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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反派成个仙(穿越 修真 六)——就酱

 第146章

 
《繁露礼唱》者, 乃是侍神者八千年前自一处神族遗迹挖出的残缺文卷,后经百年修复, 又有大量推演, 才得此篇词谱。
 
但因神族在世之时,尚未有万魔留珪璋统一寰宇话语文字,故而《繁露礼唱》唱词乃是神族语言, 词句模糊。侍神者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只得一二古怪发音, 难分对错。
 
不过后世普遍推测,此篇词谱乃神族呼唤远归游子之用。
 
有侍神者, 坚信被逐者迷失渊碎之地,便用《繁露礼唱》呼唤。又有侍神者,认为被逐者只是一时做错了事, 才被神族放逐,后出神狱囚台, 为归去, 遭遇种种不幸。唱念此曲可慰其魂念, 并向天道祝祷, 愿被逐者有朝一日回到上都故土。
 
故而侍神者在渊碎之地边缘祭神,便用此唱。代代相传, 已有八千年之久。
 
八千年, 年年岁岁,都有侍神者跋山涉水,冒险入魔域, 只为跪坐在这处极危险的破碎陆地边沿,唱一曲不知是否正确的歌。
 
侍神者个个虔诚,歌声向渊碎之地缓缓而去。无有丝竹助兴,但句句发自神魂,字字饱含心意。
 
胡天从旁观之,静心聆听,心有所感。
 
胡天只在神狱囚台遥远的记忆之中,见过那个黑发少年一次,并不算认识。此后被逐者的事迹,他也只零星听得一两分。但胡天念及此神族一心归去之心,感同身受。
 
胡天闭眼长叹,诚心跪坐而下。
 
愿早日归去故土,了却心中之憾。
 
胡天心中祝祷,耳边歌声应和,神念如随苍茫歌声飘远,恍惚如水四下散去。竟而触及渊碎之地黑色边缘。
 
怦——
 
一声响忽而自胡天神念之中六芒星传来。胡天猛然睁开双眼,低头看怀中,却见归彦已化作少年形态,跪坐在胡天身边。
 
胡天问:“你听见什么了?”
 
方才神游或是迷糊,但此时清醒过来了。胡天顿时明了,他不能用灵气,神念不会出体。那声音不是自己听见的,便连此前神念出体之感,也不是自己的神念。
 
他的五感好似,好似有一瞬,通过六芒星同归彦连在一起了。
 
神念相连,感其所感。这不是灵兽主仆契的效果吗?
 
胡天思及此处,不禁骇然,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耳光。他怎么能把归彦当灵兽!
 
归彦却似无所感知,拉了拉胡天的手,神念之中对胡天道:“阿天,听,那边有心跳声。”
 
归彦说着,看向不远处的渊碎之地边缘。
 
那里一片漆黑如墨,浓厚如胶漆。
 
胡天神念不由再此沉入,此番好似被归彦牵着,自六芒星向外而去,触碰到了渊碎之地。
 
心跳在他耳边响起。
 
怦怦怦。
 
不是归彦的。而是那年,胡天被卷入神狱囚台,在黑暗之中听到的三道心跳其中之一。
 
当年胡天被困神狱囚台,四下暗黑如夜,闲着无趣,动弹不得,他便是将那三道心跳数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再次听到,立时分辨出来。这心跳声就是那个黑发的神族少年,就是后来出走神狱囚台的被逐者。
 
胡天心神激荡,然则心跳骤然消失不见。他睁开眼,神念弹出识海,耳边侍神者的歌声也消失了。
 
历时一天一夜,祭唱完成。
 
侍神者齐齐站起,分散开去,以各自族属至高之礼,向不远处渊碎之地致意。
 
祭神毕。
 
胡天茫然无措,看着这些侍神者,不知如何开口。
 
说什么?
 
说你们唱歌的时候,被逐者来了。我听见他心跳了。可是,这心跳自己还是通过归彦去听的。且一道心跳,就能确定万年之前一个神族的身份了?
 
胡天长叹。
 
归彦跪坐在他身边,捏了捏胡天的手。
 
此时四周侍神者散开,姬无法同王惑朝华说话。
 
“少楼主,您快来吧,这儿有个人,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讲。”
 
银庞的声音忽而自胡天、归彦身后传来,吓了胡天一跳。
 
“擦。”胡天转头,心道怎么把这货忘记了。
 
姬无法却是闻声而来。
 
归彦抓着胡天站起来。
 
胡天想了想,拉着姬无法到一边去:“你有没有什么隔开神识的符箓。这话我只同你说。”
 
姬无法愣了愣,手上立刻挽了一个诀。
 
四下细碎声响即时消失不见。
 
胡天道:“你们唱歌的时候,我好想听到心跳声了。”
 
胡天便是将自己所想与猜测,悉数告知姬无法。
 
胡天又道:“我不敢确定,你得自己拿主意。”
 
姬无法点头:“此事甚大,我们快些回去之后,同爷爷、父亲商量才好。”
 
“对了。”胡天猛然想起此后去向,“我不同你们回去了。”
 
“咦?”姬无法错愕,继而黯然,“哥,那你去哪儿啊?我给你安排个路线。”
 
胡天想想,若说去神印崖,这货十有八九要拦着。
 
胡天便扯了个谎:“我要在魔域走走。”
 
“魔域不好混啊。”姬无法甚是担忧,“你不会是想去找穆尊吧?”
 
胡天不置可否。
 
姬无法却当自己猜中了,直叹气:“我还想说,咱们回天梯楼,去后山抓了那个虎豹雷虫呢。”
 
胡天拍了拍姬无法的肩膀:“你得了吧,你就是想借我的名义偷懒,是不是?”
 
“不说出来会死啊你!”姬无法跳起来,“老子容易吗?做个少楼主快累死了,连个姑娘都没时间去勾搭!”
 
“这个可以找你爹取经嘛。”胡天给姬无法出馊主意,“你爹从前也是少楼主吧,不也有你娘,还生了你么。”
 
“也是。”姬无法摸下巴,“是个屁!我去问我爹,我爹又有借口打我了!”
 
“怎么你都这么大了,你爹还打你屁股?”胡天诧异。
 
姬无法摆手:“屁股不打了,他嫌手疼。早换成家法伺候了,还不如打我屁股呢。绛竺塘的紫皮竹,那一下打上去,我都能见神主了。你说,我不就是偷看了下‘王’字属的名单嘛!”
 
姬无法抱怨起来,那冤屈比天高比海深。
 
胡天听了直乐。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还笑!”
 
此时王惑、朝华走过来。
 
胡天见了,戳了戳姬无法:“法术散了吧。快换成少楼主威严样儿。”
 
姬无法冲胡天翻了个白眼,整肃表情,转身散去法术。
 
姬无法冷声问:“怎么了?”
 
“少楼主,魔域不宜久留,我等也该离去了。”
 
姬无法点头:“让众人准备一下吧。另则,您二位去一队的小夜渡舟上,我稍后跟随二队离去。”
 
王惑愕然:“这是作何?”
 
“将一条小夜渡舟留给兄长。”姬无法看向归彦,“你可会用魔气操纵小夜渡舟?”
 
“会的。”归彦点头,“来时看到了。”
 
姬无法点头。
 
王惑不答应了:“这是要做什么?小归彦不同我们一起走了吗?”
 
“不了。我要和阿天一起走。”归彦想了想,“在魔域转转。”
 
王惑眼中立刻冒出水汽来。
 
幸而朝华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朝华对归彦道:“幸而前番在夜渡舟上,我等已将这几十年的所得告知于你。至于你说的《四季途录》古怪之处,我等此次回了宗门,就去翻阅原册。”
 
“好。”归彦想了想,“如果我有新发现,会让阿天写信给你们的。”
 
“我们有进展也给你写信。”
 
归彦点点头,看王惑:“你不要哭,给我写信。”
 
王惑点头。
 
归彦道:“对了,你们说,《四季途录》遗失的盛春卷,是被魔徒盗走的。我在魔域转转,要是找到了也告诉你们。”
 
“别别别!”王惑朝华齐齐摆手,“太危险了!你在魔域,护好自己便可。”
 
“哦。”
 
王惑朝华又同归彦一番嘱咐并话别,直把胡天撇在了屁股后面。
 
姬无法则同银庞商量行程。
 
“既然你们三人同别的小夜渡舟走,便是有向导了。我呢,恰好也不想回希言城,就此别过。哎呀,就是有点舍不得。”
 
银庞缓步走到胡天面前,“你之后要同胖胖去哪儿呀?不如到我家去坐坐?”
 
姬无法立刻激动,很想怂恿胡天去。
 
银庞虽是个魔族,同天梯楼有联络,但他究竟是哪一部魔族,天梯楼至今无从探知。
 
胡天却没这个想法:“你家不是在希言城吗?”
 
“朱门炉鼎楼只是我娘所留。充其量算个娘家咯。”
 
“你对‘娘家’这个词是不是有误会?”胡天眨眨眼,“我有目的地,就不去叨扰了。”
 
“那好吧。”银庞微微弯腰,将脸凑到胡天面前,“就要分开了。你能不能将真名告诉我了?”
 
胡天犹豫片刻,咬咬牙,退了一步:“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老子叫古天天!”
 
银庞眨眼:“真的?”
 
“自然。”胡天冷哼一声。
 
“好罢。”银庞直起身来,“我此番还有事儿要回去。行程紧了些,日后你给我写信咯。我再找你玩儿。”
 
银庞说着,自修中拿出一只指环来,塞进胡天手中。
 
指环黑玉制成,环内雕一字:银。
 
胡天嘴角抽了抽:“嘛玩意儿?”
 
“虽你定然有辛夷天书格的传令,但这个更方便。魔域之内,想我了,敲敲这个,我就能知道你在哪里咯。”
 
胡天抓了银庞的手,将戒指塞回去:“您别费心了,我不会想你的。”
 
“真薄情。”银庞收回戒指,“那我真走了。别让我遇见你,再遇见,就捉了回去锁起来。”
 
“你锁我也没用,锁了我,我家归彦也不会喜欢你的。”
 
胡天翻白眼:“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别想从我这儿入手,忽悠走我家归彦。”
 
银庞愣了愣,轻笑:“那般容貌,不想睡也难啊。”
 
“滚吧你!”胡天一脚踹出去。
 
银庞连退三步,嫣然一笑,眼周银纹闪过:“我会想你的。”
 
银庞说完,跃至半空,妃红长袍缓动,飘然离去。
 
胡天翻白眼。
 
此时归彦在一边嚷:“阿天,快来看这个。”
 
胡天忙转身过去:“怎了?”
 
“地图。”归彦手中一块遇见,他伸手拽住胡天的手,却见其上一层魔气。
 
归彦皱鼻子,将玉简放在地上,再抓了胡天的手搓了搓。
 
胡天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有魔气,大概是方才抓了银庞戒指留下的。胡天心里犯嘀咕,那骚包魔尽不干好事儿。
 
归彦直把胡天手上的魔气挥散了,才蹲下拿了玉简。
 
归彦将玉简放在了胡天的手上:“一个领队的魔给我的,地图。”
 
胡天立刻抓了玉简看。
 
这地图极详尽,其中陆地碎片形貌都能见,空间碎片所在也有标注。还有些许标注,譬如此方是哪一部所属陆地。
 
有此图在手,行走魔域当是不愁了。
 
胡天感激不尽:“哪位魔族给的?”
 
那魔走上前:“阁下,吾力有所不及,魔域之中空间碎片不能尽数标出,二位行走魔域时,不可尽依赖此图。还须小心为上。”
 
“已是帮了大忙,多谢多谢。”胡天说着拱手作揖。
 
那魔族扶住胡天:“不必如此。实不相瞒,吾观少楼主对二位敬重又亲近,怕是对侍神者做过大贡献。故而献上此图,聊表心意。祝二位一帆风顺。”
 
那魔族说完,拱手致意,转身离去。
 
此时侍神者乘小夜渡舟陆续离去,王惑、朝华并姬无法也不好再留。
 
王惑泪如雨下,抓着归彦不肯放手,千叮咛万嘱咐,没完没了。终是被朝华捂住嘴拖着上了小夜渡舟。
 
此时便只剩下姬无法同胡天、归彦。
 
胡天撵人:“行了,下次不给你寄面人了。快上船去吧。好好一个少楼主让人等。”
 
姬无法抓了抓脑袋:“那我走了啊。”
 
“去吧。”
 
姬无法跳上了小夜渡舟。
 
小夜渡舟缓缓离地,姬无法忽而趴在了船沿:“喂!胡无天。”
 
“什么?”
 
“我都叫你哥了。我家就是你家。你什么时候走累了,不想跑了。就给我写封信,我开夜渡舟接你回去。”
 
胡天愣了愣,眼底水汽泛起,笑道:“好!”
 
姬无法也是笑,拍了拍船,小夜渡舟到底离去。
 
便只剩下胡天归彦两个,并一艘小夜渡舟。
 
胡天深吸一口气。看向顶上,如浓云般翻滚不惜的魔域神印。
 
归彦站在胡天身边,学着胡天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了片刻,归彦道:“阿天,这里看不见神印崖,和那个魔神殿。”
 
胡天抓了玉简看:“神印崖在魔域神印上面,西南天的位置。”
 
而此时胡天归彦正在渊碎之地东北角。若是一道图形题,约莫两方掐在对角线两端了。
 
胡天抓了玉简地图,寻了个陆地碎片不多的路线。
 
胡天抓来归彦:“胖胖,咱们就从这儿走。”
 
“哼!”归彦鼓起腮帮子,凑到胡天面前,瞪他,“我不胖。”
 
胡天乐:“这不是你说自己叫胖胖的么?”
 
“那我现在要叫归彦了。”
 
“好哒。归彦。”
 
“阿天坏坏的。”归彦撇嘴,干脆坐在小夜渡舟边,“兄长、胡天、胡师兄。”
 
胡天不明所以:“干嘛?”
 
“你看,我叫你‘阿天’。比别人的叫法都好听。”归彦拽自己的黑袍,“可阿天和别人一样叫我。归彦,胖胖,明明都不胖的。”
 
“唔。那要怎么办?”胡天托住下巴,皱眉头。
 
“要和别人不一样。挑最喜欢最好听的那个。”
 
“我最喜欢熊猫啊。”胡天瞪眼,“总不能叫你熊猫吧?”
 
“那是什么?”
 
“一种妖兽。不行不行。”
 
胡天直摇头,“或者盆盆奶?不不不。巧克力?哎呀,归彦比巧克力甜多了。小甜心,偶尔叫这个还好,总这么叫怪肉麻的。”
 
归彦就看着胡天自言自语。
 
胡天嘀嘀咕咕列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名字,到最后:“还是归彦最好听。叫归彦吧。”
 
“又和别人一样了。”
 
“不一样的。”胡天认真摇头。
 
归彦不解:“怎么不一样?”
 
