帮老头子必定唧唧歪歪的。若是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叶桑挑眉:“要如何?”
 
胡天:“我有一事,求师姐师兄成全。”
 
胡天如此这般说完。
 
萧烨华瞠目结舌:“这……这……”
 
陆晓澄是拍手:“多痛快啊!师弟我同你一起去!哪怕之后我回芽正院去,也是甘愿!”
 
“ 陆师姐,我可是憋了二十年。此番务必让我一个人痛快。你就别和我抢了!”胡天拦住陆晓澄,又去看叶桑。
 
叶桑认真道:“剑修杀意起,便没有畏缩不行的道理。师弟尽管去。左之峤这种人,本就不配练我师父推演的剑阵!”
 
如此,叶桑操纵着剑花黑云,取道极谷,绕了一圈,停在了前番胡天与叶桑出宗的秘道处。
 
胡天自云网上跳下。
 
叶桑嘱咐:“师弟,我前番已经传了消息与宗门,说即时立归,故而不好拖延太久,恐惹了他们疑心。你行动务必要快。”
 
“师姐放心,我定快速了结了左之峤那货!”
 
胡天说完,带着归彦,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山间林木之中。
 
叶桑则是调转云头,悠悠然再向前山飘去。
 
待叶桑到得善水宗山门之时,胡天归来的消息已是传开。
 
山门之外,若水部一众长老站在远处。
 
杜克站在血玉磬片边。他身边,穆椿抱肩闭目,便连宋弘德也来了。
 
而此时,刘眩鹤正在哀求宋弘德:“宗主,要是宗律堂现在处理了左之峤,那明年极谷百年剑冢铭礼会,宗门用什么展示?又有谁来练剑阵!”
 
宋弘德不语。
 
“他说什么?”穆椿缓缓睁眼,看着宋弘德。
 
宋弘德打了个寒噤,冲刘眩鹤摇了摇头。
 
恰此时,叶桑剑云已至。
 
叶桑等人跳下剑云,上前施礼。萧烨华拉下童良斐。
 
穆椿眼睛扫过他们,并未说话。
 
刘眩鹤察觉不妥:“胡天人呢?”
 
叶桑不说话,陆晓澄装死,萧烨华按着童良斐:“别动!”
 
总之不是装死就是装蒜。
 
正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救命啊。”
 
一个小道冲到前门来,跌了一跤滚到宋弘德脚下。
 
刘眩鹤冲上前,拉起他:“怎了!”
 
“有个凶神杀到首溪峰演武场,杀了,杀了左师兄!”
 
“哟呵。”杜克乐,“这小子,二十年不见,更出息了。夯货!”
 
叶桑冲到杜克身边:“师父。”
 
杜克:“走走走,这热闹不能错过。”
 
叶桑:“是。”
 
穆椿:“等等我。”
 
说着,这几人一起走了。
 
宋弘德叹一口气,转身拦住众长老:“不必都跟来了。”
 
若水部众长老闻言,纷纷施礼离去。只刘眩鹤咬牙切齿,跟着去了。
 
待到了首溪峰演武场。
 
便见左之峤死尸一般躺在地上,四下一片血。
 
胡天则在一边,擦着剑。
 
胡天听闻声响,转过头来,见了穆椿,立时收剑冲过去:“师父!我回来啦!”
 
穆椿上下打量胡天,点了点头。
 
胡天抬头嘿嘿笑:“师父,快夸夸我。”
 
“没死,很好,还进阶了。”穆椿不由翘起嘴角。
 
而此时,刘眩鹤冲上前去,见了左之峤如此,再顾不得穆椿颜面,大喝:“胡天,你竟如此大逆不道,残杀同门!”
 
胡天转头,冷声:“您哪只眼看他死了?”
 
胡天走上前,踩了左之峤一跤。
 
左之峤闷哼一声,立时醒过来,见了胡天,面目狰狞:“我杀了你!”
 
胡天冷笑:“你恐怕以后都杀不了了。”
 
左之峤没死,但他的手脚经脉尽被胡天废除,便是日后能修炼,也不能再做个剑修了。
 
刘眩鹤哀嚎:“这就是残杀同门啊!宗主,你就如此置之不理?”
 
宋弘德此时叹气:“方才叶桑传来的信件,你没看?若非左之峤坑害同门在前,如何有这番事?且穆尊与上善部王惑、朝华等十位长老,并下一道长老令,彻查此事。胡天这番行事,便是无责。”
 
这也是穆椿给足了宋弘德面子,就算没有王惑、朝华集结的十位长老,只穆椿一人长老令也是行的。
 
刘眩鹤自知无望,哀嚎:“十年练得的小雉剑阵啊!这要如何才好!”
 
“师父多虑。”
 
此时,钟离湛自练武场另一头怡然走出。
 
他向众长老作揖行礼,又走到他师父面前:“师父,便是没有一个左之峤,我善水宗便无人了吗?小雉剑阵,我与叶师妹二十年前就已练熟了。现下胡师弟归来。自可成阵。”
 
宋弘德闻言惊起:“可只剩一年,尔等二十年未练,一年时间可够磨合?”
 
杜克大笑:“宋宗主多虑,我这蠢蛋徒弟一个便能将剑阵第一人、阵首、阵尾的招式全演练。这钟离湛也尚可一用。至于胡天,交给我便是。”
 
胡天顿时捂住屁股:“救命啊,要不要一回来就挨打……”
 
“哼!”杜克冷哼看穆椿。
 
穆椿冷眼看胡天:“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与我听听。”
 
“是!弟子方才说,定不辱使命!好好练剑,天天向上。练好剑阵,让极谷瞧瞧咱小雉剑阵的厉害!”
 
胡天豪迈完,挪到穆椿跟前,搓了搓手:“不过挨揍之前。师父,有个事儿求你。”
 
穆椿挑眉:“说。”
 
胡天:“给我放一天假呗,就一天!要不半天,就半天。我想去仓新界玩玩。”
 
穆椿想了想,点了头。
 
胡天“哟呵”一声,蹦起来跑到叶桑面前:“师姐师姐,咱们去玩儿吧!仓新界!”
 
陆晓澄蹭过来:“我也去!”
 
叶桑看向杜克。
 
杜克“哼”一声,背手离去。
 
叶桑忙点了点头。
 
“加我一个。”钟离湛悠然跨过左之峤,走上前来,“不知可行?”
 
胡天笑:“求之不得,走走走。”
 
这一行,便是大大方方离了善水宗,向仓新界去了。
 
第106章
 
待到出了山门, 此番却是钟离湛做主,招来一朵菱花天流云, 邀众人上了云去。
 
胡天高高兴兴蹦上去, 叶桑陆晓澄相携上云。
 
待到坐下,陆晓澄突然冲对面瞪眼:“你怎么也来了?”
 
萧烨华翻白眼:“陆师妹,你瞧我不顺眼也有二十年了, 到底累不累?”
 
陆晓澄哼一声:“不累,谁让你是个二百五?”
 
萧烨华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叶桑笑起来。
 
钟离湛摇头。
 
胡天憋笑低下头去, 戳归彦玩儿。
 
片刻,钟离湛在胡天身边坐定:“归彦较前番更有气势了。”
 
归彦这二十年在秘境却也不是虚度光阴。别的不说, 只神念运用较往昔顺畅多了。
 
胡天不知归彦是如何修炼,便笑着对钟离湛道:“师兄瞧着才是更厉害了。”
 
“结了两次元婴,好不容易才臻入四阶。”钟离湛知道胡天是个没法辨认对方修为境界的主儿, 笑说,“我现下不过是个四阶中级。不及师弟天资聪颖, 登级进阶都是神速。”
 
钟离湛所言也非虚。
 
在修真界, 登级进阶, 乃是漫漫岁月换来的, 且还需运气机遇加持。
 
胡天前番修炼进阶的速度却是突破认知。若非此番被困筑基秘境,拖累了这二十年, 他是必要被当成妖孽的。即便是现在, 以胡天的进阶速度,也是可称天资非凡了。
 
钟离湛道:“一直想请教师弟,如何修炼得如此快, 且又是极稳当。”
 
胡天忙说:“师兄别取笑我了。我是有苦说不出,满肚子苦水。并不是天资使然,更非有好的修行法子。”
 
钟离湛挑眉。
 
胡天也知解释不清,总不能说自己的壳子就是八阶修士的,他的魂儿更是个外来人口。
 
胡天便只是笑,继而“嗷”一嗓子嚷,低头戳归彦:“你干嘛?”
 
归彦趴在胡天腿上,咬了他一口。
 
胡天想想,自指骨芥子中,拿出梳子给这大爷梳毛。
 
归彦舒服极了,肚子“咕噜噜”响,神念之中念叨:“棒棒糖。”
 
这倒是提醒了胡天。
 
指骨芥子中存食物,只能保鲜一年。胡天趁着天上飞时,神念进入指骨芥子,将七星斗橱整理了一番。
 
少时到了仓新界。
 
胡天好似鸟入长空游鱼入水,欢天喜地,带着归彦便是买买买。
 
这两个活像被镇了五百年的猴子,一朝出世来,撒欢奔跑。胡天一手包子一手糖葫芦,腰上挂着一个小口袋,其中满满装着肉干肉脯。手腕上一串乾坤袋,看见卖吃食的店铺就走不动路。
 
归彦更是厉害,好似个手环一样抱着胡天的手腕,啃他手上拿着的吃食。再钻进胡天腰上的口袋里,将肉干肉脯大吃特吃一通。
 
陆晓澄看着直担心:“归彦吃那么多,不会有事儿吧。”
 
胡天摆手:“师姐放心,我家归彦比我还能吃呢。”
 
直吃了买了一路,最后还是钟离湛看着担心,硬是拦住了胡天:“师弟,且不提我等修士少口欲,便是个凡人,也不能如此暴饮暴食啊。”
 
胡天摸摸肚子,也是快要撑不下了,他才把眼从吃食铺子上撕下,再向四周扫过,见了一处布衣铺子。
 
胡天一拍脑袋:“得给兔子买衣服!”
 
胡天立时将归彦从肉干中拽出来,再从它脖子上将灵兽袋取下,放出五只兔子。
 
胡天道:“给你们买衣裳,变成小娃娃。”
 
一阵青烟起,五只兔子“噗噗噗”变成了小娃娃。白肚兜的那个一见叶桑,立刻脱队扑到叶桑身边,抱住了叶桑的腿,叫:“姐姐。”
 
“这是哪里来的小可爱。”陆晓澄对小娃娃没抵抗力,抱抱这个抱抱那个,还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呢?你呢?还有你呢?”
 
胡天这才想起,还没给它们起名字。
 
谁知五只兔娃娃奶声奶气作应答。
 
“一黑。”
 
“二绿。”
 
“三红。”
 
“四白。”
 
“五黄。”
 
胡天目瞪口呆:“谁起的?这么……好!”
 
归彦蹲在胡天肩头,昂起脑袋,耳朵动了动。
 
胡天硬生生将个“土”字吞了,斩钉截铁:“太好了!此乃五行生成之数,同命褓灵兔恰好相契!”
 
胡天说着,将五只兔子领进店。
 
店掌柜一见来人立刻挥开伙计,自己迎上来。
 
胡天指着五只小娃娃:“给他们买衣服。”
 
钟离湛笑:“掌柜的,我们要些灵兽穿的衣物。”
 
胡天这才知道,灵兽的衣服还是要专门买的。因着灵兽会变身,故而需要特殊材质的衣料。
 
且这灵兽的衣裳还颇贵。
 
胡天也不吝啬,还专挑贵的买。只是他的眼光有点烂。
 
陆晓澄实在看不下去:“师弟,你怎么给小绿穿这个颜色,丑死啦!师弟你和王惑师叔一个品位。”
 
绿袄小红花,还有紫色小花边。
 
胡天不解:“王惑师叔怎么了?我又不像他爱哭。”
 
陆晓澄翻白眼:“朝华师太有串珍珠项链,据说是王惑师叔给的。配色超级诡异,大红大绿大蓝大紫,难看!”
 
叶桑在一边乐起来。
 
陆晓澄不解:“叶师姐为何笑?”
 
叶桑道:“那些珠子是师弟给王惑师叔挑的。”
 
胡天:“五颜六色不挺好的么。王师叔当时也说好啊。”
 
那是因为你俩一样没品位。
 
归彦背身坐在胡天肩膀上,屁股朝前表示态度。
 
胡天一扭头,便见归彦的尾巴,在自己胸口挂着。胡天伸手拽了拽归彦的尾巴:“你干嘛,啊?”
 
归彦跳下去,踩了踩店里伙计拿出的衣服:“嗷嗷。”
 
叶桑陆晓澄凑近看:“还是归彦选的好看。”
 
胡天撇撇嘴,郁闷了一瞬,又兴高采烈拿了衣服给兔娃娃试。
 
五只兔娃娃买好衣服,陆晓澄、叶桑各牵上一个。便连钟离湛也要去牵,三红却是“噗叽”扑在了胡天的身上。
 
“师兄别介意,这三个都特别黏糊,我来收拾它们。”
 
胡天便是将三红扛上了肩膀,再一手牵上一个。
 
三人出了门,胡天眨眼,察觉自己身上少了一个,立刻转身喊:“归彦!”
 
归彦自己打店里走出来,不高兴。
 
胡天忙松开两只兔娃娃,迎上去将归彦放进怀里,又拿了块糖塞进归彦嘴里去。
 
此时日沉西天。
 
钟离湛看向天际,转身对胡天道:“师弟,还有什么要买?没有的话,我们也该回去了。”
 
“好。”胡天也知,这半日玩乐,已经是赚来的,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
 
胡天又扭头看了看,忽然察觉还少一个:“萧师兄呢?”
 
这一问,却是将钟离湛叶桑都问住。
 
“方才掉进一家符箓铺子了。”陆晓澄撇嘴,“大家跟我来。”
 
众人将萧烨华从符箓铺子里捞出来,这才上了菱花天流云,回善水宗去。
 
路上,众人团成一圈,坐下聊天。
 
萧烨华追忆:“我记得有一年,第五季朝市门外,品酒清谈,一时盛名。那时我腆脸跟着钟离师兄去,真是面上光鲜。”
 
“可不是。”陆晓澄不满,“当时都没人请我。”
 
胡天笑:“我的错,今晚上就请陆师姐喝酒。恰好有一桶藏了二十年的酸浆妖酒呢!就咱们几个,痛快喝上一次。”
 
众人无不称好。
 
此夜正是十五,九溪峰上月色正好,峰顶湖水光潋滟。
 
天上一轮白玉盘,水中一汪银月亮。暮夏晚风微沁凉,树摇花动入仙乡。
 
他五人便在九溪峰顶上,一处大青石边坐下。五个小娃娃在不远处打滚儿。
 
胡天先去对这五个嘱咐一番:“不要太靠近湖边,不要乱跑。知道吗?”
 
五个小团子排排站,手牵手,齐齐点脑袋。
 
胡天又想想,问:“你们现在是该吃什么了?”
 
三红小团子拽着衣裳,扭扭捏捏:“只要不是荤的都可以。”
 
“真好养活。”胡天蹲下拿出一个乾坤袋,翻找一番,又拿出个攒盒。好似前番给归彦的准备,攒盒里放上各色小点心,干果之类的。
 
直把一个攒盒都塞满,胡天道:“吃完了,找我要。”
 
胡天再把五个的小脑袋都摸一摸,这才站起来同钟离湛他们玩去。
 
却见归彦此时蹲在酒桶边,甩尾巴。
 
胡天此番是扛着酒桶来的,他再取五只白玉杯分了,斟满递出去。
 
再坐到归彦身边,戳了戳归彦:“怎么啦?”
 
归彦扭头不搭理他,看着兔子用的攒盒直翻白眼。
 
此时钟离湛举杯:“良宵夜饮,旧友新朋,廿载再聚,无醉不归。”
 
众皆举杯。胡天抓了归彦放在肩膀上,举起酒杯来。
 
归彦探头看酒杯,胡天便将酒杯放到归彦面前去。归彦伸舌头舔了一口,又吐了吐舌头。
 
“今天只准舔一口。不然醉了可不好。”胡天笑着拿出肉脯给归彦,自己举杯一饮而尽。
 
此桶酸浆妖酒封藏二十年,入口甘甜醇厚,回味无穷。
 
不似酸酒,倒像花酿。
 
钟离湛叹道:“玉露琼脂当如是。”
 
陆晓澄看着酒杯:“不是说酸浆妖酒都是又酸又涩的吗?这个怎么这么好喝啊!”
 
胡天道:“陆师姐有所不知,酸浆妖酒要扛着摇,时间越久酸味越淡。这一桶还是当年小易箜扛着摇出来的。易箜他实诚啊!”
 
易箜实诚,所以一点懒都不偷,酒摇得异常好。加之二十年沉淀,便得此时佳酿。
 
胡天看着酒杯,忽而转身掏出一个酒囊来:“给易箜留一囊酒,等再见时,给他尝尝。”
 
胡天咕噜噜倒满一酒囊,收好,再去给众人斟。又是喝了一轮酒,聊了一轮话。
 
萧烨华感叹:“我觉得师弟特别厉害!我还困在三阶大圆满,师弟已经噌!噌噌!噌噌噌!”
 
陆晓澄翻白眼:“你能不能喝啊,噌个屁!”
 
萧烨华如若未闻,抓着胡天道:“师弟,你师父真好。为什么我那个师父就那么孬!”
 
胡天拍着萧烨华的肩膀:“师兄,你还有赵师叔啊。他也是你师父。”
 
“对!师父对我好啊。”萧烨华已然是醉了,“师父还让我对师弟好。所以师弟啊,你臻入四阶了,我要跟你讲一讲。差不多该勘勘心魔啦!这心魔可是不好找。不过可以从神念歌诀入手。你神念歌诀是什么?我给你唱唱我的神念歌诀吧!”
 
萧烨华说着站起来,蹦到青石上,张开嘴唱:“卷帘残月藏,星辉沁瓦檐。清风欺路远,行人独惶——惶——呜——师父,你为什么那么想不开!我小时候你不是这么教我的……”
 
萧烨华说着,却是扑倒在陆晓澄身上去哭诉。
 
陆晓澄吓了一跳,继而感叹:“你这个二百五,人都是会变的啊。”
 
陆晓澄说着恨铁不成钢的话,手却是拍在了萧烨华后背上。
 
归彦跳下胡天肩膀,看着陆晓澄。
 
陆晓澄见归彦看她,笑说:“我娘说的,难受的时候,拍拍就好了。”
 
萧烨华便是渐渐平静了,忽而打了个酒嗝儿:“娘……”
 
“我是你奶奶!”陆晓澄举手一个手刀,把萧烨华劈昏了过去,再踢去一边。
 
叶桑眨眼,胡天瞠目结舌。
 
钟离湛咳了咳:“没想到,师弟的歌诀唱得这般好。”
 
胡天却好奇了:“神念歌诀是什么?刚才萧师兄唱得的确挺好听的。”
 
神念歌诀,乃是用来清心的小调。每个人的神念歌诀都不一样,寻常念过自可宁心静气。若是歌诀好,还可从中体察心性,乃至可斟勘心魔。
 
胡天惊讶:“这么灵。”
 
陆晓澄点头:“得要好的才灵。我依稀记得,穆尊的神念歌诀就很好。”
 
胡天立刻来了精神:“是什么?”
 
陆晓澄撇嘴:“忘了。”
 
钟离湛笑道:“我记得。穆尊的是,一棹水涟漪,千里河海天。安然花万载,生灭亿亿年。”
 
便是胡天初到乌兰界,下夜渡舟时,在舷梯上所听。
 
“怪耳熟的。”胡天道,“这心魔在哪儿呢?”
 
钟离湛道:“穆尊当年在其妹魂魄种下安然花,现下所寻也正是安然花。”
 
故而穆椿的歌诀中,心魔所在便是“安然花”。
 
胡天点头受教:“可这调调,都是五个字五个字的,跟个诗似的。我肯定是没有。”
 
“也不一定。”叶桑说,“有一句话的。师父的他老人家的神念歌诀就是一句话。”
 
胡天立刻凑过去:“师伯歌诀是什么样的?”
 
叶桑站起来,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斩鬼除妖降魔屠佛杀仙弑神灭道!”
 
“我的亲娘。”胡天歪倒在草地上。
 
钟离湛哽了一下,叹道:“杜先生果然高人。”
 
叶桑坐下,笑:“师父可厉害的。师兄呢?”
 
“不瞒师弟师妹说,”钟离湛苦笑,“我至今未曾寻到自己的歌诀。”
 
胡天立刻坐起来:“师兄别丧气,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找?”
 
其实也不甚难,或是登级进阶时忽有所感,或是修行是有所领悟。总之用以清心宁神。
 
“没那么复杂。”陆晓澄落杯,道,“师弟想想,若是有那么一句话,你遇事总在嘴里心里念,偶尔还想唱一唱,那就便是神念歌诀了。”
 
胡天:“要是这样,我倒是知道我家归彦的。”
 
归彦本在一边啃肉脯,闻言抬起头:“嗷?”
 
除了叶桑,钟离湛、陆晓澄都将归彦当灵兽。从未曾听闻灵兽有歌诀,便是好奇。
 
胡天:“嗷!”
 
众人一愣,继而大笑。陆晓澄“咕噜”一下笑翻在地上。
 
归彦跳起来挠胡天,神念里嚷嚷:“坏蛋!我也知道你的!”
 
胡天被踩翻在地上,抓了归彦举起来,反问:“是什么?”
 
归彦四蹄乱挠,神念之中道:“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
 
“对啊!”胡天恍然,翻身坐起来,抱着归彦,同他一起,“跪平躺好躺平歇歇歇足精神!爬起来再干一场!”
 
叶桑闻言愕然:“师弟在念叨什么呢?”
 
“我的歌诀!”胡天揉归彦,“我家归彦最聪明了!师姐我再念给你听一遍……”
 
胡天便是将自己的歌诀豪迈念一通。
 
钟离湛听完:“师弟果然……非同寻常。”
 
胡天哈哈笑,蹦起来:“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再举杯 ,接着我敬你,你敬他,他敬我,乱喝一气。
 
渐皆醺醺然。
 
“对酒无歌可堪憾!”叶桑猛然站起来,“我也同诸君唱一曲!”
 
叶桑说着,却是猛然拔出重剑舞起来。
 
倏忽重剑寒意起,夜色乍然凉如水。枝外残星凝几点,刃光现,流萤远。又有月华如轻纱,凌厉剑势,并添婉约。
 
一时酒醉人,人醉剑。
 
陆晓澄痴看一回,甩手搂住钟离湛:“钟离师兄,遥想当年,我也曾肖想与你结作道侣。”
 
“哦?”钟离湛转头挑眉,“师妹,我却是修得无情之道。道心有誓,不与人结道侣。且我以为,师妹现下更爱萧师弟一筹。”
 
“屁咧!那个二百五。“陆晓澄将酒杯抬起,倒了倒,未曾倒出酒来,便是放开手,“你们男人都躲远点,我现下最喜欢叶师姐!”
 
钟离湛笑:“可惜,我也是。这可如何是好?不如陆师妹快些行动与叶师妹修得千年之好,也好保我道心如初。”
 
陆晓澄却是没了应答,咕噜一声翻倒,滚了几圈,滚到了一边,她四爪并用,抓了个枕头——萧烨华——垫在脑袋下,哼了哼:“师姐寰宇第一美!”
 
钟离湛仍是坐着,继而抽出紫笛来,和着叶桑的步伐吹了一曲《律间十二化》。
 
其声袅袅,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少顷乐去,剑势止。
 
叶桑举剑回首,朗声道:“霄!”
 
钟离湛和曰:“霜日。”
 
叶桑再起一式,重剑缓缓:“肃长风。”
 
“重剑鸣鞘。”
 
叶桑剑招骤老,一击而去,剑尖直指钟离湛,进而薄唇轻启:“杀。”
 
钟离湛轻笑:“杀得好。”
 
叶桑蓦然展颜:“师兄怎知我的神念歌诀?”
 
“竟是师妹歌诀,我只当兴起连句。”钟离湛云淡风轻,看向不远处。
 
不远处,胡天坐在草丛里,面前一个火盆,其上吊着钵。
 
他喝酒到了一半想起早前许诺给归彦的棒棒糖,这便做起来。
 
四周排排坐着小娃娃,眼巴巴看锅里。
 
胡天搅着糖,嘟囔:“连句不带我玩儿,算什么师兄。我也会背唐诗三百首。你们说是不是?”
 
五只团子一起歪头:“唧!”
 
“跟我一起念,”胡天抓着长柄勺,摇头晃脑,“鹅鹅鹅,举头望明月,汗滴禾下土,处处闻啼鸟!”
 
五个小娃娃,奶声奶气:“鹅鹅鹅,举头望明月,汗滴禾下土,处处闻啼鸟。”
 
归彦蹲在一边翻白眼。
 
胡天却道“好好好”,说着将新做好的棒棒糖往小娃娃嘴里塞,边塞边夸:“为啥都这么乖咧?”
 
欢喜得不得了。
 
归彦此时却是蹦起来,超级生气,跳过去咬住胡天的手腕。
 
“哎呀,小归彦急了。”胡天乐,将事先藏好的一个七彩棒棒糖拿出来,递给归彦。
 
归彦不高兴,它比兔子大,比兔子好看,便在神念里嚷嚷:“我不是小归彦!”
 
“是是是。”胡天点头如啄米,“你是小祖宗。”
 
归彦更气了,神念嚷嚷:“我不小!”
 
“是是是。我家归彦最好了。英俊潇洒。那诗怎么讲来着?凉风有兴,秋月无边!”
 
胡天一拍脑袋学习了韦小宝,“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可是我有我广阔的胸襟,加强健的臂腕!”
 
“艾玛,我居然能背上这么长的话。”胡天躺倒在地笑起来。
 
归彦闻言气得直磨牙,猛然身形变大,跳到胡天身边。
 
“我还会背呢,”胡天却是真醉了,在地上滚了一圈,脑袋抵在了归彦前蹄子上,嘀咕,“我还会……”
 
归彦伸蹄子按在胡天肩膀,决议拍死这个醉鬼。
 
“我还会,”胡天此时却哼哼,“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归彦愣住,忽而想起陆晓澄的话。归彦便是伸蹄子想拍拍胡天后背,却是万般不顺手。
 
归彦鼓起腮帮子,撇撇嘴,闭上眼。
 
胡天虫子一样拱过去,脑袋埋在归彦毛毛里,抱住:“咦,手感不太对啊……”
 
胡天抬头,迷蒙睁眼。
 
眼前柔光闪过,继而他面前出现个少年。
 
面如玉,发如墨,眉似远山,薄唇微抿。眼下垂泪痣。
 
胡天吓一跳,酒顿时醒了,用力推开那人,蹦起来。
 
少年错愕,歪了歪头,蓦然站起,发落腰间,一袭黑袍,长身玉立,如松挺拔。
 
夜风骤起,湖水粼粼,长发衣袂微微摆动。
 
瑶林琼树不足比,分明尘俗外物。如水月华倾落,一时难辨,月华是他,他是月华?
 
胡天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身姿神貌,莫名想起句酸诗。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于是这货张嘴:“你谁啊?”
 
少年蹙眉,抿唇鼓起嘴,继而恶狠狠道:“归!彦!”
 
第107章
 
胡天闻言怔忪片刻, 转身四下看了看,终究找不见那个小黑团子, 这才抬起头:“归彦?”
 
少年“哼”一声, 很生气,一时情绪不稳,“噗叽”两只狐狸样的耳朵冒出来。
 
归彦慌忙将耳朵按住, 妖兽耳朵才又消失了。
 
胡天捂住眼,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天啊。”
 
真的是归彦。
 
他以为鲛人已经是妖中极致美少年。谁想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鲛人之外有归彦。
 
胡天前番买过许多小衣服, 偷偷想过归彦类人形态的样子。若是个小团子,最好不过。若是大叔,胡天自认为也是可以接受。哪怕是个老态龙钟的样貌, 胡天想过,定给它养老。
 
却从没想过会是这个样。
 
好似用一块玉石买了黄元丹, 本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结果掰开一看是大司命。这还不算, 吃到嘴里直接飞升登仙了。
 
“惊喜”不足以形容, “惊吓”力度也不够,简直神魂震颤, 不知如何自处。
 
“我真喝大了, 得压压惊,压压惊。”胡天自言自语,捞起身边酒桶, 拍开盖子往嘴里倒,“咕噜噜”直把自己当酒桶灌。
 
直将最后小半桶的酒都喝干,胡天扔了酒桶再抬眼。
 
却见归彦已经是走到自己面前,伸出胳膊来,打劫一般将胡天抱住,勒紧。
 
胡天只觉心跳过速,喘不上气。胸口好似揣了一万只归彦,个个狂蹦乱跳,蹄子挠他心肝脾肺。
 
——勒太紧了!
 
归彦却是因着想起自己幻化的目的,特意来抱抱这货,接着他还学了陆晓澄的样,伸手拍在了胡天后背上。
 
“啪!”一声巨响。
 
胡天一口老血差点被拍出来,然后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归彦肩膀上。
 
也不知是被拍的,还是酒劲发作,昏死过去。
 
归彦察觉不对,松开胡天,给他扔到地上去,撇撇嘴。
 
他再环顾四周,不只是胡天一个,却连叶桑钟离湛也是喝多趴下睡着了。
 
归彦转身看向五只小团子,走过去,自脖子上取出灵兽袋,气呼呼说:“回去!”
 
五只小团子呆呆愣愣,却也听话排队走向灵兽袋。三红领队,一头撞在了灵兽袋上。
 
灵兽袋巴掌大,他们现下却是小娃娃。
 
三红这才醒神,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向归彦,委屈兮兮:“唧。”
 
见了归彦,人话都不敢讲啦!
 
归彦不高兴,气哼哼说:“变回兔兔。”
 
五只小团子乖乖变成五只小兔子,再乖乖进了灵兽袋。
 
归彦将灵兽袋挂回自己脖子上,见地上的攒盒,踢了踢。又有火盆等物,并一盒做好的棒棒糖。
 
归彦蹲下,抓住方才胡天要给他的七彩棒棒糖,戳了戳上面的糯米纸,将糖放进嘴里。
 
归彦咂咂嘴,笑起来。
 
归彦嘴里塞着糖球,再转头看看趴在地上的胡天,哼了哼。
 
他上前去提起胡天来,扛沙包般将胡天扛在了肩上,提起火盆钵与攒盒回了水帘洞。
 
直把其他人都扔在了峰顶湖边上。
 
第二日旭日初升,众人醒过来。
 
萧烨华第一个睁眼,却觉自己的腿掉了一个,坐起来便见陆晓澄枕着他的左腿呢。
 
萧烨华一动,陆晓澄也是醒过来,陆晓澄记忆回归,爬起来看看,自己居然枕着一个二百五的腿睡了一夜?
 
陆晓澄怒:“他娘的。”
 
这便将叶桑钟离湛吵醒了。
 
叶桑是抱着剑睡的,钟离湛倒是规规矩矩靠在青石上。
 
此时醒过来,也清爽。因着酸浆妖酒是灵酒一类,也不曾有什么宿醉的难受劲。
 
只是他四人醒过来,思及昨夜癫狂都是笑起来。
 
萧烨华挠头:“真是没脸见人了。”
 
众人笑了一回,却又突然停下,一起四顾。
 
“胡师弟哪儿去了?”
 
他们的胡师弟,此时正在洞府床上躺着。
 
少时,胡天睁开眼,看着顶上石壁打了个哈欠。好似二十年前,一个寻常在九溪峰醒来的清晨。
 
迷迷瞪瞪的,胡天伸着懒腰,翻身小声道:“归彦,我梦见你化形变成……”
 
及至胡天目光落在身边,他直着胳膊,全身僵住,再弹起“咕咚”一下从床上掉了下去。
 
自己身边的床铺,睡着个人,自然是归彦。
 
胡天坐在地上,前番记忆终是落回脑子里。二十年筑基秘境,杀柳偃,回宗门,去仓新界玩,再到喝酒谈天,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回顾。
 
最后定格在归彦化形,抱住自己的那一瞬。
 
胡天捂住脑袋,再抬起头看归彦。
 
归彦此时侧身躺着,缩成个球,双手抱团抵在唇边,长发从脸颊上落下。
 
那个小黑球,是真化作人形了。
 
长成这个样,日后得有多少桃花,祸害多少男男女女妖魔鬼怪?
 
胡天不禁有点小羡慕,伸出手想要去戳戳,却又将手缩回来。
 
此时门响了。
 
胡天撇开脸,竟是长舒一口气,蹦起来拉开门:“师父。”
 
“假放完了。”穆椿站在门外,“该与我说说,这二十年,你都做了些什么事。”
 
胡天忙将穆椿让进洞府来。
 
穆椿进了洞府,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愣了愣。
 
此时归彦听到动静,坐起来,刚好与穆椿四目相对。
 
胡天拍脑袋:“师父,这是……”
 
“归彦。”穆椿点头,说着走上前去,盯着归彦仔细看。
 
归彦攥拳瞪眼,迎上穆椿的眼光,凶神恶煞。
 
穆椿却是皱眉,满是探究:“妖魔混血,竟然是这样?”
 
归彦闻言不高兴,又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
 
胡天上前来:“师父,归彦又不是个物件。您这么看,多奇怪的。都快把归彦看哭了。”
 
归彦闻言,怒:“你才会哭!”
 
归彦一生气,心境不稳,“噗叽”两只狐狸样的耳朵又冒出来了。
 
胡天看一眼愣住,接着“噗嗤”没忍住。
 
“坏蛋!”归彦恼羞成怒,“咻”一下,变回了妖兽形态,跳起来踩了胡天一脸。
 
穆椿此时也知自己行径不妥当,伸手拦住妖兽状态的归彦,解释:“是我唐突。盖因未曾见过妖魔混血化形,才会一时失态。”
 
“妖兽或妖族,成就类人形态,但终不会是完全与人族相同的。然则此番见你,却是与人一模一样,故而有些许疑惑。”
 
“不是的。”归彦得了穆椿解释,这才又化成类人形态。
 
他走到穆椿面前,睁大眼睛:“这里!”
 
归彦眼睛之中,虹膜与眼白交界处,一圈淡淡的金色。
 
若非归彦特意指给穆椿看,却是难以察觉的。
 
穆椿笑起来:“便是如此,已经很厉害了。”
 
归彦得了一句夸赞,很高兴,得意洋洋看向胡天。
 
胡天却没有看自己。
 
自从化形,这人就不乐意看他了!早上也没有戳戳脸叫他起床!
 
归彦不高兴,超级生气,“咻”又变成一个黑团子,缩到墙角去。
 
胡天请穆椿落座:“师父,我给您讲讲,这二十年所见所闻吧。”
 
穆椿点头:“说。”
 
胡天便是将这二十年讲来,因着他内视时,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故而也没太多冗余。
 
讲到自家再引五元素,临于七魄之上。其他元素都吸收,金元素却是被弹开。
 
胡天很是想不明白:“寸海钉只是锁住我的魂魄,为何拦着金元素?”
 
穆椿低头沉思片刻:“却也是应了你早前猜测。”
 
便是寸海钉可做金元素材料。寸海钉于胡天体内日久,怕是七魄之中金灵根已经是默认其存在。故而不再需要其他金元素。
 
却又因寸海钉未曾炼化,故而不算吸入体内。
 
“便是要生成灵气,也需灵根能在体内游走。”穆椿道,“此乃化神之道。”
 
那么无论是要吸收金元素,还是臻入五阶,都是要走以金弑金的路。将体内部分寸海钉练就成金元素吸收了。
 
“幸而你能以神念状态,练就剑意。“穆椿此时也是赞赏,“且听你描述,你的剑意,竟是与芒针化千剑法相似。”
 
只可惜,胡天炼的是空剑之术。空剑之术发自神魂,不宜习得成套剑法剑术。
 
穆椿沉吟片刻:“虽不能完整学习,但《芒针化千剑法》心诀,却是合适。我便传你心诀,助你在体内运转剑意。与你日后练习小雉剑阵,也是助益。”
 
穆椿说着,翻手摊开手掌。一个鸦色气泡升起。穆椿手腕微动,气泡进入胡天体内。
 
胡天神念闪烁,便觉识海之中一道心诀挥散开。
 
“谢师父。”
 
穆椿摆手:“虽有这一道心诀,但修炼之法,仍需你自行领悟。接着往下说罢。”
 
胡天继续,讲到自己怒砍阵纹,最后使坏夺了三派的启门铁片,纳入指骨芥子之中。
 
胡天:“那神念中的阵纹团与启门铁片撞在一起,变成个门,就嵌在了指骨芥子里。不过我没告诉他们,估计那三派的人都以为门消失了,以后也就找不到筑基秘境了。”
 
穆椿失笑:“也是好事。”
 
胡天将阵纹改过,秘境便变成了密府一类的地界。
 
所谓密府,乃同芥子相似,其内法则由所主修士定夺。多半是大能开辟,用以隐居闭关。
 
穆椿给胡天讲解:“你与寻常人又有些不同。密府是在一处,你却是将门随身携带。密府是其主主宰,那筑基秘境你未曾修改自然运作。更紧要一点——”
 
寻常修士密府是自己去住的。胡天却将门开在了指骨芥子里,总不好自己进入骨头里。
 
胡天顿时苦丧了脸,这事儿他后来也是想到了。只是门已与指骨芥子连在一处,扒拉不开了。
 
胡天道:“师父,我是这么想的。”
 
胡天观筑基秘境,是个妖植灵株丰沛之地。那命褓灵兔能在其内化形,必是这番缘故。
 
“所以我想着,设法在其中种点植物。说不定还能拿出来换灵石呢。”
 
“也有些道理。”穆椿说着,取出星河钓竿,拍了拍,拍出一包种子来,“这是我前番在外所得,均是奇花异草之类,你可拿去种植。”
 
那包种子里,另有一块玉简,其上写着种植之法。
 
胡天接过种子,抓了抓脑袋:“师父,我还没想到怎么去种……”
 
“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再去种吧。”穆椿说完,又转过头去。
 
归彦依旧缩在墙角不动弹。
 
穆椿问:“此番归彦已能化形,他既可说话,便好讲述自己的情况。你是否问过他,在秘境之中如何修炼的?”
 
胡天愣了愣:“忘了。”
 
归彦缩在墙角,更不高兴了,他将脑袋埋在前肢里,挪了挪屁股,尾巴向胡天。
 
穆椿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归彦的脑壳:“与我讲讲罢。”
 
归彦不说话,扭头看向穆椿,忽而闭眼,于穆椿神念之中道:“吃妖植,还有梦。”
 
穆椿惊愕,少时眯起眼睛,转头对胡天说:“你此番归来,也该与姬颂去封信。他听闻你被筑基秘境拉走,很是失落了一阵。”
 
胡天点头,领命。
 
穆椿站起来:“如此——”
 
话没说完,门外杜克嚷嚷:“胡天,夯货,莫再懈怠,还不与老子去练剑!”
 
杜克说着,一脚踹开了洞府门。
 
杜克一见穆椿,冷哼一声:“你这蠢徒弟懒怠,做师父的都不知道揍一下吗!师父当年是如何教你的!”
 
穆椿看着杜克:“当年晨练晚习,迟到的可不是我。”
 
杜克瞪眼。
 
窗外又有熙熙攘攘之音。
 
叶桑说:“赶紧找了师弟,去练剑,不然师父要罚了。”
 
杜克闻言,背手走出门:“夯货,你还知道我要罚?”
 
叶桑并钟离湛、萧烨华、陆晓澄,见了杜克均是肃穆。
 
钟离湛等人拱手作揖见礼:“杜先生好。”
 
叶桑则是蹭到杜克身边,小声:“师父。”
 
“哼!”杜克哼上一声,“还不快去练剑!”
 
“是!”叶桑立刻应声,拔腿要跑。
 
“等等。”杜克又喊。
 
叶桑刚跑出两步,“呲”一声刹住脚,翻身回来。动作迅猛,矫捷异常:“师父,您还有什么吩咐?”
 
此时穆椿、胡天也出得洞府来。
 
杜克指着胡天:“把这货带着,去小蕴简阁门外,好好揍一顿!”
 
“是!”叶桑立刻冲向胡天。
 
胡天“哇”一声,抱住穆椿胳膊,扭头对叶桑道:“师姐饶命,师父吩咐我要给姬家的熊孩子写信,我等等寄完信从仓新界回来,再揍不迟啊!”
 
“美得你!”杜克冷哼,“现下九溪峰,你那第五季朝市店门前就有一处辛夷天书格,夜里写,明天寄。今日必得将小雉剑阵操练起来。”
 
胡天闻言欲哭无泪。
 
一边夸沈桉有眼光,引辛夷天书格开在第五季朝市外,与生意有大助益。一边又骂,盖因如此,自己再没借口跑,杜克此时心情如此差,今日必要被打得汪汪叫。
 
不想此时天降神兵来。
 
刘眩鹤、赵菁铧来了。
 
二人到此处见了众人,先于穆椿、杜克见过。小辈再上前施礼。
 
赵菁铧看着自家徒弟,仔细打量,放下心来:“此番事毕,也该沉心修炼了。”
 
萧烨华拱手作揖:“让师父挂心了。”
 
刘眩鹤此番却不是为了钟离湛来的,他对穆椿道:“穆尊,昨日之事,宗主着令宗律堂查办,当事者须去一二。按理,胡天、叶桑都该去。当然,若是杜先生今日要将小雉剑阵练起来,不去也罢。”
 
杜克此时却是全没了前番急躁,冷笑一声:“刘长老,莫要拿小雉剑阵当借口,给一帮贱人遮羞。今日我也是要去看看,贵宗如何处置这群恶徒。穆尊师,同来?”
 
叶桑胡天同时哆嗦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怎么听着这么怪?杜克私下瞧穆椿不顺眼时,可是举剑就砍的。
 
穆椿却是陪着杜克演,面无表情:“杜先生请。”
 
胡天一听要去宗律堂,便是不要被揍了,且是要去看人被揍,恨不得打滚庆贺。却碍于杜克在,硬生生憋住那股劲儿。
 
穆椿杜克先行,若水部长老紧随其后。
 
弟子落在后头。
 
胡天看一眼萧烨华:“师兄,一夜未见,你怎么跛了?”
 
萧烨华此时走路一瘸一拐的。
 
萧烨华很是不快:“师弟还说呢,昨夜一起喝酒,却将我等抛下,自己回了洞府睡大觉。便是如此,临走之前,也该帮师兄我一把。好过我被个猪头枕了一夜的腿,变成现下这番惨模样。”
 
陆晓澄立时回头:“昨天也不知是哪一头猪,抱着我喊娘亲呢!”
 
萧烨华顿时面红耳赤,拜下阵去。
 
胡天笑起来,又走了两步,摸了摸肩膀,停下。他趁着旁人不注意,“呲溜”一下,往回跑去。
 
胡天疾跑了几步,回到洞府中。
 
归彦此时仍旧是个妖兽状,毛茸茸一团在床角趴着,屁股朝外。
 
胡天三两下上前,戳了戳:“喂。”
 
归彦不搭理胡天。
 
胡天又戳了戳:“一起去看热闹啊,然后咱们去第五季朝市烤肉串。”
 
归彦不理。
 
“走嘛。”胡天挠了挠归彦的耳朵,将归彦提起来,放在肩上。
 
归彦蹲在胡天肩上,毛毛贴在胡天耳朵边,尾巴绕住他脖子。
 
神念里问:“不好看?”
 
胡天从床上往下退:“谁不好看?”
 
“我。”
 
胡天跳到地上,闻言差点扑倒地上去。
 
不好看?归彦?
 
胡天没好气:“怎么会。你都不好看,天下还有谁好看?给我们留点活路成不成啊?”
 
归彦气:“可你不喜欢。兔子小娃娃,你会抱抱的。”
 
归彦化形,胡天却是疏远。
 
胡天愣住,继而哼一声,理直气壮反驳:“当然不喜欢啊,你长得那么好看,把我这张脸都比下去了。以后我和你站一块儿,谁还乐意看我啊!”
 
归彦闻言眨眨眼。
 
胡天出了洞府,阳光洒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哼,幸好我不是从前的样貌,否则谁好看可就难说了。”
 
胡天说着,戳了戳归彦毛茸茸的胸口:“我从前可是校草那一卦的,风靡全校。”
 
归彦撇开头,伸蹄子,嫌弃踢开胡天的手。却是用歪脑袋磕了磕胡天的头。
 
胡天笑:“还没问你哪,你变成人样的时候,衣服哪儿来的呀?那黑袍子还挺好看,别介是你的毛变的?。”
 
归彦便用神念给胡天讲:“都有的。兔子有肚兜。”
 
这也是妖兽、妖族、灵兽化形的神奇之处,化形时天然幻化出衣物遮羞。
 
且还不是毛,曾有人拿走灵兽衣物,待到灵兽从人形变回兽状,便连衣服也会一并消失掉。
 
胡天道:“这样啊,那我就不偷你衣服当毛毛用了。”
 
归彦闻言跺蹄子,又跳到胡天脑袋上去扒拉他头发,咬住一撮拔了拔。
 
胡天哈哈笑:“别闹别闹,回头给你买新衣裳。”
 
“自己挑!”归彦在胡天神念里嚷嚷,“要三套!”
 
非比兔子多不可。
 
“好。哎呀,师姐他们走得真快。”胡天加快步伐,“咱们得赶紧去宗律堂,去晚了就没热闹看了。”
 
幸而胡天跑得快,到了宗律堂,刚好开堂。
 
二十年前,当事人全数在。又有各家师尊。又因凌傲、左之峤乃宗门家生,凌、左两氏家主也出席。又有个峰头弟子入席旁听。
 
很是热闹。
 
宗律堂的周长老依旧一身黑袍,威武冷峻。
 
同样是黑袍,穿在归彦身上就是好看。
 
胡天走神走到天际外。
 
直至叶桑戳他,胡天才醒过神来,将事情讲述一遍。
 
待到事情理顺,童良斐垂死挣扎,不肯认罪。
 
周长老铁面无私,请沉心石审问。
 
此番,赵菁铧却是未曾出列求情,周长老取了颗蚕豆大的沉心石,拍在了童良斐脑袋上。
 
童良斐鬼哭狼嚎,吃了大苦头。又兼前番被胡天所伤,待到沉心石出体,他身上再无半分修为迹象。
 
左之峤见此,立刻认罪。
 
周长老判了他二人之罪。童良斐逐出善水宗,左之峤发派外门永不招入。
 
再要宣布宗门与萧烨华、陆晓澄并胡天补偿嘉奖之时,却找不见胡天了。
 
胡天早已溜出宗律堂,此时泡在溪水里捞出一条大肥鱼。
 
“归彦,看!”胡天将鱼举起来,一转头,却见岸边,方才小黑毛团站着的地方,又是一个黑发黑袍绝世美颜大活人。
 
归彦还往前探了探身,睫毛都能一根根数清楚。
 
胡天不由后退一步,恰好手中鱼一撅尾巴,直把胡天带着翻到在水里。
 
鱼跑了,胡天手忙脚乱爬上岸。
 
归彦又是变成妖兽状,趴在一边草地上,鼓着腮帮子甩尾巴磨牙,一副打算啃人的模样。
 
胡天刷一眼,抹了脸上的水,在在归彦身边坐下:“你突然从小小一团变成人,我有些不习惯。”
 
归彦闻言“嘭”一下,化作人形,凑近捧住胡天的脸:“快习惯!”
 
“艾玛,眼要炸了!你没事儿长这么好看干什么!”胡天挣扎不得,只好瞪眼。
 
四目相对。
 
片刻,胡天憋了憋:“耳朵。”
 
归彦挑眉。
 
胡天:“耳朵冒出来了。”
 
两只妖兽状态的耳朵,自类人形归彦的脑袋上冒出来。
 
归彦慌忙松开胡天,举手捂住耳朵,对耳朵说:“快下去。”
 
胡天再也忍不住,在草地上打滚哈哈哈笑。
 
归彦撇嘴:“这个样,我也要习惯的!”
 
“哈哈哈,是是是。还有还有,”胡天翻身滚到归彦身边,坐起来,拍了拍归彦后背,“这个,叫拍。你昨天晚上那个,叫揍,哈哈哈。”
 
“哦。”归彦鼓起腮帮子,想了想,伸手,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还在乐的胡天,一下子揍进了水里去。
 
第108章
 
胡天在水里吐了个泡泡, 骤然见一条肥鱼从身边游过。胡天立马去追,伸出胳膊掐住肥鱼。
 
这鱼在水里劲颇足, 不住挣扎。胡天吃货魂爆发, 就是不松手,跟着鱼在水里乱扑棱。
 
一时溪涧之中,水花大作。
 
归彦眨眼, 跑到溪涧边:“喂!”
 
“哗啦”一声巨响,一条大肥鱼从水里跳出来, 直向归彦冲去。归彦下意识伸手抱住。
 
下一瞬,胡天从水里钻出来:“我去, 鱼——啊,抓到了!”
 
归彦满脸是水,冲胡天撇嘴。
 
胡天跳上岸, 从归彦手中接了鱼,兴高采烈往山下走:“剁椒鱼头好, 白水煮鱼妙, 红烧清蒸和烧烤, 鱼丸鱼片鱼泡泡。”
 
归彦跟在胡天身后走, 听着胡天的话咂嘴巴,走了一段“哔哟”变回妖兽形态, 跳到胡天肩膀上看着他怀里的大肥鱼。
 
胡天乐着歪头:“懒虫, 不想走路。”
 
归彦甩尾巴:“嗷。”
 
也不知是承认还是反驳。
 
少时胡天回到第九溪山脚下,站在了第五季朝市的门口。忽而想起易箜并不在这里,摇了摇头。
 
少时一个灰袍弟子从店里走出来, 见胡天与归彦,立刻作揖道:“敢问是胡天胡师兄?”
 
“啊,是。”
 
那弟子弯腰:“师兄安好,我是沈伯找来看店的。”
 
胡天点头:“辛苦啦。你忙,我就是来借地方烤个鱼。”
 
弟子忙将胡天领到从前厨间门外:“易箜师兄曾说,这间屋子是个胡师兄留着的。胡师兄人到,禁制自然会去。另则,沈伯留话,师兄每年的店铺分红,都在这间屋里放着呢,您回来了,自可领取。”
 
“那抠门老头儿这么贴心啊。”胡天点头,“谢啦。”
 
胡天还想同那弟子说几句。
 
那弟子却是拘谨得很,将话带到,自行离去。
 
胡天撇撇嘴,自己抱着鱼进了厨间。
 
那厨间干净清爽如旧,厨具整齐摆放,似乎还是新的。桌椅亦然。
 
只是少了人烟。
 
且餐桌之上放着一排二十个乾坤袋,每个乾坤袋边还放着玉简。
 
胡天走过去,先看玉简,其中乃是往年账目。再打开乾坤袋,满袋亮晶晶的灵石。
 
“发财了!”
 
一个袋中至少千余灵石,二十个就是上万的数目。
 
胡天喜气洋洋将灵石倒在餐桌上,再将灵石扫进指骨芥子。
 
归彦则趴在一边,用蹄子挠鱼,又跑去挠胡天。胡天收拾好灵石,归彦说要吃烤鱼,胡天便将鱼烤了。
 
归彦趴在桌边啃咬,颇费力。
 
胡天看着,想说化成人形不就得了,继而想起归彦人形的样子,立刻任劳任怨上来替妖兽形态的归彦撕鱼肉。
 
待到吃完,归彦躺在餐桌上打滚儿。
 
胡天提起这大爷揣在怀里向外走,出了门去,午后日光落在脸上。
 
胡天闭眼吸了口气。
 
归彦伸蹄子戳了戳胡天下巴。
 
胡天闭目,一本正经:“不要打扰本大仙吸收日月精华。”
 
归彦用后蹄踢了踢胡天肚皮。
 
“嗷!”胡天捂住肚子,戳归彦,“没良心的小坏蛋!”
 
恰此时胡天神念之中“叮”一声响:“什么玩意儿?”
 
归彦似乎也有察觉,躺在胡天衣服伸蹄子,神念之中懒洋洋:“天书格。”
 
胡天被提醒,这才想起,这是辛夷天书格来信时的动静。
 
胡天自指骨芥子里将天梯楼的传令拿出来,一副取信地图出现,刚好现下此处便有天书格。
 
胡天便去取了玉简。
 
这人大摇大摆上山去,边走边拿了玉简看。
 
却是姬无法的来信。
 
胡兄敬启:
 
近日听闻兄脱险,归善水宗。甚是欣慰。昔年失去兄长消息,祖父甚忧。望念前番情谊,来信一二,以宽祖父素昔忧虑。
 
另,曾得兄长赠玩器一套,甚是欢喜,保存至今。甚是感念,在此拜谢。
 
祝好,盼复。
 
愚弟乌兰天梯楼姬无法敬上。
 
胡天看完玉简,站在山路风口,吹了半晌山风。
 
归彦翻身跳到胡天肩上:“嗷?”
 
