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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反派成个仙(穿越 修真 五)——就酱

 第127章

 
胡天说着话, 脑袋却不住往下耷拉。
 
似乎听到归彦在喊他:“阿天……”
 
接着有人将他背起来。
 
胡天想说,别扯胳膊, 那儿都断了。说不出来了。
 
接着四周风声呼啸, 恍惚里听到了刘眩鹤的声音叫嚣,又有打杀之声一片。但胡天怎么都睁不开眼。
 
好似周身骨骼不能支撑身体重量,横在胸口的一口气怎生提不上来, 一个指头都动不了。
 
胡天想要进入识海,神念却是涣散, 终是浑浑噩噩没了知觉。
 
此番胡天消耗过甚。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又有登级圆满, 神魂需要沉淀。另则砍了脚趾,与灵魄也是消耗。种种事由汇集,胡天想不装死都难。
 
然则没睡多久, 忽而后心剧痛,直将胡天神念自混沌中拖拽出来。
 
胡天睁开眼, 便觉周身如刀割。他此时跪坐于地, 头顶烈日, 双手被缚在身后。脚踝上似有铁链。
 
胡天努力动了动。
 
四下黑压压一片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又有几个善水宗弟子将他围住。胡天两边都是善水弟子。未见归彦身影, 他不由放下心来。
 
向前不远, 乃是一片湖,湖水之上三丈高空,悬风渠凭空出现。渠水自此向另八个山头而去。
 
胡天所在, 乃是若水部首溪峰峰顶湖畔。
 
胡天醒来,山头具是寂静。
 
少时,刘眩鹤冷笑道:“这锥心刺神符果然不错,总算醒了……”
 
“刘师兄,”宗律堂的长老周之启打断刘眩鹤之言,“论理也该是去我宗律堂惩戒,缘何带了胡天归彦来首溪峰呢?”
 
刘眩鹤冷笑:“这穆尊的徒弟,若是进了宗律堂,岂非辱了穆尊?”
 
周之启大摇起头,如何不知,刘眩鹤已是防着他了。周之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向胡天,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刘眩鹤自胡天身后走出来:“好了,这孽畜已是醒过来,此事究竟如何,也可清楚了。请贵客来此。”
 
刘眩鹤说完,围住胡天的弟子倏忽散开一半,向山下去了。
 
胡天虽醒,但脑子仍是一片混沌,只茫茫然抬头看远处山道。
 
顷刻,“贵客”便至首溪峰山头。
 
打头乃是霞鎏山庄庄主,汤汤的爹,汤锋御。他身后则是六个服饰各异的修士——乃此次与胡天同入花底人间的修士同门。
 
庄酴远远坠于其后。
 
庄酴面如金纸,衣衫虽整齐,但脖间一道剑伤极为狰狞。显是前番极谷与百里靖海对决,受了损伤。
 
庄酴到得前来,环顾四周,面色不虞,质问刘眩鹤:“刘长老,我已是说过。极谷不计较八霁太岁之失,便是不与胡天这小儿计较。你此时拉我见这小儿,却不见宋弘德,是为何意?”
 
刘眩鹤愕然。他实是未曾料到,庄酴这老东西却上来给自己难堪。八霁太岁何等珍宝,被胡天挖了,庄酴竟是这番态度?
 
“也该先弄清事由才是。”刘眩鹤脸色铁青。
 
汤锋御在一边冷哼:“极谷此番之事,尽是此子引来。庄谷主竟不要追究?我听闻他挖了八霁太岁,另有一个叫杜克的……”
 
庄酴听到“杜克”二字,怒道:“汤庄主倒是消息灵通!但极谷此番之事,稍后必是要与宋弘德、穆椿的交涉,不必劳您费神了。”
 
胡天闻言,心道百里靖海是杜克之事,尚未被揭穿了。
 
这也是百里靖海给了庄酴面子。
 
另则,百里靖海破青龙剑阵之时,极谷只有剑阵里的老家伙在,并无其他弟子。剑阵虽破,却也是秘而不宣。此事虽非百里靖海刻意为之,但也是保全了极谷颜面。
 
庄酴脑子清楚,怎会再去落井下石?但若要他来护着胡天归彦,却是于情于理都做不得。胡天归彦已是惹了极谷众怒,庄酴若出手,日后极谷人心再难齐聚。
 
“极谷弟子此番虽有损伤,却也不屑拿一个黄口小儿逞威风。汤庄主若要借极谷的势,治胡天的罪,打错了算盘!”庄酴冷哼一声,转头离去。
 
汤锋御气得满脸通红,却也碍于极谷势力,不得开口。
 
“等一下。”胡天见庄酴走,不由开口。
 
庄酴转头,怒视胡天:“说!”
 
胡天忽而不知从何说起,努力想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要问的事:“百里,百里永呢?”
 
“你且安心。他此番也展示出足够的实力,又登了圣山。日后的不会太差。”庄酴虽一万个不乐意,但还是勉强答道。
 
多少极谷弟子想看一眼八霁木而不得。百里永不但登了圣山,观了一番雷劫,后又近观百里靖海登入天启的天象。
 
此番机遇足够他消化很久了。且百里永的推演很是不错,谷内已有长老看重。
 
胡天得了庄酴的话,安下心来,垂了脑袋,困倦又一次袭来,一动后心剧痛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刺醒。正是锥心刺神符的功效。
 
胡天呢喃:“真他娘没人性,不给老子睡觉小心天打雷劈……”
 
庄酴看了胡天,叹了口气:“百里永必不会被苛责。你且担心自己现下处境吧。”
 
庄酴说完,转身离去。
 
庄酴脑子清醒,不愿搅和进这趟浑水之中。却也并非所有人均同他一般省事。
 
庄酴走远,汤锋御冷哼一声:“不想极谷庄酴现下也是如此孬种了。刘长老,这番事,乃是我霞鎏山庄损失最大,必要一个说法来!”
 
刘眩鹤此时正挂心钟离湛,立时道:“之前前山大殿上,我等已是听闻事情经过。胡天此子已醒,现下当然会给贵庄一个交代。”
 
“刘师兄!”宗律堂周之启突然拔高声音。
 
不待周之启说完,赵菁铧上前截断周之启的话头:“虽听得霞鎏山庄之言,但也只是片面,要治罪,也要胡天认罪才是。”
 
若水部三大长老,周之启、赵菁铧都是如此态度,刘眩鹤也不好反驳。
 
刘眩鹤只得点头:“那便是——”
 
汤锋御冷哼一声:“等等,定罪不难。但逃出的祸首有三,此时只一个。贵宗诚意何在?”
 
“非也。叶桑已身死极谷。这是庄谷主也能作证的。汤庄主难道要讲庄谷主请回,再问一次?”赵菁铧冷笑,复又叹气。
 
刘眩鹤道:“另一个,乃是胡天灵兽,却也被我善水宗擒住了。尔等退下吧。”
 
随刘眩鹤一声令下,围住胡天的另一半弟子退下。
 
胡天猛然转头看向一边。
 
离他一丈外,归彦长发散开,垂落在肩头,脸上点点血污。
 
归彦跪坐于地,脑袋耷拉似也睡着了,双手背在身后。他身后则是一根长链,蜿蜒而去。
 
长链白光闪耀,向远束在了一块青石上。
 
好似天灵盖被掀翻,一股雪水浇下来。胡天猝然清醒,他还道归彦听他话已是先走,此时推断,却是归彦带上了他这个包袱,他俩一起被擒住了。
 
汤锋御上前一步,讥笑:“这也是个睡着的。我这儿也有锥心刺神符,不如给他享
 
用,唤他醒来。”
 
“你滚!”胡天大骂。
 
赵菁铧急上前来,甩手给了胡天一个巴掌:“闭嘴,你现下倒是嚣张了,谁给你的胆!”
 
胡天顿时清醒了。他现下被锁着,就是砧板上的肉,骂街只能害了归彦。
 
胡天即刻服软:“我脑子不清醒,但求赵长老,别给归彦用这个符,太疼了。”
 
赵菁铧心如刀绞。
 
胡天如何,这些年不接触,也要被他那个蠢蛋徒弟萧烨华念到知了。但现下事发突然,又古怪至极。他虽是长老,但也没到权势滔天或是修为能翻覆乾坤的地步,怎可硬碰硬来。
 
现下他洞府里,还捆着两个蠢货——萧烨华和陆晓澄。赵菁铧唯恐他俩冲动来帮胡天,反而是害人害己。
 
赵菁铧道:“可以不用符箓,但要他醒来,你可有法子?”
 
胡天闻言忙挪动身体,铁链哗啦啦响。胡天抖成一团,少时缓和,他面向归彦,吸了一口气,嚷嚷:“归彦,醒醒。”
 
归彦脑袋细微动了动。
 
胡天忙转头对赵菁铧说:“劳您去戳戳归彦的脸,戳完立刻撤,不然会被咬的。”
 
“荒谬!”汤锋御怒道,“还是我的符……”
 
周之启黑着一张脸,拦住汤锋御。
 
赵菁铧迅疾上前,依照胡天之言戳了一下归彦的脸。
 
胡天在一边喊:“归胖胖,起床吃早饭了。”
 
归彦闷哼一声,终是睁开了眼,睁眼便见胡天在看他。归彦翘嘴角,忽而又咬牙皱眉:“阿天,疼不疼?”
 
“不疼不疼。”胡天笑道,又问,“归彦疼不疼?”
 
“疼的。”归彦动了动,“不好用术法了。”
 
捆着他俩的乃是善水宗的缚鬼绳,缚鬼绳又分几种。刘眩鹤用的自然是顶级的,不但可锁住身体,便连灵气神念也是锁住。
 
胡天忙道:“你乖乖的,别动。”
 
汤锋御看得烦:“还有完没完,我等前来,可不是看他主仆情深的。这两个恶人,三宗大罪,审还是不审?听闻善水宗宗律堂的周之启最是公允,现下却是要包庇?”
 
汤锋御讥笑看向周之启。
 
周之启冷哼:“自然要审。”
 
“那好。”汤锋御眯起眼,“此子三宗罪,你善水宗必要定下!”
 
周之启:“怕非是你说了算的。”
 
刘眩鹤皱眉:“但汤庄主不妨说说看。”
 
“到底是大长老。”汤锋御愤而转身向众人,朗声道,“其一,此子绑架了犬子汤汤,还请他立时说出犬子所在!”
 
周之启挑起眉来。
 
胡天道:“别闹,汤汤侠肝义胆,送了我等一程。我让他回去了。你现下回去看看,保不住他剑都练过一套了。”
 
周之启问:“此事有何凭证?”
 
“那他说我绑架汤汤,又有什么凭证呢?”胡天反问,“他儿子嫌弃名字不好,嫌弃不能学剑术,说不定离家出走了。这黑锅我是不背的。我绑架他也没好处,那小孩儿吵得很,我又不缺灵石用。”
 
周之启道:“却也是如此,还请汤庄主控诉之前,拿出证据来。”
 
“狡辩!”汤锋御大怒,“那此事不提,你毁我庄品鉴会、又伤了一众修士,却是证据确凿。”
 
此时汤锋御身后,此番跟随他而来的修士,纷纷点头。又有十来个弟子抬着三张藤床,自山道上得封顶来。
 
此番事故,花底人间中另六个修士,重伤已死了一个,两个尚在昏迷。还有三个,因离钟离湛远,捡了一条命,好歹醒了。
 
这三个修士被汤锋御请来做证,此时到得首溪峰峰顶湖畔。
 
汤锋御问:“还请诸君将花底人间之中所见,再讲一遍。”
 
不过就是,这几人进入花底人间,正同妄念争斗,忽而琉璃破裂,不及反应,就是爆炸。他三人再醒来,个个受了大损伤。
 
其中一个,指着胡天道:“吾当时见此子将一物掷入花底人间中心,继而剑意爆裂。”
 
胡天面对指责,却是犹豫。此事到底是善水宗的丑事,当讲不当讲?
 
胡天思忖片刻:“这件事,我要私下讲……”
 
“放肆。”刘眩鹤呵斥,“你已犯下如此滔天罪孽,丢尽我若水部脸面。还有什么资格要求私下讲?我尚未通报宗主,就是怕你……”
 
“刘师兄,慎言!”周之启怒道,“宗主公正,便是来了,也必不会法外容情!”
 
“我倒是觉得宋弘德来了才好,若是穆尊来了,更是好上加好!”汤锋御皮笑肉不笑,“他二人,要是知道胡天是个魔徒,定然亲自手刃,哪里还需要我等在此讨伐?”
 
此话一出,四周立时一片抽气声。
 
赵菁铧也是瞪大眼,退后一步,瞪向胡天:“这是如何?”
 
魔徒乃是人族最唾弃的一群人。
 
盖因魔族本身,虽是与人族有冲突,但不会无辜加害人族,更不会残杀同族。
 
但魔徒修炼魔功,却要抛弃人性。瓶颈之时,为了斩断人世牵挂,多半魔徒会残杀同族,父母亲朋乃至妻儿道侣。他们犯下滔天罪孽,只为成魔。
 
故而指控胡天是魔徒,实是诛心。
 
胡天知道,这罪孽若是扣在自己脑袋上,他今日必死,归彦怕也难逃。
 
胡天速即否认:“我不是。”
 
“你不是,那剑气之中裹挟的魔气,又是从哪里来?”汤锋御说着,拿出一块琉璃。
 
这琉璃正是前番花底人间的残骸。
 
汤锋御举起残骸:“请诸位看来!此块琉璃之上,剑意裹挟之下,还有一丝魔气!且有众人作证,花底人间被损毁后,此子身上自有一股魔气在。”
 
那却是因着胡天挡住归彦、叶桑,靠着爆炸中心最近,便是沾了魔气。
 
“我不是魔徒,且若非是我,你们都死了。师尊所赐小罗盘,便是方才那位说的,我扔进花底人间中心的物什。若非是我启用那物,挡住了花底人间中的阵法,就会波及到外界。”
 
“对了。”胡天木然,“我挡住的阵法叫,魔裂绝杀阵。”
 
“魔裂绝杀阵!”汤锋御大骇,“你且莫信口雌黄。那阵法及其隐秘,你为何知道?必是练过。”
 
“少见多怪。我有神通,阵读启心术。”胡天冷漠,“你们若非说我是魔徒,便是搞个东西来,测测我身上现下还是不是有魔气。”
 
周之启皱眉:“魔徒定然不是叶桑,若又不是你,归彦又是你的灵兽,那只能是……”
 
周之启骤然抬头看向刘眩鹤。
 
那魔徒只能是钟离湛了。钟离湛方入上善部不久。能用魔裂绝杀阵,那绝非是登入上善部之后成为魔徒的。如此便只能是在刘眩鹤教导时,钟离湛成了魔徒。
 
魔徒一事,不管放在何处都是天大的耻辱。出得魔徒,教导师尊必是失责的。
 
“不可能!钟离湛绝非魔徒,尔等莫要污蔑于我。”刘眩鹤暴怒,冲上去抓住胡天残破衣领,“胡天小儿,你吃了虎豹雷虫之心,还是饮了渊碎之水,竟敢如此信口开河!自己犯下滔天罪行,却要将污水泼给钟离湛。”
 
归彦见状,咬牙:“放开阿天!”
 
胡天冲归彦摇头,归彦仍是凶神恶煞。
 
胡天看着刘眩鹤丑态毕露,不言不语,向后退了退,身体用力,扯回了衣领。
 
刘眩鹤犹自诋毁:“此时钟离湛不知所踪,必是被你所害!你好将罪责推给他,真是好筹划啊!”
 
胡天冷笑:“他骗我师姐去花底人间,残杀师姐。钟离湛才是好筹划。”
 
“胡说八道!”刘眩鹤怒火冲天,一时失了理智,猛然拔出腰间佩剑,便向胡天砍去。
 
胡天此时被缚鬼绳锁住,灵气神念不能动用,与凡人无异。且刘眩鹤靠胡天极尽,哪里有人能拦住。
 
眼见胡天便是身首异处。
 
归彦冲着刘眩鹤大喊:“滚开!”
 
神通,夔吼。音波卷携剑气而来。只是此番其中一缕黑气。
 
归彦亦被缚鬼绳拘束。缚鬼绳也可拘束妖兽,便是将归彦体内的妖力也拘束。此时情急,归彦竟以魔气引动神通。
 
魔气与妖力颇多不同,最显着一点,便是其中黑气。
 
此时,归彦便是将自己魔族身份暴露了。
 
刘眩鹤翻到在地,爬起来惊骇又兴奋,指向归彦:“就是他,魔族!”
 
四下众人不约而同抽出兵刃指向归彦。
 
胡天拖着铁索,向前大吼:“放你娘的狗屁!你们之中,谁没见过归彦的妖兽形态!谁没见过那个小黑毛团?谁他妈看过魔族有妖兽形态!”
 
赵菁铧此时已然糊涂:“那一记神通中,裹挟魔气又作何解释?”
 
胡天心跳如擂鼓,吸了口气,脑中各种念头倏忽而过。
 
“阿天。”归彦看向胡天,“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知道。归彦,咱好好想想。”胡天一口咬住。这是绝不能松的底线。
 
便是说一万个谎,哪怕日后像穆椿那样被心魔所困,也不能让归彦的妖魔混血身份暴露。
 
“这么久说不出,别是怕了吧!”
 
身边有人落井下石。胡天听那声音颇耳熟,却也不及去关注。
 
“闭嘴,贱人!”胡天忽而笑起来,“花底人间的时候,钟离湛用魔锥杀我师姐,也曾将一道魔气打入我家归彦的体内。我家归彦乃是灵兽,他有个自己的功夫,就是能挡住魔气。不想前番魔气太多,只能困在体内。方才情急,不经意启动了,我还没怪刘长老带坏我家归彦!”
 
赵菁铧皱眉,并不敢确信。
 
胡天也不指望他能信了。此时胡天思量的,早不是如何撇清关系,而是如何逃脱。
 
他绝对信任的人都不在身边,便是宋弘德来,是否能做到绝对公允,也是不得而知。百里靖海从前在极谷之中被人陷害,等待天启界长老来替他洗脱冤屈,便是个教训。
 
而此时归彦又暴露了魔气,胡天更是急切起来。
 
胡天动了动手脚,要是能将缚鬼绳挣脱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时,忽而一道细小符箓,好似个蝴蝶轻忽落在胡天手腕上。
 
胡天忽觉神念体内神念开始运动。
 
此时首溪峰赵菁铧洞府之中,萧烨华脚丫子执笔,努力弯腰看脚下,画着符箓。
 
而他对面,陆晓澄也是被捆成一团,从脖子到脚踝,绳子一圈圈将她裹成蝉蛹状。
 
他俩此时脑袋抵住脑袋。
 
陆晓澄帮萧烨华保持平衡:“儿啊,你为什么不先画一道符箓,帮我们解开你师父的缚鬼绳!”
 
“你知道个屁。我师父知道我擅画符箓,缚鬼绳也是特制的。”萧烨华道,“且这里的朱砂不够,还要画飞行符箓将其他符箓送过去。能给师弟画,就给他画吧!”
 
“好的,听你的。”
 
“你说的法子成不成啊?我觉得解了缚鬼绳,师弟也难逃啊。到处都是高阶修士。”
 
陆晓澄用力抵住萧烨华的脑袋,又道:“相信为娘,好歹是个女人,这点直觉还是有的。且我前番练了套读心的术法……算了,你等我再看一眼师弟吧。”
 
陆晓澄说完,转脸向一边。萧烨华一时没了陆晓澄脑袋做支撑,“咕咚”一下,翻到在地上。
 
陆晓澄却是专心致志看向一边。
 
那处悬风渠流水水帘上,萧烨华的蜃影符箓中,符箓解了胡天一只手的缚鬼绳。
 
胡天手指微动,继而垂头,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却是说:“谢谢师兄师姐相助。”
 
第128章
 
“师弟你且等等, 还有符箓的。”陆晓澄狠狠吸了一口气,转头却见萧烨华倒在一边地上拱来拱去。
 
萧烨华大骂:“你他娘的快把我弄起来继续画啊!”
 
陆晓澄蹦过去, 却因被捆得太结实, 不好弯腰。陆晓澄想了想,小心踢着萧烨华的脚,给他脑袋挪到了地上纸笔处。
 
萧烨华立刻明了, 张嘴用牙咬住了笔继续画符箓。
 
片刻后,一道凌波盈飞符载着化解的符箓并遁山石的符箓, 向胡天而去。
 
萧烨华陆晓澄费尽心思帮忙之时,却也有人不嫌事大, 要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首溪峰上弟子中走出两人——司坤、凌傲。
 
司坤曾在二十多年前,想要捉归彦,后与胡天赌斗, 被当众羞辱。
 
凌傲也是同被胡天揣进河里,有过旧仇。
 
一个说:“归彦却又古怪, 二十年前……”
 
一个说:“我观归彦从未用过灵气, 胡天对他也无绝对统御……”
 
又说:“归彦便不是魔族, 也是妖兽, 绝非灵兽。这是违反宗门十禁的。”
 
这两人一敲一打,条条道道都指归彦不是灵兽, 胡天当受重罚。
 
司坤还道:“胡天为人轻狂, 若非首溪峰峰顶不是所有弟子能来。胡天此时定然被口水淹死了。”
 
“不用旁人了。”胡天冷笑,“只你刚才泼的脏水,已经够把我淹死了。”
 
赵菁铧不禁瞪了胡天一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还有心思胡闹。
 
周之启到底公正:“你二人同胡天有宿仇,此时之言没有证据,莫要胡说八道。”
 
司坤凌傲早就见胡天不顺眼,怎会因为周之启一句话轻易放过胡天?
 
他二人又是说起来,汤锋御也是加入其中又将前事重提。
 
胡天偶尔反驳一句,更多时间却是思量起逃脱的计策。
 
胡天先去看归彦,趁着众人不注意,口型示意,问:“伤得重不重?哪里疼?”
 
归彦摇了摇头,想了一想,口型示意:“好像,被师伯打了三次。”
 
胡天立时了然。
 
被师伯打了三次,便是归彦身上有上且疲倦,但尚未危急性命。若是再逃再打一场,也非是不可的。
 
胡天又看向四周。
 
此时乃是在首溪峰上。若是逃,从前山出宗最近,但人多。九溪峰上有一条秘密的传输阵,只有宋弘德知道,从那里逃也不错。
 
但无论那一条路线,均要做杀一场的准备。当下这群修士修为高,但论战力未必比得过极谷中修士。
 
胡天方想到此处,余光中,归彦的嘴唇又动了动。
 
胡天忙去看他。
 
归彦示意:“剑,在灵兽袋。”
 
胡天忙看向归彦脖子,灵兽袋的绳子依旧挂在归彦脖子上。
 
胡天顿时松了口气,打架的兵器也有了。
 
只是归彦和胡天此时都是疲倦。
 
尤其是自己。胡天从来有自知之明,自己现下体力只剩十之一二。如何才能迅速恢复?
 
正想着时,又一片符箓倏忽而来。胡天脚上的缚鬼绳解开了。
 
胡天保持着被束缚的姿势。见归彦看他,胡天冲他挤眼,进而将神念沉入指骨芥子中去。
 
指骨芥子之中,四下一团乱。
 
指骨芥子一边光滑墙壁上,筑基秘境的门依旧紧闭。倒是黑色镜鱼,往昔难得一见,今日却是在白璧之上急速游动。
 
对面的七星斗橱,好多抽屉都抽出来了,也有些许东西蹦出来。幸而最下层角落的抽屉,前番被胡天贴了一堆符箓封印,现下安然无恙。
 
胡天不去管这些,神念一头扎入,翻找能恢复体力的丹药。
 
少顷,胡天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见得一个白玉块,两圈大小。胡天愣住。
 
八霁太岁?
 
极谷圣山上,胡天挖了一颗,给叶桑喂下半颗,还有半颗竟不知何时被他收入了指骨芥子。
 
此时还有什么丹药,能敌过八霁太岁?
 
半寸就让杜克旧伤得治,半颗将叶桑残魂重聚……
 
胡天心如擂鼓,神念瞬息自指骨芥子中出去。
 
胡天睁开眼。
 
正逢周之启讯问:“胡天,你与归彦的主仆契约何在?”
 
胡天立刻扯淡:“该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呗。”
 
“莫要糊弄我等,你已是四阶圆满,也可将识海部分以蜃影展现。”刘眩鹤道,“快展现出来,也算给众人一个交代。”
 
胡天用个灵气还要归彦的毛辅助,哪里会这个法术:“我同归彦的灵兽契约,是师父所赐。当时情况复杂,师父曾嘱咐,不可轻易示人。尔等若有疑虑,去找我师父问就是了!”
 
刘眩鹤被胡天噎住,但不罢休:“你莫用穆尊来做挡箭牌。你既然如此说,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周之启,请沉心石吧!”
 
胡天心内“卧槽”一声,什么时候事情发展到用沉心石的地步了?
 
那沉心石可不是好物。胡天见过两次。一次把人搞到掉修为,还有一次直接把人搞死了。
 
周之启此时万般不乐意:“何至于此!”
 
刘眩鹤暴怒,忽而手起一诀,骤然首溪峰顶一道缚鬼绳铁锁向周之启而去。
 
周之启未曾防备,迅疾反应,不想汤锋御忽出手暗算,一道暗器落在了周之启身上。
 
周之启此番上山,宗律堂一人未带,便是着了道,被缚鬼绳捆住,跪在了地上。
 
赵菁铧大骇。他再看四周,这才注意,此番峰顶之上弟子长老均是刘眩鹤亲信。再以神识探查,首溪峰峰顶湖一片竟然被大阵封锁。外界探查不到其内任何讯息。
 
赵菁铧深吸一口气,背手不动声色,却是一道符箓自指尖凝成,打向化神界桥。
 
化神界桥虽只能是上善部人走动,但若水部大长老,有一道权限,可关闭化神界桥。这本是一道防备,如若水部遭遇大难难以挽回时,大长老关闭化神界桥,便可保全上善部。
 
赵菁铧的符箓碰到化神界桥所在,倏忽落下。
 
赵菁铧心下长叹:果然,刘眩鹤不知何时,已经将化神界桥关闭了。
 
周之启此时跪在地上。
 
刘眩鹤走到他面前,冷声道:“周之启,你究竟是宗律堂长老,还是胡天的幕客?缘何今日几次三番阻挠于我,先给你一个教训。待到此处事毕,再另行处罚于你。”
 
周之启痛心疾首:“刘师兄,莫要玩火自焚啊!”
 
“闭嘴!”刘眩鹤转过身去,摊开手掌,“你以为沉心石只你有吗?”
 
刘眩鹤手掌之上,赫然一块黑石头出现,拳头大小。
 
周之启一看,大喝:“刘眩鹤你疯了!”
 
沉心石乃是大煞之物,寻常拷问弟子,四阶之下,至多用核桃大的。如刘眩鹤手中这般大的,却是要用来虐杀了。
 
刘眩鹤手起一诀封住了周之启的嘴,自己走向归彦。
 
胡天见状怒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他妈跟个灵兽过不去,算什么英雄。有种你冲老子来!”
 
刘眩鹤站在胡天归彦中间,看向胡天:“你且莫急,先料理了这灵兽,之后自也有你的份儿。”
 
刘眩鹤说着,抬起另一只手,其上又有一块沉心石,比拳头还大一轮。
 
刘眩鹤看着胡天:“是大的给你,还是给他?”
 
胡天抬头,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呵,你也不过如此。”刘眩鹤说着,转身面向,将手抬起。
 
不想胡天见刘眩鹤转过身去,立时举起手,将手中八霁太岁啃了一口。
 
沛然生机瞬息自口中直冲胡天五脏六腑,神魂震颤。
 
瞬息间魂魄好似要飞起来一般,胡天冲上前去,抱住刘眩鹤的腿,当下咬上去。
 
荣枯八阶修士的牙口,岂是刘眩鹤五阶圆满的老胳膊老腿能抵抗?
 
刘眩鹤的腿顿时被胡天扯下一片血肉。但刘眩鹤却非羸弱之辈,踹开胡天,暴怒之下不改动作,将手上沉心石直砸向归彦。
 
归彦仍被缚鬼绳锁着,再避不过。
 
胡天眼疾手快,翻身冲上,拦在了归彦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刘眩鹤手上沉心石直拍在了胡天后心上。
 
胡天闷哼一声。
 
归彦向后仰倒,瞪大双眼看着胡天:“阿天……”
 
胡天见归彦发愣傻乎乎的,蓦然笑起:“归小呆。”
 
归彦抿嘴:“魔气!”
 
“用吧!”
 
归彦看向胡天身后:“嗷!”
 
声如响雷,魔气如巨浪。
 
刘眩鹤顿时被轰到了一边去,他手上另一颗沉心石落在地上,直滚到了胡天脚边。
 
胡天翻身而起,将手中剩下的八霁太岁塞进归彦嘴里。
 
归彦身上伤口顿时消逝,团团黑气骤然升起。
 
继而他身上缚鬼绳索,碎裂而去。
 
归彦自灵兽袋中抽出玄铁小剑递给胡天:“走!”
 
胡天抓起剑,却是向前踉跄一步,摔在了地上。归彦看去,便见胡天心口一团火光,好似一团熔岩,缓缓流动。
 
胡天喘着粗气,努力爬起来。暗骂一声,他娘的又要拖后腿了不成。
 
却是刘眩鹤那块沉心石作祟。
 
沉心石本为火性,以烧灼灵魄为手段。
 
此时沉心石入得胡天体内,少顷到得灵魄之上。它要去灼烧灵魄,不想却遇到寸海钉。
 
火本克金,沉心石为火,寸海钉为金。沉心石顿时烧灼寸海钉,寸海钉竟是被一点一点融化。
 
寸海钉融化金气又向胡天体内金灵根涌去。
 
一时胡天又被沉心石灼烧灵魄,又有金气补充到体内,体内五灵根顿时有运转之兆。
 
“五灵根相辅相成,互为推动,乃得生机。可进化神。”
 
此乃《一三万修》中所记载。直白说来,普通修士,入道时一二灵根,二到四阶设法将五个灵根补全。五灵根全了,依五行相生的道理,就能运转出无限生机。这个时候,化神的天劫就到了。
 
而对于胡天,他本五灵根俱全,但身体是死,无有元素入内。修行便是跳开身体,直接将五行元素充入灵根,再拔了寸海钉,让五灵根运转。
 
简而言之,胡天想要进入化神天劫,该是吸收足够的寸海钉。他本是稳扎稳打,用以金弑金的法子,不想此番遭难,沉心石入体,即刻将寸海钉融化不少。
 
胸口寸海钉一去,灵根隐约有运转之象。只是如此胡天前时才登级入圆满,境界尚未稳定,神魂灵魄立刻受此冲击,现下凶吉未知。
 
且这番冰火两重的滋味,着实难熬。
 
现下光景,实不容许胡天放松片刻。
 
因归彦再用魔气,周遭修士终是将胡天归彦当作了邪魔外道,纷纷冲上来。
 
胡天立刻举剑与归彦配合。
 
此时归彦用了百里靖海留下的软剑,却是神勇异常。且他用的,乃是百里靖海所创《屠墟典卷》。
 
《屠墟典卷》有一道心诀,八个分卷。八分卷分别乃是:屠佛、拈花、灭道、挽水、杀仙、扶风、弑神、吟古。
 
每卷只六道基础招式,余者推演变化。推演精妙,变化万千,堪称剑术极品。
 
叶桑虽学万套剑法,但其本真之义,尽在《屠墟典卷》。
 
此时归彦以魔气舞来,更添霸气。
 
再有胡天空剑之术配合,他俩成就小雉剑阵,尽将这一峰头的修士震慑住。
 
甚有几个修士向山下狂奔而去,却不料这山头被刘眩鹤封住,下不得山去。
 
汤锋御眼见胡天向自己杀来,也是不敢恋战,转身遁逃。见山被封,汤锋御转头大喝:“刘眩鹤,快将山头阵法解封,逃命去吧!”
 
刘眩鹤似被提醒,狂喜:“无耻魔道,真当我善水宗治不了你们吗!”
 
胡天无心刘眩鹤之言,他后心肚腹都滚烫,也不恋战,见形势大好抓了归彦要撤。
 
恰此时,刘眩鹤解开封山大阵,浩然灵气顷刻而来。
 
少顷灵气卷起魔气,山门血玉磬片急切响起。
 
继而一道巨大蜃影自天上落下,浩渺声音响起:“囚!”
 
便是善水宗法宝镇德碑投影,察觉首溪峰魔气肆虐,一字为阵砸在了首溪峰山头。
 
这也是镇德碑的守山神妙所在。
 
蜃影罩住十丈长宽一处地,将胡天归彦一起囚禁,再去不得他处。
 
胡天识海之内有镇德碑一字“禁”,他与这镇德碑算是有些感应。此刻深知,这层蜃影厉害。
 
但既是感知魔气,而下蜃影——
 
胡天冲归彦道:“小黑毛球!”
 
归彦变回妖兽形态,冲到胡天肩头。胡天却是生怕归彦损伤,将归彦摘下塞进怀里。
 
归彦靠在胡天肚腹,惊觉其中沉心石翻覆好似岩浆,隐约能闻见皮焦肉绽的糊味。
 
归彦急得靠在胡天肚皮上,用脑袋碰了碰。
 
胡天却无知觉,只快速带着归彦向蜃影外冲去。
 
终究是低估归彦的魔气。
 
从前归彦未曾展示过魔气,并无妨碍,此番却归彦以魔气练剑法行杀伐事,一时难将身上魔气除去。
 
胡天抱着归彦再出不得这蜃影。但善水宗诸般人修却是出入无碍。
 
四下修士旋即退出蜃影,只留胡天归彦,以及被锁住动弹不得的周之启。
 
镇德碑蜃影之外,刘眩鹤嚷道:“绞杀绞杀!”
 
幸而镇德碑未曾听他指挥。
 
倒是汤锋御围着那蜃影转了一圈,忽见蜃影内一物,双眼蓦然亮起来。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汤锋御立刻进入蜃影,向那块石头走去。
 
那物却是方才刘眩鹤慌乱之中落下的另一块沉心石。
 
不想蜃影中还有一人留意着那块沉心石去向。周之启虽被锁住,却是大喝:“汤锋御,你休想偷我善水宗的东西!”
 
汤锋御哪里会畏惧一个被锁住的周之启,他堂而皇之进了蜃影。
 
胡天闻声赶到,举剑便至。
 
汤锋御只好退出蜃影,却是讥笑:“你且等着,老夫必杀你。”
 
胡天不言不语,站在沉心石边,喘着粗气。
 
汤锋御立刻在蜃影四周走动,布起阵来。
 
胡天缓了缓,此时沉心石、寸海钉已经是将他肚腹筋骨血肉并灵魄搅得天翻地覆。此番痛楚,千刀万剐不足以形容。
 
胡天神念滞涩,但不用阵读启心术,他也知道,汤锋御所布阵法当时绞杀他和归彦的。
 
归彦小毛团跳到胡天肩膀上,靠在胡天脖子上,呲牙冲着汤锋御低吼。
 
汤锋御恰走到胡天对面,隔着蜃影,奸笑:“此番看你们何处去发天梯楼的追杀令,别说穆椿,便连宋弘德怕也见不到了。胡天小儿,那沉心石滋味如何?”
 
胡天四肢上寸海钉依旧,肚腹中灵魄却是乱成一锅粥,少了寸海钉钳制,部分灵根急速碰撞。却因非是全然释放,故而灵根不能运转催生灵气。
 
如此内耗也是致命。可前番沉心石融了胡天肚腹寸海钉,却是几近消失,后续无力。徒留一片残局。
 
“沉心石,真是,堪称一绝啊。”胡天按住心口,狰狞笑起来,“好得让人想,再来一块。”
 
胡天说着,深吸一口气,走到周之启面前,举起剑。
 
蜃影外众人惊呼,赵菁铧大吼一声:“胡天,你冷静点!”
 
“滚你妈的。”胡天话音一落,重剑轰然而下,砍在了周之启——身后的缚鬼绳锁上。
 
周之启顷刻得脱,看向胡天:“你这是……”
 
胡天暴躁撵人:“快滚吧!别耽误老子出去!”
 
周之启还要再问,赵菁铧悍不畏死冲进蜃影之中,拖着周之启出蜃影。
 
蜃影之外,刘眩鹤叫嚣:“贼泼皮,你休想用苦肉计,这蜃影必能将你困到天荒地老。我必杀你替善水宗除害,替钟离报仇!”
 
胡天恍若未闻,抓起地上那块沉心石。
 
与此同时汤锋御的绞杀阵开启。
 
顿时一片飞沙走石,旋风自蜃影外阵纹之上腾空向上,裹挟灵气向蜃影中心卷入。
 
风暴之中,归彦跳下胡天肩头,站在他面前:“嗷嗷!”
 
叫完,归彦翻身便是要跑,引开风暴。
 
胡天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归彦愤然,转身蹄子对准胡天的脸。胡天捏起归彦后颈皮肉,提到眼前,笑说:“死生轮回境那次让你跑了,现下却再别想了。”
 
归彦撇开脑袋,神念中对胡天嚷嚷:“放开!快走!”
 
“你跟我走才对。跟我走,吃香喝辣,谁欺负你我替你扇他大耳光。外面可好玩了,大山大水大湖大海的。带你掏鸟窝,抓青蛙,斗蛐蛐,粘知了,打游戏,上网吧,看小黄片……”
 
胡天说着初见时死生轮回境里说过的话,不由笑起来。
 
归彦却在神念中道:“你那时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放开你了’,我现在,不愿意了。”
 
“那时是那时,现下不愿意可不行了。我才不给你走呢。”胡天将归彦塞入怀中,抬起头,拍了拍怀里的小毛球,“还有好多事儿没干,这么点阵法,这么个碑石投影,算个球啊。”
 
胡天说完,猛然抬手将那块更大的沉心石拍入额头。
 
沉心石入体,寸海钉骤然融化。
 
胡天全身金气猝然下沉,涌入金灵根内。五大灵根却因少了寸海钉钳制,轰然散开,疯狂窜动起来。
 
镇德碑蜃影之外,高高卷起的旋风裹挟土石并悬风渠之水,将蜃影围得密不透风,不能得见其中内容。
 
刘眩鹤急道:“为何如此之慢!到底可行不可行!”
 
“急什么。”汤锋御怒道,“这阵能杀六阶圆满的修士,这么个四阶,又有镇德碑相助,除非天雷轰……”
 
汤锋御话音未落,忽而晴天朗日,一道天雷劈下。继而乌云聚拢,浓雾大起。
 
赵菁铧惊喜交加:“化神天雷!”
 
周之启大骇:“他这是强行化神?要以天雷破阵,以天雷破镇德碑蜃影……”
 
那雷轰然劈在汤锋御阵法之上,顷刻将那阵劈成千万碎片。
 
汤锋御一口血喷出,赫然是受了反噬。
 
继而又一道天雷又下,镇德碑投影立刻散去。胡天漠然站立,面无表情。
 
刘眩鹤反应极其敏锐,大喝一声:“结阵,关山门,莫让这贼子逃了!传信各峰,素来驰援!”
 
其他山头长老纷纷前来,首溪峰峰顶一时站满四阶修士。
 
胡天便是生出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胡天看了刘眩鹤一眼,却好似看了个笑话。
 
胡天环顾四周:“大好天气把你们都折腾来,搞得我多不好意思。你们等会儿自己聚会吧。”
 
又一道天雷落在胡天身上。
 
刘眩鹤喝道:“还愣着做甚,结阵杀了这个魔徒!”
 
刘眩鹤说完率先而上。
 
胡天却是无惧无畏,转身,唤道:“化神界桥。”
 
骤然虚空一道裂缝开,血玉磬片骤然响彻天地,悬风渠逆转。
 
化神界桥起,余者退。
 
刘眩鹤好似撞在了一个虚空罩上,不及卸力,弹飞出去,落在赵菁铧脚边,吐出一口血来。
 
赵菁铧低头看一眼,趁着众人看化神界桥时,抽出长剑,刺入刘眩鹤心口。
 
远处,胡天踏出一步,一瘸一拐,登上了化神界桥的第一块石头。
 
第129章
 
善水宗化神界桥, 自来被外界称道。
 
此桥能剖开虚空,相仿无极界桥, 稳定连接两界, 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善水宗内弟子若进入化神天劫,还可唤来此桥, 辅助渡劫。
 
借此桥渡劫,登入其中的修士, 一步一石,有大风险。但石上自有前代修士登桥时留下心得, 或可做为助益。一旦登入上善部,便是大造化。
 
但这些,不过是胡天听说来的。
 
传闻是否精准?
 
“都是放屁。”
 
胡天踩上第一块界桥石, 四下顿时一声高亢尖叫,光怪陆离景象围着胡天旋转起来。
 
“别走啦——”
 
“一起玩——”
 
“杀了你——”
 
不知哪儿来的诸多声音, 男女老少, 期期艾艾。不知何处一声婴童抽泣, 继而万鬼齐哭大恸。尖叫不绝。
 
黑气自界桥石下冒出来, 顿时卷在了胡天的脚踝上。
 
这黑气非是魔气,乃是死气。魔气虽黑, 却有生机;死气黑沉, 入者难活。
 
胡天汗毛炸裂。界桥石只堪双脚摆放,想避却是如何都避不开。
 
更有甚者,指骨芥子中, 那条安静了快二十多年的黑色镜鱼乱撞起来。
 
海界河天之时,叶桑曾用过黑色镜鱼,那时她言,镜鱼之上有死气。胡天今日想来,终是知道如何。
 
但此时却不是探寻镜鱼的时节,胡天抽出长剑想要挥散黑气。
 
小黑毛团忽而自他怀中冒出脑袋:“嗷!”
 
一声长吼,四下黑气顿时散去。
 
胡天松了口气,外间却是炸开了锅。
 
周之启睁眼便见这一幕,痛心疾首:“未在灵兽袋中,不是灵兽怎么能随胡天上化神界桥?怎么能替胡天挡住死气!总不能是道侣吧!”
 
“但胡天归彦方才用了魔气,镇德碑都出动,此事做不得假。”
 
赵菁铧在周之启身边,捻起一道手诀,打在了一边的尸体上。刘眩鹤尸体顿时被隐匿,外人再看不见。
 
周之启这才注意到刘眩鹤已经死透,又见赵菁铧如此行径:“这……”
 
“我杀的。刘眩鹤入了魔怔,行为癫狂,不杀不行。稍后我自然会向宗主,及你宗律堂说明。”
 
赵菁铧转头冷眼看向周之启,“但此番之乱已成,你且快将宗律堂人唤上来,否则若水部恐有大乱。”
 
此时首溪峰上,又有其他门派之人,谁知道稍后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周之启顿时惊醒,以神念唤来宗律堂弟子。
 
首溪峰上乱象丛生,此时却与胡天归彦无关。
 
第一块界桥石上,死气一去,向远一块界桥石生成。
 
胡天肚腹之中,寸海钉尽去,徒留沉心石。沉心石灼烧灵魄的同时,还损耗碾碎了荣枯的血肉骨骼。
 
胡天忽道,不知荣枯这躯壳还能撑多久,不知自己的七魄能不能行。
 
怀里归彦小毛团似有感应,抬起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胡天。
 
胡天低头戳了戳小毛团的脸,深吸一口气。
 
总得把这个毛团送到对岸去。
 
胡天想着,一步跨出,踩在了第二块界桥石上。
 
四周景象倏忽变换,竟是前番花底人间残像,叶桑血肉模糊,四下一片狼藉。
 
胡天大恸,撇开眼,立刻向前一步。
 
虚空轰然一声,一块界桥石生出。
 
胡天看一眼,四周乃是筑基秘境祭门阵中,几个修士血肉神魂祭奠之象。他们时时刻刻伤心呜咽,不知做错什么被拉去祭门。
 
胡天再走一步。
 
神狱囚台,叶桑炼剑。何仲自爆,以血肉开锁链。
 
“师姐,何前辈。”胡天不由向后退一步。
 
退一步亦是进一步,也有一块界桥石。
 
一片黑水兜头淋过来。
 
“我的娘。”胡天快步躲闪而去。
 
便见了司坤一张脸。大比赌斗,司坤杀他,天上落下镇德碑投影来。
 
当时真该一剑戳死司坤,也好过今日被落井下石。
 
胡天举剑跨出一步,不及去砍,眼前烈火炎炎。好大一个火核,吞下去时皮肉焦香当与此时肚腹沉心石所得相仿。
 
那时离死不过也咫尺。
 
胡天快步向前,大衍魂数梯转瞬即逝,星河芥子中无数厉魂跳起舞。
 
筑基时要是被个厉魂吞了,也该是好的。
 
为何是好的,却是想不起来了。
 
胡天向前一步见了蝰鲁,大王心狠手辣要夺荣枯的壳。
 
想要,说一声就是了,搞偷袭那么复杂。
 
老子拿你当朋友,分个壳子又何妨?你却拿我当猴儿耍着玩儿,真他娘。
 
胡天心里怒骂,举起手,见得手中一根小黑条。还是这个好,杀敌救命全靠这玩意儿了。
 
否则也不能带着易箜一路奔逃,又把那个集卯虫戳成死的。
 
妖灵化的虫子,叫什么来着?
 
铁壳铁皮,亦或是铁熊?
 
铁熊是个刀疤脸,铁壳是个虫,还有个麟鬼鳄叫铁皮。
 
铁皮那颗蛀牙还是小黑条戳开的。
 
否者自己早就得变成鳄鱼肚里一顿餐食。
 
胡天不由笑起来,再向前一步,一道绝世光华劈在脑壳上。
 
仙雷劫。
 
眼前一张没有眉毛的臭脸。
 
此时首溪峰早就乱了套,只有赵菁铧洞府中,两个人躺在地上替胡天心急。
 
陆晓澄直挺挺躺着急得不行:“你说师弟为什么倒着走界桥石?”
 
旁人上化神界桥,都是一路向前,寻觅界桥石。胡天却是诡异,跌跌撞撞,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又退后。可哪怕是后退一步,一块界桥石也会在他脚下出现。
 
萧烨华面无表情:“把你的后脑勺自我脸上拿走,我才能看到。”
 
“不是你踹我,我能摔下来砸你脸上吗?”陆晓澄用力滚了一圈,把萧烨华脖子当枕头,“快看。”
 
可惜萧烨华看了,也是不明白。
 
胡天现下却是清醒过来了。这一路情形竟是将往昔倒放了一遍。
 
胡天苦笑:“怎么都不挑点好的来。”
 
自从自己拔葱遇见个混账,进了这方世界,也不是全然都是坏。
 
易箜、晴乙、菩回、叶桑、杜克和他师父,都是鼎鼎好的人。
 
可惜穆椿不在家,易箜晴乙失踪了,菩回一世轮转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是谁,而杜克上了天启,叶桑……死了。
 
归彦自胡天怀中跳出来,蹦到他肩头,蹭了蹭胡天的脸:“嗷嗷。”
 
胡天看向小毛团,抬手落在归彦脑袋上:“你还在啊。”
 
神念之中,归彦急切道:“阿天,对面,对面宋弘德。”
 
归彦说话之时,胡天四周碎片忽而凝聚起来,那张讨厌的脸消失不见。
 
烈日当头,柏油马路热气蒸腾,一棵树在身边,树下小葱茂盛绿油油。
 
胡天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楼,那边窗口“嘭嘭嘭”剁鸡的声音,隐约传来。
 
神念之中,归彦嚷嚷:“阿天,快呀,宋弘德那么急。”
 
胡天再转头看向归彦指着的方向:“归彦看到了宋弘德了,远不远?”
 
归彦愕然:“就在眼前。”
 
归彦眼前,虚空一道裂口,宋弘德满脸震骇与焦急,站在那裂口前,招手示意胡天快过去。
 
归彦以为胡天一步跨出便是五阶了,却不知,胡天所见却是万丈悬崖,隐约天边一个光电,里面好似有人。
 
胡天摸摸自己的肚皮,一戳一块塌陷了下去,没有回弹好似一块橡皮泥。他此时神魂灵气丰沛到极致,皮囊却已被沉心石自内向外毁坏殆尽。
 
此一刻极尽绚烂,下一刻既是湮灭。
 
身体反馈的信息明明白白,跨出就是死。
 
归彦却不懂,他只能感知胡天的识海神念,分明格外好。归彦便在神念里问:“阿天,为什么不走?”
 
胡天想了想,自指骨芥子里,拿出乾坤袋来,将最贵重的物品都装好,挂在归彦脖子上:“你去,对宋弘德讲,你是妖魔混血,是穆椿让你呆在善水宗的,让他护着你。但别信他,有机会立刻出去,找到辛夷天书格,写信给姬颂。让他接你去乌兰天梯楼。”
 
归彦甩脑袋,不肯要乾坤袋:“你呢!”
 
“你要快,我等他们来救我。”
 
归彦才不信:“我和阿天一起走。”
 
胡天无奈,只好伸出一只手:“我活不久了,若是此时出去到了对面,便是真正臻入五阶。届时全身灵气充沛,躯壳定然不能再承受。你看,都瘪下去了。”
 
也是胡天猜得对,荣枯的躯壳离溃散只剩一层皮,若是此时进阶,灵气充沛神魂膨胀。躯壳不坚,必然是被冲破,神魂也有溃散危险。
 
归彦看着胡天的松软垮塌的手臂,惊骇非常,蓦然变化成类人形态,捧住胡天的手臂:“阿天!”
 
“那个沉心石拍多了。”胡天严肃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去问问宋弘德,让他快拿个宝贝来救我。”
 
归彦点头,转身跨步,骤然一块界桥石也出现在他脚下。
 
胡天却是抓着他的手不放。
 
归彦不禁转头看向胡天。
 
此番历劫的是胡天,界桥石只为历劫者生,归彦现下脚底生出界桥石,怕同两仪双星有关联。胡天却不知归彦离开他,界桥石是不是买账。
 
胡天笑问:“见到宋弘德了吗?让他把你拉上去。”
 
归彦点头,向另一边伸出手。
 
隐约之间,胡天似乎见到一双手拉着了归彦伸出去的手腕。
 
归彦道:“阿天说,拉我上去。”
 
宋弘德的声音响起:“抓紧了。”
 
归彦便慢慢向前而去。
 
胡天一点一点松开他,忽而生出许多舍不得。
 
归彦能不能顺利逃出去。会不会到乌兰界。这么好看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要是他们不给归彦的松子剥壳,吃得不高兴是要生气的。梳毛这种事,一天一次最好不过了。
 
早知道现在就要死,就该早早学了梳头发,给归彦多梳几次,不偷懒。
 
胡天低下头,早知道归彦要陪自己吃这么多苦头。死生轮回境里就不该忽悠归彦出来。
 
多奇怪,让他后悔的,全部不是自己的事。
 
也罢了。
 
胡天笑起来,松开手。
 
归彦被宋弘德完全拉上去,消失在胡天眼前。
 
胡天转身,看向面前那片来时的幻象。所有经历倒放之后,这是回归终点了?
 