“心意不一样。别人叫‘归彦’是在唤你。而我叫‘归彦’的时候……”
 
胡天笑起来:“叫的是我心里最喜欢最好听的那个名字。”
 
归彦眨眨眼,笑起来:“那好吧。”
 
“好啦。”胡天拉着归彦站起来,“咱们也该去神印崖了。魔神殿啊,听上去不太好进。我看神印崖外有个陆地碎片叫什么什么来着,或许咱们要先去那边打探打探。”
 
归彦自胡天手中取出地图玉简,又拽着胡天上了小夜渡舟。
 
归彦一拍小夜渡舟,小夜渡舟立刻浮起来,离开了。
 
胡天惊叹:“炫酷!”
 
归彦得意洋洋,又向远方天际看去:“魔神殿该是个什么样子?神印崖又该是什么样的?”
 
神印崖乃是一块花岗岩断崖,好如一山被劈两半,徒留一半悬浮在魔域神印西北天边陲处。
 
断崖裂开的那一面,面朝魔域神印的漩涡。未裂开的一面,其势陡峭,有一山道,直通魔神殿。
 
魔神殿在神印崖顶上,是用大块岩石垒砌而成,粗犷豪迈。石料之间非是严丝合缝,多有空隙。魔域神印漩涡搅动,风自神印中心而来,穿过魔神殿缝隙,隐约风声如低吟。
 
魔神殿又高,立于神印崖顶。其后魔域神印蓝白华光闪耀,魔神殿在光华之中,更显古拙雄奇。
 
据说其中空旷,只一个殿阁。内有页岩石桌,供各部同魔神殿议事之用。
 
此时胡天归彦坐在山脚下一处岩石上,看向神印崖陡峭山道。此时其上五魔王缓步登阶,进入神印崖魔神殿。
 
胡天本以为神印崖高不可攀,魔神殿只能遥望,不想他同归彦来得却巧。
 
恰逢魔神殿开门议事。
 
魔神殿开门议事之时,各部魔王并魔帅赶赴魔神殿议事。其他魔族可在神印崖下逗留。
 
此时胡天归彦周围,挤满魔族,尽是来观礼神印崖半山腰观礼的。
 
男魔女魔,老魔小魔,熊脸猪头,稀奇古怪,各种噩梦造型。有个羊角的魔族,差点用羊角将胡天挤出岩石去。幸而归彦一脚踹开了。
 
胡天没好气,抓紧自己的斗篷帽子,将脸挡住。心道,不就是几个魔吗,至于这么挤,又不是魔神出世。
 
魔神殿中有魔神、主事殿女。
 
魔神乃是逢魔族大灾大难时自各部选出,但魔族近千年无大事,故而此时殿内无魔神。
 
魔神殿此时由十二位主事殿女主持日常运作。魔域诸事,则是由各部魔王并魔帅商议定夺。
 
魔域经过万千年,现下大型部落有五个:蛮、荒、苍、沌、狩。
 
各部中一魔王、六魔帅。
 
胡天归彦在陆地碎片上打听的时候,魔王且不提,还见了个魔帅榜。每一魔部六个魔帅,一共五各部,三十魔帅,居然还排了个榜。
 
此榜以年龄、实力、样貌三者为依据,排出一二三来。据说前十是众魔都想睡的,前三则是魔神殿主事殿女都想睡。
 
胡天此时站在山脚下,倒是挺好奇那些魔帅的。
 
他依稀记得,前三分别是:苍六、狩三、蛮五。
 
没错。魔帅的名字就是魔部名连上一二三四五六。简单粗暴,特别容易记错记混。
 
胡天心里犯嘀咕,怎么魔帅还不来呢?
 
他正想着时,四下魔族攒动,有魔低声道:“来了!蛮五魔帅!”
 
哟呵,魔帅排行第三的!
 
胡天忙将两只眼瞪老大,一眼便见山道之上,一个虎背熊腰象脸的壮汉自台阶上走过。每走一步,“轰”一声,神印崖的山体好似都在抖动。
 
蛮五还是个亲近群众的好魔帅,频频挥象腿致意。
 
这就是魔帅榜第三的魔族?
 
胡天瞠目结舌,下巴都要掉。不禁对各族审美又有新认知。
 
周遭魔族一片欢呼,震得胡天耳朵都要聋掉了。继而后方更大的欢呼声响起来,隐约听见在叫“苍六魔帅”。
 
我还要不要看呢?
 
胡天有点拿不定主意。
 
第147章
 
胡天决定再看一眼。于是他朝神印崖陡峭山道只看了一眼, 转身抓了归彦的斗篷帽子。
 
他俩的斗篷帽子极大,耷拉下可以遮住下巴。此时胡天拽住归彦的斗篷帽子边沿, 探过脑袋看归彦。
 
归彦吓一跳, 帽子里眨眨眼。
 
“让我看看,洗洗眼。”胡天说完,松开归彦的帽子, 替他将脸挡挡好,自己又拍了拍胸口。
 
太凶残。这些魔帅太凶残了。
 
胡天不由又拍了拍归彦的后背。神念之中归彦不解:“嗯?”
 
胡天凑在归彦身边:“幸而当年你没留在这儿, 否则这般好看,却要被嫌弃。”
 
“才, 才不会。”归彦想了想,又坚定了,“不会!”
 
“为什么啊?”
 
“我能打!”
 
魔族尚武, 实力高强者为尊。
 
胡天想了想:“也是。”
 
“而且,被嫌弃又怎么样。”归彦小声嘀咕。
 
胡天“啊”了一声:“啥?”
 
归彦鼓起腮帮小小声:“阿天不嫌弃就行了。管魔族作甚。”
 
胡天没听清, 他此时也已经不想去看热闹, 倒是打量起神印崖的山体。
 
据说魔部议事五日。五日后, 议事诸魔便会离去, 五部各留一魔帅在魔神殿镇守。胡天打算等上五天,待这些魔王都走了, 他再爬山偷溜进魔神殿。
 
故而此时他更在意的是神印崖的地形, 可惜围观诸魔只能在神印崖山脚下,向上便有诸多禁制,飞都飞不起来了。
 
胡天正用心看各处, 忽而听归彦轻声说:“阿天,看。”
 
胡天闻声转头,余光之中一抹妃红色冒出来。胡天不禁去看山道上。
 
一魔款款而至,身形修长,面带银色面具,身着妃红色长袍,开襟不系带,隐约露出胸膛来。
 
这般身形骚包样,别说是面具,便是带上头盔,胡天也认得。
 
四下爆发震天呼喊:“狩三,魔帅!”
 
胡天一声:“卧槽。”
 
怪道天梯楼难得银庞信息,人家是狩部的魔帅,叫狩三。
 
此时那魔状似不经意看过来,胡天神念之中,银庞一声轻笑:“原来天天是要来魔神殿啊。”
 
斗篷帽下,胡天直翻白眼。归彦向前一步,挡在了银庞同胡天之间。
 
银庞却也未曾多逗留,径直上了山道去。徒留山脚下一片痴迷魔族。
 
因着之后银庞是最后一个上山的魔帅,故而此时四下都是讨论他的。
 
胡天也不需去打听,便听了这骚包一堆消息来。
 
魔族狩部第三魔帅,乃是狩部魔王十二子之一。生而羸弱,长于希言城,归来时为狩部不齿。不想这货却在归来后五十年,登上狩三魔帅之位。实力、心智都是上乘。
 
“只可惜长得不够威武。”
 
“你放屁,狩三殿下定然是未来魔王。”
 
“就是就是,长得威武有什么用,又打不过三殿下。”
 
胡天听着,尚在心里感叹。
 
不想银庞的簇拥者同反对者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归彦见形势不对,忙拽了胡天的胳膊,跳到了另一块石头上。
 
胡天此时却是欣慰。若是银庞能当魔帅,那他家归彦在魔域也是能吃得开了。
 
胡天正想着,有魔卒上前来招呼:“二位,魔帅有请,请二位进魔神殿一叙。”
 
魔帅是谁,用脚趾甲想,胡天也是明白的。
 
归彦哼了哼。
 
胡天也是拒绝:“我等不认识什么魔帅。”
 
不想那魔卒只是低头,四下魔气突起,景致变幻。
 
胡天归彦到了魔神殿中。
 
山岩垒砌为墙,前有一洞为窗,窗外一团幽蓝色漩涡——魔域神印。
 
胡天向后看去。他身后一根巨型岩石柱撑起魔神殿顶,也遮蔽了他的视线。
 
“莫张望了,此处是五石柱后,暂且没有魔族。”银庞自柱子后绕出来,摘下面具,露出银纹细琢的脸,盯着归彦看,“胖胖这身打扮,倒是威武得很。”
 
归彦黄金瞳登时闪烁。
 
银庞看向胡天。
 
胡天瞪他:“你谁啊你。快让老子出去。”
 
“这倒是奇了。”银庞笑道,“你们难道不是想进魔神殿?”
 
胡天四下望了望,拽着归彦上前:“我是要进魔神殿搞事儿的,不是来参观!”
 
其实前世魔卒到,胡天心中也是极想应了邀请进魔神殿来,便是省下了他偷溜进魔神殿的危险了。
 
但若进去,便是同银庞扯上干系。胡天进入魔神殿,是要践行一诺,将蝰鲁自指骨芥子中放出来。
 
天晓得那老魔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若之后事态严重,我拍屁股跑了不愁。”胡天道,“但魔神殿若是查起来,是你放了我俩进入。牵扯到你的。”
 
银庞乜一眼胡天:“这般为我着想,也不怕我想睡你。”
 
“你滚。”胡天翻白眼,“老子这是为天梯楼着想。你折了,他们少了个魔族的侍神者,不合适。”
 
“平白惹人高兴,真是坏心眼。”银庞道,“这点子事儿,我还能想不到么?方才招你进来,用的也不是我的部属,乃是……”
 
银庞说着摊开手掌来,竟是一块衣片:“这是从苍五身上悄悄扯下的,使了点变化术,故而方才请你们进入的,乃是苍部的魔卒。”
 
胡天惊叹:“你这防备真不错。”
 
“那是当然。不然你道我是如何做上这狩部魔帅位的。”
 
“我以为魔族都是坦荡荡呢。”
 
“那是鲁莽。”银庞不屑一顾,“再者我并非全然是魔族,不使点心眼,岂不是辜负了难得的混血优势?”
 
此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银庞忙将手上的衣料塞进胡天手中:“你有什么事儿,尽管放开去搞。搞完了,咱们再叙旧咯。”
 
银庞说完,急匆匆走了。
 
胡天深情凝视他的背影,并赠上白眼一个。
 
“这傻缺,尽给我找事儿。”
 
胡天本打算晚上偷溜了来,一进门就给蝰鲁放了。此时却是来早了,柱子之后便是魔神殿大殿了,不用看也晓得,此时定然满殿的魔族。
 
他总不好跳出去,当着一干魔族的面,扔下蝰鲁的魔魂。
 
我脑子又没坏掉。
 
如此胡天便发愁,他必得在魔神殿等上一整天。
 
胡天正要想如何隐藏好自己,神念之中,归彦说:“阿天,这里不能放开魔族神识。”
 
“咦?”
 
胡天想了想,便明白了。这好似若水部内不能御器飞行,一般的道理,进入魔神殿,总是有些规矩的。
 
这倒是便于胡天隐匿。
 
“只有十二道神识,在柱子里面监视。是主事殿女。”归彦闭眼,又感知片刻,睁开眼,问胡天,“我再制一道迷幻,在此处待到夜间,不会出问题的。”
 
竟不要自己说,归彦便能察觉问题所在。
 
胡天愣了愣,笑起来:“归彦真贴心。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等。”
 
归彦也是笑,点了点头。
 
他俩便在石柱之后躲藏,身后不断传来魔族议事的声音。
 
说是议事,吵架更贴切,魔族个个大嗓门,拍桌打板吼来吼去。偶尔还有砸东西的声。说的却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胡天直听了一天,耳朵要聋之前,终是等到主事殿女宣布:“今日毕,诸事止,明日再议。”
 
石柱之外,众魔“噢”一声。
 
“怎么跟放学似的,挺高兴。”胡天乐,又等了许久,直到外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归彦睁开眼睛:“阿天,主事殿女的神识撤走了。她们都去神殿地下了。”
 
胡天顿时高兴:“这个好,没人打扰咱了。咱们去殿门那边吧。”
 
胡天说着走出了石柱,顿时便见大殿全貌。
 
魔神殿空旷,五根石柱撑起。石柱有孔,孔内燃灯,石柱之上刻了许多名字。
 
石柱之间有雕像,乃是历代魔神。
 
殿中石桌足有五丈宽,好似一块页岩随意削了,四下用石头垫住,便做了桌子用。
 
胡天绕了这石桌一圈,便走到了魔神殿殿门处。
 
胡天站在殿门处,看了看四下,对归彦说:“你到我身后来,等会儿情况若不好,咱们赶紧跑。”
 
“好。”归彦依言站到了胡天身后,抽出软剑来,“阿天开始吧。”
 
胡天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神念沉入指骨戒指中。
 
指骨芥子中,七星斗橱如旧。
 
七星斗橱最下层角落那方抽屉,其上贴了无数符箓。
 
胡天看着那处,心念:“去!”
 
符箓尽除。
 
“开。”
 
抽屉骤然被打开,其中一个灰球缩着,还是当年胡天在降魔塔地宫封印他时的模样。
 
“出。”
 
胡天蓦然睁眼,手中一个灰球。
 
他再深吸一口气:“解禁。”
 
灰球动也不动。
 
“咦?”胡天戳了戳那个灰球,“喂喂,不会是坏了吧?不要啊,黑蛋你醒醒啊!”
 
胡天合掌猛拍灰球。
 
“啪”一声,却是拍空。
 
说时迟那时快,胡天掌中灰色球体猛然跃至半空。
 
四下魔气波动直向灰球灌入,灰球变回黑球。
 
轰然一声,黑球暴涨数倍,直逼而来,骤然一声吼:“荣枯!”
 
赫然一魔现世,状似人形,身披甲胄,黑面虬须,目露凶光,头顶两根山羊角。
 
这魔咬牙切齿:“你叫谁黑蛋?”
 
“那你叫什么?”
 
“本王乃魔域狩部第九十三代王,蝰鲁!”
 
“大王。”胡天抬头看向蝰鲁,“我是胡天啊。”
 
蝰鲁魔魂落地,愕然:“你是胡天?”
 