胡天醒神,拿出玉简再将信尾署名看一遍:“这熊孩子……被夺舍了?”
 
熊孩子变成乖模样,不臭屁了,突然适应不了。
 
胡天走了一路回到洞府,想了半日,终于拿出一块玉简,拿出归彦毛。灵气牵引神念,回信——
 
姬无法,你下次写信能用大白话吗?看你这信要把我累死啊!不过,你不是个熊孩子了,我很欣慰,继续保持啊!
 
你尊敬的大哥,胡无天。
 
胡天接着又将此番事宜,并归彦化形之事都讲述一遍。
 
第二日,胡天赶在杜克来捉他练剑之前,跑去了山下将信寄了。
 
寄完信,胡天在第五季朝市外站了片刻,店里弟子见了忙出来恭敬行礼。
 
胡天尴尬摆手:“你忙你忙吧。”
 
没了易箜,这店于胡天,终究是生疏。
 
胡天感叹了一瞬,接着一阵剧痛从耳朵上传来。
 
杜克揪起胡天的耳朵:“在这儿作甚呢,还不同我去练剑阵!这一年若不将小雉剑阵练熟了,看我不将你劈了!”
 
胡天鬼哭狼嚎:“师父救命啊!”
 
“你叫吧,看谁来救你。”杜克狞笑,“你师父已经出门去寻她妹子了!”
 
胡天闻言,心中大恸,高声喊:“师伯饶命啊!”
 
饶个屁。
 
杜克一把软剑,直将胡天揍得满地找牙。哪怕胡天已经是悟出了剑意,在杜克手下,仍然是不堪一击。
 
极谷百年剑冢铭礼会,剩下不到一年。留给胡天他们磨合的时间,少之又少。
 
幸而叶桑剑技高绝,且她从杜克推演小雉剑阵开始,便一直参与其中。她一人,剑首、剑尾、剑阵第一人,三个位置都可熟练运作。
 
而钟离湛剑技虽不及叶桑,但《律间十二化》足以弥补差距。
 
且他二人二十年前合作练过一年,此时重新操练,并无生疏滞涩。
 
如此,接阵最大的问题便是胡天。
 
且胡天练就空剑之术,以实战养剑术。自然更是要打。
 
杜克便将钟离湛叶桑都放过,天天追着胡天揍。
 
胡天天天生不如死,每日起早贪黑,只有三个时辰睡觉,吃饭都没空。幸而四阶不吃也不会饿死。
 
他便只偶尔给归彦做个棒棒糖,买个小糕点。
 
九溪峰上现下属归彦最悠闲。日日胡天练剑,归彦便是趴在小蕴简阁的草地上,或看胡天上蹿下跳,或看叶桑钟离湛并肩舞剑,看得厌倦,再去挠挠树叶,咬咬花草。玩累了,趴下睡大觉。
 
因着胡天忙着练剑,没空习惯自己的类人形态,归彦也就做个安静可爱的小黑毛团了。
 
如此直练了一个月,胡天进步神速,这才让杜克稍稍满意。
 
这日,杜克破天荒对胡天道:“不练剑,今日你且与你讲讲小雉剑阵。”
 
胡天万般激动,专心致志听杜克讲起来。
 
小雉剑阵,乃由朱雀剑阵推演简化而来。
 
三人成阵,这三人分别是:阵首、剑阵第一人、阵尾。
 
“既是三人,分工自当不同。”
 
杜克仔细为胡天讲解:“剑阵第一人乃是剑意神念所在,阵首乃是得剑意而化形,剑尾则是招补臻备。”
 
杜克说完看向胡天。
 
胡天直言:“听不懂。”
 
此时钟离湛、叶桑都在身边。
 
钟离湛闻言低头。
 
叶桑上前说:“师弟,你且将剑阵比绘图。”
 
如此,叶桑、钟离湛、胡天三人结阵,便是描画一张图。
 
这其中,剑阵第一人叶桑是绘图之人,她主宰这图的样貌,再以剑招传令出去。
 
阵首钟离湛,则是绘图的笔。他读了叶桑的心意,追随这心意再起剑招,将图景勾勒出骨架线稿。
 
阵尾胡天,则是墨水。
 
胡天挠头:“墨水?是说我要以剑招,将钟离师兄的的图,上色?”
 
便是以剑招,将剑阵补全,不留空缺。
 
如此胡天便是明了了。
 
杜克翻了个白眼。
 
胡天蹭上去:“师伯,那我先下要学什么?别介要被师姐师兄揍啊。”
 
“你被揍上瘾了啊!”杜克没好气,“阵内打架,还结什么阵!”
 
胡天现下要做的,却是读阵。
 
所谓“读”便是读懂叶桑的以剑招传达的意念,读懂钟离湛以剑招勾画的阵法。
 
小雉剑阵,阵法多变,当有万种。全由叶桑一人转化变通,胡天便是要积极配合。
 
杜克说着,冲叶桑挥手:“去练,给这蠢蛋看看。”
 
叶桑领命而去,钟离湛自动跟随配合。
 
一时他二人舞剑,叶桑起剑,钟离湛追随剑意起招描摹。顿时成就剑阵骨骼。
 
杜克道:“这是一招小雉鸣天,作用在于……”
 
胡天见剑阵,却忽而神念微动,不由说道:“绞杀正南方十步之内所有活物。”
 
杜克愕然:“你竟能看懂!”
 
昔年胡天虽听闻小雉剑阵,却从未有过深入了解,什么剑阵剑招,统统不懂。
 
胡天也是不理解:“是啊,我为什么能看懂?”
 
杜克唯恐胡天是蒙对的,待到叶桑、钟离湛转换一轮,他再去问胡天,此时剑阵如何功用。
 
胡天却是一点不错。
 
胡天也是懵了片刻,忽而转头对杜克讲:“师伯,这剑阵是不是也是阵法的一种?”
 
杜克点头:“却也算的如此。”
 
胡天道:“师伯,我前番在筑基秘境,得了个神通。”
 
杜克不知胡天所指:“现下你却告诉我,你怎能将剑阵看明白!”
 
若是胡天这么个剑术小弱鸡,都能将剑阵瞬息读懂。那这剑阵该是如何不堪一击!虽能读懂并不是能破解,但总归是会削弱战力的。
 
杜克又急又恼,掐住胡天肩膀摇:“快说!”
 
胡天嗷嗷叫:“师伯,我得了个神通,叫做阵读启心术。啥啥阵法都能看得懂!”
 
而此时胡天见叶桑如阵眼,钟离湛如阵脚,及至阵纹却虚无。但叶桑剑技极高,便是她运转剑招之时,阵眼之念发挥到极致,剑意也是流转与阵眼阵脚之间,故而胡天便隐约能猜出阵纹了。
 
“但凡换了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可师姐……”胡天哭丧着脸,“师姐若是再快三分,还要我这个阵尾干什么?”
 
杜克闻言松开手:“你这种懒货,竟然还得了如此神通。天道眼瞎了吗?”
 
胡天揉着肩膀:“师伯这话说错了,天道怎么能眼瞎,天道是派我来给小雉剑阵锦上添花的!”
 
胡天说着,提起玄铁剑,便是冲上去。
 
胡天终是明白阵尾职责,他便是要以剑招将剑阵阵纹填补上去。
 
既然能读懂阵眼、阵脚,补个阵纹有什么难?
 
胡天豪气冲天,然后被钟离湛一剑拍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滚了一圈,落在地上“咕噜噜”翻了好远,直滚到了归彦面前。
 
归彦伸蹄子抵住胡天的后腰,才止住了他滚落的势头。
 
胡天转脸看归彦:“谢了。”
 
钟离湛叶桑跑过来。
 
钟离湛道:“师弟没事吧,怪我,一时眼花,竟将师弟当外敌了……”
 
胡天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想想钟离湛同叶桑舞剑正起劲,双双对对呢,自己冲上去的确好似个灯泡。
 
有点伤感。
 
再想想,自己日后同他二人结阵,那就是要做一年的灯泡……
 
“想死。”胡天打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泥,见归彦在一边蹲着看他。胡天提起归彦,放在脑袋上。
 
归彦:“嗷?”
 
“给我挡挡脑袋上灯泡的光。”
 
钟离湛、叶桑虽不解,但也是被胡天逗乐。
 
只有归彦不配合,拍了拍胡天的脸。
 
此时杜克踱过来,道:“叶桑、钟离湛,你二人继续练。钟离湛剑首之招,仍不够稳,限你两个月内解决。”
 
钟离湛垂头:“是。”
 
杜克看向胡天:“你同我来!”
 
“是。”胡天苦着脸,跟在杜克身后。
 
照着平素经验,又得一番揍了。
 
不想此次杜克却反常,去了小蕴简阁。
 
小蕴简阁内里是一处平台,平台地面是翠玉,四壁圆形,白玉为贴面。顶上半圆,好似苍穹,碧蓝透亮。
 
此时空空荡荡,一个人没有。
 
杜克走到小蕴简阁正中的位置,转过身去。
 
却见胡天站在门口磨磨蹭蹭。
 
杜克怒道:“还不快过来!”
 
“过来——来——来——”
 
怒吼在阁内回声荡漾。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
 
胡天便是将归彦从脑袋上取下,当个围脖围在了脖子上,跑过去:“师伯。”
 
杜克皱眉:“你给归彦围脖子上作甚?”
 
“挡刀。”
 
归彦闻言跳起来,咬了胡天耳朵一口。
 
胡天疼得要跳脚,却碍于杜克,不敢动弹。
 
杜克没好气:“方才你说以神通读懂剑阵,可是当真?”
 
胡天点头:“千真万确。”
 
杜克沉吟片刻:“你可知,这小雉剑阵,乃是从朱雀剑阵推演而来。而这朱雀剑阵,则是从无极界碑上的画纹推演而来的。”
 
寰宇修真三千界,每界间以界桥相连,界桥之外有界碑。界桥不知何人修,界碑不知何处来。
 
界碑之上有图画,线条画就的小人。小人大致可分四类,每类样式相近不相同。
 
修士本道无极界碑是凡俗,不想极谷从其一类推出《苍龙七宿剑阵》来。
 
便有无极界碑可推“四象二十八宿剑阵”的猜测。
 
胡天挠头:“无极界碑我见过,那上面的确有小人。可师伯的意思是?”
 
杜克说:“那苍龙剑阵本就是我师尊推演得出。师尊曾预言,四象二十八宿剑阵,也在无极界碑之中。既如此,你为何不去读一读?”
 
胡天却是愕然。
 
那推演剑阵的第一人,居然是杜克的师父,那不就是穆椿的师父,自己的师祖?
 
胡天感叹:“我师祖这么牛!”
 
杜克伸手拍了胡天脑袋一巴掌:“认真看来!”
 
此时杜克抽出软件,手起一式,剑诀起,小蕴简阁四壁蹦出数块玉简来。
 
玉简骤然连成一个圆,将胡天、杜克围住。
 
继而其中图像放大成蜃影,落在四周。
 
杜克道:“此乃我多年收集来的各界无极界碑图。”
 
密密麻麻,胡天看去,识海内神通阵读启心术自行运转起来,继而神念之中各种信息纷至沓来。
 
“这顺序不对……”
 
胡天说这话时,却是眼前发花,那些图中的线条小人走动起来,继而眼前白光炸裂。
 
瞬息之间,一个窈窕身影从图中走来,那是个长发姑娘,身着白袍,腰间悬挂黄金铃。
 
胡天惊诧莫名,却是不及细看,神念戛然而止,一股巨大力道从他胸口炸开。
 
轰一下,胡天摔下,直向四壁撞去,眼见要撞成肉饼。归彦骤然从胡天脑袋上跳下,化作人形,好歹拽住胡天衣服。
 
便听“嘶啦”一声,衣服烂了,胡天还是撞在了墙壁上。七晕八素。
 
归彦看了看手上的衣料碎片,扔了,跑上去。
 
幸而归彦那一下,为胡天卸去不少力,他摔得便是不甚重。少顷,胡天爬起来,察觉胸腹甜腥气翻涌,忙捂住嘴巴。
 
抬头,却见归彦到得他面前,一张好看的脸凑过来,巩膜外一圈淡淡的金黄。
 
胡天愣了愣,一行鼻血冒出来。
 
此时杜克见了归彦大变活人,也是吓了一跳,再看胡天开始喷血玩儿,这才又冲上去。
 
杜克拽了胡天手,急:“你有丹药没?快拿出来吃啊!”
 
胡天欲哭无泪:“师伯,我这是工伤,没灵石赔偿,你连丹药都不给吗?”
 
杜克怒:“老子一个古剑道的剑修,不吃丹药进阶!身上哪儿来的丹药!”
 
杜克说着顺手要拍胡天,归彦抬手拦住:“不能打!”
 
杜克挑眉:“你快让他吃丹药,不然就要死人了。”
 
归彦闻言忙抓起胡天左手,张嘴就咬。
 
胡一边喷血一边嗷嗷叫:“祖宗,你干嘛!”
 
“拿丹药!”
 
胡天的丹药都在指骨芥子里。
 
“别别别!我自己拿!!!”胡天一边喷血,一边扶着归彦的胳膊,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丹药来,吞了,“我的小命……”
 
好在胡天的丹药都是上等货,片刻血便是被止住。稍后筋骨微动,修补完成。
 
胡天立刻打地上蹦起来,又见自己外套烂掉了,只好在翻出个长袍换上。
 
想起撕衣服的祸首,胡天转头。却见归彦还是人形模样,此刻鼓着腮帮子,站在胡天身后。
 
胡天立刻啥话都忘了。
 
这人咳了咳,上前对杜克道:“师伯,那些确实是阵法,但阵法庞大,我驾驭不住,好似还出现了幻觉。另择阵脚排序凌乱。最关键的是,没有阵眼。”
 
没有阵眼的阵,便好似没有灵魂的人,是运转不起来的。
 
杜克点头:“你辛苦了。”
 
胡天好容易得了杜克一句话,热泪盈眶。
 
“便是去继续练剑吧。”
 
胡天闻言,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杜克说完又去看归彦,归彦才不搭理杜克。他走到胡天面前,气哼哼:“你忘了我的样子了!”
 
方才看到归彦又变人形,活像见了鬼。
 
胡天干笑:“没忘啊。”
 
“没习惯!”
 
胡天无奈,往外走:“这不是练剑没时间嘛,多看看才习惯,看少了,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归彦跟着胡天向外走,不知道怎么反驳,很生气,伸手抓胡天头发。
 
胡天迅猛让开:“不带偷袭啊。”
 
却道人形也有人形的好,偷袭不到自己了。
 
胡天还没想完,归彦“嗖”一下变回妖兽跳到胡天脑袋上,咬住他的头发薅起来。
 
胡天一路“嗷嗷”叫着,冲到了叶桑钟离湛那边去。
 
钟离湛笑道:“师弟来入阵试试。”
 
待到胡天再入阵,归彦却是在胡天脑袋上趴着了。
 
不过真的进了剑阵,胡天才察觉自己想得太简单。
 
虽说他能读懂剑阵,于神念之中明了阵纹所在。但他剑招填补的顺序、节奏、乃至剑招停留时间都需要练习。
 
小雉剑阵最要命的一点,乃是叶桑随性应对,钟离子配合叶桑。而胡天,最是忙乱,他要配合钟离湛、叶桑两个人。
 
胡天之前被杜克揍,还是一个人受苦,此时入了剑阵,若是一招不到,却是要连累剑阵另两人。
 
如此胡天只能更加勤勉。
 
这日白天与叶桑、钟离湛练完剑阵。晚间,胡天回到洞府。
 
他坐在石桌边想了片刻,若要加强自己应对之力,不知是能“读”到剑阵之意,更需对阵法变化了然于心。
 
胡天便是从指骨芥子中拿出纸笔,描摹起今日所练的阵法。
 
便是到此时,胡天才知,读与画真真不是一家的。
 
胡天此时怒,偏不信邪,埋头画起来。
 
半晌,在一处卡壳。
 
“这处该是怎么回事儿来着?归彦,你记得……”胡天摸着后颈,咬笔头,抬头看向一边,“卧槽!你怎么……”
 
又变成人了。
 
身边桌边,归彦少年端正坐着,小臂平直叠着放在石桌上,长发垂落耷拉在手臂上。春祀琉璃盏灯光柔和,落在归彦侧脸。
 
恍如画中梦里谪仙人。
 
继而,画中梦里的谪仙归彦,恶狠狠冲胡天嚷:“多看!”
 
胡天向后让了让:“看什么?”
 
“看我!多看看,快习惯。”
 
第109章
 
胡天看了看归彦:“嗯, 习惯了。”
 
胡天说完,便是低头继续画图。
 
方画了两笔, 忽而图上一缕黑发落下。胡天抬头, 便见归彦半身斜趴在了桌子上。
 
归彦左脸贴在纸上,恰在胡天左手边,黑发散落, 腮帮子鼓鼓的。
 
归彦眨眨眼。
 
胡天愣了愣,忽而道:“给你梳梳毛吧。”
 
“嗷!”
 
归彦闻言, 立时坐直。左脸却是一行墨——方才贴在纸上印上去了。
 
胡天方要提醒他,归彦却已是迫不及待变成小黑团子冲到胡天面前的桌子上。
 
小黑团子趴在桌子上, 滚了一圈,在神念里催促:“梳毛!”
 
胡天拿出梳子给这大爷梳毛,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耳朵尖后脑勺小尾巴。便连归彦的小蹄子,胡天也是要捉了给揉一揉的。
 
半晌, 这小祖宗舒坦了, 趴在桌上呼噜噜。
 
胡天小心翼翼挠挠归彦的耳朵, 小声喊:“归彦?”
 
归彦迷迷蒙蒙要睁眼:“啊噢……”
 
胡天忙又给归彦揉毛, 揉了一会儿,再去唤, 归彦终是不吱声了。
 
胡天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将这个小黑团子抱到石床上去, 自己接着画剑阵。
 
直画了一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胡天还是被辛夷天书格来信的“叮”声叫醒的。
 
胡天迷迷糊糊睁眼, 摸出天梯楼传令,选了取信的地点。然后将脑袋埋在胳膊里。
 
片刻,胡天猛然抬头,看向窗外:“卧槽!”
 
天已大亮,日光落在窗棂上。
 
胡天蹦起来,又见身边端坐一个人——归彦。归彦正冲着胡天翻白眼。
 
胡天却已是顾不及归彦了,他火急火燎拽起归彦的手:“咱们快点走,不然要被师伯打成狗了!”
 
胡天说着,拽着归彦跑出门,蹦到山路上,跑了没几步,忽而又停下。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根棒棒糖,转身塞进归彦嘴里。
 
清晨日光微醺,四野山风鼓荡,裹挟桂花香,微微沁凉。归彦额发飘起,又落下。
 
胡天看了一眼人形的归彦:“别不高兴啦,早上就要开开心心的。快,笑一个。”
 
归彦盯着胡天看了看,“咻”变成小黑团子跳到了胡天脑袋上。小黑毛团咬着棒棒糖,竖起蹄子向前:“嗷!”
 
“好咧,坐稳啦。”胡天说完,冲着小蕴简阁。
 
便是如此,也还是错过了晨练。
 
胡天被杜克追着揍了一顿。幸而杜克决定让胡天入阵与钟离湛叶桑磨合,胡天便不要被揍一整天了。
 
而胡天昨夜画图,也是有用,至少再与叶桑配合昨日阵法招式时,胡天终于不再吃力。
 
及至午后,他师兄姐弟三人并杜克,坐在一处。胡天将自己的法子讲给众人听,杜克听后点头,着令叶桑配合胡天:“日后午前练前日旧招,午后练新的。”
 
即便是如此,胡天这日也是练了十多套新招式,直是腰酸背痛,回了洞府躺在石床之上,不想动弹。
 
他撑着眼皮,将新取的玉简拿出来,贴在了脑门上。
 
姬无法来信。
 
胡无天你他娘的,蹬鼻子上脸了?哥跟你客气,你还嘚瑟上了。
 
消失了二十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啊你。
 
我小时候那是熊吗?我乃是率真可爱。真是见过没眼色的,没见过你这么没眼色的。
 
还要我用大白话?你不晓得大白话要用的字数多吗?
 
我现在很忙的我跟你讲。现下管着“友”字属的侍神者调度,一天要写多少封信你晓得?刚开始接手的时候,简直是,擦,我恨不得从无极界碑那儿跳下去。
 
还有一次调度,没调好,那人冲到天梯楼差点就给我灭口。
 
我个新手,我容易么我。一点少楼主的脸面都没有!
 
我爹还打我,你送的什么狗屁面人啊,他尽按照那个面人的法子揍我。开始是揍我屁股,后来特别喜欢脱了鞋砸的那一招。
 
我爷爷最坏,表面上疼我,私底下跟我爹讲,要多打打,打打无法才能上道儿。都给我听到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太气人了!草,想想都气得肚肺疼。
 
不说了,忙得很,没空同你唧唧歪歪的。
 
对了,你上次来信,归彦那个小黑团子的事情,我爷爷看了。他好像要发“相”字召集令,估计你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有新消息。
 
我不负责任地估计一下,说不定是有人去找你。
 
就这样吧。
 
你大爷,姬无法手草。
 
胡天看完,感叹:“唧唧歪歪这么多废话,脑袋有坑啊。不过还挺好玩儿的。”
 
总算没长歪,胡天决定下次见到有卖面人的,给姬无法再捎几个去,给他爹提供几招揍人新姿势。
 
胡天想着乐,伸了个懒腰笑着坐起来,一看身边:“卧……嘿嘿。”
 
归彦此时坐在桌边,少年模样。
 
胡天干笑。
 
归彦抬眼看了他一下。
 
胡天蹦过去:“梳梳毛?”
 
归彦“哼”一声:“不要,哄我的!昨天就是!”
 
归彦早上醒来,就明白了,胡天昨日是要哄他变成小团子,才说梳毛的。
 
胡天没想到归彦这么快就识破他诡计,不禁感叹:“还是我家归彦聪明伶俐。”
 
“那是!”归彦晃晃脑袋,又要往下趴。
 
胡天忙冲过去,捧住归彦下巴:“有墨水!”
 
胡天低头将桌上的纸墨都往一边推,给归彦空了块地方,再示意他趴。
 
胡天此时再刷一眼归彦左脸,昨日的墨迹已经不见了。
 
不管是妖,还是妖兽灵兽,变身总能将自己顺便洗刷干净,也是很神奇。
 
胡天有点小羡慕,想了想,同归彦说:“不哄你了。你便坐着,困了去睡。我得临剑阵了。”
 
“哦。”归彦哼了哼。
 
胡天便将纸铺开,认真画起今日新练的剑阵。
 
归彦趴着看了一会儿。他并不喜欢胡天现下的脸,便去看他纸上的画。
 
片刻后,胡天停下,思考他今日并未达成的一招。
 
那一招本该切入地极寻常,到了实际操作之时,胡天却是无从入手。
 
“哪儿错了呢?”
 
胡天咬住笔头。
 
难道是眼斜了没看清钟离湛的招儿?
 
胡天正想得入神,忽听归彦道:“看看。”
 
胡天摆手:“等等啊。”
 
归彦不高兴,拍桌子:“看!”
 
胡天只得依言抬起头,抬头却愣了。
 
此时洞府之中,忽而升起无数亮点,继而亮点如流星缓慢动起来。轨迹便画就剑阵。
 
这阵型,恰是胡天日间所练。
 
一幅精简的剑阵蜃影,用线条光点的形式凝聚而成。
 
胡天站起来,换了一边去看,又是一番形貌。这番蜃影如幻象,竟能变化角度去观摩。
 
此时不是三人成阵,且能看清剑阵全貌。更甚,这番阵型构架,要比钟离湛剑招架构更清晰一筹。
 
胡天不禁以手为剑去描摹,再调试自己招式招补的角度。
 
胡天心随神动,空剑之术顺意运动,便将一套剑阵揣摩透彻了。
 
胡天欣喜不已,顺着剑阵转头,蓦地归彦出现在眼前。
 
胡天骤然醒神,吓一跳。
 
归彦眨眼:“厉害吗?”
 
“啊?”胡天看着归彦,一时不知所云。
 
归彦不高兴,撇嘴,四下阵型蜃影疏忽消失不见了。
 
胡天“啊”大叫一声,接着猛拍自己脑袋。
 
这番蜃影精炼的剑阵示意图,自是归彦所为。
 
胡天冲过去:“好人!这个太厉害了啊!我都看呆了!!!”
 
归彦“哼”一声。
 
胡天疯狂赞美,围着归彦转:“太牛了!所向披靡寰宇无敌!你之前的幻象不是……”
 
归彦能生成的幻象,胡天见过两次。都是附中篮球场。
 
第一次在死生轮回境,那时篮球场还是个黑白的。后来在海集,篮球场已经是彩色的了。
 
现下胡天终于明白,归彦这二十年修为进展。
 
胡天拽了石凳来,拉了归彦坐下,问:“是不是已经能将所见变成幻象?”
 
“不是。”归彦摇头,“不是所有的。”
 
要很用力去记才行。
 
归彦又说:“有很多,看不懂,就变不成。”
 
“那咱以后多看看。”胡天又问,“可是小雉剑阵,你怎么把它精简成线条图的?”
 
归彦想了想:“不知道。”
 
胡天却乐:“不知道如何得来,还能做得这么好,我家归彦最厉害了。”
 
归彦依旧哼了哼。
 
胡天谄媚:“好人,再给我看看刚才那个蜃影呗。”
 
归彦不置可否。
 
胡天立刻道:“棒棒糖,烤肉串,灵椒炒蛋,玉露虾滑,苍翠鱼丸,酱肉包子!”
 
胡天说完,自己吞了吞口水,把持不住。
 
如此念下去,归彦未被攻克,自己先沦陷。
 
胡天只能换策略:“唱歌讲故事梳毛挠痒痒,您随便挑,我都干。”
 
归彦想了想,很认真地看向胡天:“每天要多看看我,要觉得我比兔兔好看。还要梳梳毛,吃好吃的,还要听唐诗三百首。还要讲故事。”
 
我靠,这也太多了吧
 
胡天道:“你本来就比兔兔好看,你比谁都好看。”
 
可是这么好看,为什么自己不能直视?
 
我是不是有病?
 
胡天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怎生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一定是荣枯这个壳子的问题。
 
胡天甩锅甩到天际外。
 
归彦见胡天坐着好似入定,半晌不动弹,他伸手戳了戳胡天的胳膊。
 
胡天醒过神,笑道:“故事睡觉之前讲,今天就讲个《大闹天宫》。”
 
便是一个《大闹天宫》讲了半个月。
 
期间,归彦日日晚间给胡天上蜃影剑阵,胡天有了归彦做助力,进步神速。
 
便连杜克都吃惊,道是胡天被打通了灵窍。杜克欣喜不已,接着加倍折腾胡天玩儿。
 
幸而秋去冬来,杜克为防旧伤复发,要闭关。
 
胡天道是放寒假,不想穆椿回来了。
 
穆椿每年冬季便回来,待到来年杜克出关再离去。
 
杜克闭关,穆椿接手,继续折腾。
 
别看男女有别,穆椿训起剑阵绝对不手软,只是此番她却不只是折腾胡天,她还折腾钟离湛。
 
按照穆椿的话说,钟离湛剑势太狂躁。
 
胡天认真看过几次,也没看出钟离湛怎生狂躁了。不过无论如何自己都是逃不被揍的命运,而且越来越惨了。
 
讲故事都没什么劲头了。
 
冬至那日,胡天坐在石床上,背靠墙壁犯困。归彦盘腿坐在胡天身边,戳戳他。
 
胡天问:“今天听什么故事?”
 
归彦想了想:“听唐诗。”
 
这可要把胡天为难坏了。归彦近日也不知道为何,很喜欢听诗词。
 
然则胡天从前是个假把式,一上语文课就睡觉。诗词统共会背小学那几首,还是当年被胡谛逼出来的效果。
 
什么《咏鹅》《春晓》都背光光了。这下怎么办?
 
胡天憋了好久,憋出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哈哈……”
 
归彦听了直皱眉。
 
桃花怎么笑哈哈?有点坏坏的!
 
归彦等了良久却不听胡天再说下一句,不高兴。低头去看,便见胡天一个脑袋砸过去,靠在归彦胳膊上,已然睡着了。
 
归彦撇撇嘴,将胡天提起来,横放在床上,凑近看了看胡天。
 
归彦着实不喜欢胡天现在的模样,便是捏捏胡天的鼻子,拽拽他头发。最后归彦在胡天身边趴下,闭上眼。
 
便见识海一颗六芒星,亮晶晶,很好看。
 
胡天却是惨兮兮。
 
梦里成了一根猴子毛,隶属大圣屁股上的一撮。他被五行山压着动也动不了。待到唐法师来接了山顶的佛偈,猴子一蹦从山下跳走了。
 
好么,自己这根猴毛却被一个石头缝扯了留在了山里面。
 
接着地动山摇,山石砸下,将胡天困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要永生永世?
 
胡天很是不信邪,立时运转起剑意,唰唰唰砍起山石来。立志要做挖地道的肖申克,移山的老愚公。
 
胡天梦里一直砍,一直砍,不知疲倦。
 
就要见曙光之时,忽而一颗圆滚滚的山石向他砸过去。
 
继而猛然惊醒,胡天发觉自己有手还有脚,很是欢欣。只是胸口好似真被山石夯过,伸手一摸。
 
这山石手感还挺好——小黑毛团。
 
胡天将这一团塞进怀里,天还没有亮,却是要去演武场了。
 
出门四下黑乎乎,脚下“嘎吱”响,胡天慢慢走边走边打哈欠,路上留下一排脚印。
 
爬到小蕴简阁外的空地,钟离湛已经是到了,正在练剑。
 
钟离湛见胡天来:“师弟早,怎生起色不太好?”
 
胡天也是不懂。
 
分明做了修士,精力耐力都超出常人。为何近日自己却总觉得疲倦,累得魂飞魄散。
 
之前他还能抽出一星半点时间去戳戳寸海钉。这些日来却也不想动弹了。
 
“冬眠春困夏乏秋打蔫,这种天气冬眠才是硬道理。”胡天叹气,“师兄,你说我今天装死,要求休假,师父会不会同意?”
 
“不会。”叶桑站在胡天身后,幽幽然,“师弟若如此说了,穆尊会揍你的。”
 
“啊啊啊。”胡天挠头发,“我要反抗!”
 
“嗯?”穆椿问,“你要反抗什么?”
 
胡天转头,见穆椿站立在他身边。胡天干笑:“师父早上好。我说的是头发,太长了,得剪掉。”
 
穆尊看了看,道:“晨练继续,辰时王惑朝华要来找归彦,你届时陪着归彦去。算是放你三人半日假。”
 
胡天闻言兴高采烈,蹦起来,蹬蹬腿,从怀里掏出归彦,顶在脑袋上绕着演武场撒欢飞奔了一圈。
 
直将归彦吓一跳,咬住胡天头发薅了一大把。这才让胡天冷静下来。
 
胡天又将归彦塞回怀里去,拍拍小黑毛团:“睡吧,等到老哭包来了我再叫你起床。”
 
接着胡天便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王惑和朝华。
 
王惑朝华此行,却不是来会友叙旧的。
 
胡天见他二人肃穆,强打精神,引他们进了洞府。
 
进了水帘洞,小黑毛团归彦从胡天怀里跳出去,落到石桌上,趴下。胡天取雪烹茶,用以待客。
 
胡天捧了两杯茶,给王惑朝华,又道:“二位师叔,此次前来不知何事?”
 
“却不是宗门之事。”朝华放下茶杯,“胡小友,我二人此来,却是以‘相’字属侍神者身份来的。”
 
胡天闻言,便道这是姬无法前番所说的来人。
 
胡天忙道:“可是因为归彦之事而来?”
 
王惑伸手想去戳归彦,归彦蹦开跳到胡天脑袋上。
 
朝华揪起王惑的耳朵:“老实点!”
 
王惑撇嘴:“我们确定归彦的妖族血统了。”
 
胡天惊讶。
 
他虽知道归彦是妖魔混血,却从未想过深究。
 
毕竟若是归彦问自己“你从哪儿来”,或是“小时候是什么样”。
 
胡天自认自己不会想说的。
 
另则,胡天对归彦的妖族血统,其实隐约有猜测。
 
胡天此时听王惑这一句,想了想,将归彦从脑袋上拿下来,放在桌上,问:“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自己的妖族血统吗?”
 
王惑朝华愕然,嘀咕:“哪有不想知道自己来历的?”
 
归彦却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
 
王惑不高兴,冲胡天发脾气:“有什么想不想知道的,小归彦本来就是那个妖族血统嘛!”
 
胡天皱眉:“那也要看他想不想知道,他想知道,那你们就说。不想就闭嘴!”
 
王惑委屈:“你干嘛,吃人啊!”
 
胡天直言顾虑:“谁让你刚才说的那话,好像归彦是你们研究的一个物件,研究完了,宣布结果。”
 
朝华王惑愣了愣。
 
王惑摆手:“不是这样的!呃,朝华,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啊!”
 
朝华将王惑拍到一边去,又对胡天道:“胡小友,知道妖族血统,便知归彦现下自行修习的妖术是什么,再由我等寻些材料,于他修行,也是有益处的。方才王惑或许言语冒进,但并非恶意。也是真想帮归彦的。”
 
胡天撇撇嘴。
 
王惑委屈:“其实我听说归彦化形了,还想同他讲讲话,讨论修行妖术。就好像穆尊教你差不多的。”
 
胡天抓了抓头发:“这样?”
 
“真的!我保证!”王惑面色坚定。
 
胡天点头:“好吧,信你。”
 
胡天近来有些担心,担心天梯楼将归彦当成研究对象。毕竟,于大多数修士,妖魔混血,就是个稀罕的物种了。
 
又因方才想到归彦可能的妖族血统。以及那一族的遭遇。简直是后悔将归彦近况告知天梯楼了!
 
朝华却忽而笑道:“胡小友,似乎有些关心则乱。”
 
胡天看看洞府顶壁。
 
朝华又问归彦:“归彦可愿意听听,自己妖族血统?”
 
归彦神念动了动,可是神念说话似乎不方便。
 
归彦想了想,便是“咻”一下化作了人形。
 
他扯了扯自己的黑袍,转身道:“好吧,你们讲给我听——为什么这么看我?”
 
此时朝华王惑一起咳了咳,低下头。
 
胡天在一边幸灾乐祸:“被你吓的。”
 
归彦蹙眉“哼”一声。
 
胡天忙拉住他:“坐。”
 
归彦一脚踢开胡天,抢了胡天的石凳坐下了,气哼哼:“我是什么妖?”
 
朝华此时再抬头,看向归彦,笑起来:“当年我等从神狱囚台回来,我曾告诫你,莫要再在胡天脸上踩蹄印,恐给他招祸。你可还记得?”
 
“记得。不踩了。”归彦想了想,“咬头发。”
 
后来的确不踩了,继续给胡天薅毛。
 
朝华笑道:“那是我便有些许猜测,只是不敢肯定。幸而前番,穆尊传信,说你食梦修行。我同王惑翻遍书册,终是敢肯定了。你该是——”
 
朝华停了停,吸一口气,似乎要宣布什么天大的消息。
 
胡天此时打地上爬起来,道:“你该是梦貘一族。”
 
第110章
 
朝华闻言愕然:“你怎么知道?”
 
胡天拍拍身上的灰尘:“猜的。猜中了?”
 
王惑点了点头:“是这样!小归彦的蹄印与梦貘流传下的记载一模一样。更为关键的是, 归彦食梦修炼……”
 
梦貘妖族,乃是天生妖族, 以梦境为食, 以食梦修炼。盖因如此,才有传闻梦貘可吞噬心魔,惹得人族大肆捕捉梦貘幼崽, 妄图驯化成灵兽。引得梦貘妖族差点被灭族,史称梦貘屠难。
 
幸而梦貘妖族危难之际, 梦貘妖尊自贬修为,出天启归梦魂界, 力挽狂澜。后将梦貘族所在梦魂界界桥毁去。
 
从此梦貘一族消失,寰宇再难见其踪影。
 
王惑讲完,又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
 
打开, 其中一只象鼻猪身,犀目牛尾的妖兽。
 
归彦看了看:“丑丑的。”
 
胡天感叹:“你娘肯定是个大美人。呃, 梦貘是归彦的爹吧?”
 
朝华道:“这还要问问归彦。‘相’字属的侍神者, 得来的消息十分有限。幸而我等在神狱囚台有过旧交, 才知妖魔混血是归彦。也有幸得了今日的任务。”
 
姬颂是个明白人, 姬北沼更是明白得很。
 
更何况胡天归彦隶属侍神者“客王”,故而只有胡天归彦想不想说。朝华王惑却无太多可置喙之处。
 
胡天挑眉:“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牛。”
 
朝华笑道:“此时胡小友总该放心了吧。”
 
胡天认真道:“前番是我多心。”
 
“该我讲了。”归彦戳了戳胡天。
 
胡天乐:“嗯。”
 
归彦想了想:“从前有壳挡着的, 好像鸡蛋一样。看不见, 听见声音,内容记不清了。很久之后,壳开了, 在轮回境里……”
 
归彦蹙眉,瞪胡天。
 
胡天不明所以:“怎么啦?”
 
归彦“哼”了一声,伸手捏住胡天的脸,拽了拽。
 
巨疼。
 
胡天“嗷”一嗓子叫,拍开归彦的手。
 
王惑一巴掌挥开胡天,凑上前去,对归彦道:“此乃魔胎孕育。”
 
朝华点头:“是如此。梦貘该是分娩哺乳。故而归彦该是魔为其母,梦貘为其父。”
 
归彦:“哦。”
 
王惑小心翼翼问:“那归彦,之后修行……”
 
归彦道:“在轮回境里吃泡泡。泡泡是梦。出来之后,泡泡变少了。吃过大司命。然后吃酸浆妖酒、蕴年丹,能变大……”
 
“等等!”朝华瞠目结舌,“大司命?”
 
归彦点点头,指向胡天:“他给的。吃完后背不疼。”
 
朝华错愕:“胡小友竟然有大司命。”
 
“师父给了一颗。”胡天转头问归彦,“后背疼?”
 
归彦撇撇嘴:“那根骨头,咻,刚开始要正位,很疼的。”
 
“那根骨头”便是归彦曾经拿着的小黑条——归彦的脊骨。胡天与归彦在轮回境相遇时,那根骨头回到归彦体内。
 
胡天只道骨头才入体时疼,不晓得后来归彦还疼过。
 
归彦却是继续:“在秘境,吃了好多兔兔说能吃的草。现在继续吃梦境,吃断殇固元散。”
 
近来胡天给归彦塞了不少断殇固元散。
 
王惑听完,感叹:“怎么感觉都在吃啊……”
 
朝华一巴掌拍在王惑脑袋上:“你闭嘴。”
 
胡天鸣不平:“吃能吃到归彦这个境界,也是很厉害的。归彦可是有神通的,夔吼。吼一吼,人就飞出去了。”
 
归彦纠正:“两个。还有一个,巫阳礼魂诏。”
 
神通巫阳礼魂诏其实更厉害,直接剖开生死,将胡天从生境招到了死生轮回境里去。
 
归彦:“还有幻象,在练。还有剑。”
 
“你什么时候还练剑了?”胡天凑过来。
 
归彦理直气壮:“看,心里练。我很厉害的。心里练了,才有蜃影给你看!”
 
“你上次不是说不知道,那个图是怎么简化出来的吗?”
 
“才想明白的。”归彦瞪胡天,“不给么?”
 
“给给给。”
 
“还有颗好看的星星。两仪双星。”归彦转头看向王惑与朝华,想了想,“没了。”
 
王惑朝华面面相觑。
 
朝华长吸一口气,对王惑说:“丹药?”
 
王惑摇头:“有主执,天梯楼足够供应了。”
 
朝华:“梦境?”
 
王惑:“好难啊,高阶没有梦,有梦可能有心魔。不是说梦貘不能吃心魔的嘛。”
 
朝华:“神通?”
 
王惑面如金纸:“朝华你在开玩笑?我活到这般大,都没捞到神通的。”
 
“两仪双星?”
 
“我上次不是同你讲过,我觉得那是……”王惑看向胡天。
 
朝华猛咳起来。
 
胡天坐在一边翻白眼:“您二老怎么神神叨叨的。”
 
王惑说:“你不懂。”
 
“咱俩总得有个用处才是吧!”朝华道,“那便只能协助归彦修习幻术幻象了。”
 
王惑点头:“这个可行呢。”
 
他二人一起转头看向归彦。
 
朝华问:“归彦,虽然梦貘一族以食梦进阶的法子,但妖术向来少记录。且有血统传承之说。我二人就不打探了。但关于练习幻术幻象,三族修士的修炼法子,倒是有共通之处的。”
 
归彦两眼“噌”就亮了:“很难记,怎么办?”
 
“嗯?”
 
胡天上前翻译:“归彦说,有些景象,他要做成幻象之前,先要多看看那些地方。可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记不住。怎么办?”
 
王惑拍大腿:“这是幻术的第一步啊。”
 
幻术、幻象修炼,第一步便是要了解这个世界。继而以自己的手段,构建出一个框架。
 
将这个框架打入对方神念之中,让其感知。
 
“好似还分不同的构建法子。”王惑对此了解也不全面,“回头我多找些人族幻术、幻象的书册功法来。归彦可看看做参考。”
 
不过,一个幻术使用者,最开始的,却是要多看这世界的面貌。
 
“对了!”朝华道,“蕴简阁中,便有不少画册可看!”
 
胡天闻言,苦了脸:“我的信点才刚够进大蕴简阁。”
 
至于借阅画册画轴,却还不够。
 
而小蕴简阁,此时因杜克闭关,业已关闭。
 
朝华却是爽朗:“不碍的。胡小友难道忘记了,我同王惑也是善水宗人。凭我俩的信点,自然能进入大蕴简阁,观览其中所有书册!”
 
王惑自告奋勇:“我日后天天来,带着归彦去大蕴简阁看书。”
 
胡天眨眼间:“能行吗?”
 
“当然了。”王惑信心满满,“老夫去,谁敢拦着!我干脆搬来九溪峰得了,白天黑夜都带着归彦……”
 
“不干。”归彦打断王惑,“午前去,午后要看剑阵。”
 
每日午后,叶桑要带着胡天练未曾练过的小雉剑阵招式。归彦此时要看,然后心神练了,晚上给胡天看剑阵精简图。
 
胡天闻言,笑起来。
 
王惑哼哼不高兴,被朝华一巴掌镇压了。
 
如此商定,每日午前,王惑来九溪峰,带着归彦去大蕴简阁看画册。待到午后,归彦在回到九溪峰演武场。
 
待到送走王惑朝华,胡天羡慕极了。
 
他转头对归彦道:“能不能抱着你的大腿,带着我去大蕴简阁玩一玩。”
 
据说大蕴简阁中藏着不少修炼功法。胡天最关心的便是其中有无一套附灵转体之法。
 
此时归彦胡天同坐在床边,胡天用肩膀撞了撞归彦:“你去大蕴简阁的时候,探探看,附灵转体的修行方法。”
 
归彦垂着头:“知道了。”
 
胡天不由看向他脖子,伸手按住归彦颈后:“还疼吗?”
 
归彦愣了愣,依旧低着头,黑发挡住脸:“不疼了。”
 
“那就成。等断殇固元散吃得差不多了,我再戳戳姬无法。”胡天笑道,“咱那面人也不能白送不是。”
 
归彦此时却是闷闷的:“胡天。”
 
“哎。咋了?”
 
“开始有壳挡着的。好久之后,壳开了,是被坏蛋敲开的,然后……”
 
归彦抬起头,看向胡天,又捏住他的脸拽了拽。
 
胡天怔忪片刻,及至归彦松开手,胡天小声问:“那坏蛋是不是抽了你的骨头?”
 
归彦点头,又摇头:“还有其他坏事,不是我想那么做……以后和你说吧。”
 
归彦又垂下脑袋,没有继续。
 
胡天此时却是震骇。
 
如此说来,便是荣枯敲开了蛋壳,抽走了归彦的脊骨。那脊骨成了后来放在指骨芥子中的小黑条。
 
更明白点,荣枯当是归彦的仇人。
 
而自己现下用着荣枯的壳子,时时刻刻在归彦面前晃。
 
胡天张嘴又闭上,再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归彦忙道:“你不是坏蛋,我知道的。”
 
胡天松了口气:“妈的,钉了那么多钉子让老子作他替死鬼,还抽我家归彦骨头。活该他被雷劈。”
 
“就是。”
 
胡天不放心,又问归彦:“你现在看我,是不是总想起那个坏蛋?”
 
归彦撇撇嘴:“不太像了,有眉毛,还秃脑袋。还坏坏的。”
 
“你刚才还说我不是坏蛋的!”
 
归彦想一小下:“嗯——不是一样的坏,反正就是,都不一样。”
 
胡天乐:“不一样就对了,我是好蛋。是带你出来吃香喝辣的。啊啊啊,好想吃锅巴啊,师父都不给放假,小白菜啊地里黄,蒜末耗油炒炒香——”
 
胡天躺倒在床上,打起滚来。
 
滚了好几圈,胡天猛然坐起来,抱住归彦胳膊:“好人,你去大蕴简阁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吧!咱俩再偷偷去买好吃的!”
 
归彦看了看胡天:“师父不给的。”
 
师父不给的。
 
多么精准的预言。
 
待到第二日一早,胡天抱着小黑毛团的归彦哀嚎:“带我一起走!我也要去大蕴简阁看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嚎得好似从前上课睡觉的不是他一样。
 
然后胡天就被穆椿从归彦身上剥下来。再眼睁睁看着王惑带着归彦下山去。
 
直到王惑的背影消失。
 
胡天转头对穆椿道:“师父,这种送孩子上校车,去学校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穆椿皱眉:“校车是何物?学校又是甚的去处?”
 
胡天干笑:“我老家的称呼。”
 
“我游历寰宇三千界,却不曾听说过。”穆椿看着胡天,“你——在运转芒针化千剑法的心诀?”
 
“嗯?”胡天本做好敷衍的准备,却不想穆椿问到心诀上。
 
胡天摸了摸脸:“没有啊,那心诀师父给了我,我还没怎么用过呢。”
 
穆椿将信将疑:“你身上剑意开始似乎有纯化迹象。若非自己练得,且要多加留神。总之,莫要太急躁。若是太急躁,虽登级快,但风险大。”
 
“知道了。”胡天点头,又问,“可是师父,剑意纯化是什么?”
 
所谓剑意纯化,乃是剑意的境界。简单说啦,便是剑意的杀伤力较之前更强劲。
 
“神狱囚台时,叶桑炼剑,登级也是剑意纯化之故。”
 
“这么牛啊。”胡天不以为意,“师父,我还每天被你揍呢。就别提纯不纯化了。咱就说什么时候放假呗。”
 
穆椿冷笑:“什么时候将小雉剑阵练过一遍,再说不迟。”
 
胡天哀嚎:“还有年终典祭啊,至少年终典祭能放吧……”
 
话没说完那,穆椿星河钓竿已至。胡天只好鬼哭狼嚎奔逃。
 
不远处,叶桑、钟离湛站着看热闹。
 
钟离湛道:“师弟真是,总是能挑动穆尊与杜先生与他练剑。”
 
叶桑却是看着胡天皱眉。
 
胡天若是听闻此时钟离湛之言,必要和他决斗。若说前番是同杜克玩笑,近来却是真的想放假,不为别的,就是睡觉。
 
“我怎么都感觉自己被人夯过了。”
 
胡天同穆椿练完,伸了个懒腰,接着“呼啦”趴在了雪地上。
 
钟离湛提着紫笛走上来:“师弟,该练剑阵了。”
 
叶桑蹲下,戳了戳胡天。
 
胡天打地上爬起来,擦了脸上的雪:“师姐,昨天午前未曾练。今日便将前天同昨天小阵的一并温习了吧。”
 
叶桑点头:“好。将前时的小雉入水也加上吧。”
 
这日便是要温习小雉入水、羽乱蓬蒿、南山新酣三小阵。
 
所谓小雉入水,以动制动,以活泼柔美为意,阵脚轻盈,剑招未老立收。
 
所谓羽乱蓬蒿,乱中取胜,以迅疾猛力为意,阵脚杂多,剑招狂急难料。
 
所谓南山新酣,以静制动,以沉静清宁为意,阵脚稳缓,剑招轻忽如梦。
 
虽如此说,三小阵构画图景,与胡天却是——小鸡翅膀扇扇水,小鸡扑腾跟草过不去,小鸡玩累了趴在山脚下睡大觉。
 
当然,此语不道外人,怕被师父师伯知晓,挨揍。
 
此时叶桑于剑阵中心起式,重剑微沉猛抬手。钟离湛腾空而起,其势如春风拂柳,点阵脚数出。胡天冲上去招补,甫刺入即游走去下一处。
 
因胡天练习乃是空剑之术,取意临阵运转,并无固定招式套路。只在阵招切入阵脚时须注意些许。
 
其他时节,胡天便是随心随性运转。
 
每每此时,胡天就将自己个儿想作只秃毛鹌鹑,闲着蛋疼去撩水,翅膀一扇,水珠落到羽毛上。艾玛,吓一跳,冰冰凉,赶紧跑。
 
小阵并非起落一回即结束。
 
胡天还得多扇扇翅膀,来回跑几次。
 
这得多二才如此,一次两次三四次,直把自己搞成个落水鸟。
 
胡天心下腹诽,却也跑来跑去乐此不疲。
 
剑阵运作,阵首、阵尾都不观外势,只管随着第一人的指示走。
 
按照前番的经验,练习小雉入水这一小阵,胡天全神贯注之时,若以阵读启心术观得前方水势大涨,这一阵就是完成得出色了。
 
今日胡天疲乏依旧,然则入阵状态出奇好。好似翅膀尖儿都长长了不少,一碰水面便能掀起阵阵波澜来。
 
及至小雉入水收阵时,胡天神念之中前方大水如浪兜头扑过来。
 
胡天忽而想起一句“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这是要从秃毛鹌鹑变大鸟的节奏。
 
继而小雉离水而去,行于旷野,扑腾来扑腾去,羽毛漫天飞起——羽乱蓬蒿也。
 
前时说过,羽乱蓬蒿以迅猛为意。
 
这一招胡天前番练时,却总力度不够迅猛落势。此时阵脚即来,胡天忽而起意——
 
老子是大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扑腾几根小草算什么!
 
胡天剑招忽而急切迅猛起来。
 
此时剑阵之外,穆椿目不转睛,盯住胡天。
 
盖因羽乱蓬蒿,迅猛为佳,胡天近来却是懒洋洋。
 
幸而此时胡天提气走势,剑招极好。
 
穆椿松了一口气。
 
恰此时,一团黑影自穆椿眼前闪过,冲向剑阵。
 
穆椿手起,横拦捉住了一个小黑毛团。
 
穆椿挑眉:“归彦,你怎么回来了。”
 
归彦被穆椿提着后颈皮毛,悬在半空蹄子乱蹬:“嗷嗷嗷!”
 
这时王惑气喘吁吁跑来。
 
穆椿便问:“怎么回事?”
 
王惑喘了喘,半分高阶修士的脸面也没有,拍拍胸脯,直起腰:“我也不晓得!”
 
乃是王惑兴高采烈,脑袋顶着归彦去去大蕴简阁。路上王惑给归彦讲上善部的八卦,归彦听得高兴,还用神念问他:“然后呢?”
 
直把王惑高兴得手舞足蹈,不想方到得大蕴简阁门口。归彦忽而转身看向九溪峰方向,继而一跺蹄子便跑回来了。
 
“归彦跑得太快,可追死我了。”
 
穆椿便问归彦:“怎么了?”
 
归彦急得说不出话来,幸而可以化形。
 
便是“咻”一下,化作少年人模样,推开穆椿的手,指着剑阵:“不对!”
 