说不定他当年站在树底下时,就已经死了。
 
胡天乐,白赚了这么多年,不亏本了。
 
宋弘德一声惊呼,归彦本在要他救人,闻声立刻转身看向化神界桥。
 
胡天身后虚空,骤然生境裂开一条缝隙,细如发丝。若非胡天此时所处,乃是界桥石虚空之中,那缝隙绝非常人能察。
 
其中气息,旁人不知,归彦却异常明了——死生轮回境。
 
“生灵死,灵魄散。生境隙开一线,神魂由此归轮回。”宋弘德呢喃,“竟真是如此。”
 
便是胡天将死,生境开了一线。待他神魂出体,让他三魂归去轮回境。又因此时胡天在化神界桥上,那缝隙正巧被宋弘德观见。
 
“怎会闹到如此地步?”宋弘德看向归彦。
 
不想归彦却是返回,纵身要跳回界桥去。
 
宋弘德大骇,死了一个胡天,他已经是没法向穆椿交代,再死一个归彦,那还了得?
 
宋弘德抱着归彦的腰:“莫要找死!”
 
归彦哪里听得劝,翻身一脚踹开宋弘德,纵身跳回界桥石上,抱住了胡天。
 
继而归彦却向那条缝隙而去。
 
宋弘德急得跳起来:“那缝不够肉体走!”
 
归彦才不搭理宋弘德,对着那条缝隙一声吼:“开!”
 
归彦周身一道浩然剑气滚动。
 
死生之间,发丝般的缝隙骤然洞开。归彦以梦貘血脉妖术为引,神通为念,剑气为撬,将只够神魂归去的缝隙打开。
 
归彦胡天落入其中。
 
下一刻,那缺口骤然消失在虚空之中,便连化神界桥也不见踪迹。
 
“他俩,去死生轮回境了?”宋弘德目瞪口呆,继而大喜,“胡天,还有救!”
 
死生轮回境,其中无生亦无死,视为不生不死。生灵落入其中,亦是不生不死。
 
故而前番归彦脊骨被抽,呆在此间,也未曾死去。
 
此番归彦便是存了如此心思,不知怎么就撬开了死生轮回境的缺口,带着胡天回到了死生轮回境。
 
四下一片黑暗,光圈点点。由一头向另一头飘去的光圈,乃是亡灵死魂。只在上下飘动的,乃是生灵梦境。
 
不远处骤然一声“轰隆”,四下震颤。
 
归彦打了个寒噤,抱起胡天向后退:“不要去那里。”
 
归彦说着转身向后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到得一处。那处一堆碎蛋壳。
 
四下无光,蛋壳却能见得清清楚楚。
 
归彦见了蛋壳,松了一口气。他也不凑近去,只原地将胡天放平。
 
归彦先是闭眼看六芒星。
 
六芒星闪耀如故。
 
归彦再是睁眼,低头看向这具皮肉。
 
其中灵魄似在翻滚,神魂俱全。
 
归彦松了口气。
 
只是荣枯皮囊垮塌得厉害,骨头好似都碎裂,但好歹没成粉末,故而还能支撑些许皮肉。
 
归彦跪坐在这具皮囊身边,若非内里神魂是胡天,归彦一准给他撕了。
 
此刻却是看着他发呆:“怎么办。”
 
虽然在死生轮回境里,胡天是死不了的,但荣枯皮囊如此,如何能让他醒过来?
 
归彦呆呆愣愣的,也不知道多久,忽而胸口有动静。
 
归彦拿下灵兽袋,扔到一边去。
 
五只兔子好不容易才将袋口扯开,爬出来。
 
他五个变成小娃娃,跑到胡天身边,见胡天如此,顿时伤心不已,一个个都是含着眼泪。
 
归彦生气:“不要哭!”
 
五个小娃娃立刻憋住。
 
三红的胆子最是肥,绕一圈到归彦身边,扒拉着归彦袖口:“怕怕的。”
 
对面四个齐齐点头。
 
五白忧郁:“怎么修?”
 
一黑也是好生难过:“修不好了怎么办……”
 
二绿,四黄抱在一起哽咽:“修不好了。”
 
“会好的!我家阿天最厉害,一定有办法!”归彦大怒,抓了五个兔子,一只打了一下屁股。
 
打完,归彦却是愣住了。
 
他自己方才见胡天如此,也是伤心难过,和五只兔子想得一模一样的。
 
待到兔子说中了自己心里的想法,自己却是生气反驳了。
 
归彦扔了兔子,在胡天身边跪坐下:“阿天最厉害,快点好。”
 
胡天此时却是懒洋洋,不想醒。
 
睡觉多自在,醒了活受罪。
 
他便放任自己意识在黑暗中晃荡,好似漫步在荒野。
 
也不知他悠闲自在走了多久,忽而一日,看见前方有光点。
 
“艾玛,不去不去。又累又苦。”胡天道,“打哪儿跌飞就要打哪儿跪下,跪平躺好,躺平歇歇就行了。爬起来干什么干,再干十场也还是要跌飞的。累死。”
 
不想他说完,那光亮里却传来声音。
 
“大骗子,说好炖鸡汤的,都没有。”
 
胡天一愣:“归彦?”
 
“阿天,快点把自己修起来。”
 
胡天没好气:“喂喂,我又不是个物件,怎么修啊!”
 
“坏蛋阿天,说话不算数,拔眉毛!”
 
胡天大惊:“别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眉毛呢!”
 
胡天此时才发现,归彦似乎听不到自己的回话。
 
过了半晌,归彦又说:“阿天总让我等。坏坏的。”
 
胡天忽而心酸起来,看向那片光亮,飘了进去。
 
不想刚飘出去,便听归彦道:“再让我等就把你啃了。”
 
胡天怒:“你这个小坏蛋,不知道荣枯皮厚不好吃吗!”
 
归彦猛然站起来,四下看:“阿天!你在哪里?”
 
归彦面前,荣枯的身体依旧软绵绵躺着,没有半分动静。
 
胡天也是四下看,目瞪口呆。他此时一道神念正落在了皮肉灵魄之间
 
眼前一片狼藉,红的是血肉,白的是筋骨,又有各色脏器碎渣渣,其上灵魄并五色灵根乱成一团了。
 
胡天痛心疾首:“妈的,这可咋整!让我回去睡觉!”
 
归彦急道:“阿天不要睡觉,不要不理我。”
 
胡天忙道:“我瞎说的。归彦等等,别着急,我理理这坨玩意儿。”
 
胡天说着,深吸一口气。
 
同灵魄皮肉血骨打交道,这事儿他也没少做过。但现下这样乱,胡天竟是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胡天蹲了半天。
 
归彦道:“阿天?”
 
“在呢。”胡天道,“我正琢磨怎么弄,归彦你没看见,这皮肉里活像屠宰场,绞肉机。倒是沉心石不见了,但那货老子这辈子不想再见了。”
 
归彦鼓起腮帮子,却是笑:“阿天不要睡觉。”
 
“遵命!”胡天想了想,没话找话说,“咱俩现在哪儿呢?我怎么就能听见你说话?”
 
“死生轮回境。”
 
归彦立刻把经过讲给胡天听,却是讲几句,就要停下来,听胡天回话。
 
胡天配合:“手撕死生轮回境的缝!这么厉害!啊,我记得当时,你脊骨就把死生轮回境给戳破了,把我都带过去了。”
 
“哼。”归彦得意洋洋,“那是神通!这次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归彦小小声。
 
胡天惊叹:“不知道都能做到,厉害啊!”
 
归彦:“阿天也厉害,快把自己修好。”
 
“必须的。”胡天道,“我觉着吧,还是先把那团灵魄给扯扯好。”
 
“嗯!”归彦忽而不耐烦,“走开走开。”
 
“啊?”
 
“是兔兔,他们跑来靠在你身上。”归彦对胡天解释。
 
胡天却是没感知或是听到兔子的动静。怕他同归彦之间能交流,还是靠的两仪双星。
 
归彦提起几只兔娃娃:“阿天在修自己,不要捣乱。去一边玩儿,不要走远,有裂缝的地方,不许去!”
 
五只兔娃娃“唧唧唧”叫,归彦松开他们,却是没一个走。
 
三红小心翼翼拍拍自己的小肚皮:“软软的。”
 
归彦不明白:“嗯?”
 
三红踢了四黄一脚。
 
四黄扭捏站出来:“软软的,靠一靠,舒服。”
 
归彦依然不太懂。
 
三红指着自己:“疼疼的时候——”
 
三红说着,四黄五百一黑二绿争先恐后仰倒在地,排排躺好。
 
三红“咣叽”一下倒在了他们的肚皮上。四只兔子“唧”一声惨叫,齐齐将三红踹出去。
 
三红跌跌碰碰,跑到归彦身边,道:“靠靠软软的肚皮,疼疼飞了!”
 
三红说完,却被另四只兔子抓住一通乱打。
 
“靠靠肚皮就不疼?软软的?”
 
归彦似懂非懂,低头戳了戳自己的肚皮。
 
不够软。
 
归彦想了想,“呼咻”变回妖兽形态,只是此时比平常大了数倍,成了一个大毛团。
 
归彦走到胡天身边,幸而没学三红“咣叽”砸上去。归彦在胡天身边趴下,肚皮贴着胡天。
 
归彦道:“阿天,疼疼飞了,快点修自己。”
 
“好哒!”
 
第130章
 
胡天嘴上答应得爽快, 心里却是发愁。
 
想着从灵魄灵根下手,凑近看却发现, 自己的灵魄并不比血肉好到哪儿去。
 
灵魄之前扎了寸海钉, 寸海钉融化后便是近千个洞。继而被沉心石折腾一番,灵魄全然成了碎片,灵根在其中亦是乱七八糟的。幸而灵魄此时团在一处, 好似中心有块磁铁。
 
“难道是神魂,或者是识海?”胡天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识海烂成什么德性了。”
 
胡天说着想将神念沉入识海,竟是万般行不得。
 
胡天只得继续瞅着那团灵魄碎片, 一眼看去至少碎了几千块。
 
胡天忽而想起小时候踢翻胡谛的拼图——五千块碎片的那种。
 
胡谛难得没揍他,还道将这五千块重新拼好,就给胡天买个篮球。为了个篮球胡天也是拼了小命, 导致日后一想起拼图就发抖,看见都要绕着走。
 
更可恨的是, 胡谛将最后一块碎片藏起来, 最后篮球也没到手。
 
可没道理当时能做, 现在不能了。
 
“没胡谛捣乱, 拼图算什么呢?”胡天一时豪气满怀,冲上去扯下一块灵魄碎片来。
 
“这块怎么看都是老子原先的眉毛啊!”胡天惊喜交加, “灵魄还有形状。”
 
因着灵魄都是按照皮囊身躯生出, 布满身体各个部分,故而灵魄也是有形状。
 
夺舍又分几种,若是要带上灵魄一起去, 最好是变成夺舍之人的模样才好。便好似前番蝰鲁要夺荣枯的躯壳,先将自己变成了荣枯的模样。
 
胡天没这个改变灵魄的本领,荣枯用了寸海钉,将胡天的灵魄扯拉了,钉在躯壳上。此时寸海钉一去,胡天的灵魄回归原样了。
 
胡天兴高采烈:“还是原装的好。”
 
胡天一头扎进灵魄堆里挑出大块碎片,边找边给归彦说进度:“找到了鼻子啦,我这鼻子多挺……这个嘴怎么不太对,哦,这是手指头,怎么碎得跟嘴巴似的了……”
 
却也不都是清晰可辨的,譬如两条胳膊上的灵魄碎片,实在是相似,怎生也辨别不出来。胡天只能以其中灵根做推演。
 
灵魄也非让它在哪儿,它就在哪儿呆着。幸而其中灵根若是合契,自然融合好。
 
胡天不厌其烦,拼着自己的灵魄。
 
归彦时常要他讲讲话:“阿天,你要说话,不然睡着了,我不知道。”
 
胡天正拽着自己脑袋上的灵魄,便对归彦感叹:“居然头发上也有灵魄,厉害啊。归彦,我从前是个自然卷,帅得很。”
 
胡天拽了一个灵魄便对归彦郑重介绍一番,有些不好夸赞的,胡天唱歌蒙混。
 
归彦点评:“阿天唱歌比背诗好。”
 
“那是,我可是个情歌小王子。”胡天扯嗓子吼,“老张开车去东北,撞啦!肇事司机耍流氓,跑了!多亏一个东北人,送到医院缝五针,好了。老张请他此顿饭,喝了少了他不干,他说噢噢噢噢……咦,忘词了。”
 
归彦撇嘴:“也只比背诗好一个米粒。”
 
胡天哼了哼:“看在软软肚皮的面子上,我就不反驳你的话了。”
 
胡天前番听了归彦讲兔子,软软肚皮什么的,颇是笑了一回,差点把屁股的灵魄拍到脸上去。
 
归彦哼了哼,看着五只兔子。
 
此时荣枯的躯壳靠在归彦大毛团的肚皮上,五个兔娃娃正一排窝在归彦脚边睡觉。
 
荣枯的躯壳,早就分不出原先容貌。现下只剩下一层皮,其中填充则是软乎乎的半流质。
 
归彦忽而有疑问:“阿天,灵魄拼好,是你从前的样子,躯壳怎么办?”
 
“不知道啊。”胡天理所当然,“到时候再看呗。”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胡天看一眼灵魄之下的的血肉碎片,继续拼灵魄了。
 
也不知道拼了多久,归彦将自己会的东西都教给兔兔了,将杜克叶桑教的《屠墟典卷》全都练过一遍了。
 
一日,胡天拿了一块灵魄,忽而发现这是最后一块了。
 
胡天愣了愣,嚷嚷:“归彦归彦!”
 
归彦收了剑立刻跑到荣枯躯壳边:“阿天?”
 
胡天乐:“就剩最后一块了,灵魄就要拼好了。”
 
归彦眨眨眼:“阿天就快好了吗?”
 
“不知道啊。”胡天神念裹着那片灵魄,“试试看吧。反正死生轮回境嘛,再怎么折腾,我也死不了。就是等会儿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归彦带着兔子离着远点看。”
 
归彦撇嘴,不说话。
 
“归胖胖?”胡天唠叨,“帮个忙嘛,你在跟前,我不敢放开耍。万一来个爆炸,给你冲飞了。”
 
“好吧。”归彦不高兴,拉着兔子,“阿天要快点。”
 
“遵命!”胡天抱着最后一块灵魄,看向后心那块缺口。
 
片刻后,归彦道:“阿天,走远了。现在看你,好像一块红烧肉。”
 
胡天“噗”一声,大笑:“等咱出去,就吃红烧肉!”
 
胡天说着,沉静心绪,运转神念,将最后那块灵魄拼了上去。
 
猝然灵魄之上华光大作,裂缝消失,其内灵根契合,流动起来。
 
骤然间一股巨力,拉拽胡天神念,神念下沉,眼前景象变化,进入识海。
 
识海之中,前番景象竟是完好,灰白天地,长空瀚海依旧。
 
胡天低头看去,自己仍然那个元婴小娃娃的模样。
 
只是海中此时有变化。
 
冰冻海中,镜鱼嘴边,五灵根投影出的五色球缓缓运动起来。
 
黑绿红黄白,水木火土金,五行相生运转融融,浩然生机自此而成。
 
遽然之间,冻海开裂,长风起,巨浪滔天。
 
海中白色镜鱼摆尾摇鳍,急速冲向海中生机之球。镜鱼一口吞下五色球,变幻之间,成了条大鲤鱼,直冲天际。
 
胡天“艾玛”一声,便被那镜鱼撞个正着。
 
天翻地覆,胡天被鱼咬着飞速跑,一时水里一时天上,岛上也要滚一滚。
 
识海之中,胡天一个元婴小娃娃,短胳膊短腿,直要被折腾散了。胡天气不打一处来,抓住鱼嘴,一巴掌扇上去。
 
镜鱼吃疼,蓦然松口。
 
胡天抓住鱼嘴边的两条长须,翻滚上了镜鱼脑袋。胡天坐在鱼头上:“识海之内皆是我,一个屁鱼做什么妖!”
 
话音方落,胡天神念竟同镜鱼一体。
 
胡天察觉生机自镜鱼体内源源而出,不断翻滚,向远而去。生机落于海内,海水融融化开;落于天上,长空湛蓝初染。
 
胡天便牵着镜鱼缓缓而行,播撒生机,海内岛礁缓缓升起,长空明星闪耀,灰白渐退。
 
少顷,灰白退尽。
 
识海震荡,沛然生机回转,四面八方向胡天元婴而去。
 
胡天猝不及防被那生机裹住。
 
神念却弹出,到得灵魄之外。
 
灵魄缓缓落下,其内灵根裹挟前番所吸收来的元素运转,生机盎然流动。
 
胡天再看向其下荣枯皮囊。因着灵魄之上的生机,烂作一团的血肉脊骨微微震颤。
 
胡天忽心生感应。
 
他本该就是他自己。
 
此念一生,沛然生机溢出灵魄,肆意席卷皮囊。
 
继而骨骼重塑,血肉再聚,筋脉生成,脏器都是重组。
 
一切皆从本心生。
 
胡天神念四下滚动,骨骼血肉脏器瞬息生成。及至皮肤收缩凝聚幻化,手脚四肢头颅脸颊,寸寸还原本真面貌。
 
直向内收缩,至于肚腹胸背,胡天神念落于后心,最后灵魄拼凑的那一块处。
 
蓦然皮肤翻滚于此滞涩住,胡天不禁以神念观之。那一块小巧,分四瓣,好似蹄印。
 
胡天不由道:“归彦?”
 
“阿天。”
 
不及胡天细观深思,忽而归彦一声唤。
 
胡天神念随声而去,重回识海。
 
长空碧蓝,净如秋水。银河倾斜,如瀑如泉。其中六芒星赫然全亮,星辉璀璨。
 
四周生机席卷而来,滚入元婴体内。
 
轰然一声,自内而外响彻天地。
 
识海之中,元婴倏忽而去,少年元神凝成。
 
轮回境里,胡天猛然睁眼,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咧嘴笑了起来。
 
这双手,赫然本真面貌。
 
不远处,归彦眨了眨眼睛,跑了过来:“阿天?”
 
“归彦!”胡天乐着抬头,“看我帅不帅!”
 
眼前少年俊朗,头发微卷,浓眉大眼。
 
归彦看着胡天:“没有从前那个好看。”
 
“嗯?”胡天挑起眉毛,神采飞扬,“伤心了,要软软的肚皮安慰。”
 
胡天说着扑过去,抱住归彦,拍了拍他后背。
 
归彦眨眨眼,微微歪头,脑袋靠在胡天肩膀上。
 
胡天却是拍着归彦的后背:“快来个软软的肚皮给我抱抱。”
 
归彦撇嘴,却也依言化作了妖兽形态。大毛团蹲在胡天面前,下巴磕在了胡天脑袋上。
 
“暖和啊!”胡天高兴得手舞足蹈,把脸埋在了归彦胸前毛毛里,张开胳膊尽可能搂住归彦。
 
胡天在毛里埋了一会儿脸,跳起来:“兔兔呢?快也来抱一个!”
 
胡天说着蹦到兔娃娃那边,把每一个兔娃娃都抱了一遍,狠狠亲一口,再把三红举高高扛着跑一圈。胡天伸出左脚五个脚趾给兔娃娃看:“好了,厉害吧!”
 
“唧唧唧!”兔子齐声赞美。
 
归彦看着,鼻子喷气,忽而蹦起来,冲上前去把胡天扑了个仰倒。归彦趴在胡天身上,下巴磕在了胡天脸上。
 
胡天闷在一堆毛毛里,哈哈笑:“小祖宗,饶了我吧。”
 
归彦这才“呼咻”变成类人形态,拨开头发,点着自己的脸。
 
胡天愣了愣,这是几个意思?
 
归彦见胡天不动弹,怒道:“亲兔兔了!”
 
兔子那是小朋友,亲一口也没啥的。归彦这么个美少年——
 
“下不去嘴啊。”胡天讪笑。
 
归彦哼一声,鼓起腮帮子。
 
胡天戳了戳归彦胳膊,凑过去:“别生气啊,给你扎头发?你看你脸嫩汪汪的,我一口咬下去……哎哎!”
 
胡天话没说完。归彦伸手抓了他的脸,一口咬在胡天脸颊上。
 
胡天“嗷”一嗓子叫起来,捂着脸蹦出老远:“我才长出的俊脸!归彦你这不是亲,你这是啃!”
 
“哼!”归彦撇开脑袋,又看向兔子。
 
五个小娃娃吓得缩成了一团,个个捂住自己的小脸,跑到胡天身后去躲着。
 
归彦坐在地上不动,远远瞪胡天。
 
胡天想了想,凑近几步:“你看,都咬出牙印了。”
 
胡天松开手,左脸两排牙印。
 
归彦鼓着嘴:“是亲亲。”
 
“那你下次千万别这么亲亲别人了。”胡天哭笑不得,走到归彦身边蹲下,“得把人吓死。”
 
“哦。”归彦坐在地上,撇嘴看看胡天,“那只亲亲阿天。”
 
“别,快饶了我吧!”
 
这是要把他啃了吗!
 
胡天顿时又捂住了脸,警惕看向归彦。
 
归彦也看胡天,半晌,他抿嘴笑:“阿天没有从前那个好看,但我喜欢现在的。”
 
胡天愣了愣,乐起来:“我也这么想。”
 
胡天说着摸了摸手指,幸而指骨芥子未有损伤。依旧被他放在了左手中指上。
 
胡天神念进去,拿出一盒棒棒糖,再喊了兔兔来吃,将最大的一个抵到归彦嘴边。
 
归彦“嗷呜”一口吞了。
 
忽而四周微微震颤。
 
胡天大惊:“了不得,归彦你嘴张太大,死生轮回境都被吓抖起来了!”
 
“是裂缝。”归彦抓着棒棒糖的棍子,嘟囔,“不是我。”
 
胡天不由问道:“裂缝是什么?能从那儿出去吗?”
 
“裂缝不能去!”兔兔齐齐大声道,“会死的!”
 
这却是归彦告诉他们的。
 
归彦低下头:“荣枯做坏事的地方,阿天和兔兔都不能进去,会死的。”
 
“那咱们就想别的法子出去。”
 
可是死生轮回境,哪里又是个来去自由的地方?
 
之后,胡天转悠了几次,想探寻个出口。都是无功而返。
 
连归彦说的裂缝,趁着归彦睡着了,胡天也偷偷去看了。
 
那裂缝果然不是个好去处。
 
裂缝狰狞如闪电纹路,撕开虚空,其中光影诡谲,煞气凌然,看不清内容。死魂也纷纷躲避。
 
胡天看着裂缝叹气。不知道荣枯曾在此造了什么孽。
 
少时兔兔跑来报信:“归彦醒了。”
 
胡天忙撤退。
 
胡天回去时,归彦正蹲着看蛋壳。
 
“嘛呢?”胡天跑过去,凑近看,明知故问,“这啥啊?”
 
胡天早几天就发现,离他们不远处,有一堆碎裂蛋壳。
 
归彦是魔胎孕育,想来就是从这堆蛋壳里出来的。
 
不过归彦的魔胎是被荣枯敲碎,胡天没提这茬事儿。
 
归彦抬起头:“阿天去哪儿啦?”
 
“到处看看呗,这地儿怪无聊的。”胡天伸手摸了摸那堆碎蛋壳,蛋壳滑滑的,手感好得如同归彦的毛。
 
胡天情不自禁捏起一块放在手心里:“咱们来时的空隙,反正是没了。那些生魂跑出来的缝隙,也没法预测,想撬难度肯定更大了。”
 
“忘记了。不记得怎么撬开缝隙进来的了。”归彦叹气。
 
化神界桥上,归彦太着急,竟不知自己是如何剖开生死的。
 
归彦想了想又道:“我想练练剑,师父当年的罗盘,就是剑气撬开这里的。”
 
“这主意不错。”胡天抓着蛋壳,点头,“刚好你再把《屠墟典卷》练练,我再找找看,不行的话,咱俩就一起练剑。”
 
胡天心里虽是有点急,但也不想把归彦逼太紧。
 
他说着话,拿起蛋壳拼起来,拼了几块,蓦地抬起头:“完了,我拼灵魄搞出拼图瘾来了。”
 
归彦乐:“笨蛋。”
 
“这是兴趣爱好。”
 
归彦撇嘴:“笨蛋是因为,阿天拼灵魄拼了很久。”
 
“那不是因为难嘛。好多碎片。”胡天看着这个蛋壳,莫名欢喜,“你等着,我把这堆蛋壳拼起来,分分钟的事儿。”
 
胡天说着,一屁股坐在了蛋壳边,竟然真的拼起来了。
 
这人还拿出了粘胶来,却抱怨:“我都变成自己的样子了,怎么还不能用灵气啊。”
 
这也是桩怪事儿,胡天此时体内生机充沛,识海已然成了生境。识海里的大镜鱼,一天到晚在识海里闲逛。它虽说从白色金鱼变成白色鲤鱼了,但悠闲自在身姿不逊往昔。
 
识海乃是神魂灵魄乃至躯壳的神念投影,前番胡天躯壳是死时,识海乃是灰白。但现下识海鲜亮,胡天体内的灵气却依旧不能溢出体外。
 
“什么道理。”胡天撇撇嘴,又看向归彦,笑嘻嘻,“给你梳梳毛呗?”
 
归彦踢开胡天,跑到一边练剑去了。
 
归彦用的乃是杜克的软剑。
 
胡天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再转头看向不远处飘忽出现的亡者死魂。
 
不知道叶桑的亡魂还在不在轮回境内。
 
便是在,也无从找寻了吧。
 
胡天深吸一口气,低头自指骨芥子中拿出前番捆好的蝎山玉毛笔来。
 
然后想起来粘胶不要灵气引导。
 
“我脑子是不是坏了。”
 
胡天大惊,捏着蛋壳,低头又修补起来。
 
好在这蛋壳修补得极快,没一会儿就修补好了。
 
“脑子还是灵活的嘛。”胡天总算松了口气,冲着远处喊,“归彦快来看!”
 
归彦收剑跑过来,探头看了看:“丑丑的。”
 
“瞎说!”胡天举起这个蛋。
 
藏青蛋壳,其上隐约银色纹路,大小如双拳,圆乎乎,滑溜溜,软软的。
 
归彦戳了戳蛋壳:“少了一块。”
 
这蛋壳其他都是好,碎片好似灵魄,虽细小,但没有成粉末。但正中却是少了一块。
 
胡天道:“找过了,没有啊。”
 
这时一黑二绿三红四黄齐齐退一步,再齐齐伸腿将五白踢出去。
 
五白“唧咕”一声,趴在了胡天归彦面前。
 
胡天抬眉,戳了戳五白:“小坏蛋,你做什么坏事儿了?”
 
五白“咻”变了小兔子,往胡天那边慢慢蹭。
 
不待胡天着急,另外四只扑上来,咬耳朵的咬耳朵,扯毛的扯毛,挠肚皮的挠肚皮,直把五白揉捏了一遍。
 
五白伸出爪爪:“咕咕咕。”
 
却是他前番贪玩,抓了一块蛋壳。
 
归彦拿了蛋壳:“白的。”
 
众兔子这才放开五白,五白期期艾艾变回兔娃娃扑到胡天怀里:“不是故意的。”
 
胡天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那就原谅你了。不过为什么那块蛋壳中间变白了?”
 
那蛋壳并不大,四周还是鸦色,但中间一个白点。
 
“不是我,本来就是。有金气,有杀气,所以喜欢。”五白指着归彦手中的蛋壳,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喜欢金气和杀气。”
 
五只命褓灵兔代表五行,一色为一个元素。前番五白最爱是叶桑,就是因着叶桑是剑修,身上金气杀伐之气重。
 
胡天挑眉,正想询问,蛋壳之上为何有金气。
 
归彦不由自主用手指戳了戳那块白斑,变故徒生——
 
白斑猛然跃起,落于归彦掌心。
 
归彦歪头看了看掌心这团白斑,又戳了戳,接着转头看胡天:“阿天,它说它是刀魂。”
 
这世上除了人、妖、魔并众妖兽,另有神妙。其中死物生灵性,称为精怪。
 
天然精怪少之又少,非要大机缘才行。
 
然则万事多有个“但是”。
 
若是法器,却较天然之物,更容易生出精怪来。
 
这世上天干甲乙丙丁,此四级法器中,多半有精怪。叶桑也曾说起剑灵,称赞有加,神往不已。
 
剑有剑灵,刀有刀魂。
 
归彦此时手中捧着的便是刀魂。
 
胡天吞了吞口水:“它是个刀魂,叫什么名字?”
 
那刀魂白斑骤然向两头延伸,少顷成就一刀。
 
刀身修长似禾苗,其上隐约细笔描绘朱文,极为精致细腻。
 
胡天看着这刀魂模样,抓脑袋:“怎么我好像打哪儿见过?”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本书来。
 
《群妖奇兵异宝鉴》,此物乃是当年辛夷界购来。
 
胡天翻开一页,便见一柄长刀图像。
 
胡天再将一边配文读一遍,嘴角抽动。
 
胡天抬头看归彦:“归胖胖,你问问它,是不是叫铭鬼。”
 
第131章
 
归彦瞪了胡天一眼:“不胖!”
 
胡天乐。
 
归彦看向好似蜃影的刀魂。
 
刀魂鸣动。
 
“是叫铭鬼。”归彦转头看胡天, “书里有吗?”
 
“当然有。”胡天干笑,“还是个了不起的物件。”
 
妖刀铭鬼, 天干丁级法器。初代使用者是寰宇闻名的梦貘妖尊, 梦貘屠难之后,这东西就消失不见了。
 
“这本《群妖奇兵异宝鉴》上写,数千年前, 有个超级厉害的妖,拿着这把刀闯荡江湖, 吓尿一票妖魔人怪。”胡天拍了拍书册,“大家都猜那个兵器就是铭鬼。”
 
胡天说完, 忽而想起,归彦是妖魔混血。梦貘都在梦魂界,梦魂界肯定没有魔族。那他爹肯定得出门找个魔族姑娘当夫人……
 
胡天忙又低头将书册翻开。
 
书页上, 粗陋配图边的字,赫然一行:有妖持刀行走魔域, 来历成谜, 自称“郜苏”。
 
魔域两个大字闪亮, 郜苏两个字更勾魂。
 
胡天咳了咳, 拿起手上的蛋看了看:“归彦,能在蛋上画画的, 就只能是你爹了吧?”
 
“是。起名字的妖, 在蛋壳上画了刀法,然后点了点。”归彦倒是记得清楚,抬手戳了戳手上的那片蛋壳, “但他没说有刀魂。”
 
归彦也就不知道,那个白色的点会有一日在自己手上变个样。若非胡天特意折腾,归彦并未关注过,甚至很少去碰一碰蛋壳。
 
胡天纠正:“那不能叫起名字的妖,那该叫爹。而且你爹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能从梦魂界出去,又拿着刀在魔域闯荡,绝非寻常蜗居一界的梦貘。
 
“不过是否是就是郜苏。”胡天道,“不好确定。”
 
就算不叫“郜苏”,能将归彦放入死生轮回境,又将铭鬼刀魂留给归彦。便也不该是个寻常梦貘。
 
“哦。”归彦想了想,问刀魂,“起名字的妖是谁?”
 
铭鬼刀魂,此时却不言语。
 
精怪生灵性,修炼本就艰难,此时只有刀魂没有刀。这刀魂也只能复述少许信息,而它的主人实在太多了。
 
胡天却是上前戳了戳铭鬼刀魂,自然没有实质,刀魂蜃影也是不动分毫。
 
倒是归彦动时,刀魂蜃影跟着跑。
 
胡天道:“你爹也不该是个吃饱了撑着的妖,留下这个肯定有其他意图。”
 
归彦聪明:“刀法和刀魂一起,我练一遍试试。”
 
归彦双手空握,好似执刀一般,握住了刀魂蜃影。归彦屏气凝神,继而运刀而起。
 
四周亡魂梦影忽而退散而去,随着归彦动作,虚空也有波动。
 
好似要开一道门?
 
胡天眨了眨眼,转头就喊:“一黑二绿三红四黄五白!”
 
五只兔娃娃“咻咻咻”跑到胡天身边来。
 
胡天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的?”
 
五只兔兔四下看了看,摇摇头。
 
胡天又见灵兽袋在归彦脖子上挂着,忙让兔娃娃都变成小兔子。
 
胡天提起五只小兔子,就往怀里塞。
 
这五只好久没机会在胡天怀里了,纷纷“唧唧唧”兴高采烈挨着胡天的肚皮。
 
此时归彦一套刀法行完,便见死生轮回境出现一道“门”。此“门”轻薄,好似虚空一道水幕。
 
水幕向归彦缓缓行来。
 
归彦将刀魂收入掌中,立刻转头变成小毛团,跳到了胡天怀里。
 
归彦方将蹄子踩在兔脑袋上,那门直向胡天扑过来。
 
“嗡”一声,胡天再睁开眼。四周换了景象。
 
身后绿水青山,向远千里杏林,风过处,落英缤纷,鸟鸣啾啾;脚下溪流潺潺而去,鱼虾戏其中,怡然自得。
 
胡天转头,又有一石碑立于身后。
 
石碑三丈,其上线条小人古拙。旁有小碑,书字:梦魂。
 
胡天眨了眨眼,归彦自他怀中弹出脑袋看了看四周。
 
归彦先将兔子一个个踢出去,再自己跳出胡天衣服,化作类人形。归彦将兔子提着耳朵塞进了灵兽袋,这才转头看字:“梦魂界?”
 
胡天笑起来:“你爹将你放在死生轮回境,却也留下了回来的方法。真是个好爹。”
 
“嗯。”归彦点点头,看水里,“鱼。”
 
胡天吞了吞口水:“咱们还是往前走走,先找你爹吧。找到了,就不只是吃顿鱼了。”
 
归彦却道:“可以先吃鱼,再找,再吃。”
 
卧槽,为什么这么有道理!
 
胡天立刻挽起裤腿,下河捉鱼。
 
胡天的捉鱼技术,那可是一等一得好。从前在善水宗,他和归彦没少祸害九溪峰的鱼。
 
此时他下河,三两下就捞出了五条来。胡天不过瘾,看见有虾,又捉了好些来。
 
胡天将鱼虾料理了,归彦也将火盆搭起来——化神界桥时,胡天给归彦的乾坤袋,还在归彦身上,其中就有一瓶火种。
 
他俩配合默契,将鱼烤上。
 
归彦坐在胡天身边,忽而将乾坤袋递出去:“还给你。”
 
胡天看一眼乾坤袋:“你留着吧。”
 
乾坤袋里都是这些年胡天攒的宝贝,灵石也全在里面。
 
归彦哼一声,将乾坤袋扔进胡天怀里:“不要!”
 
归彦虽然不懂什么叫遗产,但感觉这就是胡天留给自己的遗产了。这人每次觉得自己要死了,就给他留乾坤袋。归彦现下最讨厌的就是乾坤袋。
 
“不要拉倒,宝贝我自己留着用。”胡天挑眉毛,将乾坤袋收了,拿起烤好的两条鱼就要往嘴里塞。
 
归彦眼疾手快,一脚踢开胡天,抓了其中一条吹了吹,咬一口,很生气:“要孜然!”
 
胡天打地上爬起来:“没存货了。”
 
“辣椒粉!”
 
“这地儿我哪儿给你弄辣椒粉去。”胡天翻白眼,“原味的吃吃吧,小祖宗。”
 
“哼!”
 
归彦不想吃,他脑袋上的杏花树里忽而有一只手冒出来,伸向归彦手中的鱼。
 
归彦哪儿能让别人抢吃的?他翻身跳起,将鱼扔给胡天,自己一手抓出去。
 
“哐当”一声,便见一人落在地上,被归彦抓着长头发提起来。
 
胡天见了吓一跳:“姑娘?”
 
“呀呀呀呀呀呀!不要命啦,拽我的头毛!”柊十大吼,手脚乱踢乱舞,“有种打一场,是梦貘的打一场!”
 
归彦嫌她烦,一脚踢在柊十屁股上:“吵死了,闭嘴!”
 
柊十“啊呀”一声叫:“了不得,你敢踢我屁股!踢我屁股是要负责的,后果很严重的!你晓得不?”
 
归彦冷哼。
 
柊十见归彦竟然不怕,立刻咬牙切齿。
 
胡天倒是乐:“不知道要有什么严重后果?”
 
柊十道:“要娶我的!”
 
“艾玛,吓死我了。”胡天“噗”一声笑出来。
 
这姑奶奶此时虽狼狈,但看脸蛋也是清秀可人。娶回家又不丢人。
 
归彦闻言却是立刻松开柊十:“快走开。”
 
柊十得了自由,却是不退反进,空手成拳就向归彦打过去。
 
归彦岂是好欺?侧步让过,一拳轰上去。
 
柊十飞出三丈远,趴在了地上。
 
胡天目瞪口呆,教育归彦:“咱遇见姑娘,该出手时要出手,但也不能打这么重。会娶不到媳妇儿的。”
 
归彦撇嘴:“她要抢我鱼,不是好的。”
 
胡天哭笑不得,想要去看看柊十伤得如何了。
 
不想这姑奶奶撅屁股坚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归彦:“能打赢我!我娶你好了。”
 
“滚!”归彦怒吼,音波向外,直把柊十冲飞了出去。
 
柊十在天上画弧线,还嚷嚷:“我要吃鱼……”
 
胡天大笑。
 
归彦捉了胡天,扯他的脸。
 
胡天哈哈笑着,连连告饶:“好汉手下留情!我想起来了,我这儿有椒盐!”
 
归彦这才放开胡天,将鱼递给他:“椒盐!”
 
胡天给鱼撒了椒盐,递给归彦。他又下河捞了两条鱼上来,去了鳞片内脏,烤烤好。
 
果不其然,鱼方烤好,一个脑袋自树后鬼头鬼脑探出来。
 
归彦哼一声,胡天将新烤好的鱼递给他。
 
归彦这才不计较。
 
胡天转头冲树下说:“我扔给你,或者你过来拿,但是不能抢归彦的,不然就再把你打飞到天上去。”
 
“好吧。”柊十没心眼儿,一蹦一跳跑过来,拿了鱼闻一闻,三两下吃完。
 
“真香哇。”
 
柊十吃完,才想起来问:“你们是谁啊?”
 
“我叫胡天。”胡天乐,“你又是谁?”
 
“我?柊十啊!”柊十理所当然,“啊呀,你哪个村的,我觉得你做饭好吃。做饭比武艺重要。嗯,娶你好了。”
 
归彦闻言抬起头,胡天忙抓着他手将鱼塞回归彦嘴里。
 
胡天刚想再搭话,却听远处有人喊:“柊十,你哪儿去了?快出来,长者来了。”
 
“大壮!”柊十立刻嚷嚷起来,“快来,这儿要好吃的鱼!”
 
柊十说完,看向火种盆,却发现最后一串鱼已经被归彦塞进嘴里去了。
 
柊十怒。
 
这时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脚步声,好似不少人围过来。
 
归彦丢下鱼,收了火盆铁钳,站到胡天身边。
 
忽而数十个少年冒出来,打头一个高高壮壮见了胡天大喝一声:“什么东西!”
 
四下少年蓦然围城一圈。
 
高高壮壮的少年,跳上前来就将柊十抓出了包围圈。
 
柊十还不乐意:“唉唉唉,大壮,你拖我做什么?”
 
“他们穿着古怪,你忘了村里的祖训吗?”大壮凶神恶煞,指着胡天,“那是个人族!”
 
“啊?”柊十震惊,看向胡天,“那我就不能娶你了,祖训说人族必诛!”
 
柊十话音一落,手上一柄长鞭立现。四下少年也是纷纷祭出自己的兵器来。
 
“我也没想你娶我。”
 
胡天此时看着四下众人,杀气腾腾,便道:“你们等等!我是个人没错,但他不是。他算是从你们这儿离开的,现在回来找人……不,找妖,找祖宗的。”
 
归彦此时却是已经将软剑自腰间抽出,拿在手里,摆出要打的架势。
 
幸而此时又有一队人自杏林走来。
 
走在前头的乃是一位少妇,一簪挽发,风韵非常。
 
“怎么了这是,都围在此处。柊十又闯什么祸了?”
 
那少妇上前,拨开众人,见了归彦,忽而失声叫道,“郜苏公子!”
 
“得,”胡天转头,小声说,“这下能确定了,你爹叫郜苏。”
 
正是那个提着铭鬼闯荡魔域的英雄。
 
四下少年听闻“郜苏”,都是愕然。
 
柊十问妇人:“娘,你闻错了吧!郜苏公子都仙去好几千年了。”
 
“是,是如此。”妇人惊愕非常,“但我闻其气血,就是郜苏无误。”
 
“您别错觉了。郜苏公子死的时候,您还没出生呢。”
 
妇人揪起柊十耳朵:“早年我在你太奶奶那边,见过画像,识得气味。”
 
胡天听着这母女对话,却是失望。郜苏已死。
 
幸而归彦不甚在意,而是皱起眉头,大声道:“我是归彦,不是郜苏!”
 
胡天拦之不及。
 
那妇人愕然。
 
柊十却是松了口气:“认错了认错了。快起来继续打,别打死了,两个我都要娶回来。”
 
胡天不想打架,更不想被柊十娶,忙道:“归彦是郜苏之子……”
 
“胡说八道!”柊十的娘大喝,“郜苏公子一生未曾嫁娶。何来子嗣?”
 
胡天一拍脑袋,知是自己错了。
 
妖魔打过两次,妖魔混血哪里是能说的。
 
胡天叹气:“反正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那就打一场好了了。”
 
归彦摩拳擦掌。
 
柊十的娘却不好战:“这却不必。毕竟这位归彦,身上有梦貘气息。我族规矩,不杀同类,二位还是快快离开吧。”
 
胡天看归彦。
 
归彦说:“不喜欢这里。”
 
那便是要离开此界。
 
胡天犯了愁:“怎么走?不是说梦魂界是锁住的吗?无极界碑边上也没界桥。”
 
归彦想了想,摊开手掌:“用刀魂。”
 
归彦说着时,他手掌中的白点腾空升起,化作刀魂蜃影。
 
归彦立时又将刀法舞过一遍。
 
然则虚空再无动静。
 
归彦撇嘴:“不行了。”
 
“看来还是个一次性的。”胡天拍了拍归彦的胳膊,“没事,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胡天转过头去,却是见众妖眼睛都发直。
 
胡天道:“喂,你们怎么了?”
 
柊十的娘打头,振衣袖,跪拜而下:“参见铭鬼,尊祖恩德。”
 
众皆跪拜而下。
 
归彦愕然,看向胡天。
 
胡天抖手示意,让归彦扶起柊十的娘。
 
归彦收了刀魂,走上去,却是站在柊十的娘面前:“不要跪,快起来。”
 
柊十的娘忙依言起来,现下态度全然变化,擦了擦眼角:“若不嫌弃,还请去我村一住。我乃此村长者,莫盼。”
 
胡天挑眉:“您刚才可是把我和归彦当麻烦,恨不得早点撵走了事儿的。”
 
“实在是你二位方才言论太过大胆。若非归彦身上有梦貘气息,我必杀你。但铭鬼刀魂……不管二位究竟是从何而来,因何缘故不说明真身。但我等也是全然信服。铭鬼刀魂绝不会坑害梦貘。”莫盼看向归彦。
 
归彦不高兴,傲然:“不去。”
 
莫盼失望至极。
 
幸而柊十冒出脑袋:“喂,你们不是没法子离开吗?夏天的时候,我玄祖奶奶出关了,我带你们去见她老人家。到时候拿到出界牌,就能出去啦。”
 
莫盼立刻笑起来:“是如此,魂界莫亦霜,乃是梦魂界尊长。一界出入牌都是她老人家发放。若二位想要离去,没什么比领出入牌更好的法子了。”
 
“而且玄祖奶奶,认识郜苏哦。归彦要真是同郜苏有联系,她老人家肯定会知道的。”柊十跳出来,使用激将大法,叫嚣,“归彦,你敢不敢见我玄祖奶奶!”
 
归彦瞥一眼柊十:“不乐意。”
 
柊十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但就现下情形,要想离开梦魂界,等上月余去拿出入牌,是最好的法子了。如此,胡天归彦终究是跟着莫盼去了守山村。
 
路上归彦走在胡天身边,却被柊十缠住。这柊十问个不停。归彦不理不睬。
 
胡天倒是上去接茬:“外面的世界?你们真没出去过啊?”
 
柊十立刻倒豆子讲述起来。这倒是让胡天归彦对梦魂界多了层解。
 
梦魂界确如外界传闻,自梦貘屠难后便被封锁。其中天生妖族只有梦貘,又有妖兽修炼成妖,但数量极少。
 
梦魂界的梦貘却也不是聚居在一处,而是分散成一百个村落。
 
每个村落有一长者,行村长职务。
 
全界又有一尊长,便就是柊十的玄祖奶奶、认识郜苏、发放出入牌的莫亦霜。
 
“出入牌?”归彦还是好奇,却是神念问了胡天。
 
胡天只好抓了柊十再问她。
 
“噢,我们梦貘,修炼到五阶的时候啊,就可以幻化身形,隐匿气息。那时候再出去,就不会被人族认出来啦!”柊十胆肥得很,啥都敢说出来,“所以那时候就可以出去。去尊长那边领了出入牌就行。”
 
“别什么都说。那一位就罢了,”大壮此时拉了拉柊十的衣袖,看看归彦,又看看胡天,“他可是个人族。”
 
便是得差别对待,归彦能知道,胡天得防着。
 
胡天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便当作没听见。
 
不想归彦一步跨出来,到了大壮面前,气呼呼:“那是我的人!”
 
“这有歧义啊喂!”胡天反对。
 
柊十大壮却是对视了然。
 
柊十道:“是妖宠的意思吧?”
 
大壮摇头,叹息:“那么多妖兽不要,干嘛养个人?吃得多,看着也烦。”
 
胡天百口莫辩,干脆将错就错,戳了戳归彦:“这可是你说的,听见没,以后你下河捉鱼,烤鱼也得你去。”
 
归彦大惊:“为什么?”
 
“我是妖宠啊,你是饲主当如要提供饮食。”胡天偷着乐,学着归彦的调调,“要吃鱼,要吃肉,要吃糖!”
 
归彦皱眉,陷入沉思。胡天却在偷着乐。归彦怒,抓住了胡天脸要扯,却是有点舍不得。
 
归彦“哼”一声,竟是松开了胡天。
 
“啊呀,这脸真是太好了。”胡天乐,摸着自己的脸,又戳戳归彦,“别当真啊。你也不是我灵宠,我也不是你妖兽。”
 
“那是什么?”
 
胡天却被问住了,想了想,乐起来:“一起吃饭睡觉玩耍的小伙伴。”
 
说着话时,一行出了杏花林,进了莫盼的守山村。
 
此处又是另一方景象,山麓之中,良田千顷,屋舍俨然,鸡犬相闻。当如世外桃源。
 
田里青壮劳作,路边小儿嬉戏游玩。偶见一二小小妖兽,象鼻猪身,围着老人蹦跶。
 
归彦撇嘴:“丑丑的。”
 
胡天忙捂住他的嘴。
 
这些都是妖兽形态的梦貘。
 
一路行来,不住有人同莫盼招呼:“长者又亲自去逮柊十啦?”
 
“柊十太顽皮,真是有其祖之风啊。”
 
“将来必定是个好长者。”
 
柊十得意洋洋。
 
又有人见胡天归彦,不禁询问。
 
莫盼却是摇头:“远山村落来的客人。”
 
这也是他们来是相约好的说辞,归彦不愿意见妖跪满地,故而要莫盼他们不许透露自己有铭鬼刀魂。
 
莫盼无不相从。
 
少时到得一处屋舍,与别家并无两样,三间青砖房,一个院落。却是莫盼的家了。
 
莫盼力邀胡天归彦去她家住。
 
归彦看着柊十不高兴:“不。”
 
“嗨!我还不乐意你来咧!”
 
柊十怒气冲冲。
 
柊十被他娘一脚踢飞了。
 
最终归彦胡天被安排在大牛家隔壁的空房。
 
那房只一间,边有小厨,其外以藩篱围出一片院落来。除了小点,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房中半分陈设也无,村中梦貘闻讯纷纷送米送物,热情非常。
 
胡天送走一波,又迎来一波。
 
胡天对归彦说:“其实这地方也不错。”
 
“不好。”归彦斩钉截铁。
 
“为什么啊?”
 
“有那个讨厌鬼。”归彦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路。
 
远处路上,柊十一手鸡一手鸭,满脸不情愿地向此处走来。
 
第132章
 
胡天见了终是这番模样, 着实可笑,戳归彦:“给你唱个歌。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身后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哎呀, 还真有个小娃娃。”
 
柊十此时走近了来,身后跟着一个圆滚滚妖兽形态的小梦貘。
 
柊十停住,对那个小梦貘说:“看看看, 我到地方了,你别跟着我了啊, 回去告诉娘,我把鸡鸭都送到了。”
 
“呼呼。”
 
柊十道:“乖啊, 多跟娘夸我几句。回去教你修炼的好法子,快点化形,这个样子丑死了。”
 
“呼呼。”
 
柊十道:“就是丑嘛。”
 
“呼呼呼!”那小梦貘气哼哼走了。
 
柊十看着小梦貘跑掉, 立刻退后一步,将鸡鸭扔进了隔壁大壮家。
 
胡天挑起眉毛。
 
柊十正待说话, 大壮自远抱着个小梦貘跑来了:“柊十, 你别总说榎七不好看。还有榎七还小, 你怎么让他一个人回去?”
 