“此处魔神殿,我送你回来了。”
 
“魔神殿?”蝰鲁转过身去,正对着一代魔神的雕像。
 
蝰鲁愣了一瞬,猛然跪下:“我回来了!”
 
胡天上前一步:“喂,你等会儿再跪。”
 
蝰鲁转头:“你真是胡天?你怎会变了模样,你竟然修成了五阶。”
 
“我的誓言兑现了。是不是?”胡天不理会蝰鲁疑问。
 
蝰鲁点头。
 
胡天呲牙:“那我现在能打死你这个混帐玩意儿了!”
 
胡天说完,抽出玄铁小剑冲着蝰鲁就劈了过去。
 
蝰鲁大骇,他乃是一魔魂,便是吸收了魔气,此时也不及五阶圆满修士的战力。
 
胡天本想放了这货就离去,不想见了这倒霉催的魔头满肚子气,边砍边道:“我让你忽悠我,我让你暗算我,我让你要夺舍,我让你不信我!!!我砍死你这混帐!!!”
 
胡天追着蝰鲁,直砍了好几道。所幸蝰鲁是个魔魂,不是实体,否则必死了。
 
可惜胡天不会飞,蝰鲁飘起来终于躲了。
 
胡天转身跑到归彦面前:“胖胖,带我上天!”
 
归彦早一步伸出手来,对准蝰鲁魔魂,轻轻一个拽的动作。
 
蝰鲁魔魂顿时掉在了地上。
 
蝰鲁大骇,抬头:“你是谁?”
 
胡天上前看着蝰鲁:“娘的,你不是便黑蛋了吗?怎么还不变成实体魔,让我砍也砍个痛快!”
 
蝰鲁趴在地上:“别,让我完成一件事。之后随你处置。”
 
“老子才懒得处置你!滚你娘的。”胡天说着又踢了蝰鲁魔魂一脚,啥也没踢到。心里不痛快,干脆转身抓了归彦的手,向殿门走去。
 
恰此时,殿门洞开。
 
殿门外,山道上,黑压压站了一片魔族。继而魔神殿石柱之上,灯火大旺,燃成火炬。
 
胡天:“卧槽。”
 
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惊动了这棒魔。
 
神念之中归彦道:“阿天,我没发现。”
 
很是自责。
 
胡天忙说:“不怪归彦。”
 
也是他的错,放了蝰鲁不跑,追着团魂魄有毛好打的。
 
“现下要逃吗?”
 
胡天摇了摇头。
 
四下魔族太多了。胡天识时务,此时逃,怕是凶多吉少。若是自己便也罢,可呆上归彦,胡天便是不敢涉险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干脆扯了斗篷帽子:“诸位好啊。”
 
众魔惊呼:“人族!”
 
众魔最前,乃是十二主事殿女,各色容貌,幸而不狰狞可怖。
 
打头一魔女,身着短袖黑衣,冷声道:“阁下何来,深夜入我魔神殿?”
 
胡天干笑,指了指身后:“我是给魔神殿送蛋来的。”
 
归彦配合胡天动作,放开了对蝰鲁的钳制。
 
“是我。”蝰鲁蓦然站起来,“主事殿女,别来无恙。”
 
便听众魔一片惊呼:“蝰鲁!”
 
黑衣主事殿女向前几步,拨开胡天归彦,走到蝰鲁面前:“蝰鲁?魔魂?你的身体哪里去了?”
 
“死了。”蝰鲁低头看向主事殿女,眯起眼,“我死了很多年了。残魂回来——狩部现任魔王何在!”
 
蝰鲁抬起头。
 
众魔之中,一大汉拨开众魔,走了出来。此魔身长七尺,身如人,面如真蛸,肩头有壳如贝。便是狩部现下魔王,银庞的爹——兢蛇。
 
兢蛇上前来:“蝰鲁,你当年久出不归,致使狩部大乱,又将我部至宝带离。现下魔魂归来,已不配为王!”
 
蝰鲁魔魂蓦然攥紧双手,赤红双眼瞪向兢蛇:“本王残魂归来,不是听你这黄口小儿指责的。魔女,我请魔神殿忏罪。”
 
黑衣殿女拦住兢蛇:“众魔入殿。”
 
殿女话音一落,门外众魔无声入得殿去。
 
胡天归彦自被其余主事殿女围住,“请”入魔神殿,在圆桌边站了。
 
少时众魔归座。蝰鲁魔魂立于殿中,一代魔神石像之下。
 
四下静寂。
 
主事殿女上前来:“狩部失责魔王,蝰鲁,今日魔魂得归。于一代魔神石像前惨罪。”
 
“我有罪。当年听信宵小之言,弃部而去。本以为转日得归,却不想客死他乡。身死之时,便知此生,我之名姓,再难登上魔神殿狩部之柱。”
 
蝰鲁说着,看向魔神殿中胡天前番躲着的石柱。
 
那石柱上密密麻麻刻着的名字,便是狩部一代代魔王的名姓。
 
魔之一生,或是修成魔圣得以永生,或是成为魔王将名姓留在魔神殿,方乃真正的强者。
 
成为魔王,却不能将名姓留下,乃是耻辱。
 
兢蛇冷声道:“若是刚烈魔族,便无颜归来,在此处忏罪,不过装腔作势!当时散尽魔魂,自罚谢罪。”
 
散尽魔魂,便是再不入轮回了。
 
此时魔神殿内,却是无魔反对兢蛇之言。这便是魔族的认知,弃部而去,实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蝰鲁闻言,赤红眼睛竟有褪色,蓦然闭上:“本该散尽魔魂,苟且存留魂魄,步步算计。至被人族送归——只因当年,本王携狩部至宝,猿狩刀而去。若此刀在我手中遗失,便是散尽魔魂,也不能谢罪。”
 
兢蛇猛然站起来:“猿狩刀在何处?”
 
蝰鲁道:“在我魔魂之中,请十二主事殿女行剥魂之术,将猿狩刀取出来吧。”
 
四下一片惊呼。
 
所谓剥魂,便是将蝰鲁魔魂搅碎,与散尽魔魂无异。
 
“当时我被那恶贼所害,只留魔魂,情况紧急,不得已只能将猿狩刀融入魔魂。”蝰鲁道,“现下怕只有剥魂之术,能将猿狩刀取出了。”
 
黑衣殿女站起来:“此事要详细商议——”
 
“不必商议!”蝰鲁摇头,“我魔魂支撑不了太久了,要快!”
 
四下却是一片大乱。
 
继而十二主事殿女并五部魔王聚首商议,片刻归来。
 
黑衣主事殿女道:“商议了,行剥魂术,取猿狩刀。你因携刀归来,抵去些许罪孽。苍部赠绘空卵,收你魔魂。若得天垂怜,万年后,你或许还能回魂。”
 
蝰鲁怔忪,继而弯腰:“宽恕如斯。”
 
兢蛇道:“你既将猿狩刀带回,本王归去后,自会向部族宣讲。你的名字不会入魔神殿狩部石柱,但狩部殿中石柱,会刻上蝰鲁二字。”
 
蝰鲁赤红双眼之中,竟有水光。
 
主事殿女便去准备剥魂事宜。
 
兢蛇问蝰鲁:“你还有甚要向部族交代。”
 
蝰鲁摇头,继而他抬头看向胡天。
 
胡天见状,嚷嚷:“喂,黑蛋,你要死了,别他妈拉着我垫背啊!老子好歹送你回来了!”
 
蝰鲁对兢蛇道:“那少年将我送回,便是将猿狩刀送回之人。”
 
兢蛇点头:“知了。”
 
蝰鲁声音极大,他话音落了,看守胡天归彦的魔族,便是退下了。
 
胡天见状,拽着归彦走过去:“黑蛋。”
 
蝰鲁下意识退了一步。
 
胡天翻白眼:“别退了,不打你了。”
 
“那你要作甚?”
 
胡天抬头看蝰鲁:“你要死了,我们人族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能不能对我说句大实话。别忽悠我了。”
 
“你要本王说什么?”
 
“你当年对我说过的话,到底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蝰鲁嘴角抽动:“本王当年同你讲过许许多多的话,有真有假。现下哪里有时间说这些?”
 
“妈的。”胡天没好气,“算了。我实现诺言就行了,不管了。”
 
“胡天。”蝰鲁却是笑起来,“我当年,真没想过你会送我回来。我魔族恩仇必报,既然你将我送回了,我便赠你一物。”
 
蝰鲁说着,举手垫在了胡天额头之上。
 
归彦冲上去,蝰鲁已是将手指松开。
 
胡天神念之中蓦然一副地图:“这是什么?”
 
“我的魔骨所在。”蝰鲁道,“当年我同荣枯之间的事,并我对他的了解,寸海渺肖塔的弱点。魔骨必有所记载。若有一日,你要用到,便按图去寻吧。”
 
胡天翻白眼:“你又忽悠我了。我不会用魔气,我他娘的拿你的魔骨有毛用。你在咒我入魔吗?”
 
蝰鲁怔忪,蓦然大笑:“小鬼,你给我讲故事的那段时候,真是本王平生最自在的时刻。”
 
胡天低头,顿了顿,又抬起头来:“大王。亦师亦友那话,我当年说时,是真心的。但你算计我,还背叛,还想杀我。我不能原谅你,我这人很记仇的。”
 
“后来动念夺舍,真是,对不住了。”
 
“嗯。”
 
第148章
 
“‘嗯’, 是什么意思?”
 
蝰鲁看着胡天。
 
胡天:“你真想听我解释其中深意?”
 
蝰鲁苦笑摇头:“谢谢你将我送回魔域。”
 
“不客气。”胡天道,“你努努力, 在那个什么什么蛋里好好改造, 万年之后重新做人,不,重新做魔。然后再当个魔王, 这才炫酷,真强者。”
 
蝰鲁蓦然瞪眼, 继而大笑:“说得好!”
 
此时魔神殿正中的石桌上,主事殿女将剥魂阵法画好, 十二殿女站在石桌边,各成一个阵脚。
 
兢蛇来请蝰鲁入阵。
 
蝰鲁欣然离去。
 
待到蝰鲁走远,归彦问胡天:“阿天, ‘嗯’有什么深意?”
 
胡天:“就是‘知道了’的意思。蝰鲁对当年要杀我的事,有愧疚。我知道了。”
 
归彦皱起眉头:“那阿天原谅这个他了?”
 
“如果是归彦呢?”胡天反问, “会原谅这个魔吗?”
 
归彦想了想, 天风自魔神殿石头缝隙之中吹来, 吹乱了长发。归彦不动。
 
片刻后, 他转脸对胡天摇头:“我不会原谅他的。不能因为他要死了,就可以将做错的事情, 统统抹去。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胡天松了一口气, 笑起来:“我理解他要杀我时的立场,但若当年他将我杀了,又会有今天的感慨吗?做错了就是错了, 我只理解,但不原谅。”
 
归彦戳了戳胡天的脸:“可是阿天心软了,没有对蝰鲁说出狠话。”
 
“呃……无声胜有声嘛。”胡天讪笑,“我还是很记仇的。”
 
胡天说完,看向不远处石桌。
 
蝰鲁站在石桌边,似乎感觉到了胡天的视线,蓦然转身:“胡天。”
 
胡天正用阵读启心术看剥魂阵法,闻声抬眼:“什么?”
 
“本王一直有个疑惑。”
 
“说。”
 
“天下替死之术,均要有一引信。那塔的引信便是钉子。可你之来处着实非凡。他若能去往那处,又何必找你替死。他若不能去往你处,又是如何将引信纳入你体内的?”
 
“引信?”胡天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眨了眨眼睛,“我回头搞搞清楚。等你从蛋里出来,再告诉你吧。”
 
蝰鲁点头,转身离去。他飘到石桌之上,迈入阵眼。
 
此时石桌如阵盘,其上阵纹浮动,十二殿女执阵脚,圆桌中心一堆蛋壳,视为阵眼所在。
 
蝰鲁站在蛋壳之上,再朝不远处魔神石像弯腰。十二殿女齐捻诀,剥魂术开,旋风自石桌边缘卷起,成漩涡状向阵眼而去。
 
旋风中心,蝰鲁跪坐而下,闭上了眼。少顷旋风及至阵眼,淹没蝰鲁。
 
轰然一声,黑气四散,至桌沿猛然回转再向阵眼冲去,倏忽凝实。阵眼碎蛋壳自行浮起,覆盖住那一团黑气。
 
转瞬之间,阵散。石桌之上,徒留一柄大刀,并一枚小巧魔胎。
 
十二主事殿女齐弯腰,朝那没小巧魔胎致意。诸魔王亦然。
 
黑衣殿女高声:“曾有王尊,有罪在身,虽苟存,然念其忍辱为魔刀,赐王葬祝祷礼。愿万年后,魔魂得归。”
 
四下魔族肃穆,齐声:“暗夜未明,沉昏倾斜。报丧鸦役,翅上沾血:诸神已死,诸神已死,诸神已死……”
 
胡天愕然,这是王葬祝祷礼?这是幸灾乐祸神族挂了吧?
 
此时礼毕,黑衣主事殿女捧起那枚小巧魔胎。
 
魔胎极小,好似个鹌鹑蛋。本是个碎蛋壳,因有了蝰鲁魔魂,这才凝聚,故而其上裂纹无数。
 
胡天探头探脑看了一眼,好奇:“这就是绘空卵?”
 
“这已是魔胎了。”神念之中,归彦对胡天解释,“刚才那堆碎蛋壳,才是绘空卵。”
 
魔族所谓胎生,乃是自蛋中孵化,非是人族所谓胎生。故而魔胎多半就是个蛋。魔生,便是破壳而出。
 
而一片不落保存下的蛋壳,便是绘空卵。绘空卵可助魔族修补伤痛。若品质上好,借其新生也是可能。
 
“但是,一般魔族破壳,都是‘嘣’一下,然后蛋壳都飞走了。”归彦道,“所以绘空卵很珍贵的。”
 
胡天瞪眼:“妈呀,那我也是有——”
 
绘空卵的人。
 
胡天未将话说完,归彦了悟。
 
那时在死生轮回境中,胡天将归彦的蛋壳可是完整粘起来的。这小蛋至今还在指骨芥子,七星斗橱的正中抽屉里放着。
 
归彦却是摇头,神念对胡天道:“我不全然是魔,不知道那个算不算。”
 
胡天乐:“不算也无妨,胜在好看。”
 
此时主事魔女收了魔胎,冲兢蛇点头。
 
兢蛇大步上前,向石桌弯腰,举起双臂,掌心朝天:“吾乃魔域狩部九十九代王,兢蛇。请猿狩刀归。”
 
那刀如有灵识,飞抵兢蛇手上。
 
魔刀猿狩,魔族狩部至宝,魔神所赐,每任王持有。历任持有者,一生之中,可以其剖开生死一次。
 
兢蛇握刀,转身,四下三声高呼,不分部族,齐道:“魔神!魔神!魔神!”
 