不对的自然是胡天。
 
此时,胡天也察觉出异样,羽乱蓬蒿运转得了,阵读启心术于信念所见,该是飞羽砍乱草。
 
可此时胡天神念所见却是一片茫然大石头。
 
若是阵读启心术所得是错的,照着往昔练剑时经验,钟离湛的阵脚自然会将胡天纠正过来。或是叶桑的剑直接将胡天打飞出剑阵。
 
然则此时也没有。
 
胡天看着眼前一片巨大的石头,转头四望,不见阵脚。
 
胡天好似从剑阵之中跌入前番的梦境。
 
自己乃是猴儿屁股上掉下的一根毛,大圣跑去取经了,自己却仍被压在了五行山底下。他在以剑开路,打出一条通道出山去。
 
只是前番梦里砍的是山石,此番眼前石壁却是白森森。
 
胡天茫然,手上剑式却停不下来了,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练剑阵还能练出这个状态来?难道是走火入魔入妄了?这得多狗血?
 
胡天不由腹诽,一定是不给我放假的缘故,我都发昏了。
 
因着自己没有入妄发疯的经历,便也不知道如何破解。胡天便道,反正砍石头停不下来了。干脆继续砍好了。
 
且外间还有他师父,若是真的出了事,譬如自己去砍人,穆椿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如此一想,胡天心下大安,便是运转神念猛然向着前方巨石砍过去。
 
而此时外间,已无需归彦的提示,叶桑钟离湛自行停下动作,撤剑而去。
 
演武场上只余一个胡天。
 
他却是呆愣愣好似根木桩站着,眼睛紧紧闭着。
 
叶桑落在穆椿身边:“穆尊,师弟身上的剑意在纯化。”
 
穆椿皱眉:“这个蠢货,竟是神念自行运转剑意。”
 
且有穆椿早前感知并没错,她传与胡天的《芒针化千剑法》的心诀,也早就自行运转起来了。只是胡天一直练着剑阵没发觉。
 
钟离湛道:“穆尊,此时师弟在作甚?”
 
王惑眼珠一转:“他此时剑意自行运转,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入了神念了。说不定还觉得自己在和你们练剑阵呢。”
 
叶桑愕然:“这不是入妄了吗?这可如何是好?”
 
“非是入妄。剑意纯化,砍杀金铁。”
 
便如前番叶桑神狱囚台之中,她以重剑弑杀囚神铁链。而此时,胡天以剑意砍杀他此前要去砍杀的寸海钉——
 
穆椿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腰间钓竿之上。
 
与此同时,胡天神念之中,剑起砍上那块白森森的石壁。
 
骤然石壁炸裂。
 
胡天眼前白光一闪,发觉自己乃是在皮囊之下,七魄之上。
 
眼前白森森的石壁分明是一颗寸海钉。
 
不待胡天想明白其中联系。
 
体内流转千万芒针剑意,骤然合一,由他神念所在冲向那一颗被他重新钉入七魄的寸海钉。
 
轰然之间,那寸海钉为剑意蒸腾,化作一道白色气雾,直向下遁入胡天七魄金灵根。
 
胡天神魂微动,继而胸口鼓荡,一壶冰水从天门顶上灌入,顷刻将五脏六腑都填满,清风过境,连番疲倦一扫而空。
 
下一瞬,胡天福至心灵,登级,四阶中。
 
而那道剑意炸裂,随之化为万千醇厚剑意芒针,直从七魄之上冲破皮囊,向外冲去。
 
剑意出体,胡天蓦然睁眼。
 
“退!”
 
穆椿眼疾手快钓竿一挥而就,便将胡天身上袭来剑意尽数打回。
 
那纯化剑意,便是打哪儿来打哪儿去,向着胡天再去。
 
可怜胡天登级一睁眼,还没来得及高兴,便是被自己的剑意掀飞,直直掉下山去。
 
《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庄子逍遥游》
 
第111章
 
归彦迅疾冲去, 半途变作妖兽原形态,当有人高, 通身气派。直惹了王惑大呼小叫。
 
穆椿见状倒是松了口气, 她手起一诀向山下打去。
 
归彦却未曾见穆椿动作。
 
此时山势陡峭,归彦追上胡天,于半空之中咬住胡天胳膊。却是不及再腾空跃起, 眼见胡天屁股要砸上山岩,归彦便甩头将胡天抛向半空。
 
下一刻, 归彦落于山脚,软乎乎掉在穆椿所招菱花天流云之上。胡天则是又回到天上, 半空划弧线,直向演武场地面砸去。
 
众人未曾料到归彦半空之中,还有如此应对。
 
幸而穆椿七阶圆满修为, 不是个假把式。
 
穆椿轻忽一跃上前,拽了胡天后心衣裳, 几个起落卸力, 再停下。
 
穆椿站定, 低头问胡天:“如何了?”
 
胡天耷拉着四肢, 勉强抬头:“师父,这番惊吓有点大, 你得给我放个假……”
 
话没说完, 胡天脑袋一沉,彻底没了知觉。
 
叶桑钟离湛都是围上去。
 
只有王惑一个,趴在山岩边上, 冲着山下失声大喊:“小归彦!没事儿吧?”
 
王惑话音一落,“噌”,一个黑影自王惑眼前闪过,便是妖兽形态的归彦冲上来了。
 
“嗷嗷。”归彦冲王惑嚷了嚷,示意自己无事,接着它蹦到胡天身边,伸蹄子戳了戳胡天。
 
叶桑急问:“穆尊,师弟没事儿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妨,”穆椿提起胡天看了看,又放下手,将胡天扔在了归彦的背上,“睡着了。此番登级,怕是颇多巧合所致。你且将他带回洞府里去。”
 
钟离湛感叹:“师弟果然好运气,才进阶四阶,便又登级。同是练习剑阵,我等却不能得这登级好事。”
 
穆椿皱眉。
 
归彦背着胡天不甚稳便,动摇西晃。
 
叶桑上前帮忙,又对钟离湛道:“师兄此言不妥当,修行者本就各有因缘,何必比对?”
 
穆椿点头:“却是如此。前番说你剑意急躁,此番心境却也是不太稳当了。”
 
钟离湛闻言愣了愣。
 
“穆尊说得极是。弟子铭记于心,定当于修行之时注意。”钟离湛说着向穆椿一揖。他又见胡天在归彦背上如何都趴不妥当,便要去帮忙,“不如我来背……”
 
言未尽,叶桑已然提起胡天扛在了肩头,好似扛了麻袋。
 
归彦抬头,看着叶桑眨眨眼。
 
叶桑拍了拍自己另一边肩头:“归彦也来吧。水帘洞有春祀,我怕是进不去的。不过有你肯定能进去,对吧?”
 
春祀琉璃盏灯光所照之处,皆是禁制所在。
 
春祀照在水帘洞里,便是除了其主,旁人都进不去的。这旁人却是不包括归彦。
 
归彦闻言便是“咻”变成小小一个,跳到了叶桑肩膀上,站立:“嗷嗷。”
 
王惑不高兴,嘟嘴耷拉下眉头:“才第一天去大蕴简阁,都没看到一本书呢。这个胡天,故意捣乱的吧!”
 
归彦便用神念对他说:“明日去。”
 
王惑立刻点头。
 
叶桑此时问穆椿:“穆尊,师弟此次会睡多久?”
 
并非叶桑多问,实乃胡天有前科,进阶睡觉一睡多日。
 
“突然登级,必然要睡上月余修复神魂的。”王惑幸灾乐祸。
 
钟离湛闻言,急切道:“那这剑阵如何是好?此时再寻人,怕也是赶不及了。”
 
穆椿道:“无妨。他前番练得不错。待他醒了,境界稳固,届时只消将剑阵练上一遍即可。”
 
钟离湛沉声:“只是穆尊,若是师弟睡得太久当如何?”
 
穆椿冷笑:“不会太久,待杜克出关,胡天若还未醒。你们的杜先生,自会将胡天一脚踹醒陪你练剑阵。”
 
叶桑闻听穆椿提及她师父,立刻缩了缩脖子,扛着胡天,带着归彦一路小跑回了洞府去。
 
胡天此时却是人事不知,没这番“被师伯揍醒”的顾虑,睡得酣畅。
 
梦里还隐隐将前番学来的小阵都温习了一遍,最后以“南山新酣”收尾。
 
取“南山新酣”之意,胡天眠中如只小雉趴在南山脚下,四野柔风,闭目新野,当真惬意。
 
直睡了不知多久,耳边隐约有人说话。
 
水帘洞之中。
 
穆椿道:“有如教训胡天的功夫与精力,你倒是多着意钟离湛,他的剑意未免太急躁,恐生变故。”
 
杜克冷声道:“此子何止是急躁?”
 
良久,穆椿说:“是有些许邪性,却不在剑意之上。另则他心魔未现,尚且可塑。”
 
“或是如此吧。”杜克不无讥讽,“你善水宗尽出这些个玩意儿。”
 
穆椿:“不可因为钟离湛对叶桑有恋慕之意,你就迁怒整个善水宗。若是如此,此次极谷剑冢铭礼会,定时要请辛夷蚍蜉妖族,说不定届时花困便是要来。那只蚂蚁,对叶桑如何,你不清楚?”
 
“你这蠢徒弟怎么还不醒过来,”杜克顾左右而言他,“再不行,我可要真要揍了!”
 
胡天一听要被揍,立刻睁开眼。
 
眼前一片黑乎乎,脑袋重重的。
 
胡天惊诧,自然不会认为这是天黑的缘故,不由道:“我他娘这次要做瞎子了?”
 
“放你师父的狗屁。”
 
杜克闻言站起来,走到石床边上,对一个小黑毛团道:“别玩儿他了。”
 
归彦正趴在胡天脸上,整个肚皮将胡天一张脸都盖住。归彦闻言扭了扭,从胡天脸上滚落下去,伸蹄子戳了戳胡天:“嗷。”
 
胡天爬起来,眨眨眼,又揉了揉,好容易才将视线调整回来。
 
便见杜克此时虎着一张脸,瞪着他。
 
胡天记忆回归,装傻:“师伯,您什么时候出关了。看着更精神,也更年轻健壮了。”
 
杜克一巴掌拍在了胡天脑壳上:“老子昨天出了关,听闻你居然也睡了一冬天!竟将剑阵练习都落下了!”
 
胡天缩着脖子:“师伯,我不是故意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练着剑阵呢,吧唧,就去砍寸海钉了。我开始都没意识到,还以为自己做梦来着。”
 
“还不是因为你蠢!”杜克大骂,“蠢得连《芒针化千剑法》心诀运作都不知道!都不知道运作多久了!”
 
杜克气得要抽软剑揍胡天。
 
胡天“嗷”一嗓子,往归彦身后躲,一看不太对,归彦此时小小的。胡天便是抱着归彦,撒欢躲到了穆椿身后去。
 
穆椿拦住杜克:“怎么他是我徒弟,还是你徒弟?”
 
“我还是他师伯呢!”
 
“那我教训过他之后,你再来。这也该讲个次序的。”
 
“好吧,你先来。”杜克让出了位置。
 
胡天一听这话,哼唧唧:“师父我错了。”
 
穆椿此时转身:“错哪儿了?”
 
胡天抓了归彦揉揉,归彦挣扎跳到胡天脑袋上。胡天便是垂手站立,想了想,恭敬道:“不知道。请师父教我。”
 
穆椿叹气,问:“你此番,不但于无意之间登级,还砍了寸海钉?”
 
“是,一颗。”
 
胡天将前番困倦,后做梦,于剑阵之中入了梦境,发现自己其实是神念砍着寸海钉等等事,一一讲给穆椿听。
 
胡天说完,问:“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穆椿抬眼:“前番不该将《芒针化千剑法》的心诀传给你。”
 
胡天此番登级,实在是无意凑成,巧合中的巧合。
 
先是,穆椿将《芒针化千剑法》心诀传与胡天。
 
“心诀虽在识海之中,偶有随神念流转于神魂七魄,也是有的。”
 
接着,胡天归来后,一直在练剑、练剑阵。
 
“你练剑之时,剑意发自体内。怕是无意之间,激发了《芒针化千剑法》心诀。”
 
体内剑意同《芒针化千剑法》心诀凑在了一处,于是两者融合,愉快玩耍起来。
 
因着它俩啥时候相遇,剑意又是何时激发《芒针化千剑法》心诀的,胡天一概不知。故而这剑意运行,胡天也是浑浑噩噩未能能及时察觉。
 
胡天却是兴高采烈:“厉害,都不要我费神,一下就将寸海钉砍了一颗。”
 
“也非是好事。”穆椿面沉如水,“心诀剑意运行,你却不知,进而登级,极易迷失心神。此番也是你有幸,前番练就剑意时,乃以寸海钉为兵刃。”
 
故而这次剑意运转心诀,也跑去砍寸海钉。
 
“这剑意砍杀寸海钉,怕也不是一时之事了。”穆椿道,“你前番困倦,便是体内剑意消耗所致。”
 
胡天眨眨眼:“师父,那之后我还能用剑意和《芒针化千剑法》的心诀砍寸海钉吗?现在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心诀在运作。”
 
“此时已经砍杀了一颗寸海钉,你又登级了,那心诀自然停下。之后你要弑杀寸海钉,再以剑意运作心诀就是。”
 
穆椿说完,又嘱咐:“只是切忌贪功冒进。”
 
“那怎么能让剑意自己运作,自己去砍钉子?”胡天想得美,“前番我也就是困了点,倒是节约了不少时间,挺好的。”
 
“蠢货。”杜克闻言蹦起来,骂了一句,又对穆椿道,“你真该撬开这货的脑袋,看看他遇到荣枯之前,究竟是干什么的。怎生这般白痴!”
 
穆椿此时也是恨铁不成钢:“今年且将小蕴简阁中,一阶修士该看的书册玉简,尽数抄一遍!”
 
穆椿说完,拂袖而去。
 
杜克对胡天冷笑:“极谷剑冢铭礼会还有四个月,这四个月小蕴简阁不对你开放。明日卯时于演武场练剑!”
 
杜克说完,也是拂袖而去。
 
胡天摸脑袋,转头看归彦:“我招谁惹谁了?”
 
归彦在石床上撑起蹄子伸懒腰:“嗷嗷。”
 
“完了,归彦都不跟我好了。”胡天撇嘴,爬上石床,想不通,郁闷地打滚。
 
归彦蹲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化作人形,一指头戳在了胡天肩膀上:“停下。”
 
胡天一咕噜坐起来:“你怎么……”
 
胡天哽了哽,把那句“又化作人形”吞了。
 
归彦歪了歪脑袋,未曾等到胡天下半句话,便就自己说:“修士总想睡觉,不好的。”
 
胡天一听归彦好似知道缘故,立刻坐直了。
 
归彦:“书上说,人族修士,总是想睡觉,会突然死掉。”
 
修士修得长生之道,体内当是生机盎然,乃至到了高阶,无须睡眠。但若困倦,便是体内生机消逝,当是极危险的征兆。
 
胡天听了解释,才知道方才自己说了什么蠢话。无疑于是要去以身涉险,不要命地去登级。
 
穆椿才让他不要贪功冒进,他就说那话……
 
胡天:“明日给师父赔不是,我不是要和她对着干的意思。”
 
归彦想了想:“师父在生自己的气。”
 
前番胡天总是吵闹要放假,也未曾说自己困。以至于众人都将他的话当屁,穆椿也是疏忽,以七阶圆满修为,到最后才察觉胡天体内心诀运作。
 
“那也是我自己作死。总之明天抱着师父大腿,求原谅。”
 
胡天打定主意,转而看归彦:“归彦,你怎么突然知道这么多事?还是书上说的。”
 
“你睡着了。我在大蕴简阁,看了好多书!”归彦昂起头,“好多画册!”
 
胡天睡着这段时间,可把王惑高兴坏了,天天陪着归彦去大蕴简阁看书。
 
归彦还问了他好多问题呢!
 
“王惑。”归彦总结,“问一个,答十个。”
 
若非朝华嘱咐,王惑恨不得把一生所见尽数告诉归彦。
 
胡天此时听归彦说,乐道:“王惑师叔没坏心,你跟他学,准没错。我都想跟着你们一起天天去大蕴简阁。至少能找找附灵转体的功法……”
 
可是胡天现下的信点,只能进大蕴简阁的门,翻一翻第一层的书简,再多却是不能的。
 
归彦此时忽而笑起来,往胡天身边挪了挪。
 
胡天见此,不由向后退了退:“作甚?”
 
归彦眨眨眼:“以后不要总睡觉。睡好长时间。”
 
“嗯?”
 
归彦瞪眼:“答应,就给你看!”
 
“看什么?”
 
“答应!”
 
“艾玛,这么凶啊。”胡天想了想,却从指骨芥子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来,塞进归彦嘴里,“好人,有什么好看的,给我看看呗。再给你梳毛毛。”
 
归彦知道胡天在敷衍,便是不肯答应的。归彦离了胡天身边,坐直咬住棒棒糖的棍子,牙齿磨了磨。
 
胡天凑过来,戳了戳他胳膊:“就看一眼。”
 
归彦再哼一声,闭上眼。
 
四周幻象起,一排排的书架向后而去。赫然便是大蕴简阁中景象。
 
胡天愕然,抓了归彦的手:“竟然,这些都是你看过的书册?”
 
归彦摇头:“没有,我只看画册。每日会路过,我就认真看。记住了,给你看。快找!”
 
胡天笑,跳下床去,立正敬礼:“是!”
 
继而转身去,认真看向蜃影。
 
若水部的大蕴简阁在首溪峰,乃是一处高阁,当有九层。
 
胡天只去过第一层。
 
第一层宽敞,无数圆桌好似石台棋子摆放。每一个圆桌之上,放古籍书册或玉简。
 
古籍书册封面有题字,书名并些许内容简介。玉简则是用蜃影打出名字与简介。
 
大蕴简阁同小蕴简阁不同,大蕴简阁的书册,只能自己一一翻阅,好似极普通的藏书楼一般。全然没有小蕴简阁来的方便。
 
而归彦向胡天展示的,便是大蕴简阁中书册蜃影。
 
此时乃是二楼蜃影。
 
胡天不由向前走几步,站在洞府正中位置,那蜃影便是自行转动,无数书册名字从胡天眼前缓慢而过。
 
胡天借此一一查阅其中书册玉简,名字与公用。
 
直看了大半夜,胡天尚未能找到一个附灵转体的功法,归彦的蜃影却散去。
 
胡天醒神,转头。
 
归彦不高兴:“累了,明天看。”
 
胡天忙爬上石床,给归彦捏捏肩膀,捶捶背:“睡觉,给你背个诗,我上次登级时才想起来的……咦。”
 
归彦不待胡天说完,便已经歪在胡天身上睡着了。
 
胡天将归彦铺平,又见闭着眼睛,睫毛弯弯的。胡天一时手欠,摸了摸。
 
归彦“啊噢”一声嘟囔,向前一拳,将胡天捶在了洞府石壁上。
 
自此后胡天每日白天继续练剑阵,晚间则是看蜃影。
 
一则要的是白日新练得的剑阵蜃影。
 
二则若有闲暇,便是再看看大蕴简阁的蜃影。
 
只是晚间并不多消耗,只看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关归彦累不累,胡天只管拿出梳子给归彦梳毛,或是研究从前买来的《一盘两箸》,再将叶桑悄悄拿来的小蕴简阁书册抄几行。
 
如此,寻找附灵转体功法的进度便是慢下来。直找了四个月,胡天已将小雉剑阵完全练过一套,去往极谷的行程也定下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胡天收拾洞府,归彦突然说:“胡天。”
 
胡天将一盒新做的棒棒糖塞进指骨芥子,转头:“什么?”
 
归彦端坐在床边,睁开眼:“今天,大蕴简阁,第六层,我看到了。”
 
“啥?”
 
“附灵转体的功法。”
 
胡天惊喜:“哎呀,什么样子的?”
 
归彦便是伸出手来,一块玉简蜃影在他掌心浮现。
 
胡天凑上去,看向其上书名,读起来:“已卖灵御术?什么意思,里面的字都卖了?”
 
“祀渎灵御术!”归彦伸手抓起胡天的脸,向两边拽了拽,“春祀的祀,亵渎的渎!笨蛋!”
 
“谢谢聪明蛋教我。”胡天乐着拍开归彦,再凑上去看蜃影。
 
祀渎灵御术之后的简介,只有两个字:附体。
 
胡天眼睛顿时睁大:“一定就是这个!师姐说过,附灵转体的功法,并非纯粹正道。故而很难寻找。”
 
“嗯。”归彦收了蜃影,不待胡天发问,便道,“在第六层,信点要十万,给看,不给借。”
 
胡天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去。
 
他这些年连讹带要,也才攒到七万八百个信点。这功法一开口就十万,还是只能在大蕴简阁中看的那种。
 
还剩下的两万二要去哪儿弄?
 
“让王惑,看?”归彦出主意,“我去。”
 
胡天立刻摇头:“王惑师叔近来带着你进出大蕴简阁,若水部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不要再让他出面。”
 
且善水宗十禁之一,便是宗门弟子之间,不可互相传阅功法。
 
“咱还是自己来。”胡天想了想,伸出手指头盘算,“现下已有七万八,前番进阶的奖励没到帐。再有今年年终师父给的信点。届时当有八万五了。”
 
但还差一万五。
 
胡天挠头皮,拍脑门:“此回去极谷一趟,至少要奖励我三千吧?唔,不如见了宗主师兄,再和他商量商量。给个五千好了。”
 
归彦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却也只能讹宋弘德五千信点,再多却是过分,于下次再讹诈时不利。
 
胡天便是左右盘算最后的一万信点,要从哪里挤出来。
 
“啊啊啊!”胡天想得脑袋要炸裂,想不出来,趴在石床上,“明天想,睡觉!”
 
归彦“哦”一声,在胡天身边躺下:“要听诗。”
 
胡天顿时装死。
 
他真是一句诗都背不出来了。只懊悔上学时没好好上课,可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个中华诗词爱好者啊!
 
归彦听不见胡天说话,侧过身去,面朝胡天,看向他的后脑勺,戳了戳:“要听!快背。”
 
胡天将脸转向归彦,愁眉苦脸的:“你杀了我吧,我背不出来了。”
 
归彦一听,吓一跳:“不能杀。”
 
胡天鼓起腮帮子,给自己的脑袋吹了一口气。又看归彦不高兴,心里也是不高兴。
 
忽而福至心灵,胡天道:“咱们明天去极谷,给你讲讲极谷的事情吧。你早上去大蕴简阁,我从师姐那儿听来的。”
 
归彦“哼”一声:“我也知道啊。”
 
娘的,天要亡我!
 
胡天欲哭无泪。
 
第112章
 
幸而此时归彦撇嘴:“不要你背了, 奇怪。”
 
前天胡天背了“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西天”, 归彦想了这两日, 也是不明白。
 
为什么白鹭非要在西边的天上飞,五溪峰的白鹭都是满天扑腾翅膀的。
 
胡天一听不要背诗了,正开心呢, 便听归彦问他:“为什么白鹭,要在西天飞?”
 
胡天早将前日发昏背的错诗忘了。他现下也是不明白:“难道是要去西天取经?”
 
归彦恍然:“这样啊。”
 
胡天愣了愣:“我瞎说的。”
 
归彦蹙眉, 伸手拽住胡天的脸,用力向外扯。
 
胡天嗷嗷叫, 急中生智:“你给我讲讲极谷的事情吧!”
 
归彦松开手,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胡天撑着手, 探脑袋看:“真睡着了啊。”
 
忽而归彦睁开一只眼:“哼。”
 
胡天乐,躺回去, 戳了戳归彦胳膊:“快讲讲。”
 
归彦道:“极谷大, 和善水宗一样厉害。里面的人族都练剑。只收小孩。”
 
极谷乃是寰宇剑修第一派。创立上万年, 香火延续。
 
与善水宗不同, 极谷不收带师学艺者,只收有灵根的孩童, 且是十二岁以下。当然, 也有例外,譬如叶桑。可惜她站在极谷门口,跑去了善水宗, 哭着喊着拜杜克为师。
 
另有宗门弟子间“换练”,譬如穆椿当年便是“换练”的缘故,去了极谷,拜得恩师。
 
胡天此时得意,问归彦:“你知道极谷七大剑仙吗?”
 
七大剑仙,不只是最终成就剑仙,更是于剑术之上流芳百世之剑修。
 
归彦不假思索:“当然,孟锐、端木泠、鹏千、丁安艳、武成荫、李太康、王兮阳。”
 
前三位乃是极谷开山剑修。且他三人之前,无剑仙。
 
后四位,则是极谷立世万年以来,寰宇驰名的剑仙。其中王兮阳便是穆椿在极谷的恩师。
 
“王兮阳是师父的师父。”胡天对归彦道,“所以我是他徒孙。”
 
早间叶桑说起时,很是羡慕。
 
胡天想了想:“其实师姐也是王兮阳的徒孙。”
 
可惜与穆椿的师兄妹关系,杜克从来讳莫如深。善水宗人也只当杜克是穆椿旧友。
 
早年杜克无意间对胡天透露,他乃是穆椿师兄。后胡天被杜克多次警告,此事便连叶桑也不可透露分毫。
 
也因杜克如此态度,胡天未曾再去探究穆椿杜克任何旧事。
 
“毕竟师伯师父都是不好惹,会揍人的。”胡天转头看向归彦。
 
归彦却已经是闭上眼睛,缩成一团,双手垫在脸颊下,梦里嘟嘴,蹙眉小声嘟囔:“啊噢。”
 
胡天伸手戳了戳归彦的眉头,又戳戳他嘟起来的嘴巴。
 
归彦松开眉头,一口咬住了胡天的手指头。两颗白牙左右挫了挫。
 
胡天差点疼得要飞起来,硬生生憋住那声嚎,对着归彦的眼睛吹两口气。
 
归彦便是松开嘴巴,继续睡大觉。
 
胡天则是捧着那根手指头,睡不着,翻了个身,想着明日去极谷的事宜。
 
“也不知那剑冢铭礼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剑冢铭礼会,不过四件事。祭剑、武斗、开剑坛、剑冢铭礼。”
 
夜深,杜克端坐在小蕴简阁之中。
 
他对面,叶桑正襟危坐。
 
杜克道:“开剑坛又叫百家论剑,小雉剑阵便该是在此环节展示。极谷一言不合就是开战,届时展示完小雉剑阵,若是有极谷弟子来挑战。你尽可放开打,打死无所谓。”
 
叶桑肃穆:“是。”
 
杜克:“定要拿出杀剑的气势。”
 
叶桑点头:“是。”
 
“气势呢?”
 
叶桑深吸一口气:“是!”
 
“是——是——是——”
 
小蕴简阁回声荡漾。
 
“总而言之,在极谷,莫要同人谦和礼让。否则活该被瞧不起。”杜克说完,挥了挥手,示意叶桑离去。
 
叶桑领命站起来,冲杜克施礼。
 
杜克蓦地又开口:“你此次去是论剑,别跑去那边问什么百里海千里天的。那是极谷的禁忌。”
 
叶桑小声嘟囔:“人家叫百里靖海。”
 
百里靖海乃是叶桑敬慕的剑修。此人出自极谷,数百年前因为极谷内部动荡,被逼迫诛杀,自爆而亡。
 
“嗯?”杜克徒然拔高声音。
 
叶桑忙站直了,却又忍不住:“师父,百里靖海是好剑修!”
 
“呸,你知道个屁的好坏。”杜克怒。
 
叶桑垂头丧气。
 
杜克火冒三丈:“快滚快滚,别杵在老子眼前,看着烦!”
 
叶桑退了一步,忽而站定:“师父!”
 
声大如雷。
 
杜克吓一跳:“你喊魂啊!”
 
叶桑气势如虹:“师父不要嫉妒百里前辈!你和他在我心里是一样厉害的!”
 
杜克一愣。
 
叶桑喊完,拔腿就跑,瞬息没了踪迹。
 
半晌,杜克骂道:“他娘的,属兔子的啊你!老子嫉妒百里靖海?嫉妒个屁!”
 
叶桑喊完跑出来,却是后悔了,直悔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胡天带着归彦来找叶桑,打算一起去前山集合处。
 
胡天在小蕴简阁外,见了叶桑吓一跳:“师姐,你和人干架打输了?怎么垂头丧气的?”
 
叶桑满心懊恼:“师弟别提了。我昨天惹师父生气了。肠子都青了。”
 
“怎么回事?”
 
叶桑便将事情粗略讲来。
 
讲完,叶桑黯然:“也是我蠢,师父就是不喜欢百里前辈。我干嘛提那茬事儿?”
 
胡天安慰叶桑:“师姐别恼,师伯那脾气,就跟每天早上的被窝气似的,定时发作。实在不行,等回来,我给他老人家揍一顿。保准他就开心了。”
 
正说着话呢,穆椿自山道上走出来。
 
胡天、叶桑忙去见礼。
 
穆椿点头,看向叶桑:“怎生如此丧气?”
 
“还不是因为师伯……”胡天惟恐天下不乱,要替叶桑告状。
 
叶桑忙拦住了。
 
穆椿听闻“师伯”二字,便知是杜克又训叶桑了。
 
穆椿对叶桑道:“你师父剑术虽精湛,脾气自来却是臭,现下更添了脑子不好的毛病,且别管他。此去极谷,好好将小雉剑阵展示了。”
 
叶桑领命:“是。”
 
“至于你。”穆椿看向胡天,“极谷剑冢铭礼会,受邀之人定然极多——也罢了,你这样貌气质变了太多,怕也不会有人注意。”
 
穆椿说完,挥手:“你二人去前山吧。到得极谷,当狠则狠,打斗无须留情面。”
 
胡天愕然:“师父不同我们一起去吗?”
 
前番叶桑曾说过,穆椿定然是在受邀之列。且这年,到了暮夏,穆椿也未曾远行去寻她妹子。
 
胡天便是以为穆椿留下,是为了参加极谷百年剑冢铭礼会。
 
“我不入极谷久矣。”穆椿说完,“快去吧,莫要让旁人久等了。”
 
胡天虽满腹不解,但也依言,同叶桑一同去往前山。
 
待他二人走远了,穆椿转头看先向一边。
 
杜克自树后走出来,瞪穆椿:“作甚?”
 
穆椿向远看去:“还有几天,就当千年了。你炸坏的那颗八霁木,也该恢复如初了。不知道,叶桑此去会不会看见。”
 
叶桑此时却没心思想八霁木。她同胡天到达前山。
 
善水宗此去极谷,阵容颇大。
 
上善部乃是宋弘德,并七八个长老,凌、司、穆等宗门大家族的家主,又有五阶弟子数人。
 
若水部则少弟子,多长老。其中,胡天眼熟的有刘眩鹤与宗律堂的黑袍长老周之启。
 
此时众人在宋弘德主持之下,分队行动。
 
小雉剑阵胡天、钟离湛、叶桑三人,自然在一处。且宋弘德亲点他三人,御菱花天流云一朵,随在他身后。
 
随后,众人登上各自飞行法器,自前山正门除非,浩浩汤汤,向极谷而去。
 
这也是不嫌折腾。
 
分明九溪峰后就是极谷,偏生要绕远路。
 
胡天腹诽一番,却也是兴高采烈爬上了菱花天流云——反正不要他使力气走就成了。
 
胡天同小黑毛团状的归彦对面相坐。
 
此时无事,胡天又琢磨起穆椿来:“我记得当年师父说,她在极谷十年,好像过神仙日子一样啊。为什么又不去?”
 
叶桑闻言,终是没忍住:“师弟,怪道穆尊让你将小蕴简阁的书册抄一遍。”
 
钟离湛道:“穆尊就没有同师弟讲过?”
 
胡天忙提起归彦放在肩膀上,凑过去:“师兄讲给我听,不是更好么。”
 
钟离湛摇头,笑道:“这还要从王兮阳前辈说起。他老人家一生收了三个徒弟。穆尊乃是他老人家关门弟子。穆尊之前,另有两位师兄,均是天资卓然。”
 
这二人,大师兄叫应易寒,二师兄便是百里靖海。却也是天命弄人,王兮阳登入极境道成升仙后,应易寒身死绛竺塘,百里靖海则被极谷之人诛杀。
 
从此穆椿在极谷挂念的人都没了,自然也就不去了。
 
钟离湛道:“尤其是百里靖海被极谷诛杀,外界对此事众说纷纭。那时穆尊已是入了天启,遇心魔再回来,闻说此事,冲去极谷,很是杀了一通。此后再不入极谷。”
 
叶桑点头:“是如此。故而早间,我才不让师弟在穆尊面前谈到百里前辈。”
 
胡天此时却是目瞪口呆。
 
半晌,胡天将嘴里的糖拿出来,再塞进去,再拿出来。
 
如此几番,胡天看向钟离湛:“师兄,你刚才说,我师父,有两个师兄。一个叫应易寒,一个叫百里靖海?”
 
钟离湛诧异,不知胡天为何如此失态,却也平静点头:“是如此。”
 
胡天又问:“两个都死了?”
 
那杜克是穆椿哪门子师兄?坟里爬出来的师兄?
 
钟离湛却点头:“都身死道消了。”
 
胡天:“我师父还有别的师父?”
 
钟离湛知无不言:“没有,穆尊此生只有王兮阳前辈这一个师父。”
 
胡天心里迅速做换算。
 
杜克是穆椿师兄。应易寒、百里靖海都是穆椿师兄。应易寒、百里靖海都死了。
 
杜克是活的。
 
叶桑不解:“师弟这是怎么了?”
 
胡天道:“我可能是见鬼了。”
 
那个鬼还是叶桑的师父。
 
幸而少时,便到了极谷外。胡天见了极谷山门,立刻将师伯抛到脑后。
 
极谷山门古朴,乃是山道前插了一把重剑。重剑当有三丈高,虽经世事,但其刃寒光依旧,锋利非常。
 
山前风吹叶落,落其上,倏忽化作两半。
 
前番胡天出门时,曾见过一次极谷山门。今次到了面前,更觉重剑气势雄浑,杀气凛然。
 
此时极谷山道,已有一行人等候在外。
 
众人皆着短打衣衫,袖口紧束,携剑器。最前一位老者,发髻高束,鹤发童颜。
 
宋弘德率先从所乘菱花天流云上跳下,领善水宗众人拜向山道前重剑。
 
一揖即毕,宋弘德上前去:“庄兄,别来无恙。”
 
那老者迎上前来:“弘德贤弟,近来可好。”
 
这老者便是极谷现任谷主庄酴。
 
两人寒暄一番,宋弘德再将善水宗众人向老者引荐。
 
到了叶桑之时,不及宋弘德介绍。
 
庄酴笑:“叶桑已经这么大了。”
 
叶桑拜下:“庄谷主安好。”
 
庄酴拍了拍叶桑的肩膀:“此番你来也好,恰好见见我极谷风貌。若是后悔当年所为,定要告知于我。”
 
叶桑眨眨眼,直起身来:“叶桑拜师之后,从未有过后悔的时刻。此番也定然不会后悔,倒是要让谷主看看,我这百来年间剑术的进益!”
 
庄酴大笑拍掌:“好!这才是我剑修气势。”
 
宋弘德在一旁点头,笑言:“庄兄也莫要小瞧于我善水宗。此番有个好剑阵,届时叶桑做得剑阵第一人,且让你瞧瞧。”
 
宋弘德说着,将庄酴引向胡天处。
 
庄酴走过去,见了胡天,愕然:“弘德贤弟,你善水宗现下连禅修也收了?”
 
胡天摸着新剃的板寸秃脑袋,不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莫顽皮!”宋弘德大笑,拍了胡天的脑袋,对庄酴道,“这是胡天。”
 
庄酴闻言,仔细将胡天打量了一番,却是向胡天拱拱手,浅笑:“既是贵客——百里永何在?”
 
庄酴转身,一劲装少年自人群中跃出,拱手为礼:“谷主!”
 
庄酴笑对宋弘德道:“此子乃是百里氏后人。他于剑术很有些天资,进步颇快,行事颇有其祖之风。认真计较,也算是穆尊后辈。此番便由他领着胡天、叶桑与钟离湛游一游极谷吧。”
 
宋弘德挑眉,打量了一番百里永,却问:“你与那位……”
 
百里永拱手道:“只是远房,曾祖父辈的关系。”
 
“难怪,也是不像。”宋弘德转身对叶桑、胡天、钟离湛三人道,“你们与百里小友年纪相仿,等会儿进谷后,便是随他见识一番吧。”
 
三人领命。
 
随后,庄酴又给善水宗每三人安排一个向导进谷。
 
进了谷,那百里永便自行到得他三人身边。
 
四人再见礼。
 
百里永道:“我此次不下武斗场,便可一路随各位行走。若有所需,尽可与我说来。”
 
钟离湛道:“如此便是有劳。”
 
百里永摆手:“我却是不愿意的,尤其你们当中还有个女子!”
 
百里永说着,便是冷眼看向叶桑。
 
钟离湛冷脸:“听闻极谷之中,无礼数尊卑上下可言,倒是让我见识了。”
 
“师兄,切莫动气。”叶桑走上前来,对百里永道,“若不服,就打一场!”
 
“如此甚好!”百里永抽出长剑便上。
 
叶桑重剑已至,几个起落,翻覆之间,百招已过。
 
胡天惊讶非常。虽来时,穆椿曾有提醒,让他们当狠就狠。胡天也未曾想到,上来就要打一场,立威风。
 
只是可怜了百里永。
 
百招之后,百里永被叶桑一剑劈下,完全压制,倒在了地上。
 
叶桑一脚踩在百里永胸口,重剑剑锋抵在百里永咽喉。
 
叶桑沉身冷笑:“不过尔尔。你这剑技,倒是辱没了前辈高人的姓氏。”
 
叶桑说完,撤剑而去,一脚踢在百里永身上:“且起来,前方带路!”
 
百里永跳起来,拱手:“甘拜下风,贵客且请。”
 
便是一丝瞧不起叶桑的神态都没了。
 
众人在百里永的带领之下,自山脚处,见剑炉。
 
百里永道:“剑炉乃是炼剑之所。我观叶姑娘之剑,怕是重金炼过。”
 
叶桑点头:“是如此。”
 
自剑炉向上,便是一处溪流所在。其外许多孩童嬉戏,或拿着木剑在舞动。
 
百里永对叶桑道:“此处乃是小涧,十五岁以下新弟子所居之处。”
 
叶桑点头。
 
百里永又说:“弟子到达四阶圆满,须在小涧教学一年。一来提高小涧童子导师的质量,二来是因为四阶圆满后再突破就是化神,需要经历天劫。在此时通过教学回顾少年时期所学,也是回顾初心,巩固道基。”
 
胡天仔细去看,那些孩童之中,确又有一二师父模样的剑修在。
 
众人离了这处,便是直从山道向善水宗落脚处去了。
 
只是前番不愿意做他们引导的百里永,此时废话特别多:“叶姑娘可知,极谷剑修过了十五岁之后,便如剑林。剑林在另一处山头,是弟子炼剑的地方。”
 
“剑林之中,可以随时切磋较量。平级可决议生死,高一级只能切磋。”
 
“剑冢则是每年祭剑之所。也是死于剑下弟子埋骨之地。”
 
“剑冢山头,便是极谷圣地八霁木所在……”
 
便这么一路听他一个人讲,且他句句都是冲着叶桑。
 
叶桑本对剑有兴趣,听得也是认真,时而点头,时而再问上一两句。
 
百里永立刻说得更来劲。
 
钟离湛先时还想问问,哪知百里永直接将他忽略不计。钟离湛此时不甚高兴。胡天有些眼力,也是不说话的。
 
胡天只在心里骂这个百里永。贱骨头么,非要打一顿才服。
 
但胡天也知,这极谷怕就是这么个套路。
 
四人一直要走到此次善水宗要安歇之处,百里永似乎再无话好说了,这才闭上了嘴。
 
到了善水宗住处,百里永指着三间连排的屋舍:“这些日,便请三位居住于此了。我则在外间树上。若有所需,只管开口。另则,后日才是祭剑之日,明日,叶姑娘可有何想去之处?尽可吩咐。”
 
胡天实在也是憋不住了:“百里永,是不是我也要把你揍一顿,你才能对我也客气客气啊?”
 
百里永看向胡天:“是如此。我极谷,剑快的为尊。”
 
胡天拍拍胸口:“这个好。来!”
 
胡天说着,抽出玄铁剑,冲上去对着百里永一顿砍。
 
胡天直把百里永揍趴下。
 
胡天大笑:“娘的,爽!我好久没揍过人了!”
 
百里永揉着肩膀爬起来:“好剑术!”
 
钟离湛此时恍然:“原来如此?我还道,他是倾慕师妹……”
 
叶桑忙道:“师兄想到哪儿去了。”
 
钟离湛蓦然笑起来:“既如此,我也是不得不为了。”
 
“唉唉唉!”百里永闻言忙提剑再上。
 
不过钟离湛客气,只点到为止,百里永落了败势,他便是抽身而去。
 
胡天还替钟离湛急了:“师兄,你把他揍趴下,揍趴下他才服气的!你这样,人家反而瞧不上你!”
 
“是这样?”钟离湛闻言,忙上去补了一脚。
 
直把百里永揍趴在地上了。
 
百里永抬起头,瞪了胡天一眼:“我服气了!”
 
“你这不是犯贱找抽么。”胡天上前将他拉起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我们揍得这么惨吗?”
 
“学艺不精,还能有什么缘故?”
 
“蠢啊,当然另有缘故!”胡天指向叶桑,“别瞧不起女孩子,否则你会死得很惨的!”
 
叶桑此时笑起来:“不论老少男女,莫要轻敌才是。”
 
百里永点头:“是如此。”
 
如此,便是冰释前嫌了。
 
叶桑此时上前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百里师弟。”
 
第113章
 
百里永闻言:“叶师姐尽管问就是。”
 
叶桑直言不讳:“既然百里靖海前辈是你祖上, 那你可有……”
 
“师妹。”钟离湛忽而开口打断叶桑的话,“有些事莫要太过执着才是。”
 
百里永听闻叶桑之言, 面色肃穆:“百里靖海, 乃是极谷逆徒。叶师姐在谷中,最好是不要提及为宜。”
 
百里永说完,抱拳转身离去。
 
叶桑叹气。
 
钟离湛见状道:“师妹此番却是唐突……”
 
胡天忙问:“三间屋, 咱么怎么分啊?不如从左到右,一二三?我睡最后一个。还是咱入谷随俗, 打一场较量?”
 
归彦蹦到胡天脑袋上,跳了跳, 再冲叶桑:“嗷嗷。”
 
“嘿,小没良心的。”胡天挑眉,对叶桑哭诉, “师姐,归彦说, 打一场我还得睡最后一间屋。”
 
叶桑笑起来:“是如此, 我在师弟隔壁。师兄意下如何?”
 
“那我就厚着脸皮, 住那第一间了。”钟离湛笑道, “今日且罢了,明日虽无事, 却也不敢随意玩耍, 便是明日咱们再将剑阵温习一二。”
 
叶桑胡天无不领命。
 
少时,上善部弟子来找钟离湛,钟离湛便是随那弟子而去。
 
钟离湛方去, 百里永又绕回来,找叶桑来了。
 
胡天见如此,怕他二人有话要私聊,便是带着归彦悠悠然进了最后一间屋舍。
 
胡天边走还边对归彦嘀咕:“你日后要追女生,千万别学师兄那般没眼色。”
 
不就是追个星么,都死了几千年了,问问八卦都不成?
 
胡天说着,进了屋舍,吓一跳。
 
这屋舍极朴素,泥墙木桌。桌上一盏油灯。
 
没了。
 
胡天绕着这空屋子转了一圈:“这他妈是待客的地儿?”
 
归彦进屋“咻”变作人形,站在屋子正中间:“极谷,苦修。”
 
剑修自古尚苦修,极谷待弟子更是严苛。
 
幸而三千年前,有新剑道兴起,新剑道不再一味以剑道登仙途。而是将剑作为登仙路上,杀敌的手段。
 
新剑道起于外界,后传于极谷。逐渐兴盛,便如此,极谷一些作风仍是留存了从前模样——譬如屋舍寡陋。
 
胡天便听归彦讲旧事,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聊着,又从指骨芥子里掏日常用具。
 
床是没有,但被褥还是有的。胡天将桌子推到墙角,铺上褥子,权且当床用了。
 
“就这样吧,反正也就十多天的事儿。”胡天将油灯收到角落去,转身却见归彦爬上了桌子。
 
桌子只有三尺宽,勉强能躺一个人。
 
胡天戳了戳归彦:“变成小黑毛团,给你梳毛。”
 
“不。”归彦一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大字型摆放。归彦脸压在被褥上,嘟嘴说:“床,我的。”
 
便是识破胡天的诡计,才不要上当受骗变小,将床让给这个坏蛋。
 
“小没良心的!”胡天凶神恶煞,挠了挠归彦耳朵,“你,我的!”
 
胡天说着去挠归彦肚皮。归彦怕痒痒,一下缩起来。
 
胡天阴谋得逞,眼疾手快爬上桌子,占得半壁江山,只给归彦留了一点侧身躺着的空隙。
 
归彦生气去扯胡天的脸。
 
归彦直将胡天一张脸扯成了大饼,胡天死猪一般躺在桌子上不动分毫。
 
归彦再仔细去看胡天,发现这个坏蛋竟然沉心静气将神念缩去了识海,便是外间什么感受都没有了。
 
归彦生气,松开手,终是变回小黑毛团,跳到胡天肚皮上。归彦伸蹄子跺了跺胡天肚皮。
 
挺软和,比床铺还舒服点。
 
归彦这才满意,缩成个团趴下了。
 
胡天出此歪招,神念此时落在识海里。
 
自他结成元婴进入四阶后,神念在识海之内,便是个小娃娃的模样了。短胳膊短腿,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胡天每每到了识海,便爱趴在冻海上,照镜子。看冻海倒影里,自己小时候的样貌。
 
“多英俊,多潇洒。”
 
胡天欣赏一番,再向下看去,数鱼嘴边的球球。
 
黑、绿、红、黄、白。白的那个只有一个小点。
 
胡天琢磨着,此次事毕,也该砍钉子了。一颗钉子登一级,九百九十八颗钉子,砍一半就够他成仙了。
 
当然这也只是自娱自乐地想想。时至如今,胡天也知修行不是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容易。莫说成仙,便是登入八阶去天启界,也是……
 
此念方起,识海震荡。
 
胡天神念猛然被弹出。他醒过神来,摸了摸脑袋,眼皮一片白光。外间已是天明了。
 
胡天转脸,并不见人形的归彦,又觉胸口重重的,胡天抬手摸。
 
一个小黑毛团四肢张开,贴在胡天肚皮上。归彦耳朵耷拉着,眼睛闭得紧紧,睡得正香甜,舌头吐出一点点。
 
胡天颔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便是忍不住乐起来,肚子起起伏伏,好不容易才忍住大笑的冲动。
 
却也还是将归彦吵醒了。
 
归彦迷蒙睁眼,发现大坏蛋在笑,跳起来,伸蹄子踩到了胡天脸上,又低头咬住胡天脸颊,向外扯。
 
“艾玛,好汉饶命咧!”
 
恰此时,外间有声响传来。
 
“桑桑姐姐。”
 
胡天一咕噜打床上爬起来,不想归彦还拽着他的脸。胡天只得含糊地说:“介声音,介称呼,介不四内只蚂蚁吗?”
 
归彦这才松开嘴,跳到胡天脑袋上去。
 
胡天蹦下床去,揉了揉脸,趴在了窗台上向外看。归彦站在胡天脑袋上,也是伸长脖子向外看。
 
外间日光明媚。树下,果然一个短发齐耳的姑娘,叶绿纱裙,其上点缀小碎花。面缚一道胭脂红宽纱,便连耳朵也是挡住了。
 
如此打扮,不是花困还能是谁呢?
 
花困站在叶桑面前,同她说话,忽而鼻子动了动。花困转脸面向胡天处:“桑桑姐姐,那边的人是不是胡天?”
 
被妖点了名,胡天自然不好再在屋里窝着,他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张去尘诀拍在身上,瞬息将自己打理干净。
 
胡天又抓了抓脑袋上的归彦:“出去咯。”
 
归彦跺了跺蹄子:“嗷!”
 
胡天推开门走了出去:“花困,好久不见啦。”
 
花困听得门响,嘴唇翘起来,转身便是冲着胡天那处弯下腰去:“好久不见。”
 
这是蚍蜉妖族的大礼,胡天吓一跳,忙拱手一揖。
 
两厢见礼,胡天上前来:“没想到会在此处见。”
 
叶桑笑说:“极谷的剑冢铭礼会自然要邀请蚍蜉妖族前来。花困作为王储,自然要来的。”
 
花困笑说:“是。”
 
“这可是要多亏我的。”此时花困身后青年撇嘴,不满道,“花困,你不要见了你的桑桑姐姐,就把恩人忘在屁股后面成不成!没我从中出力,你以为自己能出来玩儿?”
 
花困转头去:“疏香,你是不是活得不太耐烦了?”
 
胡天惊讶。
 
这青年一袭灰袍,不说话时,安静得好似不存在。
 
胡天依稀记得当年那个秃毛鸟,化作类人形态时张牙舞爪,不可一世。
 
胡天不由多看一眼。
 
疏香翻白眼,伸出胳膊,却是一片鸟羽,指着胡天:“看什么看哦,做了王储要穿灰袍,你以为我乐意?”
 
胡天道:“并不是你衣服的缘故。”
 
疏香瞬息高兴起来:“那是,灰袍怎么能挡住小爷我的绝代风华!”
 
胡天摇头:“我是觉得你长得没从前好看了。”
 
“你这个混账玩意儿,我要和你决斗!”疏香说着冲上来。
 
胡天翻白眼,闪身让开。
 
花困则是伸出一只脚,将疏香绊了一跤,趴在了胡天面前。
 
胡天乐:“没过年呢,磕头也没红包。”
 
疏香怒火中烧,跳起来:“花困你这个胳膊肘向外拐的混账!”
 
花困却是云淡风轻:“疏香你好吵。你忘了我同你讲过的话?”
 
疏香竟然立刻安静了,撇撇嘴,看向胡天肩头:“小黑玩意儿,你怎么还这么定点大?也没个长进。”
 
归彦瞅了瞅疏香,哼一声,不搭理他。
 
疏香偏要往上凑:“你不会还没会化形吧?我记得当年你的战力就挺高的了。难道是个不会化形的妖兽?”
 
疏香说着还大着胆子伸手戳。
 
胡天忙拦住疏香:“你别找死啊。”
 
疏香叉腰:“难道是因为小黑玩意儿太难看……卧槽!”
 
归彦已是从胡天肩头跳下,“呼咻”化作少年模样。
 
疏香两眼发直:“我的娘啊。”
 
归彦冷哼一声:“我比你,好看!”
 
归彦说完,又化作小黑毛团,跳回胡天肩膀上。
 
疏香直往后退,继而抱住花困胳膊:“操他大爷,你刚才看见没看见没。噢,我忘了,你看不见。”
 
“滚!”花困闻言,抬起一脚将疏香踹飞出去。
 
胡天眨眼,有点怪怪的。
 
花困则是又冲胡天弯腰:“疏香没有恶意的。”
 
胡天摆手:“逗他挺好玩儿的。”
 
叶桑此时则是皱起眉头来。
 
花困对叶桑道:“桑桑姐姐,蚍蜉族此次的屋舍,就在不远处……”
 
叶桑忽而打断:“花困,眼怎么了?”
 
“什么?”花困不由向后退一步,干笑,“桑桑姐姐别听疏香乱说话。”
 
“不关疏香的事。”叶桑拽住花困的胳膊,“你从前面纱缚脸,还是能看的。这次却一直用气味辨别。”
 
“我……”
 
“我的娘。”疏香打地上爬起来,感叹,“我他妈四年才发现这货眼坏了,叶桑居然一盏茶就发现了。我不要活了……”
 
疏香话没说完,花困一片叶子甩在了他嘴上。疏香只得“呜呜呜”撕扯叶子,扯不下来,大着胆子就跑到胡天面前去求助。
 
胡天翻着白眼,伸手使劲拍了拍疏香的嘴,让叶子粘得更紧些个。
 
此时,叶桑拽着花困胳膊:“你信里没和我说过。”
 
“也没什么。”花困踌躇片刻,笑道,“就是在藤墟的时候,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就坏掉了。”
 
幸而蚍蜉一族除去视力,更多靠气味。便是瞎了,也无正常妖蚁无异。
 
叶桑不语。
 
花困小心翼翼,伸手探了探,向前走一步抱住叶桑的胳膊:“桑桑姐姐,别生我气好不好?不想让你担心才没说。真不是大事。”
 
叶桑拍了拍花困的头。
 
疏香好容易将叶子扯了下去,小声嘟囔:“死蚂蚁,揍我的时候,手都不错一下。见了她叶桑姐姐,就知道装可怜了。”
 
“谁让你欠揍?”胡天奚落。
 
“哼!”疏香撇开脸,“花困我回去了!”
 