“怕什么, 就这么一条道儿,走到底就是家了。”
 
“好歹是你弟弟, 你还是同他一起回去吧。否则长者会怪罪的。”
 
大壮将小梦貘放下, 又看胡天他们的院落,再看自己家的院落:“怎么鸡鸭跑我家来了。”
 
柊十讪笑。
 
大壮回家又把鸡鸭提出来给胡天递过去,又戳了戳柊十。
 
柊十不情不愿:“我娘让我给这个人族送来的。”
 
“鸡太小了, 养养吃。”胡天提着鸭翅膀,“这鸭真肥啊。烤了肯定不错。”
 
柊十“咕噜”吞了口水,凑过去:“什么时候烤?”
 
归彦撇嘴:“不给你吃!”
 
柊十哼了一声:“小气。”
 
这是榎七跑到归彦脚边蹭了蹭,归彦蹲下看了看榎七,戳了戳榎七的脸。
 
榎七:“呼呼呼。”
 
归彦:“嗷。”
 
榎七:“呼。”
 
归彦:“你太小,不能吃烤鸭。长大了才行的。”
 
榎七围着归彦转一圈,蹭了蹭。
 
归彦道:“别理她,她说的不算数。她小时候,还没你好看。”
 
“谁说的,我小时候可俊了!”柊十哼哼,抱起榎七,“走了。”
 
大壮看着柊十离去,回身冲归彦抱抱拳:“归彦修为高,怕不要饮食了。这位……不如今日来我家吃晚饭吧。”
 
归彦瞪眼:“我也要吃的!”
 
大壮愕然:“妖族四阶之上,修行无需饮食了。归彦难道还没有四阶?”
 
“什么时候都要吃!”归彦很生气,“修行和吃饭,没关系。”
 
胡天忙对大壮道:“吃饭是归彦的爱好。吃不好,心情不好,修行会出岔子的。”
 
“就是。”归彦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吃饭如此重要。”大壮若有所思。
 
胡天怕带坏小孩儿,忙解释:“这个只对归彦有用。”
 
“阿天也是。”归彦无情戳穿胡天,“总说,不吃饭的人生,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胡天乐,婉拒了大壮的邀请。
 
待到妖都走光了,胡天看着满院跑的鸡鸭,乐道:“柊十缺心眼,但不坏。其他妖也挺好的。”
 
“阿天。”归彦抓住胡天的胳膊,认真看他。
 
“啥?”
 
“他们不是一直这样好的。”
 
“嗯?”
 
“幸好阿天和他们都不一样。”
 
归彦说完,兴高采烈走到院子里,去看今日村民送来的东西,“鱼还有三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一条烧烤。虾要吃盐水的。有米要喝粥……”
 
胡天嘴角抽动。和他们都不一样,一定是因为他们都不做饭给这货吃吧?
 
虽是如此想,胡天还是做了一堆菜,和归彦吃了一顿。
 
他俩便是如此在守山村住了下来,等待莫亦霜出关。
 
若久居,自然不能日日靠村人送吃送喝。凭你多大的修为,守山村是不养清闲的妖,也不容清闲的妖。
 
幸而归彦被梦貘当作了同族,大壮便邀他去巡山队。
 
归彦不乐意。
 
柊十在一边嚷嚷:“巡山若遇下山踩禾苗的妖兽还能杀上一二,扛回来加餐。不给他去!”
 
归彦一听,立刻乐意去了。
 
柊十还没觉得自己劝了归彦:“你刚才不是不乐意的吗?”
 
又过了几日,归彦在村口发现了村学。
 
守山村的村学非是教习字写文章,而是传授梦貘妖术的地方。
 
归彦有梦貘血统,前番又得王惑朝华相助,但其中一二不通还是有梦貘教授得好。归彦山也不巡了,跑去村学听课。
 
那边开课,一群小梦貘听先生讲,只归彦一个类人形态端坐在书堂最后。
 
归彦下学回来,对胡天抱怨。
 
“除了我,会化形的还有柊十。因为她之前总逃学,不肯学,所以现在还得学。”归彦撇撇嘴,“她去了,就把自己变成小梦貘,就留我一个。”
 
胡天听着可乐:“你也化作妖兽形态呗。”
 
“我的妖兽形态,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的会被嫌弃的。”归彦对胡天解释,又说,“不过,柊十真笨,总是学不会。太笨了。”
 
归彦说着话的时候,笨蛋柊十上门来了。她手里挎着两个篮子,还有个背篓背着腊肉——来蹭饭。
 
胡天哭笑不得:“知道的你是来蹭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门提亲了。”
 
柊十嘿嘿笑:“归彦我是不娶的。”
 
归彦翻白眼。
 
胡天不服:“为什么啊?我家归彦这么好看。”
 
“太好看了。”柊十理直气壮。
 
吃过饭,柊十赖着不肯走,缠着归彦给她讲课。
 
归彦不耐烦,但看在柊十的野菜份儿上,讲给她听。归彦嫌弃柊十蠢笨一根筋,讲课却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
 
灯下看他俩,好像同窗小伙伴,又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
 
胡天想到此处,忽而发愁——此处的彩礼是多少?
 
彩礼多少,胡天也只有想想的份儿。巡山队他自然没资格去,村学更不可能给他这个人族靠近。
 
胡天将穿了许些年的善水宗道袍终是脱下,村民对他的防备不减,堪比防贼。
 
胡天倒也不在意。每日将杜克给的书册拿出来继续抄写学习。间歇发发呆。
 
后几日发现发呆次数太多了,他又把炼器的内容回顾了一遍,这样便可以做些简单的农具。
 
胡天不去抢村口铁器店的生意,跑去毛遂自荐,总算得了一份工。
 
守山村是不认玉石晶石灵石的,每个妖做好自己的事,米粮果蔬每家都有得分。
 
立夏那日,胡天还得了个大西瓜。
 
胡天抱着西瓜回去。
 
他刚走到屋前,便听归彦在房里抱怨:“你不是笨,是太懒。所以学的慢。”
 
柊十气哼哼:“说我懒,你不也是现在才上村学吗?”
 
“不一样。”归彦倒是有分寸,他学的道法剑术都不提,单说现下,“今日先生对我说了,我可以跟着大壮的班学了。”
 
大壮虽然化形,但每日巡完山也是要去村学修炼两个时辰的。
 
“什么!大壮的班!”柊十大呼小叫,“我也要去!那边有好多我想娶的!”
 
归彦道:“他们不想你娶,也不想娶你。”
 
柊十很是不服气:“不想怎了?我同你讲,待到今年篝火夜,我打败哪个娶哪个!”
 
“篝火夜是什么?”胡天抱着西瓜进了门。
 
柊十立刻不叫唤了,抱着一堆菜冲过去:“胡天,我今天新挖了好多野菜!”
 
又来蹭饭。
 
胡天接了野菜:“先告诉我啊,篝火夜是做什么的?”
 
“篝火夜就是年轻的梦貘找心上人的日子啊。挑战了之后,只要打败了,就得被娶走。”
 
胡天挑眉毛:“看来我家归彦娶不到姑娘了。”
 
“看上哪个,刚好哪个又来挑战,故意输就成了。”柊十说完,又去看归彦,“你行情很不错的,但我绝对不会挑战你的!”
 
胡天乐。
 
柊十还要说,却见大壮冲进来:“柊十,不好了,榎七不见了。”
 
柊十“噌”一下冲过去,抓了大壮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别瞎说,榎七要化形了,这几天都在家的。”
 
“是真的,该是化形之后跑出去了吧。”大壮急得满头汗,“总之长者同其他村民都出去找了。入夏了,山上不太平呢。”
 
柊十立刻冲了出去。
 
胡天同归彦也跑出去找了。
 
妖从妖兽形态化作类人形态,方能化形时最脆弱,也最是香嫩可口了。若是被一二妖兽盯上,那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少时到了村口,村中青壮都举着火把,莫盼冷静将青壮分队。
 
归彦上前拽了胡天上前:“我同阿天一起,去西山。”
 
莫盼皱眉看胡天,又去看归彦:“不如你同大壮一起。我看此人族,并不会法术,从未见过他的神识。怎生帮得上忙呢?”
 
胡天确是仍不能用灵气,神识无法外放。
 
但胡天却也非是帮不上忙的,他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张符箓来:“长者,您赐个榎七的物件,一根毛都好。这符箓自然能搜寻。”
 
即刻有梦貘反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等怎知这符箓不是邪术?长者万不可赐此人族榎七毛发。”
 
归彦转头瞪那妖。
 
胡天闻言抓了抓头发:“不要毛发,榎七爱玩的玩具也行。他吃过的东西,也成。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拔两根头发来给您。”
 
归彦此时道:“我有,榎七摘的小花,给我的。阿天我们走。”
 
归彦说着抓了胡天离开了。
 
少时他们到了西山山脚下。
 
此处多荆棘灌木,无有上山的路。
 
归彦腰上挂着春祀琉璃盏,走在胡天前面开道。
 
胡天以归彦毛发引动符箓,右手执符箓,左手抓小花,屏气凝神搜寻。
 
此符乃是追风符,可以在方圆五里内搜寻。一旦感知目标,即会飞行去。
 
忽而胡天手上符箓向左动了动:“哎!归彦,这边!”
 
归彦立刻转身过去。
 
胡天松开了手。符箓立刻飞了出去,胡天不会灵气在荆棘丛中跑来跑去。归彦见状立刻抓了他的手,飞上天去。
 
胡天也不是没上过天,但这么被老鹰抓小鸡似的飞,还是头一次。
 
充分感受到了猎物的苦恼。自己上次捉了山鸡提在手里,它是不是也是这个视角?
 
胡天心里尚未体会完全,忽而前方半山腰上一声山狼吼叫,又有孩童呜咽。胡天立刻自指骨芥子中抽出玄铁剑来。
 
少顷便见一处巨石上,站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娃娃。巨石之下围着一圈狼,个个眼睛绿油油。
 
归彦将胡天扔在了巨石上,自己上前砍狼去。
 
胡天想要去帮忙,却见那个小团子要往石头下跳,那寻妖的符箓就在他后背贴着呢。
 
“哎哟我的亲姐啊!”胡天扑上去,拦腰抱住小团子,“榎七小朋友,你这么点大,不够狼群分的啊。为了狼群团结,你还是别去喂狼了。”
 
胡天说着稍稍松开了榎七。
 
这小朋友却是捂着脸“呜呜呜”地哭。
 
胡天心道,别介是吓到了。
 
他便拿出棒棒糖来哄,很是哄了一番。榎七这才呜咽地说:“不好看,化形之后,好丑哇。柊十不喜欢丑丑的。”
 
此时归彦轰走狼群,跳到了巨石上,将腰间春祀地到胡天身边去。
 
归彦见了榎七,凶凶地:“不许哭!”
 
榎七猛然打了个哭嗝儿,却是真停住了,放下手来。
 
春祀灯光之下,榎七左脸上一块红色胎记。榎七怔忪片刻,又捂住小脸,哇哇哇哭起来:“柊十说,丑的就扔掉。”
 
胡天忙抱了榎七:“她说着玩儿的。一点都不丑,不就是个胎记嘛。柊十瞎说的,她听说你不见了,饭都不吃现在都不知道跑哪儿找你去了。”
 
“真的吗?”
 
其实胡天也是不确定。
 
毕竟血缘从来不是感情好的保证。
 
胡天想了想:“要不咱回去看看,要是柊十还嫌弃你。咱们把她脸上画一个红圈圈。”
 
“嗯。”榎七趴在胡天肩膀上。
 
归彦便提着胡天回了村头。
 
刚靠近,便见柊十大嚷:“榎七!”
 
柊十狂奔而来,一路飙泪。
 
归彦将胡天放下,拦在她面前:“榎七说,你要扔了他。”
 
柊十愣了愣:“放屁……啊,我放屁!我那是说着玩儿的!”
 
榎七自胡天怀里跳出去,捂着脸蹦到归彦身后:“可是真的不好看。”
 
柊十抢先一步扑过来,抱住榎七看了看,立刻哭丧着脸:“怎么真这么丑!”
 
榎七立刻挣扎。
 
“我当年化形满脸都是红彤彤,你怎么就这么点儿?不行,我要扔掉你了,呜呜呜。”
 
柊十坐在地上,把榎七掐得紧紧的,哇哇哇嚎,又拉开榎七看了看,又抱紧,“你丑我也喜欢嘛,说扔掉你就是欺负着好玩儿嘛!”
 
莫盼此时赶来,一巴掌拍在柊十脑袋上:“有你这么欺负着弟弟玩儿的吗!”
 
这算什么呢?胡谛玩儿的时候,那是动嘴动手又动脑。
 
胡天乐起来,看着柊十榎七抱在一处嚎啕,笑容又散去了。
 
自己似乎在此处停留得太久了,胡谛会不会急了,要把他灭口?
 
胡天怔忪片刻,讨嫌去问莫盼:“长者,立夏已到,不知莫尊长何时才能出关?”
 
莫盼道:“方才小儿失踪,已是惊动了尊长,此处事毕,我即去禀报。也会将归彦之事一同呈上的。”
 
胡天惊喜非常,忙拱手为礼:“有劳。”
 
胡天转身要去告诉归彦,却被莫盼拉住。
 
莫盼道:“归彦是个梦貘,如果他不想同你走。你是别想再拉着他离开的。”
 
胡天抚开莫盼的手,转过身去。
 
归彦此时却是被众梦貘围着,载歌载舞。
 
柊十扛着榎七跑到归彦面前来,戳了戳归彦:“谢谢你啊。”
 
归彦撇嘴:“是阿天符法厉害。咦,阿天呢?”
 
“先回去了吧。”柊十凑近,“哎,你看,你都帮我把弟弟找回来了。那咱俩也是好朋友了,你看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不能,没好事。”归彦说完,辞别众妖,快步向自家方向走。
 
柊十扛着榎七一路小跑:“哎呀,特别小一个忙。你先听我说了嘛再走不迟啊。你看,你不是和大壮一个班了嘛。”
 
“你想娶大壮,篝火夜去打他,他输了你娶呗。”归彦一语道破柊十心思。
 
柊十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太明显。”归彦指了指自己的脸,“全在脸上。”
 
柊十撇嘴:“你都知道了,你帮我去探探吧。总要他乐意啊,其实我有个计划……喂喂,你跑什么!”
 
归彦早就没了踪迹。
 
顷刻到了住处,归彦推开藩篱,胡天正生火,见归彦回来了:“怎么好像被人追杀了。”
 
归彦凑过去:“好烦的,柊十。”
 
胡天乐:“其实也没那么烦吧?”
 
“偶尔吧。”
 
胡天想了想,道:“莫尊长醒了,估计这两天我们就能见到了。”
 
“哦。”归彦把柴火往灶里扔。
 
天早黑透,灶膛里的光印得归彦脸颊红红的。
 
胡天听了片刻,问:“归彦在这儿开心吗?”
 
“还好吧。学妖术开心。”归彦笑着对胡天炫耀,“阿天,今天村学的先生,让我明日同大壮一起去上课。厉害不厉害?”
 
“厉害。”
 
可惜第二日一早,柊十却是扛着榎七来:“玄祖奶奶出关了,我娘昨天夜里将你们的事情呈报了。玄祖奶奶特别想见你们,让我今天一早就来叫归彦去。”
 
归彦今日的村学课程便是泡汤了。
 
少时柊十将归彦胡天引到一处山洞前:“就是这儿,你们赶快去吧,等等玄祖奶奶出关的消息散出去,就要有好多梦貘赶来参见了。”
 
胡天点头,忙拉着归彦进了山洞。
 
进了山洞走了几步,便是一门。
 
这门朴素,好似寻常守山村的青砖屋。
 
胡天归彦靠近,门自行开了。
 
门内莫盼一声传令:“进来吧。”
 
归彦胡天进入其中,便是进了寻常屋舍。只是窗口有趣,明明是在山洞内,窗口却落下日光来。
 
胡天进门又是吓一跳。
 
其中只两人,一个莫盼,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女。这少女神态与柊十略几分相似。
 
莫盼道:“归彦,这便是我族尊长了。”
 
莫盼指着的自然是那少女。
 
胡天瞠目结舌,怎么柊十的玄祖奶奶比她还年轻?
 
那少女此时却是自榻上站起来,看向归彦:“是你。”
 
声音却是老迈。
 
归彦却道:“你为什么用幻象改变容貌?”
 
“修为不错。”那少女笑道,转头对莫盼说,“你且退下吧,我有事要同这位私下聊,莫要让外间有妖打扰。”
 
莫盼领命,看向胡天,示意胡天同她一起离开。
 
胡天装作没看到。
 
莫盼叹气,开口:“胡……”
 
归彦却是抓住了胡天胳膊:“他同我一起的。”
 
莫亦霜冲莫盼挥挥手。莫盼愤然离去。
 
门合上,莫亦霜长叹:“郜苏说你会回来,果然不是骗我的。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胡天想了想,拉着归彦坐下,便将轮回境里的事情稍微讲了一些来。
 
无非就是告诉留下了刀法与刀魂。
 
“原来如此。”莫亦霜笑起来,“铭鬼同猿狩相似,都是可以剖开死生轮回境的刀。可惜铭鬼本身被郜苏弄丢了,故而只能开一次了。”
 
胡天此时好奇,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莫亦霜看出胡天心中所想:“归彦既然回来了,郜苏所托我也该完成了。”
 
胡天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把归彦放到死生轮回境里去?”
 
“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归彦突然开口。
 
莫亦霜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一点。被送到一个地方,好多妖喊,‘有魔气砸了’。后来起名字的妖来了,很生气,就把我扔进死生轮回境了。”
 
归彦想了想:“不过,他给我起名字了,还教了刀法,不算大坏蛋。”
 
第133章
 
莫亦霜喟然长叹:“郜苏怎么可能是坏的?”
 
郜苏乃是梦魂界妖刀铭鬼的继承者, 曾经叱咤魔域的梦貘。
 
“你该知道你父亲的。”莫亦霜挥袖,胡天归彦面前落下两个矮凳, “坐吧, 我同你讲讲他。”
 
莫亦霜追忆旧事。
 
“我同你父亲郜苏,曾在同一个村学修习妖术。他学得极快,不但是妖术, 书画琴棋俱是技艺精湛。长得又好,脾气也好, 姑娘倾心,篝火夜挑战他的小伙也不少。”
 
莫亦霜说此话时, 神情如旧日重现,满心欢喜。
 
“但郜苏不爱与同龄梦貘玩耍,却爱同游历归来的同族聊天。我那时就觉得, 梦魂界关不住他,谁都留不住他。”
 
后来郜苏一路修习, 少年名扬梦魂界。过关斩将, 成为妖刀铭鬼最年轻的继承者。到了五阶, 请出入牌, 便是离开了梦魂界。
 
“他曾被认为是继尊祖之后,最强的梦貘。只要他外界游历归来, 便可成为尊者。”莫亦霜说到此处, 闭上了眼,“可是,待他回来之后, 一切都变了。”
 
寻常梦貘外出游历,至多十年必归。
 
郜苏却是在外游荡了百年,归来后,身魂俱是受了重创。
 
“铭鬼也被他弄丢了。”
 
胡天听到此处,弱弱举起手:“可是,我见外界妖族书册上,有关郜苏的记载,都是他很厉害的。”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亦霜摇头,“他不肯说,也似乎不记得究竟发生什么了。妖刀丢失,如此大罪,幸而刀魂未灭,且附着在他身上不肯离去。”
 
这便是刀魂还认郜苏为主,铭鬼刀遗失,非是郜苏之过。
 
梦貘族人这才饶恕了郜苏。
 
“但他伤得太重,魂魄似有遗失。从此,便离开了村落,独居在了此处。”
 
莫亦霜看了看这山洞中的屋舍,闭上了眼,再睁开,“虽然盛名不在,但我那时已是尊者,我以为有我在,就能保他一世。可是——”
 
可是一个魔胎凭空出现在了梦魂界,打破了莫亦霜的幻想。
 
莫亦霜看向归彦,似有恨意。
 
胡天冲莫亦霜晃了晃手:“您老人家别发呆啊,我家归彦当时就是个蛋,他也不想来的。”
 
莫亦霜叹气:“妖魔两次大战,对梦貘族已是重创,后有屠难,我族关闭了梦魂界。此后千年,除了本族出入牌,再无任何事物得进梦魂界。本以为是密不透风,却凭空出现个物件,偏偏还是,偏偏还是个魔胎!这该是多震惊的事情?”
 
胡天想了一会儿:“其实那是辛夷界了不得的术法。双网情丝千结术,为了这个,前任蚁后把命都丢了。”
 
莫亦霜闻言点头:“郜苏也是如此说的,但当年,我族之中,参与妖魔大战的梦貘尊者还有几位,屠难幸存的也有几位。俱是惊弓之鸟,郜苏之言在他们耳中都是狡辩。”
 
当年郜苏认出魔胎与他有干系,即使想不起来为何自己会和魔族扯上关系,却也是要力保魔胎。
 
全族震惊,更要绞杀魔胎。
 
“由当时的尊长牵头,百位尊者秘议,决定取天罡一日,将魔胎绞杀,力保将魔气清除干净。”
 
莫亦霜看向归彦,“你曾经,差一点就被杀了。”
 
归彦:“我知道。大家都讨厌我,不要我。”
 
“但郜苏没有不要你。”莫亦霜看向归彦,“我都被他骗过了。”
 
郜苏佯称放弃,是夜持刀魂,偷入魔胎所在,劈开死生之限,将魔胎送入了死生轮回境。
 
莫亦霜含泪:“他没别的法子了,出入牌被收,出不得界。界内全族反对,只能出此下策。谁都不知道,他那时修为,怎么能把死生轮回境劈开……”
 
归彦愣了愣,双手紧握,捏在一处。
 
莫亦霜摇头:“罢了,我说,你也未必全信。他归来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死前,给了我一卷画轴。说有朝一日,你若归来,便将画轴转交给你。”
 
莫亦霜颤颤巍巍站起来:“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莫亦霜说着话时,袖口微动,面前出现一个小柜。莫亦霜下榻,亲自开了小柜,自其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玉盒,方是一卷画轴。
 
画轴很小,只手掌高。
 
莫亦霜将玉盒推给归彦,归彦站起来,双手捧出画轴,看着莫亦霜,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谢谢你。”
 
归彦说着就要将画轴递给胡天,似乎是要让胡天收起来。
 
“等等。”莫亦霜急向前几步,“你,你不打开看看吗?”
 
归彦看着莫亦霜,似乎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莫亦霜略有尴尬:“郜苏说,若有一日,真心悔过,便能再见他一面。这些年,我也私自打开过画轴,什么都没有。我便是想,是不是待你归来……”
 
胡天愕然,这话不太好消化啊!
 
如果扯到“真心悔过”了?
 
归彦握着画轴:“我记得你的声音,你当时说‘魔胎是不祥之兆,必须绞杀’。”
 
莫亦霜:“我那时被嫉妒蒙蔽,我受不了郜苏同别的妖魔缔结双修契约。只想毁了魔胎,我害了他。可是,这些年我真的悔过了。”
 
莫亦霜做了尊长,将关于魔胎的一切事由尽数自梦貘界的历史中抹去。
 
郜苏留下的一切都是好的。
 
村学之中,也陆续开始请游历归来的妖修讲述外界。乃至各村中,妖兽修炼成妖的,不再诛杀。
 
莫亦霜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做好了。乃至今日归彦归来,她想的是将画轴还给归彦。
 
“我曾经发誓,绝不将郜苏的画轴还给你。”莫亦霜自嘲,“那时,真是疯了。”
 
归彦看向莫亦霜,看了片刻。
 
归彦道:“那好吧。”
 
他说着,缓缓打开了卷轴。
 
卷轴一尺宽,打开,一片空白。
 
莫亦霜看过去,不禁失望。
 
然则下一刻,卷轴空白之中,自归彦手执之处,缓缓亮起,继而柔光延伸至画轴中的白缎上。白缎骤然大亮。
 
胡天不由闭上眼,再睁开,便见一个蜃影落在归彦面前。
 
那影像立体,同真身相差无几。乃是一位青年,长发挽髻,鬓染霜色,大旄宽袖,背手站立,看向画轴之前。双目炯炯,看着归彦。
 
那影像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微微笑起:“归彦,好孩子……”
 
恍如期盼游子归来的父母,终是等到了,想要说什么,可相见已是足够。
 
归彦看着那影像,抿着嘴唇眨了眨眼睛:“爹爹,归彦回来了。”
 
恰此时,一行泪自郜苏影像脸上落下。
 
分明知道是千年前的蜃影,斯人已逝,这一幕不过巧合。但此刻,郜苏似乎跨过了时光,终于等到了归彦回来。
 
郜苏影像慢慢合上双目,蜃影化作萤火落在画轴白缎之上。
 
归彦心念忽动,一手握住卷轴,另一手握住了胡天的手。
 
胡天吓一跳。
 
继而卷轴之上光华消失殆尽。
 
归彦松开胡天,再拉开卷轴,便见白色锦缎之上,一幅画凝成。
 
百里杏林前,郜苏身着长袍乃是风华正茂,腰间铭鬼长刀。
 
他面前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朋友,仰着半面脸竟是胡天小时候的模样。小胡天脑袋上,则是一个小黑毛团坐着。
 
郜苏微微弯腰一只手落在小黑毛团的脑袋上,他脸上笑意满满。
 
归彦看着画轴,抿嘴笑起来,他将画轴卷好,递给胡天:“阿天,收好。”
 
胡天忙双手接了,小心翼翼收进指骨芥子中去。
 
此时他俩再看莫亦霜。
 
莫亦霜面向郜苏蜃影消失的地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要说的我都说了,二位自便吧。”
 
归彦点头,毫无留恋,转身而去。
 
胡天跟着归彦走出门,却是一拍脑袋,赶忙将归彦拉住:“正经事儿忘了!咱赶紧回去。”
 
归彦站在门口,看脚尖。
 
胡天道是归彦并不喜欢莫亦霜,忙说:“那去洞外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好。”归彦对胡天道,“她要是为难你,你就打她。”
 
“知道了。”
 
胡天跑回那屋子,进屋却吓了一跳。心道,莫亦霜现下就是为难他,他也下不去手。
 
此时的莫亦霜已经恢复老态,苍老至极,皮肤皱成一团。
 
莫亦霜听闻动静,缓缓抬头,看向胡天:“还有何事?”
 
胡天走进几步,道:“想要同您要个出入牌。”
 
“出入牌?归彦才刚回来。”莫亦霜抬起头,“也罢了,他本就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的。但方才莫盼来同我讲了——”
 
莫亦霜此时说话吃力,气喘吁吁。
 
胡天上前,扶着莫亦霜在榻上倚了。
 
莫亦霜缓了缓气:“归彦近日似乎在村学学幻术?守山村的先生来报,归彦学得极好,极快,他想长久地教导归彦。你们从前去过哪儿,我不想知道。但若是梦貘族的幻术,只是血统传承,却不够的。你可懂?”
 
胡天没有说话。
 
莫亦霜粗燥的手握住胡天的胳膊:“家,毕竟是家。”
 
胡天垂眸不语。
 
莫亦霜长叹一口气,自袖中拿出一个手环来:“此乃梦魂界的出入牌。立夏后五日内,戴着便可出梦魂界,去往万语界。但若是归来,需要两年之后。”
 
这也是为了让外出游历的子弟,不好遇到险境立刻退缩回梦魂界。
 
胡天接过令牌,拱手谢过,向外走去。
 
莫亦霜忽而又道:“你说,郜苏原谅我了吗?”
 
胡天又走了两步,转头看向莫亦霜:“你刚才看到他的蜃影了。“
 
莫亦霜点头:“谢谢你。”
 
胡天却没有走:“如果不是还对一人心存信任,不是想要原谅这人。换作我,我是不会将画轴交给那人的。若是真恨透了一个人,绝不会给他悔过的机会。”
 
“是如此,是如此。”莫亦霜眼睛忽而亮起来,转瞬又暗了下去,喃喃自语,“为何那时不明白,要给他要的,不是自己要的——终是害人害己。”
 
胡天转身离去。
 
他将出入牌收入指骨芥子之中,出来却见归彦正同大壮一行讨论着今日的课。
 
“要去。”归彦点头,见了胡天出来了,兴高采烈,“阿天,我要先去同他们巡山,再去上课,再回去吃夕食。要吃烧茄子。”
 
胡天点头。
 
归彦便是同那群伙伴开开心心走了。
 
“他方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多话的。”莫盼自胡天身后走出来。
 
胡天看一眼莫盼:“话唠有什么好?”
 
胡天转头就走,双手抱住脑袋,哼着歌儿下山去了。
 
但莫盼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归彦从前在九溪峰上学习,也不如此时有一群同学来得欢快。
 
更不会一直玩到了酋时才回来吃饭。
 
且今日归彦格外高兴,吃完夕食,趴在床上,变作个小黑毛团滚来滚去,再冲着胡天嚷:“嗷嗷。”
 
胡天走过去,提起小黑毛团:“干嘛干嘛。今天这么高兴,村学学什么了?”
 
归彦“呼咻”化作少年:“阿天,今天学了超级厉害的幻术!”
 
归彦说着,“啪”一拍手——四周啥变化也没有。
 
胡天目瞪口呆:“就这样?”
 
归彦撇嘴:“没练好呢,大壮说,他们这个班,要学十年才能出师的。”
 
胡天愣了愣。
 
归彦此时却不拍手了,笑起来:“阿天,我要看那个画轴。”
 
胡天将画轴拿出来。
 
归彦端坐在床上,拉开画轴看了看,坐在床边左右晃了晃,抿嘴笑:“阿天,起名字的——爹爹不是故意不要我的。”
 
“嗯?”
 
“从前我是不喜欢他的。”
 
从前归彦以为郜苏故意不要他,把他扔在了死生轮回境里。虽然留下了刀法,但谁知道那是不是因为亏欠?
 
“被荣枯坏蛋拉出来的时候,讨厌荣枯,气爹爹把我扔在那里。后来一直趴在那里,爹爹总不来,更生气了。”
 
归彦收了画轴,放在一边,“爹爹不是不要我了。他不是故意的。”
 
这些归彦从来没说过。
 
胡天揪起归彦的脸:“归彦这么好,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你。”
 
归彦“呼咻”变作小黑毛团,钻到胡天衣服里。
 
胡天戳他:“梳梳毛?”
 
小黑毛团跳出来,躺在胡天腿上,晾开肚皮:“嗷。”
 
胡天拿出梳子给小毛团梳毛,归彦配合胡天动作翻滚。
 
梳完了,胡天挠了挠归彦耳朵:“现在觉得这个地方好了吗?”
 
归彦好似没听见这个问题,又钻进胡天怀里,横躺下,肚皮贴在胡天肚皮上。
 
归彦好久没说话,久到胡天以为他睡着了。神念里才传来归彦的声音:“从前不好的,现在都没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好的。爹爹不讨厌我,柊十和大壮还有榎七,还有现在其他梦貘,都没有讨厌我。可是柊十好烦啊,她一会儿说要娶这个,一会儿说要娶那个,学什么都学不好,笨笨的……”
 
真糟糕,他家归彦真要变成小话唠了。
 
胡天哭笑不得,收了床上的画轴,自己躺下。
 
神念中归彦的声音却渐渐小下去,继而睡着了。
 
胡天仰面躺好,将归彦正放在自己肚皮上,双手垫在后脑勺下,看向窗外。
 
月色澄净,星空皓远。夏夜凉风习习而过,远处蛙鸣一片。
 
胡天却突然发起愁。
 
他总是要从梦魂界出去的,且梦魂界出入牌只这五日有用。胡天五日内是必须出界去。
 
但如果归彦这么喜欢梦魂界,自己要怎么开口让他和自己一起走?
 
况且出了梦魂界,鬼知道会是怎样的残局等着自己去收拾。
 
钟离湛失踪的黑锅、叶桑身死、极谷的八霁太岁是半点都没了、归彦身上的魔气要如何解释、霞鎏山庄的黑锅,如此善水宗是绝对不能再回了。
 
不知道穆椿有没有从魔域回来,又会怎么想自己。
 
善水宗会不会动用天梯楼的追杀令?
 
王惑朝华祭神回来,不见了归彦,王惑会不会又去哭一场?
 
真没一件是好。
 
一边是世外桃源,能修习妖术登级进阶;一边是血雨腥风,只有苦上苦。胡天自觉换了自己,也不愿跟着自己出界去。
 
“不出去了?”胡天摸了摸肚皮上的那个毛团,“要不捆了带走好了。”
 
胡天说着笑起来,闭上了眼。
 
恍惚之间入了梦。
 
先是无尽旷野,胡天小胳膊小腿在其中奔跑,身后一群山狼嗥叫追着他屁股咬。继而远处见了胡谛一路飙泪扑过来,狼没了。胡谛抱住小小一团的自己。
 
胡谛难得嚎啕,活像死了爹妈没了弟弟。
 
胡天说:“老姐你别哭啊,我不留在梦魂界了,这就回去给你欺负着玩儿。”
 
再抬头却见四下换了景致。首溪峰山巅狂风大作,归彦被缚鬼绳捆成一团,低着头。
 
胡天去叫他,归彦却怎么都不搭理自己。
 
胡天梦里急得很,蓦然睁眼,心如擂鼓,冷汗自鬓角落了下去。
 
胡天摸了摸怀里,小黑毛团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胡天支着手腕,探脑袋看向窗外。
 
窗外,归彦柊十并肩坐在石磨上,脑袋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听不着言辞,看着却是亲密得紧。
 
胡天眨了眨眼,放下胳膊躺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笑起来:“归彦要娶媳妇了……重色轻友。”
 
却不知此时归彦正在翻白眼:“不想娶你。”
 
“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柊十戳了戳归彦的胳膊,“篝火夜就是明儿了,我也找不到别可靠的妖。你就挑战我一次吧,就一次!”
 
“不想娶你。”
 
“谁要你娶了。你要我还不给呢。”柊十直翻白眼。
 
“那你为什么要我挑战你?你打不过我的。”归彦道,“你输了,我就要娶你。不想娶你。一点都不想娶你。一个米粒都不想。”
 
“别一句话说好多次。我知道你不想娶我。让你挑战我,是为了提醒一下大壮。”柊十认真讲解。
 
简而言之,梦貘一族,男子可娶,女子亦可娶,谁娶谁嫁看实力。
 
柊十想娶大壮,大壮不想被柊十娶——因为会被看低。
 
“但我不介意被大壮娶啊。可我平时就是太厉害了点,所以大壮还有他那一干哥们儿,好像都忘记了,我是可以娶的!”
 
故而柊十便想出个主意来。要找个妖挑战她一下,提醒大壮:柊十是可以娶回家的!
 
“好麻烦。”归彦撇嘴,“你把他打趴下,扛回家不就成了吗?”
 
“你懂个屁啊。强娶回家,他要讨厌我的!以后不过日子啦?”
 
“不能吗?”
 
“当然不能啊。”柊十虽然修习妖术的脑子不太够,但此一行还是花了心思的,“隔壁村,本来有两个互相对眼儿的。就是嫁娶的时候没搞好,强娶了,后来天天打架。我可不想天天揍大壮,手疼心更疼啊。”
 
“这样啊。”归彦似懂非懂。
 
“你就帮我一回吧。我找不到别的梦貘了。我一说,个个都怕被我打残了。”
 
柊十在守山村胡作非为是个惯犯,要参加篝火夜的平辈中,只有归彦比她厉害点。
 
“而且,我最近看了个小话本,叫失去了才知道多么重要。你要是把我打败了,大壮以为你要娶我,然后就能想到我重要了。”柊十心里想得美,忍不住乐起来。
 
“哦。”
 
“就差你出手了。”柊十举起两只小拳头,难得少女模样,目光殷切看归彦,可怜兮兮的。
 
“那——”归彦撇撇嘴,“不好。”
 
“嘿!你你你!”柊十大怒,跳起来。
 
归彦一把抓住她,捂住嘴:“阿天睡着了。还有大壮在那边,也睡觉了。”
 
柊十推开归彦的手,气哼哼在石磨上又坐下。
 
归彦挪到她那边去:“如果打败你,大壮还是不来呢。”
 
柊十瞬间被问住:“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归彦道,“等阿天起床了,问问他好了。”
 
“问他作甚,他个人族懂个甚梦貘。”柊十撇嘴,“再说他都要出界了,不收拾行李啊?肯定没心思替我想这个了。”
 
第134章
 
“咦?”归彦眨眨眼, “没有要走啊。”
 
“当然要走。我娘说了,他自尊长处领得一块出入牌。”
 
柊十坐在石磨上, 晃着腿, 扳手指:“立夏后五日内,出入牌可用。也就这几天吧。他走了,我怪舍不得的, 以后都没人给你做饭了,我也没地儿蹭饭了。”
 
归彦听出不妥来:“阿天走, 我也走的。”
 
“瞎说什么呢。”
 
柊十不以为然,“你走什么?再说了, 你刚才没听我说啊,胡天从尊长那边领了一、块、出入牌,是一块, 不是两块。没你的份儿。”
 
归彦怔忪:“阿天不要我了?”
 
“除非妖宠或双修,那一块出入牌一次只能走一个。你自己说他不是妖宠, 你俩总不会是双修, 那自然是他走。”
 
柊十没听见归彦自言自语, 她自说自话:“我娘让我这几天劝劝你, 去我家住。榎七刚好化形了,再盖两间屋。”
 
归彦没言语。
 
片刻后, 柊十没听见归彦声响儿, 转头凑到归彦身边。
 
柊十就着月光看归彦:“喂,你怎么啦?”
 
归彦推开柊十:“你娘弄错了。阿天没说不要我。”
 
归彦说着“呼咻”一下回了屋,化作小黑毛团钻进了胡天怀里。
 
胡天谁得正香, 抱住这一团,翻了个身,继续做梦。
 
柊十一个呆在院落里,撇撇嘴:“你就嘴硬吧——等等,啊呀,气走了,谁来挑战我?”
 
柊十捶胸顿足,悔恨不已。没事儿说什么胡天啊!
 
但柊十是个有毅力的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一早她又冲来胡天归彦的住处,推门进去,正见胡天给归彦梳头发。
 
归彦问胡天:“阿天,你是不是要……”
 
归彦没问完,见到柊十进来,合上了嘴。
 
柊十心道,还说我娘弄错了,那你问个毛?一定是要问胡天是不是一个人走!
 
柊十方想奚落几句,思及来意,又捂住了自己的嘴。今日可是她有求于归彦,自然要说好言语。
 
柊十谄媚上前来:“梳头毛呢?”
 
归彦闻声回头,冲柊十翻了个白眼。
 
胡天“唉唉唉”叫唤,他手上方抓好的头发立刻散落了。胡天只好重来。
 
胡天梳马尾现下是顺手,但今儿归彦突发奇想要换郜苏的发髻。胡天折腾半晌没弄好。
 
柊十见胡天笨手笨脚,上前来:“我来我来,我总给我家榎七梳的。”
 
“不要!”归彦立刻嫌弃,“不要你梳。”
 
柊十耷拉嘴,做口型:“美得你。”
 
胡天乐:“柊十,你教教我。”
 
柊十便在一边做指导。
 
归彦还嫌弃她:“你这么早来干什么,吵得我耳朵嗡嗡的。”
 
胡天诧异,心说这俩昨天夜里还坐在一起看月亮咬耳朵,怎么早上好像崩了?
 
这是要吵架的节奏啊。
 
要不要煮几根玉米,好看热闹?
 
可惜柊十不让胡天如愿。
 
今日她一反寻常脾气,陪着小心,温情款款:“昨天晚上我说错话,惹大人不高兴。早上起来赔不是来着。”
 
“哦。”归彦撇嘴,还是挺不高兴的。
 
胡天一边看着直想乐,但见归彦的确在生气,便是憋住了。
 
少时,胡天将归彦的头发终是梳好。
 
柊十立刻对胡天道:“外面我带了好多菜来……”
 
胡天挑眉毛:“原来是蹭饭来的。”
 
胡天终究灭了继续做灯泡的心,伸了个懒腰贴心出去了。
 
柊十见胡天走了,立刻什么姿态都消失,冲上来:“归彦,昨晚上咱俩的话还没讲完呢,今天晚上务必帮我一回。”
 
“不要。”
 
“为什么啊?”柊十声泪俱下,“就跟我打个架,有这么难吗?”
 
归彦怀疑柊十的脑子不好使:“原因昨天晚上说过了。”
 
“昨天说了那么多话,哪一句啊。”
 
归彦烦不胜烦:“不想同你讲话,快走开。”
 
柊十岂是那么好打发,为了大壮她也是拼了。继续拉着归彦唠叨,归彦反手给了柊十一记“戒语凝心诀”——村学先生常用的。
 
柊十只好改变策略,跟在归彦身后跑,归彦去哪儿她去哪儿,粘胶一般。
 
因为柊十在,归彦没了同胡天独处的机会,那句“阿天是不是要一个人走”的话,便也没有问出来。
 
或许不问就不要去听答案,那个不好的回答也就绝不会出现了。
 
归彦反而有一点点高兴,听课更认真了。
 
下学,先生特意同归彦叙话,说了许些鼓励的话:“学习定要持之以恒,幻术要学的也是很多。之后五年是关键,且不可玩闹松懈,要日日来此学习才是。”
 
虽先生所言句句是关切之语,但言下之意,似乎在说阿天定然要撇下自己。
 
归彦一时觉得心里闷,不知如何回话。
 
先生也不好勉强:“今日篝火夜,你且去玩儿吧。去晚了,要被罚酒的。”
 
归彦领命告退,闷闷走在路上。
 
柊十坠在归彦身后,好似个小尾巴,眼见归彦走错了方向,却口不能言不好提醒。
 
柊十手舞足蹈,幸而大壮迎面走来了:“归彦,篝火不在此处,你怎么要往回走?”
 
归彦抬头:“不高兴,不想去。”
 
“去了就高兴了。今夜定然有许多妹子盼着你去,你看柊十她,”大壮揽住归彦的肩膀,哽了哽,“柊十一整日都跟着你,生怕你被别人抢跑。”
 
归彦对天翻白眼,心道大壮脑子也不好使。
 
归彦说:“那也要回去找阿天,让他一起来。”
 
大壮愣了愣,又道:“我来时没见他在院子里,怕是已经去了。”
 
却非是如此,胡天在住处忙活一整日。
 
果蔬洗净备后放进指骨芥子。
 
一只鸡只炖了一钵汤。
 
肥鸭仔细处理好,再抹糖饴,挂在屋檐下晾胚。胡天又找了果木劈柴,打算明日烤鸭子。
 
另有红烧肉、烤鱼、烧鱼、盐水虾之类归彦爱吃的。均是备好,放入指骨芥子里。
 
胡天预备明日做一桌好吃的。
 
他心底,还是想归彦跟着自己一起走。
 
然则此时非彼时,他俩才在死生轮回境遇见的时候,这次归彦有太多的理由留在梦魂界了。
 
胡天想来想去,没想出万全的法儿,便想着表现好点,做好吃的,然后再问归彦要不要一起走。
 
哪怕归彦最终要留下,临走请归彦大吃一顿,也能让他多记点自己的好。
 
胡天拿着《一盘两箸》并自己列下的菜单,又看了一遍,确认今日所需都收拾妥当了。
 
这才伸了个懒腰,胡天抬头见日已经西沉,他看了片刻:“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回来告诉我,那个篝火搭在哪儿。”
 
幸而天黑了,村头亮起篝火光,火光冲天。
 
胡天看着那处,好一会儿,笑起来:“看热闹去。也不知道今天多少姑娘小伙儿要被归彦打。”
 
胡天想想都可乐,说着向火光处走去。
 
篝火升起处,守山村青壮聚集,小伙儿俊姑娘美。篝火之后,百里杏林枝叶摇摆。
 
归彦坐在篝火边,看着火光却是恼。
 
这么大的火,为什么不烤肉呢?烤鱼也行啊!实在不成烤个蘑菇妖韭也好啊!
 
没有,什么都没有!
 
阿天也不来。
 
只有一个喋喋不休的大壮,坐在他身边,说:“一个妖住,若是不习惯,或是有别的事情,就来找我吧。就在隔壁,方便的。”
 
归彦皱眉头,鼓起腮帮子:“不去!阿天没同我说要走。”
 
“唉,别舍不得。到底人妖殊途。”大壮劝归彦,却是自己黯然,“其实我有时想到自己日后要外出游历,也是心里不自在。但妖大了,总是要离开爹娘的……”
 
“不是的!”归彦猛然站起来,“你怎么同柊十一样,总是不明白别人讲的话呢?”
 
柊十此时嘴巴上的诀自行解开了,听到归彦点她的名儿,冲上来:“我想起来了!”
 
归彦吓一跳,退后一步:“什么?”
 
“我想起来,昨天夜里,你说了什么话了!”
 
大壮在一边,听到“昨天夜里”三个字,脸都变色了,自行退到几步外。
 
柊十自然没注意,贼兮兮凑过去:“你说,打败了,那谁无动于衷,你就得娶我。所以你才不乐意挑战的。”
 
归彦点头:“是如此。”
 
“这么点小事儿,好解决啊。”柊十将归彦抓到一边去,“我是尊者的闺女,横行霸道的,不肯嫁你,你还能怎么着?”
 
归彦皱眉毛。
 
此时远处有人喊:“月亮升起来了,尊祖赐福!”
 
“尊祖”便是曾经力挽狂澜的梦貘妖尊,如此吼一声,便是篝火夜要开始了。
 
须臾便有歌声响起:“篝火起,蒙昧初初醒,携光的姑娘将眼里的阴翳抹去,指出梦境……”
 
众皆高歌。
 
柊十忙抓了归彦:“我同你讲,你今日必会被很多梦貘挑战的,一定会要烦死你的。你不若挑战我,这样他们见你心有所属,自然就不烦你了。”
 
柊十言毕,那边歌声继续,却已有妖打起来了。
 
而归彦这边,也来了一个梦貘,还是个娇滴滴的小伙儿。
 
这小伙儿走到归彦面前,含羞细声道:“请教。”
 
“哦。”归彦皱眉,抽出腰间软剑,方要迎战,忽而转脸问柊十,“是要杀了,他才不会打下去吗?”
 
对面的小伙儿一张脸顿时褪色。
 
大壮本在唱歌,闻言冲上前来:“不不不,打败就行了。打伤都不必。”
 
“哦。”归彦点头,冲上去一脚将那俊秀小伙儿踢飞了。
 
柊十目瞪口呆:“厉害。”
 
虽如此,但挑战归彦的妖依旧络绎不绝,个个悍不畏死。
 
其他不打架的妖围着篝火转圈,载歌载舞。
 
胡天来时,便见这么乱七八糟的景象,又有归彦打飞一对双胞胎。
 
胡天知梦貘排外,自己靠近不得篝火,他四下看了看。
 
不远就有杏树。
 
胡天跳上杏树,坐在枝头听歌看热闹。
 
“正唱的都是什么。”胡天跟着哼了哼。
 
调调还算好,歌词是个故事。
 
大概是讲了梦貘族的祖先,是一个拿着明亮太阳的姑娘。这姑娘特别了不得,她“抹开眼中的阴翳”,唤醒妖族的灵智,又教梦貘以梦境修炼的方法。从此梦貘成妖,干了许多了不起的大事。大事是什么?一句都没有。
 
胡天还是头一次听到梦貘族先于魔梦妖尊的传说。虽说不可考证,但这故事听着也是有趣的。
 
胡天听着歌儿,又伸手就近摘了个杏子。
 
正是杏树挂果时节,杏子香甜可口。胡天抬手摘杏,拿出酒,吃一个杏喝一口酒,再看归彦打一场。
 
归彦在场上,行动之间黑袍翻飞,宽袖如舞。火光掩映,神色淡然,风流气质,正邪莫辩。眉宇间却又有烦闷不解,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打。
 
着实有趣。
 
胡天越看越发想,管他愿意不愿意,捆走。
 
“这可怎么好。”
 
胡天坐在树上叹息的时候,归彦也是烦闷的。
 
对面挑战的妖说:“我会做饭,打赢你,日日给你做朝食同夕食。”
 
归彦道:“阿天做,不要你。”
 
那妖消息灵通:“那人族要走……”
 
归彦举剑便上,打得那妖开不了口。
 
为甚每一个梦貘,都知道阿天要走,都觉得阿天不要他了?
 
归彦心浮气躁,越打越是不高兴,转头见柊十在篝火边跳大神,更是烦心得很。
 
归彦神念之中,忽而响起柊十的声音:“快来打我!不打我,胡天就不要……”
 
柊十一句踩到了归彦七寸上。归彦闻言怒火中烧,再顾不得其他,举着剑就向柊十砍过去。
 
柊十终是如愿以偿,四周却是一片惊呼响起。
 
归彦居然主动挑战了一妖,那妖却是为非作歹的柊十!
 
惊呼之后是哀嚎。
 
“竟然是心有所属,那为何不早点去挑战。”
 
“呜呜呜,柊十必然打不过归彦,我此生无望了。”
 
“也好也好,终于有妖收了柊十这个泼皮了。”
 
四周议论纷纷,传到胡天耳朵里。
 
归彦拼尽全力,好似要将柊十砍成千万块的样子。
 
胡天看着,不由笑起来:“完了,归彦有媳妇儿了,忽悠不走了。”
 
胡天跳下树,黯然回了住处,将鸭子自屋檐下取下。
 
胡天看着光秃秃的鸭子:“本想把你当筹码,现下却只能做顿散伙饭的菜了。”
 
胡天长舒一口气,趁着月色,给鸭子补起糖饴来。
 
胡天又去看月亮:“打完了,不会直接进洞房吧?”
 
事情自然同胡天想的,差了天地的距离。
 
胡天走后,归彦便是一脚踢飞了柊十。
 
归彦赢了。
 
四下一片欢呼声,继而众妖将他围住,道贺的道贺不舍的不舍。
 
柊十趴在远处草丛中,忽觉哪里不对劲,好似同自己想的不一样,大家见她要嫁人好似都挺高兴的?说好的吃醋嫉妒呢?
 
却见大壮一路跑走了。
 
柊十心里大骂,刚要追上去。不想她娘从天而降,提起柊十的后衣领:“了不起,归彦这个女婿,我很是满意。”
 
柊十大叫:“娘,别闹!快让我走。”
 
莫盼却是高兴过了头。她不由分说揪起柊十,扔进到篝火旁:“归彦,你既然挑战再先,那我就将小女……”
 
归彦闻言,立刻瞪向柊十:“我不要娶她!”
 