胡天心下翻白眼,明明将刀送回的是老子,喊魔神作个屁!
 
不过此间事了,胡天想想,还是溜之大吉吧。他便抓了归彦的手,打算趁着这帮魔族高兴的时候,赶紧溜。
 
不想刚走到殿门口,一妃红身影挡住了去路:“小天天,这就要和胖胖走了?”
 
银庞抱胸,眯着眼儿笑。
 
胡天抬头:“别挡路,我又不会孵蛋,留在此处作甚?”
 
银庞笑而不语。
 
此时兢蛇注意此处动静,走上前来,看向胡天:“我魔族自来恩仇必报——”
 
胡天吓一跳:“我和你们没仇吧?”
 
银庞站在胡天身后,一声轻笑:“自然没仇。我父王的意思是,你虽是人族,但将我族至宝送还,乃是大恩。”
 
“噢!”胡天拍胸口,“那您继续。”
 
兢蛇皮笑肉不笑:“你这人族倒是有趣。既然你对我族有恩,想要些什么,尽管道来。”
 
胡天心道我就想要走!
 
胡天道:“现下想不出来什么,日后想起来了,给您写个信吧。”
 
兢蛇皱眉头:“这拖拖拉拉的……”
 
银庞道:“父王事务繁杂,不如将这恩人交给我接待。”
 
“也罢,你看着办吧。”兢蛇说完,举着他新得的猿狩刀出殿了。
 
胡天心里直翻白眼,这他娘是报恩还是要报仇?
 
银庞笑起来:“小天天,我来报恩了。以身相许怎么样?”
 
归彦闻言眨眨眼。
 
胡天打量银庞,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看几遍,摇头:“不好。”
 
“怎生了?”银庞故作委屈,“不知多少魔族想要被我睡一睡。难道你还嫌弃我丑不成?”
 
“是挺嫌弃的。”胡天拉来归彦,“你瞅,我岁岁年年看着这么一张脸,再瞧你,基本就瞧不上了。”
 
银庞翻白眼。
 
胡天乐:“不跟你鬼扯了,我走了。”
 
“别啊。”银庞拉住胡天的袖口,“不以身相许了,我也得报恩啊。”
 
“刚才不是说了嘛。”胡天拍开银庞的手,“存着,等我日后想起来要什么的,再给你写信。”
 
“不必如此繁琐。”银庞笑道,“我且想到一样。说出来你必赞同。”
 
“什么?”胡天倒是好奇起来,站定问银庞,“你想到什么法子报恩了?”
 
“前番舟上,你问我魔气与炼体之事。”
 
银庞拉着胡天走到魔神殿狩部柱后,“我观你,似乎不能用灵气。怕是身体有恙,若是要借鉴魔族炼体之术修补,不若问我。”
 
胡天愣了愣,继而瞪向银庞。
 
“你想明白了。”
 
胡天银庞相视而笑。
 
归彦不高兴:“我不明白!”
 
银庞乜归彦一眼:“胖胖不明白也没关系,跟我走就是了。”
 
“才不要跟你走!”归彦更不高兴了。
 
胡天忙拽了归彦,向他解释:“这厮是个人魔混血,算是半个人,又会魔族的炼体。所以要借鉴魔族的法子修复我的身体,问他比问魔族更有用。”
 
银庞抻了抻自己的衣袖,笑着看归彦:“定然能将小天天不能使用灵气的症结处,寻出来的。”
 
归彦愣了愣,低头:“哦。”
 
胡天对银庞道:“那你快报恩吧。赶紧的。”
 
“此处却是不妥。”银庞笑道,“此处是魔神殿的地界,魔族众多,不便甄勘。我在西天边上,有处封地,虽小,但清净。且后窗一看便是魔域神印。风景不逊此处……”
 
“魔族多不多?”
 
“都是亲信。你若不喜,撵走就是。”
 
“突然觉得这报恩还不错,就去那处。”
 
胡天乐着转头:“归彦,你觉得怎么样……怎了?”
 
归彦此时低着头,很是低落。
 
听闻胡天叫他,归彦抬眼,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胡天忙问:“是不是不想去?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了。”
 
“喂。你疯了?想一辈子都用不了灵气吗?”银庞瞠目结舌,上前几步,抓住归彦的肩膀,“你想害他一辈子都用不了灵气?”
 
“滚滚滚。”胡天挤开银庞,“归彦你不想去,就说给我听。说什么都可以。”
 
“不是不想去。是,是……”
 
归彦皱起眉头,咬牙又要说,却是用了半天的力气,最后耷拉着脸:“阿天,我要变成……变成小小的。”
 
胡天跟着归彦急了半晌,终于听他说了一句话,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忙点点头。
 
归彦“呼咻”变作了小黑毛团钻进了胡天衣服里。小黑毛团四肢张开,肚皮贴着胡天的肚皮,下巴贴着胡天的胸口。
 
胡天低头看归彦,摸摸毛茸茸的小脑袋:“真的不是不想去银庞的封地?”
 
“他娘的,好心尽被做了驴肝肺!”银庞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一怒之下,抓了胡天的胳膊,手上一诀,四下魔气骤起。
 
黑雾散尽,他们已然坐在一乘舆辇中了。
 
这舆辇同善水宗的象风大舆相似,坐着也是舒坦得很。
 
胡天四下看看撇撇嘴,低头依旧看着小毛团。小毛团微微摇了摇脑袋:“嗷呜。”
 
胡天挠了挠小毛团的耳朵:“嗷呜呜。”
 
银庞一边直翻白眼:“白痴啊你。”
 
胡天抬头:“你烦死了。要报恩赶紧的报,把炼体的法子讲来。”
 
“每个魔族炼体的法子都有些许不同的。怎么讲?”银庞没好气,“该是你将自己的问题讲给我来听。我在设法帮你寻出症结所在。”
 
胡天警惕,向后靠了靠:“别说笑话了,你个人魔混血,我信你?”
 
胡天早就吃够了轻信旁人的苦。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好歹沾了个人。”银庞指着胡天怀里趴着的小黑毛团,“他妖魔混血,你却信得很。”
 
“不一样。”胡天道,“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好吧!”银庞长叹一声,掀开舆辇窗帘,看向外界。
 
外间罡风阵阵吹来。
 
银庞妃红长袍被风吹起,半边胸膛袒露无遗。这厮侧脸线条甚是好看。
 
此时胳膊撑在窗沿上,拳头抵住嘴巴,甚是忧郁。
 
胡天若是此世之人,怕现下也该被这份苦闷庄重感染,松口说自己的事儿了。可惜这货来处有个著名雕像,同银庞此时造型神似。
 
胡天蓦然想起,心道这货衣服没脱光,扮什么沉思者?
 
胡天不禁打了个哈欠表示不满。
 
银庞端坐片刻,却么得到料想中的反馈,不禁失望:“真是没趣!”
 
“你要是想忽悠我,趁早省省。”胡天一语揭穿银庞的用心。他又深谙讨价还价的道理,便道:“没你帮忙,我最多是不用灵气。不用灵气,我也活到今日了。不打紧。”
 
“你这人!”银庞失笑,“真是太狡诈了!也罢,你起誓,不泄露我的秘密,我便将攸关生死的事儿告诉你。待你信我了,你再将身体之事告知我。如何?”
 
胡天想了想。
 
较之其他魔族,其实银庞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且用不得灵气确实是处处被掣肘,于登级进阶更是阻碍。
 
胡天决定冒这个险。
 
胡天点头:“我绝不泄露你的秘密,若有违背,让我死无葬身……不,这个不够毒。若有违背,让我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银庞微怔,继而笑起来:“你这人真是个实心眼。”
 
“嗨,我实心眼你还不乐意了怎么着?”
 
胡天挑眉:“还能不能愉快交易了?”
 
“我也起誓,若我今日所说是假,便魂飞魄散不入轮回。”银庞乜胡天一眼,“听好。”
 
银庞说着却是凑近,坐到了胡天身边,抓起胡天的手按在了自己的眼周,那片银纹之上。
 
胡天好奇摸了摸。入手冰凉一片,又好似有脉搏般起伏动荡。
 
“这银纹是我的天宥,也是命门所在,融合灵气魔气的地方,若是此处有损伤,譬如银纹被刀割开。于我便是大害,甚至危及性命。”
 
胡天闻言忙缩了手指,拍开银庞的手:“那你还这么大剌剌裸着脸到处乱跑!你
 
面具呢,赶紧再戴上。”
 
银庞前番进魔神殿时还是戴着个面具,入了魔神殿便拿下了。
 
“无妨。我也没那么容易被打就是了。”银庞笑着,捏住胡天的脸,“你这是担心我……卧槽。”
 
归彦跳起来,一蹄子踢开了银庞的手。
 
小黑毛团蹲坐在胡天肩头,瞪着银庞。
 
银庞收手,看着归彦胸口起伏,少顷强笑起来,看向胡天:“好啦,该说的我都说了。现下你该信我了吧?便是说说你的问题吧。”
 
“我现下的身体,不是自己的。”
 
“夺舍?”
 
“不是。”胡天笑道,“本来有一个身体,后来我被当作替死鬼,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高阶修士的肉体中。用九百九十九颗寸海钉定在了肉体上。”
 
胡天便将自己的经历,舍去名姓,粗略讲了一遍。
 
说道沉心石融合灵魄肉体,他再重塑身形之时,银庞眼珠子都要瞪出去了:“竟然如此?”
 
胡天想了想:“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寸海钉都融化,我也变成从前的样子,只是依旧不能用灵气。”
 
银庞靠在了舆辇车壁之上,仔细打量胡天此时神情。
 
胡天此时却与寻常无异,无甚悲愤,也不甚得意。这人见银庞如此眼神,还不高兴:“看什么?”
 
“人族修行的法子我才学,不甚懂。”
 
银庞撇开眼,道:“但你重塑自己肉身时,与魔族炼体相近,与我曾用的法子几乎完全一样。伸手来。”
 
胡天依言伸手。
 
银庞抓住胡天手腕,闭上眼,魔气自手腕进入胡天身体。
 
少时,银庞松开胡天,摇头:“你重塑身体时,绝没有问题。如此,灵气不能运转,必同你神魂灵魄有关……容我想想。”
 
银庞说着话时,舆辇“咚”一声轻响。
 
是为落地之音。
 
“到地方了?”胡天忙扯开窗上的帘子,看了看。
 
外间风景甚好。
 
胡天蹦起来:“你先想着,我玩玩儿去。”
 
胡天说着蹦出舆辇。
 
眼前一片开阔草地,草地之上繁花盛开,间有流水。不远处一排屋舍,石头垒砌,圆圆屋顶,甚是古拙童趣。
 
抬头天高,可见日月同在,北辰闪烁。转身,魔域神印缓缓运转,好似银河倾倒落入人间。
 
天风拂过,草动花舞。
 
胡天深吸一口气,蹦了蹦,戳了戳怀中小黑毛团:“快出来看,这地儿真不错!”
 
小毛团此时却是看着胡天的下巴。
 
胡天没得到反馈,低下头,点了点归彦的哦小鼻尖:“怎么总是蔫蔫的?”
 
“阿天。”神念之中,归彦小心翼翼,“做错事了,真的一点点都不能原谅吗?”
 
“啊?”胡天愕然,不明所以。
 
他用力想了想,拍脑袋:“归彦还在说蝰鲁?就是那个坏坏的魔?”
 
小黑毛团眨眨眼。
 
胡天不明白为什么归彦突然又提起这茬事儿来。但胡天也不想骗归彦:“不能,做一件事总是还承担后果的。不过,如果归彦想要……”
 
“是这样!”
 
银庞自舆辇中冲出来,打断了胡天的话:“小天天!我想出来了!”
 
“擦。”胡天转过头去,“你想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没玩呢!”
 
“啊呀,等你好了,说不得就能飞了,届时想如何玩儿都成。”银庞抓住胡天的胳膊,“我且问你一件事儿。”
 
“你问。”
 
“那是蝰鲁所说,引信之事,你是否现下都没闹明白?”
 
“是。”胡天想了想,“没明白。”
 
“那时在你身上的九百九十九根寸海钉,是否都是一样,没有区别?”
 
“没区别。我对每一根都挺熟悉的,几番观测过,那些寸海钉都是一样的。且……”
 
胡天哽了哽,“前番追回的回忆碎片,我仔细数过,那人当时钉下的是九百九十九颗钉子。”
 
“那该还有一颗,在你神魂灵魄之中,且该是从后心入体。故而前番……”
 
“你等等!”
 
胡天双手交叉,“怎么又有一颗寸海钉,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本来有一千根钉子?”
 
银庞点头:“天下替死嫁术,必有引信牵引。”
 
故而该是现有一根寸海钉钉入胡天体内,继而他才能被荣枯自异世拉入寸海渺肖塔。
 
再用术法扯出胡天魂魄,钉入九百九十九根寸海钉。
 
“而你前番融化了九百九十九根钉子,但仍有一颗该是藏在你神魂灵魄之中,故而重塑肉体之时。肉体根据神魂灵魄重塑,便仍然有缺陷在。”
 
故而胡天不能使用灵气。
 
胡天此时却是怔忪:“我身上还有一根寸海钉?还是引信?是带我来这个地方的寸海钉?”
 
“你怎了?”银庞上前去,扶住胡天的胳膊,“莫慌,我定为你找出那根寸海钉,拔了就是了!”
 
第149章
 
胡天稳了稳身形, 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小毛团,又迅速抬头, 干笑:“对对对, 就他妈一根寸海钉。拔了,拔了就成。那钉子现下在哪儿呢,怎么拔?”
 
银庞看着胡天眯眼:“现下的问题就是, 钉子在哪儿呢。是在神魂之中,还是在体魄之中。”
 
“神魂灵魄, 还有分别?”
 