花困抱着叶桑的胳膊不放。
 
叶桑道:“等等我要练剑,练完剑去找你。”
 
花困撇嘴:“那我就在这儿看桑桑姐姐练剑,我保证乖乖的。”
 
叶桑想了想:“也好。”
 
花困便在一边树桩上坐下。疏香那个吵闹要走的,竟也没走,在花困身边蹲下。
 
待到叶桑一转头,花困立刻扯住疏香的头发:“死鸟!”
 
下手那叫一个稳准狠,一错不错。
 
疏香大嚎。
 
叶桑转头。花困早就放开疏香了,还冲叶桑笑,甜滋滋的。
 
胡天叹为观止。
 
叶桑也是笑起来,似乎想起花困看不见,便上前去,拍了拍她的头。
 
叶桑对胡天说:“师弟,可带了糖来?”
 
胡天立刻拿了乾坤袋做演示,自指骨芥子中抽了三根棒棒糖递给叶桑。又拿了一根塞进归彦嘴里去。
 
叶桑给了疏香一根,将另两根放在和花困手中。
 
疏香拿着糖看了看胡天:“你不会下毒吧?”
 
胡天翻白眼。
 
花困闻言,劈手夺了疏香手中的糖:“爱吃不吃,快滚。”
 
疏香看着那糖没了,哭丧着脸:“我就随便问问。”
 
胡天幸灾乐祸哈哈笑。
 
叶桑也是笑起来:“师弟,别站着了,来练剑。”
 
胡天四下看:“昨日说要练剑的是师兄,怎么他现下却不在?”
 
“师兄同百里师弟去确定明日场地之事,很快就会回来了。”
 
叶桑正说着,钟离湛同百里永自远处走来。
 
钟离湛上前,见到树桩下两个类人形的妖,愣了愣,又恍然。
 
钟离湛上前去,拱手作揖:“可是蚍蜉妖族花少主?”
 
花困手里抓着三根糖,站起来,微微弯腰:“正是。敢问您是?”
 
钟离湛笑道:“在下善水宗钟离湛。”
 
花困骤然攥起拳头,全身紧绷戒备,如临大敌。
 
钟离湛诧异。他与花困当是初次见面。
 
胡天不由腹诽,难道这是自带情敌探测?
 
此时疏香蹦过去,拦在了花困同钟离湛之间,摆摆他的鸟毛手:“老子乃是忻鸾族,疏香。”
 
钟离湛笑说:“原是疏香少主。方才来时,忻鸾族同蚍蜉族的长老们,似乎正在找寻二位。不如请百里师弟,带二位前去。”
 
疏香闻言:“这样啊。臭蚂蚁,走啦。不然我家长老要唠叨死妖的。你家那些个好像更烦哦。”
 
花困此时竟也是同意。她小心绕开了钟离湛所在,好似绕开个深坑。
 
花困走到叶桑面前:“桑桑姐姐,明天看武斗,我们坐在一起好不好?”
 
钟离湛道:“花困少主,武斗座次乃是按照门派分列的。”
 
花困如若未闻,只是面向叶桑。
 
叶桑拍拍花困肩膀:“莫要让长老久等。我练完剑就去找你玩儿。”
 
“好。”花困兴高采烈,抓了疏香,向百里永微微弯腰,“就请劳烦您带路了。”
 
花困与疏香便是随百里永离去。
 
胡天看着花困背影,不由感叹:“怎么从前拿我当情敌的时候,恨不得直接弄死。现下见了师兄却是怂了。”
 
钟离湛此时却也是凝神看着花困的背影,皱起眉头来。
 
“你刚才见钟离湛时,表现得太明显了!”疏香此时却用神念教训花困。
 
花困沉着脸,神念回答:“我恨不得杀立刻杀了他。能忍住已经很不容易了!”
 
疏香神念道:“那就想法儿杀呗。”
 
花困却是叹气。
 
疏香不由再将那个重复问了一万次的问题,拿出来再问一次:“你到底在藤墟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啊。神神叨叨的。”
 
花困闻言,第一万零一次,抬腿将疏香踹飞了。
 
疏香大怒,,趴在地上:“卧槽,死蚂蚁,我不帮你去求连坐和叶桑一块儿的座位了!”
 
花困转脸去,面向疏香的方向:“你说不帮我了?”
 
疏香被怒气冲昏了脑子:“是!”
 
自然是说得豪迈,被揍得更豪迈。
 
百里永呆在一边,直到花困将疏香揍服了,才再次要领路。
 
疏香自地上爬起来,要拿百里永撒气:“你眼瞎啊,好歹上来劝架拦一拦啊!”
 
百里永却道:“你自己实力不济,被揍了,怪谁呢?极谷之中,一天里这样的打斗不知要有多少。若要去拦,哪里拦的住?”
 
且极谷同阶之间打斗,生死不论。
 
疏香瞠目结舌:“你们极谷这么剽悍。”
 
正感叹着,一群极谷弟子迎面走来,打头一个高胖壮汉,见了百里永便是讥笑:“听闻你昨日竟被善水宗三人打翻了?真是丢人现眼。”
 
从者大笑。
 
百里永冷脸,抽剑即上,同高胖弟子打在了一处。
 
疏香感叹:“剽悍,真剽悍!”
 
花困却将疏香揪来:“快给我想法,明日我若不能在桑桑姐姐身边,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剽悍之外的剽悍!”
 
直把疏香吓的一蹦三丈,跑去同自家长老商议第二日之事。
 
待到第二日,花困早起问疏香。
 
疏香蔫蔫的,却还嘴硬:“这么点屁事儿,自然是成了。等会儿你去就知道,保准让你坐在叶桑身边呢。”
 
既是剑冢铭礼会,各项事宜,自然是在剑冢处进行。
 
极谷剑冢,乃是一处断崖。
 
断崖宽十丈,其下烟雾缭绕,深不见底。
 
这日辰时,极谷弟子并各界受邀者,浩浩汤汤登山,来到悬崖处。
 
悬崖这头,当有十里空旷之地,地上又有无数树桩。
 
悬崖另一头,乃是极谷圣山山头。古木森森,尽是松柏。据说山头之上乃有三棵八霁木。
 
此时众人立于崖边,烈风习习,鼓荡衣袍。
 
“多谢诸君前来捧场。百年剑冢铭礼会。”
 
庄酴转身抱拳,向悬崖另一边山头一拜:“祭剑!”
 
骤然地动山摇。
 
庄酴再向面前悬崖拜下:“祭剑!”
 
一根铁索自悬崖另一头迅猛飞来。瞬息飞跃悬崖,轰然落于山崖这头。
 
继而庄酴领头,向那铁索一拜。
 
极谷弟子起身拜下。便人群之中,作为宾客引导的弟子也是拜下。
 
百里永躬身,一不留神,差点将前面的胡天撞飞出去。
 
胡天捂着后腰,呲牙裂嘴,又见庄酴又动作,忙聚精会神去看。
 
庄酴此时再想山门方向拜下,高声:“祭剑!”
 
自山门方向,一柄重剑劈开长空,直飞而来。赫然便是极谷山门那一柄!
 
少顷,重剑落于人前,刺入方才飞来的铁链之上。剑身直入土中。
 
铁链“刺啦”一声,蹦得笔直。
 
庄酴转身:“祭成。”
 
便是剑冢铭礼会第一项,祭剑完成。
 
胡天愕然,转头小声问百里永:“这祭剑就成了?”
 
百里永点头。胡天咂咂嘴。
 
善水宗祭奠,那跪天跪地跪日月北辰祖宗十八代,每次都能把人折腾得半死。
 
极谷这祭剑,却是干净利索惹人羡。
 
祭剑之后,便是武斗会。
 
此时极谷弟子,纷纷向悬崖两边站立而去,好似道人墙。
 
这是要集体跳崖?
 
胡天腹诽未毕。
 
宾客中做引导的极谷弟子,开始运动。
 
百里永将钟离湛、叶桑、胡天三人引向一处树桩。树桩连排三个。
 
百里永道:“便请三位在此处安坐吧。”
 
胡天当仁不让,一屁股坐下。
 
胡天尚未及将树桩捂热,有人凑上来:“能不能和我换个座,胡天哥哥?”
 
胡天转头:“卧槽!你他娘的要吓死人啊!”
 
疏香肿着一双眼:“娘的,别给脸不要脸啊,换不换?”
 
胡天看看四下,自己左边坐着叶桑,右边乃是蚍蜉妖族。
 
胡天贼笑:“你再叫声哥哥来听,我考虑考虑。”
 
疏香翻白眼:“他娘的——你就换个座吧,不换老子要被死蚂蚁打死的!”
 
胡天大笑,站起来,踢开疏香,走到不远处,将花困领来。花困便在叶桑身边坐下了。
 
胡天自己则坐在了蚍蜉族的地界,身边一众大蚂蚁。
 
胡天不以为意,拿出几根棒棒糖来。
 
忽而人影一闪,疏香挤开胡天身边的大蚂蚁,坐下:“你这什么糖,别让叶桑分,直接给我一个。”
 
第114章
 
胡天此时看疏香两只眼睛肿得像馒头, 着实赏心悦目,看在这只臭鸟娱乐自己的份儿上, 便是给了一根糖。
 
胡天又逗他:“你这眼睛是怎么着?脑袋撞树上去了?”
 
疏香咬着棒棒糖, 竟然用馒头眼翻了个眼白:“别明知故问啊,我是看在你乃是那个小黑玩意儿人宠的份儿上,才给你换座吃糖的脸面。”
 
胡天当年在辛夷界, 为了让归彦消气,可是当众宣称自己是归彦灵宠的。
 
胡天却是不以为意:“你想给我家归彦做牛做马, 还没这个份儿呢,都长残了。”
 
疏香气得哇哇大叫。
 
继而一片叶子从胡天眼前飞过去, 贴在了疏香嘴巴上,只将棒棒糖的棍子留在外面。
 
疏香大怒,用力去撕扯。
 
又一片叶子转瞬即到, 贴在了疏香的鸟毛手上。又一片,又一片, 又一片。
 
直到将疏香贴成棵“树”, 花困才摆手。
 
花困对胡天道:“别理他。”
 
胡天哈哈大笑, 起手拍疏香, 将叶子拍得更紧实。气得疏香直要踹胡天。
 
花困则是往叶桑那边挪了挪,又去同叶桑讲话。
 
叶桑问花困, 近来修炼得如何, 现在看信方便不方便,藤墟修炼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胡天在一边听着,总算了解一二。
 
自他那年同叶桑离开辛夷界, 叶桑后来虽同花困有信件往来,但也是直到昨天才见面。
 
叶桑此时绝口不提花困眼睛的问题,却是将其他方方面面都问到。
 
花困也是乖巧回答。
 
少时,钟离湛道:“师妹,武斗要开始了。”
 
叶桑忙不再说话。
 
花困撇嘴,鼻子动了动,笑起来。她抱住叶桑胳膊。
 
叶桑不以为意。
 
钟离湛犹似未见花困小动作,脸色淡然,面带微笑,只刻意放缓了呼吸。
 
胡天好奇,围观了一番。想到当年叶桑选剑不选花困,花困自然是没戏。又想起,那日睡醒了,杜克同穆椿对钟离湛的评论。
 
胡天立刻也不看好钟离湛了。
 
怎么都没个好的。
 
胡天撇嘴,抬起头来,猛然发现百里永偷偷瞥他家师姐呢!
 
我靠,你个弱鸡更不行!
 
胡天当即冲百里永翻了个大白眼。
 
此时,极谷来宾都安置妥当。
 
庄酴朗声道:“武斗会开始,连开六日。极谷弟子不分等级境界,两两上剑锁。死生不论。”
 
剑索所指,便是悬崖之上的铁索。在其上比斗,且又不分等级境界……
 
胡天听了咋舌:“真是刺激,铁索之上,脚一滑,没被对手的剑戳死先摔死了。”
 
胡天对极谷“强者为尊”的作风,又有新认知。
 
叶桑此时却是笑道:“若摔死,便是剑技不精,怨不得旁人。”
 
师姐你这么想会当成极谷弟子的。
 
此时,远处重剑边上。
 
庄酴继续道:“每日连胜十场者,得一字。三日后,得三字者为胜。可入圣山,体悟八霁木雷击一月。”
 
胡天又有新疑惑,想了想,看身边的疏香,便给他嘴上的叶子撕下一半来,小声问他:“八霁雷击是个什么?”
 
疏香道:“我哪儿晓得?”
 
胡天挑眉:“当年你在辛夷界校场,可是犀利博学得很啊,不会说你这些年长残了,脑子也残了?”
 
疏香闻言,抬起鸟毛手将方才胡天撕下的叶子又贴回到嘴上,装起鸵鸟来。
 
花困对天翻了个白眼,才拉了拉胡天的衣袖:“他当年在校场,乃是因着他家长老神念传声告诉他的问题答案。其实这货平日最不爱读书,忻鸾王不知因此罚了他多少。”
 
胡天闻言撇嘴:“这鸟怎么当上王储的?”
 
“谁知道呢。”花困很是感叹,“他这样,若生在我们辛夷大巢,早死透了。”
 
此时胡天神念里,归彦忽而开口道:“八霁木果,有雷击,类似天劫雷。”
 
胡天立刻将花困疏香都抛下,扭头看向肩膀上蹲着的小黑毛团。胡天眨眨眼。
 
归彦甩甩尾巴:“嗷。”
 
胡天拿出一块牛肉干,掰成小段塞进归彦嘴里:“教教我呗。”
 
归彦嚼着牛肉干,想想,却没有用神念去说。它跺了跺蹄子。
 
胡天眼前忽而出现一片蜃影来,好似玉简书页一般。
 
胡天忙转头四顾,却发现旁人并无异样。便知这片书页蜃影,乃是归彦独给他一人看的。
 
胡天得意,仔细看去。
 
八霁木,地宝级灵植,其树生果,如桃,上有雷纹。五十年生果,五十年果熟。果熟,即爆裂,释雷。
 
八霁木雷与天劫雷相仿,于修士研习预演天劫雷,极佳。
 
胡天看完愕然,只“地宝”这两个字,就足够说明东西有多好。
 
这世上,五行材料以上中下品分,妖植灵株以五季年份分。但再是上品的材料,再是年份高的灵植,都不如天材地宝。
 
胡天来了这些年,听说过的地宝,一是上善部的否曦涌晟九灏泉,另一便是沈桉易箜当年所摘安然花。
 
此时极谷八霁木乃是第三个。
 
不过想到当年在寸海渺肖塔里,被雷劈的那一幕,胡天缩了缩脖子。
 
胡天不由对叶桑道:“幸而师姐当年没入极谷,赢了比赛却是被雷劈。”
 
叶桑笑起来:“师弟有所不知,八霁木雷,可是好东西。”
 
修士修行,四阶之后,每进一阶,便有天雷劫。但四阶之前,谁也未曾经历过雷劫,若能在八霁木下,提前预演一番,于化神进阶有天大的好处。
 
钟离湛也是隔着两人,笑对胡天道:“师弟,这是多少人眼热的好事。回去后,抄小蕴简阁书册时,定会抄到的。”
 
胡天撇撇嘴。
 
正如钟离湛所言,八霁木下被雷劈的机会,却是让极谷弟子趋之若鹜。
 
庄酴将武斗三日之事说完,宣布:“武斗会启。”
 
站在悬崖边上的极谷弟子,立刻有两人飞身跃至剑索之上。两人只报了名姓,继而开打,电光石火之间,便是一人败落而去。
 
极谷弟子,打斗之上,均是凶悍非常。各家剑术,却并未让胡天如何惊艳。
 
胡天私下对归彦道:“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们用的那些剑术,我好想都看过。”
 
归彦一语道破:“师姐,什么都会!”
 
叶桑练得剑术剑法千千万,竟已将这些打斗使用都囊括。
 
幸而这三日极谷弟子打斗,除了剑术,另有各种剑术相关的法器,很是让胡天涨了一番见识。
 
譬如剑符、剑丸,均是剑术相关法器。
 
所谓剑符,乃是以符箓预先封存剑气剑意,临阵挥出,出其不意制敌。
 
所谓剑丸,乃是以丸状封存剑气剑意。其功效与剑符相类。
 
其中一弟子,名唤潘飞海,上剑索不持剑,只以剑丸剑符对敌,却也是日日十场,已连胜了三日。
 
胡天在九溪峰只知练剑,却不知与剑相关还有诸般法器。
 
“这是新剑道。”叶桑见胡天好奇,专门为胡天讲解。
 
胡天对那剑符很感兴趣:“师姐,为什么师伯没曾说过这些。是因为我的剑术不够好的缘故吗?”
 
叶桑却是摇头:“师弟,师父与我,练得是古剑道。”
 
古剑道以剑为道,新剑道是以剑为工具。剑符、剑丸等,乃是新剑道的内容。
 
古剑道只认剑术,杜克向来视剑符、剑丸为邪门歪道。
 
叶桑想了想:“其实我觉着,新古也分不出好坏对错,不过是观念不同罢了。我虽崇尚古剑道,但也不觉新剑道有错。”
 
胡天忙说:“师姐,想想就好,千万别对师伯说才是。”
 
“说过,被揍了一顿。”叶桑撇撇嘴,“那时不懂事。现下是再不敢同师父说了。”
 
胡天闻言不由笑起来。
 
现下极谷,似乎更崇尚新剑道。只三日,剑丸所杀之人,便有十多个。另有伤于剑符等剑器,不再少数。
 
打斗不计生死,却是看着更为刺激。
 
胆小者,三日便是畏缩。却又有胆大的,看着却是手痒起来。
 
待到第四日,开场之前,庄酴到得重剑剑索边上,朗声道:“诸宾客已是看了三日打斗,未免无趣。自今日起的三日,若有意者,可下场与我极谷弟子同乐。”
 
此言一出,全场一时静寂。
 
宋弘德站起来:“庄谷主,从前只在开剑坛时文斗,此番却为何如此?”
 
“剑坛论剑,乃是展示诸派百年剑术器具新创。其意并不在打杀。”庄酴笑道,“此番我观来客之中,新秀颇多,不如给弟子一个场地,彼此切磋。”
 
宋弘德点头:“如此也罢。”
 
庄酴又道:“因是切磋,不分门派,若有意便可以我极谷剑卿身份下场。凡剑卿者,极谷弟子可伤而不可杀。”
 
一时座下宾客议论纷纷。
 
又有少年弟子,摩拳擦掌起来。胡天身边颇有几个大蚂蚁跃跃欲试。
 
胡天不由看向叶桑:“师姐,你要不要去?”
 
叶桑转头:“师弟,我就算了吧。”
 
百里永闻言,立刻转头:“叶姑娘为何不试试?谷主既说不杀剑卿,便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叶桑想了想:“不好说谎,百里师弟,我此番下场,太欺负人了。”
 
百里永瞠目结舌。
 
钟离湛忙道:“师妹,不可轻狂。”
 
胡天却道叶桑不是轻狂之辈,她若开口说得定然是大实话。
 
只是大实话有时讨人厌,叶桑便也不去反驳钟离湛,还顺手捂住了花困的嘴,对她摇了摇头。
 
花困只得恨恨将维护之言吞回肚里去。
 
此时座下又有人哄笑:“庄谷主,未免小瞧我等了!若是下场,谁伤谁却非定数。”
 
庄酴也只是笑:“冯城主如此说。那剑卿下场,规则与我极谷弟子相同可好?”
 
那人朗声:“好极。不过庄谷主,我等弟子下场成了剑卿,却是亏了!你极谷弟子连胜六日,可入圣山。我等剑卿下场,打了三日,连胜也是白搭了。”
 
“这却是多虑。”庄酴道,“若有剑卿连胜三日者。虽不能入圣山,但捧上半寸八霁太岁,却也使得了。”
 
八霁太岁,四字一出,众皆哗然。
 
叶桑“哗啦”一下站起来,她面向宋弘德方向拱手一揖拜下:“宗主,叶桑请求下场比试。”
 
胡天愕然。不是说不欺负极谷弟子的吗,师姐?
 
宋弘德看着叶桑,皱眉。
 
叶桑长揖不起,复道:“请宗主准许,叶桑绝不会给宗门丢人的。”
 
宋弘德笑起来:“你方才未曾仔细听?这番比斗,只是切磋,不分门派。你若想去,便是去吧。”
 
“是!”叶桑闻言兴高采烈,直起身来,飞身一跃而起,转瞬便是落在了剑索之上。
 
悬崖山谷,烈风习习。
 
叶桑长身玉立,长发高束,随风舞动。她抱拳,向山谷一边道:“叶桑,请教。”
 
即刻一极谷弟子飞身冲上铁索:“你可是百年前入善水宗的叶桑?今日便让你瞧瞧,我极谷的威严!”
 
那人说完,舞双剑便是冲上去。
 
叶桑抽出重剑,那人双剑已至。两人剑器相接。
 
铁索一线,舞双剑者上下翻飞。
 
叶桑却是立于那处,脚不离铁索,十招之后,将对手按在铁索之上,重剑剑锋悬在其胸口三寸之上。
 
那人惊骇,见叶桑迟迟不下手:“你还等什么?”
 
“你当庆幸,百年前我若入极谷,你今日便是没命了。”叶桑冷笑,继而直起身来,“我来不是为了杀人,你便去吧。”
 
叶桑说着,将人扔出了铁索。继而极谷又有一弟子冲上去。
 
场下宾客都是惊呼。
 
花困看不见,气味又不能辨别那般远,记得直抓了胡天的胳膊搓揉。
 
胡天疼得直想死,只好对她道:“别担心,师姐方才说不去欺负人,现下去了也还是欺负人的。哎呀,又一个被扔出去了。”
 
花困急:“你个蠢货,不知道,极谷都是打杀惯了的!”
 
“没事,师姐也是被师伯打杀习惯了的。”胡天掰花困的手指头。
 
花困好似感觉不到,生气:“那老头儿竟然那么坏?”
 
“也不是。”胡天立刻提杜克辩白,“师伯打我更多点。”
 
“哦,那就好。”花困立刻松了一口气。
 
胡天感受到深深的恶意。
 
花困又问:“那桑桑姐姐为什么突然又要下场了?”
 
胡天翻白眼,当然是因为那个“八霁太岁”的玩意儿。
 
胡天却也不明白,叶桑为何想要“八霁太岁”。他便敷衍花困:“等师姐回来,你再问问吧。”
 
胡天却又一边掰花困的手指头,一边抖了抖肩膀。
 
归彦此刻坐在胡天肩膀上,甩尾巴。
 
胡天凑过去,小小声问归彦:“八霁太岁是个毛玩意儿?”
 
归彦甩了甩尾巴:“嗷。”
 
归彦老大不情愿,跺了跺蹄子。
 
前番归彦独给胡天看的蜃影书页,又出现。
 
万年八霁木,其下生太岁,乃为八霁太岁。挖土三尺可得。八霁太岁,食之,可修补残魂,补全灵魄。亦为地宝。
 
胡天愕然:“八霁太岁、八霁木,极谷了不得啊,两个地宝。我还以为他们拼命打杀,是争着抢着被雷劈,原来还能去挖树底下的地宝。”
 
胡天想得美,极谷弟子连赢六日,上了圣山,跑到八霁木下,一边被雷劈,一边挖挖土,挖出八霁太岁来。
 
归彦似知胡天所想,翻白眼,神念道:“不行的!”
 
极谷剑术比拼又多惨烈,且不提,便是能获胜。弟子去得八霁木下,想要八霁太岁,得自己挖。
 
八霁太岁在八霁木下三尺,挖开土也要挖好一阵子。
 
“挖土的时候,八霁木有雷击劈下。待太久,会死的。”归彦用神念给胡天解释。
 
故而极谷弟子,若能赢得进入圣山的机会,多半也只是参详八霁木雷击。并不会去挖八霁太岁,自寻死路。
 
胡天听了撇嘴:“这么说还是做剑卿核算。”
 
不要被雷劈,就能得半寸八霁太岁,天大的好事!
 
不但胡天叶桑如此想,便是旁的门派也是如此惦念着八霁太岁。
 
且叶桑开场颇鼓舞士气,一盏茶的功夫,叶桑便是打赢了十场。极谷弟子在她剑下,全然没了寰宇第一剑派弟子的威势。
 
少时叶桑回座上,另有别的门派弟子冲上去。
 
胡天看着冲上去的弟子,自言自语:“我要不要去试试?”
 
“师弟若是想去,也可试试。你练得空剑之术,与不同人交手,也可有所增益。”
 
胡天闻言,立刻跑去宋弘德处请战。
 
宋弘德微笑听完:“不行。”
 
“为什么啊?”胡天愕然,“师姐刚才就去了啊。”
 
宋弘德微笑,神念传音:“叶桑稳赢不输,你赢面太小了。”
 
胡天不由压低声音:“可您刚才不是说,不分门派吗?”
 
宋弘德继续神念传音:“废话,她稳赢不输,我还不能说说场面话吗?你输了,丢得可是穆尊的脸面!你给我好好呆着啊。”
 
胡天撇嘴,蹲在宋弘德身边不说话。
 
宋弘德咬牙切齿:“你早前同我说的信点之事,若是此番乖巧,我自然再多给你一千。六千个。”
 
胡天挑眉,立刻站起来,拔腿就跑回座上,双手摆在腿上安静座下。
 
钟离湛看胡天来:“师弟怎么回来了?宗主不给去?”
 
胡天道:“宗主说刀剑无眼,我皮薄肉嫩,破相不好看。”
 
疏香闻言作呕吐状,继而被胡天一巴掌拍下了木桩。
 
胡天若无其事收手,看向花困。
 
花困正追问叶桑:“桑桑姐姐,你是不是要八霁太岁有大用?我想法给你弄啊……”
 
叶桑却只是摇头:“无妨,你且莫担心,我定然能将那半寸八霁太岁拿到。”
 
花困却是好奇得不行。
 
直到这天武斗会结束,钟离湛、叶桑、胡天、花困并疏香,结伴回处所。
 
快到岔路口时,花困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此时钟离湛忽而开口问:“师妹,那八霁太岁是要给师伯准备的吧。”
 
“什么!我师父也能用?”叶桑瞪大眼,唰啦一下站住。
 
“却不是给师伯的?”钟离湛反问。
 
叶桑尴尬:“我是想给花困的。这可如何是好?分两半药效能到位?”
 
花困闻言愣了愣,忽而笑起来:“桑桑姐姐是要取八霁太岁给我?”
 
“是如此。我虽不通药理,但曾听说,八霁太岁修补神魂体魄最好不过。说不得吃了,眼睛就好了。”
 
叶桑说完,又急切转头,追问钟离湛:“师兄,你刚才说的当真?八霁太岁能治师父的伤?我师父说,他那伤是陈年痼疾,药石罔用。”
 
胡天此时也是后悔,早知如此,便是六千信点都不要,也该下场试试。可现在一日已过,后两日便是能赢十个人,也不能得八霁太岁了。
 
钟离湛浅笑,却也不直接回答叶桑,只说:“万一能治呢?师妹要如何?”
 
叶桑皱眉:“师父若是能用,掀翻极谷,也得再弄……”
 
“桑桑姐姐,慎言。”花困捂住叶桑的嘴巴,“且莫急。八霁太岁于我,并无用处的。”
 
叶桑眨眼,似乎不信。
 
疏香冷不丁说:“这货瞎,是因为天道责罚,无药可救。”
 
骤然静寂。
 
半晌,叶桑问:“真的?”
 
“是真的,在藤墟看了不该看的事,天道责罚,再看不见了。”花困说完,又有些高兴,“桑桑姐姐,你从前说,你的剑能杀我。可现在是不是稍微选我一点了?”
 
胡天闻言,拉着疏香向后退。
 
疏香不肯动,扯了自己袖子,低声呵斥:“你作甚?”
 
胡天翻白眼,这是不让你做电灯泡!拯救你被掀飞的命运!
 
却不想,疏香留下,钟离湛也是没动弹。
 
胡天只好自行退后一大步。
 
第115章
 
胡天虽退后, 但仍听到叶桑说话。
 
叶桑对花困道:“并没有,从前的话都算数。现下要杀你, 我也是能下手。”
 
幸而花困脑子清醒:“我想也是。”
 
叶桑却道:“但剑之外, 我想让你好。”
 
“嗯。桑桑姐姐,我没骗你,八霁太岁我用了也无效。”花困拽着叶桑衣袖, “两日后赢来的半寸八霁太岁,给你师父用。你不要去挖人家的八霁太岁了。”
 
“好。”
 
花困松了口气, 对叶桑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我也是要做蚁后的妖,很忙的。”
 
叶桑笑起来:“明日剑冢见。”
 
花困点头, 喊:“疏香。”
 
疏香不情不愿挪过去:“作甚,用我的时候你就想到我,你当我是个什么?我可是忻鸾族……”
 
花困拽住疏香的胳膊, 拖着他大步向蚍蜉妖族处所走去。
 
少时拐弯,疏香道:“他们肯定听不见瞧不见了。你说你图什么?眼都瞎咯, 也没见人家喜欢你。”
 
“关你什么事儿?”花困狠狠踹了疏香一脚, “她不喜欢我的样子, 我也喜欢。再说, 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疏香撇嘴,打地上爬起来, 拽了花困的衣袖:“好罢, 痴情种子,我说错话了。你家桑桑姐姐怎么样都好。你想做什么都对。王储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替你毒杀了那个钟离湛如何?我看你瞧他也是不顺眼呢。”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花困低头, 攥起拳头,又松开,“你闭嘴,就是最好的。”
 
疏香翻白眼:“死蚂蚁。”
 
“臭鸟!”
 
花困打疏香之时,胡天一行已到了处所。胡天伸懒腰,看向天外。
 
东天北辰闪耀,一轮月亮正往山头爬。
 
胡天拱手:“师兄师姐,明儿早上见。”
 
钟离湛点头:“师弟好生休息。”
 
胡天带着归彦大摇大摆进了屋,回头关门之时,却听钟离湛叫住了叶桑。
 
“师妹。”
 
叶桑转头:“师兄有事?”
 
胡天立刻关上门,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归彦蹲在胡天肩头,抬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继而自己竖起耳朵听起来。
 
钟离湛此时却不言语,停了片刻,笑道:“只是今日听你同花困说起,剑能杀她之言,有些好奇罢。却是唐突,师妹且不必理会。”
 
“师兄若想知道,也是无妨的。”叶桑很是直率,“我乃古剑道剑修,修剑心、练剑意。若平日有一二不能决断之事,自然便是问剑。”
 
“可是曾有一事,与花困有关,不能决断,便问了剑?故而今日花困才有那番言论?”钟离湛聪明,一点就透。
 
叶桑点头:“是如此。”
 
钟离湛笑起来:“师妹果然是剑修。”
 
“师兄过奖,只怪我驽钝,才只能依靠重剑判断心意。”叶桑拱手,“天色已晚,师兄早些歇息……”
 
“重剑不能杀之人,便是心意所属,可是如此?”钟离湛忽而开口打断叶桑。
 
叶桑抬头,月光朦胧落下,虽有些愕然,却也点了头。
 
钟离湛莞尔,拱手道:“师妹也是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十个人要揍。”
 
钟离湛说完,转身大步进了屋去。
 
胡天直起身来,挠了挠头发,对归彦说:“师兄好奇怪啊,我还以为他要告白,再不济,抽出紫笛同师姐打一场……卧槽,你能不能给点预告再变成人啊!”
 
归彦坐在桌子上,撇嘴:“牛肉干,猪肉脯,红烧鱼。”
 
“红烧鱼没有。”胡天说完,任劳任怨从指骨芥子里拿出牛肉干猪肉,递给这大爷。
 
伺候妥当了才能有桌子睡不是?
 
归彦一手牛肉干,一手猪肉脯,吃完:“花困,怪怪的。”
 
“被天道惩戒……”胡天抬头,“你说,要怎么委婉地问花困,到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不知道。”归彦走到胡天面前,抓起胡天的手腕。
 
胡天吓一跳:“作甚?”
 
归彦举起胡天胳膊,将胡天手中的牛肉干送进自己嘴里。
 
胡天无语凝噎,干脆配合把拳头塞进了归彦嘴里。
 
第二日,趁着叶桑在剑索上大开杀戒,胡天凑到花困面前,问:“小蚂蚁,天道长得好看吗?”
 
疏香一边“噗”一声:“找揍你直说,问得如此曲折,也不怕闪着舌头。”
 
花困却不似平常,她转脸“看”向胡天,认真道:“胡天,不要问我,你会看到的。”
 
“卧槽。”胡天向后退了退,“小蚂蚁,我就是问个八卦,你这样很可怕的你知道吗?”
 
花困笑起来,得意洋洋,幸灾乐祸,满脸捉弄成功的快意。
 
胡天却是松了口气。
 
他对天道没兴趣,他就想安稳回去喝鸡汤,再带着归彦尝尝棉花糖巧克力花脸和蛋筒。
 
此时场上,叶桑又打败一个极谷弟子,另一个修士忙跳上铁索去。
 
那修士挽髻,抹胸长裙,手上一串银镯,乃是一个女修,腰间佩细剑。非是极谷弟子,乃是其他门派。
 
女修敛衽道万福,又言:“在下希言城,于满紫,愿讨教一二。”
 
叶桑拱手还礼:“请。”
 
于满紫乃是昨日未下场的修士,今日下场,自然就不是冲着八霁太岁来的。其目的不言而喻——与叶桑切磋。
 
花困闻言立刻坐直了:“那老妖婆来了?”
 
胡天不知这于满紫是何来历,但她与叶桑一战,堪称叶桑下场后最精彩的一场——叶桑用了三百零一招打败了于满紫。
 
这一场之后,又一个藤墟花妖抢先上前去挑战叶桑。
 
剩下的八场,极谷弟子只抢到四场,另四场却是被其他门派的弟子抢了去。
 
自然是谁也没能让叶桑自剑索落下。本是极谷弟子对付叶桑,转而成了各大门派同心协力要扳倒叶桑。
 
气氛徒然变了。
 
这是选武林盟主,还是比武招亲?
 
待到叶桑这日十场打完。
 
胡天对叶桑玩笑:“明日十场,怕是各派先斗上一番,再出优胜者来同师姐打了。”
 
钟离湛笑道:“那可就更热闹了。”
 
到得这武斗会最后一日,虽没胡天玩笑里的那般夸张,但叶桑下场状况也是空前。
 
挑战叶桑的都是前几日下场的个中高手。
 
一个两个三四个,自然都是被抽飞出去。待到五个六个七八个,已是不求胜,只数招数,看谁留得更久。
 
于满紫所属希言城,那边早一天便开始摆赌局了。直将胡天看得眼热不已。
 
可惜善水宗宋弘德坐镇,胡天着实不敢造次——关键是宋弘德捏着他这番的六千信点。
 
胡天折中,想着派兔子去下赌注,找归彦讨灵兽袋。不想归彦不给,他现在是兔子的老大,派活计这种事,没胡天的份儿。
 
“太没义气了。”
 
眼见第九个挑战叶桑的修士败下阵去,叶桑只剩下最后一位挑战者。胡天再想下注已经是来不及。
 
他便是抓了归彦来:“赌一包牛肉干,最后一个挑战叶师姐的当时极谷——妈呀,师兄……”
 
不待旁人上前,钟离湛一跃而起,落在了剑索之上。
 
钟离湛白衣紫笛,高雅清淡。
 
场外却有人拆台:“你们同是善水宗的,什么时候不能打,还是想包庇?”
 
钟离湛恍若未闻,拱手一揖:“师妹,久不切磋了。”
 
叶桑从容还礼:“师兄请。”
 
下一瞬,紫笛对重剑。
 
这一战着实精彩。
 
钟离湛叶桑这一年日日在一处磨合剑阵,对彼此不可为不熟尔。知彼如知己,招式、剑术都是了然入心,化入神魂。
 
打斗一处,招式偶有重叠,异常合契,赏心悦目。
 
又因叶桑从来诚于剑,既然要打,自然是要打得痛快。钟离湛此番也是存心较量,立志要杀个绝阵。
 
他二人真打,险招杀招不绝。
 
一时高低之间,难分伯仲。直下了九百招,终是叶桑剑技更胜。
 
叶桑剑招横切,转腕,使得一式“何事秋风”。
 
钟离湛紫笛横档于胸前,叶桑剑锋直指紫笛中段要害。他二人相去半丈远,这一剑杀气却直抵钟离湛颈项经脉。
 
山谷长风烈烈,自叶桑身后直向钟离湛吹去。钟离湛垂落于耳边的黑发随风而去,切口平整。
 
叶桑收剑抱拳:“师兄,得罪了。”
 
钟离湛猛然惊醒,不急不许道:“师妹的剑,也是能杀我的。”
 
钟离湛说完,转身跳下铁索,飘然离去。叶桑并未在意,下了铁索跟随钟离湛回到座上。
 
疏香是个蠢蛋,凑近问胡天:“你师兄他怎么了?我觉得他回来气场都不太一样了。”
 
胡天言简意赅:“失恋。”
 
胡天心道这下最高兴的该是花困,转头却见花困端坐,双手握拳脑壳抵在膝盖上,叽叽咕咕些胡天听不懂的东西。
 
“都没救了。”胡天撇嘴。
 
归彦小黑毛团则在胡天膝盖之上蹦起来,伸蹄子挠了挠胡天的脸。
 
胡天忙看向这个小祖宗:“什么?”
 
归彦在胡天腿上蹲坐,认真看向胡天,耳朵动了动,用神念道:“你输,牛肉干。”
 
胡天挑眉:“啥?”
 
“钟离上了铁索,不是极谷。打赌,你输了。”
 
胡天看云耍赖:“你都没说要赌的。不算数。”
 
“不管!牛肉干!”归彦神念大嚷,自胡天腿上跳起来,用力蹦了蹦。
 
“赔了夫人又折兵,我是招谁惹谁了。”胡天哼哼唧唧,拿出一包牛肉干,撕了喂给归彦这大爷,“话说你最近你有没有把兔子拉出来溜啊?别给他们憋坏了。”
 
归彦神念大声道:“有出来。”
 
“那我怎么都看不见他们了?”
 
归彦却是大口嚼牛肉,不搭理胡天这茬事儿。胡天戳了戳归彦毛茸茸的脖子,归彦“嗷呜”啃了胡天手一口。
 
胡天差点自木桩之上蹦飞出去。
 
此时场上又有打斗,胡天忙凝神去看,将注意力自手指转移了。
 
这最后一日的武斗,于极谷弟子乃是能否进圣山参详八霁木雷,于其他宾客则是能否得到半寸八霁太岁。
 
剑索之上,众皆拿出最佳状态迎战,可谓高朝迭起。
 
待到天暗,六日武斗会结束。
 
得六字的极谷弟子仅三人,得三字的外派弟子仅叶桑一个。
 
叶桑并未因晨间与钟离湛一战,而所困扰。相反,她拿了半寸八霁太岁,喜气洋洋的,还跑去宋弘德那儿问:“宗主,我能不能现在回去,把八霁太岁给师父塞下去。”
 
宋弘德眉毛一挑:“塞?”
 
“宗主有所不知,我师父不肯吃药。”叶桑理所当然,“可不就得塞么?”
 
宋弘德心道,九溪峰果然是出逆徒的地方。
 
但思忖,若是此时放叶桑回去给杜克“塞”地宝。杜克迁怒,搞不好追到极谷来,再杀几个人泄愤。
 
宋弘德立刻道:“杜先生既不爱吃,便是要准备个万全之策。不如这几日想想,待铭礼会结束回去,再实施也好。”
 
如此,届时他们师徒打架最多拆了九溪峰,让沈桉赔钱就是了。
 
叶桑也听劝:“宗主说的也对。到时候请穆尊一起,将师父捆了……”
 
宋弘德听着叶桑欺师灭祖的话,心惊胆战,赶忙出言打发叶桑:“明日便是开剑坛了,届时你同胡天、钟离湛还需好好表现。今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叶桑便将八霁太岁妥帖收了,高高兴兴追上胡天他们一同回去,一蹦一跳好似个小姑娘。
 
山道之上,往来多行人,见了叶桑有侧目也有议论的。
 
百里永见叶桑前来,笑着贺喜:“恭喜叶姑娘,此番叶姑娘剑技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叶桑笑,转头四顾:“钟离师兄呢?”
 
“师兄先回去了。”胡天此时手上抓着不知打哪儿摘来的李子,剥了皮塞给归彦,“小心核儿。”
 
疏香奚落:“今儿那人被叶桑打败,怕是嫌丢脸躲起来了。”
 
“莫要胡说八道。”叶桑冷脸,“剑技切磋,乃是常事。”
 
百里永点头道:“输赢兵家常事。且今日钟离师兄同叶姑娘那一局,尤其精彩,堪称古剑道……”
 
堪称古剑道剑技的一次盛宴。
 
这此比斗,若是千年前,在极谷也该是上乘。极谷近千年,新剑道盛行,如此古剑比斗少之又少。更讽刺的是,这高超绝伦的剑技比拼,在极谷中发生,却由两个善水宗弟子完成。
 
着实有些伤脸面。
 
百里永便是不再盛赞,只说:“钟离师兄断不会因此躲避。”
 
关剑道什么事儿,他先走那是因为他失恋。失恋还不给人矫情矫情么。
 
胡天在心里呐喊,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尝了一个李子,挺甜的,于是撒欢去摘李子了。
 
人族修士少口腹之欲,故而极谷大片的果树挂果没人动。
 
胡天将指骨芥子两个抽屉装满水果,才心满意足回到处所去。
 
刚回屋便听人敲门,胡天拉开门一看,叶桑站在门外。
 
“师姐。”胡天将叶桑让进屋来,四下看看却也只好让叶桑站着说话。
 
叶桑笑道:“师弟别忙活,我来只想请你一件事儿。”
 
“师姐尽管开口。”
 
叶桑自怀中取出一只乾坤袋,打开,从其中拿出一片半寸厚巴掌大的物件。此物通体白亮如玉。
 
叶桑道:“此乃八霁太岁,此物乃是地宝,须小心存放才能保其品质不坏。我只有乾坤袋,故而想借师弟的芥子一用。”
 
乾坤袋能保药品食物一月不坏,芥子可保一年品质如新。且乾坤袋毕竟松软,或撞上什么,其中物件有个折损也是常见。
 
“成。刚好还有抽屉放。”胡天说着,自叶桑手中接过八霁太岁。
 
入手竟然是个软的。
 
归彦落在胡天手腕上,凑近嗅了嗅,伸出小舌头。胡天眼疾手快忙将手指塞进归彦嘴里,另一只手将八霁太岁妥善收入指骨芥子。
 
胡天又拿了一片肉脯,一把李子。
 
肉脯塞进归彦嘴里换自己的手指,将李子递给叶桑:“师姐尝尝,特别甜。”
 
叶桑拿着李子笑:“师弟今日早些休息罢,明日便是开剑坛了。剑坛三日,不知何时我等就要上台演示小雉剑阵了。”
 
胡天点头称是。
 
叶桑便告辞离去。胡天关上门,归彦却是跳到他脑袋上去蹦来蹦去。
 
这货吃了肉脯要吃李子,却被胡天一把抓来,给它灌了一口清水。
 
胡天道:“漱口,不许吃了,早点睡觉。”
 
归彦吐了水,不高兴,跳上桌子选枕头最软乎乎的一块,趴下,缩成个小黑团。
 
胡天将自己洗刷干净,戳了戳归彦。
 
小黑团不动如山。
 
胡天提起这团毛茸茸的小玩意儿放在了自己肚皮上。胡天躺下,将神念沉入识海中去。
 
这是胡天新领悟的休息方式,他沉心入识海,身体休息一夜。至于胡天自己,则能在识海中玩一玩,撅屁股趴在冻海上,欣赏自己小时候的帅模样。
 
至于醒过来?天亮自然有归彦戳他。
 
说来也是有趣,归彦戳戳胡天,胡天就能醒过来,比什么都管用。
 
这天胡天刚爬上“止”字岛,忽而心神一动,神念弹出了识海,睁开眼来。
 
外间窗棂无光亮,归彦却是站在
 
床边伸手拍这他的脸:“醒呀!”
 
归彦弯腰,头发落在胡天鼻子上。
 
胡天“阿嚏”一个喷嚏,猛然坐起来,看归彦一眼,揉着鼻子搓搓脸,碎碎念:“怎么啦?半夜不给吃东西,要生蛀牙的……”
 
归彦伸手捧住胡天的脸,认真看向胡天:“有魔气!”
 
胡天被迫看着归彦的眼睛,其中一圈淡金色的光圈真好看。
 
归彦眨眼,又重复,一字一顿:“有,魔,气!”
 
“啊?”胡天猛然醒神,“谁有魔气,你身上漏气了?”
 
胡天说着却是抬起左手,瞬息将神念沉入指骨芥子,看向七星斗橱最下层一角的抽屉。
 
那抽屉紧紧锁着,并无任何异样。
 
胡天不放心,自另一个抽屉中抽出几张符箓,将那下层角落抽屉给糊上。
 
外间,归彦见胡天又走神,伸手揪起胡天的脸颊,左右拽了拽。
 
胡天醒神吃疼:“好汉,我这脸不是面饼!别别别,魔气,说魔气,魔气在哪儿呢?”
 
归彦松开胡天,指向门外:“外面!钟离!”
 
此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胡天跳下桌子拉开门,便见门外乌泱泱站了一圈人。
 
宋弘德并善水宗众长老都来了,站在门外看向钟离湛的屋舍。
 
叶桑站在一边蹙眉头。
 
胡天走到叶桑身边,看钟离湛那门眨眼睛。
 
钟离湛所住屋舍,此时外间一片平静,只是门缝之中隐约黑气向外挤。
 
宋弘德问刘眩鹤:“钟离湛四阶圆满,可有历心魔?”
 
刘眩鹤虽与钟离湛生了间隙,却也知晓钟离湛近况,便是一一道来:“此子心性很不稳固,进阶偶有反复。臻入四阶以来,登级的势头虽迅猛,但也是古怪,至今未曾历心魔。”
 
所谓历心魔,乃是人族修士必经的修行步骤。人族修行,一至四阶修的是皮囊生机,或说是修补五灵根,以五灵根运转生灵气助长生机。
 
待到四阶之后,则重在修神魂成元神了。
 
而修行神魂的路上,最大的拦路虎便是心魔。心魔由道心而生,以道心为食,稍有不慎反噬修士,也是有的。
 
而五阶之前的历心魔,多半是机缘巧合,心魔发作。让修士首次瞧瞧自己的心魔是什么。
 
此时钟离湛屋舍之中魔气缭绕,便是历心魔的征兆。
 
只是屋舍挡住,谁也不知钟离湛的心魔是什么。
 
“偏生是在此时。难道是今日受了什么刺激?”刘眩鹤皱起眉头,看了叶桑一眼。
 
他又转头向宋弘德拱手:“宗主,钟离湛这心魔,魔气似乎太大了。”
 
心魔也分大小,却与修士的修为境界无甚关联。连胡天也知道,心魔不是修士自己能控制的。若是能控制,穆椿早就成仙了,哪儿还轮得到胡天去拜师呢?
 
宋弘德微微转脸看向刘眩鹤:“刘长老,钟离湛毕竟是你的弟子,若有不妥,你教导也是有责的。”
 
刘眩鹤闻言变了脸色。
 
幸而宋弘德此时并无追究之意,他上前一步:“待我去看看。”
 
却不等宋弘德走进屋舍,门缝中魔气骤然向后退缩消失。
 
宋弘德推门而去,屋内一丝魔气也无。
 
若水部宗律堂的周之启冲进来:“了不起,竟然将心魔收敛了!”
 
宋弘德却是摇头:“太逞强!这下可是要糟糕。”
 
看似钟离湛心魔初次发作,便被钟离湛收伏入体,但收伏心魔之后,消磨却需要月余时日。
 
直白说来,便是此番钟离湛要躺着睡上月余的觉,人事不省。
 
而开剑坛只有三日,没了钟离湛,小雉剑阵如何运作?
 
第116章
 
宋弘德此时犯了难。
 
临阵换人, 且不说小雉剑阵固有阵势要学,便是剑阵三人间的磨合, 又岂是一日而成?
 
现下只庆幸此次极谷剑坛之上, 善水宗并非只有一个小雉剑阵能展现。
 
只是宋弘德本对小雉剑阵期许良多……
 
“宗主,现下当如何处置?”刘眩鹤看向床上躺着的钟离湛皱眉。
 
宋弘德思忖片刻:“先着人送他回宗门去罢,待到此处事毕, 你回到宗里再助他修复神魂。”
 
刘眩鹤攥紧手,继而松开, 抱拳:“是。”
 
刘眩鹤手起一诀,唤出两只化形灵兽, 再取一张春藤椅,将钟离湛置于其上。刘眩鹤亲自将其送出屋子。
 
胡天叶桑立于门外,见两只化形灵兽抬着春藤椅, 将钟离湛往外运,都是愕然。
 
叶桑上前去, 拱手作揖施礼, 问:“刘长老, 现下可是要送师兄回宗门?”
 
刘眩鹤冷哼:“托你的福, 自然如此。”
 
刘眩鹤说完,甩手愤然回屋。
 
叶桑不解, 看向胡天。
 
胡天冲着刘眩鹤的背影翻白眼, 转头对叶桑道:“师姐别搭理那个老头儿,脑子有坑。”
 
钟离湛喜欢他家师姐,关师姐什么事儿?打人的反喊手疼, 要被打的赔偿。这就是讹人。
 
叶桑不甚在意:“怕是钟离师兄出事,刘长老也是急着的。”
 
此时屋里有声,让胡天、叶桑进去。这两人忙进了屋。
 
屋里现下只有宋弘德,并几个若水部的长老。
 
宋弘德见他二人来,招了招手:“坐吧。”
 
到底是宗主,自带桌椅。这屋里此时竟是桌椅俱全。
 
胡天不客气地坐下。
 
宋弘德酝酿片刻,方道:“钟离湛方历心魔,便将心魔敛收入体。虽避开了心魔出体被众人观见的难堪,但他此次怕要些时日修复自己。此番小雉剑阵也就不能成阵了。”
 
叶桑胡天闻言都是低头不语。
 
胡天方才见钟离湛被抬走,已是有些预感。
 
宋弘德见他二人如此,安抚道:“修士心魔,并非自己能控制的。望你二人也莫要有怨言。”
 
胡天忙问:“宗主,钟离师兄没事吧,我看他是被抬走的,是回宗里了吧?”
 
一边,若水部宗律堂的周之启长老道:“无妨,听刘长老说,这该是钟离湛首次历心魔。如此突然的状况,尚能自持,将心魔敛收入体,实在难得。如此,他自有能力修复自己。”
 
叶桑胡天闻言都是松了口气。
 
“我观钟离湛,也是不错的。”宋弘德摇头,“只是可惜了小雉剑阵。极谷剑坛本该是最佳时机……”
 
叶桑垂眸。
 
胡天猛然想起,小雉剑阵不能展示,那他的奖励信点不是要泡汤了?
 
胡天忙问:“宗主,奖励信点是不是一个都没有了?”
 
宋弘德点头:“是如此。”
 
胡天顿时趴在桌子上:“宗主,至少给点啊。都大老远的来了。”
 
宋弘德没好气:“别跟我讨价还价,一个都不好给。”
 
胡天撇嘴:“师兄。”
 
宋弘德瞪了胡天一眼,神念道:“你就是叫我师弟,都别想。此乃宗门规矩。我只是一个宗主,这规矩坏不得。”
 
胡天耷拉下脑袋,嘟囔:“师弟。”
 
宋弘德闻言,一巴掌拍在了胡天的后脑勺。
 
胡天缩了脖子:“好歹抢救一下啊,比如找个人代替?”
 
周之启道:“这剑阵,你们三人练了一年才成阵,其中默契磨合,该是如何,你还不知?此时哪里去找合适的人选替补入阵?若是练不好,开剑坛反而是丢丑。”
 
道理胡天都懂,他看一眼叶桑,抓了抓脑袋:“要不,让师……杜先生来?”
 
叶桑忙摆手:“师弟莫说笑了。师父不会……要不我回去问问?反正也挺近的。”
 
杜克乃是小雉剑阵的创始人,为了成阵,不知推演过多少。若说有谁更合适,只当他一人。
 
宋弘德似有些心动,最终却道:“叶桑入宗多少年,可见你师父离开过若水部?更别提来此处了。怕是你去请,也未必能请来。”
 
叶桑站起来,冲宋弘德拱手:“宗主,不试试,如何知道不成呢?且让我回去一趟吧。”
 
“也好。”宋弘德点头,“你便去试试吧。”
 
叶桑领命而去。
 
片刻后,叶桑灰头土脸回来。
 
胡天一见她形貌,就知没戏了。
 
叶桑垂头丧气:“师父不肯。”
 
岂止是不肯,简直要杀人,抽出软剑就差点把叶桑这逆徒削成片。说小雉剑阵不能展示了,他都没这么生气。
 
“师父好似同极谷有仇似的。”
 
如此便真是没戏了。
 
六千个信点就这么没了。一年练剑也跟笑话似的。
 
胡天脸磕在石桌上,滚了滚:“就没个其他人了嘛。”
 
“我。”归彦自胡天肩头蹦下,落在桌上,伸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用神念对胡天道。
 
“嗯?”
 