四周顿时寂静。
 
寂静得好似没有妖活着了。
 
莫盼愕然,又大怒:“祖宗遗训,挑战者为聘,你方才分明先出手,赢了柊十却不认账,这是耍着我莫家女儿玩?”
 
不待归彦回话,柊十却嚎啕:“我不要嫁给这个妖,长得比我还好看,算怎么回事儿!”
 
所以你看上大壮是因为他比你长得丑是吗?
 
莫盼万没想,她替柊十撑腰,自家女儿却是不领情。柊十这一刀,插得她娘真是怒火中烧。
 
莫盼竟是一时难抉择,是要揍柊十,还是先把归彦打一通。
 
索性莫盼是个尊者,脑子还算是清醒。她哆嗦了半晌,最终让余者继续篝火夜,她自己提着柊十,领了归彦回家却。
 
到了柊十家中,柊十跪好,归彦落座。
 
莫盼努力平心静气:“说吧,究竟怎么一回事?”
 
归彦柊十,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把事情向莫盼讲明白。
 
莫盼气不打一处来,拍案而起,呵斥柊十:“你是瞎了还是怎么着?看不上归彦,却要大壮那怂包?他见你被归彦打败,跑得倒是快,心里有你还能那般反应么?”
 
柊十不服气,却也没那个嘴皮同她娘进行真理的辩驳。柊十好姑娘,咬紧牙关不放松:“我就是要嫁大壮,不是娶,是嫁。”
 
莫盼气得直跺脚,提起柊十锁进她自己的屋。
 
莫盼再来劝归彦:“我家柊十虽顽皮,但也是个好姑娘。你尚未婚配,不若同她多处处。”
 
“不要。”
 
“为什么啊?”莫盼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入妄了是怎么着,怎么今日碰到的全是倔种?
 
归彦此时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不想娶柊十。”
 
莫盼低垂双眼,思忖片刻,再抬头笑意盈盈,不去勉强,却道:“不娶柊十,你想娶村里的哪个姑娘呢?”
 
只要归彦能留下,便是将铭鬼刀魂留在了梦魂界。倒也是功德一桩。
 
归彦不解莫盼用意,却是直言:“不知道。”
 
归彦在梦魂界看过许多梦,梦里情情爱爱缠绵悱恻。但他自来看不懂。好似他吃饭,知道菜的模样,却并不会知晓菜的做法。
 
莫盼叹气。
 
归彦转头,见天边亮起鱼肚白:“我要回去了,阿天醒过来,见我没了,一定要找的。”
 
归彦说着向外走。
 
“等等。”莫盼拦住归彦,“胡天要走了,你……”
 
“阿天不会不要我的。”归彦打断莫盼的话。
 
莫盼冷声:“莫要太早下定论,不若我们打个赌。”
 
归彦盯着莫盼不说话。
 
莫盼自顾自说:“若是胡天带你走,我便传你一道幻术。若是胡天不带你走,你便留下做我的女婿。”
 
莫盼说完,挑衅看向归彦。
 
半晌,归彦道:“不赌。阿天才不会不要我!”
 
说完,归彦扭头而去。徒留莫盼一个在原地,气得要爆炸。
 
归彦踏着朝阳,一路气呼呼,心里却是极害怕。
 
为什么所有妖都知道阿天要走了,自己却是不知道,为什么阿天只要了一块出入牌,不给自己要一个?
 
因为你家阿天蠢,不知道出入牌一块只限一人用。
 
归彦走到住处外,也没想明白这些,竟是有些裹足不前了。
 
幸而此时小厨内,一阵烤鸭的香气飘飘悠悠跑到归彦的鼻尖上。
 
归彦吞口水,终究没忍住,跳进了院子。
 
胡天捧着盘醋熘鱼片自小厨出来,见了归彦:“回来啦,昨天……”
 
胡天本想问,昨晚上同柊十怎么样,停脚见归彦正脸,却是闭上了嘴。
 
晨光落在归彦脸上,说不出的好看。
 
胡天忽而不想听归彦讲别的妖,他便笑说:“我做了一堆好吃的,快进来!”
 
归彦闻言,进了房间。
 
房间内,餐桌上,此时已是摆满各色好吃的。
 
“等下烤鸭就该好了,还有锅鸡汤。”胡天将归彦按在桌边坐下,“我去端。这下不好说完没给你炖汤了。”
 
胡天说着出去了。
 
归彦端坐,看着一桌好吃的,第一次觉得不想吃,心里莫名忐忑。
 
炖鸡汤的诺,还是那年在筑基秘境中,胡天给归彦许下的。这人后来出了筑基秘境,却把这事儿忘脑袋后,怎么偏生此时想起来了?
 
胡天端着钵鸡汤进来,将鸡汤放在了桌子中央,诧异看归彦:“怎么不吃啊?”
 
归彦抬头,只是看胡天。
 
“等鸡汤呐?”胡天笑着揭开盖子,一股香气冒出来。
 
胡天咂咂嘴,挑眉毛,情不自禁夸道:“真香,胡大厨了不起。”
 
说着,他拿出碗来给归彦单独盛了一大碗,递给归彦。
 
归彦依旧端坐着,看着碗里的汤,低头闻了闻,却没有再动弹。
 
胡天诧异:“不喜欢?”
 
归彦看着鸡汤,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天,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讲?”
 
胡天愣了愣,脸上笑容散去,在归彦身边坐下。
 
既然归彦开口问,胡天便也不再拖着等吃完了。
 
只是他还想垂死挣扎问一下。
 
胡天长呼一口气,双手合十伸懒腰:“归胖胖,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在这儿待得也挺久了,差不多也该走了。前天从莫亦霜那边,要了出入牌,我打算明儿……”
 
“阿天要出界了?”归彦抬头打断了胡天的话,“是不是?”
 
胡天顿了一下:“是啊。”
 
归彦站起来,盯着胡天:“阿天要走了,是不是?”
 
“是。”
 
归彦大怒,这人是真的不要他了!
 
“你这个坏蛋!”归彦猛然推开胡天,攥起拳头,便向胡天挥过去。
 
胡天吓一跳,眼疾手快,蹦起来闪开,落在桌子另一边:“归彦,耳朵冒出来了,快收起来!”
 
归彦此时却是管不住耳朵,他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拳头,双唇微颤胸口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抬头恶狠狠瞪胡天,抽出软剑就要砍胡天。
 
胡天大骇。
 
这家伙自己找了媳妇儿,怎么一副怨妇样儿要砍他!什么道理!
 
归彦软剑已直,然则剑锋半空顿了顿,终究没落下。接着“哐当”一声,桌子被劈作了两半。
 
那一钵鸡汤洒了一地。
 
胡天看着鸡汤一动不动,只双手微微颤动。
 
归彦站在对面,看着一地狼藉,心绪难平:“真的要一个人走,是不是?”
 
胡天轻声道:“我是一定要走的……”
 
不能留在梦魂界。
 
归彦不待胡天说完,伤心欲绝,扔了软剑,转身冲了出去。
 
胡天抬头看着归彦消失的地方,轻叹:“费了老大劲炖出来的汤,好歹喝一口再砸啊。”
 
做别的不过是做菜,炖鸡汤对胡天却是炖自己一般难。
 
胡天猛然想起归彦的耳朵,似乎方才那耳朵变换成妖兽状的耳朵,归彦离去时还没变回类人形的耳朵。胡天忙冲了出去。
 
他在村里跑了一圈,竟没人见到归彦。胡天又去了远处的杏林,进了山,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直到日入回村,才在村口听人说,归彦去了莫盼家。传言纷纷扬扬,似乎说起结亲的事儿。
 
胡天忙跑到莫盼家里去。
 
莫盼在院中,见了胡天颇生气:“你来做什么?”
 
胡天拱手为礼:“ 请问尊者,归彦可在?”
 
“在。”
 
胡天松了一口气:“我想见见他。”
 
莫盼皱眉:“他早上……总之现下不肯见旁人。我劝你,若是要走,不如走得干净利落些吧!”
 
胡天平心静气:“还是要和归彦见一面才好的。”
 
莫盼不再搭理胡天。
 
胡天四下看了看。
 
莫盼家一个院落,周围三间青砖房。他便围着院子走一圈。
 
朝东的屋子里,柊十翻白眼,走到墙角,踢了踢:“你见不见他啊?”
 
归彦蹲在墙角,大夏天却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球,露出两个鼻孔在外面。
 
这时胡天走到朝东的屋子窗前,胡天停住脚,心有所感,轻声道:“归彦?”
 
窗子微动,柊十支起窗屉,探出脑袋来。
 
莫盼立刻瞪她。
 
柊十缩了缩脖子,露出两只眼,看向胡天:“归彦不想见你。”
 
归彦闻言“呼啦”将被子拉开,瞪柊十。
 
可惜柊十屁股上没长眼,她的修为低也不会用神识感知感知归彦的愤怒。
 
胡天闻言怔怔,道:“一点都不想看见我了吗?”
 
柊十没心没肺:“是啊,一个米粒都不想,早上还说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胡天僵在窗户外。
 
归彦忽而冲过来,柊十吓一跳,手一滑窗屉落下了。
 
归彦却是气得要死,冲过来掐住柊十的脖子。他那时气昏了脑子,但只是说了“不喜欢”,不是“最讨厌”!
 
还有自己分明是进了榎七的屋子,莫盼为什么要把柊十这个蠢蛋塞过来!
 
烦死了!掐死好了!
 
幸而此时窗外传来胡天的声音:“归彦。”
 
归彦踢开柊十,却是跑回墙角继续缩成个球,被子下的耳朵却是竖起来。
 
胡天却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这人一路跌跌撞撞回到住所,进了屋,满地狼藉依旧。
 
软剑落在桌边。
 
胡天深吸一口气,捡起软剑,擦擦干净,又将乾坤袋拿出来,把软剑塞进了乾坤袋里。
 
胡天将残局收拾了,拍脑袋,跑出去把烤鸭提自炉中提出来。
 
胡天将烤鸭用油纸收了放进指骨芥子里。
 
然后他坐在院中,屋檐下,坐了一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北辰闪烁。胡天看着一片星空,想起柊十的话。
 
柊十说:“归彦不想见你。”
 
胡天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起来,捂住脑袋,后背起伏。
 
识海中的六芒星,一点一点褪去了光亮。最终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印记。
 
第二日一早,天没亮,胡天醒过来,一摸脸,好像肿起来了。
 
胡天拍了拍自己的脸,伸了个懒腰:“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
 
念了一句,苦笑起来。
 
胡天进屋,将一个乾坤袋放在了床上,又写了个纸条:归彦的乾坤袋。
 
胡天做完这些,转身合上了门,向村口走去。
 
与此同时,归彦忽而惊醒,蓦然瞪眼,自墙角站起来。他识海中的六芒星,前番光辉赫然不再,虽还是亮着,却怎么都不对劲。
 
归彦开了窗,犹豫片刻,终究鼓起腮帮子,化作小黑毛团冲了出去。
 
少时,归彦到了住处,小心翼翼推开门,却见床上一个乾坤袋。然后什么都没了。
 
归彦大恸:“坏蛋!”
 
“阿嚏。”胡天站在无极界碑边,打了个喷嚏。
 
胡天站在界碑边,看向莫盼家的方向。忽而想起灵兽袋还在归彦脖子上。
 
不过,留给他吧。谁知道自己两年后还能不能有命回来看归彦?
 
胡天拿出出入牌,戴在了手腕上。
 
胡天将手按在了界碑上。
 
界碑忽而动起来,胡天低声说:“归胖胖,我走了。”
 
话音未落,却见一个红红的小小的身影扑过来,抱住了胡天的腰。
 
胡天“卧槽”一声,跌了一步。
 
下一刻,四周景象变换,一片雾气氤氲。
 
胡天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三红,你怎么跑来了。”
 
三红挂在胡天腰上直哆嗦。
 
胡天揉了揉三红的小脑袋:“喂喂。”
 
三红“呼咻”变成了小兔子,咬住胡天的衣服,一副别想撵走它的样子。
 
胡天叹气,提起它一看,小家伙脖子上还挂着个灵兽袋。
 
胡天打开灵兽袋,另四只兔子争先恐后跳出来。
 
四个也不变成小娃娃,就保持着小兔子的样子,落在地上“唧唧唧”叫唤。
 
胡天无奈:“你们这群小坏蛋,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归彦看你们不见了,要着急的。”
 
四只可怜兮兮看胡天,缩着耳朵:“唧唧唧。”
 
胡天叹气,抬头四下看。
 
此时四周都是雾气。胡天所在,好似丘陵草丛,又有数块石碑残片。向远几块残碑,其上有“语田”二字。
 
赫然已是万语界。
 
胡天摇头,看向兔子:“罢了,已经出了梦魂界了。暂时也回不去了。你们先进灵兽袋吧。”
 
四只兔子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也不肯先进去。
 
胡天挑眉。
 
大黑二绿四黄五白一起上前,抓了三红,要将它塞进去。
 
三红垂死挣扎,扑腾小胳膊小腿,长耳朵乱动。
 
胡天哭笑不得,站起来:“算了。此处是万语界,也不该有什么危险,你们在灵兽袋里也闷了些时候了,出来跑跑吧。”
 
五只兔子立刻欢快蹦起来,向前冲去,五只滚成一团。
 
胡天此时拿着灵兽袋,看着上面绣着的小黑毛团。
 
胡天看着那个小毛团出神片刻,神念之中忽而“叮”一声响,竟是辛夷天书格来信的消息。
 
胡天诧异,不知那番变故之后,谁还会给他写信。他将灵兽袋收入怀中,拿出天梯楼的传令。
 
天梯楼的传令,不只是接受来自天梯楼的信件,其他信件也是可以用。
 
胡天点了点那块令牌,眼前蜃影出现,离他最近的天书格,却在仓新界。
 
万语界,仓新界,若剑界。
 
胡天没想到,当年去善水宗的路线,他此时又要走一遍。
 
胡天选了仓新界的天书格,带着兔子向界桥走去。
 
胡天现下登入五阶,却还是无法用灵气,更没学过什么御器飞行的法术。自然还得用两条腿向界桥去。
 
走在路上,胡天忽而想,没了归彦,那些毛毛日后也得省着点用才是。
 
“早知道当时冲进去,把他头发都拔了。”胡天乐起来,“让那个小坏蛋讨厌我。”
 
此时三红跑到胡天身边,闻言跳到胡天手心上:“唧唧。”
 
胡天戳了戳三红的兔耳朵:“我可不是归彦,听不懂妖兽语的。快变个小娃娃给我捏捏。”
 
三红却是钻进了胡天衣服里,就是不肯变成小娃娃。
 
胡天诧异,却也不勉强小兔子。
 
只是片刻后,三红猛然自胡天怀中“跳”出去,竟还摔出个弧线,四爪在半空乱挠。
 
胡天吓一跳,跑上前,提起它:“怎么回事儿?”
 
三红“噌”一下自胡天掌心跳下地,跑到同伴那边去了。
 
这一路走了大半日,没迷路,走得倒也快。到了傍晚时分,胡天便到了万语界的界桥镇。
 
胡天这次不再由着五只兔子玩耍,他严肃认真地对兔子说:“要么变成小娃娃和我同行,要么进灵兽袋。”
 
只有三红一个胆子肥,变成了一个小娃娃。
 
胡天便捡了其他兔子塞进了灵兽袋里。胡天想了想,又将灵兽袋挂在了三红的脖子上。这才牵着三红的小手,进了界桥镇。
 
界桥镇似乎还是当年模样。街面宽阔,屋舍俨然,市集熙攘,人群往来不绝。
 
胡天想起那家包子铺,立刻兴致大发,凭着记忆走过去。
 
包子铺似乎还是当年的模样,门外笼屉腾腾热气,店里顾客满堂。
 
只是包子铺外挂幌子:百年老店。
 
胡天走进去,铺子里的陈设同从前也不一样了,老板老板娘更是换了模样。
 
胡天不禁担心起包子的口味,叫了一笼肉包一笼什锦素菜包。
 
少时包子上来,一笼六个热乎乎香喷喷。
 
胡天抓了一个素菜包子递给三红:“小心烫。”
 
“嗯。”三红细声细气,咬了一口包子,眼睛亮起来。
 
三红看胡天,指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灵兽袋:“他们。”
 
胡天将素菜包子的笼屉推到三红面前:“你拿了给他们吧。”
 
三红忙打开灵兽袋,抓包子往里面塞。塞完,三红将空笼屉推回去。
 
他自己坐下,捧着胡天给的那个继续小口啃起来。
 
胡天一见抓了肉包,再去抓素菜的,却见那笼屉空空荡荡。
 
胡天便又抓了一个肉包子,一边一口啃下去。
 
竟然还是当年的美味儿。
 
胡天吃得兴高采烈,少顷便将一笼肉包吃了:“老板,再给我来两笼素的,两笼肉的!”
 
那老板热情:“好咧。”
 
胡天忍不住夸赞:“真好吃,和从前一个样。我还以为换了老板要换味道的。”
 
那老板将包子放在桌上,诧异:“客官,您可是说笑?我自十八继承家业,就在这儿买包子了,我家这包子店,也开了百年有余,并没换过老板的。”
 
包子自胡天手上滑落掉在了桌子上。
 
第135章
 
胡天哽了一下, 勉强笑起来:“您家这包子店开了百年了?”
 
老板道:“是啊,自我曾祖那辈开始的。我这手艺也是曾祖传下的。”
 
这老板看着也有四五十, 曾祖开店, 这该有多久?
 
胡天低头拿起包子:“大概是我记错地方了吧。”
 
怎么可能记错地方。
 
分明是胡天忘了一件事。他忘了去想,自己在死生轮回境待了多久。
 
他以为一瞬的时间,总比自己想象的要长太多。若是这样想, 那是不是两年的时间,一瞬也就会过去?
 
胡天吃了一口包子, 缓了缓,抬起头:“老板, 我其实是从大荒界来的,向您打听个事儿。您这儿客多,消息灵通, 想必知道。”
 
“您问。”
 
“大荒界传闻,好多年前, 极谷的宝贝, 被人抢走了。”
 
“这件事啊, 隐约听祖父说起过。”那老板面带歉意, “但是小哥,我也不过是个凡人, 仙宗的事儿, 我们这些凡人不好说太多。况且七八十年前的旧事了。”
 
老板说完转身又去忙活了。
 
胡天低下头,呆了很久。
 
七八十年前的旧事,那他离家至少百年了。
 
他离家时, 胡谛二十一,风华正茂脾气坏,却也只是个凡人,没长三头六臂十八个翅膀。她还爱熬夜画画看小说,哪里有命能活一百二?百年过去……也该成一堆骨灰了。
 
想起胡谛从前说:“有事儿赶紧做,有话赶紧说,一百年一过,一堆一堆成骨灰,谁他娘认识谁。”
 
胡天忽而乐,低下头,抓了两个包子大口吃起来。然后眼泪落顺着脸颊落下,落在了手背上。
 
胡天吞了包子,呆坐在角落,终是泪如雨下,大滴大滴滚到桌子上,悄无声息地哭起来。
 
三红吃了包子抬起头,看着胡天,不知如何是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都黑了,店里的食客都走光,老板才发现还有一个在角落枯坐着,满脸水光。
 
老板走上去,见胡天如此也是吓一跳:“小哥这是怎么了?”
 
胡天低着脑袋,眼泪淌得更凶,如何都停不下来了。
 
老板不知所措,老板娘都惊动。
 
两人围着胡天团团转。
 
老板娘看着胡天,劝道:“好孩子,天底下哪儿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别太难过了。谁欺负你了?大娘替你去打。”
 
但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胡天现下脑子一团浆糊,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老板老板娘最终还是没忍心把胡天撵到大街上,而是拉着胡天去了自家后院的客房安置。
 
老板还贴心地给胡天端了热包子和茶水,这才离开,将房间留给胡天。
 
胡天又呆坐良久,倒在床上,闭上眼。
 
三红见胡天终是睡下了。它跳到桌上,扯下脖子上的灵兽袋,打开钻进去。
 
灵兽袋里一片纯白空间里,四只小兔子缩在一角,另有一个小黑毛团四肢张开趴在正中的位置上,甩着尾巴。
 
小黑毛团一见三红进来,立刻冷哼一声:“嗷。”
 
要肉包,你这蠢兔子塞什么素馅儿的!
 
三红立刻缩了脖子。
 
它哪里知道这大爷的口味,且灵兽便是吃也只能吃素的。
 
三红看向另外四只兔子,另四个特别没义气,立刻抱作一团不搭理它。
 
三红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唧唧唧。”
 
便是将胡天伤心难过的事情汇报给归彦。
 
小黑毛团一听站起来。
 
“嗷嗷。”
 
是不是你吃的太多抢了阿天的包子?
 
“嗷嗷嗷。”
 
还是你惹阿天生气了?
 
三红多冤枉哼唧唧,抱着归彦的大腿澄清自己。
 
得亏灵兽袋阻隔,内外隔了音,听不见什么声响。三红才是畅所欲言,说个没完没了。
 
小黑毛团先时听了不明白,进而不耐烦,继而眨眨眼,一蹄子踢开三红,自己走到灵兽袋口。
 
小黑毛团在袋口绕了一圈,耷拉下耳朵,小心翼翼用蹄子挠开灵兽袋,向外看了看,却是看见桌上摆着的包子。
 
归彦肚子动了动,咕噜一下跑出去。
 
归彦跳到笼屉里,一口吞了一个肉馅大包子,直把一笼都吞了,又把脑袋埋在茶水里洗了洗脸。再抬头,看向床上躺着一个大坏蛋。
 
这坏蛋背对着他,后背微微起伏。
 
归彦大着胆子,咬了灵兽袋,轻忽跳过去。小黑毛团先站在胡天背后,蹄子踩了踩胡天的衣服,再将脸在衣服上擦干净。
 
归彦这才小心翼翼绕到胡天面前去。
 
胡天侧身睡着了,双手垫在脸颊下,眼泪却还在汩汩冒,自眼角涌出来,落在枕头上。
 
归彦愣住了。
 
半晌,小黑毛团伸出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
 
胡天微微一动,归彦“呼咻”翻身钻进灵兽袋。
 
片刻后灵兽袋自内打开一条缝,露出两个小眼珠。归彦见胡天还是在睡着,钻出来。
 
小黑毛团跳到胡天胳膊上,鼓起腮帮子,伸蹄子擦了擦胡天眼角,又忍不出凑近,蹭了蹭胡天。
 
忽而想起这是个不要自己的人!
 
归彦收了蹄子,张嘴隔着三尺远,做了个咬胡天一口的样子。
 
归彦“啃”完胡天,转身将灵兽袋拖到胡天脖子边上,半身藏在灵兽袋里,直将脑袋露在外面,下巴靠在胡天弯起的胳膊上,闭上眼。
 
灵兽袋里,五只兔子看着归彦的屁股,一整夜。
 
一直到天明,胡天微微动了动,哼了一声。胡天一动,归彦立刻睁开眼钻回灵兽袋里。
 
胡天睁开眼,只觉得脑袋疼眼睛酸,胳膊痒痒的。
 
胡天坐起来,狠狠拍了拍脸:“醒醒,还没到死的时候,一定还有法子的。老子寰宇第一帅!修成胡大仙!”
 
胡天又抽了抽鼻子,长舒一口气,低头见到灵兽袋。
 
灵兽袋上小黑毛团的图样,正对着自己。
 
胡天戳了戳灵兽袋:“归彦现在在干吗呢?”
 
说不定正在吃早饭,或者练习着剑术。
 
却不知此时归彦正躲在灵兽袋里,给三红训话。
 
“嗷嗷嗷嗷。”
 
今天不许钻进阿天的怀里,只许拉他的袖口。还有,等等对阿天说——
 
归彦将话教给三红,又让三红复述了一遍。
 
三红好兔子,一字不差背了稿。
 
“嗷。”归彦满意极了。
 
然后归彦就把三红一脚踢出了灵兽袋。
 
胡天此时洗漱好,正站在桌边数看包子和茶水,听闻身后动静,转过头,便见三红再次飞出个弧线,从床上的灵兽袋里掉在了地上。
 
三红此时是个小娃娃的模样,坐在地上都摔懵了。
 
胡天忙上前去,将他抱起来,拍着后背:“别怕别怕。”
 
三红泪眼汪汪,从胡天腿上爬下去,拽住胡天的衣袖:“阿天不要哭唧唧,会心疼。”
 
胡天愣了愣,“噗”一声乐了,想起昨天的事又觉得丢脸,拍拍三红的脑袋:“对不起,昨天是不是吓着你了?”
 
“小娃娃当然会吓到,便连我们老俩口都吓到了。”这么说着,老板推门进来,笑起来,“小哥精神好了不少。”
 
“都是老板家的包子好。”
 
老板看了看桌上:“这包子还是昨晚拿来的,小哥别是早上吃的吧,冷了不好。我去给你换一笼。”
 
胡天愕然,他昨天没吃包子啊,但昨天脑子也是晕乎乎,搞不好梦游吃了?
 
胡天道:“您别麻烦,我去前店吃,这次绝不吃哭了。”
 
老板大笑先行离去,胡天在桌上留下一包晶石并一瓶凡人能吃的丹药,这才牵着三红去了前店。
 
晨起顾客少,胡天将三红放在角落,拿了素馅包子给他吃,自己帮着老板蒸包子。
 
到了朝食人多了,胡天领着三红悄无声息离开了包子铺。
 
到了界桥碑前,胡天再回头看一眼,同三红上了界桥,将这一片繁华人间抛在了身后。
 
过了界桥便是仓新界。
 
界桥离商宗所在还有一段路程要走。胡天牵着三红问:“要不要让其他小兔子也出来玩玩。”
 
三红点点头,拿出灵兽袋,唤出其他小伙伴来。
 
大黑二绿四黄都不肯动弹,五白倒是飞出来,变成小娃娃,摔坐在了地上。
 
胡天上前扶住五白,心道近来兔子出灵兽袋的姿势都有点奇特。
 
五白委屈兮兮牵住胡天的手。
 
走了一段,五白扬起小脑袋:“阿天昨天为什么哭唧唧?”
 
五白说着话的时候,三红脖子上的灵兽袋开了一条缝,一直毛茸茸的黑耳朵冒出来个尖儿来。
 
三红吓一跳,忙小小退后一步,落在胡天身后。
 
胡天听了五白的问题却是乐:“伤心啊。”
 
五白不太懂。
 
胡天笑着提起五白,跨过一个深坑,再转身抱了三红,却见三红猛然将灵兽袋揣进怀里。
 
胡天笑说:“玩什么呢?快过来。”
 
三红扭扭捏捏被胡天抱着跨过了深坑,到了另一头,立刻示意胡天放下自己。
 
胡天戳了戳三红的脸,前者他俩继续向前去。
 
不想这时大黑又飞出灵兽袋,捂着屁股站起来,冲到胡天面前:“阿天为什么伤心?”
 
胡天看着大黑,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再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灵兽袋口那只小黑耳朵没有听见声音,这才缩回去。
 
归彦又趴在了正中央,摊开四肢耷拉下耳朵。要是能变成小兔子该多好,虽然丑丑的,但现下就能牵着阿天的手,问他为什么会伤心哭唧唧,为什么不要归彦了。
 
可是他走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学会变化自己的形态。
 
归彦有点生气,甩了甩尾巴。
 
少时,灵兽袋的袋口被打开,归彦立刻缩起来。大黑三红五白都回到灵兽袋里面。
 
归彦忙去问,为什么不留在外面了。
 
三红“唧唧唧”转述,胡天说,要去领信件,怕有危险。
 
怕有什么危险?
 
胡天也是说不清楚的,虽然七八十年过去了,但修士寿元绵长,仓新界人来人往,万一在集市上遇到什么熟识呢。
 
自己变了样貌到是无妨,可善水宗见过命褓灵兔的也是不少。
 
胡天便是将兔子塞回灵兽袋,便是径直去了天书格。
 
辛夷天书格还是从前的模样,墙上一个四方格子。
 
胡天走近,立刻一层光华升起,将他和外界隔开了。
 
一个大蚂蚁子天书格中爬出来:“您是寄信还是收信呢?”
 
“收信。”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了天梯楼的传令来,递出去。心顿时从腔子里要往外蹦。
 
那蚂蚁见了传令忽而愣了一瞬,继而抬起头,全黑的眼睛光华流转:“这信已经在我天书格存了快八十年了。”
 
蚂蚁说着,天书格最大的那一格中一封信浮现出来。
 
“有劳了。”胡天拿起信,并不急着读,将信收入指骨芥子。
 
胡天犹豫了一下,问蚂蚁:“敢问,贵族少主花困还好吗?”
 
那蚂蚁抬起头:“谢谢您记挂,小主子近日安好,登基仪式也快准备的差不多了。”
 
胡天惊喜:“花困要做蚁后啦,太好了。”
 
叶桑死后,花困也不知该如何伤心。
 
胡天还以为她肯定受不了,不想现下要做蚁后了,也是好事。
 
妖蚁道:“敢问您可是小主子旧人?”
 
胡天想了想,他前途未卜,还是不要去给花困添麻烦了。
 
胡天摇头:“并不是,只是百年前听闻贵族小主子妖术了得,十分倾慕。现下出关,刚好收信,便来打听。”
 
妖蚁点头:“您挂怀了。”
 
胡天又看向自己的天梯楼传令。
 
那传令虽在侍神者眼里,是个了不起的客王令牌。
 
但不知道的,也只是当那是一块寻常的牌子罢了。
 
不想今日这个蚂蚁却奇怪,它站在令牌上久久不动弹。
 
胡天挑眉,不由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张符箓来,再问蚂蚁:“您能从传令上下去了吗?”
 
那蚂蚁闻言抬起头,黑漆漆细长的眼睛看向胡天:“唐突了。”
 
蚂蚁说完,胡天忽觉眼前一花,便是进了一处屋舍。
 
其中花凳木椅,茶香满室。只是这屋子没有窗户。
 
胡天转身,一个类人形态的妖蚁拿着天梯楼的传令,看向胡天。那两只眼睛黑漆漆,吓人。
 
胡天皱眉:“阁下这是何意?”
 
那妖蚁道:“神魂故土。”
 
“什么鬼……鬼鬼鬼,等等!”
 
胡天摆手,用力想。
 
“神魂故土”这四个字好似在哪儿听过。反正定然和神族有关,那就是和神谕天梯楼有关联。
 
胡天放下手:“你是侍神者?”
 
那妖蚁依然是戒备。
 
胡天道:“王相友休死,你哪个字的?”
 
妖蚁听闻胡天报出“王相友休死”,终是松了一口气:“我乃‘相’字属,蚍蜉妖族渔玹。”
 
这次轮到胡天不说话。
 
虽然对方报了身份是个侍神者,但胡天现下也不敢轻易信谁了。
 
渔玹也发现胡天对自己的怀疑,忙拿出自己的“相”字属令牌来,递给胡天。
 
胡天看了一眼,那令牌与当年何仲给叶桑的一模一样。
 
渔玹见胡天信了自己的令牌,笑起来:“请问你是胡天道友吗?定然是了,客王令牌非同寻常,以神魂为主,持有者定当是本尊的。”
 
胡天依旧不言不语,身体还是蹦得紧紧的:“别那么多废话,你要干嘛?”
 
这确实将渔玹问住了。
 
渔玹低头想了片刻:“七十八年前,大难之后,天梯楼震怒。随后我便被拍了任务在此处,打探您的消息。方才见了令牌,一时激动……”
 
胡天听到“震怒”两个字,才是放松了一点点。他接过令牌,在花木凳上坐下:“你这么突然把我弄到这里,吓死人了。我还以为辛夷界要把我杀了。”
 
叶桑离世。谁知道花困会不会抽风,将自己当成罪魁祸首,要除之而后快?
 
或者姬无法脑子终于不好,放了什么追杀令来杀自己?
 
渔玹闻言,连连道歉:“对不住。我本不该有疑,在外间就将身份道明,但您的脸……”
 
“有点变故。变帅了也是挡不住的。”
 
胡天看了看四周,“这哪儿啊?”
 
“这是我的处所。您莫担心,只是用了点我辛夷族的界域法术。”
 
胡天点头,此时看了看四周,长叹一口气:“你刚才说,七十八年前?”
 
渔玹愕然:“是如此。您不知道?”
 
“生了变故,我什么都不知道。”胡天看向渔玹,“刚好,你告诉我吧。也省得我再去打听了。”
 
渔玹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胡天见渔玹一脸为难,便知事情不得好。
 
“那我来问吧。”胡天看着手上的灵兽袋,“极谷庄酴现下如何。”
 
“伤愈。现下仍是极谷谷主。”
 
“有个叫百里永的,近况如何?”
 
“您说的是庄酴的大弟子?”
 
“哟呵。”胡天挑眉,“混得不错嘛。”
 
“极谷近年重拾古剑道。而以百里永为首,古新剑道兼而修之,已有融合迹象。三十年前,穆尊重入极谷,授《芒针化千剑法》。寰宇震惊。”
 
胡天攥起手中的灵兽袋。
 
渔玹以为胡天下一个就该是问穆椿了,不想胡天却问:“霞鎏山庄,近年如何?”
 
“霞鎏山庄?”渔玹低头想了想,“汤锋御被其子汤臻飞所杀。山庄大乱,汤臻飞倒是镇住了,现下乃是山庄庄主。”
 
胡天坐直:“艾玛。汤臻飞还有这个能耐!那汤汤呢?”
 
“汤汤?”渔玹摇头,“不知道。坊间传言,汤锋御是魔徒,当时霞鎏山庄也是一塌糊涂。他死后,汤臻飞同善水宗重修旧好,这些年日子才有起色。”
 
胡天点头,却也不再深究下去。
 
他歇了片刻,终究是问:“关于我同归彦失踪之后,善水宗如何了?”
 
渔玹小心翼翼:“您已经不是善水宗弟子了。”
 
当时有外宗外邦之人在,宋弘德终究没能将事情全然捂住,只好以“犯十禁”之罪,将胡天自善水宗除名。
 
宋弘德同时对各仙宗门派许诺,会将事情调查清楚。
 
胡天问:“只是‘犯十禁’?没有其他的?”
 
“都没有,只是说您偷偷养了只妖兽。其后便是被除名。”渔玹掂量这措辞,“只是,这大概是善水宗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而且当时在场的各仙宗,大概也是悔不当初的。”
 
“为啥?”胡天仔细打量渔玹。
 
这蚂蚁现下翘着嘴角,眯着眼睛,好似幸灾乐祸,就是看着有点狰狞。
 
渔玹喜道:“随后,穆尊就自魔域回来了。”
 
胡天挑眉:“我师……穆尊当时就回来了?”
 
“您失踪后三日,穆尊自魔域赶回。”
 
穆椿回来后,宋弘德立刻将了解到的事情禀报给穆椿。
 
“当时情形,我是不知。但后来,善水宗传出穆尊的话是——”渔玹咂咂嘴,清了请嗓子,“咳咳咳。”
 
胡天屏气凝神,看着手上的灵兽袋:“你最好说,不然我会想揍你的。”
 
“其一、我徒弟我知道,胡天不是魔徒,归彦是个好的。此番变故,他们定时被陷害。”
 
穆椿还说:“放话出去,此次污蔑胡天归彦的,最好掂量轻重,自己做个责罚。待到他俩再出现,若让胡天不满意,我自有法子让他满意了。”
 
穆椿又说:“既然胡天已经被除名,你们又不让我自请出宗。届时胡天要杀善水宗的弟子,又碍于我面,下不了手。那我现下就行一会长老令吧。”
 
但是长老令具体是什么,外界至今不得而知。上面的话都是善水宗放出来的,却已经让许多门派胆寒。
 
胡天听到此时已是瞠目结舌,吞了吞口水:“师父要自请出宗?”
 
“是如此。”渔玹道,“他们到底是低估了您在穆尊心里的分量。”
 
便来胡天自己也没想到,穆椿什么都不调查,就如此信任自己。
 
胡天趴在了桌子上,胳膊圈住脑袋,半晌闷声说:“有师父真好。”
 
渔玹叹息:“羡慕死多少修士了。”
 
“我出来了,要给师父写信!”胡天说着爬起来,自指骨芥子拿出笔墨。
 
胡天抓着笔就写——
 
师父,我是你徒弟胡天!
 
我从死生轮回境里爬出来了,没死,活得好好的,还进阶了!还变样子了,下次再见,师父会认不出我的!
 
我还去梦魂界了,艾玛,看到一群梦貘。他们都排挤我!
 
胡天洋洋洒洒写满一页纸。叠起来。
 
胡天想了想问渔玹:“善水宗其他人的消息,你可有?”
 
渔玹摇头:“没有了。倒是穆尊三十年前去了魔域,我再没听闻什么消息。”
 
胡天点点头,想了想,拿出加密玉简,并一根归彦的毛毛,用神念写。
 
姬无法:
 
我是胡天。
 
问你个事儿,你们有我师父的消息吗?
 
你尊敬敬仰的起死回生寰宇无敌帅破苍穹的大哥胡无天
 
胡天写完,看了看,满意微笑。忽而想到自己方才收了封信,还没看,胡天将信拿出来。
 
胡天想着,这信是谁写给自己的,打开一看,愣住了。
 
叶桑未死,来找我,要紧要紧。
 
——疏香
 
胡天拿着信纸,双手颤抖,反复看了几遍。
 
渔玹看着胡天忙问:“您怎么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忻鸾族的疏香,近来如何了?”
 
“疏香少主?”渔玹道,“还是从前的样子,逍遥自在。听闻前几年,忻鸾族有意让疏香少主同花困少主结亲……”
 
胡天震惊:“啥?花困没把他杀了?”
 
“花困少主倒是没反对,就是疏香少主吓得发誓闭关修习妖术,在藤墟窝着快五六年了。不过此次花困少主登基典礼,当是出席的。”
 
胡天想了想,疏香虽顽劣,但他还不至于拿叶桑开玩笑。并不是说疏香会畏惧自己,而是,叶桑是花困的底线。
 
可叶桑明明已经,死了啊。
 
胡天又忖度良久,终究提起笔来,给疏香写了一道回执。
 
我是胡天,你在哪儿。
 
哪怕是个玩笑,是个陷阱。胡天还是不想错过。
 
胡天将玉简并书信递给渔玹:“一封给我师父,一封给疏香,玉简去往天梯楼。劳烦您了。”
 
渔玹双手接了书信并玉简:“何来此言,当是我之荣幸。”
 
渔玹说完,走向隔壁一间屋子,片刻后回来道:“已是妥当了。”
 
胡天长舒一口气:“今日当是这么多年来,最好的一天了。幸好到了这里。”
 
渔玹关切:“您之后,要去何处?回善水宗吗?”
 
“当然不是。”胡天苦笑,“我已经不是善水宗弟子了,且那里事情,究竟如何,尚且不清楚。便是清楚了——”
 
胡天认真想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至于之后去往何处,这两年如何消磨。胡天现下却只想快点见疏香。
 
这么想着,脑子里忽而“叮”一声。
 
胡天蹦起来,看向渔玹。
 
胡天的天梯楼传令,还在渔玹处。渔玹忙将传令双手捧出,递与胡天。
 
同时渔玹自己转身去了另一件屋子。
 
片刻,渔玹捧了一封信来:“疏香少主的回信。”
 
“这么快!”胡天吓一跳,“这鸟什么时候属曹粗了。”
 
胡天急急忙忙打开信。
 
来辛夷,我在藤梯上等你。
 
胡天深吸一口气:“好了,现下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胡天要去辛夷界。
 
如此,胡天同渔玹告别,除了他的住所。又回到了仓新集市的大街上。
 
此时胡天也无心再去想其他,只管向界桥而去。
 
仓新界有另有五座界桥,通向五个界。
 
胡天当年去辛夷,乃是坐着沈桉的象风舆辇,此时他也没个御器的法术,也没个顺风车搭乘,只好靠这自己两条腿。
 
胡天日夜兼程赶路。
 
他现下五阶修为,倒也没什么困饿而死的忧虑。却是忽略了五只兔子。
 
化形之后的灵兽,是要喂些东西的。
 
两日后,胡天正在赶路的时候,灵兽袋忽而开了口,五白从中飞出来,落到了地上。
 
五白瘪着小肚皮,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哇一声哭出来。
 
胡天吓一跳,忙上前去问怎么了。
 
奈何五白摔得太重,哭得太凶,说不出个所以然。
 
胡天刚想去找其他兔子,便见另四个一个接一个飞出来。弧度不一,姿势却都是清奇。
 
胡天皱眉头,幸而另几个都没哭。胡天山前去问,听他们说了好一番,才明白过来:“别哭别哭,我不知道这个。咱们这就吃东西。”
 
往昔兔子都是归彦在照顾,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儿。
 
胡天说着去指骨芥子处,却发现,自从归彦没跟着他来,他就没了屯吃食的习惯。万语界包子铺那么好吃的包子,自己都没想起来要打包。
 
指骨芥子中,此时只剩下一盒棒棒糖。
 
胡天停下,拿出棒棒糖,将五只兔子叫出来,一个分发了一根棒棒糖:“现下是荒野,你们又不能吃肉,先吃个棒棒糖。等咱们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给你们去买好吃的。”
 
大黑咬着棒棒糖,泪眼汪汪,点了点头。
 
二绿上前蹭了蹭胡天,四黄五白都是跑过来靠在了胡天身上。
 
胡天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忽而觉得差了一个,转头看见三红又抓了一根棒棒糖往灵兽袋里塞。
 
胡天诧异,也没有戳穿。
 
等到五个吃完了棒棒糖,胡天又给他们没个发了一根。
 
胡天道:“回去吧,等等找到了地方,又好吃的,我再叫你们。你们有什么话,也要早早告诉我。”
 
五只点点头,争先恐后钻进了灵兽袋。
 
胡天便是加急向有人烟的地方赶。
 
而灵兽袋里,此时归彦咬着一根棒棒糖,听兔子“叽叽咕咕”说话。
 
归彦脖子上虽然挂着乾坤袋,但灵兽袋里没法用,胡天天天赶路不睡觉,他也不好趁机出去。
 
这几日看着五只兔子饿得唧唧歪歪,终是忍不住,将它们一个个都踢出去了。
 
不就是对阿天说饿了吗,有什么好商量。阿天只是不知道,肯定不是故意不给他们吃东西。阿天又不是个大坏蛋。
 
不对,阿天就是个大坏蛋。他要兔子都不要自己。
 
归彦小黑毛团耷拉下耳朵,咬着棒棒糖瞪了兔子们一眼。
 
五只小兔子缩成一团。
 
归彦最近心情都不好,不要惹他啦。惹毛了要把兔兔都踢出灵兽袋,好可怕!
 
幸而一个时辰后,灵兽袋的口自外打开。
 
归彦立刻跑到袋口那边,小心翼翼躲起来。
 
胡天的声音传来:“出来吃东西啦。”
 
五只兔子看向袋口,归彦不耐烦地点头。
 
五只兔子争先恐后跑出去。
 
归彦则是两个蹄子自嘴里拿出棒棒糖,皱了皱鼻子。
 
这时灵兽袋忽而倒过来。
 
归彦吓了一跳,将棒棒糖塞进嘴里,立刻使了个千斤坠,将身体稳稳贴在了灵兽袋内壁上。
 
灵兽袋内里自是一方空间,虽然可以倒一到,但不能像普通袋子一般,将其翻开,另有一二死角,让归彦好躲。
 
胡天倒了一番灵兽袋,只倒出五根棒棒糖棍子来。
 
胡天再看看坐在一边吃素面的五只兔子,又疑惑地将灵兽袋晃了晃。再靠到袋口看了一番。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兔子近来怪怪的。
 
三红最奇怪了,吃完了素面,拿了个馒头塞进怀里。咦,大黑塞了一个煮鸡蛋。二绿拿着咸菜是要作个甚?四黄五白还替他们遮挡视线咧。
 
胡天从前不喂兔子不知道,现下却觉得奇怪,但也没戳破:“吃饱了吗?”
 
“唧唧唧!”五个齐声。
 
胡天道:“我会再买一些存着的,之后每天吃三次,好不好?”
 
“唧!”五个兴高采烈的。
 
可及时一天吃三顿,胡天发现这几只小兔子还是会偷偷拿些吃食带进灵兽袋。
 
且不是固定的几个,这顿三红二绿,那顿大黑五白,各个都偷偷藏过吃的。
 
如此,胡天便是不能坐视不理了。他决定到藤梯之前,解决这个问题。
 
这日刚好行到一处集市。
 
胡天进了家酒楼,想了想,花了一块晶石开了一件上等客服。
 
胡天又点了一桌饭菜。
 
伙计愕然:“这么多,您一个人吃?”
 
“嗯。”胡天点头,他本来想点素菜的,点着点着自己馋了。
 
少时菜来了,摆满一桌。
 
胡天关上门,将兔子叫出来:“吃饭吧。”
 
胡天说完,却是看着饭菜没了胃口。
 
胡天深吸一口气,佯装吃了几口,再去看兔子,果然今日三红、五白离着远,都偷偷藏吃的,大黑今天还藏了个苹果。
 
二绿也动了,拿了块——牛肉干?
 
等等,五白胆子不是最小吗?
 
这小东西居然也拿了块牛肉干。
 
许是今天吃的东西多,这五个竟然都上了。
 
可是明明灵兽不能吃肉的啊。
 
胡天不由皱起眉头来。
 
少时,兔兔都吃完,要进灵兽袋。
 
胡天却不将灵兽袋拿出来,他招手,让五只兔子排排站好。
 
胡天问:“吃饱了吗?”
 
“唧唧唧。”五只一起点头。
 
胡天又问:“每天三顿,会不会饿?”
 
五只一起摇头。
 
胡天说:“那会不会想吃零食?”
 
这五只还是摇头。
 
胡天最后问:“今天点了不少,为什么不吃荤的?”
 
“不能吃!”五白猛摇头,“不可以,我们是兔兔,不能吃肉。会不好修行的!”
 
二绿也点头:“会死掉的。”
 
“这么严重。”胡天惊讶,“不是入魔,或者变成别的,而是死掉?”
 
大黑老成持重,点头:“不能吃,五个在一起,一个吃了,其他四个都会死掉的。”
 
四黄大声道:“要互相监督!”
 
五个一起:“不吃肉!”
 
因为这五只是无主的灵兽,互相依靠帮助才能进阶修行。
 
胡天心道,那你们还拿什么牛肉干!还是两个都拿了!说好的互相监督呢!
 
胡天忽而看向灵兽袋,再看看五只,再看看灵兽袋。
 
胡天说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比如有人欺负你们,要告诉。或者哪里不好,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五只兔子面面相觑。
 
胡天:“不管什么情况,有不好的,都要记得告诉我。知道吗?”
 
五只一起点头。
 
胡天松了口气:“那现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五只再看看彼此,彼此靠近,一起摇头。
 
归彦不是不好的。而且归彦说过,阿天不要他了,如果阿天知道自己在灵兽袋里,一定会把他撵走的。
 
兔兔不想归彦被撵走,也不想胡天生气把归彦撵走。
 
所以大家一起摇脑袋,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胡天这下真是不明白了。
 
胡天眨了眨眼,乐起来:“咳咳,今天我们歇一天,你们都去床上睡觉觉。”
 
胡天说着,将灵兽袋揣进了怀里,自己出门去了大堂坐了片刻。
 
胡天再回来,便见桌上摆着牛肉干的碗里,牛肉干又回去了。
 
五只兔兔乖乖横着趴在了床上。
 
胡天松了口气,牛肉干真不是兔子留给自己吃的。
 
但这样的话,难不成灵兽袋里还有只兔子?或者里面藏了个坏家伙,爱吃牛肉干的那种。
 
胡天想了想,总不能让自家的兔子被欺负,既然还是个爱吃牛肉干的坏蛋,那就让他自己出来吃牛肉干好了。
 
胡天打定主意,便端了一盘牛肉干,到一边的卧榻上。
 
胡天见牛肉干放在卧榻小几上,再将灵兽袋放在了牛肉干边上。灵兽袋的口对准牛肉干。
 
如此,安置好,胡天躺下。
 
天色渐渐黑下去,只一抹月光自窗口落下。下玄月月光清冷暗淡,胡天即便靠近,看灵兽袋也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胡天不动声色,耐心等着。
 
一直等到月光都要散去,灵兽袋终于动了动。
 
第136章
 
胡天深知灵兽、妖兽、妖族都是神奇的存在, 大有不用眼睛感知世界的,譬如没了眼睛的花困, 以及疑似近视眼的梦貘。
 
胡天便是将神念沉入身体, 便好似睡着了。
 
灵兽袋此时开了一条缝。
 
阿天睡着了。
 
归彦竖着耳朵很是感知了一番,确定胡天心跳呼吸都是缓速。小黑毛团这才用脑袋顶开灵兽袋。
 
即便如此,归彦还是很谨慎, 先探出小脑袋,发现小兔子都在床上睡觉, 这才放心。然后再整个儿跳出来。
 
归彦出来便见桌上一盘牛肉干,兴高采烈, 凑上去闻了闻。小毛团又跳下桌子,到胡天身边,蹭了蹭, 再跳回去,咬住一片牛肉干, 认真啃一口。
 
归彦发现不远处又一桌菜, 但是不可以, 太远了, 风险大。便是桌上的牛肉干,也就吃一片吧。吃多了被这个坏蛋发现自己, 会被撵走的。
 
如此一想, 归彦便是小口又啃了一下。
 
眼见一片牛肉干就要吃完,归彦恋恋不舍,甩了甩尾巴。
 
归彦还是决定不吃了, 刚要回去,四下忽然亮起来。
 
归彦愕然,抬起头。
 
胡天睁开了眼,手上一个琉璃盏。
 
四目相对。
 
胡天猛然坐起来,一手拍在了灵兽袋上:“归彦?”
 
归彦退了一步。
 
被发现了。
 
归彦又退了一步,看了看桌上的牛肉干。
 
这个坏蛋,是故意要捉自己的?
 
胡天此刻却是又惊又喜,怎么也没想到,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归彦,你怎么在灵兽袋里啊。”
 
归彦却是又怒又怕,不知道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小黑毛团再向后退,忽而一步退空,掉了下去。
 
胡天吓得忙跳下卧榻,却见归彦化作类人形态狼狈爬起来,看着胡天,急怒交加:“坏蛋!你故意捉我!”
 
胡天手足无措,凑过去:“我不知道是你啊。你不是留在梦魂界了吗?怎么又到灵兽袋里了?摔没摔着?饿不饿?”
 