“这个自然。”银庞挽起胡天的胳膊,“咱们换个地方说吧。”
 
此时不远处, 有魔族迎上来。此魔人面鹿身,近前来上身亦化作人形,对银庞弯腰:“主上。您回来了。”
 
“来的刚好, 这二位是贵客。”银庞指着鹿身魔对胡天道,“这是此处的管事, 鹿戈。你有事儿找不到我, 就喊他的名字。”
 
鹿戈向胡天致意, 胡天还礼。
 
银庞吩咐:“带客人来住几日, 将屋舍安排妥当。让服侍的,别没事儿往外跑。”
 
鹿戈领命而去。
 
说是屋舍安排妥当, 其实这出也只两间屋舍, 且都是石头垒砌而成的。
 
屋舍内里布置倒是奢华舒适,金银玉器各色摆件。
 
银庞挽着胡天的胳膊将他带入其中一间。
 
两厢上了矮榻。矮榻中有一小几,其上置茶点。
 
银庞倚在靠垫之上, 单手撑在脸颊边。
 
胡天坐在矮榻边沿,愣了片刻,随手抓了个茶点啃一口,嚼一嚼:“还不错。”
 
胡天说着戳了戳怀里的小黑毛团,将茶点抵到归彦嘴边。小黑毛团张嘴“嗷呜”一口咬了。
 
胡天再低头看,只见一个茶点只将小毛团的脸都挡住。归彦在胡天怀里扭了扭,蹭得胡天痒痒。
 
胡天乐,提起茶点将小毛团钓上来,盘腿上了矮榻,将归彦放在了腿上让小毛团好好吃茶点。他再看向银庞:“说吧。寸海钉在神魂和灵魄,有什么分别呢?”
 
归彦动作停了停,一口吞了茶点,又跳进胡天怀里窝起来。
 
银庞眯眼:“自然有区别。体魄浩瀚,神魂深远。若在体魄之中,我尚能为你找寻,若在神魂之中,我这等外力也是用不上了。”
 
“那从识海中找呢?”胡天想了想,“识海不是神魂灵魄并肉体的反馈么?”
 
“是呀,识海是三者汇总反馈,便更是浩渺难寻了。”银庞叹气起身,胳膊撑在小几上,看着胡天,苦笑,“你都受了那么多苦了,真是舍不得。”
 
胡天嘴角抽动,抓起桌上一个茶点梅花糕塞进了银庞嘴里:“劳烦你别矫情,快恶心死我了。神魂要我自己动手搜寻,法子是什么?灵魄你可以帮忙,又怎么搜寻。”
 
银庞坐直,抓了梅花糕细细咬一口:“你生受寸海钉时,还是个凡人,钉子入神魂,你怕不会一点知觉都没有。多半在灵魄之中。搜寻灵魄,我这儿有几个法子,由浅入深了来吧。”
 
所谓由浅入深,便是先从最简单搜寻灵魄的法子来。
 
“只盼第一种法子就能起效。”银庞甚是忧虑,“毕竟是对魂魄动法术,再如何小心,也会对灵魄造成损伤的……”
 
“嗷?”胡天怀里的小毛团猛然探出脑袋来。
 
“嗯?胖胖有什么话要说?”银庞凑上去,飞速伸出手指要想偷袭小毛团。
 
不想银庞的动作被胡天半路拦住。银庞乜一眼胡天,悻悻收手。
 
小毛团却是跳到小几上,走到银庞面前蹲坐下,瞪向银庞。
 
银庞敛袖,冷笑:“好凶啊,哼。”
 
归彦站立,竖毛呲牙。银庞俯身,眯眼奸笑。
 
两厢对峙,忽而一只手从天而降,弹开银庞的脑袋,拍了拍归彦的小脑袋。
 
“归彦别同这个魔族玩儿。”胡天揉了揉小毛团的耳朵,将他揽入怀中,又去看银庞,“少打我家归彦主意。”
 
“偏心眼儿。”银庞不服,“明明是他先挑衅。”
 
胡天道:“好啦,魔帅大人。您现下能赶紧把那三个搜寻灵魄的法子讲讲吗?”
 
银庞撑脸,莞尔:“再叫一声魔帅大人与本尊听听。”
 
胡天不含糊:“魔帅大人,您赶紧说吧,哦,还有不同搜寻法子的副作用,也一并说了。”
 
银庞直翻白眼:“你是大人,我是大人?你这颐指气使的。”
 
“快说快说,别磨叽。”
 
“方才在辇上,我测过了。合适你的,就三个法子。”
 
银庞竖起手指:“一,用法器,可寻出灵魄较大的伤处。用完约莫也就是想睡个十天半个月,当然也有弱鸡用了,睡一年半载的。”
 
胡天怀里,小毛团哆嗦了一下,紧紧贴在了胡天胸口。
 
银庞再竖一根手指:“二,由我出面。剖开身体,自几大穴位输入魔气。你我连体,我逐一排查你的灵魄记忆,寻出其中异样……”
 
“不许你碰阿天!”
 
归彦猛然挣脱胡天怀抱,跳出来化作少年,一把掀翻矮榻小几,冲到银庞面前抓住妃红长袍衣领。归彦将银庞按在了矮榻上:“不许!”
 
胡天忙跳起来:“归彦!”
 
银庞猝不及防被撞翻,大怒:“你几次三番拦我助他,是何居心!”
 
归彦嘴唇微微动。
 
胡天自身后抓住了归彦的胳膊,去掰他手指:“归彦,别闹。”
 
归彦松开银庞,任由胡天动作,看着自己的手指被胡天一根根掰开,继而转头,委屈道:“阿天,他要剖开你的身体,他要翻你的记忆。这是扰乱灵魄,阿天会害怕,会冷,会疼的,超级疼……”
 
胡天摸摸归彦的后颈,将他拉回座位:“坐在这儿。”
 
胡天又去扶银庞。
 
银庞推开胡天,瞪归彦:“天杀的妖孽!”
 
归彦攥拳欲起身,胡天退一步握住了归彦的手。
 
归彦垂下脑袋。
 
胡天抓住归彦的手,看向银庞:“归彦方才冒犯,见谅。但阁下也请慎言。”
 
银庞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我实是一片诚心助你。你现下不能外用灵气,便是瓶颈。凡修士进入五阶,遇瓶颈必破,方可得进。除非是你想停在五阶圆满,否则必经此劫。”
 
“是如此。”胡天端坐在归彦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方才两个法子,还有一个法子,望赐教。”
 
“这个法子,损伤低,但未必能成。”银庞平静心气,“动用一切力量,去找给你下引信钉子的人。”
 
归彦手上温度顿时褪去。
 
银庞继续:“人族有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人给你下了钉子,知钉子入体时的方位分寸力道。有了这些,我自然有法子能将钉子的位置推寻出来。”
 
胡天愣了愣,继而笑道:“我都不晓得何时被下了钉子。找不到的,不要找什么下钉子的人了。就第二个法子吧,我也非是第一次被切开……”
 
“不要!”归彦猛然抬头,“不要阿天被切开!”
 
“归彦……”
 
“不要就是不要!”归彦抓住胡天的衣襟,急道,“疼的,阿天疼的。”
 
“没事。”胡天拍拍归彦的胳膊,“要升级进阶,我总得用灵气。”
 
“不要。”归彦异常坚决,“不会用灵气,我护着阿天,我带着阿天飞,谁欺负你我都打他。”
 
银庞在一边,冷笑:“护着他有什么用?你能让他成仙吗?你入八阶的时候,进了天启界,还不得将他扔下?”
 
归彦被噎,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怔忪坐在一边。
 
银庞转脸看胡天:“法器那个,我也不看好,便依你的意思,用剖体引灵的法子……”
 
“不要。”归彦在一边,再次开口。
 
银庞怒火中烧:“你烦不烦,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这不是在护着他,是在害……”
 
“不要切开阿天。”归彦松开胡天的衣服,垂下脑袋,“那根红色的钉子……”
 
归彦声音小下去,最后半句消失不见。
 
胡天却是愣了愣。
 
银庞皱眉头:“你说什么?”
 
归彦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巴,想要再次开口。
 
“归彦!”胡天猝然喝道,“闭嘴!”
 
归彦抬起头,讶然看着胡天。
 
胡天皱眉,面沉如水:“不要说话,我现下不想听你说话!”
 
“你不说,你的阿天就要被切开了。切开之后,灵魄受损,记忆可能都混乱。更有甚者,退阶就是死路一条。”银庞此时却是凑到归彦面前。
 
“你也闭嘴!”胡天大怒,拉开银庞。
 
银庞看了看跪坐着的归彦,又看了看胡天:“别自欺欺人。”
 
“你走开,好不好?”归彦抬起头看向银庞,“我要自己和阿天单独说,不要你听。”
 
“呵,叫得真亲近。”银庞讥笑,继而自矮榻上起身,拍了拍长袍,凑到胡天面前,“小天天,若有事,可取隔壁寻我。”
 
银庞说完,转身离去。
 
他出得门,入隔壁房舍。管事鹿戈迎上来:“主上,心情甚佳。”
 
“去去去,将那临境阵开了,让本尊看看隔壁的情形。”银庞挥手,兴高采烈,“本尊正愁没法踢开那个碍事儿的。现下却是天助我。”
 
少顷临境阵开,一面镜子凭空出现,胡天归彦出现在镜中。银庞兴致勃勃凑过去看。
 
此时胡天站在矮榻边,背对归彦深吸一口气,转身笑起来:“咱们走吧,别在这儿了。我觉得这里不好玩儿了。茶点也是一般的味道。”
 
归彦跪坐在矮榻上,半晌抬起头:“阿天坐下来。”
 
归彦说着,膝行到矮榻边沿,拉住胡天的衣袖。
 
胡天看着归彦的手:“能不能不说。”
 
归彦抓着胡天的衣袖不放。
 
胡天终究是上了矮榻,同归彦对面跪坐。
 
归彦低头。
 
室内一片静谧。
 
半晌,归彦动了动,又动了动,自脖子上取下了两个袋子,一为乾坤袋,一为灵兽袋。
 
归彦捏了捏袋子,伸手递过去。
 
胡天看着那两个袋子不动如山。
 
归彦只得倾身过去,将两只袋子挂在了胡天脖子上。
 
胡天僵着身体。
 
归彦坐回去:“阿天,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什么?”胡天轻声问。
 
“就是,归彦是你最喜欢的名字。 ”
 
“归彦。”胡天闭上眼,“是我最喜欢的名字。所以,你现下想说什么,都不要对我讲,好不好?”
 
归彦却没有答话,却听一声剑鸣。
 
胡天睁眼,归彦拿着软剑将长发绞了,盈盈握了一手。
 
归彦将软剑也推到胡天面前,继而双手抓着头发抵到胡天面前:“给阿天。”
 
胡天急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归彦长发变短发,只及耳根,再挡不住脸色落寞。归彦将绞下的长发硬塞进了胡天胸前乾坤袋:“给阿天,以后用,以后不能梳毛毛了……”
 
“归彦!”胡天握住归彦的肩膀,“你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不说就行了。”
 
“不行的。”归彦摇头,“不说阿天要把自己切开,阿天会疼。老榕树说‘引信不除,新生难成’。要说的,早早就要说的。阿天,第一根钉子,那根引信,是我……”
 
“我不想听。”胡天说完推开归彦,向外走去。
 
骤然四下光华闪烁,再抬头,胡天站在了篮球场边上。
 
幻象起,再容不得他逃。
 
附中篮球场。
 
此时已与前番死生轮回境中黑白幻象大不同,四下色彩明快,天上白云可见。
 
三月中旬的周末,是个晴天。
 
篮球场上热闹,四下多半是学生。
 
正前方的场上,一个自然卷的少年上蹿下跳,运球投篮,蹦得特欢。
 
忽而一个小小毛团凭空出现,落在了地上。那毛团比现下小一圈,毛毛也稀疏,深棕色,右眼眼下少了那一点小小的白斑。棕色毛团走起路来,倒是昂首挺胸很傲然。
 
场上人奔来跑去,棕色毛团却不怕,轻快绕着篮球场上转。一会儿落在篮筐上,一会儿站在球场边,甚至有一刹,它还落在了篮球上。
 
却没有人注意它。
 
棕色毛团绕场转了好几圈,最终目光落在了那个卷毛少年的身上。
 
便是此时,场外走来个中年人,眼镜架在鼻梁上,脑袋中间一片光亮亮,直反光。
 
胡天依稀记得当日他有过一番纠结。
 
哎呀,这不是隔壁的老班,总爱骂人的那一个?
 
砸一下就是个意外,球要去,跟我无关。
 
等等,胡谛前几天电话说了啥?别在学校为非作歹,否则回去对脸扇。
 
自然卷的少年打了个哆嗦,飞身蹦起,改邪归正将手中的球转向篮筐。
 
便就是那个瞬息,身后小毛团跳起来,四蹄并用踩在了胡天的后心。
 
球抛飞了,砸在了路过老师的脸上。
 
眼镜落在地上了,镜框都烂了。
 
少年扑在地上了,脸杵地,四爪朝后,狗啃泥的姿态特动漫。
 
继而他爬起来:“卧槽卧槽卧槽,谁他妈的推老子!谁!有种单挑!啊,噗。”
 
这人气急败坏,嚷嚷的时候,满嘴血喷溅,继而突出一口血水,半颗牙飞了出去。
 
四周人群静悄悄,下一秒大乱。
 
少年低头看地上的血水有点懵,再回头见那老师正坐在地上呢。
 
内心顿时一万匹神兽羊驼飞奔而过,好似被胡谛的巴掌赶着跑似的。
 
少年“嗷”一嗓子,趴在了地上装死去了。
 
胡天此时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小混蛋,莫名笑起来,自言自语:“趴着做个屁,回家还得被你爸揍一顿。”
 
却见那少年后心一道红色光华,如蹄印,转瞬消失不见。
 
胡天不禁抬头看先向幻象不远处,那个小了一圈好似刚出壳的棕色毛团,晃了晃耳朵,很是得意,跳起来,凭空消失不见。
 
幻象停在此处,影像渐渐散去。
 
归彦站在胡天面前,看着他。
 
胡天站在原地,骤然醒神,退了一步:“你开玩笑的吧?”
 
归彦摇头:“阿天,就是我。那个时候,钉子在手掌上,拍在了阿天的后背上。那个蹄印,现在还在的。”
 
胡天炼体之后,后心莫名出现一块蹄印,便是当时第一颗寸海钉入体,烙在灵魄上的印记。
 
后肉体自灵魄形态生成,后心便是照着灵魄模子出了那个蹄印来。
 
“我就是那个,把引信寸海钉打在阿天灵魄上的人。”
 
胡天愣住。
 
胡天并非没有准备。他心中已有隐约猜测。只是归彦当真说出真相的时候,依旧好似一个大浪掀过来,瞬息被淹没到海底。
 
胡天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是懵了,手足无措,半晌,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问:“荣枯逼你了是不是?”
 
胡天看着归彦,满是期许。
 
不想归彦咬住嘴唇,摇了摇头:“我知道,荣枯要找替死鬼,拍进去的是引信寸海钉。我是想帮荣枯的。我当时,不想荣枯死掉。”
 
胡天呆立:“所以你选了我替他死?”
 
归彦抬起头:“不是阿天,也会是别人。是我选阿天来的。”
 
胡天茫然看归彦:“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啊?”
 
那时他问老榕树,为什么是我。现在他问归彦,为什么是我?
 