归彦重复:“我。”
 
胡天直起身,看向归彦:“你什么?”
 
“我,阵首,很厉害的!”
 
胡天乐:“是,我家归彦最厉……卧槽!”
 
胡天猛然从桌上蹦起来,又“咣当”坐回去,抓住归彦的两只小蹄子:“再说一遍。”
 
“我!阵首!很厉害的!”
 
胡天蓦地哈哈大笑起来。归彦生气,蹦起来去挠胡天。
 
胡天拽着归彦:“别挠,好汉饶命!”
 
归彦神念嚷:“你不信!我厉害的!”
 
“我信啊!我笑是高兴的!”胡天抱着归彦,“高兴!”
 
“哦。”归彦停下动作,跳到胡天肩膀上,神念道,“信点,要一万个。”
 
“有道理!”
 
宋弘德:“胡天,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呢?莫不是也入了魔妄?”
 
“宗主,小雉剑阵绝妙。”胡天深谙套讨价还价之道,此时坐直,不急着报喜,一本正经打埋伏,“若是不能展示,太可惜了。”
 
“你当我不知道?”宋弘德叹气,“但凡能有个合适的人选,我也不至于让叶桑回去讨骂。”
 
敢情你知道师伯不能同意,还让师姐回去。
 
胡天这么一想,立刻什么顾虑愧疚都没了,理直气壮狮子大开口:“那我现在有个合适的人选,但他出场费用高,两万信点,出不出?”
 
“还有谁?”叶桑好奇,“师弟,穆尊似乎已经出门去了。”
 
宋弘德站起来:“穆尊?那可万万使不得!”
 
胡天忙摆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他师父头上去。
 
胡天却也不急着解惑,而是提醒宋弘德:“宗主,两万信点。”
 
宋弘德咳了咳,心道沈桉胡天是一伙儿,如此行事也是不稀奇。
 
宋弘德却也不是个好忽悠的:“现下还能有谁与尔等配合?若真能有个人,替代钟离湛,与你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两万信点自然给你的。只怕没这么个人。”
 
宋弘德虽如此说,却也是与叶桑周之启等人一起看向胡天,目光如炬,满是探寻。
 
“怎么会没有!”胡天拍了拍自己肩头的小黑毛团,“归彦啊!”
 
胡天话音方落,便听刘眩鹤讥讽:“你这是想信点想疯了吧?一个灵兽,它知什么剑阵剑法!”
 
剑法或许不知道,但剑阵归彦定然明了得很。这一年归彦以幻象蜃影描摹出多少剑阵图。胡天进步神速,可都是得益于此。
 
归彦闻听刘眩鹤之言,自胡天肩头站起来,全身炸毛,冲着刘眩鹤呲牙。
 
胡天冷笑:“您慎言。别的不知,但归彦对小雉剑阵的了解犹在我之上。”
 
刘眩鹤大怒:“黄口小儿,莫要仗着穆尊之名如此狂妄!这灵兽便是熟识剑阵又如何,用嘴叼剑吗?”
 
下一刻,归彦跃下胡天肩头,落在地上“咻”一声,比便是化作少年模样,怒目瞪向刘眩鹤,大声道:“我,厉害的!”
 
众皆愕然:“这是谁?”
 
胡天得意:“我家归彦!”
 
宋弘德虽曾听王惑朝华提过归彦已是会化形,但见面却是头一回。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宋弘德喃喃,片刻后,他问叶桑胡天:“此事当不得儿戏,你们可是曾同归彦练过?”
 
“未曾。”胡天甚至未曾见过归彦执剑,但他信,“归彦定然能入阵。”
 
“宗主若有疑惑,”叶桑是个实干的,“现下出门练一次便是了!”
 
“好。”归彦转身,冲胡天伸出胳膊摊开双手,“剑!”
 
胡天不禁将玄铁剑给了归彦。
 
归彦接过剑来,眨眼睛:“你呢?”
 
胡天立刻转身,冲宋弘德伸手:“宗主,借个剑来用用呗。”
 
宋弘德很是警觉,才不把自己好剑给这人。宋弘德向后看去。
 
周之启实诚,抽出自己的剑,递给胡天:“此剑乃是天外陨铁淬炼所得,你且用着。”
 
胡天抽出那剑。寒光凌然,煞气非常。果是好剑。
 
胡天拱手:“谢周长老。”
 
可惜不是宋弘德的,用完得还。
 
叶桑道:“我等出去罢。”
 
“好。”胡天归彦异口同声。
 
此时外间善水宗众人仍未散去,宋弘德推门走出来。
 
众人纷纷上前去询问。宋弘德摆手示意噤声,又回身看向身后。
 
众人目光齐齐聚向那门。
 
叶桑率先走出来,无惧无畏。
 
胡天一晃三摇正打着哈欠,忽而见如此多人看自己,闭上嘴巴,拱拱手:“诸位晚上好啊。”
 
归彦跟在胡天身后,走到门边停了停。
 
好多人,在看他,目不转睛,悄无声息。
 
归彦抿嘴吸气,挺胸收腹,大跨步走向前:“哼!”
 
胡天转头,退回归彦身边,乐道:“你哼哼啥?”
 
归彦也不知道,就是不高兴。
 
此时宋弘德示意:“且来试试吧。”
 
叶桑点头。归彦率先走到叶桑身边,站在了平日钟离湛的位置上。
 
归彦又看向胡天,胡天兴高采烈蹦到归彦身边。
 
叶桑转头,看他俩,莫名笑起来:“开始了。”
 
叶桑说完,手起一式,剑意剑心骤起。
 
归彦站立不动,众皆愕然,宋弘德摇头。
 
胡天却不慌不忙。
 
叶桑剑锋至归彦耳畔,归彦蓦然腾空翻身,剑如笔,身如笔,笔法轻盈灵活,提按顺逆,便将阵脚勾勒。
 
无数阵纹瞬息在胡天神念浮现。胡天提剑便上,空剑之术挥展,剑招剑式便是笔上墨、纸上书。
 
一阵即起,宋弘德蓦然上前一步。脸上不显,心中却已惊涛骇浪,震骇非常。
 
前番来时,因小雉剑阵训练时日太短,宋弘德亲自观览叶桑、钟离湛、胡天三人演练。那时觉此三人配合,已是世所罕见,精彩绝伦。
 
不想此时所见,叶桑、归彦、胡天三人成阵,阵势流畅,更胜一筹。可称当“天衣无缝”四字。
 
此时尤以胡天动作为显。
 
前番胡天得阵意,切阵脚,临阵纹。虽流畅,但留于匠气。此时他动作缓急自然,如是天成。
 
胡天此刻观感尤在宋弘德之上,与钟离湛时,阵读启心术运转,读叶桑剑意尚可,及至阵脚便多有吃力,故而他要熟悉阵法。
 
此时他行动,却只要读叶桑阵意剑心阵意,及至归彦,默契自从神念生,行于肢体,好似血脉涌动。
 
如此便将阵读启心术专注于叶桑。
 
当真是一个剑随念行,快意酣然。
 
不止胡天,叶桑此时也是畅快。
 
叶桑起先还是顾及归彦初入阵,剑势尚缓。后见归彦尽数领会,且其剑术竟似杜克平日所习,发挥丝毫不逊钟离湛。
 
叶桑不由放开心神,归彦竟能跟上,且胡天与其配合毫无滞涩。
 
剑阵之中,阵首阵尾于她如剑器。此时胡天归彦配合自然,直将她的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致!
 
及至此时叶桑已是入迷,一阵即逝,新阵乃得。
 
也不知舞过几阵,骤然叶桑剑上天光闪过,她乃醒神,便见天色大亮。
 
叶桑这才缓缓收招而去。归彦止阵提剑,胡天收墨凝神。
 
他三人落在一处,叶桑回头笑起来。
 
胡天也是乐:“宗主,成不成!”
 
归彦看着胡天,戳了戳他胳膊。
 
胡天转头,冲归彦笑起来:“我就说,我家归彦最厉害!”
 
归彦昂起头,得意洋洋。
 
“归彦?那不是他灵兽吗?”
 
四下听闻胡天之言,顿时议论纷纷。
 
胡天立时想抽自己嘴巴,去看归彦。却听归彦神念道:“信点,两万个!”
 
胡天乐,拉着归彦走到宋弘德面前:“宗主,你就说,成不成!”
 
胡天说着竖起两根指头来。
 
宋弘德大笑:“贪心不足的小混蛋!”
 
胡天偷笑:“我就知道宗主最好了,大气!”
 
宋弘德一个弹指,落在胡天脑门上。
 
胡天蹦起来,捂着脑壳:“师兄!”
 
宋弘德恍如未闻,走到众人面前,宣布:“此番钟离湛历心魔,小雉剑阵阵首由归彦替上。诸君意下如何?”
 
众人方才所见,多是惊叹。此时自然无人反对。
 
宋弘德环顾四周,低头沉吟片刻,又道:“今日善水宗开阵,便也用小雉剑阵罢!”
 
此言一出,众皆惊。
 
极谷剑冢铭礼会,开剑坛一项,又叫百家论剑。每个宗门都会带来百年之内,其剑术所得。这其中,每个门派又以首、末两场为重。
 
善水宗多次参加剑冢铭礼会,首、末两场还从未有落在低阶若水部的时候。
 
立时有人跳出来:“宗主,此时换人,未免不妥!”
 
此人乃是上善部弟子崔华之,此前定下的善水宗首场舞剑之人。却于此时被替换,如何甘心!
 
刘眩鹤此刻却因小雉剑阵乃是若水部所出之故,立场转变,道:“如何不妥,这小雉剑阵,诸位方才也见了。出神入化,精妙绝伦!可是当不起这开场?”
 
此事登时成了上善部若水部间的矛盾。
 
宋弘德冷眼观之。归彦叶桑都是看他们吵吵。
 
胡天却是机警,他脑子转了一轮,立刻蹦出来:“宗主,还是给点时间让我们在磨合磨合吧。”
 
宋弘德叹气,点了点头,背手离去。
 
争论这才止歇。
 
待众人散去,归彦站在一边,踢地上的石头,不高兴:“不想练,累的。”
 
“当然不练了。刚才只是说给别人听的,怕他们打起来。”胡天说完,又有些许不肯定,问叶桑,“师姐,咱们刚才配合挺好的,就不练了吧。”
 
叶桑点头,却是看着归彦,目光灼灼:“归彦,你方才临阵脚时,有一招,我没见过呢!”
 
归彦抬头:“哪一招?”
 
叶桑抓起重剑,唰唰唰舞得一招来。
 
归彦道:“这个啊,妖族的。起名字的妖,放在蛋壳上的。”
 
胡天挑眉:“起名字的妖?”
 
归彦点头:“蛋壳挡着,看不见脸,他在蛋壳上写‘归’‘彦’,说‘吾儿,望你有朝一日得归故里,望你才德兼备为邦之彦’。然后又在蛋壳上,把刚才那个,画给我看了。”
 
胡天听完,苦笑:“那不该叫‘起名字的妖’,那该是你爹。”
 
“哦。”归彦转头看叶桑,“整套,要看吗?”
 
却也不等叶桑说话,归彦提起剑便是砍、撩、刺、拦,行动起来。
 
一套行完,招式明晰,悍然刚劲,朗健古拙。
 
胡天抓脑袋,叶桑愕然:“归彦,这不是剑法,这是刀法啊。”
 
归彦撇嘴:“不能用?”
 
叶桑低头,继而展颜:“却是我拘泥!能用!”
 
归彦乐起来:“去剑冢。”
 
便是兴高采烈去了剑冢。
 
剑坛仍在剑冢处。
 
开剑坛时,展示剑技的一方,经剑索去往悬崖另一头,而观者仍在悬崖这便的木桩上坐着。
 
幸而都是修士,隔着悬崖看,也是能看得清楚明晰的。
 
而各家上场,以抓阄排序。一家一次一场,一轮完后,再抓一次阄。
 
这天善水宗排得两场,并未排到小雉剑阵。叶桑一行便是安心做观众。
 
所谓开剑坛,便是各门派展示百年剑上所得。或是新创剑术,或是新得剑器,或是新的剑符制法。也有剑阵。
 
上场修士,先将成果展示,再接受其他门派讨论质询。若是符法剑器,多半是询问讨论。若是阵法剑术,有讨论,亦会有修士上前挑战切磋。
 
叶桑非但剑技极高,于剑理也是研习颇深。她观后,常有惊人之语,且不惧道出,更不惧争论。惹得各派对她,有惊有惊,有惧有怒。
 
一天下来,倒是给宋弘德脸上添了不少光彩。
 
晚间回处所。
 
疏香咸吃萝卜淡操心:“叶桑今日结了好多仇,小黑,等着你们那小鸟儿剑阵上场,定然有很多人挑刺的。”
 
归彦皱眉:“你叫我,小黑?”
 
“是啊,你看你黑头发,还穿黑衣服,不是小黑,难道叫你小白?我说你也换点别的衣服穿穿嘛!”
 
归彦低头,扯了扯衣袖,又看向胡天,甚是犹疑:“不好看?”
 
“好看!”胡天坚定,“帅气极了!别听这臭鸟瞎说!”
 
归彦展颜,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指着疏香问胡天:“能打?”
 
此时却是不待胡天发话,花困道:“打!”
 
花困一马当先,冲上去按住疏香脑袋就是一通捶,边捶边道:“桑桑姐姐最厉害,谁敢挑刺!”
 
疏香被揍得嗷嗷叫。归彦看了,走上去戳了戳花困。
 
花困抬起头,吼道:“别拦我!”
 
归彦:“不是,让个空,我也要打。”
 
于是,疏香便被花困归彦联手打了个爽,鸟毛漫天飞扬。
 
胡天在一边看了直拍胸口庆幸不已。其实他和疏香想得差不多,但他没说出来!
 
叶桑在场上太犀利,不知多少修士存着报复的心。
 
胡天却也想得开,大不了便是被挑刺,说小雉剑阵不好。届时自然有叶桑舌战群雄,惹急了他就去砍人,让他那宗主师兄收拾烂摊子。
 
不料,真到了上场那日,叶桑、归彦、胡天一套精简剑阵演练完,三人收招而去,全场鸦雀无声。
 
叶桑便领归彦、胡天向场下致意。
 
依旧没甚声响。
 
胡天愕然,继而转头对归彦道:“你看,我就说你长得好看吧,他们都看呆了。”
 
归彦闻言看向胡天,嘴角微翘,甚是腼腆。
 
晴空朗日,风卷松涛,身后山崖万丈,俱因这一笑黯然。
 
第117章
 
胡天愣了片刻, 也是笑起来。
 
继而“怦”一下微动,识海之中, 六芒星一角凝实亮起。
 
此时悬崖对面, 终于有修士站起来。
 
乃是前番被花困叫做“老巫婆”的于满紫。
 
于满紫笑道:“好一个小雉剑阵!古意盎然,阵势剑法战力十足!苍龙朱雀剑阵,俱无此灵活。古剑道极谷伤逝千年, 不想却在善水宗得以发扬。”
 
先前几句还是夸张,怎么最后一句就是挑事儿了呢?
 
胡天翻白眼。
 
宋弘德立时站起, 笑道:“于道友有所不知,小雉剑阵乃是从我宗朱雀剑阵推演得来。子母相承, 何来不及之说?”
 
庄酴也是个人精,笑道:“青龙、朱雀剑阵,都是大阵, 七人成阵,自然无三人剑阵灵活多变。”
 
一个善水宗宗主, 一个极谷谷主, 两人一唱一和, 和睦非常。
 
归彦听着他们说话:“怪累的。”
 
“是挺累的。说白了就是, 咱俩家好得很,于满紫你别想挑拨。”胡天撇嘴道, “这么简单的事儿, 说那么多干嘛。”
 
可惜极谷弟子多莽撞,并不全然体会他们谷主的苦心。
 
前番武斗会于新剑道表现突出的潘飞海,此时蹦出来, 咄咄逼人:“古道剑阵虽好,但余以一己之力,也可全剑阵战力。且让汝等领教。”
 
潘飞海说着,跃上剑索。
 
场下一片惊呼。
 
疏香不嫌事大:“这口气,这都不是瞧不起小雉剑阵了,这是瞧不起你桑桑姐姐的古剑道啊!”
 
花困咬牙切齿,捉了疏香搓揉:“现下如何了!”
 
疏香给花困解说:“那潘飞海蹦到了你桑桑姐姐面前,哇,他拿剑符了。哇,啊,娘嘞,哎呦呦——疼疼疼!”
 
疏香拍花困的手。
 
花困揪着疏香的胳膊:“好好说话!”
 
“好好好,你桑桑姐姐运转剑阵,胡天和那个小黑玩意儿把剑符打回去了。潘飞海扔剑丸了,哎呀,他剑丸还挺多,一二三四——九十——十三,十五个!”
 
花困闻言死死拽住疏香的衣袖,听疏香说——
 
“好家伙,他还真把剑丸摆成阵了。呀呀呀,危——哦哟,胡天他娘的,他把剑戳潘飞海屁股上去了!哈哈哈哈哈哈!”疏香大笑。
 
花困实在不耐烦疏香这傻缺解说,一巴掌掀飞他,自己随便指了个妖蚁:“你,给我说,场上现下如何了?”
 
那妖蚁看了一眼地上的疏香,立刻抖擞精神:“小主子莫急,潘飞海已被剑阵所伤,落下阵去。现下上场的,乃是霞鎏山庄修士……”
 
挑战小雉剑阵的修士一茬接一茬。之后半日,尽是在小雉剑阵上消耗。
 
所幸均是剑修单个上前挑战,小雉剑阵未尝一败。之后又有修士提议,以极谷苍龙剑阵对战小雉剑阵,但被庄酴婉拒。
 
半日后,宋弘德自觉风头出足,这才出面替叶桑他们拦下了挑战。
 
待到叶桑一行自悬崖边上回到木桩座前,宋弘德亲自上前夸赞。
 
胡天听了几句:“宗主,口头表扬算什么,来点实在的,比如再多奖励个三五千信点呢……”
 
宋弘德一巴掌将胡天拍回了座位上。
 
胡天乐呵呵坐下,取了颗蕴年丹,塞进归彦嘴里。
 
归彦撇嘴:“不好吃。”
 
虽如此说,但也是将蕴年丹吞了。
 
剑阵于体力消耗极大,谁练谁知道。且归彦也只算第二次练剑,还练了半日,没中途暴走扔了剑就已经算是给足胡天面子了。
 
没一会儿,归彦犯困,趁着众人不注意,变回小黑毛团钻进了胡天怀里,呼呼睡大觉。
 
直到晚间胡天回去,这小黑毛团也没醒。
 
胡天将归彦放在枕头边上,趴着挠了挠归彦的耳朵:“那个星星到底是个什么呢。两仪双星又是个什么呢?”
 
纵是胡天不在意,两次运剑同归彦配合剑阵,也是能感觉到不同的。绝非同吃同住便能练就出的默契。
 
胡天想来想去,也就是这颗星星了。
 
到了夜间,胡天让身体去休息,神念沉入识海。识海之中,小娃娃胡天浮在半空,看着识海灰白天空上的那颗六芒星出神。
 
那六芒星线条闪亮,另有一个角凝实亮着,看着怪怪的。
 
忽而六芒星微微一动。
 
胡天吓一跳,神念骤然自识海中弹出,回到了外间。
 
胡天睁开眼,眨了眨,翻身向枕头。下一瞬,胡天猛然坐起来。
 
睡前放在枕头边的小黑毛团不见了!
 
胡天跳下床,调亮地上的春祀琉璃盏,满屋子转了一圈,并不见归彦踪迹。
 
胡天又跑到窗边探出头去。
 
窗外,月华如水。
 
树下少年背身站立,黑袍宽袖,露出寸许指尖。
 
胡天松了口气,踱步出去,走到归彦身边,不由抬头,与他共赏一轮明月。
 
远处松涛,近处蜩鸣。
 
半晌,归彦轻声道:“阿天,月亮好像蛋黄啊。”
 
胡天道:“还是流油的咸蛋黄。”
 
“咸蛋?”归彦扭头盯胡天,“没吃过!”
 
胡天心下暗道糟糕,再往下就该是要吃了,可他哪儿会做咸蛋?
 
胡天一本正经:“你刚才叫我什么?好像给我起了个外号?”
 
“师弟、胡无天、胡小道友。”归彦念完,“我,不是师兄,不是姬无法,不是老头子。胡天,疏香叫了。不要和他一样!”
 
胡天“噗”一声乐了。
 
“坏蛋!”归彦上前拽住胡天的脸,胡天瞬间被拉扯成了鸭嘴兽。
 
鸭嘴兽咧嘴含糊不清说:“您水便叫,水便叫。”
 
归彦这才放开胡天,又抬头,忽而拉着胡天,转身躲到了树后。
 
胡天揉着脸,小声问:“怎……”
 
话没问完,便见远处山道,百里永走过来。这货一身正装,头发都是新梳的。
 
百里永走到叶桑房间外,敲了敲。
 
叶桑拉开门,自里走出。
 
百里永拱手:“叶姑娘,如此便走吧。”
 
胡天顿时眉头高挑。难道这么个弱鸡要成他师姐夫?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叶桑转头向树边看过来,蓦然笑起来:“师弟,要不要同我一起?”
 
胡天见行迹被叶桑发现,便笑着拉归彦从树后探出脑袋来:“师姐,要去哪儿?”
 
叶桑:“去祭奠百里前辈。”
 
百里前辈自然就是叶桑一直敬仰的百里靖海。
 
胡天想了想:“归彦?”
 
归彦:“想去。”
 
归彦说着变成小黑毛团,跳到了胡天肩膀上,蹦了蹦,伸出蹄子向前:“嗷!”
 
胡天乐着,随叶桑百里永下山去。
 
路上。
 
胡天戳百里永:“你不是说,百里前辈是禁忌?”
 
百里永略愧疚:“着实是我现下不够强,故而不敢在众人面前提及前辈。甚至,在极谷久了,也不知道百里前辈曾执着的古剑道,究竟是对是错。”
 
而今次,叶桑于武斗会、剑坛,却将古剑道发挥到极致,着实让百里永振奋。
 
“只怪我意志不坚,不能践行古剑道。”百里永检讨自己,“现今世上,新剑道盛行,叶姑娘却能坚守古剑道,着实让人敬佩。”
 
叶桑却摇头:“并非我坚定,而是我师父坚定。我与你的差别,只是那年进谷前,多回头看了一眼九溪峰。”
 
叶桑当年天赋过人,被极谷重视。极谷特意寻她,欲破例收入谷中。而叶桑在极谷山门前筑基,感天地一道醇厚剑意,却在九溪峰上。
 
后来,叶桑便是弃极谷,去善水宗,执意寻了杜克,死缠烂打拜了师父。
 
当年杜克为难于她,让她做件惊天动地的事来。叶桑少年莽撞,拔剑指向杜克,道:“欺师灭祖算不算?”
 
此事一直被当作笑谈。
 
现下说起,叶桑却是摆手:“若此时再面对师父,借一万个胆也不敢了。”
 
胡天却拆台,乐道:“师姐,你前番还会去请师……杜先生来打小雉剑阵呢。”
 
“不一样。”叶桑认真道,“小雉剑阵之事,当时的情形,我只能想到师父来补救。师父定然能补救。”
 
归彦蹲在胡天肩膀上,不服气:“嗷嗷!”
 
百里永却听胡天叶桑之言,很是好奇:“听叶姑娘谈及师父,该是当世剑道大家。为何极谷善水宗离得这般近,却从未听闻这位前辈?”
 
“师父向来深居简出。”叶桑跳过一处台阶,转头道,“虽名声不显,却是这世上我最崇敬仰慕的剑修。”
 
百里永愕然:“比百里前辈还敬仰?”
 
“是。”叶桑点头,异常坚定,“百里前辈只能排第二。”
 
胡天从没想过叶桑会如此推崇杜克,毕竟杜克追着他俩练剑之时,可是从来不手软的。
 
百里永此时被震骇:“若有机会,定要见见叶姑娘的师父才是。如此大家,定然不俗的。啊,到了。”
 
此时到得一处山腰,乱草丛生,向后隐约见一屋舍残垣。
 
百里永指着不远一处:“那边就是剑圣王兮阳修行之处。后剑圣登仙,应前辈战死,穆尊入天启。处所便成了百里前辈一人所居。他道消前的三百年,都是居住于此处的。”
 
叶桑点头,推开草丛走了进去。
 
胡天跟上,只几步,见断垣残壁。屋舍早就坍塌,唯余砖瓦泥堆了。
 
叶桑站立在废墟之前,单膝着地:“虽不得见前辈真容,但叶桑因前辈昔年事迹入道,当为半师。斯人虽逝,古剑长存。”
 
百里永也是拜下。
 
胡天虽不知百里靖海往年英雄事迹,但也肃穆,一揖而下。
 
归彦自胡天肩头跳下,化作少年,立于胡天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拱手作揖拜了拜。
 
少时,叶桑拜完,站起来,长叹一口气,转而看向百里永:“百里师弟,一直不曾有机会问你,当年极谷之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百里永:“叶姑娘问我,为何问问胡天师弟?”
 
胡天错愕:“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便是百里靖海是穆椿的师兄,他也是此次来极谷是才晓得。
 
认真计较,胡天现下更好奇,杜克究竟该是哪个鬼,应易寒还是百里靖海?
 
“胡师弟的师父,不是穆尊吗?”百里永理所当然,“穆尊是百里前辈的师妹啊。当然知晓的清清楚楚。”
 
“可千万别让师弟去问。”叶桑摇头,“我曾经问过穆尊,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后来被师父知道了,揍了一顿,还罚我多练了一套剑。”
 
胡天在一边的烂石阶上坐下,对百里永道:“你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问你你就说呗。”
 
百里永忙道:“非是不说,只是我知晓的也不多。不怕诸位笑话,我小时候还是看了《古剑新殇录》,后来跑去问爹娘,才知道这位是我曾祖的爷爷的堂哥。”
 
胡天掰手指算关系。
 
“虽师父不喜百里前辈,但我也收集了不少前辈传闻。”叶桑在胡天身边坐下,“百里师弟若想听,不如咱俩交换讲讲,也算是追忆前辈了。”
 
“好好好。”百里永立刻蹲下,同叶桑聊起来了。
 
百里靖海其人,却也与《古剑新殇录》记载相似,乃是飒沓落拓人物。
 
孩童时离家出走,扛着柄桃木剑,自己一个人过三界,大摇大摆进了极谷。
 
十五岁出小涧,拜王兮阳为师。
 
“据说是作死去挑战大师兄应易寒,虽被打得惨了些,但也入了王兮阳前辈的眼。这才拜得良师。”
 
百里靖海青年出名,为人好酒爱剑,古道热肠。还与妖、魔两族结交,公开痛骂过参与梦貘屠难的人族不是个东西。
 
传言穆椿拜入王兮阳门下,百里靖海看穆椿很不顺眼,闲着没事儿就要同穆椿打一架。当时大师兄应易寒没少为这事儿揍他。
 
“听闻剑圣也经常因此罚百里前辈,比如罚他背剑谱。”百里永压低声音,“待到穆尊换练结束,回到善水宗,百里前辈已经快把剑圣的藏简都背完了。”
 
“可不是!”叶桑拍大腿,“生生将百里前辈逼成了剑术推演大家!”
 
传闻,百里靖海本来只爱练剑,不爱看书册。因着欺负穆椿,一次被罚背一本书。他又总想欺负人,最后就是背了一肚子剑谱。
 
反而为他日后研习剑术剑理打下了基础。
 
胡天想笑不敢笑,低头憋住了。
 
忽然又想,若杜克是百里靖海这个鬼,也算是对的上号。
 
百里永又道:“苍龙剑阵是王兮阳前辈推演出来的。他老人家的推演之术,百里前辈尽得真传。若百里前辈健在,怕现下二十八宿剑阵中的白虎、玄武,至少能推演出一阵来。要怪就得怪极谷之乱。”
 
极谷之乱,若是人族剑修有史册,此当是极沉重的一页。极谷之乱的源头,乃是新剑道古剑道之争。
 
极谷本是古剑道为尊。约莫三千年前,新剑道兴起,自外传入极谷。其后极谷便分了新剑道、古剑道两派。
 
王兮阳登仙之后,古剑道没了大能镇场。两派势力相当,争斗便是公开起来。
 
其后两边各推出了领头之人。其中古剑道,便是百里靖海。极谷之中,本就是一言不合就打斗,无甚道理可言说。
 
有了领头之人,打杀之事集中在领头之人身上,倒也让众弟子缓了气。
 
只是约莫一千年前,百里靖海一剑杀了新剑道的领头。之后两派乱战,有一场极惨烈的械斗。古新剑道两派死伤无数,这便是极谷之乱。
 
不得已,登入天启界的极谷大能,自降修为回到极谷,杀伐一干“乱党”,这才将极谷之乱平息了。
 
百里靖海便是死于“平乱”,自爆于极谷圣山八霁木下。
 
话本《古剑新殇录》中,百里靖海为宵小所害。坊间传言,百里靖海也少有不是。
 
可究竟真相如何,却已经是谜案了。
 
“极谷之中,一直都说百里前辈,是奸邪小人,邪逆之徒。”百里永实话实说,“故而前辈在此处成了禁忌。我初来时,因着姓了百里,没少吃苦头。”
 
“不会的!”叶桑很是坚定,“百里前辈定然那不是坏人!”
 
胡天心道偶像力量太厉害。
 
不想叶桑还是个理智的粉条儿:“百里师弟,你不修习古剑道,不知晓其中厉害。古剑道,以剑为道,习剑术,修剑心。若无坚定磊落的心境,不可得《覆海剑法》!”
 
叶桑说着,站起来,抽出重剑将《覆海剑法》舞起。
 
胡天虽会剑,但于剑理是外行。此时他一个外行看热闹,便觉叶桑舞得《覆海剑法》,如有乾坤尽在剑上,天地只在翻覆。
 
当真气象恢弘。
 
归彦化人形后,本坐在胡天身边。此时也是站起来。
 
胡天跟着站起来,胳膊肘捣了捣归彦。
 
归彦猛然转头,指向叶桑:“阿天!想学!”
 
胡天忙道:“等师姐练完了,请师姐教你。”
 
归彦猛点头,又去看向叶桑。
 
百里永此时也是看呆。
 
胡天撇开归彦,又戳百里永:“怎么着了?是不是更迷我师姐了?”
 
百里永呢喃:“《覆海剑法》,我也曾修习过。此时见叶姑娘舞来,却觉自己实是下乘。”
 
胡天乐:“那是,我师姐多厉害的人。”
 
百里永长叹一声:“若那半套典卷,叶姑娘舞来……“
 
胡天凑近:“你说啥?”
 
百里永猛然回神,干笑:“没什么。”
 
一时叶桑舞完,收招回来。
 
百里永上前去,却被归彦一脚踹开。
 
归彦站在叶桑面前:“要学这个,师姐教我。”
 
归彦停了停,拱手一揖:“请师姐,教我。”
 
叶桑眨眼,看向胡天,又看向归彦,蓦然笑起来:“好,等回九溪峰,教你《覆海剑法》!”
 
归彦顿时兴高采烈,又跑到百里永身后,将他踢回到叶桑面前去,自己则蹦到胡天身边。
 
百里永捂着后腰,对叶桑道:“叶姑娘好剑术!将《覆海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您常说,恨自己未曾早生个几百年,得见百里前辈。我却觉,若百里前辈英魂见你,定也恨不能再活上几百年!”
 
可惜,百里靖海早死了。
 
自爆于八霁木下,便连个衣冠冢也无。从前居住之处,也是颓败成了废墟。
 
叶桑看向这片废墟:“甚至,英魂名姓,连剑冢铭礼都不能宣读。”
 
极谷剑冢铭礼会,最后一项,剑冢铭礼,乃是将百年内所逝去的修士之剑,投掷于剑冢悬崖。再宣读极谷千年内,死于剑下修士名姓,以示祭奠。
 
无论是争斗而死,还是外出身亡,无论死得是光明磊落,还是冤屈怨毒。只要是极谷弟子,千年内的修士,名姓都会在剑冢前被宣读。
 
这是属于极谷剑修的尊严。
 
极谷百年铭礼会最后一整日,便在极谷一个个剑修名姓中悄然逝去。
 
期间,众门派修士肃穆聆听,无一人多言。
 
及至极谷长老念完所有剑修名姓。众人拜礼。
 
庄酴道:“极谷百年铭礼会,毕。”
 
铁剑骤然飞起离去,去镇守极谷山门下一个百年。剑索蓦然回到圣山那边。
 
庄酴立于山崖边,背对圣山,冲众人一揖:“多谢诸位十日捧场。便不多留了。”
 
如此散场,当真干净利落。
 
胡天直起腰,看向悬崖那头的圣山,凝视片刻。
 
晚霞落山头,瑰丽异常。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些许召唤。
 
胡天蓦然打了个寒噤:“我脑子坏了。”
 
胡天转头不去看那山,便见庄酴走来。
 
庄酴走到叶桑面前:“小叶桑,这十日感觉如何?便是这一日剑冢铭礼,可有后悔当年不曾入谷来?”
 
“不曾。”叶桑摇头,“铭礼会庄严,却终少一英豪,愧对盛名。”
 
庄酴闻言怔忪,继而摇头:“年轻人……”
 
宋弘德走来:“罢了,叶桑,等等我们便是回宗,你且同胡天去收拾一二吧。”
 
叶桑抱拳领命,带着胡天离去。
 
他二人到了处所,却见百里永站在树下等他们。
 
百里永见他二人来了,忙是迎上来。
 
叶桑见他,倒是先笑了:“百里师弟来得刚好,我也要去找你。”
 
叶桑说着,拿出一块玉简:“我前日观你剑技,觉得这套剑法甚是合适你练,便拓了一份。你若是闲暇了,且看看罢。”
 
百里永忙接了玉简,又谢过,再抬头:“师姐赠我剑术,我却也是要赠玉简给师姐。”
 
百里永自袖中拿出一块玉简,递与叶桑:“叶师姐,我祖上虽同百里前辈沾亲,却也没什么留下。但,我来极谷后,曾刻意找寻过。在百里前辈处所,我曾得了几页剑法残篇。”
 
叶桑愕然,继而抓了玉简:“可是《屠墟典卷》?”
 
《屠墟典卷》,传闻百里靖海才创了两卷,便是身死。
 
从此图有《屠墟典卷》四字流传于世间。
 
百里永笑起来:“正是,我只得了这残存一卷《灭道》。师姐且随意看了吧。”
 
叶桑高兴极了,也不顾地方,抓了玉简去看。继而愣了。
 
叶桑抓着玉简,双手颤抖,盯着百里永:“师弟,这玉简内容当真?”
 
百里永不明所以,却是认真:“千真万确,原书册在此,师姐请看。”
 
百里永当即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玉盒,再打开玉盒。其中半册发黄书页。
 
百里永将书页摊开,递到叶桑面前。
 
胡天闻言,也是凑上去。归彦小毛团,蹲在胡天肩头,是凑上去看。
 
书页之上,有口诀,心诀并招式。招式又有图。
 
胡天神念之中,归彦忽而道:“这个,师伯会!”
 
第118章
 
胡天转脸, 看向肩头,似乎对归彦所言有些许疑惑。
 
神念之中, 归彦坚定道:“师伯打你, 用这个,我见过。师姐打你,用这个, 我也见过。”
 
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胡天挨打之时, 不是在奔逃就是在挖空脑袋想招式对抗,哪里还会去记对方招式。倒是归彦每每在一边, 看得明明白白。
 
直至此时,一切便是落在了实处。
 
杜克确是胡天师伯,还是同他师父打小不对付的那一个。
 
“杜克, 百里靖海!”归彦也在神念中下断言,“厉害的!”
 
胡天伸手挠了挠小黑毛团的嘴巴, 示意归彦要保密。
 
归彦甩甩尾巴, 晃晃耳朵, 微微点了点下巴。
 
此时他俩再去看叶桑。
 
叶桑盯着泛黄书页片刻, 退后一步,拱手一揖而下:“谢师弟。”
 
百里永忙收了书页, 上前扶住叶桑:“师姐言重了。”
 
叶桑直起身, 看向天际,勉强一笑:“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收拾行囊, 尽早离去。百里师弟保重,有机会再切磋剑术。”
 
“极谷规矩,我便不多送了。师姐后会有期。”百里永又同胡天道别,便是告辞离去。
 
胡天进屋几下收拾好东西,出得门来。
 
叶桑已在门外等候,见胡天来,他二人向山下走去。
 
路上,叶桑沉默不语,胡天也不敢说话。
 
依着叶桑的聪慧,以及她对杜克的了解,胡天不信叶桑此时没猜出百里靖海是杜克。
 
待到他一行到了极谷山门外,各门派都有聚集,或有长老弟子话别。
 
庄酴正同宋弘德说话。
 
叶桑上前去,庄酴宋弘德不由停下。
 
叶桑抱拳,对庄酴行礼,又道:“方才之言莽撞,还望谷主不怪。”
 
庄酴挑眉,半晌道:“无妨。”
 
叶桑转身离去。
 
宋弘德皱起眉头,也不同庄酴闲话,他走到一边拉住胡天:“你们方才做什么了?为何叶桑忽而变了态度?难道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不曾?”
 
胡天眨眼:“宗主,一千个信点,我就告诉你我们刚才干嘛了。”
 
宋弘德翻白眼:“五百个。”
 
“成。”胡天小声道,“方才我同师姐回去,百里永来道别。没了。”
 
宋弘德:“就这样?没说什么特别的?”
 
胡天反问:“要说什么特别的?”
 
“这算什么?也值五百个信点?”宋弘德愤愤然。
 
胡天看天:“不然宗主你还价,我还不答应呢。”
 
宋弘德气,又使劲拍了胡天后脑勺。
 
“再给打笨了!”胡天捂着脑袋跑去叶桑那边去,“等我师父回来,我给你告状!”
 
不远处,希言城的于满紫正同叶桑话别:“叶小友,今次相识,只恨行程匆匆不能深聊。他日来若能来我希言城,定扫榻相迎。”
 
叶桑忙同于满紫抱拳。
 
之后多是来同叶桑道别的,也有来向胡天打听小雉剑阵时黑衣少年的。说来也奇怪,在极谷时,众人多拘束,也不见谁来攀谈。到了外间却是热情洋溢。
 
胡天被众人追问。他见归彦小毛团钻进了自己衣服里,便道:“那少年乃是世外高人,不便透露。”
 
少时,宋弘德招善水宗众弟子归去。
 
叶桑便是招来一朵菱花天流云,胡天积极蹦上去。
 
此时花困走上来:“桑桑姐姐,我和疏香要从仓新界那边的界桥离去。能不能搭这菱花天流云一程?”
 
叶桑点头。
 
疏香便是蹦到胡天身边去:“小黑玩意儿呢?”
 
归彦自胡天衣领探出脑袋,冲疏香呲起牙,两颗尖牙闪亮亮。
 
疏香缩了缩脖子:“吓死个妖咧。”
 
归彦小毛团跳到胡天肩头,看着疏香甩尾巴。
 
疏香忙站起来,绕到另一边去,同胡天讲话:“你都四阶中级了吧,怎么还不会自己御器飞行?”
 
通常修士到了四阶,自然会选一门御器法术并一配套法器,如此便是能在天上飞了。
 
胡天却是至今还要依赖归彦的毛,才能使灵气。御器这样耗费毛毛的事情,如何做的?
 
胡天挥挥手:“也没见你会飞。”
 
“我靠,老子可是只鸟呢,如何不会飞!化作妖兽,一日万里毫不费力气。”疏香很是自得。
 
胡天点头:“那么快,撞到石头了不得的。太快了风大,小心脸被吹变形。”胡天认真大量疏香的脸,总结,“难怪长残了。”
 
疏香摸着脸:“我也没飞过几次啊。”
 
胡天没忍住“噗”一声乐了。
 
疏香方知这货是在忽悠妖。疏香怒,要同胡天打一场。
 
未及胡天动手,归彦跳起来,踹了疏香一脸。
 
这边厢打打闹闹,那边厢却是安静极了。
 
叶桑坐在云头,向远望,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困屈膝坐在叶桑身后一点,一言不发,看着叶桑背影发怔。
 
天风流云,瞬息永恒。
 
少时,菱花天流云到得善水宗山下,叶桑这才醒神。
 
前方善水宗众人都是下云进宗门。
 
叶桑将菱花天流云停在山镇德碑投影亭:“师弟,你先回去吧。我将花困疏香再向前送一程。”
 
“没关系。”花困此时忽而不黏着叶桑了,她摇摇头,“桑桑姐姐,我的族人就在前方不远处等我。”
 
叶桑便也不再坚持:“那你同疏香路上小心。日后,我去辛夷界找你。”
 
花困闻言忽而哽了一下,上前一步,抓住叶桑的手腕,抬起头来。
 
她似乎看着叶桑,嘴唇微微颤动:“桑桑姐姐——”
 
有一瞬间,胡天以为她就要哭了。
 
幸而花困又笑起来:“有个东西送给桑桑姐姐,不许不要。”
 
花困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胭脂红的手绳,编得极精细。
 
花困将手绳递出去。叶桑却未动。
 
花困举着手,半晌耷拉下脑袋:“桑桑姐姐不要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满腔失落。
 
叶桑这才醒神,忙上前伸出手腕来:“我方才走神了,并非不要。”
 
花困笑起来,将手绳套在了叶桑的手腕上。她又抓住叶桑的胳膊:“桑桑姐姐,这个手绳是我做的,是不是很好看?”
 
叶桑说:“是,很好看。”
 
“那以后要一直戴在手上,吃饭睡觉洗澡换衣服,都不要拿下来!”花困不依不饶,“它坏掉之前,桑桑姐姐要一直把它戴着,不要丢掉。”
 
叶桑拍了拍花困的脑袋,没有说话。
 
花困抿嘴,拽着叶桑的胳膊不放:“答应我嘛。就是这一个手绳嘛,我第一次做,好难的。桑桑姐姐以后都戴着嘛。求你了。”
 
“好。”叶桑想了想,郑重点头,“我会一直戴着的。”
 
叶桑从来一诺千金,如此花困才是笑起来。
 
疏香此时上前提醒:“要走啦,不然那群长老要杀过来找你了。”
 
花困点了点头,又冲胡天弯下腰:“谢谢你。”
 
胡天吓得不轻。花困见他时行大礼,怎么要走了,又来了这么一下。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胡天慌忙蹦到一边去:“小蚂蚁,你作甚?从前的事,咱不提了,不提了。”
 
花困直起身来,凑到胡天身前,脸上笑意散去:“不为从前,只为今后。今后就靠你了。”
 
胡天摸着自己脑袋:“啊?”
 
花困却已经又转向叶桑,笑着说:“桑桑姐姐,你进宗门吧。我看你进了宗门就回去了。”
 
此时疏香已不像是个忻鸾妖族的鸟,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死蚂蚁,咱们到底走还是不走了?善水宗又不给妖族进去……”
 
花困一巴掌将疏香扇到一边去。
 
叶桑无奈,只好说:“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嗯!”花困保持微笑,“桑桑姐姐慢慢走,不要急。”
 
叶桑便是领着胡天离去。
 
花困不由上前一步,终是停下,呆在了原地。
 
他二人上了山道,胡天回过头,向山下投影亭看了一眼。
 
花困依旧站在远处,笑着在摆手。
 
直到叶桑胡天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疏香凑过来:“好啦,人都不见了。咱们也该走了吧。下次有空再约呗。”
 
花困放下手,再是笑不出来了:“疏香,怎么办啊,我想哭,可是没有眼睛了。”
 
“啊?”疏香呆住,见花困垂下脑袋,又是手忙脚乱上前,抱住她拍了拍后背,“别哭啊,你要是不痛快,我给你去把他们绑回来。或者你揍我一顿排解排解?”
 
花困不语。
 
疏香更慌了:“死蚂蚁,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我再也见不到……”
 
花困没有说完,伸手捶了捶疏香后背,直要把疏香擂吐血。
 
继而花困深吸一口气:“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去做的。我们走吧。”
 
花困说着,拽了疏香,大步离开善水宗。
 
与此同时,叶桑站在传输阵中,不禁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浅笑。
 
下一瞬,传输阵光华消逝。
 
叶桑放下手腕,抬起头。她又回到了九溪峰。叶桑抬头看向半山腰。
 
苍翠绿意之间,小蕴简阁阁楼顶端依稀可见。百里靖海曾是遍交天下英豪,妖族魔族都有朋友,而她师父却守着这处,好多年。
 
叶桑脸上笑意褪去,眼底水汽上涌,瞬息落下泪来。
 
胡天蹦出传输阵,转头骇然,忙上前:“师姐?”
 
叶桑举袖擦眼,揉了揉鼻子,放下手:“师弟,咱们回去吧。”
 
胡天点头,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
 
待到了小蕴简阁前,叶桑恢复常态,推门进去,大声道:“师父,我回来啦!”
 
不想杜克正坐在石桌前打盹儿,闻言惊醒,猛然跳起来:“逆徒!大呼小叫个什么!”
 
叶桑奔过去:“师父,你刚才在睡觉?”
 
杜克不耐烦:“凭多废话!小雉剑阵如何了?不是少了个阵首展示不得,你在那个臭地方待那么久干甚啊!”
 
叶桑忙道:“师父,后来归彦替代了钟离师兄的位置……”
 
“啥?”杜克震惊,“这小妖魔还会舞剑?”
 
“还会刀法呢。”叶桑上前汇报,“妖族的刀法,梦貘族的。”
 
杜克挑眉:“了不起。给我看看。”
 
归彦扭头,不高兴,不搭理这个让师姐哭的老头儿。
 
杜克横眉。
 
叶桑忙道:“师父,我看过一整套,我舞给你看吧。”
 
“你个没出息的夯货,你是剑修!学什么妖族的刀法!”杜克大怒,抽出软剑,“且来同我过几招,看看你这十日虚耗在极谷,剑法可有长进!”
 
杜克说着,便是追着叶桑打了一通。
 
待到杜克将叶桑教训满意了,提剑走到胡天身边。
 
胡天正纠结,到底要不要给杜克提个醒?又要怎么提醒呢?
 
师伯,你是百里靖海!
 
好像会被打。
 
师伯,师姐知道你是百里靖海啦!
 
好像会被打得更惨。
 
师伯,别装怂了,大家都知道你是百里靖海!
 
好像会被打死。
 
还未等胡天想到一个周全的法子来,便见杜克走到他面前。叶桑在杜克身后垂头丧气的。
 
杜克凶神恶煞,对叶桑说:“你,从今日开始,练习剑阵!什么苍龙朱雀,所有位置都练一遍!”
 
听上去就够难。
 
叶桑顿时精神抖擞:“是!”
 
“你,”杜克又看向归彦,“叶桑说你想学《覆海剑法》?”
 
归彦闻言,跳下地,化形作少年模样:“想学!”
 
杜克面沉如水:“有多想?”
 
归彦歪脑袋眨眼睛,想了一会儿:“比吃咸鸭蛋还想!”
 
杜克眼角抽搐。
 
胡天忙上前来:“师伯,在归彦心里,咸鸭蛋蛋黄堪比天上的满月那么亮堂堂!”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杜克看归彦,“也罢,日后你仍旧上午去大蕴简阁,同王惑看书简,午后同叶桑一起,与我学剑。”
 
归彦兴高采烈:“好!”
 
杜克又看向胡天。胡天不由退了一步,嘿嘿干笑。
 
杜克瞪了胡天一眼:“你,从今日开始,抄写小蕴简阁中所有书册!”
 
“啊?”胡天愕然,“不是只要抄一阶修士看的书册么?”
 
杜克:“一阶是你师父要求的。其他是我要求的!”
 
胡天耷拉下脑袋,嘟囔:“我又不要创剑法,推演剑阵,抄那么多干嘛啊……”
 
“你说什么?”杜克冷哼一声,“抄是不抄?”
 
胡天苦着脸,大声道:“抄!”
 
自此后,归彦同王惑去大蕴简阁看书简,胡天窝在小蕴简阁抄书简。
 
归彦同叶桑一起学剑法,胡天便挪窝到外面石桌上继续抄书简。
 
杜克待归彦很是不错,不打不骂,耐心极了。胡天抬头看一眼,嫉妒一回。
 
杜克猛然瞪过来,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胡天立刻低头再接再厉抄书简。
 
待到叶桑、归彦都在练剑时,杜克偶尔坐在胡天身边打盹。
 
几回之后,胡天道:“师伯,你没事吧?”
 
杜克惊醒,横眉冷目:“能有甚的事儿!你个一阶修士常识都不知道的蠢蛋,知道个屁!”
 
胡天想说,我不抄书简都知道,修士犯困是要挂的节奏。
 
胡天憋了半晌,手上不停,嘴里嘟囔:“你要是死了,师姐现下会加倍伤心的。”
 
“啪”杜克拍桌而起,“你说甚?”
 
胡天把脑袋埋进书简中:“这是个啥,要死要死!看得我好伤心啊。”
 
胡天说完低头奋力抄起来。
 
待到钟离湛醒来,特来向杜克请罪。杜克挥手表示不介意,让他哪儿来回哪儿去。胡天依旧在一边抄书简。
 
直至归彦将大蕴简阁的画册都看完,胡天的书简还没抄得十块,但也是学到不少。
 
这日王惑将归彦送回来,与杜克商量归彦日后的修行之事。胡天难得被杜克命令放下笔来。
 
便是王惑、杜克、叶桑、胡天、归彦,齐齐聚在小蕴简阁内。
 
王惑对杜克道:“归彦大蕴简阁画册也都看完……”
 
“知了,那刚好,日后晌午他也能练剑了。”
 
“不成。”王惑反对。
 
杜克瞪他:“都看完了,还有甚好看的?你总不能带他去上善部的蕴简阁吧?化神界桥他能走?”
 
王惑道:“上善部蕴简阁中,于缨前辈的《四季途录》现存的藏本,我和朝华都拓印来了。”
 
王惑说着,拿出一个玉箱来。
 
这个箱子当有三尺长宽,一尺高。打开里面整齐码放了一箱子玉简。也不知道多少块。
 
胡天进来抄了书简太多,下意识道:“这该抄多久啊……”
 
王惑立刻幸灾乐祸:“你那是用手,我和朝华才没你那么孬,我俩用神念拓印,可快了。”
 
可快也该有月余时间,更何况是画册。
 
王惑又道:“关于于缨前辈的修行功法,我已与归彦聊过。其中另有一只玉简摘录前辈功法于其上。这些当够归彦研习一段时日了。”
 
归彦点头。
 
胡天则在脑海中搜索,于缨这个名字颇耳熟,似乎近日抄过这位的事。
 
想了想,胡天拍脑袋:“画仙!”
 
画仙于缨,乃是善水宗一传奇人物。她出身善水宗外门百巧林,擅画。于缨后以画技入道登仙。
 
以非战的技法入道,乃至登仙,于缨堪称善水第一人。但无人知晓她如何以画技对敌,因为见过她作画的,都死光了。
 
善水宗但凡登仙修士,均有仙道传承的功法,而于缨的传承功法却与旁人不同。她留下的画技尽在一套《四季途录》之中。
 
传闻于缨画技对敌的功法,便是藏在《四季途录》之中,这些年没少有人研究。
 
“可惜,当年上善部出了魔徒,盗取了《四季途录》中的‘盛春卷’。此处拓印,也是不全了。”
 
王惑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归彦并不要学这画技,只是看看图,辅助自己修习幻象嘛。也就无所谓了。”
 
归彦点头,看向胡天戳了戳他左手:“阿天,收收。”
 
王惑杜克都是不解。
 
胡天伸出左手,将玉盒收入了自己的指骨芥子之中。
 
王惑哼一声:“你要定时拿给归彦看!不许私吞了!”
 
“又没春宫图。我私吞这个干嘛!”胡天没好气翻白眼。
 
王惑忽而耸肩四顾,就是不看归彦和胡天。
 
胡天立刻精神了,贼兮兮:“难道里面有春宫图?”
 