“不要你管!”归彦恼羞成怒,“你这个大坏蛋,你都不要我了,把我扔在梦魂界。而且一早就计划好了,出入牌都只要一个。”
 
“啊?”胡天有点不明白。
 
归彦见胡天如此反应,更生气:“开始还嫌弃我长得好看。你嫌弃我,阿天大坏蛋!我也要嫌弃你!”
 
归彦生气,一把将胡天推开。
 
胡天被推,完全懵了,新愁旧怨顿时一股脑涌到了脑门上。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嫌弃过这货?什么时候!
 
胡天蹦起来也是恼羞成怒:“我什么时候把你扔在梦魂界了,是你自己要留下的啊。吼什么啊你,老子寰宇第一帅,才不会嫌弃你好看!”
 
“我比你好看!”
 
“放屁,我更帅!”
 
“我好看!”
 
“我帅!”
 
“我好看!”
 
“你好看,我帅,不矛盾!”胡天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再说好看了不起啊,好看能当饭吃怎么着了!我就是不嫌弃你好看,怎么了!”
 
“那你就是嫌弃我吃得多!”
 
“我呸!吃饭哪次没给你吃了。”胡天跳起来,“我在家宁可饿死也不做饭的好汉,硬生生给你逼成个厨师,还接受你点菜,世上哪有我这么嫌弃你吃饭的!!!”
 
“还有那天老子一整天的功夫,做了一桌菜,哪样不是你喜欢吃的?啊!我为了谁做的,我那么做了一桌子,不就是,不就是想说一句!”
 
胡天气急败坏,双手颤抖,胸口起伏,撑在餐桌边,撇开视线,见一桌冷菜,好似那一日自己一腔热忱被砍得粉碎。
 
“我不就是想跟你说,归彦,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胡天说完,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就近取材,一把掀翻了餐桌。
 
哗啦啦一桌子菜全部翻到。重现他俩梦魂界最后一餐的惨剧。
 
胡天看向归彦:“我只想你跟我一起走。我嫌弃你什么了!你有柊十大壮有你的梦貘族小伙伴,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你却见都不乐意见老子一面,还说最讨厌我。到底是你嫌弃我还是我嫌弃你,你给我说明白!”
 
归彦一时愣住,竟不知如何反驳,鼓起腮帮子,急得满脸通红,忽而见一地狼藉。
 
归彦大声吼:“好吃的都翻了,吵完之后我吃什么!”
 
胡天不由自主,长年习惯使然,大吼:“他们家就牛肉干好吃,其他都淡得没味道!翻了就翻了,老子又不是不会做!”
 
归彦急忙道:“那我要吃水煮鱼,红烧肉,鸡汤都没喝到呢!咱们吵完,就要吃。”
 
归彦说着眨了眨眼睛。
 
胡天也眨了眨眼睛。
 
又是四目相对,气氛忽而凝滞,好似血战镜头突然切换成了对口相声。
 
胡天哽了一下,败下阵去:“算了,先吃吧,吃饱了有劲吵。”
 
胡天说着,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了一只油纸包来,递给归彦:“烤鸭,那天就剩下这个了。”
 
归彦鼻子动了动,挪了一步,接过纸包打开。
 
黄澄澄油亮亮一只大肥鸭,因为放在指骨芥子中,此时拿出也保持着才出炉的状态,香喷喷,还冒着些许热气。
 
归彦吞了吞口水,咬了一口。
 
皮脆肉嫩,好吃极了。
 
归彦兴高采烈吃起来,边吃边将方才胡天说的话想了想。
 
胡天此时却是看向另一边床上。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五只小兔子自然是被吵醒了,还吓得不轻,缩在一处抱成团。
 
胡天此时只庆幸,他进了房就在屋里贴了一张避音符箓,不至于吓到外面的花花草草。
 
胡天走过去,小兔子抱得更紧了。
 
“别怕别怕。”
 
胡天说着,拿出棒棒糖,递过去:“归彦在灵兽袋里的事情,不怪你们没告诉我。”
 
五只兔子闻言,登时松开彼此扑倒胡天怀里去。胡天把五个抱起来,拍了拍后背,再拿出灵兽袋来:“进去好好睡觉吧。”
 
兔娃娃乖乖排队进了灵兽袋,胡天又把棒棒糖放进去。
 
他刚要给灵兽袋扣上,五只小兔子又将脑袋自灵兽袋口挤出来。
 
兔兔一起说:“天天不要和归彦吵架。”
 
大黑小声说:“归彦以为天天不要他,好伤心啊。”
 
胡天摸摸兔子的小脑袋,点了点头。
 
五只兔子这才高高兴兴将脑袋缩回去。
 
胡天收了灵兽袋。归彦举着两只鸭腿走到胡天面前来:“给阿天吃。”
 
胡天接过一直鸭腿,坐在床边啃。
 
归彦在胡天身边坐下,举着另一只鸭腿不动弹。
 
胡天抬眼瞥了他一下,胳膊肘推了推归彦的手腕,匀出半张嘴来:“我吃一个鸭腿就够了。”
 
“哦。”归彦喜气洋洋把另个鸭腿啃掉了。
 
吃完了胡天打了水洗手,看归彦一眼:“过来洗手。”
 
归彦咬着鸭腿骨,耷拉着脑袋。
 
胡天上前要将他嘴里的鸭腿骨拿走。
 
归彦用力咬着鸭腿骨,不肯松。
 
胡天哭笑不得:“好吃下次再给你做,咬着骨头做什么。”
 
归彦嘟囔:“吃饱了,要吵架。不想吵架了。”
 
胡天趁机将鸭腿骨子归彦嘴里抽出来,闻言却是愣了愣:“不吵了。”
 
归彦:“阿天别不要我。”
 
胡天扔了骨头,在归彦身边坐下:“归彦,我真的没有不要你。”
 
“那阿天为什么只要了一个出入牌?”归彦委屈,“一个出入牌,一次只能走一个。”
 
“我不知道一次只能走一个。”胡天道,“而且咱俩走化神界桥的时候,不也是一起走的吗?这次也是,你是和我一同出来的吧?”
 
胡天此时算是想明白了,归彦其实一直在灵兽袋里躲着。
 
归彦从前最不喜欢灵兽袋,这次却躲在里面。胡天便知其中定然有天大的误会。
 
“也是。”归彦想了想,“但是你一直都没跟我讲,要走的事情都没说。所有梦貘都知道你要走,都说我会留下。”
 
胡天想了片刻,伸手拉住归彦的衣角,这才开口道:“不只是他们,我也以为你更想留在梦魂界。后来咱俩话没说明白,你以为我不要你,我以为你想留下。是不是?”
 
“可我没有要留下。”归彦想不明白,“从来没有。”
 
胡天看着归彦忽而想到个严重的问题:“你走了,柊十怎么办?挑战赢了就要娶的吧,两年之后回去再娶她?”
 
归彦瞪大眼睛,忙澄清自己:“不想娶她的!柊十也不想被我娶,她喜欢大壮,大壮不想嫁柊十,柊十就想嫁大壮。但是大壮想不起来挑战柊十,柊十就让我去。”
 
胡天目瞪口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嘛。我不肯的,但是那天夜里,她说阿天不要我,我生气,就想揍她一顿……”
 
归彦诉苦:“我才不要娶柊十,一整夜都在给莫盼讲。柊十也说娶姑娘也不娶我。莫盼就说,‘什么狗屁’。”
 
胡天想乐不敢乐。
 
他以为柊十归彦是青梅竹马,没想到这俩是铁哥们儿?
 
归彦看一眼胡天:“阿天大笨蛋,还笑。居然觉得我要留在梦魂界。还有那些梦貘,又不是我,为什么也觉得我要留下。”
 
“因为归彦在梦魂界更开心。”胡天乐起来,“巡山学妖术都挺高兴的。”
 
高兴到胡天觉得,归彦留在梦魂界也是无可厚非的。
 
归彦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开心的,巡山和学妖术都很好。但开心是因为我知道,阿天也在梦魂界。”
 
“嗯?”
 
归彦看了看胡天,扭头看自己的脚:“阿天是鱼。”
 
胡天更听不明白了。
 
我是鱼?我怎么不知道?
 
这算什么矫情的比喻?有点扛不住:“我不是鱼。”
 
“就是。”
 
“不是。”
 
“就是!”归彦凶神恶煞,“就是鱼!”
 
“好吧。”胡天投降,“我是条鱼,让我做一条肥鱼。”
 
“这是必须的,烧起来比较好吃。”归彦兴致勃勃。
 
胡天震惊:“等等,把老子比作鱼是要烧着吃的?”
 
说好矫情的比喻呢?“烧着吃”,这个连煽情都做不到了吧!这是要悲剧了啊。
 
归彦不耐烦,挥挥手:“等我讲完。”
 
“好吧。”胡天放出砧板上鱼的姿态,“你说吧,怎么烧。”
 
“阿天是鱼。”归彦却是从头再来一次,“一条大肥鱼。烤着吃,烧着吃,煮着吃,做鱼丸,熘鱼片,剁椒鱼头,爆炒清蒸。”
 
胡天忽而觉得,他是不是把归彦养得太好了,居然一口气吃出这么多花样?
 
归彦说完,笑起来:“阿天是鱼。天梯楼、夜渡舟、九溪峰、辛夷界、海界河天、神狱囚台、筑基秘境、霞鎏山庄、化神界桥、梦魂界,这些都只是配料。”
 
“配料不同,菜的味道不一样。有一些可能比另一些好吃一点点。但如果没有鱼,只有配料,那就不是菜。没有菜,我还怎么开心呢?”
 
胡天呆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对归彦这么重要。可是——
 
“为什么啊?”
 
归彦双手撑在床沿上,低着头,长发挡住了他的脸。他轻声说:“不知道,等我想明白,再告诉阿天吧。”
 
“好。”
 
“啊!说错了!”归彦猛然惊呼,转头看胡天,面色沉重。
 
胡天紧张:“啥?我不会变成菜叶子了吧?”
 
“不是的!”归彦认真道,“阿天如果是烤鱼的话,应该是自带椒盐孜然的那种!”
 
胡天“噗”一声笑出来,自己级别这么高!
 
胡天扑过去,抱住归彦:“怎么才这么点肉,快把暖暖的肚皮给我抱抱。”
 
“肉少好看。”归彦撇撇嘴,还是化作大毛团,蹲坐在了胡天面前。
 
胡天乐,抱住大毛团,脑袋埋在毛毛里。
 
大毛团歪歪脑袋,蹭了蹭胡天的头顶,神念之中对胡天道:“阿天别不要我。”
 
胡天闷声说:“以后去哪儿都把你带着,带你回家吃巧克力。”
 
归彦高兴,“呼咻”变成了小毛团,跳到胡天脑袋上蹦蹦,肩膀上跳跳,肚皮上蹭蹭。“呼咻”变作大毛团,扑胡天满怀,下巴磕在胡天的脸上。还不够,“呼咻”再变个超级大毛团,将胡天围起来。
 
胡天乐着把超级大毛团当靠垫,仰面睡成个大字:“以后归彦娶媳妇儿,咱俩也要住隔壁。”
 
归彦闻言皱眉头,神念之中道:“不要阿天住隔壁。”
 
胡天却是乐,没有再说话,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日上三竿,胡天才睁眼醒过来。
 
他打着哈欠,爬起来,摸摸归彦的毛毛,戳了戳归彦的脸:“懒虫起床。”
 
归彦皱鼻子,缩成个团,将胡天卷起来。
 
胡天乐:“起来要赶路了。”
 
说到此事,归彦睁开眼睛,下一瞬化作了类人形态:“阿天,最近都在赶路要去哪里?”
 
胡天前番在天书格收到的信,与渔玹的话,归彦因着灵兽袋的阻隔,俱是不晓得。
 
胡天便是一边起床,一边将事情说了一遍。
 
归彦听完瞪眼睛,坐在床边:“师姐还活着?”
 
胡天点头:“不管是不是真的,咱么先去一趟辛夷界。若是疏香干骗我……”
 
“拔光鸟毛,烤了。”归彦斩钉截铁。
 
胡天大乐。
 
如此他俩再上路。
 
有个毛团,和没有毛团确实不一样。这一日归彦一会儿跳到胡天脑袋上趴着,一会儿在胡天肩膀上靠着胡天的脖子,一会儿又窝在胡天怀里睡大觉。
 
时不时,归彦还要用神念同胡天讲讲话。
 
“阿天,类人形好看,还是妖兽形好看?”
 
“妖兽形态可爱,类人形态好看。”胡天想了想,“说道化形,不都说妖族化形不完全吗?为什么梦貘却好像没有妖兽部分残留呢?”
 
“有的。”
 
“哪儿啊?”胡天好奇问,“我看过好多的,都没看到。”
 
归彦道:“看不到,在屁股上,是个小尾巴。”
 
胡天大笑:“那你怎么看见的?”
 
“大壮说的,没看过。”归彦甩尾巴,不想聊梦貘的尾巴,“阿天,什么时候能见到师姐?”
 
胡天道:“我也不知道。疏香怕也只是有消息。”
 
“那咱们快去见疏香。”归彦说着,“为什么没有车舆坐?”
 
“不知道啊。”胡天推开一团杂草,“只好走了。”
 
而此时就算在天上看见个倏忽飞走的法器,法器从来速度快,胡天也是没法去拦的。
 
“不会飞真是太麻烦。”胡天叹气,“要是能使灵气就好了,要不归彦,咱也去买个飞行的法器。就是估计得把你毛都拔光了,我才能把法器开到天上去。”
 
小黑毛团自然知道胡天在开玩笑,咬了胡天的衣服扯来扯去,忽而自胡天怀里跳出来,神念之中说道:“不要拔毛也行啊,我会飞!”
 
胡天愣了愣:“咦?”
 
归彦一下变作个超级大毛团:“阿天来,背着你。”
 
胡天却从没想过这茬事儿:“你从前没带我飞过啊。”
 
“那时候不行,修为低。死生轮回境里,我也突破了。”归彦信心满满,“背你去。”
 
胡天兴高采烈爬上归彦的背。
 
归彦一跺蹄子,倏忽飞上了天。
 
顿时风驰电掣,四下腾云翻卷。
 
片刻归彦停下来:“咦?”
 
胡天抬头:“这儿怎么这么眼熟咧?”
 
此处真是他们清早离开的集市。
 
“方向错了。”归彦撇嘴。
 
胡天大乐:“了不得,飞得这么快!”
 
归彦洋洋得意,神念之中对胡天道:“阿天抓好毛毛,这次一定不飞错了。”
 
归彦说着,再次跺蹄子上了天。
 
这次胡天没飞错方向,过了半日,终于见到那条子半空落下的藤梯。
 
藤梯瀑布水帘般垂下,当有百丈。袅锋界去往辛夷界的界桥在其上。
 
因着蚍蜉妖族尊崇界桥,看比尊重先祖,故而此藤梯不可飞行而上。
 
到了藤梯下,胡天自归彦身上跳到地上去。
 
归彦化作小毛团。
 
胡天拍了拍肚子:“来,刚才你背我,现下我背你。”
 
归彦一点不客气,跳到胡天衣服里,打了两个滚儿,就舒服地窝着了。
 
胡天上了藤梯,迅速攀爬起来。
 
胡天想起当年同沈桉、易箜、也是来此处。当时沈桉爬个梯子还哼哼唧唧的,直喊老腰受不住。
 
胡天想起沈老头儿,也怪想的,主要是想第五季朝市若是还在开,沈桉欠着自己七十八年的钱款呢。
 
胡天想起来都乐,不知不觉爬到了藤梯之上。
 
藤梯之上是平台。
 
腾空的平台便是无极界碑了。
 
旧日情形浮现在眼前,胡天忽而想,现下回头是不是能等到沈桉、易箜、晴乙、叶桑爬上来?
 
自然是妄想,眼前也没有当年那只穿着碎花小裙的花困,而是一只鸟羽手的青年,来来回回转悠。
 
那青年见有人上来,瞪一眼,失望:“大爷的,怎么还不来。”
 
胡天坏笑:“疏香,你这转悠什么呢。”
 
疏香骤然停下:“你谁啊,直呼老子的大名!”
 
胡天也不绕弯子:“我胡天啊,样子……”
 
胡天想说,容貌有变化。
 
疏香“呸”一声打断胡天:“你要是胡天我还是归彦呢!”
 
小黑毛团闻言倏忽自胡天怀中冲出去,跳到疏香面前,对准疏香就是一通乱踩。
 
神念之中,归彦大吼:“我才是归彦!”
 
疏香被归彦踩得直叫唤,鸟毛满天飞,一不留神脚一滑,呱唧自界桥碑上掉下去。
 
胡天吓一跳,忙冲过去看热闹。
 
“呼哧”一只鸟拍着翅膀冲回来,大吼:“小黑毛团,真的是你!”
 
归彦心道不是我是谁?
 
更生气,归彦跳起来又要去踩踩疏香。
 
幸而胡天伸手抱住了小黑毛团:“等等他说了师姐的消息,咱再揍。”
 
疏香闻言,声泪俱下:“我信你是胡天了,太他娘不是个东西了!”
 
胡天大笑,这才上前去:“疏香,你前番信上……”
 
疏香此时却是看天上:“不得了了,时候不早了,赶紧走赶紧走,花困的登基大典啊。娘的,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先去辛夷界。”
 
疏香说着打头就跑向界桥。
 
胡天忙跟上去,归彦呼咻变作大毛团,背起胡天向前冲。
 
疏香转头吓一跳:“艾玛,这么快,捎上我!”
 
归彦翻白眼,一蹄子将疏香踢飞出去了。
 
于是乎,胡天被大毛团背着,疏香被大毛团踢着。片刻便是到了辛夷界。
 
辛夷界依旧当年春暖花开的模样。
 
胡天深吸一口气:“这里正好。”
 
疏香却是跌跌碰碰爬起来。
 
守桥的妖蚁立刻冲上来,扶住疏香:“疏香少主,您怎么才来!登基大典都开始了。可是那两个对您不利?”
 
妖蚁说着举起兵器来。
 
“别别别,朋友朋友。杀不得,别找死。”疏香哭丧着脸,“登基大典开始多久了?”
 
“快结束了吧。”妖蚁转过头去,“现下该是各族贺新了。”
 
“那就算了。反正你们少主,不,现下该叫蚁后了。也不缺我去贺新,”疏香哼哼,“我去了,她说不定还嫌烦呢。”
 
那妖蚁耿直:“是如此。”
 
“闭嘴!”疏香大怒,转头瞪胡天归彦,“都是你们来得太晚了,害我等那么久。”
 
胡天赔不是:“对不住。不过疏香你不去贺新,倒是带我去见见花困吧。至少她登基,我也该去祝贺一声的。”
 
“没必要了。”疏香脸上神色淡去,“你们跟我来吧。”
 
如此,疏香将胡天归彦领到了自己的巢穴去。
 
辛夷族的外来妖,都住在大巢边的另一个巢穴中。
 
疏香因着忻鸾族少主的身份,住了一个大穴。
 
进的门去,还有侍奉的妖族。
 
疏香挥挥手,侍奉的妖纷纷离去。偌大一个巢穴,便只剩下了胡天、归彦并疏香。
 
胡天此时再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说我师姐没死,那她现下在何处?”
 
疏香在花凳上坐下,抬起头:“不知道。”
 
归彦本在看瓜果,闻言转头冲上去,抓起疏香的领口。
 
疏香道:“是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叶桑还活着,一定还活着。这是花困告诉我的。”
 
归彦松开手,眨了眨眼睛:“那花困一定知道。我同阿天问花困去。”
 
“别别别!放过她吧。”疏香抱住归彦的腰,“她从前知道,现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天此时真是糊涂了,拽了归彦,在花凳上坐下,看向疏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疏香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叶桑死于极谷之后,我差不多推断过了。再想了这么多年,大概经过也就知道了。其实,这都得怨我。”
 
疏香说着,鸟毛手耷拉了下去,并着脑袋也是耷拉了。
 
当年还得推到胡天来那次。
 
叶桑在辛夷无极界碑边给花困舞了一次剑。后来花困心灰意冷,疏香便邀她去了藤墟。
 
忻鸾族是在藤墟生活,但藤墟却不是忻鸾族的天下。
 
“藤墟藤墟,”疏香抬头看胡天,“你知道那里最神奇的是什么吧?”
 
胡天想了片刻:“依稀知道。你说的是不是,藤墟有棵大榕树,可以推演预测未来,给出谶言的?”
 
疏香点头:“那叫藤榕。是妖族。”
 
藤榕,妖如其名,本体乃是藤墟榕树,天生妖族。这世上植株成妖的极少,藤榕乃是其中佼佼。
 
藤榕一族,乃是一株古榕撑起藤墟。古榕之上,并生万千小榕树。其上再有万物生息。
 
小榕树便是藤榕妖的妖植形态,待到长大化形,也是生出各色类人形态来。
 
“这些都不是事儿。”疏香挥手,“关键是那棵老榕树,撑起藤墟的老榕树,它活了十几万年不化形不成仙,却化出了预测未来的功夫。”
 
“不对不对,这个也不是事儿。”疏香拍脑袋。
 
胡天蓦然开口:“花困当年说眼睛坏了,是因为看见不该看的事。是和老榕树有关系?”
 
疏香点头:“你猜对了。她悍不畏死,要去看她桑桑姐姐的未来。”
 
“她是不是看到师姐被钟离湛害死了?”
 
“或许吧。”疏香叹了一口气。
 
胡天低头想了片刻:“那在极谷时,花困为什么不示警?她是不是有难处?”
 
此时再回忆,当年极谷重遇花困,花困的表现,处处都是知道后事的。
 
疏香看向胡天:“花困一直说,自己不能说,要忍着。她的桑桑姐姐,该是成仙成圣的。所以我推测,当年花困看到的,该不是一个确定的未来——”
 
花困看到了,有关叶桑所有可能的未来。
 
她提前去杀钟离湛也好,告诉胡天也罢,都是可行,但那样或许后果依旧不足够好。
 
“花困说,叶桑是要成剑仙的。所以她把什么都忍住了。还有,”疏香叹气,“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手绳。”归彦忽而开口,“花困那年离开时,给了师姐手绳。不要摘下来,要师姐一直戴着。”
 
胡天也是想到了:“那个是……不会是……”
 
“《双网情丝千结术》的引线。”疏香低下头,“但不是正统的。”
 
正统《双网情丝千结术》乃是四方上下的传运,而花困将《双网情丝千结术》改过了。
 
胡天拍案而起:“那师姐现下何处?”
 
疏香却是摇头:“不知道。那次施法是她一个完成的,术法也改动过,传向何处更不知道。我只是个传话的。”
 
“花困要你传送什么话,传给我 ?”胡天努力平心静气,“你说吧。”
 
“两句。”疏香看向胡天,“别忘记运化部的心诀。今后就靠你了。”
 
“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啊!我不跟你说,我直接问她去。”胡天转头就走。
 
归彦跟上。
 
疏香急了:“没用了,她现下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天转头瞪眼,想问疏香什么意思。
 
这是门突然被踹开。
 
“你个死鸟,老娘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登基的时候,你居然不来,你死哪儿去了!”
 
花困冲进来,她此时面缚白纱,身着盛装,双手叉腰,盛气凌人。
 
少顷,花困鼻子微动,忽而放下手,端庄起来,“看”向胡天归彦:“疏香,你有客人啊。”
 
疏香站起来:“你不接受众妖贺新,你跑我这儿来撒什么野啊!”
 
花困笑着温婉,全然不搭理疏香,倒是向胡天归彦说:“二位是疏香的朋友?不知如何称呼。”
 
花困不认识胡天归彦了。
 
胡天哽了一下,抬起头来:“在下胡天,是个人族。”
 
“胡天?”花困惊讶,“可是善水宗穆尊的弟子?幸会幸会。那位是归彦吧?您二位居然认识疏香这个……咳咳咳。”
 
疏香爬起来,推着花困往外走:“你有完没完,这是我的客人。你好好个蚁后别翘班了,给那群长老看见,真以为你对我有企图。”
 
疏香说着,已经将花困推到了外间去。
 
继而便是疏香几声惨叫。
 
胡天颓然坐在了花凳上。花困不认识自己不奇怪,但她也不认识归彦了,那她肯定也不再记得叶桑。
 
归彦走到胡天身边:“阿天,双情丝运物,有风险。把蛋运到梦魂界的妖,后来死掉了。”
 
双情丝运物是要付出代价的。
 
胡天叹息。
 
少时花困在外间小声说:“等会儿你要是不来,或者悄悄带着人跑了,我就杀去藤墟拔光你的毛!”
 
“是是是。”疏香一叠声,又说,“不不不,我等等就要走了。下次来成不成啊?”
 
“什么玩意儿!你这次来都没跟我说两句话,疏香,你是不是想死啊你这只臭鸟!”花困说完。
 
疏香又是一通惨叫,边叫边嚎:“姑奶奶,我得带着里面那两位去藤墟,特别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情啊?”花困才不信疏香鬼话。
 
“真的重要。”疏香情真意切,“我这辈子没担负过这么重要的事情。”
 
花困叹气:“算了,那你做完这个重要的事情,再来找我玩儿。你要是敢不来,我不但拔光你手上的毛,我还把你打成妖兽形态,拔光所有的鸟毛吊在藤梯上示众!”
 
“擦,要不要这么残害我啊!”
 
“先走了。”花困才不搭理疏香。
 
“恭送蚁后殿下。”
 
疏香再推门进来,鸟毛手秃了一片,脸上还肿了几个包。
 
胡天见疏香进门来,抬头问:“花困施用双情丝的代价,是她的记忆?”
 
疏香鸟毛手捂着脸颊,嘶嘶嘶呼疼:“代价哪里是她可以选的。双情丝的代价,当是施法者最重要的东西。”
 
“那她不是看过未来吗?”
 
“她看到的是叶桑的未来,却不是自己的结局。”疏香抓了抓自己的秃毛手,“她当时对我讲,叶桑死了,她也一定会死的。”
 
花困以为代价,最重要的不过就是命。
 
“但叶桑死了,她没死。她把叶桑忘了,把和叶桑有关的一切,全忘干净了。”
 
疏香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也不是坏事,对不对?反正她要做的都做完了。该轻松下来了。剩下的口信和物件,由我转交就是了。”
 
花困从前总是“桑桑姐姐”没完没了的,心里眼里再容不下别。后来又吃尽苦头,现下该歇歇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或许吧。”
 
疏香站起来:“好了,走吧。”
 
“去哪里?”归彦问。
 
“跟我回藤墟一趟。”
 
口信疏香传达完毕,但还有要转交的物件。
 
疏香翻找出棵草吞了,脸上的肿块消失:“当年叶桑死讯传出,我就写了信,等了这七十多年,也没等到你们。不想这次来了辛夷,却接到你们回信了。东西我没带在身上,藏在藤墟呢。”
 
胡天点头:“那就有劳了。”
 
归彦撇撇嘴。
 
疏香看着归彦翻白眼:“小黑毛团,你还别不愿意啊。你知道藤墟多难进去吗?没我带着,你们进去就得迷路。”
 
归彦不搭理疏香,化作小黑毛团,跳到了胡天肩膀上,靠着胡天脖子。
 
疏香挑眉毛:“小黑,你怎么越来越黏这个人族了。太丢妖族的脸了吧。”
 
归彦怒,飞起一蹄,将疏香踢飞到门外去。
 
疏香旧伤方愈,新伤又起,一张脸肿成了包子,哼哼着同胡天去了界桥。
 
方才守桥的妖蚁还在那一处。
 
疏香不禁抱怨:“我刚才是不是脑子坏了,有什么话直接在外面说了就是了,还跑去大巢,被花困打一顿。”
 
胡天不禁笑起来。
 
守桥的妖蚁见了疏香来:“疏香少主?这么这么一会儿没见,您的样貌都变了?”
 
“闭嘴!”疏香翻白眼,“问你家少主,不,问你家蚁后去!”
 
守桥的妖蚁闭上了嘴巴。
 
疏香哼了哼:“告诉你家蚁后,老子走了,过些时候再来。”
 
未及妖蚁答应,远处忽而有妖跑过来,边跑边喊:“疏香,等等。”
 
疏香、胡天并众妖转头,俱是吓一跳。
 
妖蚁肃穆。
 
疏香迎上去:“祖宗,你干嘛跑来啊。我肯定再来。”
 
“就是跑来玩玩呗。”花困乐,“我也该来送送穆尊的徒弟。这是身为王者该修习的礼仪,你学着点儿。”
 
“有毛好送的。”疏香翻白眼。
 
花困一巴掌把疏香扇飞,自己走上来,冲胡天微微弯腰:“您刚来辛夷,就要走,照顾不到的地方,还望见谅。”
 
胡天拱手回礼:“客气了。”
 
不想花困却是凑近一步:“疏香说要做重要的事情,是不是跟着你们啊?”
 
胡天愣了愣,点了点头。
 
“他可笨了,又蠢又呆。这一路,劳烦多多照顾了。”花困说着,行大礼。
 
胡天忙扶住花困。
 
花困抬头,春日暖呼呼的日光落在她的面纱上。
 
胡天看着她脸上的面纱,认真地说:“你放心,今后就交给我吧。”
 
花困笑起来:“就靠你了。”
 
第137章
 
胡天归彦同花困道别。
 
疏香再跑上来, 被花困揪着羽毛嘱咐了一通。
 
花困说什么,疏香都是答应。花困这才满意, 给疏香放行。
 
疏香虽说是个少主, 但他这个少主做得颇寒酸。往来也没个法器,全靠自己化作个彩毛鸟,两个翅膀在天上扇。
 
归彦便是再化作一个大毛团, 背着胡天向藤墟去。
 
胡天在大毛团的背上,或坐着或趴着, 舒服又自在。
 
疏香飞着特羡慕,还想搭个顺风车:“我特别轻, 也不落在你毛上,就在胡天肩膀上站站。”
 
归彦闻言,转了个弯儿, 一蹄子踢飞了疏香。
 
疏香掉在地上,大嚎:“老子不干了, 不干了!不给你们带路了。什么玩意儿。”
 
归彦在天上, 胡天探头看了看。
 
胡天说:“这也不是个事儿, 这货到底是友军, 要不带着他吧。他飞得也是慢了点。”
 
归彦这才哼哼着,俯身下去。归彦也不落地, 滑过地面, 四趾张开,抓住了疏香脑袋上的一撮鸟毛,将他提起来了。
 
疏香被提着上了半空, 吓得直叫唤,化作类人形态:“你抓我衣服抓我衣服!”
 
归彦边飞边动了动蹄子,抓住了疏香的衣服。
 
疏香便是吊在半空之中,给归彦指路,时不时抱怨:“为什么胡天那么舒服,我多可怜。”
 
归彦理都不理他。
 
疏香嚷嚷:“胡天,你干嘛呢?”
 
胡天也是不理他。
 
胡天却非是故意,他见归彦飞得颇平稳,便是同归彦打了个招呼,趴下将神念沉入识海中。
 
此时识海生机盎然。
 
天蓝海阔。
 
天蓝如琉璃,其上无日月,却也是明亮。另有一颗六芒星闪烁其中——前番暗淡下去的六芒星,现下又亮了。光辉闪耀。
 
海面平静如宝石,其中仅剩的一个“止”字岛,安然落在一处。
 
天之下,海之上。一条白色镜鱼游曳,尾巴摆动,生机自其体向外缓缓洒落。又有各色彩霞云虹,在半空中缓慢飘动。
 
胡天此时元神已成,乃是个少年。他坐在白色大镜鱼的脑袋上,先是凝视那颗六芒星。
 
先时同归彦误会,决定自己离开梦魂界时,六芒星全灭了。后来归彦跟来被发现,胡天说要带归彦回家吃巧克力,六芒星又亮了,且比从前更亮了一番。
 
这星星难道也是个吃货?
 
胡天撇撇嘴,又不由笑起来,不管两仪双星是个什么。但它亮着,就是归彦还在身边,定然不是个坏事情。
 
胡天乐,又看了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向半空的云霞虹彩。
 
识海乃是神魂灵魄的投影,元神存在修炼之地。这彩霞云虹,便是这些年胡天所学的各色心诀并法术。
 
胡天闭眼念:“双网情丝千结术,运化部心诀。”
 
一条绿色光带登时天边飘过来。胡天拍了拍镜鱼脑袋,镜鱼游过去接应。胡天伸手将绿色光带捞到了手中。
 
被胡天捞起的绿色光带,乃是《双网情丝千结术》运化部心诀——这才是他此番来识海的目的所在。
 
花困让疏香给胡天传了两句话。
 
其一、别忘记运化部的心诀。
 
其二、今后就靠你了。
 
这两句看着是废话,但若仔细琢磨又有些许微妙。
 
撇下其中深意,“运化部的心诀”乃是重中之重。
 
此时胡天元神拿着这条绿色光带看。
 
光带淡绿色,好似春日新芽,柔光星星点点闪耀其中。光带在胡天手中,两端轻舞飘然。
 
胡天看了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
 
或许是要换个形状来?
 
胡天扯着光带揉成个团,没有用。他又换了几个造型,这条光带软糯,对胡天异常配合。其中捏成的椭圆猫脑袋最有趣。
 
等等,这又不是个橡皮泥。
 
胡天没在运化部心诀上找出机关来,他便只得把花困那两句话再翻出来想。
 
“不要忘了运化部心诀。”
 
不要忘了。
 
胡天拍脑袋。
 
当年胡天去辛夷,被花困坑了一把,吞了万年细妆木的种子,变成棵树。幸而前任蚁后相助,传了《双网情丝千结术》运化部心诀,以此运转胡天体内木元素。
 
此套心诀也让胡天收益良多,后来吸收元素,对胡天运转灵气神念均有启发。
 
只是一点让胡天一直很困惑,当年传心诀时,前任蚁后分明在他身上下了两道咒,以防胡天将此心诀外漏。
 
那两道咒,一为忘生,一为禁言。
 
禁言是真有用,胡天当年想穆椿说起运化部心诀,也只能提起个名,再说内容却是如何都说不出来。
 
但“忘生”此咒,却好似失灵了。
 
照理说来,胡天当年从树再变成人,那心诀便是已经完成了任务。但此后,胡天未曾有一刻将此心诀忘记,甚至用了好多回。
 
胡天想不明白,是前任蚁后咒术功夫不到家,还是自己出了问题?
 
胡天在识海中思考自我的时候,外间归彦疏香已是到了通往藤墟的界桥。
 
疏香大喊:“别别别,千万走着上界桥,不要飞,飞进去容易被误伤。”
 
大毛团归彦便将疏香扔在了界桥边,自己落在地上。
 
疏香此时化作了类人形态,上前喊:“胡天你快起来啊!太阳晒屁股啦。”
 
胡天却是趴在大毛团的背上,动也不动弹。
 
疏香好奇:“这货在天上都能睡着,也不怕摔死。别是已经撕了吧。”
 
疏香说着凑过去。
 
大毛团却是翻白眼,神念之中轻轻叫了一声:“阿天。”
 
胡天闻声,猛然睁开眼,一脚踹飞了靠近的疏香。
 
疏香咣叽飞出三丈远。
 
“卧槽。”胡天醒神见疏香被误伤,忙跳下归彦的背,冲上去将疏香扶起来,“没事儿吧。”
 
疏香哼哼唧唧爬起来:“你没事儿踹我做什么!”
 
胡天讪笑:“你凑那么近,不踹你踹谁?”
 
“我叫你你都不起来,当然要靠近点叫啦。”疏香委屈至极,“谁知道你突然又醒了。”
 
“归彦叫我比较灵。”胡天乐。
 
归彦在一边得意洋洋,化作类人形态:“阿天是我叫醒的。”
 
疏香对天翻了个大白眼。
 
胡天乐着,抓着疏香站起来:“别抱怨了,不就是踹你一脚吗。你要是不服,给你踹一脚就是了。”
 
“别想忽悠妖。你当我瞎,不知道你现下是个五阶中级?我一脚踹下去,脚趾头断了,你说不定都没破块皮。”疏香说着抖了一下,看向自己可怜的脚趾头,好似它们已经被踹断了。
 
胡天翻了个白眼:“不踹拉倒。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同前任蚁后熟不熟?”胡天凑过去。
 
疏香鸟毛手叉腰:“怎么可能不熟!那可是我干娘啊,不然你为我为什么和花困那么好?”
 
“哟呵。那我问的这个事儿,你肯定知道。”胡天挑眉,“那你知道前任蚁后的咒术成不成啊。”
 
“你甚的意思啊。”疏香不高兴,“好似瞧不起我干娘咒术?你知不知道,我干娘的咒术特别厉害的,没有她下了咒不应的事儿。”
 
“真的?”
 
“你不信的话,等等到了藤墟,见见她老人家。我让她老人家给你下个咒,你感受一下。”
 
“咦?”胡天愕然,“前任蚁后在藤墟?”
 
胡天以为花困登基成蚁后,那前任蚁后就该是仙逝了。难道不是?
 
“对啊。”疏香看出胡天的疑惑,“我干娘是退位的。她现下在藤墟清修呢。”
 
胡天欣喜不已,忙抓着疏香向界桥冲过去。
 
疏香又喊:“别别别,进去之前,有事儿我得给你们先说道说道!咦,归彦呢?”
 
胡天转头,归彦站在远处不高兴呢。
 
听说能见蚁后,就高兴得把自己忘在屁股后面了!
 
胡天忙跑过去,抓着归彦的手,把他拉到了疏香面前。胡天踢了疏香一下:“什么注意事项,快说。”
 
疏香娓娓道来。
 
藤墟乃是藤榕妖族最老的古榕撑起天地,故而要敬古榕,不得口出狂言。
 
另则,藤墟之内禁打斗。
 
“还有啊,进去之后,到处都是榕树,枝叶蔓条什么的,如果突然动了,别大惊小怪。若是有个慢条落在身上,要么是老榕树在探查你,要么就是小榕树喜欢你碰一碰。也没什么大事儿。”
 
疏香说完,看归彦。
 
归彦:“不打架,记住了。”
 
胡天:“会不会突然挠痒痒?如果挠痒痒,我是不干的。”
 
疏香嘴角抽动:“走吧。”
 
“喂,你干嘛无视我的问题!”胡天跟上去。
 
去往藤墟的界桥有些长。但这段界桥同胡天从前走过的界桥都不同。
 
这界桥到了一半时,四下便有一二藤蔓,越向内藤蔓越多。渐渐藤蔓将界桥四下通道围起来。
 
便好似走进了一个绿色藤蔓围成都甬道,顶上是藤蔓,脚下都是树根枝条。
 
待远远见到甬道出口之时,胡天脚下踩到了一汪水。再向前看,些许水漫上来。
 
界桥之上不好传声,疏香拦住了归彦、胡天。他站在水中,蹦起来,摘了一片藤叶,叠了三叠,再扔到水上。
 
那藤叶倏地变大,好似一叶扁舟。
 
疏香拉着胡天归彦跳上藤叶,那藤叶自行向藤墟漂流而去。
 
疏香松了口气,这便是老榕树准了归彦、胡天进入藤墟了。
 
胡天并不知这还有考验的意思,他站在藤叶前段,东张西望。手痒痒想去挠藤叶,到底忍住了没动弹。
 
少时,藤叶舟微动,进入了藤墟。眼前豁然开朗,便见一处奇异地域。
 
入眼是水,水面浩渺,静谧安适,光影煌煌。
 
水中生出无数榕树,每棵相隔不下三尺。榕树向上生长,枝叶纠缠。
 
至高处树荫连成片,密不透风,好似天穹。其上不见日月。
 
倒是水面上,流光肆意,乃是光之所在。
 
向远看,榕树树干远处,一轮圆圆的太阳与水面平齐。
 
疏香的小舟进入藤墟,入口出几棵榕树枝条微动,落在疏香小舟上,化作几位少年。
 
少年自是去同疏香交涉,无非就是寒暄,再对胡天归彦的身份询问一二。
 
胡天仍旧立在藤叶舟舟头,看着远处水面上的太阳发呆。
 
少时,藤榕族少年同疏香聊完,又化作藤榕树条而去。
 
疏香道:“问过了,老榕树睡觉了,得过十天才醒。东西我放在他哪儿呢,所以你们得等十天。要不现下去见我干娘?”
 
“疏香,这太阳。”胡天却是没听疏香的言语,他蓦然转头,“这太阳是横着走的?”
 
胡天看了半晌的太阳。那一轮太阳一直在水面之上,非是同什么自东向西,而是顺着水面慢慢移动,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水面分毫。
 
着实奇诡。
 
疏香却是习以为常:“是啊。都是在水面上横着滚动的,太阳半圈,月亮半圈。哦,你们说的北辰也能看到,北辰不动弹,但这边不行得到藤榕另一头去。”
 
胡天叹为观止:“真好玩儿。藤墟果然奇妙。”
 
“那是。我第一次出藤墟,看到外面的天,然后太阳居然是那么走,吓得不轻呢。”疏香感叹,直摇头,又说,“别忙着看了,问你话呢?”
 
“什么?”胡天刚才光忙着看太阳了。
 
疏香翻白眼。
 
归彦一脚踢开他,向胡天复述:“疏香将花困留下的东西,请老榕树藏了。老榕树现在在睡觉,我们要等十天才能见到。现下阿天要不要去见花困的娘?”
 
“还是归彦好。”胡天闻言想了想。
 
那忘生咒毕竟是前任蚁后下的,从前不管用,当作弄不明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赚了个心诀用用,也就罢了。
 
但现下此事可能关系到花困的留言,也就是关系到叶桑。如此胡天必要问个清楚明白了。
 
胡天想了想:“先去拜见前任蚁后吧。”
 
归彦看向疏香。
 
疏香冷哼一声,不情不愿拽了喊了声:“谁给我根篙!”
 
四下藤榕枝叶微微动,忽而传来轻笑声,不辨方向:“疏香,你自己划一划吧。”
 
“鸟毛手划水比桨方便嘛。”
 
疏香怒:“你们别欺负鸟!小心我给你们把肚兜咬了。”
 
“别生气呀。”
 
“好可怕。”
 
“疏香少主,不要生气啦。”
 
三三两两的议论声,窸窸窣窣,细弱飘渺。
 
疏香更生气了:“今日你们废话怎么那么多!是不是见客人在,故意给我难堪?”
 
“不敢不敢。”
 
“不敢还不给老子一根篙!我还要去见干娘呢!”疏香在藤蔓舟上一蹦三丈高。
 
“疏香不要急,不要用篙啦,戳着水里的树根很疼的。”
 
“这就带疏香和客人去见干娘。”
 
声音回着话时,四周藤榕落下的细枝无风而动,落在了藤蔓舟上。
 
藤蔓舟好似被牵引,向远而去。
 
“哼。”疏香盘腿在藤蔓舟中央坐下,“一群坏榕树。”
 
胡天凑过去:“说话的都是榕树妖?”
 
“是还没有化形的小榕树。”疏香恨恨道,“待到他们化成人形了,我定要打这几个一顿。”
 
胡天瞧着却觉有趣:“怎么分辨是化形的还是没化形的?方才进来时,那几个拦住船的,算是化形的吧?”
 
“那个也不算。是半化形的。”疏香难得认真讲解。
 
藤榕树妖,一生有三种形态。
 
未化形时,便是在树上。半化形时,仍在藤墟。
 
“全化形了,他们就要出界历练去了。”
 
待到历练完,或是成仙成圣;或是死在外界。
 
“死掉的藤榕树妖,会成为一棵普通的榕树。生根发芽,或许还能长成参天大树。”
 
疏香说着指了指水下:“据说那些榕树的根会回到藤墟来,成为老榕树看向世界的眼。所以老榕树才能推演出未来。”
 
胡天跟着疏香所指看向水下,水下无数根系分不清彼此。
 
“不过都是传说就是了。”疏香耸耸肩,“老榕树不会说话,给谶言也是小气的很。看你顺眼了,才会回答一两个问题。答了还不如不答,文不对题,把妖说得更糊涂。”
 
但架不住寰宇驰名,谁谁都想来问问题。
 
“反正我是不乐意再问他什么问题了。请他收个东西倒是挺好的,守口如瓶,安全保险。”
 
“看来你问过问题。”胡天敏锐挖掘八卦,戳了戳疏香,贼笑,“你问过什么?”
 
疏香看着胡天,欲言又止,他停了半晌:“你替我保密?”
 
疏香一脸少年情愫不堪言的表情。
 
胡天眨眨眼:“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什么人啊你!”疏香翻了个大白眼,“不行,我今儿非要说给你听。”
 
幸而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嚷嚷:“走开!不走我要打你们了!”
 
胡天忙回头去。
 
却见归彦抱着脑袋,身边好多枝条在戳他脸。
 
胡天忙上去挡住。
 
“干嘛啊你们,老子一张上好的脸,你们不戳。戳这个小黑做什么!”疏香一看没好气,冲上去,挥开枝条,“再戳他,我就要砍你们了!”
 
枝条这才没了动静。
 
归彦自胡天怀里探出脑袋:“枝条坏蛋。”
 
疏香回头看归彦,翻白眼:“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
 
偶尔他也想去戳戳。
 
归彦重重哼一声:“要不是你说不能打架,我才不会被戳的!你居然怪我。”
 
归彦生气冲上去,戳疏香的脸。
 
“别打残了。”胡天只嘱咐这么一句。
 
疏香嚷嚷:“胡天你有没有良心,快来管管!”
 
“管不了。”胡天乐,“再说了,你这张长残了的脸,我家归彦给你戳戳,说不定整漂亮了呢?”
 
疏香哀嚎。
 
幸而这时到了一处,水上藤榕树干少了,有藤蔓自水上生出,绕成好些个一丈大的球来。
 
“到了。”疏香捂着脸,“到我干娘住的地方了。”
 
归彦跳回到胡天身边。
 
疏香爬起来,走到藤叶舟前,行到一个大球前面,凑上去轻声道:“干娘,是我。我从辛夷回来了。”
 
里面传来声响:“疏香回来了。花困的登基大典如何?”
 
“可厉害了,艾玛,她现在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里面轻笑:“她生来就是做蚁后的。”
 
疏香不语,片刻,才说:“干娘,胡天归彦和我一起回来了。胡天想见您,您要不要见见?”
 
“他回来了?”藤蔓球中,一声叹息,“我已经不是蚁后了,也与他无声瓜葛,不必见了。”
 
疏香转头看向胡天,耸耸肩。
 
胡天却是上前:“有瓜葛的。您还记得从前传我的心诀,和下的咒?”
 
“咦?”绿球的动静停下,忽而绿球上出现一片光幕,“胡天你一人进来吧。”
 
归彦闻言,呼咻化作小毛团钻进了胡天怀里。
 
疏香目瞪口呆:“喂喂!”
 
胡天抢先一步,带着归彦爬进了那片光幕。
 
下一刻,胡天四下被绿色藤蔓包围。
 
藤蔓成球状,脚下百砖铺就地面,四下无有陈设。
 
前任蚁后跪坐在藤蔓球中央,膝下别他物。她抬头看向胡天,摊手指向自己面前。
 
胡天领命上前,在前任蚁后六尺远的地方停下,拱手作揖。
 
蚁后点头。
 
胡天跪坐而下,看向蚁后。
 
她此时身着白袍,清新雅致,模样与从前别无二致。
 
胡天道:“您风采依旧。”
 
蚁后道:“胡小友,却不是从前的相貌了。若非气味,并神魂中隐约的运化部心诀脉动,我怕也是不敢认你了。”
 
“生了些许变故。容貌便改了。人还是胡天。”
 
蚁后点头:“你如此想,倒是好事。你既是同疏香一起来,该是见过花困了。”
 
“是。”
 
蚁后叹息,却不再提花困,她看向胡天:“那时,我给你下了忘生咒,你该是连下咒之事全然忘却。为何此时却还记得?”
 
等等。
 
胡天嘴角抽动。这事儿不该是我问吗?
 
第138章
 
蚁后这一问, 却让胡天难回答。
 
胡天直言道:“其实就是我想不明白其中缘故,才来问您的。”
 
蚁后垂眸, 思忖片刻, 摊开手来,道:“且让我看看那咒术是否完好。”
 
胡天也不矫情,伸出手去。
 
他怀中一动。归彦探出脑袋来, 看向蚁后,黄金瞳中光华闪烁。
 
蚁后笑对归彦道:“且放心, 只是看看咒术是否完整。”
 
蚁后抓住了胡天的手。归彦跳出去,站在了胡天手腕上, 面朝蚁后,尾巴在胡天的手臂上绕一圈。
 
胡天看着小黑毛团毛茸茸的后脑勺,忽而很想咬咬归彦的耳朵。可惜咬一口, 非得被归彦踩死不可。
 
胡天想起归彦的蹄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片刻蚁后松手, 胡天将归彦揽着收回手来。
 
归彦小毛团又钻进胡天衣服里, 只是这次将脑袋耷拉在胡天外衣衣襟上。
 
胡天戳了戳归彦的耳朵, 问蚁后:“咒术如何?”
 
“未曾有错, 运化部心诀上,两道咒术都在。”蚁后道, “那便不是咒术有误。但忘生不起, 怕是胡小友自己的问题了。”
 
“咦?”胡天不解,“我怎了?”
 
蚁后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胡天,半晌道:“忘生乃是清洗记忆的咒术。凡清晰记忆的术法, 都有三条使用限制的。”
 
受术者若是妄幻高手,不行。受术者若是高阶修士,容易失败。一个修士一生只能被清洗一次记忆,再多便是不成了。
 
胡天抓了抓头发。这些限制,他好似在夜渡舟上听人讲过。海界河天的那个凶巴巴的鲛人,后来就是被清晰记忆了。
 
胡天想了想,也不纠结鲛人,而是自己掰手指:“我不是幻术高手,咒术定然有用。当年我的修为低得很,自然也挡不住咒术;且禁言咒一直有用。那么就是——”
 
胡天抬起头看向蚁后:“不是吧?”
 
蚁后点头:“只能是你的记忆从前已经有过一次清洗了。”
 
胡天挠脑袋:“不是吧,我觉得自己挺正常的啊。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谁闲着蛋疼,给我清洗什么记忆啊。不会是——那群混蛋?”
 