异世万千人,为什么倒霉的就是他?
 
归彦咬了咬嘴唇,结结巴巴:“因为,因为阿天当时跳起来了,好厉害。好多人,都打不过阿天,球,球一直在阿天手上。”
 
胡天忽而干笑:“我,我真厉害。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所以我跳起来,跳得最高,比较厉害。”胡天看着归彦,问他,“做替死鬼被雷劈,最合适,是不是?”
 
归彦点了点头。
 
他当时确是如此想的。
 
归彦慌了,不知如何做解,喏喏道:“可是,可是,要选个好的……”
 
“闭嘴!”
 
胡天胸膛发闷,一股火自四肢百骸冲撞而来,直逼的他说不话,喘不上气。
 
胡天无处发泄,抓出玄铁剑,四下乱砍一气,转头见那罪魁祸首站在原地,神色无辜且慌乱。
 
多可笑。多可悲。
 
他最信的归彦,竟然是荣枯的共犯。
 
“啊!”
 
胡天再忍不住,照归彦撞过去。归彦无所防备,顿时被胡天撞在了墙壁之上。
 
胡天举剑便刺,剑锋划过归彦耳边碎发,直入他身后墙壁。
 
玄铁小剑全然没入墙壁。
 
四下魔气卷起,一层一层落在胡天身上,胡天后背缓缓开裂,手上皮焦肉绽,层层卷起。
 
归彦愕然,半身跪坐,后背靠在石壁上,微微仰脸:“阿天。”
 
这一声落在胡天心上,尽是荒谬。
 
胡天双手拄着剑柄,低头看向归彦:“我以为你是把我拉出噩梦的小甜心,可原来是你把我拉进这……无边炼狱。”
 
归彦眼中水光泛起。
 
胡天看着归彦眼中一层水色,艰难开口:“好好跟我说,说你后悔了。”
 
“没有。”归彦哽咽,“没有后悔。”
 
胡天看着归彦,周身魔气滚动愈甚。
 
归彦却只能说自己心里的话:“我不要骗阿天。没有后悔,而且,而且如果现在回到那时候。我还会选阿天,因为想再遇到阿天。”
 
“只想遇到你。阿天,我是个坏蛋。”归彦低头,眼中水泪水翻滚,“归彦是个坏蛋。”
 
胡天怔住,四下魔气褪去。
 
胡天哆嗦着松开剑柄,俯身下去,捧起归彦的脸:“哪怕我被钉成筛子,哪怕我被剥皮抽骨,哪怕,哪怕我生不如死。你还想给我钉钉子,还想遇到我吗?”
 
归彦嘴唇微启,呆住了,进而慌乱道:“不,不要了。不要阿天疼,不要阿天受苦,不要。”
 
胡天捧住归彦的脸,满心酸楚:“那你向我说对不起啊!说你后悔了啊!让我原谅你啊!”
 
归彦双手覆上胡天的手:“阿天,对不起,我后悔了,后悔了啊。你原谅我,好不好。”
 
胡天闻言,泪水潸然而下,落在归彦眼角,顺着他的脸颊滚下。
 
“好。”
 
胡天紧紧抱住归彦,放声痛哭。
 
第150章
 
此时隔壁。
 
银庞看着镜中情形, 虽不见归彦幻象但也猜得七七八八,他双手握紧又放开。
 
“魔气自毁。”他转头问鹿戈, “你说这人族是不是脑子有恙。”
 
“遇仇人非是除之而后快, 而是要自毁。此人族确是脑子有恙。”鹿戈冷冰冰,“但他如此,主上若想睡那个好看的, 怕是有难度。”
 
“呸。”银庞翻白眼,“谁说要睡那个好看的。”
 
鹿戈讶异挑眉:“您竟是要睡那个不好看的?”
 
“都想, 不过我现下更中意那个不好看的。咦……”
 
银庞骤然发现镜中归彦向他看来。继而归彦眼中金光闪过,墙上镜子轰然炸裂。
 
归彦闭上眼, 眼泪又顺着眼角滚下去。他抱着胡天,将脑袋窝在胡天肩窝。
 
胡天犹自感伤,哭成个大花脸。
 
许久之后, 胡天缓过一口气,松开归彦。见他脸上也是乱糟糟, 胡天拽了袖子给归彦擦, 说:“不哭了。”
 
“嗯。”归彦听胡天的话, 鼓嘴皱眉, 硬生生憋住了眼泪。归彦脸皱成一团,眼中汪着泪, 亮晶晶。
 
“噗。”胡天蓦地笑起来, 眼泪又淌出来了。他抬手笑着抹眼,鼻子脸颊都红红的。
 
归彦看着胡天,怔怔的, 情不自禁小小声:“阿天,我想亲亲你。”
 
归彦说完,歪了歪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有些慌张。
 
“亲什么?”胡天打了个哭嗝儿,脑子一片浆糊啥没听清。
 
他见归彦小脸苦兮兮,自指骨芥子中拿出棒棒糖,塞进归彦嘴里。
 
胡天又抬头见归彦的头发,伸手揉了揉:“都削歪了,给你重新理理。”
 
胡天跌跌撞撞爬起来,又扯了衣服将脸擦干净,坐了片刻,直到完完全全平静下来。
 
胡天长叹一口气,心中默念:“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
 
念完深吸一口气,见归彦在自己身边安静坐着,手中拿着棒棒糖的棍子。
 
胡天终究是笑起来。
 
胡天再拿出剪刀。
 
他这些年自己剪头发,也剪出了些许经验,且还买了能收集碎发的剪刀。
 
此时胡天按住归彦的肩膀,动手剪:“归彦。”
 
“嗯?”归彦双手拿出棒棒糖,微微抬头。
 
“别动,要是将耳朵剪掉了,就不好看了。咱们粘胶都用光了,有不好给你粘上去。”
 
归彦眨眨眼,郑重道:“不动。”
 
胡天乐,又想了想:“归彦那时候小小的,棕色的,是不是刚出壳?”
 
“出壳的时候就是黑黑的,只比现在淡一点点。”归彦看着手上棒棒糖,“棕色的,是去找阿天的时候,穿过黑黑的裂缝,毛毛烧焦了。”
 
“嗯?”胡天手上动作顿了顿,恍然,“那个裂缝啊。”
 
死生轮回境里有裂缝,归彦曾让兔子、胡天都不可以去。
 
原来那便是通向异世的。
 
胡天心念一动,或许能从缝隙回去?
 
“去找阿天的那条缝,已经消失了。”
 
归彦似乎知道了胡天的想法,“而且那个裂缝,很厉害。我开始不知道,穿过去的时候,毛毛就变棕色了。回去之后,毛毛都烧掉了,好多地方都烧坏掉了。”
 
幸而死生轮回境之中死不了,否则胡天怕也不会见到归彦了。
 
胡天失望裂缝消失,又心疼归彦,摸了摸归彦的脑袋,装作漫不经心:“以后坏坏的事情,不要做了。”
 
好似嘱咐归彦,下雨穿蓑衣一般轻描淡写。
 
胡天说完,便是继续给归彦“咔嚓咔嚓”剪头发。
 
片刻后,归彦握住了胡天的胳膊。胡天动作停下,归彦转头,飞速看了胡天一眼:“阿天,我不会做坏坏的事情了。”
 
归彦又低下头:“那时候,荣枯把我拽出蛋壳,让我吞了他的心魔。可是我不会。他嫌弃我笨,不会吞噬心魔。说我不是梦貘,害他没法消除心魔。”
 
胡天愣了愣:“他当你是……梦貘?”
 
便是梦貘屠难过了千万年,梦魂界闭锁,梦貘都消失不见了。人族依旧有修士认定,梦貘可以吞噬心魔。
 
“嗯。不过其实他也教我分辨梦境和魂魄了。然后他说,他要死了,不陪我了。”归彦依旧低着头,“那时候,死生轮回境没有别的妖魔人,没有阿天,只有荣枯。我不想他死。”
 
“后来他又说裂缝那边可以找到替他死的人族。可他自己不愿意去。”
 
“我不想他死,就拿了钉子。异世好多人,可我都不认识,当时有点怕,身上特别疼,所以钉好……就回去了。”
 
“我以为给他找到阿天,他就可以陪陪我。可他没想到我会回去,又说我烧坏了,又说我不会吞心魔,总之没有用了,就把脊骨抽走了。”
 
胡天手上剪刀猝然落地,他拽住归彦的脸,狠狠捏:“归彦!这种事,要先说啊!”
 
“啊?”归彦愣愣的。
 
胡天叹气,忍不住又揉了揉归彦的脸,又问:“脊骨抽走之后呢,归彦怎么办了?”
 
“因为提早出来,身体还是像在蛋壳里,在长。后来又吞了好多梦,烧坏掉的地方就都好了。看了好多魂魄,学了不少东西。”
 
归彦抿嘴:“再后来,遇到阿天。阿天对我好,不要我做别的事。就知道自己做错了。是个坏蛋。”
 
“归彦不是坏蛋。”
 
“就是。”归彦小心翼翼拽着胡天的衣袖,嘟囔,“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胡天握住归彦的手,刚要说话。
 
归彦却是抬头看门外,小声说:“阿天,那个银庞在外面撞门,撞了好一会儿了。我的法术要被他撞坏了。”
 
“嗯?”胡天讶异。
 
话音方落,便听“咣当”一声巨响,门被一脚踹飞。
 
银庞冲进来:“你这个死爹死娘的混帐妖孽!”
 
归彦愣住。
 
“草!”胡天蹦起来,大骂,“你这满嘴妄言的傻缺人魔!”
 
胡天再看银庞,却见这骚包嘴角自耳边,老长一道血痕,狰狞可怖。
 
胡天乐:“破相了。让你胡说八道,遭报应了吧!”
 
“你还笑,你还笑!!!你问这个妖孽!”银庞气急败坏。
 
“归彦?我家归彦怎么你了?”胡天转头看归彦。
 
归彦:“阿天,这个人魔,他用法术监视我们。”
 
“操蛋。”胡天转头同归彦一起磨牙,“你能耐啊你。活该破相!”
 
银庞火冒三丈:“我那还不是怕他对你不利!”
 
“放屁。你就是想看戏!看我同归彦决裂,你好趁虚而入,拐走我家归彦。”胡天一语道破,又转头问归彦,“他那脸怎么了?”
 
归彦凑到胡天耳边:“我发现了,就给他镜子使了个法术,镜子炸了。”
 
“噗。”胡天乐,再看银庞,“真活该你。”
 
银庞大怒:“你个傻缺!对着仇人喜笑颜开,对本尊这般无情无义!”
 
“别胡说八道。”
 
胡天想想,也罢了,不过就是被看了场戏,再见银庞脸上,那血痕堪堪便要划破他眼周银纹。
 
“给你个药膏抹抹,挺好用的。”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递给银庞。
 
银庞还是怒气难平,冲归彦吹胡子瞪眼的。
 
归彦也是磨牙。
 
胡天上前一步挡住归彦,将盒子塞进银庞手中:“快给你那脸抹抹,抹了血痕就没了。”
 
银庞怒气难平,抓了玉盒,几乎要把玉盒捏碎。
 
胡天看着:“你要不用,就还我,别糟践东西。”
 
银庞闻言,眼珠一转,将玉盒塞进胡天手中,语调变换,轻快道:“你给我抹。”
 
“哦。”
 
归彦闻言,坐在地上鼓起腮帮子,却终究没说话。
 
银庞洋洋得意。
 
胡天开了玉盒,挖出一块药膏,“吧唧”拍在了银庞脸上:“成了。”
 
胡天拍完,还给玉盒盖好自己收了。
 
银庞咬牙切齿:“你这算什么抹药?”
 
“我平常就是这么抹的啊。”胡天撇撇嘴,“别苦大仇深,磨磨唧唧的了。来得刚好,跟你讲寸海钉的事。哦,不对,反正你都监视看到了。”
 
银庞深吸一口气,伸手自己抹开脸上的药膏:“是如此。你……罢了。”
 
“钉子是我家归彦拍的,你要怎么拔?”
 
“他若是记得清楚明白,便将拍钉子时的力道等告知于我,最好重现当时情形。我自有法子推演出寸海钉所在。”
 
胡天这才知道,前番拍钉子的幻象银庞未曾见到。
 
不过如此也好,异世之事也非是银庞该知道的。
 
胡天正想着,四下幻象又起。
 
归彦站在了胡天身边,对银庞道:“你看吧。”
 
此时幻象,却是前情后事并周围的景致都消失,只剩下棕色小毛团踩上胡天后心那一瞬的情形。
 
胡天讶然:“归彦,你都能这样控制幻象了。”
 
“嗯。”归彦抿嘴笑,“画册还是很有用的。”
 
银庞看了一眼,却问:“小天天,你这穿的什么衣裳。”
 
“哪儿那么多废话。这都情景重现了,你是不是算不错寸海钉所在啊。”
 
胡天抛出激将法。
 
银庞接招,又乜胡天一眼:“怎么可能呢?且等我算一算。”
 
银庞说着,振袖盘腿坐下,闭上眼,眼周光华闪过,一道又一道。
 
半晌,银庞睁开眼:“当在此处,灵魄半寸之下。”
 
银庞说着,一缕黑气凝成,落在了胡天胸口正中的位置。
 
胡天摸了摸胸口,又比划了一下后心,没好气儿:“这他娘不久是后心进去,戳在了灵魄上?还要算?”
 
“你懂个屁!”银庞怒道,“灵魄之上,外人介入,半毫的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
 
“然后呢?”胡天勤学好问,“这钉子找到位置了,怎么拔?我自己能拔吗?”
 
“不能。你若动,怕是牵扯太大”银庞道,“还是要我以魔气融合磁石之气,介入那处,即可拔出寸海钉。便是如此,你也要吃些苦头。”
 
“磁石之气是个什么宝贝?”胡天好奇。
 
“就是把磁石用魔气融化了。”
 
“好似不太难。”胡天戳了戳归彦,“归彦会用魔气融化磁石吗?”
 
归彦:“会的。”
 
“那刚好。”胡天笑道,“归彦来帮我拔钉子吧。”
 
归彦蓦然睁大双眼。
 
银庞惊骇:“你让他拔钉子?他拔过钉子?”
 
归彦也犹豫:“阿天……”
 
“归彦拍下的钉子,归彦拔了,错处也就跟着消失了。”
 
归彦眼中又有氤氲水汽:“阿天……”
 
“能拔吗?”
 