王惑翻白眼:“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没有真可惜。”胡天撇嘴,“你要是不放心,天天来监督就是了。”
 
“没空。”王惑道,“百日后,我同朝华要去再祭一次神。此次,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呢。”
 
胡天肃然:“是去魔域?”
 
海界河天此时还在过度季,王惑朝华怕不会如此活得不耐烦。
 
“你就算是客王,侍神者的行程,我也是不方便告知的。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王惑幸灾乐祸起来,“你还是抄你的书简吧。我和朝华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抄完啊?”
 
怎么可能抄得完!
 
胡天被王惑一言捶在了痛处,直要倒地不起。
 
何止是每日都要抄写,为防胡天磨磨蹭蹭,杜克每日还定量让他抄。时不时还抽些问题问,答不上来当天的抄写量翻倍。
 
胡天欲哭无泪。他当年中考,也没这么折腾过。
 
这日白天因为王惑来,耽误了不少时间。
 
胡天尚有半册未及抄写完,便只好晚上继续来。
 
胡天抄得手麻。归彦坐在一边看《四季途录》的画册,认真至极。
 
少时,胡天实在是不耐烦,想去看归彦画册。
 
胡天抬起头,忽而心道,看什么画册?
 
春祀柔光之中,只看归彦就足够了。
 
顷刻,归彦似有察觉,他放下玉简,冲胡天微微外头:“阿天?”
 
胡天醒神,撇撇嘴:“我就是歇歇手。”
 
归彦凑过去,看桌上的玉简书册:“好多没抄。”
 
“可不是。”胡天单手撑着腮帮子,“归彦,你说,为什么师伯对你那——么好。对我,那——么凶?”
 
“我想学。你不想。”归彦一语道破真相。
 
胡天失笑,低头想了片刻:“我自然不想学,我只想快点进阶。怕是师伯也看出来了,才会不高兴吧。”
 
杜克也好,穆椿也罢,但凡是大能,俱不会喜欢冒进求快之辈的。
 
胡天如何不知这道理。
 
他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扭了扭:“继续继续。”
 
胡天低下头去继续抄。
 
忽而归彦探过身来,抽走了胡天面前的玉简。
 
胡天挑眉。
 
归彦闭眼看一遍,点点头:“阿天,这些你会,我抄。”
 
归彦说完,摊开双手,一行书页蜃影落在胡天面前。
 
胡天道:“别介,你还是好好看画册。我来。”
 
“我抄得快!”归彦说着,石桌上的墨水浮起来,下一刻却是落在宣纸上。瞬息写得一张纸来。
 
胡天目瞪口呆,拿起那纸看了看,其上字迹和他的狗刨字是一模一样的。
 
胡天顿时乐开怀:“哈哈哈,这特么地印刷术啊!我终于不要学了!”
 
“不行!”归彦忽而抓住另一块玉简,塞进胡天手里,“这个,你不会,自己抄!”
 
胡天:“你怎么知道哪个我会,哪个我不会?”
 
一时归彦被问住,挠了挠脸,继而坚定地说:“我就是知道!”
 
第119章
 
胡天乐。
 
归彦撇嘴, 伸手拽住胡天脸颊,使劲儿向外扯了扯:“不抄了!”
 
“别啊!”胡天忙站起来, 狗腿地给归彦捶捶背捏捏肩, “小祖宗,你说了算。把我会的抄了吧。不然我今天都没法睡觉了。”
 
接着胡天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归彦才又拿起玉简来。
 
归彦以神念为引, 拓印起来。瞬息得了一打,及至拓完, 归彦指着最后一张纸问胡天:“阿天,魔徒魔众, 是什么?看不懂。”
 
胡天探脑袋过去,看向玉简,为归彦解释:“就是人族, 以魔族的功法修炼。就叫做魔徒魔众。”
 
魔徒魔众归为人族邪修。
 
盖因人、妖、魔三族体质不同,修行法则亦有所不同, 以人族肢皮肉血骨修习魔族魔功, 登级进阶快, 却也是后患无穷。
 
“那魔, 修人族的功法?”
 
胡天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个还挺少的。据说魔族不太去修其他两族的功法, 看不上。”
 
“那妖, 修魔功?”
 
胡天:“大概也该叫魔徒魔众吧。”
 
“那我,修魔功?”
 
胡天愣了愣。
 
归彦说:“魔徒魔众不好,我不好?”
 
“才不会, 你本来就是魔,不是魔徒魔众。魔不都是坏蛋,你看咱师伯对你比对我好十倍。你是好的,‘德才兼备为邦之彦’。”胡天认真道,“归彦是最好的。”
 
归彦趴下,趴在了石桌上,笑起来。他又抬眼看胡天:“那魔徒魔众,什么样的?”
 
“没见过。这书上写,魔徒魔众,人人得而诛之。就是看见了就要杀。所以就算是魔徒魔众,开始也会藏着掖着,不轻易给人知道吧。”
 
胡天也是好奇,“或许见过,却不知道吧。”
 
不想却是言中。
 
夜半,首溪峰,妄清阁。
 
水帘内,石桌边。
 
钟离湛端坐,手边红泥小炉,水沸雾气氤氲。
 
钟离湛身后一团黑影,黑影之上几根银链将其锁住。黑影扭动,道:“钟离湛,你这是要做魔徒!!!”
 
钟离湛抬手,将杯内斟满,云淡风轻:“你不也是?”
 
黑影不断扭动,似要挣扎:“这是你逼我的,我被你害成这不人不魔的样子。当年我将火种窟地点尽数告知于你,你分明说放了我!”
 
这团黑影便是当年失踪,宗律堂估测被残杀、魂灯已灭的李取。他此时内丹早已不是人族模样,而是泰半漆黑,是为魔丹。魔丹之外,紧紧裹着一层水状黑液,再向外便是魔气缭绕。
 
此时的李取,分明是一个修炼魔功的灵体了。
 
“李取,我当时说的是,给你一条活路。”钟离湛浅笑,饮一口茶,“你不是活到现下了?以神魂修魔功,多少人求不来的。”
 
“你现下要杀我,做魔徒!”
 
钟离湛放下茶杯,转头看向那团黑影:“你怎么还是这般蠢。我助你渡过几番魔功劫难,你真当区区《律间十二化》可以引导?”
 
“你……也会魔功,你早就是魔徒?”
 
钟离湛起身,却不再作答,他猛然伸手插入黑影之中。
 
黑影哀嚎。
 
钟离湛于黑影之中,将李取魔丹外的一层水质物撕下,抽回。
 
魔气顿时跟随那层水质而去。
 
李取骇然:“这是为何!”
 
“你忘了?前番你不敌魔劫。这是我借与你的宝物,我的灵魄啊。”
 
“那是你的灵魄?”
 
将七魄撕裂,实乃修士自毁之举。钟离湛却撕裂灵魄,以相助为名,盗取李取所修魔气。此时取回自己灵魄,李取几十年魔功所得魔气,尽被窃走。
 
李取哀嚎:“钟离师兄,魔徒是要割断人族一切牵挂的啊,你且回头是岸,也饶我这一回……”
 
未及他将话说完,萦绕在黑影周围的银链骤然收缩,径直将李取魔丹勒住。
 
瞬息之间,魔丹被碾为碎末。
 
“人族牵挂?”
 
钟离湛转身冷笑,双手合十,将方才索取来的灵魄并灵气置于两掌之间:“魔功,通古返一。”
 
灵魄并魔气刹那钻入他掌心。
 
钟离湛双臂静脉爆裂,气脉逆行,血气上涌。转瞬止歇,钟离子摊开手掌,笑起来。
 
他又坐下,自斟一杯茶。
 
“好茶,可惜要凉了。”钟离湛看向水帘之外。
 
外间骤然雷起。
 
钟离湛衣袍鼓荡:“雷雨即起,该化神了。”
 
钟离湛站起来,长袖拂过石桌,茶具纷纷落下,摔成碎片。他则推开水帘,脚踏虚空,径直向首溪峰顶而去。
 
与此同时,若水部九峰十山震荡,悬风渠水逆流。前山血玉磬片响彻。
 
“叮——叮——叮——”
 
胡天自梦中被归彦拍醒,抬起头:“怎么了?”
 
归彦说:“师伯,师姐,都来了。”
 
归彦说完,杜克便是踹门:“胡天!让老子进去!”
 
胡天忙去开门,外间暴雨倾盆。
 
叶桑、杜克都是一身剑气避开雨袭。
 
胡天站在屋内向外看,道:“好大的雨。”
 
杜克却是一把将胡天拽出了门。
 
胡天顿时被浇成了落汤鸡:“师伯,你干嘛!”
 
杜克翻白眼,又将胡天塞进门里:“有人化神,要登入五阶,怕是走了化神界桥。你且与叶桑去首溪峰,观摩一二,对你二人日后进阶,有好处!”
 
修士自四阶登入五阶,便是要开始经历天劫。乃是天雷轰顶之灾。
 
因度过天劫,其识海内元婴化出神形,故而此劫又称化神。经历化神,便成五阶修士了。
 
五阶之前,谁也没见过天雷长成什么样子,故而四阶登入五阶的天雷劫,十分紧要。
 
若能提前观摩,对自己登入五阶的天雷劫,定然有天大的好处。
 
胡天闻言,忙转身对归彦道:“快变成小团子,咱们去首溪峰看热闹。”
 
归彦见胡天身上湿漉漉,撇嘴,拉住胡天的手:“不变,走。”
 
归彦说着,将胡天拉入了雨中。
 
此时他俩身上升起一层气体,好似叶桑、杜克身上的剑气,自将暴雨挡住。
 
“哎哟。”胡天新奇极了,抬手看了看,乃是剑气。胡天再微微抬头看归彦:“厉害!”
 
“哼。”归彦昂起头,得意洋洋,又举起握着胡天的手,道,“不要松,松开就——”
 
归彦说着,放开了胡天的手。
 
顿时倾盆大雨砸在了胡天的脑袋上。
 
“我去。”胡天跳起来抓住归彦的手腕,抹开脸上的水,“这个说说就行了,不要实际操作给我看了!”
 
“哦。”
 
杜克催促:“莫多说了,快快去首溪峰,挑个好位置!”、
 
叶桑却问:“师父你呢?”
 
“我有不要化什么神,看了也白看。”杜克说着,撵人,“快滚快滚。”
 
眼见杜克要抽剑打人,胡天忙抓着归彦,拉住叶桑,冲去了首溪峰。
 
到得首溪峰,下了传输阵,便见外间已是人山人海了。
 
胡天四下张望,忽而眼前人影闪过。
 
陆晓澄跳出来:“胡师弟,叶师姐,快来快来。我有好地方。”
 
此时见了陆晓澄,真乃是他乡遇故知般亲切。
 
陆晓澄却见胡天身边还站着一位,愣了愣:“这位是?”
 
“归彦。”胡天说完忙提醒陆晓澄,“陆师姐,咱还是尽快找个地方吧。”
 
“对对对。都跟我来。”陆晓澄忙向前冲去。
 
胡天叶桑也不客气,跟随陆晓澄身后便是上了首溪峰。
 
到得山腰,胡天便是知晓陆晓澄的主意了——这是要去萧烨华洞府。
 
不想他一行到了萧烨华洞府外,胡天拽着归彦上前敲门,却是无人应。
 
胡天挠头:“莫不是萧师兄不在?”
 
“没这回事儿,我昨天才和他吵过架的。他这是躲清闲呢!”陆晓澄说着,上前去踹洞府门,“萧猪头,为娘来了,快开门!”
 
狂风暴雨配合,陆晓澄不可为不剽悍。
 
这是四周也是满满的人,见陆晓澄在敲门,纷纷上来,想要沾光进去。
 
陆晓澄回头,瞪了一眼四周:“看什么看!吓得我儿不敢开门怎么办!”
 
胡天依稀记得当年初见陆晓澄,她还是温婉可人,也不知这些年如何过,越发爽直有趣了。
 
胡天在一边,配合陆晓澄,忽而指着天上道:“艾玛,快看!”
 
众人闻言纷纷看去。
 
便是这一瞬,他四个脚下柔光闪过,身形消失不见。
 
四下光线消失,他四个已然进了洞府,萧烨华拱手冲胡天叶桑道:“师弟、师姐,非是我不想立刻开门,实在是,我这儿弹丸之地,容不下门外那般多的同门啊。”
 
陆晓澄冷哼一声,推开萧烨华:“晓得了晓得了,你有苦衷。”
 
萧烨华挑眉:“你烦不烦!怎么一天到晚总往我洞府里钻!”
 
“若不是你喝多了叫我娘,我还不乐意管你了。别得了便宜卖乖啊。你当我想看你这张臭脸啊。”陆晓澄奚落萧烨华,看向叶桑,又看向归彦,“这才是美人啊。”
 
萧烨华这才注意到归彦:“这位是?”
 
胡天乐:“这是归彦。”
 
萧烨华惊叹:“师弟真是——”
 
“胡师弟真是惹人羡。归彦这般貌美,再加上前番五只兔娃娃,这都能合家欢了。”陆晓澄说着,走到外间水帘处,手起一诀,打开水帘,向外看了看。
 
外间一片黑暗。
 
陆晓澄顿时失望:“完了,这什么破地方,看不见化神界桥!”
 
“你烦死了!”萧烨华推开陆晓澄,抹去她在水帘上的手诀,继而一道符箓打在了水帘之上。
 
顿时,神通阵读启心术于胡天神念之中运行。
 
胡天挑眉:“师兄造诣非凡,竟能将影像归入符箓。”
 
萧烨华闻言,愕然转头:“师弟竟能读懂这符箓。这可是我自创的。”
 
说话时,方才被萧烨华符箓打入的水帘,流水止住,凝成一片光滑镜面。
 
镜面之中,蜃影浮现,赫然是此时首溪峰顶的景象。
 
此时首溪峰顶,悬风渠已然消失,暴雨之中,一片虚空灰白。又有一人,走在虚空之中,向着那片灰白而去。
 
那人脚下又有巨浪幻象,翻滚骇人。
 
他每踏一步,都好似用尽平生气力;每踏一步,一道雷击落于起身;每踏一步,脚下自有一块白石生。
 
此番景致,可敬可叹。
 
胡天见那明晃晃的雷,道道打在那人身上。忽而全身紧绷起来,他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
 
归彦在一边看他,继而走到胡天身边:“阿天?”
 
胡天醒神,冲归彦笑起来:“归彦,我跟你讲,我可厉害的。这点雷,一点都不怕。”
 
“哦。”归彦撇嘴,指着镜面,问胡天,“雷是火。渡劫,会不会糊?”
 
“不知道啊。活人不太一样吧。”胡天也陷入沉思,继而他打量归彦,“要不,等你渡劫的时候,我带上孜然粉和椒盐。万一糊了,就吃了吧。也不知道你肉香不香。”
 
归彦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拽起胡天的脸就扯起来。
 
而一边,叶桑凝神看了,挑眉:“钟离师兄。”
 
萧烨华惊讶:“师姐竟能看出来?”
 
“步伐,身形,以及每思一步后落步的姿态,均是钟离师兄。错不了。”叶桑十分肯定,“不想他才历心魔,竟是上了化神界桥。”
 
胡天挣脱归彦的手,迷迷瞪瞪:“化神界桥?哪儿呢?”
 
他总听人讲起,善水宗上善部与若水部之间,有一座化神界桥相连。这界桥称为化神界桥,在首溪峰峰顶,与悬风渠相连。
 
且王惑几次三番来若水部,走得都是化神界桥。据说此桥,只能五阶之上的修士走。
 
众人听得胡天一问,都是惊讶:“师弟竟然不知道?”
 
“还没抄到。”胡天干笑,又忙对叶桑拱手,“师姐回去千万别告诉给师——杜先生知道,否则就得抄《善水宗志历》了。”
 
叶桑一本正经:“师弟不必担心,师父不会让你抄《善水宗志历》。大概也就是多抄几本剑谱。”
 
胡天一张脸垮塌下去。
 
叶桑终是忍不住笑起来。
 
叶桑又将“化神界桥”讲给胡天听。
 
所谓化神界桥,说是界桥,却不是无极界桥。
 
“便是说,这座界桥,并非是上古时就有的。而是昔年,开山道祖姬震德化神渡劫时,开辟虚空而来。”
 
胡天震惊:“这也太厉害了!”
 
“可不是。”叶桑笑道,“只是,此桥比之无极界桥,便也有不及之处。”
 
化神界桥是单向的。
 
对于善水宗上善部的修士,乃是一座桥,通往若水部。
 
而对于若水部的弟子,却是虚无,但若是在四阶圆满化神渡劫时,登上虚空,便可在化神时踏上其中一二桥石,得其无穷助力。
 
“在善水宗,四阶圆满的弟子,可以自选两种方式,度天劫登入五阶。”
 
其一,便是同普通修士一般,准备充分,选一个好地方,迎接天雷轰顶。
 
其二,便是走化神界桥。
 
未经历化神天雷劫的修士,是看不见桥身所在的。故而四阶圆满的弟子,便是走入一片虚无之中。
 
“每走一步,一旦感悟便有桥石浮出,方可得一石。可以说是步步荆棘。一旦在某处停留过久,就有可能力竭,而在界河混沌之中陨落。”
 
叶桑说完,看向那水帘上的镜面蜃影。
 
此时钟离湛前方确是虚无一片,他身后走过步点,留下数块白石。
 
而钟离湛走得越发慢起来。
 
胡天也看着那镜面,吞了吞口水:“那还不如直接被雷劈。走化神界桥,又要对抗虚空,又要对抗天雷。何苦呢?”
 
陆晓澄蹦过来:“师弟有所不知!”
 
化神界桥石上,凝聚的乃是前代若水部弟子冲击化神时的信念。或是成功,或是失败,只要感悟,于之后登入五阶都极有好处。
 
“是如此。甚至有前辈高人,通过化神界桥登入五阶,继而连上两级,成就五阶圆满。”萧烨华盯着那镜面,“大险之下,自有大得。那位前辈,实乃可叹可羡。”
 
陆晓澄一脚踹开萧烨华:“要你说!胡师弟还能不知道这件事儿?”
 
胡天心道他真不晓得。
 
幸而归彦凑过来,小声说:“是师父。”
 
胡天挑眉:“艾玛,咱师父真是厉害。”
 
“嗯!”归彦猛点头。
 
穆椿此时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徒弟。
 
叶桑又补充:“穆尊那样,实乃是天资高绝。并非所有走化神界桥的弟子,都能再连升两级。但走了化神界桥,之后五十年的稳固,却是可以省去的。”
 
胡天闻言不由怔忪:“五十年?”
 
所谓五十年稳固,便是说,在五十年内,都不可能登级。
 
不待叶桑回答,陆晓澄、萧烨华齐声惊呼:“不好!”
 
却见钟离湛走滑一步,万丈虚空顿生幻象,惊涛骇浪,直要将他卷入其中。
 
说时迟那时快,天雷之下,钟离湛竟也是有余力,翻身退回落在方才踏出的桥石之上。
 
钟离湛休整片刻,无惧无畏,再次踏步而出。
 
天雷猛然炸开,巨响在耳边轰鸣。
 
胡天伸手捂住归彦耳朵,自己鼻孔冒出血来。
 
胡天又去看镜面。
 
虚空混沌之中,钟离湛前方虚空忽而变为万丈深崖,无数长剑直刺向上而来。
 
钟离湛白衣胜雪,抬手,紫笛横于唇边,忽而一曲,与漫天轰鸣雷声中响起。
 
乃是一曲《律间十二化》。悠扬婉转,如明月当下,佳人剑前。
 
陆晓澄道:“好似那夜,我们在九溪峰喝酒啊。”
 
那时叶桑还曾与钟离湛相合清心歌诀。
 
叶桑笑起来:“师兄此番无碍了。少时天雷劫去,臻入五阶,入得上善部,得偿所愿。”
 
陆晓澄转头看叶桑:“师姐——”
 
你可知钟离师兄喜欢你呢?可会有些许失落?
 
叶桑微微低头:“师妹想说什么?”
 
陆晓澄仔细看叶桑。叶桑眉宇之间并无半分不舍。
 
陆晓澄释然:“师姐,你化神的时候,一定更厉害!”
 
叶桑笑起,格外朗然。
 
陆晓澄捧心,撞在萧烨华身上:“完了,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萧烨华紧张握住陆晓澄的肩膀:“怎生了?”
 
陆晓澄一见自己撞的是萧烨华,立刻十万分嫌弃:“走开走开。”
 
萧烨华见她如此精神,也是嫌弃,放开手,哼道:“你真烦人!”
 
胡天叶桑对望,了然笑起。
 
此时,天边雷鸣渐渐消散。
 
镜面之中,天雷缓缓退去天边,钟离湛身后桥石连成一片,还原成一座宏伟宽阔的界桥。
 
而他面前虚空,不再是灰白。
 
一片山峦叠嶂,云霞萦绕,仿若仙境一般。
 
清溪流泉,灵禽翩跹。
 
隔着符法镜面,其中蒸腾灵气也似扑面而来。
 
继而,宋弘德冒出来。
 
胡天莫名“噗”一声乐,鼻中并嘴边的血喷出,他慌忙用手捂住,又拿出药来吞了。
 
归彦皱眉,拉了拉叶桑的衣袖。
 
叶桑忙上前来,查看一番,松了口气:“没事。此番钟离师兄化神,自有天地之力动荡,怕是于师弟你影响最深。等会儿回去,你要好生感悟。”
 
胡天心下暗叹,他也就是看了一出戏。被雷声吓出了鼻血来,怎么就感悟最深了。
 
真没感悟啊!
 
而与胡天不同,此番观钟离湛化神的弟子,见了那片虚空中浮现的景象,不约而同:“上善部。”
 
萧烨华感慨万千:“终有一日,我定要去得那处。”
 
陆晓澄翻白眼:“你有点出息没?敢不敢去天启界!”
 
“哦哟,我定然去得天启界!”萧烨华很是不服,“你且等着!不,说得跟你能进天启界似的。”
 
“我当然呢,且看谁先去!”
 
“一言为定!”
 
萧烨华、陆晓澄一拍即合。陆晓澄说完,拔腿就跑。
 
萧烨华在后面奚落:“你被狗咬了你,你跑个屁!”
 
“老娘回去修炼了!”陆晓澄没了踪影。
 
萧烨华翻了个大白眼。
 
而此时,符箓镜面之上,钟离湛向宋弘德并其他长老一揖,继而进入了那片虚空仙境。
 
继而首溪峰山顶,白光一闪,若水山门前,血玉磬片一声响。界桥、虚空、上善部尽数消失。
 
第120章
 
外间观礼的弟子渐渐散去。
 
萧烨华感叹:“血玉磬片响动, 此回钟离师兄必有大造化。不知入了上善部,会登几级。”
 
血玉磬片乃是若水部的重要法器, 能感知天地之力, 又有示警之功用。弟子进阶登级,若能惊动此物,多半不俗。
 
胡天则盯着镜面符箓又看了片刻。
 
叶桑拍了拍胡天的肩膀:“师弟, 天色已明,我等也该回九溪峰练剑了。”
 
胡天拍脑袋:“赶紧得回去, 我昨天的书简还没抄完。”
 
如此胡天同叶桑也是告辞离去。
 
出了门,已是雨霁云散, 天边一道彩虹。四野晨风怡人,风中灵气沛然。
 
胡天深吸一口气,疲乏烦闷好歹去了些许。
 
他二人回到九溪峰小蕴简阁, 将此夜之事,讲述于杜克。
 
杜克闻说化神渡劫之人乃是钟离湛, 不由皱起眉头:“前番他来时, 并无化神迹象。怎生区区几月就能冲刺, 还如此强势?”
 
也只是一时困惑, 杜克再抬头,见胡天已然趴在小蕴简阁前的石桌上抄起书简, 归彦坐在一边看画册。
 
杜克不由讶异, 提剑去问叶桑:“胡天受什么刺激了,今日怎生如此认真起来?”
 
叶桑猜测:“怕是见了钟离湛师兄此番化神进阶,受了鼓舞。”
 
叶桑说的也不全对。
 
胡天拼命抄书, 是为了挪出晚上的时间来修炼。但他心里也不全是被鼓舞,还有一股丧气劲儿。憋着特难受,不做点事受不住。
 
到了晚间,胡天将呆在识海中的时间缩减了一半。留下一半时间,并白日节省的时间,用来运作剑意砍寸海钉。
 
如此,陪归彦胡侃的时间都少了,归彦不高兴。
 
几日后,穆椿归来。
 
师徒俩在水帘洞中一番交谈。胡天惊觉,这一年自己修为竟无半分成绩。
 
练得剑阵,极谷之行,他的剑技也未曾再有长进,修为就更是不提了,而炼器、符法之类更是无所收获。
 
唯一可说的,便是识海内的那颗六芒星亮了一个角——有屁的用。
 
“你之前的修行进度太快,才是不正常的。”穆椿看出胡天低落,肃然说道,“修行,当脚踏实地才好。”
 
穆椿又讲了些事例与胡天听:“譬如钟离湛,前番筑基、结元婴,都是有过失败。有修士卡在圆满级百年,也是正常。”
 
胡天一听“百年”二字,抬起头。
 
穆椿当他有所领悟:“修士想要登仙,从来不容易。”
 
可胡天想要的和那些修士不一样。
 
后几日,胡天依旧日日在杜克鞭策下抄书简。砍钉子的时间更多,只是总是郁郁,给归彦梳毛都懈怠了不少。
 
叶桑为此特意去问穆椿:“穆尊,师弟没事儿吧?”
 
“确是受了钟离湛化神冲击,对其神魂有些影响。可惜不是好的。且让他自己化解看看。不过,”杜克抢答,又转脸问穆椿,“你前番回来同他说了什么?怎么之前还憋着,此时被触发了?”
 
穆椿皱眉:“问我作甚,该问钟离湛化神时,天地之力动荡,留下了什么丧气东西。”
 
这就是谁都说不好的了。修士天劫,能留下的,或是一二念想,或是些许情绪。也只有感悟者知道,或如胡天,现下还不太知道怎么回事儿。
 
这日晚间,水帘洞中。
 
胡天抄书简终于抄到了一句“两千七百年臻入极境,乃人族修仙历时最短之修士”。
 
胡天推开书简,趴在了石桌上,自言自语:“我已经是坨废天了——不顺口,我已经是一坨废胡了。也不对——我已经是块废柴——我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废?”
 
“不知道。”
 
“卧槽。”胡天吓一跳,自桌上弹起来,拍胸口,“归彦,你这样很吓人的。”
 
归彦此时闷闷不乐坐在桌边上。
 
“怎么蔫了?”胡天伸手挠了挠归彦的胳膊,“画册看不明白?”
 
“不是。”归彦瞥了胡天一眼,“梳毛。嫌弃?”
 
胡天前番总是追着归彦梳毛,近来都不主动了。
 
“没有的事。”胡天立刻拿出梳子来,看了看归彦,“先给你梳梳头发,再变小梳梳毛。”
 
归彦立时开心起来,点头。
 
胡天也不会扎头发,自己都不耐烦特意剪了个秃脑袋,给归彦梳也只是自上而下梳通顺。再让归彦变成小小一个。
 
胡天梳子方给归彦小毛团梳两下,忽而笑起来。
 
冬日干燥,归彦的毛静电,便是竖起来了,本来是个小毛球,现下成个大毛球了。
 
归彦抬起脑袋:“嗷嗷。”
 
胡天将那撮炸起来的毛毛按下,入手都是软绵绵。胡天干脆放下梳子,给归彦挠了挠,再捧着小黑毛团的脸蛋揉了揉。
 
归彦怕痒,跳下去,“嗖”一下化做类人形态,撇嘴:“坏蛋!”
 
胡天笑了笑。
 
归彦上前捏住胡天的脸:“阿天不高兴,为什么?”
 
胡天愣住,咧着嘴,含混不清地反驳:“木有。”
 
“有!”归彦生气,更用力捏住胡天的脸颊。
 
胡天脸上疼,心里苦,总不能告诉这货,自钟离湛化神而去,自己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就是打不起精神。
 
方才抄到“两千七”忽而觉得再也见不到胡谛,再努力也见不到——
 
胡天挠开归彦的手:“我好久没见到小兔子,伤心的。快拿出来给我玩玩。”
 
归彦撇撇嘴:“不给。”
 
胡天趴下,一股躁动烦闷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再次从心头冒出来,突突乱涌好似悬风渠的水……
 
“大爷的,矫情个屁!”
 
胡天猛然拍桌子站起来,将自己做个大猩猩,狂擂了一通胸口:“不能再这么废了!我要出去奔跑!”
 
这货说着冲出了洞府。
 
归彦忙追出去,化作小黑毛团,跳到了胡天的脑袋上。
 
胡天这一夜,便是从九溪峰山腰出发,下山再上山,在山道上跑了数十圈。
 
直至天微微发亮,胡天再也跑不动,一步一步往山上爬。达到山顶之时,天地交接处亮起来,一抹日光落下。
 
胡天喘着粗气,“啪嗒”一下跪在了九溪峰峰顶湖边上:“我的亲娘啊——”
 
下一刻四肢着地,趴成大字型。
 
归彦自胡天脑袋上跳下,化作类人形态,跪坐在胡天身边。
 
晨光落满身,归彦忽而认真念:“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
 
似乎很久没念念这套经了。
 
胡天心一动,趴着嘟囔:“跪平躺好。”
 
归彦认真接:“躺平歇歇。”
 
“歇足精神,爬起来再干一场。”胡天忽而笑了,将脸埋在了峰顶枯草之中,闷声,“嗷嗷嗷。”
 
归彦鼓起腮帮子:“嗷。”
 
胡天闻声趴着不动,笑起来,全身都在抖。
 
归彦撇嘴,自脖子上取下灵兽袋,心不甘情不愿,打开袋子,将五只兔子提出来。
 
归彦指了指趴着的胡天。
 
五只兔子“叽叽喳喳”围上去。
 
胡天抬起脑袋:“哎呀,好久不见了,想死我了。你们想我不想?”
 
胡天说着翻身坐起来。五只兔子立刻变成五个小娃娃,抱腿的抱腿,揉胳膊的揉胳膊。红兔子扑在胡天怀里,小脑袋蹭来蹭去:“想。”
 
另外四只立刻学着红兔子的样子,趴在了胡天身上,齐声:“想!”
 
胡天抱起这五团,软乎乎的,被依靠的感觉突突冒出来。
 
心里燥郁失落忽而一扫而空,安定了。
 
归彦则在一边坐着,耷拉下脑袋,鼓起腮帮子。
 
胡天似有所感,转过头去:“归彦,快过来。”
 
归彦抬头,撇开脸:“哼。”
 
“快来嘛。”
 
“哼。”
 
“真不来?”
 
“哼。”
 
“那我哭啦!”胡天嘴里说着要哭,却是“噗嗤噗嗤”笑起来。
 
“哼哼哼!”归彦忽而蹦起来,“咻”化作一个大毛团,扑向胡天。身量足有半人高,好似在死生轮回境里的模样。
 
五个兔娃娃察觉危机,立刻抛下胡天,“唧唧唧唧唧”化作五只小兔子。
 
归彦已经扑过去,脑袋撞进胡天肚皮上。兔子直被震飞弹到一边草丛里去。
 
胡天则是被撞,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归彦大毛团趴在胡天腿上,肚皮“呼噜噜”上下起伏。
 
神念之中,凶凶地:“我最好!”
 
“是是是。”胡天坐在草地上,笑着抱住大毛团脑袋,“我家归彦最好了。”
 
“比兔兔都好!”
 
“是是是。”
 
胡天弯腰,下巴磕在归彦两只耳朵中间,看向远处,“怎么这么好咧,又好看又帅气,剑术一流,幻术也厉害,还会两个神通,还会背清心歌诀。”
 
归彦听着甩了甩尾巴,“呼咻”变回了类人形态。
 
胡天愣住。
 
归彦蹦起来,再扑过去,抱住胡天,脸颊贴在胡天肩胛上:“阿天不要不高兴。”
 
“好哒!”胡天乐,揉了揉归彦的脑袋,直把人家好好一头黑发揉成了鸡窝。
 
归彦察觉不妥,跑到湖边对着湖水照,接着便是追着胡天狂打一通。直把小兔娃娃都吓回了灵兽袋。
 
鸡飞狗跳之间,他俩却不曾发现,不远处流云之上,穆椿同杜克端坐看热闹。
 
“钟离湛化神被他纳入的丧气,算是化解了。也是他造化。”
 
杜克冷哼:“王惑一直说,落在他俩身上的神族功法,是双修用的。搞不好还真是。不过,归彦怎么想,我不知道。胡天却是实打实缺心眼,一点没当真。”
 
“你倒是有空操这番闲心。”穆椿转头打量杜克,“什么时候死?你伤病退阶,困在这番样貌,也当有千年了。我见你近日时常疲倦,肌骨血脉似有枯竭之兆。”
 
“明年或者后年。”杜克好似在说天气,“也算罢了。”
 
穆椿远眺,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杜克怒:“你他娘最好别捣乱!”
 
“非是我。那株绛瑛草已是用了,再没你的份儿。”穆椿漫不经心,“是你徒弟。她昨日来同我商量,要绑了你……”
 
“绑我?这夯货尽管来试试!”杜克火冒三丈,“老子就算现下要死了,也能把她剥皮抽筋!你最好别掺和!”
 
“你师徒二人之事,我自然不掺和。不过,我告诉你,也不是让你剥她皮抽她筋的。”穆椿撇了杜克一眼,“你不问问,她要绑你作甚?”
 
“作甚!”
 
“她在极谷武斗会上,打了六天六十场,得了半寸八霁太岁。”穆椿云淡风轻,“心心念念要给你。”
 
杜克愣了愣,咬牙切齿:“做梦!老子死也不吃极谷的东西!”
 
“我也道是如此。不劝你。”
 
穆椿端坐片刻,取下斗笠:“百里师兄,我好似这些年,都没同你讲过应师兄死后的事情。”
 
杜克哽了一下:“爱说不说,我不爱听。”
 
穆椿恍若未闻,自顾自说起来:“那年应师兄去绛竺塘之前,来过善水宗。他同我讲,等他回来了,就来提亲。”
 
杜克翻白眼:“我知道。”
 
“然后他就死了。”
 
绛竺塘几次战乱,死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菩回大和尚。应易寒早菩回几千年身死,只是他战死,并未得菩回运气,参悟什么轮回之法,再次回来。
 
杜克哽住。
 
穆椿继续:“他死了,我也没觉得如何。伤心是有的,却也没觉得活不下去。不过后来才发现,真是天真。”
 
“嗯?”
 
“我上了天启界,才发现自己的心魔,却是小昱死前,我对她未践的一个诺言。”穆椿看向杜克,“这些年我一直想,为什么会是这一个诺言?你道是为何?”
 
杜克变了脸色。
 
穆椿道:“因为应师兄对我许诺未践诺,故而后来我竟想,是不是因为我曾做过同样的事,才得如此报应。”
 
“早知道,那年他去的善水宗找你的时候,我给他下个绊儿,让他跌得鼻青脸肿,也就没这番话了。”杜克叹气,悔不当初,“他从前见你,总爱收拾得人模狗样,我也没少给他下绊子,偏生那天我就心软了!”
 
穆椿闻言眼角抽搐,心道难怪应易寒总时不时爽约。
 
穆椿道:“反正你早晚要死,让我现在一钓竿戳死你吧。”
 
“呸!”杜克啐一口,“你敢!”
 
穆椿瞥他一眼:“我将这番话说与你,只是要提醒你。”
 
叶桑对杜克,从来又敬又畏,此番却要大着胆子谋划绑了杜克。
 
“若是你死,她日后心境道心,乃至心魔,怕都会与你相干。你舍得?”
 
杜克冷笑:“又有什么舍不得?我活了这般久,你也活了这般久,人死本就是天之道。若我死了,她就不能登仙,或是生了什么心魔不能灭除,那便是她太弱。与我何干?”
 
穆椿不语,向云下看去。
 
流云之下,叶桑上了九溪峰顶,自峰顶湖将胡天归彦捞上来。
 
这两个打架打到湖里去,被捞上来的时候全身湿漉漉。
 
胡天抓了归彦的长头发,拧布巾一般拧水。归彦鼓着腮帮子生气,胡天却是没心没肺乐呵呵的。
 
叶桑看着这两个好气又好笑:“怎生如此闹腾。不过师弟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
 
“嘿嘿。”胡天笑着腆脸看叶桑,“师姐帮个忙呗,给个去尘诀。省得我拿符箓收拾了。归彦毛不好收集的……”
 
叶桑乐,左右两手各捻了一个去尘诀,一个给了胡天,一个给了归彦。
 
他俩个立刻清清爽爽了。
 
归彦扯了扯自己的黑袍子:“师姐好,阿天臭。”
 
“胡说,我这么香。”胡天又冲叶桑拱手,“谢师姐。”
 
叶桑道:“无须如此客气,此番却是来找师弟帮忙的。”
 
胡天忙说:“师姐所来何事?”
 
正是叶桑前番找穆椿商量的那事儿——绑了杜克,给他嘴里塞八霁太岁。
 
胡天听了,瞠目结舌:“师姐,好胆识……”
 
这事儿不管是做砸了,还是做成了,杜克定然都是恼怒。就算不被他剥皮抽筋,也定然被打得半死。
 
叶桑垂眸:“师弟,我师父怕是撑不了太久了。我本是等着穆尊回来,想个周全的法子,可穆尊昨日说……”
 
“说啥?”胡天在峰顶湖边坐下,归彦坐在胡天身边。
 
叶桑道:“穆尊说,师父不会被绑住,会打死我的。”
 
穆椿原话更可怕:你师父没伤着前离天启界只差一步。便是此时离死不远了,你觉得他能被绑住?若是我去,他拼了一身剑气与我相抗,直接死了,也未可知。
 
胡天不知穆椿原话,却也替叶桑捏了一把汗:“师姐,咱们要不再劝劝师伯吧。”
 
“劝不了的。师父这么多年,一直扛着,宁愿年年冬日闭关,也不要吃一颗丹药。有时候我真觉得师父是不想活。”
 
叶桑对杜克了解甚深,“何况师父是……前辈,痛恨极谷,不会吃八霁太岁的。可我除了八霁太岁,什么都没有。”
 
叶桑攥起拳头。
 
胡天拍了拍她肩膀:“那咱就暗算师伯一把呗,感觉也挺刺激的。”
 
叶桑愕然,忙摆手:“师弟,这事儿我自己来就成了。莫要连累你被师父责怪,你只要届时将八霁太岁给我就成。”
 
胡天却是挠头,不理会叶桑,只管想:“要怎么办,才能顺利把师伯捆起来呢?”
 
归彦却是探过头来,对叶桑道:“用幻象,厉害的!”
 
叶桑“啊”了一声,没有反应过来。
 
胡天却是挑起眉毛。
 
归彦想了想,又对叶桑道:“我会幻象,让师伯看不见。”
 
便是归彦自荐,使用幻象将杜克困住。
 
胡天拍大腿:“这招狠啊!就附中篮球场,估计师伯就得懵圈了。”
 
叶桑不解:“附中篮球场,这是个什么地方?”
 
归彦看了看胡天,却道:“师姐,我厉害的,想要哪里现在都能变出来。”
 
这三个立刻凑在一处商量起来。
 
却不知杜克将一出戏都收在神念之中:“这群欠收拾的兔崽子!”
 
穆椿此时却是控云向远去。
 
“你作甚!我倒要听听,这群兔崽子要胆大包天到什么程度!”杜克怒发冲冠,“速速将云给我划回去。”
 
“挺有意思。”穆椿却是云淡风轻,“反正你要死了,不如陪他们玩一回。看看他们要弄出如何动静来。这样你破解了,岂不也有趣?”
 
“老子是他们玩器吗?”
 
“你届时将归彦的幻象破解,将叶桑胡天打一顿。他们不就是你的玩器了?”
 
穆椿挑眉,“还是说,你年老昏庸,又是要死了,剑技颓丧,不敢同小朋友玩耍?”
 
“放你的狗屁!”
 
“这就是了。”穆椿面沉如水,“莫忘了喊我看戏。”
 
“滚!”
 
三日后,夜半。未及杜克去喊,穆椿却已是察觉动静。
 
穆尊神念察胡天、叶桑各自出了洞府,她便也是悄然出了洞府,迅速去了小蕴简阁门外,给小蕴简阁门上贴了一张“此夜无月符”。
 
这一张符箓贴上,便是小蕴简阁外劈下天雷来,小蕴简阁内,杜克也是察觉不到什么。
 
穆椿贴完符箓,隐去身形。
 
胡天、叶桑此时到了小蕴简阁外,归彦小毛团坐在胡天肩膀上。
 
胡天瞥一眼小蕴简阁的门,挑眉:“了不得,这是哪个活雷锋做的好事儿。”
 
穆椿在暗处,讶然。她知道胡天身负神通,乃是难得的阵读启心术。却不想这神通如此厉害,竟连她七阶圆满修为的符箓都识别出来了。
 
胡天说着,却是一行鼻血喷出来:“要死——”
 
胡天当年在小蕴简阁里吃过无极界碑的苦头,立刻认怂,拱手弯腰:“这是哪个高人的符箓,失敬失敬了。”
 
胡天说着擦了鼻血,驾轻就熟从指骨芥子中取了药吞了。自从他得了这个好神通,只要见了高阶修士的符箓,便是一行鼻血喷出来。也是倒霉透了。
 
叶桑此时要去将符箓揭下。
 
胡天忙拦住:“师姐,这是个好的,可隔绝内外动静。咱尽可放开折腾,师伯在里面听不见。”
 
胡天又从怀中拿出一张图。这图纸乃是特意去萧烨华处求来的法阵,画好了,便是一个捉人捆人的绝佳大阵。
 
于是这一夜,叶桑、胡天便是按照图上所示,将小蕴简阁外倒腾了一番。
 
倒腾完了,胡天又问归彦:“有把握忽悠住师伯吗?”
 
归彦撇嘴:“没有。”
 
“也没事儿。”胡天道,“要是被识破了,咱赶紧分头跑,师伯到时候只能捉一个。咱也不至于三个都折了。”
 
“被捉住,怎么办?”
 
“谁被捉到了,就直接装死吧。”胡天从袖笼中抽出三张符箓,分发出去,“我同萧师兄要来的。贴胸口,就能噗噗噗喷血了。”
 
正说着,小蕴简阁的门,动了。
 
第121章
 
归彦闻声立刻跳到地上去, 跺了跺蹄子,一阵黑气自归彦蹄下缓缓升起。
 
俄顷小蕴简阁外四下景致骤然变化。
 
杜克此时眯着眼睛, 打着哈欠, 拉开门,一脚跨出去。继而睁开眼,便见一处屋舍。
 
屋舍极古朴, 青砖黑瓦木头门。
 
脚下青石板为径,自屋舍门外铺至脚下。
 
门前门外, 青草荆棘乱成一团,又有高树古木连成排。
 
杜克不由转头。
 
小蕴简阁已然在身后消失, 向远山峦叠嶂,极谷圣山山头隐约可见。
 
四下鸟语虫鸣,林间隐约溪水潺潺。
 
此处正是极谷王兮阳昔年旧居, 后百里靖海独居近三百年的处所。
 
前番胡天叶桑去极谷,百里永带他们前去观看, 那是屋舍早已残败。
 
不想此番, 胡天、归彦并叶桑三人, 由着断垣残壁推演出其旧时情形。才得此时眼前这番幻象。
 
且归彦看了一年的画册, 此时制造幻象的功力大有进展。不在拘泥人数,而以地域为限, 胡天、叶桑、穆椿此时都能见到这番幻象。真实自然。
 
胡天还有些许担心:“师伯怎么不动弹了, 别介是咱推演的不像?”
 
穆椿隐在暗处,却是长叹了一口气。
 
太像了。好似下一刻师尊同应师兄就能自屋舍之中走出来一般。
 
即便此时知道这番场景非真实,杜克也不由跨出一步, 恍惚之间呢喃:“师父,我回来了。师兄,你在不在?”
 
然而那屋舍门扉紧闭,半晌无有动静。
 
杜克似有怔忪,继而低头苦笑:“一群兔崽子。死之前还让老子见这番……也罢了。”
 
再抬头,已是老泪纵横。
 
胡天叶桑都是愕然。叶桑猛然站起来。
 
胡天忙拉住她:“师姐,你要作甚?”
 
未及叶桑出去,杜克身上一层红雾蒸腾。
 
红雾如涌泉,滚动不息,缓缓向外扩散而去。
 
“妄境出体?”穆椿皱眉,退后一步,手上数个法诀打出去,即刻便是将九溪峰封锁,以免其他不相干者误入。
 
好似练武的走火入魔,人族修士称此为入妄,有五层状态:起执,妄念,妄心,成魔,妄境。
 
前三期通常不能被修士明察,及至第四期“成魔”,便是成就一个心魔。但也不是灭顶之灾,只消灭杀心魔便可臻入极境。
 
便如穆椿,此时有心魔,但只消她将穆昱魂魄找到,践前世一诺,怕就是登仙了。
 
而杜克,却是落入妄境。旧时旧事,心魔回忆如梦境日日消磨他的意志,再一步就是被吞噬。
 
但无论如何,妄境心魔不会轻易出体。
 
穆椿一时竟不能确定,此时情形,究竟是归彦幻象所致,还是杜克真的要死了连妄境也不能控制。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未等穆椿想通其中环节,杜克身上萦绕的红雾又生变故。
 
杜克似再不能控制。红雾向四下缓缓扩散,如层层水波荡漾。继而落入幻象之中,与之融合。
 
幻象顿时生变。
 
归彦小毛团顿时倒在一边。胡天眼疾手快,伸手接住归彦,抱入怀中,急道:“怎么了?”
 
归彦趴在胡天怀里,细声:“嗷呜。”
 
幸而此时穆椿自其身后出现,上前来,提起归彦看了一番。
 
胡天此时见穆椿,也不惊讶,只管追问:“师父,我家归彦怎么了?”
 
“无妨,杜克妄境与他幻象融合,他一时受了冲击。你且将他的清心歌诀念上几遍。”
 
穆椿说着,将归彦小毛团塞回胡天怀里。
 
胡天立刻领命,对着归彦耳朵“嗷嗷”叫起来。叫了十来声,归彦努力伸出小蹄子,按在了胡天嘴巴上。
 
神念之中抱怨:“吵吵的。”
 
“可吓死我了。”胡天安下心来,自指骨芥子中所剩的一点断殇固元散都拿出,塞给归彦。再挠挠小毛团的脑袋,这才看向幻象中心。
 
此时幻象已是面目全非,不似前番归彦经营时的模样。
 
红雾所过之处,尽数染就一层锈红。
 
胡天抱着归彦站起来,问穆椿:“师父,师伯这是要作甚呢?”
 
“他要将自己的妄境展示出来。”穆椿叹气,“妄境,乃是日日消磨他道心之物。”
 
“是幻象?”胡天猜测。
 
若非幻象,怎么会与归彦营造的幻象融合?
 
“其他修士,或许是幻想营造出的错误记忆。”穆椿摇头,“但他是剑修,这妄境,怕是极谷之乱时的回忆。”
 
但具体是什么,杜克这些年守口如瓶,从未曾透露过半分半毫。此时展现,便是当真心存死志了。
 
穆椿看向叶桑,再不置一词。
 
叶桑目不转睛,吞了吞口水,双手攥成拳。
 
幻象终被杜克妄境红雾,尽数染成锈红色。接着杜克身影消失不见。
 
极谷王兮阳旧居外,无数修士聚集,手中或是剑丸或是剑符,面色狰狞。
 
当头一人,脸上一道疤,高声叫喊:“百里靖海,你且出来。今日古新剑道,必要决一雌雄!”
 
“喊甚啊喊甚啊,喊你娘!”
 
木门骤然洞开,一青年面目俊朗,长发高束,身着长裤短衫,臂膀坚挺,扛着柄重剑大摇大摆走出来。
 
短衫耷衣领斜挂在肩头,他伸手抓了上来,继而拄剑站立,啐一口:“他娘的天天喊要决一雌雄,也没见哪次你赢过老子来。是雌是雄不见得,我瞅你就是头大狗熊!”
 
“百里靖海!你口出狂言,欺人太甚!”
 
刀疤脸说着,举起一团剑丸扔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青年飞身而起,身姿矫捷,重剑瞬息便横于胸前,直将那团剑丸劈成碎屑。
 
剑丸之光四散而去,屋外围着的新剑道之人纷纷中招。
 
那刀疤脸暴喝:“结阵!先杀了这贼!”
 
青年面色骤然冷峻:“孙酩镗,莫要做多余的事!”
 
然而四下当有数百剑修,似早就商量妥当,瞬息大阵结成。
 
妄境幻象骤然熄灭,四下一片漆黑。
 
幻象之外,胡天一行鼻血喷出。只一眼,他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便读出了那百人阵的邪性:“贱人。”
 
穆椿也是怒极,纵使这是杜克千年前的记忆,她也恨不得冲上去杀了昔年同门。
 
叶桑转头,急切问胡天:“那阵究竟要对师父做什么!”
 
胡天深吸一口气:“将剑气刺入阵眼,引魔气种入师伯神魂。魔气剑气交融,灭其体,毁其魂。”
 
当时最最恶毒一类。
 
修士死后,神魂入轮回。但若三魂七魄被灭除,便是再下一世可言。
 
叶桑倒吸一口冷气。
 
继而四下幻象再次亮起。
 
此时依旧在昔年处所门外,却是一片狼藉。刀疤脸被肢解,尸首分离。四下,方才接阵剑修,大半横尸当场。
 
青年满身鲜血淋漓,怔忪片刻,看向手上重剑。
 
重剑已残。
 
骤然有人自山路那头奔来。大吼一声:“不好啦,百里靖海将孙少杀啦!”
 
青年此时脱下外衣,将手中残剑小心翼翼包裹住,又四顾去寻剑身残落碎片,尽数包入衣服之中。
 
继而,一群人自山路上冲上来,各各手中或剑丸或剑符。又有一对人也是冲上来,各各执剑。
 
继而便是一场乱战。
 
战势方起,青年转身,暴喝:“停下!”
 
古剑道之人闻声抽检离去,新剑道众人也是罢手。新剑道中,又有人呼喊着:“去请谷主,快去请谷主,莫让这凶邪遁逃了!”
 
青年转头看向远方极谷圣山,面色颓然。
 
少时,一谷主模样的老者跌跌撞撞而来。
 
此人并庄酴,却是极谷前任谷主,黎荇潢。
 
黎荇潢见这漫山遍野的尸首,跌倒当场。
 
半晌,黎荇潢自袖笼之中,抽出一块白玉掷与地上。那玉瞬息摔成碎片。
 
天上猛然一道天雷响起。
 
“我已传信天启。静待长老来主持公道!”黎荇潢大喝一声,“来人啊,将百里靖海这孽畜捉拿!”
 
百里靖海顿时暴喝:“我何错之有!”
 
“虐杀同门,”黎荇潢怒道,“其罪当诛!”
 
百里靖海愤然:“此乃孙酩镗暗算与我!这是他咎由自取!你这五百年,纵容新剑道暗算,终让他胆肥来暗算我!我不怕你,我等天启界长老下界来,届时看你如何交代。”
 
却不想,百里靖海的期望终是落空。
 
他本要个公平裁决。
 
天启界,极谷三大位剑修大能,自降修为下界。将事端调查清楚,最终却对他道:
 
“此番新剑道死伤无数,终是你所为。新剑道弟子此时已经势弱,不可再打。这场延续百年的纷乱,终究要平息。”
 
百里靖海此时层层锁链加身,锁在处所之外。
 
他抬头笑道:“为了谷内平静,为了平息各方势力,所以要杀我?”
 
“是如此。”一长老点头,“极谷养你两千年,你当知恩图报。你又一直在引导古剑道,判你一死,也不冤枉了。”
 
“若没有个出头之人,古新剑道两派纷争会如何,你们可曾想过?”百里靖海愤然,“养我的不是极谷,是我师父王兮阳。我这些年反哺极谷,不必你们差了分毫!我不服,我不服你们这群瞎眼的傻缺!!!”
 
百里靖海怒吼,骤然魔气起。
 
那三个长老惊呼:“杀剑!”
 
剑修本以剑为道,道心自然是剑。剑道又分多种。生出杀剑者,乃是当世大凶。
 
百里靖海此时却是妄念生魔心,剑道生杀戮。愤怒至极致,再难自控。他身上连锁寸寸断裂,飞身上前夺了一长老软剑,便是向他砍去。
 
“百里疯了!杀!”
 