似乎只有在天梯楼的夜渡舟上,见过修士行清洗记忆的术法。
 
胡天立时将天梯楼列为第一嫌疑。
 
但仔细想,却也不对。他第一次上夜渡舟,是从月迷津插队上去的。且是去天梯楼,没有被清洗记忆的必要。后来再上夜渡舟,因为两仪双星的缘故,他享受的可是贵宾待遇。
 
“没有。”神念之中,归彦突然开口,“不是侍神者。”
 
归彦自天梯楼,便跟着胡天了,胡天的行踪了如指掌。
 
胡天抓脑袋:“那到底是那个混蛋啊?”
 
“施法者,其实不重要。”蚁后开口,“若是能回忆起自己的记忆,那施法者自然会受到反噬。”
 
胡天被点醒,低头皱眉:“您说的对,重要的是,我忘了什么。您知道如何找回记忆吗?”
 
“推演即可。”蚁后端坐,“但具体要如何做,却还要你自行探究。”
 
胡天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走向。
 
胡天失笑:“本是想来问问您,为何我未曾忘记运化部心诀,以期能够找寻些许师姐所在的线索。不想现下却发现自己有问题。”
 
“胡小友,”蚁后端正跪坐,将手置于腿上,“既然忘生未曾起效,这么多年,当知晓运化部心诀诸般好处。此时却来我处告知,不怕我收回心诀吗?”
 
胡天愣住。
 
他前番一心想着尽快找到师姐所在,唯一线索便是运化部心诀了。确是思虑不周,将这层风险遗忘。
 
此时蚁后问了,胡天想了想,坦言道:“不瞒您说,忘了想这事儿了。但运化部心诀,本当早就忘记,我白占了这些年便宜,现下若是您将心诀收回,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
 
胡天站起来,躬身深揖而下:“只是,依着花困早前留与我的话,这运化部心诀与我师姐叶桑,有大干系。望您能再宽容我些许时日。待我找到师姐,定然将心诀奉还。”
 
蚁后看着胡天,长叹一口气:“我已是退位,当年下咒是身为辛夷之长的责任。现下这责任已归于花困——”
 
胡天忙道:“花困让疏香传信与我,说,‘不要忘记运化部心诀’。”
 
蚁后闻言怔忪,轻声道:“那傻孩子。既是如此,我便更不会反对了。且——”
 
且有个小黑毛团下巴耷拉在胡天衣襟上,天真有趣。但他自进了藤叶球,双眼黄金瞳便是光华闪烁,防备甚重。
 
从前未曾察觉,此时不用看都能知晓,归彦妄幻之术,已是小成。想要对胡天下咒,再不行了。
 
蚁后笑道:“且让我将忘生撤下吧。”
 
蚁后将手搭在胡天手腕上。胡天识海中,绿色光带之上,顿时“叮叮”两声,却是两条白光弹飞,消失不见。
 
绿色光带顿时暴涨数倍,其上光泽点点,更甚往昔。
 
蚁后不但撤走了忘生,连禁言也是撤走了。
 
胡天愕然:“您这是?”
 
“心诀之上有咒术,终究与其运用有碍。”蚁后收手,“花困前番所为,我也是知晓。她费尽心思要去做的事情,怎好毁在我手上。她既信你,我便信你了。”
 
胡天攥紧双手。
 
“我能做的也做完了。”蚁后闭上眼睛。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胡天身后,藤叶壁上,来时光幕又起。
 
胡天也不多言,起身躬身再是一揖,转身要走。
 
“等等。”
 
胡天忙又回头。
 
“双情丝运化部心诀,同辛夷界传送信件的法阵有异曲同工之处。”蚁后道,“你日后当好生应用。”
 
“是。”
 
“你且去吧。日后不必相见。”
 
胡天转头离去。
 
出了藤蔓球,疏香还在藤叶舟上等候。这鸟敲着二郎腿,躺在藤叶上,闭着眼睛,嘴上还叼着根草。丝毫没察觉胡天出来了。
 
此刻太阳已不见踪影,水面远处乃是半轮残月。四下夜风徐徐吹拂而过,藤蔓微动,远处隐约虫鸣。
 
胡天见了疏香忽而很想笑,不由自主,重重跳到了藤叶舟上。
 
藤叶舟顿时翘了半边来,直把疏香从叶片上弹起来。下一刻藤叶舟落回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卧槽!”疏香蹦起来,“干甚干甚!!!”
 
胡天大笑:“吓吓你啊。”
 
疏香怒,冲上去要和胡天干架,却见一个小毛团耷拉在胡天的衣襟上,正看他。小毛团眼睛圆溜溜,闪亮亮。
 
疏香退了一步:“娘的,好妖不和人打架。”
 
胡天笑起来。
 
疏香看了看四周:“得,天都黑了,带你们找个地方住住。你想住哪儿?”
 
胡天在船头坐下:“你安排吧。”
 
“去花困之前住的地方了。靠我也近。”疏香说完又嚷嚷,“谁醒着呐,给老子划划船。”
 
“疏香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小心遇到幽影。”
 
“幽影要吃了疏香少主的。”
 
“疏香被吃掉啦。”
 
“喂喂喂,别闹。幽影我遇到过,哪儿有那么可怕。说幽影吃人的,那是吓唬小孩儿,我又不是个小孩儿。”疏香嘟囔,“快给我划船,费什么话。”
 
四周藤榕枝叶笑起来,缓缓落在藤叶舟上。藤叶舟向前而去。
 
疏香退回,蹲坐在胡天身边:“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妖,我招谁惹谁了。”
 
胡天乐,想想当年初见疏香,他还忽悠归彦吃毒叶子,不想现下却是如此。
 
胡天道:“大概是你小时候坏事儿做多了。”
 
疏香哼哼,却不敢再抱怨,忽而又笑:“我小时候做了坏事,花困总替我撑腰。后来她喜欢叶桑了,就不太爱管我了。”
 
“看来你从前的臭脾气,还是花困宠出来的。”
 
疏香不搭茬,捧着脸傻笑。
 
少顷,他凑到胡天身边:“还没问你呐,怎么样?不是我干娘咒术不好吧?”
 
胡天摇头:“是我自己有问题。”
 
“啥?”疏香紧张兮兮地,“你怎么了?你就是要死,你也得把花困交代的事情做了再死啊。”
 
“你会不会说话啊你!”胡天没好气,恨不得一脚将疏香踹进水里去,“滚滚滚。”
 
疏香哼了哼,却不滚,还凑近:“要不你跟我说说吧。从极谷回来之后,我也学了不少东西的。”
 
胡天挑眉毛:“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后来花困把叶桑忘了,我就学了更多了。”疏香拍胸脯,“我怕完成不了花困交代的事儿。”
 
胡天就着月光仔细打量疏香:“就算完成了花困交代的事情,她现下也不会记得你的好了。”
 
“不碍的。”疏香挥挥鸟毛手,并不多解释,又对胡天说,“总之你跟我说说看吧。”
 
“我被人清洗过记忆。”胡天道,“现下想找回来。”
 
“哈哈哈,”疏香忽而大笑,“这个问我啊,问我啊!问我就对了!!!”
 
胡天惊讶,他本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疏香真知道。
 
胡天忙问:“你知道如何找回记忆?”
 
“当然啊,我可是花了好多功夫的。”疏香得意洋洋,“花困把叶桑忘了之后,有段时间神志不清的,我当时吓死了快。”
 
疏香特怕花困将自己也忘光了,于是潜心研究了十年,看了好多记忆相关的书册。
 
胡天讶然:“十年?”
 
“后来我见花困脑子也清醒了,小时候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拔过我多少跟毛都能说上来。我就不怕了。”疏香乐,“不过看了十年书,恢复记忆的法子还是知道不少的。快问我,快问我。”
 
疏香一脸得意。
 
胡天哭笑不得,却是极配合,站起来,拱手作揖:“疏香少主,在下记忆有失,还请教我恢复之法。”
 
疏香长叹一口气:“真爽啊。”
 
却不等他享受完,胡天怀里一个黑影“噌”一下蹿出来,将疏香踩翻在藤叶舟上:“嗷!”
 
“卧槽,小黑毛团你快让我起来!”
 
归彦踩在疏香的脑袋上,疏香竟是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归彦:“嗷嗷嗷。”
 
“成成成,祖宗,你给我起开,我什么都教给你家胡天。”
 
“嗷。”归彦这才从疏香身上跳下去,伸蹄子踢了踢他胳膊。
 
胡天在一边哈哈哈大笑。
 
疏香直翻白眼,爬起来。
 
此时藤叶舟停下了。
 
藤叶舟前,一个藤叶球。向远却是一片水域,再无榕树。
 
“到了,这个就是花困从前住的藤叶球。”
 
疏香说着,咬住手上一根羽毛,拔了下。疏香衔着羽毛,将脑袋凑到胡天面前。
 
胡天忙将羽毛拿了。
 
“真他娘疼死了。”疏香鼓着嘴吹了吹羽毛手,转头对胡天说,“将羽毛在藤叶球上晃一晃,就能进去了。”
 
胡天却是看着羽毛:“没毒吧?”
 
“当然有毒。”疏香冷哼,“老子寰宇第二毒的忻鸾族,羽毛上怎么可能没毒?不过这根毒小点。”
 
胡天挑眉:“寰宇第一毒是什么?”
 
“你怎么尽挑妖不喜欢的问。”疏香翻白眼,“总之快进去,进去教你怎么找回记忆。”
 
胡天忙将归彦踹回怀里,进了这个藤叶球。
 
藤叶球里空空荡荡,同蚁后那处一般无二。归彦自胡天怀里跳出来,化作人形,四处戳戳,放下心来:“没有小藤榕,不会被戳脸。”
 
此时疏香蹦进来。
 
胡天忙转身端坐好。
 
疏香撇撇嘴,走到胡天面前坐下,却不开口。
 
胡天笑说:“疏香少主——”
 
归彦转身在胡天身边坐下。
 
疏香两只鸟毛手撑地,双膝向后滑了一步:“我这就教了!”
 
“哦。”归彦点头,“你说吧。”
 
“这都什么事儿。”疏香翻白眼,问胡天,“事先说,失忆的情况特别多。不是都能恢复的,譬如花困那种,就是不能恢复的。”
 
因着花困是将记忆当代价,支付出去,法术成了,再难找回。
 
疏香问胡天:“你是什么情况?”
 
胡天将自己所遇,隐去双情丝运化部心诀,粗略讲与疏香听。
 
疏香听完,在地板上盘腿坐下:“这个啊,简单,你就是被修士下了法术,清洗过记忆了。好办。”
 
“怎么办?”胡天好奇,“同花困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疏香难得认真:“花困那种算代价,好似是将记忆当柴火,烧了之后得火催动法术。”
 
而胡天这种,是修士故意为之,扰乱的是胡天的神魂。
 
“因为要瞒的是你。所以神魂不能消失,记忆碎片还在你身上。你设法找到不对劲的地方。若是创伤不大,神魂甚至会自愈,记忆就会回归。”
 
“若是创伤大呢?”
 
“不能全部恢复,但也会得到点信息。总能知道是谁给你记忆动了手脚吧。”
 
疏香想了想:“你这种,最难的是发现自己的记忆出问题,其次才是找不对的地方。你现下知道发现出问题了,已经是走过了第一步。”
 
胡天低头想了片刻:“谢谢你。”
 
疏香耸肩:“没想到,你也是个倒霉蛋。”
 
胡天看了疏香一眼:“你之前以为我是个什么?”
 
“我之前觉得你挺有运气的。”疏香直言,“穆尊的徒弟,叶桑还护着你。还有个小黑球一直跟着你。小黑球多厉害的。”
 
“你感觉的也没错,我其实没那么倒霉。”胡天盘腿乐道。
 
有师父,有师姐,有师伯,还有小兔子。最最重要的是,有归彦陪着。
 
归彦此时却瞪疏香:“不是小黑球!”
 
“哪儿不是啊。”疏香作死道,“看你妖兽形态,黑黑的,脑袋圆圆的。不就是个小黑球吗。”
 
归彦怒。
 
胡天戳了戳归彦:“你反击回去嘛。”
 
归彦闻言点头,立刻挽起袖口,要揍疏香。
 
疏香要跑,胡天一脚踩住疏香的衣服。
 
胡天转头拦住归彦,对他说:“也别打嘛。”
 
“那怎么办?”归彦不明白,“不打怎么办?”
 
“他叫你小黑球,你就这样。”胡天咳了咳,转头看向疏香,“秃毛鸟!”
 
疏香怒:“胡天,你这个混蛋!小黑球都给你教坏了!”
 
胡天松开疏香大笑起来。
 
疏香见归彦酝酿开口,抢在归彦喊他“秃毛鸟”之前,跑了。
 
胡天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一拍脑袋:“糟糕。”
 
归彦:“怎么了?”
 
“忘了问那只秃毛鸟,怎么找到记忆不对的地方了。”胡天懊恼,“早知道晚点喊他秃毛鸟的。”
 
归彦此时拿着灵兽袋,搓了搓:“蚁后说,推演就可以。师伯推演剑术的时候,不对的地方,都是——此处与前番不投契。”
 
或者是,此处和前番衔接不顺当。
 
“那得推演一百年啊。”胡天长叹。
 
胡天在家的那十七年自然不会有人整他的记忆,但到了此方修真界,却已有百年了,百年记忆得推演到什么时候?
 
胡天想想:“也不对,自从见了归彦,该是没人对我下手了。那就是才来的时候。”
 
“才来的时候,”归彦道,“有一个法术,叫‘犾言禁绶’,一头在黑镜鱼身上。是不是那个?”
 
“咦?”胡天惊诧,“你怎么知道犾言禁绶?”
 
那是沈桉坑自己,防止自己出店的法器。
 
但那时候,胡天还没遇到归彦呢。
 
“骨头都记得的。骨头回到身体里,都告诉我了。”归彦指指自己的后背,“从阿天打开抽屉之后,所有的事情,都知道。”
 
便是归彦的脊骨在指骨芥子中,但胡天并没禁止它的感官,脊骨便也能有一定感受。
 
及至脊骨回到归彦身体里,其中记忆便回馈到了归彦神魂中。
 
归彦复问:“是不是那个犾言禁绶?”
 
胡天摇头:“不是。犾言禁绶仿佛只是禁足的法器。”
 
“那没有了。”归彦认真地说,“从阿天打开抽屉见到小黑条,之后就没有可疑的法术入体了。”
 
“那就是从我拔葱遇见荣枯开始,到我开了指骨芥子中归彦的抽屉。就这段记忆出问题了。”胡天忽而笑起来。
 
“阿天笑什么?”
 
胡天乐道:“原来开了抽屉,就算和归彦认识了,感觉挺好玩儿的。”
 
“早就认识了。”归彦盘腿坐着,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了好一会儿。
 
归彦弯下腰缩起来,头发将脸都盖住,嘟囔:“比阿天想象的还早。”
 
“啥?”
 
胡天没听清,却见归彦弯腰露出一截脖子,忽而想到,小黑条在死生轮回境重入归彦体内的情形。
 
胡天有点后悔和归彦提这茬糟心事儿。
 
胡天道:“睡觉睡觉,明天再想,反正要在这儿呆十天呢。”
 
“哦。”归彦依言趴下,闭上了眼睛。
 
胡天凑过去:“这么快就睡着了?”
 
胡天自己伸了个懒腰,也是躺下,闭上眼,心念沉入识海中去。
 
片刻后归彦睁开眼,坐起来,戳了戳胡天的脸:“早就认识了,比阿天想象得还早。”
 
胡天此时自然什么都听不到。
 
他坐在镜鱼脑袋上,却是将自己拔葱见荣枯,到开抽屉见到小黑条的记忆想了一遍又一遍。
 
“没发现哪儿有问题啊。”
 
第二日,胡天让归彦带着小兔子出去玩儿,自己抓了疏香将记忆简略讲给疏香听。
 
疏香听了一遍,嘴角抽动:“虽然我没听明白,但是吧,你这个顺序不太对。”
 
“怎么不对。”
 
“你按照顺序来推,那就是施法者给你的记忆顺序,你得倒着来。”疏香举例子,“比如,为什么吃饭,因为饿了,为什么饿了,因为很长时间没吃饭了。”
 
胡天恍然大悟:“明白了,让我再想想。”
 
胡天便是坐着,从开抽屉开始问自己为什么。
 
看着那是短短几日,胡天这么问自己,却想了很久。
 
久到疏香走了,归彦带着灵兽袋回来。
 
太阳又顺着水面走了一轮,归彦趴在胡天身边睡着了。
 
胡天忽而开口道:“我掉下寸海渺肖塔,是因为我被雷劈了。我被雷劈了,是因为我变成了荣枯。可我什么时候变成荣枯的?怎么变成荣枯了?真的是睡觉的时候?”
 
第139章
 
胡天端正跪坐, 停了停,又道:
 
“从见到荣枯到变成荣枯, 只在寸海渺肖塔里。”
 
“九百九十九颗钉子是荣枯钉上的。”
 
“九百九十九颗钉子钉下去, 胡天,你真的能睡着?”
 
胡天话音方落,识海之中, 海面波涛翻涌而起。
 
胡天神念恍如被巨力缓慢拖拽,自现实至皮肉, 自皮肉归灵魄,自灵魄入三魂, 终抵识海,落入元神。
 
识海半空之中,白色镜鱼不复平静, 天上地下四处乱撞。
 
漫天云霞虹彩尽数黯然。
 
海水越升越高。
 
胡天元神如少年,动弹不得, 生生看着那海水触及脚底, 漫过肚腹, 拍打胸背, 淹过脖颈口鼻。
 
一个巨浪翻滚,灭顶而来。
 
浪是红色的, 还是被隐藏的记忆碎片是红色的?
 
眉心被划开了, 血顺着眼睑落入眼球。
 
手脚被割开了,膝盖手肘都断裂。
 
胸腹被剖开了,刀片划过内脏, 冷冰冰的。有人将手伸进去,五脏六腑被搅得乱七八糟。
 
万钧之力向下压,魂魄落入新肉体。
 
以为是解脱。却又被拽住。
 
谁拉过皮绳?
 
紧一点,紧一点,再紧一点。
 
为何凡人的魂魄如此轻薄。绷到如纸堪堪要碎裂,才能勉强契合八阶修士的身体。
 
一根寸海钉入体。
 
幸而是回忆,一点都不疼。可是钉钉子的人是谁啊?怎么也满脸是血?
 
看不清,又一根寸海钉入体。
 
神念之中忽而一声尖啸传来,归彦蓦然睁开眼。他跳起来,调亮春祀琉璃盏。
 
归彦慌忙去看胡天。
 
这人端正跪坐,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冷汗自他鬓角落下,汗如雨下。
 
归彦慌忙抓住胡天的手,叫他:“阿天,阿天快醒醒。”
 
平日轻轻一叫就能叫醒,现下却是如何都不肯睁眼。
 
胡天眼角唇边鲜血涌出。
 
归彦紧紧抓着胡天的手,他的识海变故徒生,那颗六芒星闪闪烁烁,忽而有潮汐声传来。
 
归彦将神念沉入识海,落入元神。
 
妖兽形态的元神冲去六芒星前。归彦对着那颗六芒星喊:“阿天!”
 
“嘭”一声,六芒星光华溃散,竟有海水自那处涌入归彦的识海。
 
水来,成就一片片光影,其中影像闪烁起来。
 
归彦蓦然怔忪。
 
归彦以为荣枯剖开自己后背取出脊骨,已经是这邪祟此生恶念登顶时刻了……
 
此刻虽只有影像,却也是周身疼痛难忍。
 
一颗一颗再一颗,寸海钉寸寸入体。
 
涌来的海水之中,怨气恨意并死气交织起来。
 
归彦大恸,失声对着六芒星:“阿天,我怕了,你快醒醒!”
 
似乎归彦在叫自己。
 
胡天猛然抬头,红色海面之上,隐约六芒星闪烁其中。
 
四周影像褪去,潮汐消散。
 
胡天猝然睁开眼。
 
与此同时归彦也是神念弹出识海,睁开了眼,急切看胡天:“阿天,阿天你有没有醒过来?”
 
胡天看向归彦,半晌勉强缓缓抬起手,搭在归彦的肩膀上,轻声说:“醒,醒了,归彦别怕 ,别怕。”
 
胡天说着自己撑不住向下滑。
 
归彦忙伸手抱住胡天:“阿天也不要怕。”
 
胡天靠在归彦的怀里,半晌梦呓般呢喃:“别松开。太冷了。”
 
归彦坐下,紧紧抱着胡天,又从脖子上扯下灵兽袋。
 
五只兔子爬出来,见此番情形,忙扑过来。
 
归彦道:“去找疏香,拖来。”
 
疏香半夜便是被五只兔子咬醒的。
 
别看是五只小兔子,联合起来却也了不起,话都不讲,将疏香踩成妖兽形态,抬了疏香就跑。
 
疏香一路哀嚎,直到进了胡天归彦的藤叶球才闭嘴。
 
疏香见归彦抱着胡天,再凑近看胡天,吓得全身羽毛都竖起来了。他立时化作类人形态:“怎么了这是?”
 
归彦抬起头:“阿天想起来了。”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疏香吞了吞口水,“这他娘被封住的得是多邪门的回忆?”
 
“怎么办?”归彦异常镇定,“阿天说冷。”
 
疏香想了想:“得缓缓,别让他再去推什么被封住的回忆了,你给他说说话。我给你点几个火盆,再去找长老。”
 
疏香坐言起行,立刻点了几个火盆来。然后便是飞出去了。
 
过了没多久,来了几个忻鸾族的鸟,又有一二藤榕族的树藤,并几个看不出族属的妖。
 
他们轮番上前看胡天。
 
归彦一直抱着胡天不放手。
 
幸而这些妖看完,都说只是惊魂,没大碍,休息休息了就能好。
 
忻鸾族的长老道:“只是有些离魂之兆,少主是不是去请几颗宁神的丹药来?”
 
“对对对,你快把药名报出来!”疏香急匆匆拿出一块玉简,“快说快说,趁我爹娘不在,我赶紧去偷。”
 
忻鸾族的长老道:“少主,您别啊,小心被族长打。”
 
“废什么话,打我又不是打你。”
 
归彦道:“断殇固元散,行不行?”
 
“好药!”那长老赞道,“上品。”
 
“喂过了。”归彦低头看胡天。
 
胡天在梦魂界给归彦留下的乾坤袋,归彦还没有还给他。其中恰好有丹药,都是上好的。
 
归彦低头戳了戳胡天:“阿天你不要去想那个恶贼了。留下的棒棒糖快吃完了,你什么时候起来做?”
 
这也是疏香的主意,至少分散胡天注意力,不让他再去想回忆的事情了。
 
归彦便是同胡天说话,或是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如此讲了三天。
 
期间归彦累了,小兔子上前叽叽咕咕,疏香也会来换班,继续嘀嘀咕咕。疏香的风格和归彦就不太一样了,唠唠叨叨好像是怨妇。
 
“我当时就问那棵老榕树,花困会不会喜欢我。那榕树烦死了,会不会就一句话的事儿。他非说出个五六七来。”
 
疏香盘腿坐在归彦身边:“你猜他说啥了?他说,是是非非非非是是。这不等于没说吗?真是他娘的放屁一样。”
 
归彦烦:“你不要抱怨了。好烦啊,烦得阿天不想睁眼看你怎么办?”
 
“嗨,我这揭开自己伤疤,不就是为了他醒吗?”疏香特别委屈,“我容易么我?”
 
“你太蠢,活该不容易。”归彦翻白眼,低头对胡天说,“阿天,别理他,我——你做什么扯我衣袖。”
 
“小黑球,你这么说,怎么感觉好像听懂老榕树的话了?”疏香眨眼睛,“就是那个‘是是非非非非是是’的话?”
 
归彦定定看着疏香。
 
疏香搓了搓鸟毛手,满脸期待。
 
归彦低头对胡天说:“阿天,快醒醒,这个秃毛鸟好烦啊。还有,王惑给的画册,你忘记给我了,现下在你指骨芥子里,快醒了拿给我看。”
 
疏香在一边气得跳脚。
 
此时胡天却是动了动,继而细声说:“归彦,咱们能不能——”
 
“阿天醒了!”归彦惊喜,低下头,“阿天你要说什么?”
 
“咱们能不能,”胡天努力动了动嘴唇,“换个姿势,脖子,酸。”
 
“噗”疏香不厚道笑起来:“你快别挑了,你家归彦抱着你三天没挪窝,也是累得。”
 
归彦狠狠瞪了疏香一眼,慢慢将胡天放平了,问他:“阿天冷不冷?”
 
胡天睁着眼睛,此时缓过劲:“挺好,归彦别怕,我没事。”
 
胡天这几天浑浑噩噩,但也不是全然没知觉。
 
归彦松了口气。
 
疏香也是长舒一口气:“成了,他这醒得还是挺快的,没事了。再歇几天,说不定等老榕树醒过来,他就能去见老榕树了。”
 
胡天动了动眼珠,眨了眨眼皮。
 
疏香道:“别客气。不过你到底追回什么回忆了……好好好,我不问,归彦你别瞪我了。怪吓妖的。”
 
疏香说完,挠了挠头发:“我明儿再来啊。”
 
说完在归彦的注视下,跑了。
 
归彦凑近胡天,抱怨:“秃毛鸟又笨又烦的。”
 
胡天躺着,轻轻笑:“归彦不要搭理他。”
 
胡天说着,慢慢闭上眼。
 
归彦看着胡天,片刻,忽而怒道:“阿天不要去推演!”
 
胡天猛然惊醒,却是他方才不经意间想起前番所见画面。
 
胡天睁着眼:“归彦,我才刚想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归彦恶狠狠,“一个米粒,一个鱼籽,都不行。只要阿天想,我都会发现的。”
 
胡天忍不住笑:“那我现下想什么,归彦也知道?”
 
“唔——”
 
归彦鼓起腮帮子,皱眉感受了片刻,失望摇头:“不知道了。”
 
归彦识海中,前番破裂漫出海水的六芒星,此时已经恢复如初了。现下也在胡天想到前番事情的时候,归彦神念中才会有些许感应。
 
胡天却是笑:“那就好。”
 
“阿天是不是在想坏事情?”归彦皱鼻子,“所以不敢给我知道?”
 
“是啊。我在想,如果把归彦煮了吃,加醋还是加糖呢?”
 
归彦闻言磨牙:“不能煮!”
 
胡天却是自顾自说:“我想是要加醋才好。”
 
“为什么?”归彦有点生气,“甜甜的好吃,为什么要加醋!”
 
“因为归彦本来就甜甜的暖乎乎的。再加糖就腻了。”胡天闭上眼,浅笑起来,“归彦小甜心。”
 
把我从噩梦中拉出来的小甜心。
 
胡天神念陷入黑暗,终于踏实睡着了。徒留归彦坐在他身边。
 
归彦拉着胡天的手:“阿天也是甜甜的。要快点好。”
 
胡天倒是听话,醒了之后好得也是快。
 
第二天便是坐起来。第三天,在藤叶球中打滚玩儿。第四天他老人家大摇大摆出了藤叶球,带着归彦爬上了树。
 
胡天坐在粗粗的树干上。此处已是藤墟边缘,向远一片空旷水域。
 
水天交接处,一轮红日,璀璨如火。
 
胡天坐在树干上,脚丫子泡在水里,嘴里塞着一根棒棒糖。
 
归彦坐在他身边,认真看画册。
 
五只小兔子坐在归彦身边,依偎在一起。
 
一个秃毛鸟蹦蹦哒哒,到了胡天身边。
 
胡天看着太阳发了很久的呆,听到身边细微爪子磨树皮的声响,微微转脸:“疏香,你问老榕树,花困是不是喜欢你。老榕树的‘是是非非非非是是’。可能是说,花困对你,开始喜欢,后来不喜欢,还是不喜欢,又喜欢。”
 
疏香一愣。
 
胡天瞥了他一眼,浅笑:“是非非非非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她都已经忘记了,你还是要去替她完成那件事。所以你最喜欢就成了。”
 
疏香化作类人形,坐在了胡天身边:“谢谢你啊。”
 
“该我谢你才是。”胡天笑着,拿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谢我什么啊。”疏香鸟接了棒棒糖,毛手挠了挠脑袋,“我要是知道,你推演给记忆成这副德行。肯定不瞎说了。”
 
“总是要知道的。”胡天摇头,“是好事。总比蒙在鼓里好。就是都没看全。”
 
自己该是被荣枯切开了身体,继而完整将魂魄压入荣枯体内。
 
可在荣枯体内,将魂魄塑形并钉入寸海钉的人是谁?
 
胡天始终没看清楚。
 
“你可省省吧,没看全了都这德行了,全推演回来,还要命不要啊你。”
 
疏香舔了一口棒棒糖,想了想:“其实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干脆去问老榕树好了。虽然他回话总是神神叨叨的,但刚才那个,你不就猜出来了吗?”
 
疏香说着,还挺佩服胡天的,怎么他想了那么久的一句话,胡天一下子就明白了?
 
胡天道:“不,正常人都能猜出来。你猜不出来,大概是因为你蠢。”
 
“胡天 !你不要欺负妖!”
 
胡天浅笑,又看向远处宽阔的水面,笑容散去:“你说的对,我该问问老榕树。或许他知道荣枯……”
 
“我去,你为什么突然说出一个这么邪恶的名字?”疏香惊呼。
 
归彦将画册放在腿上:“阿天又想推演记忆的事情了。”
 
胡天高举双手投降说:“不想了。可我想知道啊。”
 
归彦看着胡天,片刻后低头:“荣枯是坏人,做过很多坏事。他会一门刀法,叫做——”
 
“经首析吾奏刀术。”疏香道,“这个我知道,据说特厉害,能将神魂灵魄完全肢解分离出体。一个残渣儿都不会留在皮囊中。”
 
归彦狠狠瞪了疏香一眼。
 
疏香缩了缩脖子。
 
胡天笑道:“这样啊,怪道要将手脚都切口。”
 
疏香低头舔了舔棒棒糖,猛然抬头:“你说啥?什么手脚切口,你想起来的不会是……”
 
胡天不再说话了。他继续去看宽阔水域。
 
少许,胡天问疏香:“怨愤之气太大,会变成什么样啊?”
 
疏香看着棒棒糖:“我不敢说话了。我觉得你一问问题,都不会是好事儿。”
 
胡天大笑,看向归彦:“归彦告诉我吧。”
 
归彦撇撇嘴:“怨气太大,又有机缘,可能会成鬼修的。晴乙就是这样的。”
 
胡天点头:“这下就都对了。”
 
为什么要封住记忆,因为怕怨气太大,又有仙劫雷。这个替死鬼不甘心去死,变成鬼修。思来想去,还是让仙劫雷劈死最保险。
 
胡天将棒棒糖咬碎了,收了棍子。
 
疏香见胡天又发呆:“我说你总是想来想去,累不累啊。都说问老榕树就是了。你不如想想,见了老榕树,问他什么问题。哦,也不对,只能问三个问题。”
 
胡天乐:“就三个?太小气了。”
 
“就是,小气鬼。不说了。天要黑了,回去吧回去吧。”疏香站起来,扑了扑翅膀,飞到兔兔那边去,“再不回去,幽影要来把小兔子吃掉啦!”
 
小兔子闻言叽叽咕咕挤在一起,涌到归彦身边去,怕怕的。
 
归彦抬起头,铿锵有力:“吃秃毛鸟!”
 
“小黑球!”疏香蹦起来,“我可是见过幽影的妖,她都没吃我!”
 
“秃毛鸟太臭,”归彦有力反击,“幽影都不吃!”
 
疏香气得脸都黑了。
 
胡天在一边哈哈大笑,又见天色确是晚了。
 
胡天站起来:“走啦,回去回去。归彦和小兔兔都是香喷喷的,幽影肯定很喜欢。还是把疏香留给幽影吃吧。”
 
归彦将五只小兔子收入灵兽袋,跳上藤叶舟:“吃了疏香,要拉肚子的。”
 
“胡天!!!你把小黑球都教坏了!”疏香气急败坏,跳到藤叶舟上,“你们都欺负妖!”
 
胡天笑,归彦乐。
 
归彦上前戳了戳疏香衣服:“谁让你吓兔兔。我知道的,大家都猜,幽影是老榕树的师父。”
 
疏香抬头:“谁告诉你的啊?”
 
“小榕树。”
 
“这群混蛋。当年吓我的时候,跟真的似的。他们对你倒是什么都说啊。”
 
当年疏香还是个小鸟,成天蹦来蹦去不安生,撩猫逗狗,闹得藤墟不安生。
 
榕树们便联合起来,告诉疏香,晚上在外要被幽影吃掉的。吓得疏香后来好久不敢夜间出去玩耍。
 
疏香翻白眼,“不过说幽影是老榕树的师父,也只是猜猜。老榕树从来没这么讲过就是了。”
 
“那要不我回头问问?”胡天摸了摸下巴,“反正有三个问题呢。”
 
“你不是吧?”疏香急了,“别啊,这有什么好问的,回头我遇见幽影替你问。你要是真没得问题了,你替我问问——”
 
“骗你的。”胡天乐。
 
疏香撇嘴:“让幽影来,吃了你!”
 
幽影却对胡天没兴趣。
 
夜半时分,归彦醒过来。身边一个长发姑娘,身着白袍,面容姣好,脸上一行白色印记,胳膊上挽黄绸。
 
若是胡天此刻醒着,定然能认出,这姑娘是神狱囚台时,归彦那个位置上的神族。
 
只是她此时腰间黄金铃不见踪迹,身体也是半透明,好似一个幽灵。
 
而归彦在神狱囚台时,恰是这姑娘的视角,未曾见过她的容貌。此时也是不认识。
 
但归彦知晓,这大概就是疏香说的“幽影”。
 
此时幽影跪在胡天身边,看着归彦。
 
归彦上前,手按在胡天的胳膊上:“阿天是我的。”
 
那姑娘只是笑,不说话,伸出右手在半空中画了两个六芒星。她指尖如有萤火,六芒星星辉点点,继而缓缓散去。
 
待到六芒星散去,姑娘弯腰亲摸了摸胡天的脸。
 
归彦怒着要挥开她。
 
姑娘凑近,亲了亲归彦的发顶。
 
归彦怔忪。幽影却如她画的六芒星一般,消失不见了。
 
归彦脑海中却涌入些许情绪。
 
“她和她的阿天,一起出了海,走了好多的路。后来她累了,走不动了,在这里看见一棵小榕树,就在树下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归彦对胡天讲:“然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她的阿天也离开了。”
 
疏香听了:“真的假的啊,你做梦的吧。为什么幽影不亲亲我!”
 
“因为我也有星星。”归彦理直气壮。
 
疏香不服气:“哪儿呢?我怎么没见到。要是有星星才能亲亲脑袋,那我今儿晚上就在脑袋上画一排星星。”
 
胡天却疑心那幽影同神族有些牵扯。或是神族先圣离世后留在此处的残魂。可惜他没见到,归彦所说也太像梦境了。胡天不敢下定论,便是将此事放在一边了。
 
毕竟他现下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去想。
 
胡天道:“疏香,你好像是来带我去见老榕树的。”
 
“哦,对对对,赶紧走。花困留给你的东西,还在老榕树那边藏着呢。拿给你了,我这件大事儿,就算做完了。”
 
疏香蹦起来,看向外面:“也不知道老榕树睡醒了没有。”
 
老榕树每十日醒一日。
 
今日醒得特别早。
 
待到疏香带着胡天归彦来到藤墟中心地带。疏香站着藤榕树墙外,刚要开嗓子嚷。
 
那边藤榕树墙外,便有藤叶小声说:“疏香少主来啦,藤祖等你好久了。请你和胡天、归彦,进来吧。”
 
第140章
 
与他处不同, 藤墟靠近中心的地方,水中榕树多, 一棵碍着一棵。
 
此时疏香所驾藤叶舟前便是一片紧密相连的藤榕, 榕树相连好似一堵墙。将内里景致遮得严严实实。
 
疏香听完藤榕枝条的话,直撇嘴:“厉害啊,都知道我带来的是谁了。快让我进去。”
 
“是。”
 
说话的藤榕纸条缓慢向两边散去, “藤榕墙”裂开一道口。其中又有藤榕枝条伸出,落在疏香的藤叶舟前, 牵着藤叶舟缓缓向内驶去。
 
四下藤榕根须条蔓落下,沁入水中, 好似垂帘。
 
藤叶舟缓缓向前,分开四周根须条蔓。舟行水荡开,波纹圈圈向外。
 
行了片刻, 四下根须条蔓渐少。
 
疏香归彦并胡天站起来。
 
胡天今日特意换下梦魂界时种田打铁的装束,着青衿服。此时长身立在藤叶舟前, 倒有些许书卷气。
 
疏香转头看他, 眨了眨眼:“方才没发现, 你今儿倒是打扮得不错。”
 
胡天笑, 抬起手,看了看:“归彦给选的衣裳, 好看吧。还有啊, 长得帅嘛,挡不住的。”
 
“你还是别说话。一说话,啥气质都没了。”疏香转头翻白眼, “我还是看归彦吧——噫,到了。”
 
此时四下根须藤蔓消失不见,眼前一处空荡水域。
 
向前十丈一株古榕树。
 
古榕树干粗壮,当有百尺,枝干苍老深褐如青铜古器。高可参天,抬头仰望,难见顶棚。枝繁叶茂,与半空中,四下推延而去。
 
偶有一二水滴,自天顶枝叶之上落入水中。此间水深不见底,碧蓝如翡翠,自有荧光,点点闪烁。
 
四下沉静,无风无浪。
 
唯有水声,并少许呼吸心跳。
 
胡天入此间,前番神魂残留躁动,骤然消逝。好似见了宇之尽头,时之启处,万般烦忧不过流水而去。
 
少顷,藤叶舟靠近,泊于榕树十丈水域。
 
疏香平日叫着“老榕树”,此时却是正经起来,向古铜色树干弯下腰去:“藤祖,我来取前番寄存之物。”
 
古藤榕不语,胡天忽觉四下清风自他头顶拂过。
 
胡天不由拱手一揖:“在下胡天,拜见藤祖。”
 
四下水波骤然震动。继而水中跃起千万水丝,直向胡天冲来。
 
归彦大骇,立时冲来。
 
胡天猛然伸手:“归彦别动。”
 
归彦止步。
 
水中跃起丝线将胡天裹住,转瞬银光闪过,水丝荡然无存。
 
归彦冲上前去,抓住胡天的手,皱眉瞪向不远处的古铜色树干。
 
疏香、归彦并胡天神念之中,骤然一道沧淼声音响起:“非此世人,乃大变数。”
 
胡天心念一动。
 
不想打个照面,便被这个棵藤榕看出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此时神念之中,藤榕又道:“心存疑惑,赐汝三问。”
 
疏香愕然抬起头:“藤祖,怎么别的人族妖族来,也没见你这么爽快?我上次求了你好久,你才同意答问题。怎么胡天这货一来,你就松口了?”
 
这也太伤妖的心了。
 
疏香话音落,半空之中飘然一片碧绿藤叶落在了疏香的脑袋上,好似安抚。
 
疏香撇撇嘴,在藤叶舟上坐下,自脑袋上抓了那片藤叶。
 
疏香再抬头看向胡天:“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藤祖会在神念中回答你的。你别怕,你问题的答案我听不见。要是问题不想让我听见,我捂住耳朵就是。”
 
“无妨。”胡天笑着冲疏香摆了摆手,扬起脸来。
 
胡天心中早将问题想好,此时开口就来:“我要去哪里找叶桑师姐?”
 
四下水波涟漪荡开。
 
神念中,藤祖道:“不必找寻。勿忘心诀。自有牵引。”
 
胡天愣了愣:“您的意思是,我不要去找,日后自然会遇到师姐?”
 
“喂喂,小心这也算一个问题啊。”疏香忙出言提醒。
 
胡天想了想:“没关系,算就算吧,大不了我少问一个问题就是了。”
 
但关于叶桑,定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此时神念之中,似有一道轻笑,继而四下清风起,藤祖道:“然。”
 
藤祖话音落下,半空一滴水落下,“叮”一声响。
 
胡天不禁低头去看,藤叶舟下,荧光如游鱼,飞速闪过。
 
继而水中荧光波动起来,向那滴水落处聚集而去。
 
骤然水面“哗啦”一声,荧光水花托起一个玉盒,出水而来。
 
藤叶舟无风自动,向那处而去。
 
神念之中,藤祖道:“花困所留,牵引之物。”
 
玉盒缓缓飞起,胡天双手接过。
 
玉盒落入胡天手中,骤然碎裂。
 
胡天大骇,疏香猛然蹦起来。
 
却见玉片滑过胡天手腕。玉片去后,一根胭脂红的手绳绕在了胡天手腕上。手绳与前番花困赠与叶桑的,一般无二。
 
胡天识海之中,双情丝运化部心诀微微震颤,是为共鸣。
 
胡天忽而想起前任蚁后之言。运化部心诀与辛夷天书格传物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处。那现下心诀如传输阵法,手绳便如传输领物的令牌?
 
神念之中,藤祖道:“有此牵引,来时自来。”
 
疏香看着那红绳发呆。归彦瞥了瞥嘴,不高兴。
 
胡天此时却是长舒一口气,终将心头重负卸下。
 
他笑着拜了拜藤祖,又看上手红绳:“这手绳和花困给师姐的那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一起编的……”
 
胡天说完,忽而蹦起来:“别别别,这个问题别回答了。把最后一个问题留着留着啊,还有个重要的问题,万万少不得。”
 
疏香看着胡天,幸灾乐祸。
 
幸而四下清风吹荡,藤祖没有声响。
 
胡天拍拍心口:“藤祖您老人家太贴心了。我这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我师父的妹子穆昱转世在哪里?”
 
疏香愕然。
 
四下清风散去,水面归于平静。
 
少时,藤祖道:“此后与之自有因缘在,非汝今日可得,换问吧。”
 
胡天没料到,藤祖还有拒答的。
 
他抓了抓头发,想了想,便是将之前舍去的那问题再拿来。
 
胡天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褪去,前番碎片所见那一片开膛剖腹的情形,浮上神念。
 
胡天轻声道:“荣枯在哪儿,是死是活。”
 
四下水域荧光骤然暗淡。
 
归彦猛然抓紧胡天的手:“阿天不要想。”
 
“没事的。”胡天笑着看归彦,“归彦,这件事我总要知道。”
 
归彦嘴唇抿成线,眉头微皱,似乎想要说话,可又不知如何说起。
 
神念之中,藤祖问:“确是此问?”
 
胡天转脸,面向古铜色的树干,点了点头:“荣枯在哪里,是死是活。”
 
“荣枯是汝,汝是荣枯。非生者,必死也。”
 
胡天闻言惊诧,低头重复:“荣枯是我,我是荣枯。其非生,必死也。”
 
胡天糊涂了,“其非生,必死也”,说的究竟是荣枯已死,还是自己必死?
 
归彦此时却是怒极:“胡说八道!阿天是阿天,荣枯是荣枯!”
 
疏香蹲在一边缩脖子:“娘咧,藤祖啊我不认识这个出言不逊的小黑球。不认识不认识啊。等等,藤祖说什么了?为什么小黑球能听到?”
 
藤祖对胡天所言,归彦自始至终都能听到。
 
此时归彦松开胡天,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看向藤榕树干:“阿天就是阿天,阿天不会死!”
 
藤祖不言。
 
倒是半空一根藤榕枝条落下,落在了归彦脑袋上。
 
归彦耷拉下脑袋:“我知道你的未来是推演出来的。花困当时如果看到的是不确定的未来,那么你的谶言未必准确。我不信你的话。”
 
神念之中:“花困所窥,非我所答,故得天谴。吾所言,汝心参详,其解明于未来。”
 
归彦撇嘴:“那我也要问你三个问题。”
 
“不可。”
 
“为什么?”
 
“汝与胡天一体,两问已成,仅余一问尔。”
 
归彦眨眨眼,转头指着榕树古铜色树干,对胡天道:“他说我和阿天是一起的。”
 
胡天自然听到了。
 
前有同登化神界桥,后有同出梦魂界。此时说他俩一起只能问三个问题,胡天已是不意外。
 
胡天轻声道:“归彦有问题要问藤祖吗?”
 
归彦想了想:“还是阿天问吧。他说阿天不好,我是不信他的。”
 
疏香蹲在船头翻白眼。他虽听不见藤祖回答的话,但归彦、胡天的话还是听得到。
 
此时疏香腹诽,不信老榕树的话,那老榕树说你俩一起,你高兴个屁。笑眯眯的当妖看不到?
 
归彦想了想,又说:“阿天还是不要问了。问了想不明白,头疼的。”
 
荣枯死活那句,归彦知道胡天并没有参悟透。
 
“现下想不明白,说不定以后就明白了。不问白不问。”胡天笑着上前一步,“那最后一问还是我来吧。”
 
藤祖:“便问吧。”
 
胡天抬起手腕,看了看其上红绳。
 
归彦皱眉。
 
半晌,胡天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被拉入这个世界来,开膛剖腹,钉入九百九十九颗寸海钉,变成旁人的皮相,生不能,死不能。
 
异世亿万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难道是逃学太多,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游戏打太多?就该被选中了?还是拔葱破坏环境了?那葱还是我栽的呢。”胡天气不打一处来,“我招谁惹谁了?”
 
藤祖未语。归彦闻言却是怔怔,不由松开手。
 
胡天手上一空,转身去。恰见归彦退了一步,低着脑袋看脚尖。
 
胡天抓了抓脑袋,忽觉自己方才怨气煞气重了些。
 
一句“为什么是我”,与其说是自己想不明白,倒不如说是满腔怨愤难排解。
 
都已经是他了,他都站在藤墟了,还有毛好问的?
 
此时四下水面微动。
 
胡天忙道:“别,您别答了。当我没问吧。我就我吧,这要是换成我姐来——”
 
胡天想到这个可能,忽而咧嘴呲牙。
 
这要是换成胡谛来,以那姐们的凶残程度——胡天实在想象不出来。
 
藤祖道:“不问了?”
 
“不问了。”胡天笑起来,“我就我吧。来了,也不都是坏事情。”
 
“甚好。”藤祖道,“尚余一问。”
 
胡天想了想:“不瞒您说,我满肚子问题,但暂且挑不出一个值得问的。且放着吧。”
 
且要是再问出个奇奇怪怪的答案,还得想到脑子疼。先让他把荣枯那个问题的答案想想明白吧。
 
“一问叶桑,一问荣枯。”藤祖道,“为何不问自己的未来?”
 
胡天忙摆手:“别介,你都告诉我了。我活个什么劲儿?让我糊涂着吧。”
 
藤祖轻笑:“甚好。且留一问,待君归来。另有一言赠与归彦。”
 
归彦醒神,抬头:“什么啊?”
 
藤祖道:“引信不去,新生难成。”
 
归彦闻言大骇,脸色血色褪去。
 
胡天忙上前,拽住归彦的手腕:“怎么了?”
 
归彦嘴唇哆嗦,看了胡天一眼,撇开脸去。
 
藤祖不再解释。
 
疏香站起来:“藤祖,我还有两个问题存在你这儿呢吧,今儿我再问一个。”
 
“道来。”
 
“我小声说给你听啊。”
 
疏香却是闭上眼睛,神念传声:“胡天肯定能找到叶桑的吧?但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为毛花困这么信他啊?”
 
藤祖:“你究竟要问一,还是二,还是三?”
 
疏香打打脸,神念对藤祖道:“就一个,胡天到底是个什么人?”
 
四下静寂,水滴落下。
 
藤祖叹息:“变数。”
 
疏香急了,神念都不用了,嚷起来:“这不是你刚才见面说的话,那这不能算一个问题啊。”
 
“听完。”藤祖不急不许,一道神念,传入疏香脑海,“变数,来者,亡者,信者,王者,福祉,神只。”
 
“卧槽。”疏香脸色都变了,“我就是个小鸟,您老人家能不能别用这种话吓我?”
 
藤祖却下逐客令:“汝等今日且去吧。”
 
说着,四下水中荧光消散。
 
藤叶舟无风自动,向外而去。
 
胡天闻言,忙敛袖躬身长揖而下。直到藤叶舟驶出此处水域,再不见古铜色树干,胡天这才直起身来。
 
胡天抬头再去看归彦。
 
归彦此时仍然呆立在原处。疏香则是一脸震惊,活像被雷劈火烤了。
 
胡天自然不管疏香死活,走到归彦身边,弯腰低头凑近看归彦:“归胖胖,你怎么了?就老榕树一句话嘛,你不要信就是了。”
 
归彦醒神,抬头看胡天,小小退了一步。
 
胡天忙抓住归彦胳膊:“别掉下去,我还得捞你。”
 
“阿天。”归彦看着胡天,欲言又止。
 
“啥?”胡天将归彦往藤叶舟中间拽了拽,“归彦要跟我说什么?”
 
归彦小声说:“阿天问,‘为什么是我’,是不是很生气?特别生气?”
 
“呃,是有点生气。”胡天坦言,“就是想把那个恶贼打一顿。所以刚才就激动了。我不是自愿来的嘛,本来拔葱拔得好好的……”
 
胡天说着停下来,他似乎从来没同归彦讲过自己的来处。
 
胡天抓了抓脑袋,笑起来:“也罢了。倒是你,藤祖说的那个,‘引信不去,新生难成’,引信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把你吓成这样。”
 
归彦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
 
胡天眨眨眼:“不想说就不说,我也就是好奇才问的。”
 
“要,要说的。”归彦说着,却是咬住了嘴唇。
 
胡天见归彦此番模样,果断坚决:“那就等日后说!现下不要说了。”
 
“哦。”归彦耷拉下脑袋,却是松了一口气,屈膝抱住膝盖,将下巴抵在了膝盖上。
 
胡天拍了拍归彦的后背,再去踢了疏香一脚:“秃毛鸟,你是被天雷劈过了吗?”
 
疏香屁股往后挪了一步,头都不抬:“您嘛吩咐?”
 
胡天一听这称呼,皱眉:“你没事儿吧?脑子坏了?我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你至于头都不敢抬吗?快快快,抬头看一眼老子帅气到无敌的脸!”
 
“您没长着三头六臂,我……”
 
疏香说着一千两百个不乐意,抬起头:“娘啊!”
 
“我是你大爷!”
 
“不不不,胡天,你他娘什么时候登级了?刚进去的时候,还是个五阶中级呢?怎么出来就五阶圆满了?”疏香大骇,“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妖孽啊!”
 