“能!”归彦斩钉截铁。
 
“疯了!”银庞站起来,冷冰冰,“让个仇家……”
 
“魔帅大人!”胡天朗声,“你是替贵部报我送还猿狩刀的恩情,不是施恩于我的。”
 
银庞愣住,继而眯起眼。
 
胡天瞪着银庞:“别指手画脚,我又不欠你钱。”
 
“罢了。鹿戈说的对,须智取,不可蛮夺。”银庞长舒一口气,“你打算何时拔钉子。”
 
“还有没有其他要准备的?”
 
银庞看了看归彦:“你用魔气控物,可能达到这般地步?”
 
银庞说着,摊开手掌,一缕魔气自掌上升起,细若发丝,蜿蜒缓动,落在地上早前翻倒的小几上,竟将小几扶正了。
 
胡天惊讶:“厉害!”
 
归彦上前一步,摊开手掌。下一刻,那桌子倏忽上了矮榻。
 
胡天眨眨眼,啥也没看到。
 
银庞却是冷了脸:“好手法。”
 
“嗯。”归彦并不谦虚,“我比你合适。”
 
银庞冷哼,自袖口取出一块小石头:“上等磁石。”
 
归彦接过。银庞原地坐下。
 
归彦皱眉毛:“你干嘛不走开?”
 
“本尊就在这儿坐着。”银庞挥开衣袍,露出半个胸膛,“且看看你施法,再者后续若出问题呢?怎么?不给么?”
 
归彦道:“不高兴你在。”
 
“你们等等。”胡天蹦出来,“归彦,你刚才怎么一摊手,那个茶几就跑到矮榻上去了?”
 
“魔气呀。”归彦道,“很细的,阿天现下看不到,不过等等拔了钉子,灵气出体神识跟着出体,就能看到了。”
 
“这样啊。”胡天乐,“那咱快点把钉子拔了,拔完去别的地方玩儿。”
 
“好。”
 
胡天说风就是雨,立刻把身上衣裳扒了,只穿了长裤,蹦到归彦面前。
 
银庞眯眼,盯着胡天看。
 
胡天低头:“大脸,你干嘛色迷迷的?”
 
“好看呗。”
 
“断袖?滚开滚开。”胡天没好气,转头又问归彦,“我是趴着,站着,还是躺着?”
 
归彦上前一步,猛然抱住胡天,黑袍散开。归彦将胡天按在怀中,胸口贴着胸口,手掌落在了胡天后心那块蹄印之上。
 
归彦在胡天耳边轻声唤:“阿天。”
 
热气落在胡天耳朵上,归彦的心跳声隔着脊骨拍打在他胸腔之中。
 
胡天后背蓦然一凉,四下关节似被抽去,周身气力尽除。
 
神念徒然下沉,落入识海,再被狠狠弹出入得神魂。
 
神魂一片惊涛骇浪。灵魄运转不息。
 
五灵根运作不惜,生机蓬勃。瞬息,灵魄不堪灵根生机,尽数裂开,直如前番死生轮回境中碎裂情形。
 
片刻,一根红色长钉自后心缓缓浮现,随一道黑气向外抽离。越是向外,速度越慢。
 
直至最后一点,灵魄胶着,死死咬住寸海钉不放。
 
胡天着急,不管他三七二十一。神念上前,一道运化部心诀,就将那钉子拔了出去。
 
“叮!”
 
长钉出体,灵魄之上裂痕急速愈合。
 
五灵根随之疯狂运转,生机冲撞灵魄,修补神魂,灵魄愈合越发迅疾。
 
瞬息通身灵魄裂痕痊愈,灵气生机浩浩汤汤,直冲后心那一片蹄印。
 
“轰”一声,恢弘灵气并生机如大江大河入海,冲入后心。
 
后心灵魄顿时修补完成。
 
继而身体缺陷消失,终是神魂、灵魄、肉体融为一体,成就全然新生。
 
胡天喜出望外,此时他神念落在后心灵魄之上。
 
观见五灵根运转,生机修补完身体,却不停歇。
 
如浪涛一般,生机漫出灵魄,直拍在了胡天落于灵魄的一点神念之上。
 
“咦?我擦。”
 
此时少了肉体桎梏,灵气便可随意放出体外。
 
胡天神念避之不及,便随灵气生机冲出了体外。神念骤然出体,物我之境顿时消解。五感六识揉做一团。
 
灵气四散,胡天如被江河大浪推着向前。
 
归彦抱着自己的身体,银庞立在一旁。不及细看,神念便是出了小屋,外间青草天风无不在感知之中。
 
再向远,魔域神印运转,一呼一吸,好似神灵其中呼唤入内。
 
胡天神念落在魔域神印边上,灵气生机终是停滞。胡天不由低头看,不想却见自己手脚。
 
“卧槽!”
 
他以为自己神念跟着灵气出来了,却不想,整个儿元神都被那股灵气掀飞出了识海!
 
元神者,修士修行所得一点精华,乃是三魂七魄孕育,神念精髓所在。
 
通俗点说,元神便是神念的集合体。元神与神念,好似人同他的五感六识。元神也是修士的模样。
 
但元神极为精贵脆弱,寻常要以识海孕育护佑。直到六阶圆满才能出体,五阶者元神出体,基本就是找死。
 
更何况,此处魔域,魔气充沛。魔气对元神最是不友好。
 
胡天心道,乐极生悲了。
 
才是全然活了,就要立马去死?
 
他正道赶紧向回跑,不知道跑几步,自己的元神就能被魔气消耗没了。
 
这么想着,便有一股幽蓝气息涌过来。却是胡天极熟悉的气息。
 
那幽蓝气息之中,又有淡淡金光,进而将胡天元神裹住。
 
“阿天。我带你回去。”
 
胡天顿时松了一口气,全然放松下来,任凭归彦的神识带着自己元神回归。
 
少顷,幽蓝气息自外界入胡天身体,自灵魄入三魂,再入识海。
 
“阿天,我要松开你了。”
 
“好。”胡天元神慢慢睁开双眼,眼前幽蓝气息悄然褪去。
 
胡天竟有一丝舍不得,追着那幽蓝气息走了几步。
 
便见幽蓝之气退至一颗明亮的六芒星中,消失不见。
 
胡天元神再转身,已然是回到了识海。
 
识海之中白色镜鱼四处乱撞,一片惊涛。
 
白色镜鱼乃是胡天识海生机灵气的映照,也是识海存在的基石所在。
 
可胡天一想到自己元神被灵气掀飞直接出体了,气不打一处来。
 
“反了你!”胡天怒,扑上去跳到白色镜鱼脑袋上,一拳头砸上去。
 
与此同时,外间轰然一声巨响。
 
银庞自胡天身边跳开:“炼虚天劫雷!”
 
四阶进五阶,当有化神天劫。五阶进六阶,便是炼虚天劫。
 
此时胡天元神归位,新生凝成,炼虚天劫启。
 
银庞退出数步,向归彦喊:“快放开他!”
 
归彦死死抱着胡天。
 
电光石火之间,六道炼虚天劫雷四面八方直砸而下,自归彦后背刺入胡天神魂识海。
 
胡天识海之中,元神犹自在揍那条不听话的白色镜鱼:“让你丫给我掀飞了出去。”
 
那镜鱼却仍然翻腾,天上地下到处乱撞。四下雷电突起,直向胡天元神,似乎要将胡天甩下去。
 
“胆儿肥了你!”胡天哪儿能让它得逞,抓着鱼须,继续揍。
 
一拳一拳,直将近年所学全部用上。
 
直到六道雷击消失。
 
终是将鱼揍服帖了。那镜鱼悬浮在识海半空之中,却见识海徒然一阵震颤。
 
胡天抬头:“不是吧?就揍揍你还要罢工?”
 
正说着,海面之上咕噜噜冒起泡泡,继而海下生出五色水域。
 
识海之中,再是一声雷击炸起。
 
这最后一道雷击,终于落在了胡天元神之上。
 
胡天眼前一花,再睁眼,元神无事。却是元神的屁股有点硌得慌。
 
胡天低头。
 
沧然一声龙吟,自他屁股下传出来。
 
六阶成,白色镜鱼化作白龙,胡天元神立于龙角之上。
 
第151章
 
龙吟散去, 胡天瞬息恍惚,耳边似有人唱:“微尘三千念……”
 
忽而白龙摆尾, 胡天猛然醒神, 声响消失不见。
 
白龙游曳,缓缓而行。
 
胡天扶龙角观识海变化,天蓝海阔, 不见尽头。
 
长空明媚,六芒星却是暗去, 其上幽蓝色,边缘闪烁金光, 好似归彦神念色彩染就。
 
瀚海亦有变化,碧蓝底色,其上多出黑、绿、红、黄、白五色水域, 五色互相涌动,界限模糊。
 
“弄甚呢?”胡天拍龙角, “去看看。”
 
那龙缓落, 靠近海面。
 
胡天见五色, 心有所感, 念:“火种。树种。那什么什么泉。寸海钉。土元素。”
 
念完,便见海中五色相继波动, 似在回应胡天。
 
胡天心道, 这五元素不该灵根中呆着运转生机灵气吗?生机灵气在识海中是龙,怎么又变成单独的形态,在识海中反映出来了。
 
若它们不再灵根之中了, 那么白龙身体里的灵气又从何处来?
 
胡天满腹疑惑,便将神念转入灵魄。
 
灵魄之中,五灵根运转如故,只是仔细看去,此时胡天皮囊肉体不断有气息涌入灵魄,进入灵根。
 
胡天顿时了然。
 
此界修士的灵根五行元素来源,本该是躯壳。但胡天原本用的躯壳是死,故而灵根无法补充五行元素。
 
他才另辟蹊径,从火种、树种等物上吸收五行元素。
 
此番炼体之后,胡天重塑的肉体终是完整无缺,成为活物。故而一炼成,这肉体,五脏六腑成了五行元素的来源。便将前番自己吸收的元素都剩下。
 
胡天此时观灵根,五行运转顺畅,其上又有富足元素凝然不动。
 
胡天也是没法子,幸而多出元素,似乎对灵根灵魄也没什么害处。
 
多便是多吧。
 
胡天神念向外,想着赶紧出去见归彦,别让他有等太久。
 
如此醒神,却是倦意上涌,耳边传来银庞的声音。
 
“你为什么被他的炼虚天劫雷打了,还没事儿?”
 
银庞颇不痛快。
 
天劫雷,乃是修士进阶天劫来时,上天落下的雷劫。是为天道考验,更是劫难。
 
那雷打在渡劫修士身上,是祸是福,全凭渡劫修士的能力。但若围观修士被打上,那就只能是祸事了。
 
银庞却怎么也没料到,归彦抱着胡天被六道炼虚天劫雷劈,此时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归彦不但没有事儿,他向远伸手还使了个法术。一道法术落在胡天脱下的外袍上。归彦将外袍取来,给胡天裹上,转头瞪银庞:“不许看阿天。”
 
银庞试探:“莫非你同他有主仆契?”
 
归彦生气:“没有!”
 
“灵兽契?妖宠契?”
 
“没有!”归彦顿了顿又生气地说,“也没有。”
 
没有灵兽契,也没有妖宠契。
 
“难道是双修道侣?”银庞绕着胡天归彦走了一圈,很是疑惑。想着是道侣,却又着实不像是。
 
归彦皱眉:“不知道……”
 
“没有。”胡天睁开眼,“这拔根钉子怎么这么折腾……”
 
“阿天。”归彦凑过来,“钉子拔了,身体就好了。然后就变成进阶了。”
 
“怎么每次进阶都跟路上被打劫似的……”
 
胡天眼皮越发重,“完了,我又要睡觉了。”
 
“没关系,阿天睡吧。我守着。”
 
胡天合上眼:“我尽量,少睡几年……”
 
迷迷糊糊之中,胡天想着,不能多睡了,让归彦等太久。
 
然后他一咕噜自床上坐起来,猛然睁开了眼。
 
胡天四下看。
 
依旧是银庞那块封地的屋子中,四下陈设未变,不远处矮榻未变。自己坐在床上。
 
这床又是丝又是纱,一堆软乎乎的枕头,锦缎棉被花里胡哨。胡天陷在床里面,都不知道自己脚丫子在哪儿了。
 
“这整个甚啊。”胡天仔细看,忽而发现身边棉被里还鼓着一团。
 
那一团还动了动:“呜呜。”
 
胡天忙伸手将软枕棉被往边上推。
 
归彦趴在床上探出脑袋来,见胡天醒了,惊喜非常:“阿天!”
 
“这头发剪得真帅气。”胡天乐,看着归彦特高兴,又紧张,“我睡多久了?”
 
“三天!”归彦坐起来,兴高采烈,“阿天醒得好快啊。”
 
胡天得意:“那是,我说要少睡几年的嘛。”
 
“可是,少睡了,会不会恢复不好?”归彦往胡天面前挪了挪,有些忧心,“而且,拔钉子和后来,都有魔气侵入。”
 
胡天此时也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他摊开手掌,身体神魂并灵魄都没有问题,就是使不上劲儿。
 
胡天撇嘴:“完了,我怎么觉得自己跟没吃饱似的,又变成凡人了。”
 
归彦忙喊:“鹿戈!”
 
鹿身魔骤然出现在床边,见胡天醒了,欠了欠身:“您叫我?”
 
“阿天说他变成凡人了。”归彦道,“怎么办?”
 
“人族修行之事,在下不甚明了,还需请主人来看看才好。”
 
归彦皱眉:“其实鹿戈知道的。”
 
鹿戈干笑:“这次是真不晓得。”
 
“好吧。”归彦仔细看了看鹿戈,撇嘴,“把那个人魔叫来吧。”
 
鹿戈身影消失。
 
归彦转身对胡天道:“鹿戈总喜欢找借口将那个人魔往此处领。我不喜欢银庞。”
 
胡天心道不喜欢才好,银庞也就是白惦记归彦了。
 
胡天笑:“那咱回头去别的地方玩儿。你说是去找师父,还是去天梯楼?”
 
“我看你现下最好哪儿也不要去。”
 
一阵脚步声自屋外响起。
 
片刻间,银庞便是走到了床边,一屁股坐下,凑近了看胡天,瞪了胡天好几眼。
 
“唉,你看。”胡天竖起一根手指头,放在银庞鼻子正中间。
 
银庞不明所以看胡天的手指,两只眼睛死死盯住。
 
胡天:“对眼儿。”
 
“死开!”
 
“嘿嘿。”胡天乐,“快报恩,给我看看,我觉得自己使不上劲儿。为什么啊?”
 
“没什么好看的。”银庞翻白眼,“魔气入体,又恰逢炼虚天劫,进阶之后要一段时间稳固修为。你睡不着,那就只能生受着。现下啥也别干了,慢慢修养恢复吧。”
 
“魔气入体?”胡天惊讶,“是不是挺严重的?”
 