三个来自天启的大能,并极谷无数剑修,都是杀向百里靖海。并连昔年受他看顾的一二古剑道,也是含泪杀来。
 
“疯人不死,古剑难活。”
 
这才是真正一场屠戮。万人齐杀。
 
直把百里靖海逼到圣山八霁木下,他此时已是杀了两个长老,一干暗地支持新剑道的谷内尊者。
 
再无力举剑,百里靖海靠在一株八霁木下。八霁木雷光闪烁。
 
“他娘的,古剑道,什么时候剩下我一个了——”
 
百里靖海呢喃,“你们这群蠢蛋,让我练成杀剑,老子的杀剑,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他说着,一道光华自顶上闪过。
 
分不清是自爆,还是八霁木雷下,还是四野之人的剑光落下。
 
下一刻妄境消散,四周景象恢复。
 
还是九溪峰,小蕴简阁外那处空地。四下捆人大阵静默未动。
 
杜克跪在阵中,红雾再次凝聚一团,钻入杜克体内。他一双眼血红,抬头向穆椿、叶桑、胡天所在看来。
 
杜克咬牙:“你们竟敢如此!”
 
叶桑抬起袖口,擦了脸,跳到阵中去。她抬手之间,那捆人的阵法骤然启动。
 
杜克不及反应便被阵法困住,捆得结结实实。杜克暴怒:“孽畜,你可是活得不耐烦!”
 
叶桑却是抓了胡天给的玉盒,跑到杜克面前去:“师父,你之后,怎么杀我都成。”
 
叶桑说着抖着要打开玉盒。
 
杜克怒道:“逆徒,我白教了你两百年!你竟同极谷那帮畜生一样行事。胆敢捆我!”
 
“不是的。”叶桑开了玉盒拿出那半寸八霁太岁,“师父,我不是极谷的人,我是你徒弟。我不会放弃你的,哪怕你自己不想活了。”
 
杜克怔忪瞬息,继而咬牙:“杀剑已成,你来晚了。”
 
四下阵纹忽而开裂,杜克瞬息站直。
 
叶桑骇然,猛然回头,将八霁太岁塞回玉盒,扔向胡天。
 
下一刻,杜克软剑到得叶桑眼前。
 
叶桑躺倒,堪堪躲过一击。
 
软剑如蛇信回弹,剑锋又至。
 
叶桑迅疾抽出身后重剑,与杜克撞在一处。剑光闪烁。
 
下一刻,师徒分开而去。
 
杜克持剑再上,乃是绝杀之剑。叶桑不由抖擞精神冲了上去。
 
这对师徒顿时战成一团。
 
胡天只觉眼前一阵电闪雷鸣。
 
如流星之火,雷电之光,瞬息万变。前十招还在眼前,后十招已然打完,招招式式不能尽数观得。
 
胡天震骇。
 
剑,兵之君者。
 
君子盛怒,竟如此情。
 
也不知这师徒走了几千招还是几万招来,忽而杜克势弱,一招缓下,叶桑重剑直向他胸口刺去。
 
因是疾剑,当再无回寰。
 
杜克心中长叹,妈的,竟然被个丫头片子灭了,真丢人。
 
不想,下一刻,叶桑竟是急转剑锋,左手猛然握住重剑剑刃,拦住了那一击。
 
继而,叶桑弃剑,猛然跪在了杜克面前。
 
杜克大怒:“混账,为何不杀我!你前番欺师灭祖的气势哪里去了!”
 
叶桑直直跪在杜克面前,双手鲜血淋漓,大声道:“不杀!”
 
杜克气得要跳起来:“如此扭扭捏捏,如何练得杀剑。”
 
叶桑扬起头,眼中水光涌动:“我的剑,不是为杀师父练的。”
 
“蠢货!”杜克全身颤抖,捏紧手中软剑,“也罢,那我就杀了你这蠢货,也好过死也不安生。”
 
杜克说着,便是双手握住软剑剑柄,向下砍去。
 
胡天跳起来,却被穆椿一把抓住:“别捣乱。”
 
胡天眨眼,再去看。
 
杜克的软剑剑刃却是停在了叶桑肩头,却未曾劈下。
 
叶桑低头,不动分毫。
 
杜克看着那剑愣了愣,他再举起剑,狠狠劈下。
 
再次停在了叶桑肩头,再不能沉手分毫。
 
杜克看着剑:“杀不了?杀剑,杀不了?”
 
穆椿缓步上前:“当年将你神魂体魄自八霁木中聚拢,你才醒过来时,就一剑将我戳了对穿。”
 
杜克转头看向穆椿:“可我为什么不能杀她?”
 
“我哪儿晓得。”穆椿面无表情,口气却似幸灾乐祸至极。
 
而此时胡天神念之中,忽而响起叶桑声音:“师弟,八霁太岁。”
 
杜克再去看自己的软剑。
 
叶桑猛然自地上蹦起来,一时大阵又起。下一刻胡天冲上去,手里抓着八霁太岁塞进了杜克嘴里。
 
叶桑扑上去捂住杜克的嘴。
 
八霁太岁入口即化,瞬息在杜克嘴里消失不见。
 
胡天“啊啊啊”原地蹦了一圈,躲到穆椿身后去了。
 
杜克气得全身哆嗦,说不出半句话来。
 
叶桑又是“咣当”一下跪下:“师父,你别总想什么杀剑,总想着自己死。你死了我会哭的。”
 
话没说完,叶桑忽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好像个小姑娘一样伤心。
 
杜克自来烦人哭。
 
叶桑自拜杜克为师,从未因此烦过他。被剑戳对穿的时候,她都没掉过半滴泪来。
 
杜克握着剑,茫然看向穆椿:“是不是你他娘教她的招?”
 
“没有。若有,她还要布阵,搞这般大的动静?”
 
“那,那怎么办?”
 
“不知道。你看着办吧。”穆椿云淡风轻,说完,转头离去。
 
胡天屁颠儿跟着穆椿跑了。
 
徒留杜克看着那个丫头片子嚎啕。
 
胡天走远了,还听杜克道:“你别哭了啊,擦,你不哭了,这个月让你少练一套剑。两套。三套?给你放假成不成!”
 
胡天感叹:“我下次要不要哭一场,师伯就不要我抄书简了。”
 
穆椿瞥了胡天一眼:“男子哭,他大概便是举剑直接戳死。你若活得不耐烦,大可试试。”
 
胡天缩了缩肩膀。
 
穆椿又道:“你方才胆也肥,竟敢给他塞八霁太岁。”
 
胡天戳了戳衣服里归彦小毛团的耳朵:“师父,我家归彦的幻象挺厉害的吧。”
 
穆椿点头:“厉害过头了。”
 
“啊?”
 
穆椿道:“我还不能肯定,杜……百里师兄妄境出体的缘故,是否有他幻象一分功劳。此术法,他可继续练。但不要再轻易用。若用,你必要有绝杀对方的把握。”
 
毕竟梦貘一族,是引为传闻能吞噬心魔才惹来梦貘屠难的。
 
胡天低头思忖片刻,便是了然:“知道了。”
 
穆椿点头。
 
胡天又问:“那师父,师伯之后会怎么样?”
 
“能怎样?”穆椿嘴角微微翘起,停下脚步,向后看去,“他之前脑子抽了。现下吃了八霁太岁,他一时也死不了,定要闭关,也管不得你了。”
 
胡天长舒一口气——小命保住了!
 
也同穆椿料想得差不多,杜克第二次便是闭了关。
 
不过杜克闭关之前,一脚踹开胡天洞府的门。杜克冲进水帘洞,先用剑将胡天一顿胖揍,再扔下一块巴掌大的书简:“抄吧。”
 
叶桑立在洞府外,垂头丧气。
 
待到杜克走出来,看了叶桑一眼,冷哼一声:“夯货,杀剑的气势呢?且将朱雀剑阵七人位都练了,另将《戮墟典卷》心诀并前三卷传于这洞里两个蠢蛋。带我出关,必要拷问。”
 
叶桑立刻抖擞精神:“是!”
 
杜克又是一声冷哼,背手向山道走去。
 
叶桑立刻跟上。
 
杜克转头翻白眼:“滚滚滚,别跟着老子,我要去闭关,你跟着做甚?”
 
叶桑退一步:“师父你早点出关。”
 
杜克头也不回走了。
 
待到杜克走远,胡天冒出来:“师姐。”
 
叶桑长叹一口气,见胡天身后跟着归彦。
 
叶桑忙向归彦拱手:“昨日多谢归彦提醒了。师父那时震怒,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没想到一哭,师父就不提那事儿了。”
 
“咦?”胡天转头看归彦,“你昨天还和师姐说悄悄话了?是你让师姐哭的啊?”
 
“看到了。”归彦想了想,“红色雾里有,师伯,怕女孩子哭。”
 
“噗。”胡天憋了一下,没憋住,忙又咳了咳。
 
胡天又去看叶桑。
 
此时晨光落在叶桑脸上,她两个眼睛肿得老高,比他识海里的镜鱼还厉害。
 
胡天终究将那句“师姐立刻就哭,稀里哗啦”的调侃吞了。
 
胡天伸了个懒腰:“艾玛,抄书简去。我得把写心魔的,好好看看。”
 
第122章
 
胡天转头回了洞府, 去翻找笔墨。
 
归彦跟在胡天身后进了洞府:“阿天,头发, 要扎。”
 
胡天转头:“啊?”
 
归彦跑过去:“妄境里, 师伯那样的,好看!”
 
胡天回忆,昨天妄境之中, 百里靖海长发高束,跟个马尾辫似的。别看是个男的, 看着却是精神,特别帅。
 
可是胡天尚未没掌握束发这项技能, 否者也不会把自己剃秃了。
 
胡天拍脑袋:“没发绳,也没发带啊。”
 
归彦撇嘴,不开心, 不高兴,在石床上坐下:“扎头发, 好看的。”
 
胡天挑眉毛:“那你等等, 我把裤腰带抽出来?”
 
归彦跳起来挠了胡天一爪子。
 
叶桑倚在门口, 笑着看他俩折腾。
 
胡天转头看叶桑:“师姐快别看我笑话了。”
 
叶桑道:“归彦快同我来练剑吧, 师父让我教你《屠墟典卷》的。可厉害,要不要学?”
 
“要!”归彦蹦起来, 抓了胡天手咬一口。
 
胡天立刻拿出玄铁剑:“你再咬我, 我就不理你了啊。”
 
归彦拿着玄铁剑,欢欢喜喜同叶桑出门练剑。他二人也不去小蕴简阁,就在胡天洞府门外练起来。
 
胡天则是呆在屋里, 点着春祀琉璃盏拿出杜克给他的玉简。
 
寻常玉简也只拇指大小,这块却是巴掌大,都能叫玉盘了。
 
胡天将手按在了这块巴掌大的云盘上,四周蜃影起,一块半人高幕布浮现在眼前。其上写着各类书名,足有三百本,都是些胡天亟需学的。
 
胡天惊讶:“了不得,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却也不都是需要抄写的,譬如炼金、炼丹的书籍,更多是要去学习演练。
 
胡天伸手点了一个《金法铭器道》,便是一本书的蜃影落下。他又点开一个《修炼百篇》,翻开找起人族修炼,心魔相关的内容来。
 
心魔,或说是入妄的成魔期。入妄又有五层状态:起执,妄念,妄心,成魔,妄境。
 
同练武的走火入魔不同的是,入妄前四期,乃是泰半人族修士进入五阶后,会经历到的。
 
人族修行,少有不入妄的。只是入妄心魔的成因、斟辨、优劣、灭杀或破解之法,都是因人而异的。这其中修行法子不同,入妄情形也不同。
 
另。因是修行重要的一环,故而人族这万年来,又总总结出了诸多体察斟辨心魔的方法。
 
胡天只看了半天,抄写的任务也忘却,眼都快瞎,趴在了桌上:“怎么比数学还难学。要死了。”
 
这心魔篇本就将入妄写得玄妙非常,待到斟辨心魔的法子,那就更是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看得胡天恨不得再生出一打脑袋来。
 
胡天正抱怨着,门被拉开,归彦跑进来:“阿天,下雪啦!”
 
胡天“噌”一下来了精神,将书简尽抛却,蹦出门。
 
天上雪团飘忽而下,好似三月杨花。
 
胡天忽而脑子一抽,仰起脸来:“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然后一片雪落在了胡天的鼻尖上。
 
胡天:“阿嚏!”
 
春天尚未来,年终典祭倒是来了。
 
经过这么多年,胡天重要能正是参加一次若水部的年终典祭,真是激动又开心。
 
不过参加完一次,胡天就不想去第二次了。
 
“跪天跪地跪北辰……”
 
胡天这天晚上回来,趴在床上,全身僵硬,想死的心都有了:“为什么北辰也要跪?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归彦坐在一边,戳戳胡天后背:“北辰,所有界,都看见。”
 
每一个界的星空天象都不太一样,甚至有些界日月的数量也是不一样的。但是没有一个界,到了晚上不会看见北辰。
 
故而北辰被作为世界联系的象征。
 
“很重要。”
 
“好吧,跪都跪了。”胡天翻身爬起来,在石床上跪坐下,“不过参加年终典祭,也还是有好事儿的嘛。”
 
年终典祭,也是一年信点发放的时候。
 
胡天说着拿出自己的名姓玉牌来。这是善水宗弟子的标志,其上也记录着胡天的信点。胡天这年连讹带骗,再到自己拼命挣,终是攒足了十万信点来。
 
信点到了十万,年终典祭还点名表扬。
 
胡天终是体会了一把学校大会被表扬的滋味。
 
胡天此时拿着玉牌,在石床躺下打个滚儿:“咱明天就去大蕴简阁,把那个已卖灵御术偷偷拓印了。”
 
归彦:“祀渎灵御术!”
 
胡天惦记着这茬时日已久。想着把这附灵转体的功法收了,重遇易箜时,当个久别重逢的礼。
 
“也不知什么时候再遇到。怪想的。”胡天苦笑,摇了摇头,“对了!要偷偷拓印,得找个玉简,把毛准备好。”
 
拓印玉简,自然要用灵气牵引神念。这一下要用的归彦毛可是不少。当是一大豪举了。
 
到得第二日,胡天去了大蕴简阁,至上第六层。
 
大蕴简阁处处是圆桌,每个圆桌上自放一片玉简。
 
若有弟子去读,只消将名姓玉简放在石桌上。若是信点足够,那玉简书籍蜃影自对弟子一人开放。
 
胡天找到那片《祀渎灵御术》的玉简。站在桌边,一站就是半日。
 
胡天看着好似在瞪大眼,认真看书简,仔细体悟。只有归彦知道,这货其实左手紧紧握着一块玉简,没看一行,便是从指骨芥子中抽出一根毛毛落在玉简上,引神念灵气进入玉简进行拓印。
 
胡天直要将存下的归彦毛都用光光,才将这《祀渎灵御术》尽数拓印得了。
 
胡天甚是机警,又站了一个时辰,将拓印的内容与原稿逐句比对,这才放下心来。
 
胡天将拓印的玉简仔细收入指骨芥子,好似终于做完了一件大事儿,松了一口气,伸懒腰,戳了戳怀里已经睡着的归彦小毛团:“归彦,别睡了,咱们去吃好吃的了。”
 
归彦立刻醒过来,脑袋自胡天衣领处探出,下巴磕在胡天胸口:“嗷嗷。”
 
胡天乐:“去九溪峰下,买两碗鱼汤粉,怎么样?”
 
此乃九溪峰第五季朝市新推的吃食。
 
自易箜失踪之后,沈桉开始打理九溪峰第五季朝市的生意。今年冬日来时,做了到鱼汤粉,说是留着日后赚钱。
 
别说,还挺好吃的。粉条儿还是灵薯所制,带着灵气。归彦特别喜欢。
 
“啊噢!”归彦闻言兴高采烈跳到胡天肩膀,跺蹄子催他快些走。
 
神念之中,还说:“三碗!”
 
“成。给你吃成小胖毛球。”胡天笑着出了大蕴简阁,阁外银装素裹便来面前山路,也是一片雪白。
 
忽而一个人影自眼前晃过。
 
胡天道:“那人有些眼熟啊。”
 
“师弟,别来无恙。”钟离湛闻声转过头。
 
胡天愕然,忙几步走上前去,冲钟离湛拱手:“师兄,你怎么来了。”
 
“怎生,师弟见我似乎很意外。”
 
胡天乐:“是有些意外,前番师兄登入五阶,我还没恭喜呢。”
 
“那就去请我吃一碗九溪峰的鱼汤粉?”
 
“师兄快别说笑了。”
 
修士入了三阶,多半就不吃不喝了。胡天自从认识钟离湛,这人就只喝茶吃酸浆妖酒,何曾见他吃过其他?
 
钟离湛笑而不语。
 
归彦在胡天肩头,毛毛蹭了蹭他耳朵。
 
胡天忙问:“师兄,此番来所谓何事?”
 
“是来发个任务贴。后来想想,与其寻一二不相熟的弟子。”钟离湛抱肩,“还是来寻叶师妹,她的剑术好,最是让人放心的。”
 
胡天挑眉:“那可巧,我这也要回九溪峰,师兄一起。师姐此时该是在练剑阵呢。”
 
“这样?师妹近日还在练习剑阵?师弟不在,那谁人同她配合?莫不是杜先生?”
 
钟离湛同胡天相携下山,脚下不停,嘴上也是不停问。
 
“自己练。杜先生闭关了,师姐近来在练其他剑阵。”
 
外间颇冷,胡天将归彦抓着塞回怀里:“师兄呢,在上善部可好?”
 
钟离湛这些日自然是风生水起。忽而登上化神界桥,化神时又那般出彩,上善部不知多少长老要收他为徒。
 
钟离湛笑道:“还算不错吧。臻入五阶,却是真正踏入仙途,此后却不必再若水部时轻松自在了。”
 
胡天挑眉毛:“我的娘,这是个什么说法。入了五阶才是踏入仙途?”
 
“师弟,小心脚下。”钟离湛将胡天拉入传输阵之中。
 
此时传输阵光华闪过。
 
钟离湛才又对胡天说话:“师弟现下也是四阶中级了,须知入了五阶,大部分修士的心魔已现。从此既要修行,又要除心魔。故而翻倍辛苦。”
 
“这样啊。”胡天忽而不担心了,他现下连个道心都不知道,遑论斟察心魔。他其实对化神界桥更着意。
 
毕竟通过化神界桥臻入五阶,可以省下五十年的巩固期。
 
胡天便是抓着钟离湛问东问西。上桥时如何,桥下什么样,凡此种种。
 
“我看师兄当是走滑一步,把咱若水部的长老都吓得不轻,刘长老差点扑上去施救。”
 
“师弟有所不知。”提及他师尊刘眩鹤,钟离湛面色稍沉,笑意凉薄,“刘长老怕不是要去救我。而是要在我滑下去后,第一时间遮丑,也少损伤他的颜面。”
 
“咦?”
 
钟离湛见胡天神色错愕,忙又笑道:“弟子上了化神界桥,外间修士,便不可再入内。故而旁人是无法进入施救的。”
 
“哦。”
 
胡天立刻发起愁来了,这化神界桥若是走不稳,自己小命就是保不住。这可如何做抉择?
 
两人说着话,便是到得叶桑洞府门外。
 
叶桑正在练剑,见钟离湛来,甚是讶异:“师兄怎么来了?师兄五阶圆满了!恭喜师兄。”
 
胡天向来识不得对方修为境界,故而一路行来也未察觉,钟离湛化神还完成了这般壮举。
 
钟离湛却是谦逊得很:“也是运气。此番来,却是想请师妹帮忙。”
 
“何事?”叶桑收了剑,笑说,“师兄尽管开口。”
 
“却是极谷之行,我听得一个消息。”
 
那时极谷武斗会,各家云集。钟离湛听霞鎏山庄弟子说,霞鎏山庄练得了一个甄勘化解心魔的法器,名唤:花底人间。
 
钟离湛笑道:“本说是明年开一个品鉴会。不想几日前新得消息,却是十日后。宗门很是重视此事,上善部发下任务贴,我接了。”
 
“这样啊。”叶桑点头,“可师兄为何来找我?”
 
“甄勘心魔的法器,向来抢手。且此番又是第一个。”钟离湛直言,“我怕有大能前去。我能得了那物,但霞鎏山庄,离善水宗毕竟路遥,路上怕有变故。”
 
故而钟离湛想请叶桑一同前去。毕竟他二人练过剑阵,配合默契,战力十足。
 
“哪怕遇到七阶大能,联手也能抵挡一二。”
 
这就是要请个保镖了?
 
胡天心里琢磨,请保镖要出钱的啊。
 
钟离湛知情识趣,不等胡天开口,便道:“也不能白请师妹,若是师妹答应,我去前山开个任务贴,以一万信点为酬。”
 
胡天惊,一万信点,好大的手笔!
 
叶桑沉吟片刻:“我却不想要信点。”
 
钟离湛挑眉:“也是,杜先生所藏剑术,也是够师妹阅览了。那师妹想要何物?”
 
“想要看看那个法器。”叶桑笑道,“若是师兄能将那法器拿下,便是借我看看。若果是个好的,我也去霞鎏山庄定做一个。”
 
钟离湛笑着点头:“这信点也不能少。只是,师妹已经甄勘得心魔了吗?”
 
古剑道剑修心魔往往比其他修士晚出现。
 
叶桑摇头,又笑起来:“不是我用,给我师父。”
 
“这样。”钟离湛笑说,“若是师妹同意,我们三日后启程,如何?”
 
叶桑点头。
 
“师兄忒不够义气了。”胡天此时却是抱怨,“剑阵分明是我们三个人练,为何撇下我,只找师姐呢?”
 
“却是怕师弟抄录书简忙,不敢劳动。”
 
“师兄,你臻入五阶变坏了啊。不想带着我却是不行的。”胡天撇嘴,又自荐,“且有我保驾护航,剑阵威力大增,来个八阶都不怕。”
 
胡天久不出去玩儿,心里早就痒痒。恰好杜克又闭关,不趁此时玩儿,杜克出关之后再出门,却是万万别想了。
 
钟离湛笑着冲胡天拱拱手:“终是我疏忽,请师弟也一起来。”
 
“却之不恭却之不恭。”胡天乐起来。
 
三人又是一番玩笑,胡天这才回洞府去。
 
到得洞府内,胡天将春祀琉璃盏调亮,归彦自胡天怀里跳出来,跳到了石桌上,屁股朝胡天,甩尾巴。
 
胡天这才想起,来时说要买鱼汤粉,遇到钟离湛却忘了这茬事儿。
 
此时天已黑,再下山,便是还有,也不及午后新出锅的鱼汤粉香喷喷。
 
“师兄误我!”胡天走过去,冲归彦拱手,“小祖宗,我的错。咱们明天去吃好不好。后天出门玩儿呢,听说霞鎏山庄在的那个界,特别热闹,到时候给你买好吃的。”
 
归彦小毛团才不搭理胡天呢,将脑袋埋进蹄子里。
 
胡天便是利诱:“再给你买衣服。”
 
小毛团鼻子喷气,甩了甩耳朵。
 
胡天一拍脑袋:“买发绳!扎个师伯的帅气发型来!”
 
归彦呼咻化作少年形态,凑过去,盯着胡天看:“要算数!”
 
“一定一定。”胡天不由向后让了让,嘴上说着保证的话,心里却是没底气。
 
这晚上,他把归彦哄睡着,偷偷从归彦脖子上将灵兽袋取下来。
 
胡天将五只兔子放出来,催促:“快救命,变成小娃娃让我练练手。”
 
五只可怜的兔子,只好变成五个小娃娃,排队让胡天折腾脑袋上的头发。
 
幸而五只命褓灵兔都配合,还给胡天出主意。红兔子后来使了个术法,把自己倒挂了,脑袋上的头发都耷拉。
 
胡天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是好梳毛了,但怎么觉得如此可怕?
 
待到穆椿走到胡天洞府门外,胡天正小声在嘀咕:“还是下来吧,若是让归彦这么倒挂金钟来,他非得捶死我不可。”
 
穆椿推门进去。
 
便见五只兔娃娃披头散发,还有一只倒挂着,小脸憋得通红通红的,衣裳都堆在了脖子上,露出小肚皮来。
 
胡天察觉动静,忙转头:“师父。”
 
胡天说着,将那只倒挂的兔娃娃翻个儿,又见归彦翻身要醒的模样,忙将五只兔子胡乱塞进灵兽袋。
 
临了儿了,还塞了五根棒棒糖。
 
下一刻归彦睁眼,胡天拿着灵兽袋冲到穆椿面前,将灵兽袋塞进了穆椿手上。
 
穆椿挑眉。
 
胡天一本正经:“师父,雪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归彦爬起来,皱眉看穆椿手上。
 
穆椿扬手,灵兽袋回到归彦脖子上。
 
穆椿又伸手揪起胡天的耳朵:“我要去魔域,来同你讲一声。”
 
胡天忍着耳朵上剧痛,呲牙裂嘴:“师父,我听说……魔域特别大,揪耳朵特别疼。我错了。”
 
穆椿这才松开手,走向石桌,坐下。
 
胡天狗腿跑上来,烧热水沏了壶茶:“师父,师伯还出关,怎么这回这么早?”
 
“前些日,他闭关前,我与他长谈过了。托你们的福,他三百年内死不了了。”穆椿喝了一口茶,“从前年年回来,是怕他闭关时出事。此次没了这个麻烦我也该去魔域了。”
 
因着魔域本是十三个界,两次妖魔大战时合并而成,界域广阔,且地域险峻。只一年时间,并不够。
 
胡天闻言,愣了愣:“师父的意思是,此去当有很多年?”
 
“少则五六年,多则——”
 
穆椿摇头:“待到杜克醒来,他自会教导与你。他此次醒来,怕是能恢复七阶圆满。届时定能护你周全。若是他离开宗门,你也尽可跟随而去。”
 
“七阶圆满?”胡天愕然,怎么也不会想到,叶桑得来的那一片八霁太岁,能让杜克恢复到往昔修为境界。
 
“心境变化。”
 
“师伯去天启。”归彦此时在一边忽而开口问,“怎么办?”
 
胡天点头:“对啊,师伯七阶圆满,突破一下,就八阶了。到时候,师伯去天启了,我才是四阶中级,师父,我怎么办?”
 
“做师尊的,怎么可能一辈子护你周全?”穆椿瞪了胡天一样。
 
胡天忙缩了脖子,继而撇嘴:“就想总跟着师父混。”
 
胡天说着,还冲归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来助阵。
 
归彦想了想,走到胡天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师父师伯去天启,你跟着我混。”
 
胡天“噗”一声笑起来。
 
归彦怒,揪起胡天的脸颊,向外拉扯。
 
胡天忙认怂:“小祖宗,你说得对,我跟着你混,跟着你混!”
 
归彦这才满意,看向穆椿。
 
穆椿无奈:“七阶圆满的突破,是你想象不到的。杜克也没那么容易突破。且前番他杀不了叶桑,此时怕也不能撇下所有去天启了。”
 
“噢!”胡天顿悟,“师伯撇不下师姐,我只要好好跟着师姐混就成了!”
 
“你且好好抄书简,砍寸海钉吧!”
 
穆椿没好气。
 
“是是是。”
 
如此,穆椿又交代了一番功法之事,便是启程向魔域而去。
 
又一天,胡天将水帘洞收拾空,将归彦小毛团揣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帘洞的门匾并两侧楹联。
 
此时雪霁,日光落在其上,水帘洞三字之上,丝丝光泽闪耀。
 
胡天看了片刻,转身:“走咯,出去玩儿咯。”
 
归彦自胡天怀里探出脑袋:“嗷嗷。”
 
胡天忙说:“绝对不忘,好吃的,头绳和发带!”
 
“嗷。”
 
胡天一蹦一跳下了山。
 
山道之上,积雪未融,一行足印自此洞府向远而去。
 
第123章
 
胡天走到九溪峰山脚下时, 叶桑还未到。胡天进了第五季朝市避风。
 
店里的陈设如故,只是弟子又换了一人。这弟子做得一手好膳食, 清晨已经煮了一锅鱼汤来, 香气扑鼻。
 
归彦自胡天怀里扒拉了一番。
 
胡天问:“吃鱼汤粉?”
 
“嗷!”
 
归彦蹦到地上化作少年形态:“要吃三碗!”
 
待到叶桑下山来,第五季朝市外的银杏树下,一张桌子摊开, 并排坐着两个人。
 
胡天一时兴起,好似旧年光景, 取了桌子在树下吃起来。桌边还放着泥炭小炉,炉上坐锅, 锅内热汤鼎沸,香得很。
 
归彦坐在一边抱着碗,吃得开心又高兴。
 
归彦化作人形吃东西, 也是有模有样,腰背挺得笔直。胡天却是随意, 弯腰埋头, 吃得香喷喷热乎乎。
 
胡天将灵薯粉丝挑得差不多, 也不用勺子, 抱起碗就是咕噜噜,一口气将汤灌完。
 
“嘭”一下, 胡天将碗重重放在了桌子上:“痛快!”
 
胡天再抬头见了叶桑, 笑起来:“师姐,来一起?”
 
照理,叶桑此时是四阶中级, 早是辟谷,不进饮食。但她今日忽而心念动,笑道:“好!给我也来一碗。”
 
叶桑说完,胡天已经是自指骨芥子中取出大碗来,盛好一碗。
 
叶桑看着那碗感慨:“师弟还收着。”
 
当年也是如此,胡天收着一套餐具,叶桑、易箜、归彦和他自己,一人一个样。
 
胡天只是笑:“师姐快尝尝,好吃再来一碗,吃慢了,归彦就要把一锅都吃光了。”
 
归彦闻言瞪胡天:“你比我多!”
 
胡天大笑,归彦跳起来捏胡天的脸。
 
一时饭饱,叶桑放下筷子,手起一个去尘诀,将餐具收拾干净。胡天收了餐具。
 
他三个又在树下坐了片刻。
 
第五季朝市厨间里,那个胖胖的弟子哼着曲:“何日去兮,何日还,光阴一去不复返。昔年花下誓愿坚,一夕修行道路长。他日道成归故乡,佳人白骨两茫茫。”
 
叶桑忽而感慨:“当年还有易箜,此时却只剩我们俩个了。”
 
归彦蹦出来:“还有我!”
 
“师姐,等易箜回来的,还有酒没喝,蕴年丹没嗑呢。”胡天说完,站起来,冲着第五季朝市庖厨间喊,“那个谁!”
 
厨间里弟子忙出来:“胡师兄,您叫我?”
 
“对对对。”胡天叉腰,“鱼汤粉,好吃!”
 
那弟子喜笑颜开:“多谢师兄夸奖。”
 
“就是歌太丧气了!”胡天不满,“下次唱点开心的,比如这个——”
 
胡天深吸一口气:“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最后一句歌消失,叶桑、胡天并归彦也消失在了传输阵中。
 
转瞬到得前山,钟离湛已经在山门处等候多时。
 
胡天叶桑上前,三人见礼。
 
归彦变成小团子,已是在胡天怀里舒服窝着了。
 
钟离湛也不多言,取紫笛召出一朵云来。
 
胡天率先蹦上去:“师兄,你这个云同前番不一样了!”
 
善水宗修士,飞行法器多半是云,非剑修则多用菱花天流云。位高如穆椿,所用也是菱花天流云,白净如雪,绵软如糖。
 
前番胡天与钟离湛一同出任务时,钟离湛的菱花天流云还同穆椿一样,此时其中却是参杂了丝丝紫气。
 
不过其上摆放矮桌,又有一套茶具,甚是雅致悠然。
 
“自臻入五阶,这云却是有了些许变化。好在并非坏事。”钟离湛请叶桑先登云,最后自己上了云,笑对胡天道,“说来,师弟现下已是四阶中级,用的是什么法器?”
 
胡天现下别说飞行法器,便是御器飞行的功法也没有碰上分毫——因为御器飞行,需要以自身灵气牵引,而胡天此时还得靠归彦的毛毛施展灵气。
 
前番他偷偷拓印了一本《祀渎灵御术》已经把所藏消耗干净,若是再有个飞行法器,岂不得先让归彦秃一秃?
 
胡天摆手:“我就搭师兄师姐的云,这还能喝口热茶,要什么飞行法器。”
 
钟离湛笑起来。
 
少时上了天,四周光景飞速消逝,钟离湛煮水烹茶,与叶桑在一边闲聊。
 
幸而叶桑对钟离湛无半丝男女之情。此事胡天已经是深知,否则现下怕又要觉得自己是个电灯泡了。
 
“八霁太岁乃是绝世好物,据说此物甚是有些灵识。还能聚塑残魂。”钟离湛斟茶,“师妹那半寸八霁太岁,自然是能帮到杜先生的。”
 
“我都想好了。”叶桑跪坐在云端,“若是师父此次出关,没有好转。下一个百年,我再去极谷,争取半寸八霁太岁。”
 
钟离湛手上微微停顿,放下茶壶,将茶杯推至叶桑面前:“师妹待杜先生,实乃是重情重义了。”
 
钟离湛同叶桑在闲聊,归彦小毛团则是趴在胡天怀里很无聊。
 
归彦便是在胡天神念里念叨:“什么时候到?”
 
“早着呢。”胡天答。
 
神念里:“阿天说话要算数。”
 
胡天故意问:“什么?”
 
小毛团立刻跳到胡天肩头,蹄子按在胡天的脸上,又在神念里道:“发绳,发带,好吃的!”
 
胡天乐,戳了戳小毛团肚皮:“这才吃了一锅鱼汤粉,又想着好吃的。以后不叫你归彦,叫你归胖胖。”
 
小黑毛团闻言不高兴,“哼”一下扭过脸去,甩了甩尾巴。
 
“胖胖?”胡天犯坏,“小胖胖?”
 
“不胖!不小!”归彦神念里大喊,“阿天,坏蛋!”
 
小黑毛团跳到胡天脑袋上,便是一通乱扒拉。
 
胡天大笑:“好汉饶命,不胖不胖,不小不小,归彦最好了。吃糖不吃!”
 
“吃!”归彦小毛团自胡天脑袋上跳下来,蹲坐在胡天面前。
 
胡天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了攒盒,放上各色干果仁、点心。胡天让了钟离湛叶桑一回,再把攒盒放在归彦面前:“英雄,请!”
 
归彦摇着尾巴,趴在攒盒边上。
 
胡天挠了挠归彦的脑袋:“我去砍钉子了,到了霞鎏山庄叫我一下呗。”
 
“嗷。”
 
如此胡天便是将安心将神念沉入七魄之上,运转磅礴剑意,对准寸海钉,狠狠砍了起来。
 
这钉子胡天也是砍了许多时候了,用《芒针化千剑法》心诀也是砍化了九十颗寸海钉了。
 
前番胡天只是将寸海钉弑杀成金气,不过一颗,便自四阶初级登入四阶中级。此番砍了九十颗,修为境界却无半分进展。
 
这便是所需不同。
 
穆椿还替胡天掐算过,怕是登入圆满,要砍九十九颗。之后臻入五阶,该是如何,却是不好预料。
 
胡天也不急着知道,反正他自来此处,修行进阶从未有过定数。
 
胡天专心致志砍钉子,终于将一颗砍成金气,吸收入灵魄。
 
恰此时,听得归彦叫他:“阿天。”
 
胡天睁开眼。
 
“师弟醒了?”叶桑凑上来,“咱们也到地界了。”
 
他们一行,已是进入霞鎏山庄所在落霞界。
 
胡天感叹:“好快啊。”
 
叶桑也是点头:“师兄臻入五阶,天流云都迅疾,更胜往昔了。”
 
归彦此时却是走到胡天身边,蹄子戳了戳他的腿。
 
神念之中道:“我更快!”
 
胡天乐,伸手将归彦小毛团脖子上的灵兽袋扶正,忽而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忙道:“归彦,你的小罗盘呢?”
 
那小罗盘乃是穆椿给胡天的,其上封存了九十九条星河芥子中的厉魂呢。
 
归彦甩了甩尾巴,蹄子挠了挠胸前的灵兽袋。示意小罗盘被他放进灵兽袋中去了。
 
胡天这才松了口气,再向下看,乃是一处市集。
 
市集之上,商铺林立,买卖吆喝不断,行人如织,男女老少。
 
着实是个热闹地界。
 
流云缓行,便见前方有一处大宅,宅门紧闭,其外两头石狮子。
 
宅门之上挂匾额:霞鎏山庄。
 
叶桑愕然:“霞鎏山庄竟是在市集之中,我当它是在深山呢。”
 
胡天乐道:“师姐,大隐隐于市。”
 
“师弟此言甚有意趣。”钟离湛赞一声,将菱花天流云停下。
 
胡天收了空攒盒,拍了拍肩膀。归彦小毛团“噌”一下,跳到了胡天肩膀上。
 
钟离湛上前去敲了敲门环。
 
“嘭嘭嘭!”
 
三声落,门环化作一长木头雕刻的老人脸来,那人脸木雕张口:“来者何人?”
 
钟离湛朗声:“善水宗,钟离湛、叶桑、胡天。携帖而来。来早了,还请勿怪。”
 
却是因为钟离湛这番菱花天流云走得快,本是两三天的路程,一日便是到了。
 
“知了。稍候。”那人脸木雕向后缩回门中。
 
又过了半晌,才有人急急赶来,将门拉开。
 
来着乃是一个青年,魁梧奇伟,身着华袍。一双手裹着白色绷带,显得突兀非常。
 
此人乃是霞鎏山庄少庄主,汤臻飞。
 
钟离湛见此人来,忙笑道:“少庄主,别来无恙。”
 
“钟离兄,欢迎欢迎。”那青年上前,扶住钟离湛,“前几日听闻钟离兄化神成功,又一举登入五阶圆满,正要准备贺礼,此时来得正好!”
 
“倒让臻飞兄费心了。”
 
“钟离兄万不要同我客气。”汤臻飞说着,向钟离湛身后看去,“钟离兄,了不得,竟还带着两位贵人来。”
 
汤臻飞说着,又上前与叶桑、胡天见礼:“前番极谷所见,叶姑娘堪称女中豪杰,胡贤弟也是剑技过人。”
 
汤臻飞寒暄着将三人迎进霞鎏山庄。
 
胡天此时才知,他们早来了五日有余。汤臻飞倒是热情洋溢,领着众人,向内而去。
 
霞鎏山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长廊回环。又有假山玲珑,菡萏翠玉,堪称一步一景。
 
颇是绕了几回路,看足景致,汤臻飞这才将众人领进了一处别院。
 
别院一个池塘,上有回廊,三间屋舍隐于其中。
 
汤臻飞拉着众人聊了一番,才是恋恋不舍起身告辞。
 
三人自然将人送到门外,叶桑忽而向一处假山看去:“谁?”
 
话音一落,钟离湛已是跃起,跳上一边假山,自山石后揪出一个少年。
 
这少年眉清目秀,身材矮小,此时用力挣扎:“放开我!”
 
汤臻飞一见,忙是走到假山下:“钟离兄,见谅,见谅,这是舍弟。”
 
钟离湛展颜:“原来如此,却是我唐突了。”
 
钟离湛提着这少年跃下假山,才将他放下。
 
汤臻飞上前来,拽了少年,呵斥:“不是说明日将你引荐的吗?你怎么现下跑过来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少年委委屈屈,抓着汤臻飞的衣袖,不说话。
 
“唉!”汤臻飞一巴掌将少年拍到叶桑身边,“叶姑娘,这是舍弟汤汤。乃是家父老来子,从小娇生惯养,有些不识规矩了。他打小不爱炼器之术,倒是热衷剑道——”
 
汤汤此时却是大声嚷嚷,打断了汤臻飞的话:“不,我不叫汤汤,叶姐姐,你叫我汤——我要改名!”
 
“你和爹说去。”汤臻飞又是一巴掌拍在了汤汤的脑壳上。
 
汤汤立刻苦了脸。
 
叶桑看了这少年一眼,却道:“骨骼不错,只是不合适大开大合的招式。”
 
汤汤双眼立刻亮了,立时要跪:“还请师父赐——咦?”
 
“我尚未出师,收不得弟子。”叶桑一双手扶住汤汤的胳膊,便是让他再拜不下去。
 
汤汤嘟嘴:“那什么时候能收?我先排个号吧。”
 
从未听说收徒弟还有排号的。
 
胡天憋笑憋得倒是辛苦。
 
叶桑想了想:“不知何时能收徒,这个我的回去问师父。”
 
汤汤纠缠:“师祖收徒孙的要求是个甚?师父告诉我,我努力。”
 
叶桑忙摆手:“我还没答应你做师父。”
 
“那总得答应下,先排个号,日后我是师父的大弟子。”这小子想得还很美,“我会好好照顾其他师弟师妹的。”
 
叶桑也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小孩儿,一时竟是不知如何应对。
 
此时钟离湛走上来,拔刀相助:“汤小友,言之尚早。”
 
“师伯,我爹常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汤汤言之凿凿,“我自然要抢得先机,尽早排个队了。”
 
钟离湛失笑,看向汤臻飞。
 
幸而汤臻飞八面玲珑,抓小鸡一样提起汤汤:“今日你且给我回去吧,让贵客歇息一晚。”
 
汤臻飞说着冲胡天一行拱了拱手,拖着汤汤离去。
 
那小孩儿颇不甘愿,被汤臻飞倒拽还喊:“师父,我明日来找你!”
 
到了第二日,汤汤果然一早跑来了。
 
这小孩儿今儿换个招儿,听闻胡天要去集市,还邀了叶桑,他立刻自荐:“这个地方我可熟了!”
 
胡天哪儿能识不破这点小心机,咧嘴笑:“你给我做个向导呗。”
 
汤汤求之不得:“好!”
 
然后胡天拽着汤汤去市集。
 
汤汤赖在地上嚷嚷:“我师父还没来呢!”
 
“我只是邀了师姐,又没说师姐答应了一同来。”胡天奸计得逞,戳他,“别嚎了,快带我去卖发绳发带的地方。买好了,我给你将我师姐收徒的条件。”
 
汤汤已然被拖到了街上,闻言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跟我来吧!”
 
归彦小毛团此时跳到胡天肩膀上,甩尾巴,歪脑袋碰了碰胡天。
 
胡天怕痒痒缩了缩脖子,乐道:“我没忘吧?”
 
“嗷!”
 
少时进了一家杂货铺,汤汤立刻后悔了,自己怎生想起来把胡天带来这儿!
 
这一店顾客,泰半是姑娘家。
 
这小孩儿蹦出去:“师叔你慢慢挑,我走了!”
 
说完拔腿就跑,片刻不见踪影。
 
“这傻缺孩子。”
 
胡天乐,接着大摇大摆进了店:“店家,男子用的发绳、发带,您都给拿来我看看。”
 
之后胡天便是挑挑拣拣,又想起自己眼光不太好,再让归彦挑了一通。
 
不想归彦还看上了玉簪,吓得胡天立刻把店家拿出来的发带全包了,夹着归彦就跑。
 
为了练束发,他已经快把兔娃娃脑袋上的头发都扒光,再练簪发,这还让不让兔子活了?
 
幸而归彦的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是快。
 
待到回了霞鎏山庄,胡天已经是用一堆好吃的将归彦哄开心了。
 
他俩进屋,归彦立刻化作少年模样:“阿天,扎头发,好看的!”
 
胡天:“成!”
 
半个时辰后。
 
胡天心里感叹,成个屁。
 
归彦的头发滑溜溜,好似绸缎,整理起来到处乱窜。胡天只觉得十根手指不是自己的,不晓得要往哪儿放。
 
且发带真是邪门,绕着绕着就乱了套。又兼胡天怕自己手重,更是小心翼翼。
 
也曾扎成一两次,却是立刻散了,又或特别难看。
 
归彦一直端坐在花凳上,表情严肃,忽而道:“阿天,累不累?”
 
累到要死。
 
胡天愣了愣,视死如归:“不累!”
 
也不知是受了鼓舞,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竟然让胡天成功了!
 
归彦长发被束在脑后,露出耳廓并脖颈,清爽雅致。
 
归彦照了照镜子,特别高兴,转头对胡天道:“阿天,好看!帅!”
 
不想胡天却是蹲在地上:“艾玛,这算不算是毛?”
 
地上到底落了几个长头发。
 
胡天兴高采烈抓了归彦的长发,小心翼翼捏起来,对着阳光察看,又拿出平日收归彦小黑团毛毛的玉盒来。
 
归彦撇嘴。
 
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拿玉盒收头发?师叔,你没事儿吧?”
 
胡天抬起头,翻了个白眼:“怎么地?”
 
“没没没。”汤汤忙上前,又见胡天手中玉盒里有一丁点黑色软毛,“啊!我知道了,师叔是不是要做毛笔?这个我会!”
 
“不成的。”胡天也不是没试过用归彦的毛做成笔,“这毛被我用过了,就消失掉了。”
 
“这样啊。”汤汤不假思索,“怕是材料不稳定,取蝎山玉一块,做了笔杆,或是可行。”
 
汤汤虽是爱剑术,但到底也是霞鎏山庄庄主之子,炼器之术,耳濡目染自然知晓的。
 
“嗯?”胡天拔高声音,“这要怎么做?”
 
汤汤撇嘴:“师叔,我今天可是领你买发绳发带的。”
 
胡天即时了然,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你就这么把师叔扔在路上,自己跑了?见了姑娘跟见了小怪兽似的,你对我师姐时那死皮赖脸的劲儿呢?”
 
汤汤哀求:“师叔,我给你做毛笔,你就把我师父收徒的标准告诉我吧。”
 
胡天乐:“不要你做,你把法子告诉我,我自己来。”
 
归彦的毛毛多稀罕,才不能给这个小屁孩儿拿到。
 
汤汤垮塌下肩膀:“那总得先预付个款项吧,就告诉我一条。”
 
“那先告诉你一条。”胡天想了想,张嘴忽悠,“要有恒定的剑心,哪怕死,也不放弃古剑道。”
 
汤汤肃然。
 
胡天伸手:“快把法子拿出来啊!”
 
汤汤扭扭捏捏:“其实就是拿了蝎山玉,再以头发将毛捆于其上,就成了。”
 
“卧槽,你个兔崽子!我家归彦咬死你啊!”提到归彦,胡天蓦然瞪向汤汤,“你进门怎么没被我家归彦盛世霸气威武帅气非常的脸吓到目瞪口呆?你是不是眼瞎?”
 
胡天说着转头,却是不见归彦的踪迹。
 
胡天眨眼:“归彦?”
 
胡天跑到里屋,却见归彦已经化成小毛团,趴在床上甩尾巴。
 
归彦见胡天来,缩起耳朵,哼一声。
 
胡天走上前去,戳了戳他:“怎么了?我还在外面夸你呢,你怎么就变成小毛团了?”
 
小毛团用神念说:“看头发,不看我。坏蛋。”
 
“头发也是你的头发啊。”
 
“也是。”归彦这才赏脸,又变回类人形态。
 
胡天一见却是崩溃:“我错了,我该买个灵兽用的发带啊,我个二百五!”
 
妖族乃至灵兽,妖兽、类人两种形态转变,形象便是清零再还原。
 
归彦摸了摸自己散落的头发:“阿天,扎头发。”
 
胡天顿时十根手指痒痒,很想打人泄愤。
 
“汤小混账,我要打你一顿撒气!”胡天跳起来冲到外面。
 
汤汤早跑没影了。
 
第124章
 
胡天只好又一次费尽心思, 直要把十根手指打成结,终是再次将归彦的头发束好。
 
竟比前一次还好看些许。
 
归彦端坐, 胡天按住他肩膀:“别变成小毛团了。就这样保持住。多好看的。”
 
“好吧。”
 
胡天放下心, 长舒一口气。
 
可是,蠢货,睡觉也是会将发型搞乱的!
 
胡天第二日一早再看归彦, 默默将归彦提起来,认真梳头发。
 
折腾好, 胡天又去找汤汤,将他从叶桑那边拖走, 强迫着小屁孩给自己找了家材料店,买蝎山玉。
 
出门时,胡天转脸见一座石拱桥边, 有卖面人的。
 
他突发奇想,上前去:“师傅, 给我捏一套。”
 
胡天绘声绘色描述了十二个打孩子的姿势, 还在路边手舞足蹈演示了一番。
 
那面人师傅手艺精湛, 立刻捏起来。
 
归彦认真看师父捏面人, 胡天四下张望,忽而耳边一声“阿弥陀佛”。
 
胡天心一动, 转身向声源看去, 河对岸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站着一个秃脑袋。
 
却不是菩回的模样,而是一个微胖的和尚。
 
那和尚见胡天看来, 愣了一下,忽而笑起,双手合十,冲胡天拜下。
 
胡天怔忪,也是双手合十,向对岸拜下:“菩回大师。”
 
再抬头,却是了无人影了,胡天看着河对岸菩回方才站着的地方出神。
 
菩回修得轮回道,怕又是一世了。
 
归彦拉了拉胡天衣袖:“阿天。”
 
胡天笑着转过头来。
 
卖面人的师父捏了一套打屁股的面人,栩栩如生。胡天兴高采烈,找了间天书格给姬无法寄过去,一句话没说。
 
转天,姬无法讨伐信追来。
 
胡无天:
 
你这个混账!我爹看见了!他要是打我,我就去善水宗手撕了你!
 
连个署名也没有,可见是气急了。
 
胡天看了信哈哈笑,转头收了,又去做毛笔。毛笔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是不易。
 
胡天直捣腾了三天,也没捣腾出个结果,倒是汤汤这小屁孩儿缠着叶桑,终是得叶桑指点了几招。
 
可把这小孩儿高兴得,差点蹿上天去蹦跶。然后他便被胡天追着砍了一顿。
 
这天早上,天气爽朗,隐约春意萌动。胡天揍完汤汤,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汤汤趴在地上,撒娇看向叶桑:“师父,师叔欺负人。”
 
胡天抢在叶桑之前,又给了汤汤一个剑拍:“想要拜我师姐为师,第二条,必须要天天挨揍!”
 
汤汤此时是想方设法要和叶桑说话:“师父,真的?”
 
可惜,不待叶桑回答,钟离湛来了。
 
钟离湛玉冠束发,身着银白道袍,其上祥云暗纹银线织就,腰间悬玉佩,谦谦君子,当如此是。
 
胡天挑眉:“师兄今天真帅。”
 
“帅?”钟离湛笑着挑起眉头,“这是何意?”
 
“唔。”胡天琢磨形容。
 
叶桑笑着代劳:“师弟的意思是,师兄今日风采更胜往日。当有统帅三军之风姿。”
 
“就是这样。”胡天拍手,又看向叶桑,“师姐也很帅气的!”
 
叶桑乐,看一眼归彦:“归彦今日束发了,也是更帅气了。”
 
归彦微微低头,笑起来。
 
“师妹,我等也该走了。”钟离湛笑着上前,扶起汤汤,“还请带路。”
 
花底人间的品鉴会就在今日举行。
 
汤汤肃然,道:“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随汤汤而行。一路回廊蜿蜒,路上只些许灵禽灵兽嬉戏,并无行人。
 
这便是霞鎏山庄高妙之处。
 
品鉴会来客五湖四海,说不得其中一二有仇。若是仇人相见,打杀起来,便是霞鎏山庄倒霉,不如隔开众人。
 
幸也是霞鎏山庄中炼器大师多,炼制出如此庄园,巧妙设计,将来客隔开。
 
少时回廊转折,过一假山,柳暗花明,得见一湖。
 
湖面宽阔,不见尽头。湖水碧蓝似琉璃,近处浅淡,向远愈浓。湖岸繁花绿柳。清风起,花叶舞动,翩跹而落,抚乱一池。
 
众人到得湖边三丈外,汤汤拦下众人,示意稍候。他走到湖水边,朗声道:“善水宗,贵客携帖至。”
 
语毕,汤汤退至叶桑身边,对叶桑道:“师父,此处我不能留了,等事毕,你就正式收了我吧。”
 
叶桑无奈笑起来:“再议吧。若没有我这个师父,你也当尽心练剑才是。”
 
汤汤愣了愣:“师父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好不容易想拜师的。”
 
此时湖边柳树分开,随着柳树分开,一处水榭缓缓自水中浮现。
 
汤汤看一眼:“师父,徒儿先行告退。”
 
说着这小屁孩儿依依不舍离去,一步三回头。
 
钟离湛则率先向水榭走去。胡天叶桑紧随其后进入。
 
水榭两旁挂白纱,中有一桌,上置茶具。
 
胡天向两旁望,两边隐约又有水榭,其中亦有人,只是白纱阻隔,便连胖瘦高矮都模糊。
 
少时,一声鼓响,胡天向着湖中看去。
 
湖中升起一竹叶舟,汤臻飞立于舟上:“诸位,这厢有礼。远道而来,这其中当有多次进庄的贵客,自然知晓品鉴会规矩。但也有一二新来的主顾,我便是要多说几句了。还请诸君不要见怪。”
 
所谓品鉴会,与拍卖会不同。乃是霞鎏山庄炼出新法器,请各方人来品评。当然,最后还是会拍卖,只是若能遇到将法器用得出神入化的修士,霞鎏山庄白送也愿意。
 
胡天听完这规矩,挑起眉毛来:“这广告做得不花钱啊。”
 
别人看着东西好,都夸,想要。口碑散出去。若是有人能将东西用得溜,那出了霞鎏山庄的门,又是一个可以移动的活广告。
 
远处,汤臻飞道:“望诸君了然。闲言少叙,此番我霞鎏山庄推出的乃是天干辛级的法宝。”
 
四周隐约传来吸气声。
 
叶桑笑着看向胡天:“师弟,这天干地支的等级该是抄过的了。”
 
胡天好似被杜克拷问,立刻流畅背起来:“法器分好孬,天干地支都是好,孬的统称不入流。”
 
钟离湛笑着追问:“那天干如何,地支又如何?”
 