“你放屁,你才妖啊!诶?”胡天抬手,看了看自己,“我登级了?真的假的啊。”
 
胡天是个看不出修为境界的货色,别人的他看不出,自己的境界修为就更看不出来了。
 
胡天说着,转头喊归彦:“归小呆,快来看看,我是不是登级了,这秃毛鸟的话我不敢信啊。”
 
归彦闻言,抬起头看胡天,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胡天顿时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大概是刚才心情好。管他怎么登级了,得庆祝庆祝,今天完成吃顿大餐。”
 
胡天蹦到归彦身边,蹲下,“今晚上想吃啥?烤秃毛鸟怎么样?不过吃了会不会拉肚子啊。”
 
归彦终是笑起来,呼咻化作小黑毛球,钻到胡天怀里。归彦趴在胡天怀里,肚皮贴着胡天,探出小脑袋。
 
胡天低头看着小黑毛球,挠了挠归彦耳朵:“还是不吃疏香吧。拔毛也怪烦的。”
 
“你们俩个!!!”疏香气得哇哇叫,“不要欺负鸟!!!”
 
胡天转头乐,再抬头看看手上红绳。
 
虽然那个“荣枯是汝,汝是荣枯。非生者,必死也”把他闹糊涂了,但至少得了红绳,叶桑的去处便有了定论。
 
只要走向去,就能再见师姐。
 
就是他家归彦到底怎么了,胡天低头。
 
归彦小毛团下巴磕在胡天胸口,此时闭着小眼睛。
 
胡天挠了挠归彦的耳朵,归彦睁开眼:“啊噢?”
 
胡天道:“什么引信不引信的,都是狗屁。”
 
小黑毛团眨了眨眼睛,跳到胡天肩膀上。
 
这时神念之中“叮”一声响。
 
胡天忙不搭理疏香,他自指骨芥子中那处天梯楼的传令来。
 
有信件。
 
胡天点了最近的收信点,再压着疏香带他去取信。
 
信是姬无法写来的。
 
胡天!!!你大爷的!
 
你活着???你他娘的,下次不要给我寄面人了。你这个蠢蛋,寄一次面人就消失多少年。
 
你没了,我爷爷伤心得要死要活的!
 
归彦好不好?也活着吧?
 
你都不问问我近况,就知道你师父。你都不问问我爷爷,问问天梯楼。亏你还是个客王,我呸!酸浆妖酒蕴年丹断殇固元散都吃狗肚子里去了!
 
你这个寰宇无敌起死回生超级大贱人!
 
你哪儿呢?给我报上地方。
 
我刚好开着夜渡舟呢,你赶紧的把地方报出来,我好安排个新路线去找你。我要把你捶死!
 
你别躲啊,我跟你讲,你躲了,没人告诉你你师父哪儿去了。
 
落款:要把你捶死的姬无法。
 
胡天看完信,嘴角抽了抽:“这货长能耐了啊,开夜渡舟了都。还要把我捶死?他胆儿不小啊。”
 
“嗷嗷嗷!”
 
“是吧。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捶死我。”
 
胡天说着,拿出一块玉简,并一根归彦的毛来。神念写回信。
 
我藤墟呢,你来啊,看谁捶死谁。
 
落款:不捶死你不罢休的胡天。
 
胡天说着,就在藤墟的天书格外,将玉简寄出去了。
 
刚寄出去没一会儿,回信就来了。
 
娘的,你怎跑藤墟去了。藤墟夜渡舟进不去,你有种给我出来!
 
这次连落款都没有。
 
“出去就出去。”胡天冷哼一声。
 
他想了想,自己也不好总在藤墟呆着。现下花困留下的红绳已经拿到,他也该走了。
 
胡天想了想,便去同疏香说了。
 
疏香倒也没什么舍不得:“也是,赶紧走吧。省得总欺负妖。”
 
胡天翻白眼:“谁让你这么好欺负。快好好修炼吧你。”
 
“要你管。”疏香翻白眼,停了停,“善水宗没你的地方了,你以后怎么打算?”
 
“四处转转吧。还得去趟魔域。”
 
“魔域?”疏香缩脑袋,“你活得不耐烦啦?”
 
胡天不置可否,又奸笑:“总之,先出了藤墟,捶死个小屁孩儿。”
 
第141章
 
“谁这么倒霉啊, 又要被你欺负。”疏香撇嘴,“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吧。我才此处也没什么事儿要做了。”
 
胡天坐言起行, 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了前番开藤叶球的鸟毛, “藤叶球中,我和归彦也没留东西,干干净净的。”
 
疏香看了看胡天手上的鸟毛, 没有去接:“你收着吧。你不是还有个问题没问呢嘛,日后肯定会回来。这个藤叶球就给你留着吧。”
 
“也对。”胡天毫不客气地将鸟毛收下了。
 
“啧, 你还真不将自己作外妖……人。哎呀,快滚吧!”疏香伸了个懒腰, 顿了顿,“你要是找到叶桑了,也写个信, 告诉我一声。”
 
“我下次带着师姐来见你。”胡天笑道。
 
疏香却摆手:“不见不见,见了我会想打她, 可我肯定打不过她。这不是折腾妖吗。”
 
胡天大笑。
 
“快滚吧, 我就不送了。”疏香扇着鸟毛手, 将胡天撵到藤叶舟上去, “胡天,好好找叶桑, 别辜负了花困的心意。”
 
疏香说完, 跳上树,化作彩毛鸟飞走了。
 
胡天看了一会儿,低头对怀里的小毛团说:“虽然他从前忽悠你吃毒藤叶, 不过现下我觉得这个鸟也不错。”
 
“嗷。”
 
胡天挠了挠小毛团的耳朵,转身对四下藤叶拱手:“劳烦带我去前任蚁后的藤叶球。”
 
四下藤条落下,带着胡天的藤叶舟去了那处。
 
胡天站在蚁后的藤叶球外,没有说话,做一深揖。
 
胡天直起身,戳了戳小毛团:“走,咱们去捶姬无法去。”
 
胡天说着,转头离去。
 
自前番来时路径离去,出了界桥。
 
此处一片艳阳天。
 
日头挂在一边,分不清午前午后。
 
胡天伸了个懒腰,忽而拍脑袋:“哎呀,光和那货说出藤墟,忘了说让他在哪儿呆着等着被我捶了。”
 
小毛团窝在胡天怀里,脑袋蹭了蹭他胸口。
 
胡天想了想:“再找个天书格去,给他写个信好了。”
 
小毛团又蹭了蹭胡天的肚皮。
 
胡天低头。
 
自老榕树说了个“引信不出,新生难成”,归彦缩成小毛团都不用神念同胡天说话了。
 
胡天走了几步:“要不,咱们先去吃个东西?在藤墟也没吃到啥好吃的。”
 
胡天去了藤墟,还没来得及捞鱼,就被记忆的事打趴了。
 
“嗷呜。”小毛团依旧缩在胡天怀里。
 
胡天抓了抓头发:“哇,好肥的鸭子!”
 
小毛团动了动耳朵,又耷拉下去。
 
胡天没辙了,心想还是先找个天书格再说吧。
 
却没待他先前走出多远,半空之中忽而“嗡”闷声一响。
 
继而“卟——啦——”响动传来,好似木头缓缓摩擦出的声响。
 
“夜渡舟!”
 
胡天忙抬起头去,手搭凉棚,向上看去。胡天分辨片刻,才见天上似乎有个小黑点。
 
少时,那黑点之上,一线自那黑点上缓缓向下。当时夜渡舟上在放舷梯。
 
胡天又向界桥走去,边走边乐:“也不知道那熊孩子这些年修为境界怎么样了。完了,也没个锤子,怎么捶他?”
 
胡天说完,怀里的小毛团猛然冒出脑袋来:“嗷嗷嗷!”
 
“啥?”胡天挑眉。
 
归彦“噌”一下跳到地上去,“呼咻”化作类人形:“他敢!阿天没有锤子也没关系,我来捶死姬无法!”
 
胡天大笑:“成,咱俩一起捶那个小屁孩儿。”
 
胡天拉着归彦坐在界碑边又等了片刻,便见舷梯在不远处落下。
 
说是舷梯落下,却也不尽然。此时肉眼是不能见到旋梯所在的。只是胡天看向拿出,神念中阵读启心术自动运转,显示那处有法阵。
 
归彦也有自己的法子,确定舷梯所在。他站起来,立刻要去。
 
“别。”胡天抓住归彦,“舷梯是夜渡舟的,肯定会有法阵护着。咱俩现下还是别靠近的好。”
 
“哦。”归彦乖乖在胡天身边站站好。
 
又过了片刻,归彦忽而将手捂在了胡天的耳朵上。
 
胡天微微转头看归彦。
 
归彦道:“阿天不要动,他们在讲话。这样就能听到了。”
 
便是舷梯上有阵法阻隔,但归彦另有法子将声音收集来,给胡天听。
 
胡天便用心去听。
 
舷梯上窸窣声响有小变大。
 
少顷才有一道人声传来:“莫要跟随,我自去即可。”
 
来者声音低沉,甚有威严。
 
“少楼主——”
 
“尔等着实多虑。那是我天梯楼的客王,且我对他兄长相称,能害我不成?”
 
胡天本是听热闹,此时闻言下巴“咔嗒”一下掉下来。
 
胡天看归彦,归彦眨眨眼。
 
此时舷梯上声音又起。
 
“可您拿着锤子……”
 
“许久不见,自然要带上一二礼物。”那威严声音此时已是颇多不耐烦,“如此聒噪,难道我的行动还要向尔等一一述说?还是说我现下的修为,连自保都不行?”
 
“属下不敢。”
 
“不敢便就留在此处吧。”
 
说着话,那声音的主人自舷梯上下来。
 
归彦放下手,同胡天一起看向那人。
 
来者一青年,玉簪束发,鹤氅着身,丹凤眼下一抹白,宽袖之中黄绸露了一点点出来。
 
若非方才舷梯上话语,胡天与此人便是对面相坐,怕也不会认出来。胡天惊讶自己只想着他修为精进,脑中却还想着那个脑袋上一个鬏儿的熊孩子。
 
这青年缓行下了舷梯,目光缓缓扫过,见胡天归彦,眼中讶异转瞬即逝。继而他见胡天盯着自己看,面色沉下。
 
青年缓步走到胡天归彦面前,冲他二人拱拱手:“兄台可是自藤墟而来?或是要去往藤墟。”
 
胡天猛然醒神。
 
着啊,熊孩子长大了,自己也变了样貌。现下归彦又是类人形态,非是从前小毛团的样子。熊孩子自然认不出自己来。
 
胡天一时玩心起,拱手道:“然,在下正欲往藤墟。贤弟可是要同行?”
 
“非也,在下与兄长在此处相约,便在此处等候便是。”青年说完,看向归彦,“在下姬无法,见二位仪表不凡。尤是这位,修为深不可测,实是难得。”
 
归彦皱眉头,看向胡天,又看向姬无法,想了想:“哦。”
 
姬无法愣了愣。
 
什么情况,正常人听人自报家门不该是礼貌回一句吗?哪怕说个假名也好啊!
 
“哦”是个甚的意思?
 
姬无法保持镇定,看向胡天。
 
胡天见姬无法此时神情着实有趣,便学着归彦的样子:“哦。”
 
姬无法嘴角抽动。
 
胡天讶然。不想昔年熊孩子,现下如此知晓分寸持重隐忍,不禁老怀大慰。
 
但此时姬无法退开,倒是无趣。
 
胡天上前一步:“姬无法,你兄长什么时候来啊?不如我进去给你带个口信?或者你和我一起进去嘛。”
 
“不必了。”姬无法冷淡道,“纵然阁下修为高深,但非是有缘人,也未必能进入藤墟。”
 
哟呵,胡天倒是不知道藤墟还有这么个规矩。
 
“这个您放心。”胡天乐呵呵,“我定然将话带到。”
 
“那也不行。”姬无法守口如瓶,“我兄长名姓不便透露。您请去吧。”
 
“啧啧。”胡天佯装向界桥走,“那我走啦。”
 
“请。”
 
“真走了啊。”
 
“您慢走。”
 
“你别后悔啊。我回去藤墟就不出来了。你就在这儿干守着了啊。然后再去买一套面人,给你爹寄过去。”胡天乐。
 
“你这人真是聒噪!”姬无法终于受不了,“烦劳你赶紧——”
 
姬无法停住了,瞪大双眼看向胡天。
 
归彦撇嘴:“阿天,他好像呆住了。”
 
胡天大笑,走过去,戳了戳姬无法:“哎哎,别看了嘿,你哥我就是变帅了呗。至于眼都直了吗?”
 
“你你你,你是胡……何方妖孽!”姬无法猛然祭出手中木捶,“敢冒充——”
 
姬无法说着冲上去。
 
“哟呵,你还真带锤子了?”胡天侧身让过一击,举起拳头来,“来来来,看谁捶死谁。”
 
不想姬无法猛然停下:“你真是胡天?”
 
“不是!”胡天举起两个拳头,对击几下,仰脸笑道,“我是你大哥,胡无天!”
 
“你放屁,我不信!”
 
“看这个。”胡天拿出客王令牌。
 
姬无法看了一眼客王令牌,呆了。
 
“信了吧?”
 
胡天说着,举起拳头冲上去。
 
“卧槽,你这个贱人!”姬无法顿时什么少楼主的矜持稳重都消失,举起木捶便向胡天而去。
 
然后姬无法“咣叽”趴在了地上。
 
归彦坐在他腰上,抬头对胡天说:“阿天快来捶。”
 
姬无法四肢乱挠:“贱人,你居然带帮手!”
 
“别嫉妒了哈哈哈。”胡天大笑,蹦蹦跳跳跑过去,蹲下比划了几下。
 
怕真把这货捶死,胡天便也没带修为,砸门般照着姬无法后背擂了几下。
 
姬无法哇哇乱叫:“不带这么来的!你怎变样子了?”
 
“变帅了呗,你不也是从熊孩子变得人模狗样的了。”胡天说着,拉起归彦,踢了踢姬无法,“别趴着了,没压岁钱。”
 
姬无法自地上爬起来,拍了身上的土,气哼哼,瞪了胡天一眼,再看了一眼归彦:“他是谁?你哪儿拐来的这么个厉害角色,娘的,一个照面就给我搁趴下了。还长着般好看,哎,真好看。就是修为太高了,唉!”
 
“喂喂,你胆儿肥啊,打什么主意呢?”胡天一巴掌挥过去,拍在了姬无法的后脑勺上,“这是归彦!”
 
“啥?那个从死生轮回境里被你拐出来的妖兽?”姬无法震惊,“那么个恶心玩意儿,怎么可能变成,变成这么个……”
 
“什么乱七八糟的。”胡天又是一巴掌拍在了姬无法的后脑勺,“你会不会说话啊。”
 
“混蛋别拍了!”姬无法大吼,“我的头发!”
 
胡天乐,戳姬无法胳膊:“刚才还叫兄长呢?现下真人来了,快叫。”
 
“你别蹬鼻子上脸啊!”姬无法怒,“给我寄面人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怎么样,我那面人好使吧?”
 
“别提了!”姬无法没好气,此时四下无人烟,他就在界桥石边蹲下了,“你也不怕现世报。你算算,你第一次给我寄整套面人,就进了筑基秘境了,二十年啊。这次更惨了吧,七十九年。”
 
“这么说还真是。”胡天在姬无法边上蹲下,“啧啧,跟遭诅咒似的。”
 
他俩蹲下,还胳膊靠着胳膊。归彦看着鼓起腮帮子,“呼咻”化作小毛团,挤去了两人中间。
 
姬无法“啊”一嗓子叫出来,仰脸跌出去,手脚并用,狂退数步。
 
胡天目瞪口呆:“你至于吗?”
 
“老子讨厌妖兽!!!讨厌一切带毛的妖兽!!!”
 
胡天“噗”一声大笑起来。
 
姬无法这点倒是没变,还比从前更厉害了。
 
归彦小毛团撇嘴,瞪姬无法,却是“呼咻”又变成了少年,端坐在胡天身边,抬头看向舷梯那处:“阿天,有人来了。”
 
归彦话音方落,舷梯那处有人急匆匆走下来。却见姬无法“噌”一下跳起来,背手站立,腰背挺直。
 
舷梯上走下两人来,竟还是胡天的旧识。
 
前番夜渡舟上,违背了姬无法意愿的赤面大汉,同赠胡天灵兽袋的白脸小生。
 
他二人此时自然识不得胡天归彦了,见了姬无法都是松了一口气,继而抱拳:“少楼主。”
 
“嗯。”姬无法面无表情,冲胡天抬下巴,“我兄长,客王令持有者,你们该也是旧识,胡天。”
 
那两人顿时震惊。
 
胡天上前冲他二人拱拱手:“前番多得照顾,现下还要叨扰。”
 
那白脸小生看着胡天:“胡道友的容貌……”
 
“遇了点变故。”胡天笑,又指着归彦,“这是归彦。”
 
白脸小生讶然:“归……归彦?”
 
“是。”归彦点点头。
 
姬无法打断:“我已吩咐,自行前来接兄长,你二人何来?”
 
赤面大汉这才醒神:“禀少楼主,我等在此界停留时间略长,还要去往善敏界接二位‘相’字属的侍神者。逗留太久,恐耽误了行程。”
 
“知了。”姬无法转头,走到胡天归彦面前,“与我同行吧。稍后去善敏界接的二位,也是你的旧识。”
 
胡天站起来,看着姬无法如此,着实想笑。但他好歹憋住了,点头:“成。旧识的话,善敏界?”
 
善敏界乃是善水宗上善部所在,若论旧识,且还认识天梯楼人的。只有王惑同朝华。
 
胡天停住脚。
 
“是那二位。我还未曾与他们通讯,他们见你同归彦,当是惊喜非常。”姬无法浅笑,“先上舟再叙话吧。”
 
“好。”
 
胡天捡了地上的“礼物”锤子,拉着归彦,跟着姬无法回到了夜渡舟上。
 
此番航程,姬无法以少楼主的身份,行尊者之职。这人上了船,不笑不闹,寡言少语,自是一派威严。
 
往来船上人,见他都是恭敬肃穆,微微颔首,道:“少楼主。”
 
姬无法也不过点头示意,缓步离去。
 
姬无法一路缓行,将胡天归彦领到尾舱便的小舱内。
 
这小舱胡天归彦也来过。
 
扇形舱室,弧形那面乃是琉璃。舱室顶上悬挂数个夜明珠。舱室中,圆桌之上摆放茶水点心。
 
一切便如那年自神狱囚台出来时,一般无二。只是此时琉璃外,一片腾云翻滚。
 
姬无法进了舱室,关上门,立时冲到桌子边,趴下:“累死老子了。”
 
胡天大笑:“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姬无法翻白眼,自己倒了茶水灌下去,“少楼主不好做的,太亲近了……总之不好。”
 
胡天也知,各行当都有其中苦楚,便也就不笑话姬无法了。他问:“你爷爷还好?”
 
姬无法坐直了:“还不错。他老人家本来都想着等死了,五十年前也不知道哪根弦给神主拨弄了下,突然开窍进阶了,现下在天梯楼潜心修炼呢。”
 
胡天点头:“那天梯楼如何?”
 
“也挺好。你出事之后,我们又在几个界找到些许神族遗迹。但尚未发掘出来。不过神狱囚台那四位,至今没个进展。”
 
姬无法看着胡天,又去看看归彦,“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稍后等王惑朝华师叔来了,我一起讲给你们听吧。”
 
姬无法点头:“他们应该很快就来了。夜渡舟取虚空中路径,去善敏界快得很。哦,对了,这趟夜渡舟,是去魔域祭神的。你之后如何打算?要去哪里,我给你安排路线。”
 
胡天却被姬无法问住了。
 
他要去哪儿?
 
从前出门做任务也好,游历也罢,都知道自己要回九溪峰。可现下,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姬无法见胡天半晌无言,猛然醒悟过来,懊恼不已:“要不你同我去祭神吧,然后去天梯楼住。乌兰界别的没有,空房子还挺多的。你去了就是个客王,比我都威武,没人敢同你呲牙裂嘴。比在宗门做弟子,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呢。”
 
胡天笑起来:“我再想想。”
 
说着话时,门突然响了起来。
 
姬无法瞬间直腰,振袖端坐,整肃表情,沉声道:“进。”
 
说话时,那门打开。
 
王惑率先冲进来。
 
王惑进门扫了一眼舱室,见归彦冲上去:“小归彦!小归彦你还活着!!!”
 
王惑说着哇一声嚎啕,扑过去,抓住了归彦的衣袖。
 
归彦吓得手足无措,看了看胡天,再低头看王惑,伸手拍了拍他:“不要哭了。”
 
王惑却是更大声,爬起来抓住归彦的肩膀,老泪纵横:“小归彦竟还活着!你这些年去了哪儿?胡天呢,胡天没了……”
 
胡天挑眉,想起自己容貌变化,又见王惑哭成这番德行,原来是在伤心自己?
 
胡天刚要上前去解释。
 
不想王惑又道:“没了胡天替你挡刀枪,你一个又受了多少苦楚?不过你活着就好,没了胡天那个碍事儿的,以后跟我和朝华一起,哇呜呜呜……”
 
胡天对天翻白眼。敢情这人嚎啕压根和自己没多大关系。还要自己竟然是个“碍事儿的”?
 
此时朝华走进来,便见姬无法冷脸憋笑颇辛苦。
 
朝华只见归彦不见胡天却是愕然。
 
王惑喊:“朝华,归彦还活着!”
 
“怎么不见胡天。”朝华忙去拽住王惑,“你先别哭了。”
 
“我伤心啊!你看,胡天没了,道侣折损,对归彦得多大的损伤。”
 
胡天心道,你等等,道侣是个什么情况?
 
归彦也不懂:“阿天好好的,你为什么说阿天没了?”
 
“咦?”王惑抬起头,看了看归彦,又转头看朝华,“朝华,归彦疯了。”
 
归彦鼓起腮帮子,看向胡天。
 
胡天耸肩。
 
朝华终是看出其中不妥,捂住了王惑的嘴,将他拖到一边去:“归彦,胡天在哪儿呢?”
 
“朝华师叔,别来无恙。”胡天站起来,冲朝华拱了拱手。
 
朝华愕然:“你是谁?”
 
“胡天啊。”胡天自报家门。
 
此时王惑不动弹了,朝华松开他。王惑蹦起来:“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是胡天?”
 
“前番生了变故,容貌变了。没死。”
 
“千真万确。”姬无法开口,“他拿着客王令牌。客王令牌是认主之物,不会出错 的。”
 
王惑瞪眼:“居然还变俊了。”
 
“我这个‘碍事儿的’没死成,您老是不是心里不痛快啊?”胡天没好气,翻白眼,“没见过您这样的,一上来就认定我死了。”
 
“这就好,这就好。胡天没死,我家小归彦也没折损的危险了。”王惑擦了擦眼泪,“这不怪我啊!我这不是,上舟之后,那个通传……”
 
王惑朝华上船后,通传对他二人说:有故人在小舱等候,您老千万做好准备,见了别难过。
 
王惑就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譬如旧识道侣,死了一个,还剩一个。
 
再等他见了归彦,没见胡天,就彻底想歪了。
 
胡天哭笑不得。
 
朝华此时仔细打量胡天相貌:“好孩子,你自化神界桥上跌落之后,究竟去了哪里。怎么连容貌都变化了?”
 
胡天想了想,便将离后事宜,挑朝华、王惑、姬无法能听的,讲述一二。
 
胡天讲完,问朝华:“师叔,前番我已闻知自己被逐出宗门了。但宗内当时究竟如何,却是不知。另则,赵师叔、萧师兄、陆师姐安好与否?我师父这些年,又去了何处?”
 
王惑闻言缩了缩脖子。
 
朝华叹息:“你去后,宗内很是乱了一阵子。穆尊……穆尊……”
 
朝华摇头。
 
胡天道:“我师父怎么了?听说她下了一道长老令。”
 
“何止是长老令!”朝华道,“而是宗部顶门令。”
 
第142章
 
善水宗分两部, 上善部、若水部。其中长老数名,执长老令者却仅十二人。若水三、上善九。
 
三块长老令同出, 可惩戒。六块, 行杀伐。九块,罢宗主、调派全宗弟子行事。十二块,决断宗门去留。
 
胡天孤陋寡闻:“长老令我听说过, 我师父、您二位都是宗内长老令持有者。那宗部顶门令是个什么?”
 
“宗部顶门令,乃是宗门非天启界修行者, 信点最高者所持。”朝华看着胡天,“一块宗部顶门令 , 抵过八块长老令。”
 
胡天扳手指。
 
妈呀,再来一块长老令就能罢黜宗主了。
 
王惑:“本届宗部顶门令,自然是在穆尊手中。”
 
穆椿虽是冷情凉薄, 但宗门所需从不推诿。她为善水宗干过许多大事,件件都是《善水宗志历》要用朱笔记载的, 自然信点是最高的。
 
胡天对此了解甚少, 倒是姬无法倒吸一口冷气:“宗部顶门令, 穆尊她又是长老, 两块令牌加起来,宋弘德都能去死一死啦!咳咳咳, 穆尊派下此令, 惩戒了何人?”
 
“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人都没杀一个。”王惑撇撇嘴。
 
穆椿回到善水宗时,善水宗已经将胡天自宗门册上除名。
 
穆椿无所表示, 坐在首溪峰峰顶湖边的青石上,认真听宋弘德禀报。又有当事人来找她评理。
 
据说穆椿听都未曾听一句,道:“聒噪。”
 
她赏了闹事者每人一脚。那些人便自首溪峰山头,飞出了若水部山门。接着有弟子出去传话,便是外界传言穆椿放出的那些——让当事人自己做责罚。
 
外人“安抚”了。
 
穆椿依旧坐在首溪峰峰顶青石上,对宋弘德说:“归彦的身份我知道。既然以养妖兽之由将胡天除名,那我做师父自也要负责。”
 
如此穆椿自请除名出宗。
 
宋弘德百般挽留,又将还在宗内的长老都招来。齐刷刷跪了一峰头。
 
烦得穆椿差点一钓竿戳死宋弘德。
 
“要不是宋弘德他爹早年帮过穆尊,宋弘德估计现下也是个死的了。”朝华直叹气,“宋弘德他爹一生碌碌无为,早早就死了,不想竟也算做了一件恩泽宗门的事情。”
 
宋弘德直将死鬼爹都搬出来,终是将穆椿留下了。
 
“其实后来我琢磨。”王惑贼兮兮地对归彦姬无法说,“穆尊想自请出宗,就是为了杀得痛快些。”
 
可惜宋弘德未能让穆椿如愿。
 
故而穆椿只好甩下一道宗部顶门令。此令一出,除宗主并十二长老令长老外,任穆椿处置。
 
穆椿着令宗律堂捉了司坤、凌傲,并其他在首溪峰对胡天、归彦落井下石的,各拍一块沉心石入体。司、凌两家家主以管教不力连坐,各拍一块沉心石。
 
“周之启说,他沉心石差点不够用。”王惑手舞足蹈。
 
“另有,宗门家族中,近年嚣张跋扈者,家主全数拉来,领鞭刑。”
 
首当其冲的却是穆家家主。
 
胡天愕然。
 
“我回来晚了,没瞧见热闹。”王惑拍着大腿,颇以为憾,“据说当时穆家那个还挣扎,说近年来穆家安分守己,质问穆尊为何要拿自己开刀。”
 
姬无法紧张问:“穆尊如何回答?”
 
“看不顺眼要什么理由。”胡天没好气,“我师父宗部顶门令都甩出来了,想怎么打他就怎么打,怎么着?”
 
王惑瞠目结舌:“胡天你果然是穆尊的徒弟。”
 
穆椿一句“看不顺眼”,还给穆家家主加了一千鞭子。
 
如此整顿一番,倒是将宗门家生的骄奢气焰打压了。一时宗门家生弟子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宋弘德借机整肃宗门。
 
“这人倒是会钻空子。坏人都让我师父做了。”胡天没好气。
 
“倒的的确确是件天大的好事。宗内不知多少修士虽畏惧穆尊雷霆之势,但是此后对穆尊也是更加敬重。”朝华道,“这几十年,宗门沉疴尽去,修行风气胜过往昔数倍。”
 
这番风气,与胡天已无半分干系。
 
胡天只知道,他师父替他出气了,以牙还牙将那堆混账都拍了沉心石。
 
解气!
 
胡天乐,乐着又想起个事儿来:“萧师兄同陆师姐,现下如何了?”
 
“萧烨华和陆晓澄?”
 
“是啊。”胡天道,“当年我同归彦被缚鬼绳锁在首溪峰上,若非萧师兄的符箓,也不得逃脱。”
 
王惑倒是乐起来:“这两个小冤家,现下凑在一处了。结道侣时我和朝华还去喝酒了呢。”
 
“哟呵。”胡天笑起来,心里盘算着得补一份礼。
 
“说起萧烨华,不能不说他师父。”朝华此时笑眯眯,“你那件事,受益最大的却是他。”
 
“赵师叔?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王惑仔细打量胡天神情,愕然,“他杀了刘眩鹤啊。”
 
“阿天不知道。他当时都上了化神界桥了,死气围着他,没空看身后。”
 
归彦却是看了一眼,见到赵菁铧捅了刘眩鹤一剑。
 
赵菁铧杀了刘眩鹤,后自首于宗律堂。宗律堂堂主周之启本就是当事者,又有宋弘德维护。杀大长老的重罪,只罚他自闭洞府十年。十年后出来,便升作了若水部大长老。
 
“那萧师兄不是成了首席大弟子?同钟……”胡天停下,“总之萧师兄做个大师兄,倒是最合适不过的。”
 
“可不是,首席大弟子,那小子对夫人很好,深得我心。”王惑直点头,“不骄不躁,有棱有角。没了钟离湛的圆滑,倒是更有风骨。”
 
朝华戳了王惑一下,归彦也瞪了王惑一眼。
 
王惑又不解又委屈。
 
胡天脸上笑意褪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钟离湛后来可有消息?”
 
王惑朝华一起摇头。
 
王惑道:“霞鎏山庄的庄主,就是杀了他爹的那个,哦,汤臻飞!”
 
汤臻飞亲自来善水宗,求见穆椿请罪。霞鎏山庄举全庄之力,未曾找见钟离湛去向。
 
死活都不确定。
 
“不过你不是放出了九十九道厉魂?”朝华对胡天讲,“怕是他已经被撕成碎片了。”
 
“便是活着又如何?”姬无法冷笑,“兄长且安心,天梯楼七十八年前,出了一道‘死’字追杀令。寰宇追杀钟离湛,非确定他死,此令永无失效之期。”
 
胡天问:“你下的?”
 
“咳咳咳。”姬无法讪笑,“我个少楼主,还没这个权限。乃是穆尊客王令请启追杀令,我父亲追下了一道王令。三执事商定,放出追杀令。”
 
“若有机会见楼主,该当面致谢。”胡天说着站起来,冲姬无法拱手。
 
姬无法忙跳起来扶住。
 
胡天又冲王惑朝华躬身道谢。王惑朝华避之不及,却受了一礼。
 
胡天抬头,又感叹:“有师父真好。我师父寰宇第一。”
 
朝华王惑对视,笑起来。
 
胡天坐回去,问:“我师父现下去哪儿了?我出来之后,写了三封信,唯有师父的那一封,至今没有回复。”
 
王惑摇头:“三十年前,穆尊重入极谷,授剑法。后就去往魔域,三十年间少有音讯。宋宗主几次去信,都难得回复。”
 
胡天皱眉:“师父还没找到她妹子的转世吗?”
 
“没有,现下大概就只有沈桉才能联系上她老人家了。”
 
提及沈桉,胡天倒是想起事情来。
 
他道:“是该给沈桉写一封信了。”
 
胡天忖度着,这七十年的账也该收一收了。得有多少灵石。
 
胡天想想都要乐起来。
 
此时外间有人来找姬无法,姬无法只得出去。
 
王惑朝华拉着归彦,问他幻术修习的进度。
 
胡天提笔给沈桉写信。自然要将去后事宜讲述,又将自己联系穆椿的事情告知沈桉。重点强调了分账的事情。最后收笔时,胡天想了想,问了一句易箜是否有消息。
 
胡天写完,收了信,等合适的时候寄出去。
 
他再抬头,便听王惑在问归彦:“小归彦,你两年之后再回梦魂界?还是另有打算?”
 
“我不知道。”归彦眨眨眼,转脸看胡天。
 
王惑朝华都顺着归彦的目光看过来。
 
胡天耸肩:“看我干嘛?”
 
“你日后怎么个打算?”王惑毫不客气。
 
胡天撑脸:“去魔域啊。”
 
“哎呀,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祭神?”王惑点头,“不错不错。”
 
胡天不置可否。
 
此时聊得差不离,也该休息了。姬无法回来,要给他们分舱室入住。
 
姬无法甚是妥帖,亲自领着胡天、归彦、王惑、朝华去舱室。
 
夜渡舟上住客的舱室并分不出三六九等,若非要分个好坏,就是舱室位置不同,窗外的风景也不太一样罢了。
 
姬无法此番自然要选视野好的舱室安排贵客。
 
到了地方,三间舱室连排。他们站在第一间舱室的门外。
 
姬无法道:“此处是靠近船首,视野最好不过,刚好三间,离着也近,方便走动。”
 
胡天便请王惑朝华先选。
 
朝华道:“便是第二间吧,从前住过的。”
 
“那我就近,这间吧。”
 
胡天说完,对姬无法道:“你赶紧去忙,我看着方才他们好似还有事儿要问你。”
 
胡天又同王惑朝华拱拱手,跨出一步去推门。归彦跟在胡天身后。
 
姬无法道:“归彦,你去哪儿?”
 
胡天归彦一起转过头来。
 
王惑朝华并姬无法都是看着归彦。
 
归彦不解:“我和阿天去舱室啊。怎么了?”
 
姬无法眨眼:“你和兄长住一起?”
 
凭谁见了两个大活人,只要舱室足够多,都会安排他们分住两间吧。尤其是姬无法此番自见了归彦、胡天,归彦也没怎么化作小毛团。他俩又不是道侣,干嘛住一起?
 
“住在一起,怎么了?不行吗?”归彦却是不明白姬无法的思虑,指着朝华王惑,“他们就住一起啊。”
 
“那是道侣。呃……”
 
姬无法有些始料不及,委婉问胡天:“兄长你同归彦是……”
 
胡天前番也是没想到这些事儿。此时见姬无法面色古怪,终是明白其中不妥当。
 
胡天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从前归彦小,就住在一起了。”
 
可归彦的确化作人形了,前番在梦魂界尚且可说是守山村没有空余屋舍,此时……
 
胡天想了想,归彦也该自己住了。
 
归彦似有所感抢先一步,指着朝华同王惑:“不是道侣,就不能住一起?”
 
姬无法很是想不明白:“你俩个躺在一处,不觉得床挤吗?”
 
“不挤。”归彦闻言转身,“呼咻”便是化作了一个小毛团,钻到了胡天怀里。
 
神念之中,归彦对胡天道:“小小的,不会挤阿天的。”
 
胡天见归彦如此,失笑:“归彦又不是个姑娘,一块儿吧就一块儿吧。”
 
住一起不过就是个男生宿舍。
 
“先行告退。”
 
胡天惦记着自己还有事儿要同归彦说,便同朝华王惑并姬无法拱手,转身进了舱室。
 
要进未进时,归彦小毛团自胡天怀里冒出来,跳到他肩头,冲姬无法呲牙。
 
姬无法平生最厌恶毛茸茸的妖兽,却碍着王惑朝华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强忍一口气,脸都绿了。
 
转而门合上。
 
王惑却是同朝华嘀咕:“我觉得神纹就是个双修功法。你看他俩现下关系多好。”
 
“你闭嘴。”朝华瞪了王惑一眼,“又没个凭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你怎知那不是主仆契或是灵兽妖兽契呢?”
 
王惑长叹:“如若胡天是个姑娘该多好,立马就能看出来了。”
 
朝华直翻白眼。
 
姬无法倒是听出点道道:“二位,何来此言呐?”
 
“少楼主。”王惑拍了拍姬无法的肩膀。
 
然后他被朝华一把捂住了嘴。
 
朝华笑对姬无法道:“少楼主,王惑信口雌黄惯了的,方才他也只是个猜想。不必理会。我等先行告退了。”
 
朝华说完,拖着王惑这老头儿走了。
 
徒留姬无法在原地,想到放出那个小毛团,打了个寒噤,撒腿跑了。
 
胡天进了门,摸了摸小毛团的后背:“快别闹了,晓得姬无法怕毛茸茸的妖兽,还吓他。”
 
归彦小毛团见门关上了,转过身去,脑袋贴在胡天脖子上。
 
胡天笑着戳归彦,再去看此舱室。
 
舱室同前番他在夜渡舟上时一般无二。一桌一椅一床,桌上一颗夜明珠,照得仓房透亮。另有木箱一个置于舱室角落。
 
胡天走上前去,敲了敲圆形琉璃窗,敲三下,其上黑色褪去,露出外界景象。
 
不知此时行到何处,隐有山川之迹。
 
胡天看了片刻,退回到桌边,戳了戳肩头的小毛团:“好啦,不会让你自己住的。快下来,和你商量事儿。”
 
归彦小毛团依言顺着胡天的胳膊走到桌子上,不情不愿。落步轻轻的,小蹄子踩在胡天胳膊上,胡天觉着怪痒痒。
 
小毛团走到胡天手腕处,不走了,趴下。半身压着胡天的手腕,甩尾巴。
 
神念之中,归彦蔫蔫地说:“阿天要说什么?”
 
“想同归彦商量之后的行程。”胡天道,“我们日后都不会回善水宗了,这次我打算去……”
 
“去魔域。”神念之中,归彦道,“阿天之前说过了。我们就去魔域吧。”
 
“归彦,我要去魔域,却不是王惑师叔以为的那样。”
 
或许王惑朝华看来,胡天此番刚好上了夜渡舟,便一同去祭神。
 
但并非如此。
 
“就算没有夜渡舟,我本也打算五阶是去魔域的。”胡天坦言,“我有个诺言没有践行呢。”
 
“那个坏坏的魔族?”
 
归彦想起来了,脊骨的记忆里有个坏魔族,要对胡天不利。
 
那个魔族还曾逼着胡天立誓——他日胡天化神入五阶,要将他的魔魂送入神印崖上的魔神殿。
 
若是胡天背诺,就再见不到胡谛了。
 
胡天见归彦知道此事,为他省下了解释的口舌,也是松了口气:“归彦知道了,你的脊骨真厉害。”
 
归彦晃了晃耳朵,得意。
 
胡天道:“我答应过,要把他送回去的。若是如此,祭神完毕之后,怕是要同夜渡舟分开行事。到那时归彦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小毛团闻言,“呼咻”化作人形,坐在了桌上,吓胡天一跳——这货将自己的手腕坐在屁股底下呢!
 
胡天嚷嚷:“归彦,手手手!”
 
归彦忙挪开了屁股,将胡天手抓出来。
 
归彦抓着胡天的手,盘腿弯腰,低头将脸凑到胡天面前,皱着鼻子,气哼哼:“阿天说过的,以后去哪儿都把我带着,带我回家吃巧克力。阿天要说话不算数了吗?”
 
胡天眨眨眼。
 
归彦超生气,又有点伤心:“阿天说过的!是不是忘记了?就是那天,吃烤鸭之后,阿天同我讲的。”
 
归彦说着有些急,跳到地上,抓住胡天的肩膀:“阿天你快想想啊,快想想。”
 
“记得记得,都记得的。”胡天忙道,“我刚才同归彦说去魔域,也不是不要带着你。就是想……总之就是问问你的想法。再者如果归彦也有想去的地方,咱们好安排个路线,是不是?”
 
“这样啊。”归彦松了一口气,放开胡天,“我没有想去的地方。阿天去哪儿带着我就行啦。”
 
胡天失笑:“那等你有想去的地方,记得告诉我。”
 
“好。”归彦想了想,又凑近,“阿天,你都记得和那个坏蛋魔族立的誓。我比他好看,也比他好,阿天和我说的话,也不能忘记。”
 
胡天乐:“那我也和归彦立个誓,只要归彦乐意,以后去哪儿我都将归彦带着。若有违背,我就……”
 
胡天没说完,归彦将拳头塞进了他嘴里。
 
胡天张着嘴巴,啥也说不出来,只能眨眼。
 
归彦认真说:“这样就可以了。我等等收了拳头,阿天就不要说了,知道吗?”
 
胡天微微点点头,努力张嘴不把牙磕在归彦手指上。
 
归彦这才收了拳头,胡天果然没有再说话。归彦兴高采烈,扑到床上去,滚一圈,猛然坐起来,认真严肃:“阿天!”
 
胡天正低头发呆,闻言抬脑袋:“嗯?”
 
“什么是巧克力啊?”归彦说,“阿天说带我回家吃巧克力。可是巧克力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吃?”
 
“好吃的。”胡天想了想,“味道不太好形容。黑色的,甜甜的,香香的……”
 
胡天说着乐了。
 
“阿天笑什么?”
 
胡天看着归彦:“黑色的,甜甜的,香香的。好像在说归彦小毛团的时候。”
 
归彦瞪大眼睛:“巧克力也有毛?”
 
胡天大笑,一个不稳,“咕咚”一下,自椅子上翻倒摔下,趴在了地上。
 
归彦忙跑上去,见胡天后背起伏,就戳了戳胡天胳膊。
 
胡天翻身,笑着看归彦:“归彦。”
 
“嗯?”
 
“我家特别远,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回家,归彦才能吃到巧克力。”
 
“不急的。我会帮阿天的。”归彦道,“对了,阿天还说过,要带我掏鸟窝,抓青蛙,斗蛐蛐,粘知了,打游戏,上网吧,看小黄片……”
 
“啊,咳咳咳。”胡天蹦起来,摆手,“归彦,这个咱就不要记得了。”
 
“阿天要抵赖吗?”
 
胡天讪笑,忙拿出棒棒糖来,塞进归彦嘴里:“吃糖吃糖。我不抵赖,就那什么,抓青蛙,斗蛐蛐,粘知了,打游戏,上网吧嘛。唉,我还记得说上好佳棉花糖啊。反正有啥好吃的都带归彦吃。”
 
小黄片就算了吧!小黄片给归彦看?这风格太不搭!带坏归彦,会不会被雷劈啊?
 
归彦却是皱眉看着胡天,似心有疑虑。
 
胡天打岔:“不知道姬无法他们祭神在魔域哪里,离我们要去的魔神殿近不近。去问问他好了。”
 
第143章
 
“祭神的地方, 自然是在渊碎之地边沿处。咱们此次会在渊碎之地的东北处祭神。”
 
转天胡天去扇形小舱问姬无法。
 
胡天对魔域并不了解,便问:“这渊碎之地, 离神印崖可远吗?”
 
“神印崖?你怎么突然问起神印崖啦?”
 
没外人在的时候, 姬无法甚是自在,盘腿坐在扇形玻璃前的地上,后背靠着玻璃蹭痒痒。
 
姬无法边蹭边说:“渊碎之地上面, 乃是魔域神印。再向上,在神印南天边上, 才是神印崖。”
 
胡天也在姬无法身边盘腿坐着,有些糊涂了:“怎么魔域不但分东西南北, 还分上下?”
 
“对了,老哥你是第一次去魔域。”姬无法拍脑袋,“魔域的地势同其他界区别甚大。他们那儿地啊湖啊河啊, 都是飘在半空当中的,啧啧。”
 
胡天甚是惊讶:“这么牛?”
 
“那是, 可了不得。我同你讲。”姬无法双手撑地, 挪了屁股凑近胡天, “是这么——啊啊啊!!!”
 
归彦小毛团从胡天怀里冒出脑袋来。
 
姬无法乱嚎, 四爪并用向后退,死死靠在扇形琉璃强上, 嚷嚷:“快变成人, 否则我要打你了!”
 
胡天低头戳了戳小毛团的耳朵:“快别逗他了。”
 
归彦跳出来,化作类人形态,上去踢了踢姬无法:“我变成这样了。”
 
姬无法睁眼一只眼, 见归彦果然变作了少年,这才兴高采烈咣当又坐回到地上:“你说你,这样多好。”
 
“你干嘛这么讨厌毛茸茸的?”归彦不解。
 
“我哪儿知道。说魔域,说魔域!”姬无法想到毛茸茸的归彦,又打了个寒噤。
 
归彦撇嘴,在胡天身边坐下。
 
姬无法强行转移话题:“魔域地形诡异,这其中还要牵扯神族,便是最后自神狱囚台出去的神族少年。”
 
“那个自称被逐者的神族?”胡天倒是记得清楚明白。
 
当时何仲、归彦、胡天、叶桑,被困神狱囚台,扮演了其中四个神族,得见神狱囚台昔年旧事。
 
其中何仲扮老者,自爆而亡。
 
归彦扮的是姑娘、胡天则是个青年。这两人被自爆的老者放出去。
 
叶桑则是个好剑的少年。老者自爆,神族姑娘同青年离去时,少年一直在睡觉。直到后来青年带着黄金铃独自回来,自爆将他放出去。
 
“对,就是那个最后离开神狱囚台的少年。后来自称被逐者。”姬无法点头,“那个少年出了神狱囚台,该是想回家的。可后来被妖族魔族搞得,那个惨啊。”
 
姬无法想了想,将这段旧事简略讲来。
 
“有妖进入神狱囚台,弄醒被逐者。让他说出上都所在,想要同他一起去往上都。但被逐者不允……”
 
“你等等。”胡天双手交叉,“这里不太对!”
 
“啊?”姬无法抓脑袋,“怎么不对了?”
 
“我被困神狱囚台的时候,放出被逐者少年的,不是妖族。而是那个带着黄金铃的神族青年。”胡天认真说。
 
这便是个传闻同胡天所见的矛盾所在。
 
姬无法摇头:“当年你们回去写的,我也看过。这边也是有争议。”
 
根据妖族传闻,当年进入神狱囚台的,确是一个妖族。
 
但胡天所见,唤醒被逐者的,却又是神族青年。
 
“你都不知道,侍神者为这个都分派系了。‘相’字属的,信件吵架,吵得可凶了。”姬无法只撇嘴,“咱今儿说的是魔域的事儿,这个起因的疑惑且放一放吧?”
 
“成。”胡天点头。
 
姬无法继续说:“就说被逐者自神狱囚台出去了,外面就一堆妖族等着他。将他捉了。”
 
众妖期望得到上都所在,遭遇被逐者反抗。后不敌,便故意将其放走。尾随其后。
 
被逐者一路寻找归途,却是走到了魔族所在的界。
 
“魔族又不是吃糠的。”姬无法皱眉头,“跟踪被逐者的妖,便被魔族发现了。”
 
魔族在追捕妖族的过程中,将被逐者当作妖族追捕。
 
被逐者同时被妖魔两族追捕,围困在魔族卅界。
 
“那时候还没有魔域,有一片界,约有四五十个吧,都挺大的,互相靠近,都是魔族住的。卅界是其中之一。”
 
被逐者在叁界被妖魔合围,身陷险地,万不得已之下,第一次使用神堕术。
 
“卅界一整个界的魔族死得没剩几个。”姬无法说着只撇嘴,“魔神殿当即就将通往那界的界桥封闭。”
 
胡天抓脑袋:“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在哪儿听过?”
 
“去海界河天之前,和师姐在仓新界听说书。”归彦扯了扯胡天的衣袖,翻身跪坐,一拍大腿,好似醒木拍桌子,“被逐者怒使神堕术,界崩妖灾古魔丧!”
 
“对对对!”胡天以拳击掌,“当时咱们就听了个开篇啊,我总想着看《妖魔演义》,后来却忘了!该看看的。”
 
“等到回去,再买了看。我会提醒阿天的。”
 
“成咧。”
 
“喂喂,你们两个,本大爷故事还没讲完呢!”姬无法被晾在一边,没好气,“现下可没个《妖魔演义》的书给你看,故事还听不听啊?”
 
“听啊!讲讲讲。”胡天戳了戳姬无法的胳膊。
 
姬无法哼了哼:“这只是被逐者第一次使用神堕术。用完之后,魔神殿察觉不对了,立刻要求妖族老实交代事情。不然就打一架吧!”
 
妖魔大战一触即发。
 
妖族那时有妖持妖皇令出,便是妖皇。可惜妖皇一意孤行,不肯向魔族道出实情。
 
“不过后来魔神殿的魔神,探出了叁界问题。叁界似乎有一条古秘道,去向未知之地。”
 
后来推测那甬道便是被逐者回家之路。
 
妖族立刻涌向叁界。魔族岂能让其得逞。
 
妖魔大战。
 
“被逐者为守护甬道,不让魔妖两族进入上都,第二次使用神堕术。叁界化为一片死地,大量空间碎片波及周围几界,直将周边魔族所在界都打通连成一片。”
 
这便是渊碎之地的雏形了。
 
魔族受到重创。此时妖族趁机追杀魔族。
 
魔神为保魔族,散尽一生功力,先助渊碎打通十三魔界,杀妖族。再成就魔神印,镇渊碎之地。魔神殿众魔将纷纷跟随其后,固守魔神印。
 
“故而渊碎之地上面,是魔域神印。”
 
姬无法又长叹:“当然,后面还有妖魔第二次大战。第二次大战,也是够呛。最后又一个魔神跳下去加固了渊碎之地。这样,魔域差不多就稳定下来了。渊碎之地也不往外扩张了。”
 
“那个被逐者呢?”归彦紧张地问姬无法。
 
姬无法张开嘴,忽而又闭上。他向后靠了靠,道:“你下次不变长毛的妖兽吓我,我就告诉你。”
 
“好吧。”
 
姬无法攥拳扭了扭,才说:“两次妖魔大战之后,被逐者被藤墟一条谶言安抚,在渊碎之地失踪了。”
 
而侍神者敬仰神族,去魔域祭神,祭的便是被逐者。
 
归彦点了点头,又去看胡天:“阿天想什么呢?”
 
胡天醒神,道:“我在想,那个被逐者,不知道他有没有从那条甬道回家去。”
 
“谁知道呢。他两次使用神堕术,最后神智都不清醒了。”
 
说道此处,姬无法叹息:“总之,渊碎之地、魔域神印,就是这么回事儿。”
 
胡天点了点头。
 
“去魔域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姬无法又道,“大哥,你还是得多准备准备。”
 
正说着这话时,王惑同朝华来找归彦。
 
门一响,姬无法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起来,振袖抚衣,面朝琉璃墙,端正站立。
 
他张了张嘴,却从琉璃倒影之中,见胡天归彦两个还坐在地上。
 
姬无法赶忙转头,抬下巴晃脸:“咻咻呼呼呼。”
 
胡天闷声乐:“啥啊?”
 
“他娘的,胡无天,大哥,别玩儿了!快站起来啊!”
 
胡天笑着拉归彦站起来,配合姬无法装腔作势。
 
姬无法见胡天归彦站好,才深吸一口气,整肃表情,沉声道:“进。”
 
舱门开,王惑朝华进来。
 
两人先同姬无法见礼。
 
姬无法谦恭以待,又问:“可是有事儿?”
 
“就是来找归彦的。”王惑撇嘴,“朝华还说,胡天归彦该死第一次去魔域,也该同他们讲讲魔域不同。”
 
“是如此。”姬无法点头,“方才我已与兄长说了魔域神印同渊碎之地的由来。”
 
“那剩下的细碎事务,不如由我二人同胡天讲述。”朝华上前,拱拱手,“少楼主怕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的。方来时,我见船员正找您呢。”
 
姬无法心道,又有什么狗屁事儿。
 
他嘴角不由微微耷拉,继而又微笑:“如此甚好。二位也是三入魔域祭神了,其中事务,都是清楚明晰的。”
 
姬无法正说着话,赤面大汉跑进来:“少楼主您在这儿!小夜渡出了些许故障。”
 
姬无法点头,又看向胡天:“兄长若有疑惑,尽可询问两位前辈。我闲暇再去同兄长畅聊。”
 
姬无法说完,缓步走出了门。看背影,颇多不情愿。
 
姬无法一走,王惑立刻冲到归彦面前:“小归彦,昨天没有问你,于缨前辈留下的《四季途录》画册,你看得如何了?”
 
“画册啊,阿天有给我看。”归彦道,“就是有时候会忘记。”
 
王惑闻言,怒瞪胡天。
 
胡天厚脸皮,看天花板。
 
幸而归彦又说:“虽然进度不够快,但是对构建幻术很有帮助。另外,我觉得那些画,其实有些奇怪。”
 
“奇怪?”王惑上前问,“哪里奇怪?”
 
“里面的人,或者妖,或者妖兽。都奇怪。”
 
王惑蹦起来,冲上去抓住胡天:“说,是不是你没有保存好我们拓印的玉简!”
 
胡天冤:“怎么可能,我是用芥子保存的,单独一个抽屉放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没保存好。”
 
胡天为证清白,拿出一片玉简来:“你自己看。”
 
归彦上前,拍开王惑的手:“阿天保存的好。”
 
王惑抓着玉简看来看去:“还凑合。”
 
胡天翻白眼:“还有,你不是来给我讲魔域事情的吗?怎么变成和归彦讲幻术了?”
 
“归彦,你说这玉简哪儿奇怪啊?”
 
王惑的的确确是找归彦聊幻术的。
 
其后多天,王惑每日都来同归彦探讨幻术,又研究玉简上人物的不妥之处。
 
起先胡天还会在一边听听,但往后越听,越是不明白。
 
胡天就不强迫自己去听了。
 
他无所事事,想起五阶之后,莫名其妙登级成就圆满,但往后如何修炼,却没了主意。
 
早前他身体是死,想方设法吸入五行元素。现下体内五灵根运转,便连容貌都摆脱了荣枯,恢复到自己曾经样子。再向后该如何?
 
胡天自行将自己的情况梳理。想来想去,也不是十全十美,问题也是有,而且还不小——他仍旧用不了灵气。
 
识海活了、身体的容貌改了。体内生机盎然,但皮囊仍好似个囚笼,将灵气紧紧包裹在体内。
 
胡天百思不得其解,却恐在死生轮回境再造身体时,出了差错。他便将神念沉入皮囊之下灵魄之上,细细勘察每一寸。
 
如此十多日,骨头一遍,经脉一遍,脏器一边,血肉一遍,全然没有问题。
 
最后勘察到了皮肤,才有不妥当。
 
“我怎么从前没发现?”胡天自言自语,“身上还有这么多痣,后心上的这个是胎记?背上还有一个呢。”
 
胡天在家的十七年,洗过无数次澡,却没有想过用镜子照照屁股和后背。
 
有那闲工夫,都上树掏一窝鸟蛋了。
 
此时不得已排查,痣也就罢了,那两块胎记却让胡天没了头绪。
 
他不能确定,这胎记是本来就有,还是他在死生轮回境重塑身体是,没整好,成了现下不能用灵气的症结所在。
 
于是胡天又花了两天功夫,重点研究了自己的“胎记”。
 
屁股上的那个,咖啡色,椭圆的。
 
“这他娘是投胎的时候,被孟婆用汤碗砸屁股了?”
 
后心那个就好点了,青蓝色,并不大,形状好似归彦小毛团的蹄印。
 
胡天依稀记得化形时。他以神魂灵魄形体重塑肉体,行至此处是有阻塞。
 
但此时体内生机自此处流过,全无阻碍。
 
胡天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还用运化部心诀去探究,也没探究出个头绪。
 
这货便作死,行一道剑意,戳了上去。
 
“嗷!”胡天神念弹出体外,大叫一声,反手去捂后背:“亲姐啊,疼死老子了!”
 
胡天再抽手来,满手鲜血。
 
那一道剑意直从内到外,将胡天后背的皮戳穿,鲜血顿时往外涌,血流如注。
 
此时归彦正看画册,闻声见状,扔了玉简跳过去,双手捂住胡天后背:“阿天,快拿止血的药丸来吃。”
 
胡天被提醒,自指骨芥子中掏出颗药吞了。少顷血止住,胡天趴在床上:“娘啊。真他妈疼。”
 
“阿天怎么会这样?”归彦说着,起手捻了个驱秽术。
 
所谓驱秽术,乃是妖界的去尘诀。
 
离了善水宗,归彦妖气魔气都能随意使用,倒是方便了不少。
 
驱秽术自胡天后背扫过,血污消失,衣服后心一个洞,露出其中一块青蓝色的印记。
 
归彦愣住,继而将手放在了那处:“阿天,这里……”
 
胡天特委屈:“颜色不一样啊,我就想戳戳看,没想到居然戳通了。”
 
胡天正要同归彦将经过讲给归彦听。
 
王惑蹦蹦跳跳推门进来。这老头儿甫推门,立刻捂脸:“啊呀,你们怎生不锁门?”
 
胡天趴着看门:“王师叔,您要是捂脸,能将指缝并起来么?”
 
此时朝华推开王惑,见室内情形愣了愣,走进来:“这是怎生了?”
 
胡天拽着归彦爬起来,将自己排查身体皮囊情况之事,并其中异状一一讲述。
 
“咦,胎记啊?”王惑好奇,“给我看看,屁股上的什么样?”
 
“喂!”胡天捂住屁股,躲开王惑,“你就看看后心吧。我刚想起来,屁股上好像听我爸……我爹讲过,那是打小就有的。”
 
“哦。”王惑凑过去,抓了胡天后背的衣服的小口,直接扯大了撕开。
 
果见一个小印记。
 
“好像归彦的小蹄印啊。”王惑摇头晃脑,“不过是踩糊了的那种。也没其他异状。”
 
归彦抿嘴。
 
“小归彦不要急,我对魔族炼体也是有些研究的。我再看看。”王惑说着,又对着胡天后背一通戳。
 
直把胡天戳得乱嚷嚷。
 
王惑放开胡天:“这块皮没有异状。你现下的皮相不是跟着神魂灵魄生出的吗?去探探神魂吧。”
 
胡天听着这话颇有道理:“谢王师叔指点。”
 
“不过现下你就别想着去搞什么神魂了。”
 
“怎么?”
 
“我们到希言城了。”
 
希言城地处人、妖、魔三方交界处,是一座三族混居之城。
 
自希言城向东南方行进,便可入魔域。
 
此番祭神,姬无法便选取从希言城入魔域。
 
“入了希言城,便要换乘小夜渡舟了。”
 
魔域地形古怪,魔族天生神识强劲,大夜渡舟进入魔域,极易被发现。故而要换乘小夜渡舟。
 
“另则,此番入魔域的向导,现下正在希言城中等候。”
 
“嚯。侍神者还有魔族?”
 
“当然有,此次来的还有妖族呢!你回头见了就晓得。”
 
王惑说着,取出一只乾坤袋,扯了件黑袍扔给胡天:“衣服在其中,快换了装束,准备下舟吧。”
 
胡天抓了黑袍抖了抖:“就一套?我家归彦的衣服呢?”
 
“归彦这身装束就成了。”朝华道,“且归彦本就是妖魔混血,等会儿下舟之后,归彦千万记得,将魔气外露,不必再遮掩。另则不好再用妖气,也不能变作妖兽形态了,可晓得?”
 
“哦。”归彦想了想,“可是我不太会用魔气。”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朝华嘱咐,“我等此次是去祭神,不是去打杀的。”
 
“好吧。”归彦点了点头。
 
胡天趁着归彦朝华说话的时候,将黑袍换上。再捡了归彦扔下的玉简,四下看看没有落下的东西:“好了,咱们下舟去吧!”
 
朝华王惑便是先行离去。
 
胡天归彦并排走,跟在后面。
 
“这衣服还挺舒服。”胡天扯了扯衣服,看归彦,乐道,“咱俩衣服还挺像。”
 
归彦却问:“阿天,后背还疼不疼呢?”
 
“不疼了。”胡天讪笑,“我下次再不犯蠢用剑气戳自己了。”
 
“阿天……”
 
“嗯?”
 
归彦似乎有话要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头看向脚下,小小叹了一口气。
 
少时上了甲板。
 
外界正是夜半,一片星光闪过,凉风拂面,寒意凌然。
 
甲板之上,有人有妖,约莫五十多个。细细看来,妖族甚至多过人族。除去姬无法、朝华、王惑,胡天一个都不认识。
 
此时姬无法站在前方:“众位,稍后便要进希言城了。此次祭神来者众多,故而分十队行事。各队领一小舟,去希言城与向导碰头。前往渊碎东北之地。”
 
姬无法说完,闭口不言。
 
甲板上众侍神者,却是开始缓缓动起来,分作了几团。
 
胡天愕然,此时神念之中听得姬无法声音:“大哥,你和归彦来我这儿,朝华王惑师叔,咱五个一起走。”
 
胡天点头,抓着归彦去姬无法处。
 
众侍神者分好队列,姬无法道:“还请各队领头来抽向导牌。”
 
向导牌乃是与魔族向导碰头的凭证,也是驾驶小夜渡舟的令牌。
 
姬无法这队,自然是他做了领头。只是他不去抽牌,等别人抽了,他拿起最后那一块紫色令牌。
 
姬无法抓了那块令牌,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待到侍神者走光了,甲板上只剩下胡天、归彦、王惑并朝华。
 
胡天拍了姬无法一把:“别装了,王惑朝华两位师叔,不是外人。”
 
王惑朝华齐齐看姬无法。
 
姬无法捶胸顿足:“这他娘给我留下个什么玩意儿啊!”
 
“怎地了?”
 
“这向导是个‘友’字属的,还是个新同天梯楼联系上的。”姬无法苦着脸,“这些且无妨,可恨的是,这魔选的接头之处,乃是……乃是……”
 
王惑紧张:“啊!”
 
“到底是哪儿啊?”朝华皱眉,“快说!”
 
姬无法惨兮兮:“炉鼎楼。”
 
朝华冷了脸。
 
归彦眨眨眼。
 
唯有胡天懵:“谁来跟我解释下,炉鼎楼是个什么地方?最好是用凡人的话讲讲。”
 
“烟花之地。”
 
“嗯?”
 
“青楼!”
 
第144章
 
“这魔究竟是个什么来历?”朝华老太皱起眉头, “竟然悬在炉鼎楼碰面。”
 
此魔名银庞,来历成谜。他的接引者为“相”字属前辈, 现下隶属“友”字属。
 
接任务明码标价, 公平守诺。
 
“他几次提供魔族信息,都是极精准。”姬无法道,“且曾前次祭神曾被魔族发觉, 是他来信示警。”
 
便是这银庞的魔,履历良好。
 
胡天安慰众人:“炉鼎楼就炉鼎楼吧。大隐隐于市呢。且此时找那魔族最方便不过。”
 
此时夜半, 正是炉鼎楼热闹的时候。
 
姬无法点头:“甭管那魔族是个什么形貌,咱们见了便是知了, 现下入城吧。”
 
“是如此。”
 
胡天、归彦、姬无法、王惑、朝华,便是一起入了城。
 
入城之后胡天才发现,这希言城着实是个奇妙处。
 
城门无守卫, 四下灯火通明,夜市甚热闹。
 
地上爬的树上蹦的天上飞的, 妖魔鬼怪什么都有, 奇装异服各色各样。
 
胡天左顾右盼看热闹。
 
一个驴头人身的东西躺在一家酒肆楼台吃萝卜。胡天不禁多看几眼, 被王惑一把揪住了耳朵。
 
“作甚作甚?”胡天呼疼, 挠王惑。
 
归彦忙上前抓住王惑的手腕。
 
王惑松手,教训胡天:“那是个魔族, 六阶中级。此处以实力论高低, 境界低的活该被打死。你再望下去,平白惹乱子。”
 
胡天肃然:“知晓了。”
 
朝华将王惑抓到一边去:“也非是要全然躲着,魔族自来瞧不上胆小怕事的。若是他惹到你头上, 你若再太过避让只会更惨。”
 
胡天撇嘴:“这分寸把控,有点难度啊。”
 
也不待胡天丈量好分寸,姬无法已经将人带到了一处高楼前。
 
这高楼如果殿阁,金瓦玉柱,雕梁画栋,瓦上萦祥云,柱上舞龙凤。朱门洞开,轩窗掩映。
 
又有丝竹悠扬,款款而来。
 
姬无法立于门前,便有一白衣少年上前。
 
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柔声慢语:“主上远归,快请入室,热汤佳酿已备,美人相侯多时了。”
 
胡天目瞪口呆。
 
姬无法镇定道:“我找银庞。”
 
那少年立刻站直,笑道:“原来是贵客登门。主上等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少年说着,转身走在前头。
 
众人便跟着少年进了门。
 
甫进门去,异香扑鼻,如暖春繁花盛开,撩人心弦。
 
一路回廊蜿蜒,玉栏朱楯。
 
两旁屋舍无数,均是灯火通明。
 
此时胡天拽着归彦走,心道,说好的青楼怎么都没见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这防护做得未免太好,美人都不见一个呢。
 
胡天正遗憾之际,神念之中传来归彦的声音:“阿天,热汤是鸡汤吗?”
 
胡天愣了愣,这才想起方才门前那少年的话语。
 
胡天低头想笑硬生生憋住,冲归彦摇了摇头。
 
“鱼汤?”
 
归彦知晓胡天不会神念传音,便在神念中继续问起来。
 
“蘑菇汤?”
 
胡天便将归彦的衣领拽下,咬耳朵:“洗澡水。”
 
“洗澡水有什么的好说的,驱秽术就行了啊。”
 
归彦失望撇撇嘴。若此时是个小毛团,一准耳朵都要耷拉下去了。
 
胡天忙道:“我在夜渡舟上要了棉糖晶糕,张嘴。”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取出一块棉糖晶糕,归彦配合张嘴。
 
一块棉糖晶糕落入归彦嘴里。归彦抿嘴笑,宽袖之下抓了胡天的手。
 
王惑落在他俩后面直撇嘴,被朝华一把拍开了。
 
此时前方少年在一处门前停下了。那门上沙质琉璃明亮耀眼。
 
少年在门前微微弯腰:“主上,您等的人族到了。”
 
片刻,沙质琉璃门缓缓开启。
 
一股馥郁暖香扑面而来,似桂如茉。
 
胡天猝不及防:“阿嚏。”
 
少年如若未闻,弯腰对姬无法等道:“贵客请进。”
 
姬无法拱手,举步进入。
 
胡天揉了揉鼻子紧随其后。
 
便进了一处大殿。
 
殿顶三丈。顶上宝石蓝底,夜明珠镶嵌,颗颗如珠,似漫天星辰闪烁。殿内八柱,柱上雕龙、凤、虎、鸾、玄武等上古洪荒之兽。
 
两边矮桌,又有各色美人如玉。或男或女,或魔或妖或人,觥筹交错,歌舞助兴。
 
正中位,榻上几个滚做一团。依稀看去,五六个少年围着其中一位,捶腿捏肩打扇,各行其事。另一个绝美的,以唇喂酒。
 
当真春光无限。
 
姬无法面上微红,朗声:“银庞可在?”
 
“呵。”正中那位一声轻笑,推开喂酒的少年,慵懒坐起来。
 
便见一青年,赤裸上身,胸膛腰腹隐约线条明晰。
 
再细看去,此魔长发中分,面如傅粉,凤眼微微吊。眼周上至眉梢,下至颧骨,有银色纹路,状似花藤,蜿蜒延伸入鬓,甚是妖娆。
 
除却眼周银纹,倒更似个人族形貌。
 
此时周遭少年取妃红长袍,披于银庞肩上。银庞伸手入袖,着衣站起。
 
妃红长袍曳地,银庞目光扫过姬无法一行,落在归彦身上。
 
银庞轻笑,缓步而来,长袍未系,胸膛隐约可见。他走到姬无法面前,冲归彦轻轻眨眼。
 
胡天心道了不得,这骚包魔族看上归彦了。
 
熟料归彦猛然攥拳,上前一步,挡在胡天面前,一身魔气蓦然倾泻而出,黄金瞳闪烁,杀气凛然。
 
银庞微错愕,继而笑起来,他抬手,道:“都退下吧。”
 
银庞声音低沉满含笑意。
 
殿内男女鱼贯而出,顷刻不见踪迹。
 
银庞这才看着归彦道:“有趣,魔族。如此类人形态的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若非魔气纯净,倒要认作魔徒了。”
 
归彦不甘示弱:“你也不像个魔。”
 
魔族终身只一种形态,更似妖兽。银庞这般,只脸上有银纹的,确是少有。
 
银庞乜一眼归彦,转头去看姬无法:“敢问领队名姓。”
 
“姬无法。”姬无法说着,取出令牌。
 
“原来是少楼主阁下。”银庞笑着,也取出一块‘友’字令牌来,“我便是银庞了。多次信件相交,今日初见,少楼主果然风姿卓然。失敬失敬。”
 
“客气。”姬无法拱拱手。
 
王惑朝华齐齐向前来,报上名姓,却不是真名,一个改名叫了“王心”,一个叫了“十华”。
 
显然这二位对银庞不能全然信任。
 
银庞对他二位却也是不甚在意,敷衍而过,再看向归彦,目光灼灼:“阁下修为深浅难测,敢问名姓。”
 
归彦皱起眉头。他既知自己要改名,又有些不知该叫什么好。
 
胡天刚要上前帮忙。
 
归彦开口:“我叫归胖胖!”
 
银庞错愕,众皆瞠目结舌。
 
唯有胡天缩在归彦身后,吐舌头。
 
又听银庞问:“你挡住的那位,又是谁?”
 
归彦不高兴说,胡天自他身后走出来:“胡无天。”
 
银庞此时仔细打量胡天,莞尔对归彦:“这般形貌的人族,我还不屑同你抢。快收了杀伐魔气罢。”
 
归彦冷哼一声。
 
银庞笑着对姬无法道:“既然队中有魔族,却又为何要我向导?”
 
这倒是姬无法没想到的问题。此时被问,姬无法也似为难。
 
胡天乐道:“少楼主不必介怀。我说吧。因为胖胖还是个蛋的时候,被拐走了,没在魔域长大。自然没法做向导了。”
 
“我不胖。”归彦小声嘀咕。
 
胡天乐。
 
银庞笑着点头:“原来如此,胖胖……此名颇是可爱动人。”
 
归彦周身杀伐之气再次暴涨。
 
姬无法赶忙上前拦住:“此番怕是要多劳累您了。小夜渡舟就停在城外,事不宜迟,我们现下就出发吧。”
 
“不急不急。”银庞笑道,“既然此番是我做向导,便要听从我的安排。”
 
“哦?”
 
银庞翻开手掌,掌上五颗黑珠:“魔珠,掩去诸位身上人族气息。”
 
虽魔族非是禁止人族进入。但魔族对人、妖两族多是敌视,少有人族修士能进入魔域深处。更别提靠近魔域神印或是渊碎之地了。
 
幸而有魔珠,可掩去修士身上气息。
 
魔珠乃是魔族修士魔血所凝,极珍贵难得。
 
不想银庞一下便拿出了五颗魔珠来。
 
姬无法看着魔珠,捏起一颗来:“倒是有心。”
 
“这是自然。”
 
银庞又将手递到王惑、朝华面前:“二位请。”
 
王惑皱着眉头,捏了一颗魔珠敛入袖内。朝华亦然。
 
及至银庞缓步到了胡天面前。
 
归彦却是抓住胡天的手:“阿天有我,不要你的魔珠。”
 
“小胖胖。”银庞瞥了归彦一眼,“你身上杀气很重,但魔气却还不足够挡住这人族。”
 
“哼!”归彦很是不服气。
 
银庞抓了胡天的手,将一颗顶大的魔珠放在胡天手中:“拿着吧。若是暴露了,还得我劳心劳力搭救不是。”
 
胡天笑着收了魔珠:“多谢。”
 
如此,银庞再围着姬无法一行转了一圈,合掌道:“成了,出。”
 
银庞话音一落,四下黑气腾起。
 
少顷黑气散去,他六个已然落在城外,一小夜渡舟正落在不远处。
 
小夜渡舟如游湖小船,木质,其上无篷无盖,无桨无棹。
 
银庞抬头看天上:“好船。”
 
“阁下好神识,竟能见夜渡舟。”朝华赞道。
 
此时夜渡舟停泊于高空之上,又有法阵隐身,却仍然被银庞发现行迹,着实了不得。
 
“我是个魔嘛。”银庞抬袖,缓步向隐身的小夜渡舟而去。
 
王惑朝华面面相觑。他们也算是来过几次魔域。魔族向来自视甚高,盛气凌人,如此柔媚骚包款式,眼前这位乃是第一个。
 
王惑对姬无法道:“真的信得过?我总觉得此魔有些古怪。”
 
古怪在何处?
 
“像人。”归彦道。
 
“骚包。”胡天说。
 
银庞已是跳上小夜渡舟:“诸位还不来?还不来,我可就回温柔乡去喝酒了。”
 
姬无法却道:“‘友’字属的调派,一直是我在处理。他的信件,我也见过不少,此魔虽随性不羁了些,但做事还是靠谱的。上舟吧。”
 
王惑朝华这才点头,转身却见胡天归彦已经爬上了小夜渡舟。
 
便连银庞都好奇:“你怎么先行上船了?你看那边三个,都还在商量呢。”
 
“没关系啊。”胡天指着身边的归彦,“我问过我家胖胖了,他说没问题。”
 
银庞看向归彦,眼神软了数倍。
 
归彦打了个寒噤,道:“阿天问我,打不打得过!”
 
银庞一腔深情尽是白费,眼周银纹红光闪过,却又“噗嗤”笑起来:“你魔气都不够。怎好开口说打得过我呢?”
 
“打得过的。”归彦坚定。
 
魔气不行,用上妖气定然没问题。且归彦还有剑术,还有同胡天的剑阵。
 
银庞不了解其中利害,笑问胡天:“小胖胖说他打得过,你就信了?”
 
“不信我家的,难道还要信你不成?”胡天翻白眼。
 
“自然要信我咯。”银庞眯起眼,“若是小胖胖自出生时便没有进过魔域,等会儿怕是要吃苦头的。”
 
胡天肃然:“怎么回事儿?”
 
银庞却只是笑,再不肯多言。
 
王惑、朝华并姬无法上得船来。胡天也不好再多问,便将此翻揭过不提,心里却是有了戒备,又将指骨芥子中各色丹药备好。
 
幸而小夜渡舟上天去,入界桥,继而进入魔域。一路行去,归彦并无任何不适。
 
却是出界桥后,眼前景致让胡天心神震荡不已。
 
魔域。
 
浩渺如太空,极深极远,广阔无垠,无数陆地碎片漂浮其中,又有水流如若水部悬风渠。更有湖泊如水晶,浮在空中,其中游鱼往来。
 
向远两块光斑。
 
一块稍小,漩涡翻滚,明亮如恒星闪耀。便是魔域神印。
 
其下一块,略大,鸦色,其中零星光点闪烁,转瞬即逝。周围更多藏蓝碎片分布。其深不见底。是为渊碎之地。
 
两块光斑之间一道云柱,自魔域神印卷动向下,延伸至渊碎之地,使得两部分连作一体。蔚为壮观。
 
胡天凝视良久,当真好似进了太空见了银河。
 
他再转身看四下,破碎陆地也是有趣,有些大块的陆地上,亦有街市,往来魔族不断。
 
破碎陆地分布不均,有些互相垂直,角度清奇。
 
归彦也是好奇四望。
 
胡天忽而道:“不是说,哪儿都能见北辰吗?那些星星去哪儿了?”
 
“自然能见到。”银庞闻言,拍了拍夜渡舟,忽而夜渡舟向下翻转。
 
便见远处魔域神印与渊碎之地上下颠倒。
 
银庞道:“北辰在头上。”
 
胡天忙抬起头来。
 
便见黑色背景板般的天幕上,日月同在,一颗明星与日月争辉。
 
胡天心神驰荡,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乱跳。
 
银庞又将小夜渡舟翻转回来。
 
“因着渊碎之地深不见底,魔域神印又是镇守渊碎之地。故而一般行船或飞行法器,都是以魔域神印为上。”
 
银庞解释完,又问胡天:“如何?”
 
胡天想了许久,道:“了不起。”
 
银庞轻笑起来。
 
胡天却是认真道:“魔神和那个神族,都是了不起的。”
 
不管过往如何,出于何等缘由,只凭一个神族一个魔神,造就此番景致。胡天心中都是敬慕。
 
银庞眯眼:“你这人族倒是有趣。”
 
归彦瞪了银庞一眼,挪到胡天身边去:“阿天,我要吃糖!”
 
胡天醒神,忙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盒糖来,让了姬无法、王惑并朝华。
 
姬无法看着糖,哽了哽,摇了头。王惑捏了一根塞进嘴里,又给朝华挑了一根。
 
胡天又拿了一根糖问银庞:“你吃不吃糖?”
 
银庞笑起来:“我要那根做成鱼形状的。”
 
这魔颇不客气,不待胡天去拿,他向着盒子勾勾手指,那鱼形的棒棒糖便落进了他嘴里。
 
归彦气得磨牙。
 
胡天忙将私藏的一根七彩的递给归彦。胡天又看一眼姬无法,硬塞了一根给他。
 
这一行便是吃着糖,向远而去。
 
有道是“看山跑死马”。
 
魔域神印与渊碎之地看着明亮,却依旧如前番那般形状大小。胡天几乎以为小夜渡舟还在原地。
 
幸而四周破碎陆地渐渐稀疏起来。此时便是进入了一条空旷带。小夜渡舟也无须时常翻转,躲避破碎陆地。
 
不想,一队魔族身着铁甲,列队站在一只巨型骨梭上,向小夜渡舟靠近。
 
却是归彦首先察觉:“有魔族。”
 
银庞闻言瞥一眼舟外,轻声道:“哟,今日出门忘卜上一卦了。沌部倒有闲心嘛。诸位稍安勿躁。”
 
魔域又五大部,蛮、荒、苍、沌、狩。除蛮部外,其他四部地域均同渊碎之地、魔域神印搭界。
 
而魔域神印同希言城界桥之间的地带便是沌部地盘。
 
魔域平日也会有一二队列巡逻。今日便被银庞一行碰上了。
 
不想,待骨梭再靠近时,银庞忽而变了脸色,他暗骂一声:“日!”
 
银庞骂完,便见那骨梭之上,一狮面魔猛然跳起来:“银庞贱人,你竟敢来!”
 
说着话,那魔就是冲向小夜渡舟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银庞一拍小夜渡舟船舷,自穿上跳起,跃至半空,便是同那狮面魔撞在了一处。
 
顿时漫天魔气骤然暴起。
 
胡天心下“卧槽”一声。旁人一言不合就开打,这俩是一言不出就动手了啊。
 
分明仇家相见,要殃及无辜了!
 
却也是被胡天料对了,骨梭上诸魔族二话不说,便是冲上前来,将小夜渡舟包围。明晃晃的兵器顿时向小夜渡舟戳过来。
 
姬无法当机立断:“杀光!”
 
王惑朝华亮出兵器便是冲上去。
 
归彦猛然站起,攥拳,一声吼,便是掀飞了数个冲上来的魔族。继而归彦抽出软剑,跃到半空同魔族打成一团。
 
小夜渡舟上唯余胡天一个倒霉蛋,这货手持叶桑所赠玄铁剑,不断在舟上蹦来蹦去,打跳上来的魔族。却怎么也不敢如王惑朝华归彦一边跳出去厮杀。
 
非是这人太怂,实乃是他无法用灵气,跟别提半空中飞行。
 
但这人岂是好欺负?一身空剑之术又不是白白练来。胡天挽起剑花,剑意起,几道飞出去甚是肆意。
 
片刻归彦跳回小夜渡舟上,抓了胡天的手:“阿天,剑阵。”
 
胡天点头。
 
他俩在舟上将小雉剑阵舞起,剑不亲至,剑意发散如蛟龙,直取对手要害。
 
又有王惑朝华,并姬无法。顷刻魔族死了一片。不想狮面魔却仍同银庞战在一处。
 
银庞却同寻常魔族不同。他此时眼周银纹红光闪烁不惜,继而手上频频捻诀。便见数道雷光凭空而起,将四下杀死的魔族再补一道雷击。最大的那一道,则直向狮面魔砸去。
 
狮面魔也不是凡俗,双手攥拳,猛然振臂。上衣碎裂成粉末散去,肩背生出骨刺来。狮面魔再一吼,骨刺四面八方飞出去,承受雷击。
 
银庞手诀再起。
 
姬无法、王惑、朝华此时回到小夜渡舟上,胡天擦了脸,探出脑袋看热闹。
 
胡天又问:“不要去帮帮那个魔?”
 
姬无法认真道:“魔族若是有深仇,便是单打独斗。若有外者介入,反而是坏了他们的规矩。”
 
银庞闻言“呸”地啐一口:“我银庞没这个规矩!还不快来帮忙!”
 
姬无法朝华王惑忙跳上前去。
 
那狮面魔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姬无法四阶圆满便也罢了,王惑朝华却是高阶的,又有个人样的小白脸咣咣咣放雷。
 
片刻他便被戳成了血筛子。
 
归彦却是立在胡天身边,未上前去帮忙。他看着银庞,皱眉头:“阿天,这个魔很奇怪。”
 
“嗯?”
 
此时狮面魔倒地,银庞冲上前去,一脚踩在狮面魔背上,拽出他后背一根长骨头,狠狠拔出。
 
魔骨一出体,狮面魔化作一片黑气散去。
 
银庞站直,振袖,身上血渍消失不见。他抓着狮面魔身上拔下的骨头,莞尔:“让你白睡我朱门炉鼎楼的美人。”
 
银庞说完,转头看向归彦。
 
归彦猛然跳出小夜渡舟,举剑与银庞撞在了一处。
 
第145章
 
银庞迎战, 拿起方才拔下的魔骨,抵住归彦软剑。
 
胡天要跳下去相助, 被姬无法一把拉住。
 
姬无法道:“兄长莫急, 银庞未必是归彦的对手。”
 
归彦此时用魔气,力量更胜往昔,剑舞之处黑气搅动。
 
归彦所练《屠墟典卷》, 乃是杜克千年心血所得。杜克本是剑术大家,凡古剑剑术不以人、妖、魔分高低, 博采众长,方得此卷。
 
故而《屠墟典卷》灵气可催动, 妖气亦然,乃至魔气亦然。且招式灵活,千变万化, 其小成者,心中凝招, 手上招式即成。
 
此时归彦心念取一“威”字, 恰与魔气契合。心意到剑意生, 魔气相助, 无往不胜。
 
银庞则以前番所得魔骨为器,运转之势惊雷春生。
 
一时惊天雷起, 一剑洞穿。
 
两厢一触而散, 归彦落在小夜渡舟舟头,收剑,抬头。
 
银庞浮于远方半空, 皱眉凝神。
 
两厢再对视。
 
银庞道:“妖魔混血?”
 
归彦说:“人魔混血。”
 
身后姬无法、王惑、朝华俱惊。
 
人、妖、魔三族虽都可以修炼求长生,但三族混血乃是万中难有其一,且长成者绝少。
 
本有一个归彦,已是难得。不想现下又来了一个银庞。如何不惊?
 
此时银庞回身望,反身跃上小夜渡舟:“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大战如此,魔气波动如斯,稍后极可能有沌部魔兵来此。少楼主,可有什么隐匿魔气波动的符箓?”
 
姬无法点头,却是拿出一块符牌来。他将符牌掷出,一阵波动而过。
 
姬无法又拍了小夜渡舟:“去。”
 
小夜渡舟无风自动,向远处魔域神印飞驰而去。
 
此时路上少了破碎的陆地,行进通畅,无需修士盯着。
 
姬无法端正坐好,想了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归彦坐在胡天身边:“他和魔不同,他放出雷击的时候,有灵气。”
 
“那一点点灵气,寻常魔族都察觉不到。怎生偏被你发现了。”银庞此时隐秘被揭穿,却也不慌不恼,还有闲心问,“胖胖你呢?父母是什么妖哪一部的魔?”
 
归彦道:“我先发现你的,你先说。”
 
“好吧。”银庞笑着看了看姬无法,“本想悄悄寻些人族功法。不想此次却是被发现了。其实也很简单,我父亲是个魔族。我母亲则是人修。他俩在希言城遇见,都是风流,便是勾搭上了,睡了几次,就有了我。”
 
“人魔生子,却是难的。”朝华此时开口,“虽希言城多有人魔妖三族之事,但生子着实闻所未闻。”
 
“你们天梯楼在希言城的势力不够,自然不知。”银庞靠在小夜渡舟上,伸手出船去晃了晃,“希言城之中,三族交合之事,日日都有。只是混血难得。”
 
妖魔混血,全部胎死腹中。人魔混血,大半活不到生出来的时候,偶有一二生出来的,多半不能修炼,或是肢体残缺,或是神魂不全。
 
“我是个例外。”
 
银庞说着,手指划过眼周:“或许他俩睡的时候,用了甚感天动地的姿势。我得了天宥。”
 
“天佑?”姬无法不解,“天道护佑?”
 
“不,不是护佑。是宽恕。”
 
银庞指上凝魔气,在半空画出“宥”字。
 
“混血本就是逆天而行,得生且康健者必是得天道宽恕。我脸上银纹便是天宥,至于其中窍诀,攸关性命恕我不能详尽说了。”
 
银庞说完,问归彦:“胖胖你呢,你的天宥是什么?”
 
归彦摇头。
 
银庞好奇:“没有?这怎么可能,你的修为可不浅,还不可探知。绝非凡俗。”
 
胡天看归彦,道:“毛?”
 
归彦摇头:“不是,那个是爹爹大壮柊十都有的。”
 
“那就是没有了。”银庞好奇看着归彦,“真是奇怪,若是没有天宥相护,怎生能活下来。你爹娘都是什么?”
 
“爹爹是妖,娘是魔。”归彦往胡天身边挪了挪,“都没见过。”
 
银庞错愕,继而坐回去,眯眼微笑看着归彦:“你可真有意思。自己是妖魔,却和个人族亲近。”
 
归彦冲银庞瞪了一眼,又往胡天身边挪了挪。
 
姬无法沉吟片刻,却道:“怪道你每次都要一些人族的功法。”
 
“修炼难呀。我本意是修魔功,但灵气总来捣乱,压制不住。只要辛苦自己,再多学一点咯。”
 
银庞埋怨,“天梯楼每次都遮遮掩掩的。不过,方才胖胖的剑术十分了得,竟然魔气、妖气同时催动。可否教我?”
 
“不。”归彦一口回绝,“这个是师姐同师伯教我的。你要问师伯。”
 
“真小气。虽我没见过其他踏上仙途的混血,但因这希言城地势好。”银庞单手托着下巴,冲归彦眨眨眼儿,“我对混血修炼,也是有些研习的。你若教我,我自然用等价值的信息同你交换。譬如你现下……”
 
银庞话没说完,归彦忽而将额头抵在了胡天肩膀上。
 
胡天转头,伸手扶住归彦后颈:“怎么了。”
 
归彦不说话,只在神念之中道:“脑袋疼。”
 
王惑朝华忙凑过来,扶住归彦。
 
王惑看了看:“奇怪,这是怎么了?”
 
“他说脑袋疼。”
 
朝华王惑一番探看,却是摇头。
 
胡天皱眉,看向银庞:“你知道?”
 
“我也不乐意说了。”银庞翘起腿,不急不许笑起来,“我要方才他练那套剑术,什么时候都交给我了,什么时候我告诉你们,他怎么了。”
 
胡天忙道:“剑术没有记录,且此套剑术也非谁人都可学。若你习剑,日后我设法为你联系师伯,定能给你更好的指点。”
 
“莫骗人。人族功法都爱用玉简写着。”银庞疑心起,“交出来便是了。”
 
归彦此时心神动荡,连胡天也有所察觉。
 
胡天急了:“没有记录。我骗你做个屁啊!”
 
银庞托腮不语。
 
胡天怒,攥起拳头。
 
“哟呵。”银庞坐直,“修为不高,胆子不小。对本尊也敢动杀心!”
 
银庞说着手上一诀忽起。
 
胡天神念阵读启心术微动,竟从银庞手势读得阵法。
 
胡天忙将归彦推给王惑,自己跳到一边去,便将一道雷击引开。
 
胡天生受一击,转头怒目对银庞。
 
银庞:“你竟不怕雷?”
 
“老子被仙劫雷劈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胡天此时看银庞如何都不是个东西,再不隐忍,蹦起来,冲上去挥拳对准银庞的脸便是一击。
 
其势迅猛更胜雷霆。
 
姬无法拦之不及。
 
胡天一拳落在银庞眼上银纹,又是一阵雷电。雷电之中,胡天膝抵银庞胸口,双手紧紧掐住这魔脖子:“你他娘说还是不说?”
 
银庞看着胡天,进而笑意自眼角卷起,银纹层叠绯红之光倏忽而过:“你真名叫什么?”
 
胡天举起拳头:“废什么话!说,我家归……胖胖如何了!”
 
胡天说着要落拳。
 
“急什么呢。”银庞握住胡天的手腕,“他只是初入魔域,又因方才一战使用魔气,吸收过多魔气。好似吃撑了,故而不适。”
 
胡天皱眉头:“那现下怎么办?和妖魔混血没关系?”
 
“难受一会儿呗。”银庞道,“我又没说一定和妖魔混血有关系。且入魔域之前,我便说过,他会有所不适。”
 
“哦。”胡天得了满意答复,爬起来,要抽回自己的手。
 
不想银庞却是抓着胡天的手腕不放:“胆子真大。六阶中级都敢打。”
 
“卧槽,你是个六阶中级?”胡天吓一跳。
 
“你不知道?”银庞轻笑起来,“你不会是看不出对手修为的蠢蛋吧?”
 
“看不出来又如何?”胡天咬牙,出其不意,举拳对准银庞的鼻子,一拳砸下,“照样打你!”
 
银庞猝不及防,生受一击,猛然回头,瞪向胡天,咬牙切齿。
 
胡天却是趁机抽回了手腕,回到归彦身边:“怎么能快点吸收魔气啊。要不变成小毛团试试?”
 
归彦闻言“呼咻”变作了小毛团钻进胡天怀里。脑袋抵住胡天肚皮。
 
胡天再抬头,见银庞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胡天翻了个白眼,自指骨芥子中掏出一个药瓶,扔给他:“疗伤的。哦,这个是给人吃的。你这种魔,吃了之后会不会被毒死,不知道。”
 
银庞接了药瓶,并不取食,但好歹没有要杀人的模样了。
 
胡天却不管银庞,只是低头拍了拍衣服里的小毛团:“这样有没有比之前好点?”
 
神念之中,归彦气呼呼:“等我好了,就去打这个银庞!”
 
“好!”胡天点头。
 
姬无法叹道:“银庞,与其自己去找寻功法,为何不直接求助于我天梯楼?”
 
银庞本在看药瓶,闻言转脸:“少楼主说笑呢?轻易暴露自己混血身份,我岂是活得不耐烦?不过……”
 
银庞看向归彦。
 
姬无法见银庞如此神色,想了想:“妖魔混血一事,只接触过他的侍神者知道。但关于他的功法讨论,都是隐去名姓,在‘相’字属之间讨论。”
 
朝华点头:“阁下对侍神者行事尚是缺乏了解,今日之后,您的混血身份也不会由我几个口中泄露。”
 
“如此甚好。”银庞点头,“天梯楼如此,我姑且信一次。现下还是同你们公平交易罢。”
 
“那我同你交易!”王惑凑过来。
 
“你?”银庞挑眉,“你有什么好交易的?”
 
“我是个人族修士啊,你有什么人族功法要同我讨论的。我可以同你讲啊。不过,你要用妖魔混血的事情,同我交换。”王惑此时好奇心起了,是挡也挡不住。
 
银庞乐得如此:“好啊,那不如我们先来聊聊灵气运转……”
 
银庞怎么也没想到,他生平最爱美色,厌恶枯槁容貌。却不料,会有一日,同人族的老头儿老太太聊修行之事,且相聊甚欢。
 
胡天只在一旁听着,混血的事没听出什么,倒是明白了些魔族修炼的原理。
 
魔族分天生魔与胎生魔两种。
 
天生魔便是魔气凝聚成胎,乃是天地孕育的魔胎。胎生魔这是魔族交合,生出魔胎。
 
两种无有优劣高低之分。
 
小魔族会在魔胎之中,自行生长百年到千年。直到修为至四阶圆满,破胎而出,视为化神劫。
 
同人族不同,人族生来肢体俱全,修行是由皮相修体魄,今儿修神魂。
 
而魔族出魔胎后,神魂已全。之后修行,乃是以神魂孕育体魄,再得身体。而破胎五阶到八阶入天启界,乃至到最后仙劫,魔族要修炼得到底,都是肉体。
 
故而人族修神魂,魔族修体魄。
 
胡天心道有趣。
 
既然人修魂,魔修体,那混血不该一出生就成是个完美的吗?
 
然则天道公允,不予众生捷径。
 
混血甚至难成活,便有银庞所讲“天宥”一说。
 
胡天却不关心银庞,他想的却是归彦,人魔能互补,妖族情况却复杂。不同的妖修炼的法子还不一样。
 
胡天不禁隔着衣服挠了挠归彦的后背。
 
小毛团此时缓过劲儿来,探出脑袋,下巴磕在胡天胸口:“嗷嗷。”
 
胡天低头:“好了?”
 
“嗷呜。”小毛团耷拉下耳朵,“呜。”
 
胡天失笑。
 
归彦从前对他爱答不理,靠也不要靠。后来只呆在他脑袋上,不高兴了就薅头发跺蹄子,势要武力解决问题。近来却越来越亲近他,好似还学会了撒娇。
 
胡天戳了戳小毛团的耳朵:“什么?”
 
小毛团闭上眼,神念之中,归彦道:“阿天,自神魂灵魄修肉体,和你之前一样的。”
 
胡天想着归彦,归彦也想着胡天。
 
他从前只在善水宗看过些许书册,其中记载魔族多半也是语焉不详。此时听了银庞同王惑一席话,却想到了胡天之前在死生轮回境中所为。
 
前番胡天在死生轮回境中,荣枯身体尽被沉心石所毁,便连灵魄都碎裂。这人便是将灵魄捏回原样,照着灵魄的样子肃整了身体,变回了曾经容貌。
 
胡天此时被归彦提醒,拍脑袋:“对啊。”
 
如此说,是否可以借鉴魔族修体的功法,来解决不能使用灵气的问题?
 
胡天想到此处,凑上去,寻机问银庞:“魔族修体,可会遇到不能使用魔气的问题?”
 
银庞闻言挑眉毛:“你又用什么同我换这个问题呢?”
 
“小气劲儿。”胡天想了想,“我家归彦放开是修炼的时候,吃了三种丹药,很是有效果。你也可以尝试。”
 
“什么丹药?”
 
“魔族修体,可会遇到身体修成,不能使用魔气的情况?”胡天又将问题问了一次。
 
“会。”银庞点头,又问,“什么丹药。”
 
胡天心道这骚包魔族好算计。
 
“酸浆妖酒。”胡天说完,问,“为什么会有此问题?”
 
“炼体不完全。”银庞说完,“还有什么丹药?”
 
“蕴年丹。”胡天道,“为什么会炼体不完全?说详细些,别跟挤……毛巾似的。说明白了,我连这三个丹药可去哪里求得,一并告诉你。”
 
姬无法在一边,嘴角抽动。
 
不料银庞却摇头:“炼体不完全,或许是神魂灵魄,这些讲来却是繁复得很,不能一语道尽。又或许是魔骨出问题呢。”
 
所为魔骨,便是魔族修出身体时第一根骨头。其中记载此魔一生修炼的功法,也可能会有回忆之类。
 
“看这个。”银庞此时心情很不错,便是提起前番狮面魔被他拔出的那根骨头,“这个就是那魔头的魔骨,拔出魔骨,此魔必死无疑。与我,还能得些他修炼的好处呢。”
 
胡天心里却想,他是没有魔骨的,那么现下不能用灵气,多半神魂灵魄导致的炼体不完全。
 
胡天道:“不说魔骨,你就和我讲讲神魂体魄能出什么问题。”
 
“怎么?”银庞看向胡天胸口衣物。
 
那里归彦躺着的地方,鼓起一团来。
 
银庞问:“是这个小毛团身体出问题了?我见他用魔气催动那剑术时,一点阻塞都没有啊。”
 
“不是他。”
 
“那是谁?若是皮囊出问题,最好是给我看看真身。”银庞半倚下,“若是生得好,陪我睡一夜。若是生得差,便是要谈谈价了。”
 
胡天玩笑:“我这样,算好算差?”
 
银庞愣了愣,继而眯起眼,凑近胡天,眼周银纹又有闪动:“你嘛……”
 
不及银庞说话,归彦自胡天怀中跳出来,对准银庞的脸就要踢过去。
 
幸而胡天眼疾手快,抱住了归彦。
 
“有趣。”银庞却是看着小毛团,托腮笑起来,指着胡天,对归彦道,“他那样的不行,要胖胖你这样的才好。”
 
“你放屁!”胡天抱住归彦,一脚踹出去。
 
银庞让开,大笑起来。
 
不过胡天此时心里也有些想法了。至少他知道,自己炼体不完全了。
 
看来他得排查一下神魂灵魄了。
 
反正在小夜渡舟上也没什么问题,胡天干脆将神念沉入体内,排查起来。
 
知道他将七魄都排查完,却没发现什么问题。
 
而此时,姬无法自小夜渡舟上站起来,看向远处:“到了。”
 
胡天睁开眼,倒吸一口气。
 
此时小夜渡舟已是行到渊碎之地边缘处。
 
抬头,魔域神印翻滚,如浓云,遮蔽半壁天空。俯首,渊碎之地黑暗一片,如巨型深渊,又似翻滚的黑海。
 
而魔域神印垂下的云柱滚动不息,如巨人擎天臂膀,自渊碎之地伸出,举起魔域神印。
 
四周又有无数诡异碎片,不是陆地,色彩各异。
 
小夜渡舟穿梭其中,小心翼翼避开这些碎片。
 
靠近一块蓝色碎片时,胡天凝神去看。碎片如琉璃,彩光闪烁。
 
胡天诧异:“这些碎片是什么?”
 
“空间碎片。”王惑坐在一边,说,“是魔族几个界打通之后,空间留下的碎片。若是转进去,却是不知去向何地。”
 
胡天看着那些碎片却是觉得眼熟。
 
少时,小夜渡舟终于穿过碎片,落在了一块陆地碎片上。
 
此处靠渊碎之地边缘极近,近到似乎一个纵身便可跳入那片黑色中去。不过,胡天也知,一旦落入却是万劫不覆,便连魔族也不会轻易靠近渊碎之地。
 
那陆地碎片,纵横都不过十丈。其上杂草丛生,已有九条小夜渡舟停靠。
 
因着半路遇到银庞的仇人,他们这一队竟是最后才到此处的。
 
众侍神者此时见了姬无法,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姬无法忙将小夜渡舟停靠好,跳下舟去:“诸位久等了。”
 
众侍神者皆道“无妨”。
 
姬无法点头:“那事不宜迟,我等便开始祭神吧。”
 
姬无法说完,众人纷纷退下黑袍,取白袍换上。
 
胡天却不懂这番事情。
 
姬无法走过来,神念对胡天道:“兄长虽持客王令,但非是因仰慕神族入我侍神者。不必同祭,观礼即可。”
 
姬无法又对银庞说:“‘友’字属的朋友,也不必同来。若阁下愿意,可观礼。若不愿,可去小夜渡舟稍作休息。”
 
“我没见过祭神,却是看看。”银庞笑竖起一根指头,压在自家唇上,轻声道,“少楼主安心,我定然保持安静。”
 
“有劳了。”
 
胡天点头:“我也看看就是了。”
 
胡天对祭祀之礼,实在畏惧。
 
他此时想到在善水宗时,归天地北辰祖宗,腿就软了。
 
不想这侍神者祭神,却不太一样。
 
众侍神者,无论来处族属皆着白衣,脸颊抹白色印记,手带黄绸。各得一片玉简。
 
进而众侍神者走到此块陆地边缘,最靠近渊碎之地处,齐齐跪坐而下,轻声哼唱起玉简上的内容。
 
其声低哑虔诚,向远而去,是为《繁露礼唱》。
 
小剧场:
 
银庞自述:我就是个配角啦,不是钟离混账,更不是BOSS。把脸打肿了说,也就是个男配N。而且是个胡天归彦的感情催化剂啊。啊,一个注定惨遭炮灰的男配嘤嘤嘤。
 
【小道消息】
 
银庞那么粗糙的拔骨头手法,私下遭到BOSS的强烈唾弃。
 
BOSS表示:本尊的《经首析吾奏刀术》,能拔了骨头之后,让骨头回去的时候完全契合。银庞那货拔了骨头,能把那个狮子脸的魔族复原吗?都是那团酱断章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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