“天干,甲乙丙丁等,共十级;地支,子丑寅卯等,共十二级。”
 
胡天笑着说完:“师兄,我还知道呢。天启界的寸海渺肖塔,乃是天干丙级的法器。魔域从前有个物件叫昆雀,乃是天干卯级;传说中有柄长刀叫铭鬼,乃是天干丁级。”
 
另有从前放置两仪双星神纹的水镜,那是个天干壬级的法器。但涉及侍神者,胡天不便对钟离湛提及。
 
钟离湛见胡天头头是道,看向远处那页木舟,云淡风轻:“师弟眼界甚高。而寻常修士能见一次天干级别的法器,已经是难得的。便连霞鎏山庄,也有五百年未出的天干辛级的法器了。”
 
胡天拿起茶杯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也没见过几个,不知道天干辛级该是个什么样子的。花底人间,这名字挺好听的。”
 
此时汤臻飞立于那页木舟之上,侃侃而谈:“此物炼化之时,着以《镜临忘象咒》。”
 
“正所谓一人千面,魔心其中。《镜临忘象咒》则可将人的每一面,每一个念头无限扩大,成就一道镜像。”
 
“修士进入‘花底人间’,便可观镜千面。甄别厄逆,寻得妄念。若能在‘花底人间’中,突破心魔,与心境修炼必有裨益。”
 
汤臻飞说完,四下窸窣讨论声响起。
 
胡天却是懵的:“听不懂,求解释。”
 
叶桑闻言要开口,归彦抢答:“进到法器里,看到好多镜子,一个镜子一个念头。妄念在里面,找到,砸了。心魔可能就被灭了一点点。”
 
叶桑点了点头。
 
胡天了然:“这个厉害,那不是能彻底解决心魔问题了?”
 
叶桑此时失望摇头:“师弟未免将心魔想得太简单了。只是妄念,于心魔不过沧海一粟。”
 
叶桑本听钟离湛之言,好似此物能去除心魔,便想着弄一个给杜克去用。现在听来却也没那般神奇。
 
钟离湛道:“且不说灭了一个妄念,还能再生一个;则是进入其中,寻到妄念,能否剿灭妄念镜像,还是难说。若是剿灭不了,另有风险。”
 
有修士存有同样的顾虑,扬声问道:“若是我等进入,不能将那妄念镜像剿灭,是否会有反噬?”
 
“不好隐瞒。”汤臻飞坦然直言,“自会有一二风险在其中。”
 
胡天赞道:“师兄真厉害。”
 
“非是我厉害。”钟离湛笑道,“这也是前番在极谷听那友人说来。”
 
胡天愣了愣,他记得钟离湛前番来时劝叶桑,说得好似这物对杜克有用。可现在他好似早知道这物没用,那他缘何要劝叶桑来?真是为了剑阵?
 
胡天直言:“师兄,那这物和你前番说到得不一样了。”
 
钟离湛愣了一瞬,悠然道:“前番怕是我疏忽了,师弟意下——出来了,花底人间。”
 
此时汤臻飞也是说得八九不离十,便是拿出一物来。
 
那物晶莹剔透,拳头大小,琉璃材质,好似一朵待放牡丹。天光湖水掩映之下,熠熠生辉。
 
汤臻飞朗声:“此物便是花底人间,然则这番炼制,我等请了蚍蜉妖族参与其中,融合了界域之法。看着是小,又可变大。一次可容十人进入历练。诸位若有兴趣,尽可踏入水中前来。”
 
汤臻飞说完,将那多琉璃花似的花底人间掷入湖中。
 
那物好似吸水膨胀,又似与天光湖色配合投下蜃影。瞬息间,琉璃花瓣便是到了各处水榭前。
 
半空又传来汤臻飞的声音:“品鉴会的规矩,诸位已然是知晓。便是拍卖,也必得是用过法器的。”
 
钟离湛此时站起来,走到水榭前,凝视巨大的琉璃花瓣,隐在袖口的手指微微颤动。
 
片刻,钟离湛双手握拳,转过头来,笑道:“师妹,要不要一起来?”
 
叶桑摇头:“师兄,这物对我师父没什么助益。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钟离湛笑说:“师妹未免浅薄。且你自己也尚未明悟心魔,不如进入其中,感悟一番,对练剑定然有好处。另则,有了这番感悟,日后或许对杜先生的状态更能了解一二,岂是不好呢?”
 
“师兄说得也是有理。”叶桑皱眉,点了点头,“那我就去试试。”
 
钟离湛垂眸,苦笑:“师妹,对杜先生,真是关心直至。”
 
“那是我师父啊,当然要关心的。”叶桑说着站起来。
 
钟离湛摊开手掌,请叶桑先入。
 
叶桑踏入湖水之中,双脚浮于湖面之上,径直进入琉璃花瓣,下一刻身影消失不见。
 
胡天坐着,胳膊撑在石桌上,双手搓这棒棒糖的棍子。归彦端坐在胡天身边,安静咬着棒棒糖。
 
钟离湛也不去管他俩,径直跟随叶桑身后踏入水中。
 
没义气。
 
胡天撇撇嘴,看着那琉璃花瓣,好似镜子似的,钟离湛进入时镜像一闪而过。
 
胡天手上动作微微停下。却是说不清自己方才看见了什么,只是忽而心中烦闷,如钟离湛化神之后的那段时日。
 
“本来想等下一波的……”胡天想了想,站起来,“一个人在这儿也怪无聊的。”
 
胡天说着踏入湖水之中。
 
然后“咕咚”一声,胡天掉进了湖里。
 
幸而下一刻归彦将他捞起来。
 
“噗。”胡天吐出一口湖水,看了看归彦,“怎么你也能站在湖水上掉不下去,我就掉下去了?什么道理!”
 
“用灵气,或者剑气。”归彦提着胡天后衣领,“阿天,笨蛋。”
 
胡天擦了擦脸,给自己拍了张去尘符:“好人,咱快进去,不然被别人抢了先,就得等下一波了。再耽误了回去吃鱼汤粉。”
 
“好!”归彦闻言立刻加快步伐,抢在另一个修士之前,一脚踏入琉璃花瓣之中。
 
湖面之上,琉璃花瓣光华隐去。
 
得十人,花底人间开启,《镜临忘象咒》起。
 
胡天归彦便是最后那两个修士。他俩一进入,便听一声:“镜临。”
 
归彦手上,胡天不见了。胡天摔在了地上,抬头归彦也是不知所踪。
 
四周无数镜子,镜中无数个胡天,上下亦然。镜子接缝之中,彩光闪过。
 
一个光怪陆离的界域。
 
“哟呵,镜子迷宫。”
 
胡天这货照了照镜子。
 
镜中一个青年,身着灰白道袍,秃脑袋白嫩脸,唇红齿白,黑眉毛——自然是荣枯的样貌。
 
胡天翻了个白眼:“饶了我吧。长这么丑,没眼看啊。”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翻了翻,却没找到合适的布料,一怒之下拿出笔墨来,给自己涂了个熊猫脸。
 
“完美!”胡天又照了照镜子,摆了几个造型,这才乐起来,“不错。”
 
他再四下看,嘀咕:“镜子里都是荣枯的样子,怎么找妄念?”
 
胡天话音方落,半空又是一声起:“忘象。”
 
四周镜面忽动。
 
镜子里,各种影像起,胡天正对着的那一个镜子之中,是荣枯的脸——没熊猫妆,也没眉毛,却是那年夏日树下路旁葱地边遇到的那张脸。
 
胡天不禁骂道:“大爷的,老子白给自己画了这一脸墨水!”
 
胡天一时怒气生,一脚踢在了镜子上。
 
然后这货抱起脚趾呼疼,原地转了一圈。再看其他镜子时,胡天放下脚,呆呆立在原地,继而无奈笑起来。
 
此时,叶桑也是笑。
 
她面前无数镜子,其中各种往年影像。分不清哪些是妄念,那些只是念想。
 
叶桑抽出重剑:“管你是妄念,还是念想。”
 
说着,叶桑杀剑起,一剑将面前的镜面砍成了无数碎片。
 
与叶桑和其他八个修士不同,钟离湛此时处在花底人间中心,乃是一处宽阔空间。以他为中心,三丈之外,才是琉璃。
 
琉璃之中,九个修士,每一个神态行动都不尽相同。有哭有笑,又有三个另类的。
 
胡天瞎胡闹。归彦原地打坐。而叶桑……
 
钟离湛看过去,瞬息他身体内一道黑气溢出。黑气蒸腾,不由自主向叶桑那处琉璃冲过去。
 
若是懂得一二魔徒功法,便知,这叫做人世牵挂。
 
魔徒以人身修炼魔道,便是再无心魔困扰。故而此花底人间,对钟离湛并无半分作用。
 
而阻碍魔徒的,却是人族天成的性灵,是念想中一二人世牵挂。据说斩断牵挂,便得成真魔。
 
钟离湛看向身上黑气,再抬起头,走到靠近叶桑的琉璃边。
 
钟离湛凝神看着叶桑,温声对身上黑气道:“再等等,再等一会儿。”
 
钟离湛凝神看叶桑。
 
胡天则是凝神看着四周镜面。
 
四周镜像,此时连成一体,当是夏日,附中门外的马路上。
 
向远一排梧桐。
 
近处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女生,一手雪糕一手巧克力。矮的那个嘴里咬着雪糕,蹦起来在抢高的那个手上巧克力。
 
然后高的那个一摆胯,将矮的那个弹出老远。
 
“算什么亲姐!”
 
胡天看着气,盘腿坐下,拿出棒棒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化开,刺激味蕾。
 
影像骤然停下。
 
胡天挑起眉来。
 
他来前没做足功课,也不知道这里什么算妄念,什么是心魔,什么又算是念想。
 
不过他知道,眼前这景致肯定不是真的:“歇歇吧,在这儿打死我也做不出雪糕和巧克力啊。”
 
四周镜像顿时消失,变成白色幕布。徒留面前一块,还是荣枯影像。
 
胡天愣了愣:“这就消失了?正常念想也会消失吧?这不该算是妄念吧?这个要是妄念……擦。”
 
想吃雪糕和巧克力算是妄念?说出去,他还要不要见人了?
 
胡天速即安慰自己:“这要都算妄念,我家归彦岂不是要被食物的镜像围起来?”
 
事实并非如此。
 
归彦四周却是群魔乱舞,镜面之中,并无固定影像。
 
归彦撇嘴,盘腿坐在了地上,闭上了眼。
 
镜中光怪镜像竟如雾气,溢出镜面,缓缓向归彦靠拢。
 
归彦恍若未觉。
 
片刻后,一只鬼爪向归彦后心伸去,指尖恰要钻入。
 
归彦猛然睁开双眼,瞳孔之中金色光圈骤然闪耀,四下镜面影像顿时消失殆尽,徒留一片雪白空间。
 
“怎么还有,饿了?”归彦自言自语,嘟起嘴,很不高兴,“再来一次。”
 
说着他又闭上了眼。
 
瞬息,归彦猛然睁开眼,瞪向四周。
 
镜面之中,白色影像骤然炸裂而去,徒留一片琉璃将他困在其中。
 
归彦站起来,不远处胡天正举剑砍这他面前一块琉璃。
 
胡天显然还没挣脱这《镜临忘象咒》。
 
“笨蛋。”归彦撇嘴,又转身,看向另一处。
 
其他修士还不及胡天呢。
 
归彦眨了眨眼:“师姐呢?”
 
他去找,忽而瞳孔收缩起来。叶桑砍道最后一块琉璃,停下手。
 
而那片琉璃之外,钟离湛满身魔气缭绕,手上黑影已然凝成一个尖锐锥体,抵在琉璃上。锥体尖端直指叶桑心脏。
 
归彦急。
 
胡天正用力砍着荣枯的脸。
 
忽而神念中,闻得归彦一声:“阿天!救命!”
 
胡天全身骤然紧绷,顿时举起玄铁小剑将眼前荣枯影像砍得粉碎。
 
与此同时,钟离湛将魔气锥体刺入琉璃。
 
叶桑眼前,杜克的影像忽而消失。她方松了一口气,心道不要砍师父太好了。
 
下一瞬,叶桑面前琉璃碎裂,魔气锥直刺而来,遁入胸腹。
 
叶桑闷哼一声,举起重剑砍了下去。
 
钟离湛退开一步:“师妹对不住,你挡了我成魔的路。”
 
此时钟离湛全身魔气收缩,白色衣袍墨色浮出,好似水墨晕染。钟离湛再抬手,魔气凝成锥体又至。
 
叶桑咬牙跃起,举起重剑。
 
却终究是境界碾压,并方顿悟妄念。钟离湛偷袭在先,叶桑重伤已致。此时她挡下一击,重剑颓然落下,魔气凝成锥体再次刺入叶桑体内。
 
胡天剖开琉璃,跳入中心空旷地,便见叶桑倒在一边,全身鲜血淋漓。
 
钟离湛手上又是一个魔气锥凝聚。
 
第125章
 
胡天大骇, 此时无心事由,举起玄铁剑向钟离湛冲去。
 
钟离湛此时虽一身魔气, 但修为境界本就是偷修魔功得来, 故而不受半分损伤。他此时仍乃是五阶圆满。
 
钟离湛见胡天前来,反应敏捷,立时将魔气锥体抛向胡天。
 
胡天侧身闪避, 速度不减。
 
钟离湛挑眉,挥袖, 一排密集魔锥直向胡天袭来。
 
胡天无可闪避,挥剑成圆, 竟以四阶中级扛过一波袭击。转瞬杀到钟离湛面前。
 
钟离湛冷笑,魔气凝剑,翻身相迎, 撞上胡天玄铁小剑。
 
胡天硬扛一击,退一步, 拦在叶桑面前。胡天身姿低沉, 空剑回寰, 剑锋再指钟离湛。
 
此时归彦撞开琉璃, 亦至。神通夔吼骤然降临,攻向钟离湛后心。
 
钟离湛生受一击, 恼羞成怒, 挥袖之间一团魔气打入归彦体内。
 
幸而归彦妖魔混血,魔气入体,未有损伤。只是钟离湛魔气不纯, 一时难捱,瞳仁浅金光圈猛然扩散。
 
钟离湛不见归彦受损,大感意外,不由上前:“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妖兽?妖?为何不惧魔气?”
 
钟离湛何等机敏,早是疑心归彦身份,只是一直隐忍。此时却对归彦大感好奇,能融入魔气,该是何等好的材料!
 
胡天哪能给他机会探寻,举剑再上。
 
归彦则是伸手,叶桑重剑自远而来。归彦持重剑,放开一身修为,随胡天而上。
 
仓促之间,胡天归彦配合,竟有剑阵之势。勉强与钟离湛一战。
 
瞬息百招倏然而过。
 
胡天挂心叶桑,配合交缠之时,拽了归彦颈上灵兽袋,放出五只兔子:“去看师姐!”
 
五只兔子奔逃而去。
 
钟离湛冷眼看去,却见有修士处琉璃闪动,似有修士就要破除妄念而来。
 
钟离湛盛怒。
 
叶桑剑术高绝,若是平日出手,哪怕五阶圆满,欲置之死地,也无全然把握。此番他步步为营,就是要借花底人间形势,趁其明悟妄念之时,将叶桑绝杀。
 
叶桑中他一击魔锥,筋骨已毁体魄难存,便是绝无生还可能。但若她死,入得轮回,于自己魔心终究是个隐患。故而便有了第二击,这一击当是毁七魄灭神魂。
 
只消亲眼看着叶桑魂飞魄散,钟离湛便是真真切切斩断人世牵挂。从此成魔,练得魔功,再不受灵根束缚,一朝登仙,该是何等自在逍遥!
 
但未及自己见着叶桑魂飞魄散,却冒出个胡天和归彦,阻他成事,着实可恶!
 
又则,耽误了时候,其他修士破妄念出花底人间,便成阻力,于他脱身恐有耽误!
 
“罢!本就统统该死!大阵之下,不信你还能活。”
 
钟离湛语毕,脱离战圈,摊开双手。其身魔气骤然暴涨,转瞬弥漫整个空间。
 
四周琉璃镜面尽数碎裂,其中修士纷纷回神。下一刻魔气即至。
 
胡天观魔气转动之势,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旋即震颤——魔裂绝杀阵,阵主之外,绞杀百尺之内所有生灵,阵起必死!
 
怕是连法器之外,霞鎏山庄的人也难逃一劫。
 
说时迟那时快,胡天明察钟离湛意图,抓起手上灵兽袋,倒出其中一块小罗盘。正是穆椿所赠,罗盘之上封存星河芥子九十九道厉魂。
 
胡天迅疾自归彦头上拔了一根长发,引灵气入罗盘。
 
胡天抓着罗盘,向前助跑一步,将罗盘掷于阵中。
 
此番动作一气呵成。
 
继而转身,胡天大喊:“躲!”
 
归彦不假思索变回妖兽形态,扯了灵兽袋将五只兔子踢进去,他再冲到叶桑面前。
 
胡天随即而至,抱住叶桑并归彦。
 
下一刻,罗盘之中九十九条厉魂冲出,裹挟一股八阶修士浩然剑气,直冲入魔裂绝杀阵阵眼。
 
剑气与魔气撞在一处,轰然炸裂。
 
继而,一股剑气并魔气直入胡天后背,冲入七魄神魂。
 
七魄之上,早前被胡天砍杀未除的八颗寸海钉,因其薄弱,瞬息化为金气融入七魄。其他寸海钉也被剑气所撼,齐齐震动。
 
九十九颗寸海钉,登级。
 
登级灵气徒然冲入胡天神魂,胡天神魂神念震颤,他抓出玄铁剑对准胳膊划了一刀,这才清醒少许。
 
四下修士却无胡天的运道,星河芥子厉魂虽冲破钟离湛魔裂绝杀阵,但其冲击实非修士寻常能敌。
 
花底人间更是瞬息被爆裂碎散,其声百里外可闻。霞鎏山庄二十年心血,天干辛级法器毁于一旦。
 
唯余一块巨大琉璃底座漂浮在湖面之上。其上六个修士躺着,生死不知。
 
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幸而胡天出手及时,此祸只毁了一法器,再未再向波及。
 
但此时情形已是骇人。
 
汤臻飞跃至残破琉璃底座之上:“这是如何!”
 
胡天此时万无心思搭理汤臻飞。
 
他松开胳膊,哆嗦着手,放下叶桑:“师姐?”
 
归彦自胡天怀中跳出,化作人形,推开汤臻飞,跪在胡天身边。
 
叶桑此时胸口肚腹血肉模糊,隐约可见骨肉脏腑。
 
归彦将手搭在叶桑胳膊之上:“心脉具毁,识海溃散,元婴重伤。”
 
汤臻飞立于一旁,闻言大骇:“元婴重伤?魂飞魄散之兆!”
 
四阶修士元婴乃是神魂精华凝成。
 
修士之死,先是识海溃散,继而元婴融入魂魄,余者便是魂魄离体,重入轮回。
 
但若元婴重伤,融入魂魄也是残缺。
 
残缺之魂入不得轮回,一旦离体便是魂飞魄散,永无来生。
 
如此,元婴重伤,与魂飞魄散无异。
 
胡天抄得书简,如何不知?他猛然抬头看向汤臻飞:“可有法救?”
 
汤臻飞摇头:“识海溃散尚可一试,元婴重伤,身体又毁至如此地步。除非修补残魂,只是若去寻地宝怕还没到,她便死……”
 
“闭嘴!滚!”胡天即刻心念沉入指骨芥子,翻找一通。
 
指骨芥子藏物千万,竟无一颗可救命的药丸。
 
此时体内,灵气剑气并魔气晃动寸海钉,胡天神魂震颤,却坚持找寻。
 
一定有法子的。
 
胡天蓦然冲入七魄之上,以剑气并心诀裹住一颗寸海钉,用力去拔。
 
一颗寸海钉乃是嫁术之引,九颗以上便是镇魂材料。
 
然而入体寸海钉,如何是好拔的?胡天砍了这许些年寸海钉,早知寸海钉链接七魄肉体,难以拔出。便是七魄本身也有吸力,紧紧抓着寸海钉不放。
 
胡天果决睁眼,取出玄铁小剑。
 
若是七魄在,寸海钉不出,那割下来,散了灵魄,胡天不信这寸海钉还不出来。
 
胡天跳出一步,举剑劈在了脚上。右手握剑,左手芥子,四肢影响后续行动,最好就是脚趾。
 
左脚四根脚趾倏忽断开,鲜血迸出。
 
归彦蓦然抬头。
 
胡天抓起脚趾,看向归彦,冷声:“头发。”
 
却也不待归彦说话,胡天割下归彦一绺头发。继而胡天手上黑发并脚趾,神念灵气自黑发沁入脚趾。
 
身体残损,离主体之身,灵魄自行散去。
 
正如胡天所料,脚趾之上,灵魄消失,寸海钉悬空浮在肉体之上,好似悬空一般。
 
胡天立时运转剑气并心诀,四根脚趾十二颗寸海钉瞬息脱落,落入胡天掌中。
 
胡天收了残肢,猝然睁眼,看向归彦。
 
归彦已然明悟胡天所思所想,立刻点了叶桑身上十二处:“打在这里!”
 
胡天此时心思混沌,却见叶桑身体格外明晰,他手起,迅疾拍了十二下。
 
十二颗寸海钉入得叶桑体内。
 
归彦趴下再看:“残魂被钉在身体上了。”
 
胡天却知还不够。
 
残魂不能自行运转生息,若不修补完全,日夜消耗,还是得死。
 
“必要地宝。藤墟的绛瑛草,极谷的八霁太岁,希言城的……”
 
汤臻飞话未说完,半空之中一老者落下。
 
汤臻飞立时上前:“父亲。”
 
老者正是霞鎏山庄庄主。
 
“蠢货!”那老者一巴掌扇在了汤臻飞脸上,“这是如何来得!四下六位修士重伤,你却不知救治!”
 
到底是汤臻飞疏忽,他忙唤来庄中弟子,吩咐救治。
 
此时胡天背起叶桑,转头就向外去。
 
却听老者一声喝:“站住!”
 
胡天恍若未闻,身姿怪异,跌跌撞撞向前走。
 
那老者跃起,落在胡天面前:“这位道友,事情未查明之前,还请不要离开!”
 
胡天抬头,瞪向老者:“你凭什么拦我。”
 
“就凭此番事故,仅你损伤最小。以法器炸裂之势看,你身上沾染魔气与剑气。此番嫌疑最大。”老者观察细致入微,“且此时伤了其他门派六个修士。这番问责,必要有你在!”
 
汤臻飞此时惊呼:“钟离兄的紫笛,他,他难道被害……”
 
汤臻飞所在,紫笛只剩残片。
 
胡天观之冷笑,又向前一步。
 
老者厉声呵斥:“少了善水宗上善部弟子一人,你若现下走,不怕得罪我霞鎏山庄,难道不怕得罪善水宗吗?”
 
“你若现下不让我走,便是得罪了善水宗穆尊。”胡天转头,低声道,“若是我师姐因你耽误,他日必有天梯楼追杀令,寰宇杀你。”
 
胡天不信,偌大一个霞鎏山庄,庄主会不知天梯楼。
 
老者果然忌惮,却不想他也是狠戾角色:“那老夫就不得不杀你灭口……”
 
幸而未及他动作,归彦神通夔吼已至。老者猝不及防,被轰飞出去。
 
胡天快步离去。归彦紧随其后。
 
到了湖边,一个少年冲上来:“师父!”
 
胡天一脚踢开汤汤:“滚,不要耽误我功夫。”
 
胡天说着,将叶桑向上托了托,向外走去。
 
汤汤自地上爬起,又冲上去:“这里有机关,又不能御器飞行,容易迷路。师叔跟我来!”
 
汤汤说着,拿出一个玉球:“出门!”
 
玉球落下一片蜃影。
 
一条路直指大门。汤汤率先冲过去。胡天忙跟上。
 
少时自偏门出了霞鎏山庄,幸而乃是一处僻静街巷。
 
胡天又有一瞬茫然,如何去找地宝。
 
归彦道:“我!会飞。”
 
一边霞鎏山庄大门轰然而开,汤汤急道:“不好,他们追出来了,师叔快走,不不不。我来,不要归彦飞。”
 
汤汤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花瓷碗,碗中之上几处槽孔。
 
胡天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骤然运转,:“灵飞碗?御器飞行?”
 
汤汤掏出几个灵石就塞进了槽孔。青花瓷碗骤然变大上天。
 
归彦见此,随即抓住胡天,跃上灵飞碗。汤汤跟着爬进来。
 
归彦道:“快。”
 
汤汤立刻一拍碗口。
 
青花瓷大碗顿时飞出一里外。他三人此时都在碗底。头上罡风呼啸而过。
 
汤汤闭目感知追兵所在。
 
胡天放下叶桑。归彦跪在一边,轻声道:“阿天?”
 
胡天抬头,见归彦长发散落,浅笑:“又得劳动我。等回去了,一定要买个妖族用的发带。”
 
归彦低头,看向胡天的脚。
 
胡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姐不会有事的。我又想到一个法,定能让师姐撑住。”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抽出前番买来的蝎山玉与归彦的软毛。胡天拿出粘胶,将软毛胡乱粘在了蝎山玉上。
 
这时汤汤睁开眼:“没追上。但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要去善水宗了。师叔,我们现下去哪儿?这灵飞碗飞得可快的。”
 
胡天想了想方才汤臻飞所言。
 
要地宝才能修复神魂。
 
“藤墟、极谷、希言城,哪一个近,哪一个地宝更好找?”胡天问汤汤,“你能快到什么程度?”
 
汤汤想了想:“希言城是三族混居,并不产地宝,只是易购方便。且极远。藤墟倒是还好。极谷我没去过啊……”
 
此时归彦道:“极谷,最近。”
 
胡天:“去极谷。”
 
“八霁太岁?”汤汤看一眼叶桑,吞下询问,“师叔,不管是哪里,地宝都不好拿的。”
 
胡天却已经不再理他,而是转身,以叶桑所赠玄铁小剑隔开手腕,用粗制毛笔蘸了血在叶桑额头仔细画起阵纹来。
 
此阵乃是胡天被困筑基秘境大门之时所见,正是困住那几个修士神魂的阵纹。那阵阵纹阵眼阵脚早就烙在胡天心中。胡天所期,自然是以此困住叶桑残魂。
 
胡天未曾深入学过画符,此时便是更加仔细描摹。
 
胡天边画边是喃喃自语:“师姐,你别死,师伯会伤心的。花困会伤心的。我和归彦都伤心。我都把你当姐了。我有个亲姐,你跟亲姐一样的。不一样,你不会和我抢吃的……”
 
胡天专注于画,归彦却是看着胡天皱眉。
 
归彦旋即扯了汤汤来,撕下他衣摆,递到汤汤面前:“要干净。”
 
汤汤被归彦动作吓得半死,听得命令,不由自主捻诀去尘,那布干净了。
 
归彦拿着布条将胡天左脚裹上。汤汤这才发现胡天左脚少了四根脚趾。
 
胡天却是浑然不觉归彦动作。他画完叶桑额头,又跪到一边在叶桑手腕画阵纹,异常认真。
 
直到将此阵尽数画完。胡天屏气凝神,阵纹挣扎片刻,微弱闪动。
 
便是其中所困魂魄并未散失,但又极为虚弱。
 
“魂魄以五行,五行生气……”胡天低头念念有词,却怎么也想不出温养魂魄的内容,急得揪头发,“怎么办,怎么想不起来了。怎么还没到极谷!”
 
汤汤拼尽全力:“师叔,就要上界桥了!之后过了善水宗就是极谷。”
 
胡天听闻“善水宗”,未及思量,不由自主道:“不要去善水宗!”
 
此番之事涉及钟离湛,若水部此时大长老依旧是刘眩鹤,此人不好捉摸。又有钟离湛化神风头未过,叶桑虽有盛名但多被嫉妒。善水宗地宝丹药也不会是藏在若水部。穆椿不在宗里,杜克尚未出关,王惑朝华去祭神,都是帮不上忙……
 
总之,此时回善水宗,怕是不尽烦恼,于叶桑救治必有耽误。不如尽快去极谷。
 
胡天思量妥当,抬头看向汤汤:“你有多大的战力?”
 
汤汤吞吞吐吐:“就……二阶。”
 
“到了极谷门外,你自行离去。此番多谢你。你的恩情,他日再报。”胡天说着站起来,向汤汤一揖而下。
 
“师叔,你一定要把我师父救活了。”
 
汤汤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乱七八糟一把法器来,递给胡天,“都是暗算人的。”
 
胡天点头接过,又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两把剑来。一是叶桑重剑,乃是他方才慌乱中捡回的;一是叶桑所赠玄铁小剑。
 
胡天问归彦:“哪个?”
 
归彦拿了叶桑重剑。
 
胡天看着归彦忽而道:“说是带你出来玩,却总是受累吃苦。”
 
“还吃棉糖晶糕、鱼汤粉、棒棒糖、松子、烤肉。”归彦不服,“好多好多东西的,还要吃。”
 
胡天戳了戳归彦肚皮:“归胖胖。”
 
“坏蛋。”归彦撇嘴,似乎说了什么。
 
可惜此时进了界桥,什么声响都消失了。
 
灵飞碗风驰电掣,终于到了极谷门外。
 
胡天背着叶桑,同归彦一同站在了极谷山道外,守山重剑旁。
 
汤汤依依不舍。
 
“快走,你不走,我不好进极谷。”胡天冷脸,“不要耽误我救你师父!”
 
汤汤闻言爬上灵飞碗转瞬消失。
 
胡天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归彦。归彦举起重剑:“阿天,我很厉害的。”
 
“我家归彦最厉害。”胡天笑着,抬起左脚踏上了极谷山道。
 
骤然之间,山道剑气起。
 
一个苍然浩渺的声音响起:“所来何人,所为何事?”
 
胡天朗声道:“胡天,求八霁太岁。”
 
那声音道:“非极谷者,止步。”
 
胡天:“老子是穆椿的徒弟,师祖叫王兮阳,你说我不是极谷的?你眼瞎啊。”
 
胡天话音落,山道剑气骤然消失。
 
胡天松了口气,迅疾向山道爬去。不想转了个弯儿,却见无数极谷剑修自山道两边走来。
 
打头一人却是极谷谷主庄酴。
 
庄酴见胡天背着叶桑,骤然凝眉。
 
胡天步伐坚定,吭哧吭哧爬到庄酴面前。
 
胡天背着叶桑,极力拱手弯腰:“庄谷主别来无恙,我师姐被奸邪坑了一把。我来求八霁太岁保师姐一命,非是强夺,只是暂借,日后定用其他材料或地宝灵植偿还……”
 
胡天话音未落,却有人在山道上大声道:“做梦,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想换取八霁太岁。古剑道已死,她死也是活该!”
 
此人乃是前番败在叶桑剑下的剑修潘飞海。
 
胡天恍若未闻,只是求庄酴:“还请庄谷主容情。我师姐曾言,古新剑道,系出同源,各有千秋。何必对立,自相残杀。岂不是削弱剑修势力?”
 
庄酴闻言皱眉,不置可否,却道:“胡小友,我见叶小友此番伤极重,有魂飞魄散之虞。只是魂魄似被镇魂法器并困魂的阵法压制?”
 
“是如此。”胡天再次哀求,“只求您能出手救治。”
 
庄酴摇头:“求我却是不行。若求八霁太岁,须自行闯入圣山,一路剑修挑战,只能你自己生受。”
 
“也行。”胡天道,“总比不让我进去的好。”
 
庄酴叹气:“胡小友,你可知——”
 
“您别和我说多难了。耽误时候。我师姐等不起。”
 
胡天说着,便是向上走。
 
庄酴猛然拦下他:“叶桑此番无力回天了,便是拿了八霁太岁,也只能保她魂魄完全,进入轮回。他年转世,再不认你,又和死了有甚区别?”
 
“有区别,我心安,我乐意。”胡天抬起头,举剑而上。
 
“罢!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庄酴退后数步,朗声:“有客登门拜八霁,极谷剑起胜负夺。请得重剑开剑索,诸卿出谷领教吧!”
 
庄酴语毕,极谷山门前重剑疏忽而起,直向剑冢山崖而去。
 
剑冢山崖剑索出,守门重剑直入剑索。
 
极谷圣山开启,若剑界天地震颤。
 
第126章
 
不远处, 九溪峰小蕴简阁内。正中一人,盘腿而坐。
 
他周身外无数玉简盘旋。
 
玉简各有轨迹, 各行其道, 井然有序。
 
骤然极谷天地之力袭来,数块玉简相撞,叮铃脆响。
 
正中那人心念微动, 老迈肌肤之下血脉苏醒,花白头发点点墨迹泛起。
 
与此同时, 极谷众弟子一拥而上,向胡天而来。
 
胡天看向山道, 猛然举起手:“等等!”
 
众弟子戛然止步。
 
庄酴暗喜,忙问道:“可是悔了?”
 
“谷主,您能找个人帮我照看一下师姐吗?我背着师姐, 打架放不开。岂不是小瞧了对手。”胡天说着向前看去,“唉, 就那个, 百里永!”
 
百里永狂奔到胡天身边, 眼中泪水滚动。胡天将叶桑小心放到了他背上:“你远远跟着别入战, 伤了师姐不合算。”
 
百里永点头。
 
庄酴摇头叹气。
 
一边潘飞海大怒:“混账,我等不趁人之危, 且先饶了那女修。只是劝你莫要闲废功夫, 我今日万不会让你拿了八霁太岁!”
 
“哦。”胡天看向潘飞海。
 
下一刻,胡天归彦同时跃起,直取潘飞海命门。
 
潘飞海放出一枚剑丸。剑丸如光球, 其中剑意丰沛滚动不息,直向胡天而来。
 
胡天侧身躲过。
 
剑丸如有灵识,半空拐了个弯儿,向胡天后心袭来。
 
归彦神识外放,自有体察,却是配合胡天直向潘飞海而去。
 
不待剑丸撞上胡天,胡天归彦双剑已到潘飞海眼前。一左一右将潘飞海肩胛刺穿。
 
剑丸无主支配,瞬息落在地上,炸开一片剑花。
 
归彦抽出重剑,胡天拦住:“不必戳死,省着力气上山。”
 
胡天向远望去,此时极谷圣山山头只隐约可见。
 
转瞬袭击又来,胡天移步挥剑。归彦跟随而上。
 
前番在花底人间,归彦同胡天抵抗钟离湛,其时配合,已经见剑阵之势。此时双剑默契更甚。
 
一路向前,过剑炉至小涧,忽而有人惊呼:“小雉剑阵还有双人阵不曾!”
 
小雉剑阵本是三人成阵。
 
以胡天观之,第一人、阵首、阵尾三人,分别担负阵眼、阵脚、阵纹三个职责。以画类之,第一人如下笔之人,阵首如图上架构线稿,阵纹则是泼墨色彩。
 
于剑阵而言,三者缺一不可。但此时没有叶桑做剑阵第一人,胡天、归彦仍然能将剑阵撑起,却是他俩分担了剑阵第一人之职。
 
胡天归彦心下默契,二者担负剑阵对敌时阵心阵意,无需商议,决策竟如一人。
 
如此,便是一路杀伐果决,强悍猛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极谷之中,亦有练得剑阵的修士,见胡天归彦配合剑阵如此默契,两个同上前去一决高低。
 
然则胡天归彦配合,好似三人在阵,成得剑乃是小雉勇武。旁人剑阵配合,一双一对,终是两人叠加之阵,舞不出三人临阵的效果来。
 
又有,小雉剑阵脱胎于朱雀剑阵。母阵乃是二十八星宿所成四剑阵之一,子阵怎会流于凡俗?
 
故而剑阵之上,终究是胡天归彦更胜一筹。
 
庄酴见之,大为感叹。
 
极谷自千年前百里靖海身死,古剑道失势多年。古道剑阵,也只剩几个老家伙研习,却再无人能得王兮阳推演之术真传。不想善水宗却有人能将三人剑阵推演到如此地步。
 
幸而极谷弟子也非是无能之辈。这些年新剑道虽浮躁,但也多有成就。
 
此时胡天归彦鏖战多时,到底力有不逮,不能尽数敌过。
 
归彦手上脸上都有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还是兼而有之。
 
胡天自来时便是乱七八糟,全身是血,脸上有墨,此时损伤自然有,比之前番却是看不出。只左脚上归彦绑上的白布,已成艳红。
 
剑阵御敌之余,胡天还将指骨芥子中的物什拿出来,或是汤汤所赠坑人的法器,或是平日攒下稀奇古怪的符箓。
 
便如此咬牙坚持,胡天一步一个血脚印,终是到了剑冢山崖前。
 
四方剑修将胡天归彦包围。
 
剑索另一头则是清风松海,山头八霁木隐隐有雷光。
 
胡天喘着粗气,站在守山重剑之前,咬了咬牙,看向不远处的百里永。
 
百里永背着叶桑,看了看铁索,又看胡天,目光殷切。
 
胡天冲他点头,又举起剑来。
 
百里永健步向剑索而去。
 
“慢着。”庄酴此时落在了剑索之上,“胡小友归小友尚未登桥,叶桑且不可入圣山。”
 
胡天冷声:“这就来了。”
 
胡天蓦然伸手,归彦顺势抓住胡天,一起向剑索飞奔而去。半路归彦揽住胡天后腰,跃上剑索。
 
剑索微动,归彦转眼已至庄酴面前,庄酴抽出长剑。
 
不及发招,归彦腾空翻起,按住庄酴肩头。归彦带着胡天,自庄酴顶上翻过,轻盈落在了他身后的剑索。
 
庄酴迅猛反应,归彦放开胡天,胡天横剑胸前,脚踩八字,向前奔去。
 
归彦则是翻身运转神通,夔吼音波骤然响彻。剑冢震荡,山崖之下剑气蓦然升腾向上袭来。
 
庄酴大惊,剑冢剑器沉淀千万年,剑气浩海沧淼,绝非他能消受。庄酴立刻向后,退到守山重剑边上。
 
归彦更是早一步,已不落在了剑冢另一头。
 
只有百里永悍不畏死,背着叶桑直向剑索冲上去。
 
庄酴蓦然舒展眉头。
 
此时若是百里永并叶桑一起死了,胡天归彦没了执念,这事儿尚可善了。
 
不想庄酴却是料错了百里永。百里永竟将时机拿捏得极为到位。
 
百里永方在剑索上踏出一步,剑冢之上的剑气消失殆尽,好似他从前见过这番情形一般。
 
却也是百里永并叶桑的运气。百里永曾在王兮阳旧居得《覆海剑法》残篇,其中推演手法,他习得一二,不想便用在今日。
 
百里永见剑气消散,狂奔过了剑索同胡天汇合。
 
胡天转头对归彦道:“只一根铁索,一次来一个,你守在此处,可行?”
 
归彦点头。
 
胡天咬牙:“我去去就回,你千万小心。挡不住了就退,不要逞强。”
 
归彦:“回来要吃棒棒糖。”
 
胡天乐起来:“好。”
 
胡天说完,转头,不想庄酴已到铁索前。
 
不待归彦举剑去拦,庄酴以前番归彦招数,腾空翻起。他也不与归彦鏖战,径直落在了胡天面前,伸手拦住:“胡小友,欲登我极谷圣山,尔等还须过我这一关。”
 
胡天瞳孔骤然收缩。
 
此番自极谷山门行来,胡天也遇得一二强敌。但其中并无长老。胡天不知这是运气使然,还是极谷之中长老自持身份,无意与他一战。
 
但此时庄酴出手,必非他所能敌。
 
胡天深吸一口气:“便请庄谷主赐教——”
 
“慢来!”
 
自远忽而传来一声,“且将庄酴留与我料理!”
 
胡天愕然,转过头去,便见一青年。此人长发高束,短衫长裤,肩膀坚挺,手提一柄软剑。
 
此时庄酴见了青年骇然,四下数名长老立时站出来。
 
极谷旁人或不知,庄酴却是旧人:“百……你你是!”
 
百里靖海。
 
杜克,或说百里靖海软剑之上鲜血淋漓,他身后剑修倒下一片。这番情形酷似当年极谷之乱。
 
百里靖海走到归彦面前,看一眼归彦。
 
归彦委屈:“慢了。”
 
杜克此番闭关,本该时日悠长。却因极谷开得剑冢,天地界域之力动荡,让他明悟。心境变幻,终是恢复昔年修为,便连容貌也尽数恢复。
 
不想他一出小蕴简阁,察觉叶桑魂魄微弱,胡天归彦都在极谷之中。这人往昔什么狠话都说过,此时却是飞速赶来。
 
见了师伯,又见他意气风发赫然恢复修为,胡天大喜复大悲,哆嗦着手:“师伯,钟离湛造孽,我没守好师姐。”
 
百里靖海看一眼叶桑,急道:“别放屁了,还不快去八霁木下挖八霁太岁!”
 
胡天立刻蹦起来,抓了百里永就跑。
 
庄酴还想去拦,却被百里靖海拦住去路。
 
庄酴骇然:“你怎么会还活着!”
 
“哪里来得这番废话,要么滚,要么打!”
 
“你和胡天一伙?”庄酴蓦然瞪眼,“小雉剑阵是你所为?”
 
百里靖海此时却是冷笑:“拦在我面前的,除了那夯货,别人都得死。”
 
百里靖海语毕,软剑冲上。
 
庄酴迎战,四下长老驰援而来。顿时二十八宿剑阵之一、极谷镇山剑阵——青龙剑阵开启。
 
而剑索上又有极谷剑修冲来,归彦双手握住重剑砍了上去。
 
胡天则同百里永冲上了圣山山顶。
 
圣山山顶之上,三棵古树互相依靠,成“品”字,其间无隙。
 
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其上无数的银色果子,大小形态如桃。果上银光闪耀。
 
中有一棵,缠绕青酚树藤。
 
“八霁木!”百里永冲上去,“胡兄,就是这里……你还好吧?”
 
“无妨。”胡天打起精神,看向眼前三颗苍天古木。
 
忽而一颗八霁木果落下,轰然炸裂,一道电闪。八霁木果半空之中化为齑粉,消失不见。
 
胡天、百里永都被骇了一跳。
 
胡天再去仔细打量树下,却见一层银灰,再无其他草木,便连石头也是没有一个的。
 
胡天在树外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树下。那石头尚未落地,一个八霁木果便是当空砸下,电闪直向石头劈去。石头随八霁木果一起化作齑粉。
 
百里永倒吸一口冷气:“这样如何去挖八霁太岁。”
 
“自然是用工具挖了。”胡天已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了铁锹。
 
他转头吩咐百里永:“你且在树外呆着,照看好我师姐。”
 
百里永惊骇:“胡兄如此前去,雷劈如何?”
 
胡天自嘲:“我皮厚,这点雷劈穿我,还差了点。”
 
他可是被仙劫雷劈过的人。
 
胡天说完,踏入树下,顿时一个八霁木果砸雷,闪电自胡天顶上劈下。
 
胡天蓦然震颤,停了一瞬,快步向前而去。
 
每抬一次脚,便是一次雷击。
 
胡天好似无所谓畏惧,围着三颗八霁木转了一圈,选了最是壮实的一棵。他蹲在树下立刻刨其土来。
 
万年八霁木,其下生太岁,乃为八霁太岁。挖土三尺可得。
 
极谷剑冢铭礼会时,归彦给胡天看过的书册,胡天至今记得其上字句。
 
此时操作,却还嫌不够。八霁木参天,“其下”当在何处,却是不知的。
 
胡天心道,都挖了还怕挖不到?
 
胡天拿起铁锹飞速挖起来。
 
八霁木却是灵性,似乎感知胡天心思,骤然木果纷纷直下,雷击密集如暴雨。
 
百里永在外,向树荫下看,竟是一片白光闪烁,全然不见胡天身影。
 
雷电之光并无半分消减,且是越来越甚。
 
百里永背着叶桑,看着八霁木,心急如焚,又如刀绞。
 
雷电之中,胡天却是高兴起来。
 
他发现自己挖不同的方向,雷击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似乎越靠近某处,雷击便会越强盛。
 
这本是八霁木为保护八霁太岁所成,此时却是方便了胡天寻找。
 
胡天试探一番,挑了雷击最盛的那处专心挖掘。
 
每下一寸,雷击便更胜一筹。先时,电闪打在胡天身上,只是麻痛如虫蚁咬啮;继而便是刀剑削肉。
 
及至此刻,胡天挖下两尺半的土,雷击落身好似重锤夯在骨骼上。
 
胡天才不管它,最后一锹下去,恍惚触及软肉。胡天惊喜非常,扔了铁锹,俯身下去,换上手,抛开土。
 
得见一块白玉质地的椭圆光面,在土中藏着。
 
胡天立刻又去刨开它周围的黄土,终是见得八霁太岁全貌——一块白玉般的扁球,当有两拳十寸大小,入手柔软。其下又有一线如根,向下蔓延,不知深处。
 
胡天私心猜测,一线白怕是连着八霁木的。
 
此时却也不及细想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捧起八霁太岁:“对不住。”
 
话音落,一声巨响自八霁木下响起,一记雷击自树而起,向上抵天,向下及地,堪比天劫。
 
百里永为这一击震撼,背着叶桑向后连退数十步,再定睛去看。
 
漫天雷光之中,胡天走出。
 
他行姿诡异,七窍尽是鲜血,发顶一片焦糊,手捧一整颗八霁太岁。胡天见了百里永,扬起一笑:“快来。”
 
百里永立刻冲上来,在树边一块大青石边将叶桑放下。
 
胡天踉跄走过去,在叶桑身边跪下。胡天左手捧着八霁太岁,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揪下一块八霁太岁,递到叶桑嘴边。
 
百里永忙扶起叶桑,胡天将八霁太岁塞进叶桑嘴里:“师姐,吃了快醒过来,师伯变帅了,不看就亏了。”
 
叶桑却没有动静。
 
胡天也不急,继续揪了八霁太岁喂叶桑。他有一整颗八霁太岁,若是不够,还有两棵树可以去挖呢。
 
喂了半颗,百里永忽而抓住了胡天胳膊:“胡兄,将阵法除去!”
 
胡天一拍脑袋,忙伸手将叶桑额头双臂上的阵纹擦干净。
 
便见叶桑眉心似有光华凝聚。
 
百里永惊喜:“成了,魂魄修复,归于肢体。”
 
胡天听闻蓦然愣住:“魂魄归于肢体?不是识海重铸?是不是你看错了?还是八霁太岁不够?”
 
魂魄归体,乃是修士魂魄离去入轮回之兆。
 
胡天说着又去揪八霁太岁,要喂给叶桑。
 
恰此时,叶桑睁开了眼睛:“师弟……”
 
“师姐,别说话。咱先把这个吃了,还有半个呢,等会我再去挖。”
 
叶桑缓缓看向四周,闭眼,再睁开:“好像,不成了。”
 
胡天握紧拳头,强笑:“怎么会不成呢,师姐吃了这个就好了,回头继续练剑。对了,师伯刚出关了,等会儿就来,师姐快吃了,不然要被罚练剑的。”
 
叶桑浅笑,手落在了胡天手背上,无甚力气,却是压得胡天说不出话。
 
叶桑轻声道:“魂魄得全,已是,已是尽善,师弟受苦了。”
 
胡天眼眶水光泛起,笑着说:“不苦的,都是我乐意做的。”
 
叶桑看着胡天,浅笑:“师弟,师父出关,好了吗?”
 
“好了,师伯刚才入谷了,都变成百里靖海的样子了。光着两膀子,精壮性感着呢。”
 
正说着百里靖海自山道上走来,显是将极谷镇山的青龙剑阵破除而来。此时提着软剑,风采难掩。
 
归彦跟着他身后,见到胡天,立刻冲上来。
 
百里靖海却是停了停,继而几步上前,站在了胡天身边。
 
叶桑看着百里靖海:“师,师父?”
 
百里靖海收了软剑蹲下:“啊,是你师父我。”
 
叶桑蓦然展颜:“师父今日,真帅气。”
 
百里靖海看着叶桑不说话。
 
“师父,我没用。失了警惕,被钟离湛暗算……”
 
叶桑抽了口气,眼眶里水汽涌起,她努力支起身体,抓住百里靖海的手,“我,不能守着师父了。不是,不是有意弃你而去,不是的……”
 
“无论是,杜克,还是,还是百里靖海。都是,最厉害的剑修。师父是最好,最好的师父……”叶桑眼中滚下泪来,腕上红绳猝然散开,落在地上。
 
百里靖海握住叶桑的手。
 
“拜入师父门下,乃是,叶桑一生之幸……”
 
叶桑呢喃,目光涣散,仰倒看向长空。
 
晴天朗日,天际云聚云散。
 
叶桑看着那片空旷天际,忽而轻声道:“师……弟……”
 
继而不远处八霁木一声巨响,一道雷击自远而来,落在众人身后青石之上。
 
转瞬白光散尽,叶桑三魂离体,自此芳踪难觅。
 
片刻后,胡天怀中叶桑的身体化作星光萤火,四下飘散。十二根寸海钉悄然落下。
 
半晌,百里永忽而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胡天坐在了地上,茫然无措,忽觉喘不过气来。
 
百里靖海站起,身后山风忽起,卷起长发。
 
四下骤然剑气大盛,天上浓云骤然凝聚翻滚。
 
善水宗若水部众长老此时正向极谷而来。方至山门,察觉不妥,众人纷纷停下,抬头看去。
 
刘眩鹤皱眉:“极谷此时竟有修士臻入八阶,要入天启界了!那胡天叶桑入谷,也不知惹了多大的乱子!”
 
若水部大长老之一,赵菁铧道:“不管多大乱子,霞鎏山庄必要他二人给个交代。此事当即刻报于宗主才是。”
 
“宗主宗主宗主,”刘眩鹤暴怒,“离了上善部,就不要做事了不曾?若是报给宗主,宋弘德只会偏袒胡天,并连那叶桑也是。如何还要找钟离湛!那才无有裙带,真真正正登入五阶的修士,是若水部的脸面!”
 
宗律堂长老周之启上前:“刘师兄慎言!”
 
刘眩鹤甩袖,看向天上。
 
此时浓云翻滚,急速形成漩涡,进而幻化龙形,顷刻天地震动。
 
浓云之下百里靖海忽道:“竟如此情。”
 
前番杀不得叶桑,杀剑不杀,视为牵挂。心境恍然,得归昔年境界修为。此时,叶桑既死,百里靖海杀剑再无不杀,最终完备。臻入八阶。
 
此世修真,凡八阶者入天启界,不得归去。
 
百里靖海既无可牵挂,臻入八阶,当为若剑界天地法则排斥,漩涡落身之时,自当前往天启。
 
“竟是此情,竟是此境。”
 
百里靖海叹息,转头看向胡天。
 
胡天靠着青石之上,抬头看去:“师伯,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百里靖海此时却是望向远方皱眉。
 
继而龙云漩涡到达百里靖海身后,那龙形云雾直向百里靖海冲来。
 
百里靖海忽而转身挥去那片龙云漩涡,低头对胡天道:“善水宗来人了,我即将离去,此时你无可依傍,此事已百口莫辩。好孩子,快走!”
 
百里靖海话音一落,那龙形云纹大摆其尾,直冲而来,径直将百里靖海卷入其中。
 
百里靖海、龙云、亦或烈烈山风,顷刻消失不见,徒留一柄软剑,落在归彦身边。
 
归彦在胡天身边蹲下:“阿天,师伯说,快走。”
 
胡天却是松垮靠着青石上,胸口起伏:“归彦先去,我殿后,等等就能追上你了……”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