人族修行,同“魔”字搭上边的都没个好。
 
“现下晓得严重了?”银庞嗤笑一声,“不想活要自毁的时候,直将魔气往身体里扯呢。那皮焦肉绽的,活该么你自己!”
 
“啊?”胡天眨眨眼,“放屁,老子什么时候不想活……嘿嘿嘿。”
 
胡天干笑,抓抓自己后脑勺:“意外,那就是个意外。”
 
银庞瞥了归彦一眼。
 
归彦安静坐在胡天身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银庞道:“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一段时候吧。也不要修炼,就歇歇。别瞎折腾往外跑,把自己折腾死……”
 
“在你这儿管吃喝吗?”
 
银庞一愣:“管!你不是个人族修士吗?六阶了还要吃东西?”
 
“管饱吗?”
 
“管!”
 
“那就这儿吧。”胡天躺下,床上打个滚,又坐起来,“我说你什么品味啊,这床整得跟个鸟窝似的。”
 
银庞咬牙切齿,突然后悔自己留这货住下了。
 
但胡天就是赖在了此处,好似度假一般清闲。
 
这人时常拖一把椅子,坐在后院,看看远处魔域神印的大漩涡,吹吹天上来的凉风,瞅瞅日月北辰并排跑。
 
银庞每日都来找胡天聊天,闲扯些无聊的问题。
 
“还没问你呢,断袖是什么意思?”银庞半倚在藤椅上,“你上次似乎说我是断袖。”
 
胡天心道原来此世没这个说法。
 
胡天闲着也是闲,便蛋疼地给银庞解释:“就是你喜欢男的,公的,雄性。”
 
“这样啊。”银庞撑着脸,温情款款。
 
胡天打了个哆嗦:“劳烦您断袖去找别的妖魔鬼怪,别来祸祸我家归彦。他不喜欢你。”
 
“说的跟我喜欢他似的。”银庞翻白眼,又问胡天,“你不喜欢断袖?”
 
未及胡天作答,归彦练完刀走过来,看见银庞:“你怎么总是来?”
 
“别打扰我问话。”银庞端起一旁石桌上的茶点碟子塞到归彦手上。
 
归彦生气,“嘭”一下将茶点碟子礅在了石桌上。
 
胡天忙拉了归彦在自己身边坐下,拿了块红色的糕点:“这个好吃,我刚吃过了。甜甜的,不腻。你尝尝。”
 
归彦还是不高兴,胡天将糕点递到归彦嘴边。归彦眨眨眼,张开嘴,“啊呜”一口咬住糕点,又瞪了银庞一眼。
 
银庞面上轻笑,双手并用将剩下的两块红色糕点抓来,自己啃。
 
胡天哭笑不得,深觉银庞幼稚。这和小学男生喜欢个姑娘,偏偏要去惹人哭,又有什么分别?
 
银庞咽下糕点,又摆了个风雅造型,戳了戳胡天胳膊:“问你话呢?你不喜欢断袖?”
 
“得分情况吧。男男女女妖魔鬼怪您随意。”胡天打哈欠,“就是吧,别找上我。”
 
“你的意思是,你不睡公的?”
 
胡天迷迷瞪瞪,看一眼银庞白花花的胸膛,再想想那日见他的氵壬靡景象。
 
胡天打了个寒战:“睡个屁。”
 
银庞黯然神伤:“伤心了。”
 
“哦。”
 
胡天说着又控制不住自己,打了个哈欠:“娘的,又困了。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做,不然真变成猪了。”
 
胡天扯了扯自己的脸,转头看归彦:“想啥呢?来看画册。”
 
胡天说这自指骨芥子中将《四季途录》拿出来。
 
归彦接过玉简,看几眼。
 
胡天凑热闹,刷一眼:“唉,我怎么一看书就更困了。对了,王师叔上次说回去给你找《四季途录》原册,也不知道找到没找到。”
 
“他说找到,若是我想的对,就给写信的。”归彦耷拉着脑袋,“怕是我想错了。”
 
胡天扳手指,算日期:“不会,说不定王师叔一路哭唧唧,才刚到宗里,过几天才会能写信。就算你想的不对,他也一定会写信来的。”
 
“又或者兽潮的缘故,让魔域天书格的传信有些延误。”银庞冒出来。
 
“你怎么还没走?”胡天挑眉。
 
银庞咬牙切齿,站起来撅屁股就走。
 
“别介,回来回来。”胡天喊,“魔帅大人,您赏脸回来下呗。”
 
银庞又走了几步,转身:“干嘛?”
 
“您来您来。”胡天满脸堆笑,“兽潮是个啥?”
 
银庞乜胡天,刚要往回走。
 
归彦抬头:“我知道。”
 
胡天立刻冲银庞挥手道别:“拜拜,您走好。”
 
银庞气得直要砍人。
 
胡天转头看归彦,“兽潮是个什么?”
 
“妖族,天生妖和妖兽修炼出灵识后变成妖。”
 
胡天点头。
 
“魔域也有妖兽,他们修炼,要化妖的时候,就会从魔域去往妖族所在的界。”归彦认真对胡天道,“毕竟,妖魔打过架,不,打过仗。互相看不对眼。”
 
妖魔两次大战,已是世仇,私下也有交流,但绝非友好。
 
魔族对妖兽,并不多敌视。但妖兽化妖之后便是妖族,且化妖后,修为不会太高,也不合适呆在魔域。
 
故而每年都会有要化妖的妖兽,结伴迁徙,称作兽潮。
 
“那兽潮可是壮观得很。”银庞坐在一边,道,“在此处就能看见。但也麻烦,蚍蜉族的法阵多少会受影响。”
 
“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好似是我的地盘!”银庞皮笑肉不笑。
 
胡天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让银庞说着了,转天,胡天指骨芥子中的传令“叮叮叮”一连响了好几声。
 
不想银庞这块小小的封地之上,也有个天书格,据说乃是天梯楼特意请辛夷界开辟的,方便侍神者同银庞联络。
 
却也是方便了胡天。
 
因着兽潮影响传输法阵,胡天一下取了四块玉简,并三四个盒子。沈桉、姬无法、王惑都有来信。
 
胡天拖了椅子,盘腿坐在院落中,同归彦一起看信件。
 
“我猜这个是王惑师叔的。”
 
胡天说着拿起一块玉简来,“猜错了,姬无法的。”
 
姬无法来信。
 
老哥,我平安回天梯楼了。爷爷老爹知道你活着都挺高兴的。
 
祭神时候的事情,我也同他们讲了。那些个“相”字属的信最近特别多,还有“王”字属的几个老家伙,今天下午约了说碰面聊。我觉得他们要为这个事儿打架了。
 
你怎么样了?
 
那时候突然说要留在魔域,我也没个准备,给你寄些个妖酒丹药。
 
你要是在魔域完事儿了,赶紧回来。让我有借口歇歇。
 
可他娘的快累死了。
 
署名:弟,姬无法。
 
胡天看着特感慨:“这熊孩子真长大了,居然还没长歪。可见我那两套面人很有效果啊。”
 
胡天说着,又用那块玉简将几个盒子敲一遍,其中三个盒子自行打开。
 
瓶瓶罐罐好多东西。
 
胡天将盒子收了,深吸一口气,自指骨芥子中抽出玉简来,给姬无法写回信。将魔域中的事情讲一讲,得瑟一下自己进阶的事儿。
 
胡天看归彦:“你说,我要不要吧银庞的事儿告诉姬无法?”
 
“要。”归彦道,“一定要。”
 
胡天也是这么想的,却是乐着问归彦:“为什么啊?”
 
“姬无法是自己人。”归彦道,“银庞,哼。”
 
胡天大笑,抓着玉简就用神念写:“老弟,我跟你讲。银庞那货,是魔族狩部的魔帅,狩三。”
 
胡天将银庞底细全抖落了,洋洋得意。
 
归彦拽胡天的衣袖:“阿天,王惑的信,是这个。”
 
胡天忙将归彦指的那枚玉简拿起来,却听其中一道声音。
 
王惑留声:这个玉简是给归彦的!胡天小儿不许看!
 
胡天缩脖子:“真凶,归彦拿去看吧。”
 
胡天将玉简递给归彦。
 
归彦看了看,皱眉头。
 
“怎么了?”
 
“王惑看了蕴简阁中的《四季途录》原册,也不敢肯定我说的问题。可是原册又不好寄出来给我看。”归彦失望,“他们让我有空去上善……”
 
“那就去呗。”胡天没心没肺。
 
归彦仔细看胡天,见胡天并无厌恶,才抿嘴笑:“嗯。”
 
“那你要不要给王惑回个信?”胡天说着拿出玉简来。
 
“不要了吧。”归彦说着,却停了停,“不,还是要的,我有件重要的事情,想问……”
 
归彦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他自胡天手上取了玉简,转过身去。
 
胡天挑眉毛,心道这是说什么悄悄话呢?还怕我看?
 
归彦却是悄悄问王惑:
 
我总想亲亲阿天,怎么办?
 
那个坏坏的人魔混血,总是围着阿天转。我觉得他也想亲亲阿天。不高兴。
 
阿天炼虚天劫的时候,我的神念从六个角的星星进入阿天识海了。我都看见阿天识海是什么样子了,是不是不好?会不会让阿天难受?阿天会不会讨厌我?
 
归彦写完,将玉简抓在手里:“阿天,我能不能自己去寄信?”
 
“成。”胡天点头,“等我将沈桉这封信看了,写了回信,咱一起去。”
 
胡天说着,拿出最后一块玉简来。
 
沈桉道:“易箜没有消息。账目附上,灵石七十八袋,在玉盒中。家主回信附在后面了。你要是闲着没地儿去,来同我做生意。”
 
胡天撇嘴:“才不和同你做生意。”
 
说着却是点了点玉简。
 
玉简蜃影翻页,便见穆椿字迹:
 
平安便好。当年事,为师思虑不周,让你受苦。
 
那番事后,善水宗不再容你,但你乃是我穆椿之徒。师祖剑圣王兮阳,师伯应易寒、百里靖海,均是叱咤风云人物。
 
区区善水宗,不必放在心上。
 
五阶既成,不可用灵气,修行便可从此处入手。寻炼体之法为佳。
 
另,若有空闲,做些进阶六阶的准备。以防炼体完成,忽而进阶。
 
为师现下在秘境,收信往来甚是不便。你有消息,可与沈桉转达。
 
你与归彦在外游历,当互相扶持,谨慎行事。该打就打,该跑就跑。
 
千万保重自己。
 
师,穆椿。
 
胡天捧着玉简,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虽此时他已经进阶,但胡天还是感叹:“有师父真好。”
 
胡天又给穆椿回了一封信。想着穆椿现下在秘境,未必空闲。胡天报喜不报忧,直把自己的境遇说的清闲无比。
 
他同归彦将信寄出去。
 
之后却未在得回信,据此间天书格的妖蚁推测,此番兽潮其势极大,怕是于信件传输多有阻碍了。
 
胡天也不急。
 
因着穆椿的信,胡天打起精神。他不冒进修炼,先将早年杜克给他的书册拿出来背。
 
背着犯困,就抄写。
 
这人日日站在后院石桌前,好似罚站一般。归彦则在一边练剑习刀,或是修习妄幻之术。
 
这日,胡天抄到《符法小谈》一书。越抄越觉得有趣,符法之道、术法之道,乃至炼器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处。
 
胡天搁笔参悟,只恨自己现下力有不逮。因着还在修为稳固期,且此时身处魔域四处魔气,不敢将灵气外泄。
 
但看着《符法小谈》中各种术法,心痒不已。
 
胡天心道别找死,却更想用灵气试试。只得抬头转移注意,便见归彦在舞剑。
 
自打归彦将头剪短,沉稳不少,风采更甚。以魔气舞剑,凌厉非常。
 
胡天看了片刻,忽而猛拍脑袋:“我个蠢蛋!”
 
稳固修为,不好将灵气外放找死,但又不是不能用灵气。前番要用灵气,便用归彦的头发。
 
现下指骨芥子中,归彦的头发可以存了一大把!
 
胡天乐着自指骨芥子中,将前番蝎山玉做成的毛笔拿出来。
 
此时头发多了,胡天便是豪气,抓了一把头发直将蝎山玉的笔杆都捆上长发。
 
胡天兴高采烈,拿起这笔闭上眼,将神念沉入体内。
 
因着识海乃是神魂体魄并肉身的反馈。日后神念出体,便可内外通感。
 
施法之时,在识海中调度神魂灵魄更是便捷。
 
胡天此时便将神念入识海,落于元神之上。
 
胡天体内生机灵气便是那游动的白龙。胡天元神指引白龙:“来点灵……”
 
胡天话未说完,忽而看见识海之中,那五色元素所在区域。他突发奇想,牵引灵气可为墨画成符法,那若是五行元素呢?
 
胡天又想起当年吸收木元素,最后抓着归彦的毛,竟将那一点木元素变作了了一片叶子……
 
想到此处,他立时以运化部心诀,引识海上一点绿色海水。
 
继而木灵根上存着的木元素,其中一丝跟随胡天神念指令,出神魂灵魄,去向手上蝎山玉笔。
 
第152章
 
木元素顺着蝎山玉上归彦的头发, 向外流淌,及至到了蝎山玉笔尖停下, 盈盈一点, 好似水滴般,愈滴未滴,煞是可爱。
 
胡天随手在半空画了一片叶子, 便见木元素随之自笔尖落下。
 
胡天如用寻常蘸了石绿的笔画画,他画得极粗糙, 待收笔,那片画出来的叶子却是成了实体, 飘飘悠悠落下来。胡天接了,入手一片绵软。
 
“卧槽,什么情况?”
 
手中这物, 绿色,其上粗糙笔触历历可见。但手感润滑, 便如叶子。
 
此时归彦闻声收剑, 走到胡天身边来:“阿天?”
 
“归彦, 了不得。你看。”胡天将那物递到归彦面前, “我用你的头发和体内的木元素,画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归彦看了看:“好奇怪。好像是叶子, 但又不是叶子。上面没有叶子的经脉。而且阿天画画丑丑的。”
 
“那是, 我打小不会画画。我姐说我缺那根筋。”胡天倒是一点不介意,他又戳了戳手心画出来的叶子,想了想, “怎么就凝实了呢?凭空变物,神笔马良?”
 
胡天忽而笑起来。
 
“阿天笑什么呢?马良又是谁?”
 
胡天道:“特厉害的小孩儿。说起马良,从前也有过一次。那时候我才会体悟灵气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灵气没法出体。”
 
那时,陪在胡天身边的还是归彦的脊骨。胡天拿着小黑条,才将灵气引出体外。
 
胡天笑起来:“发现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根黑色的小骨头是神笔。还想着,用这小黑条画出一堆灵石来,哎呀,美死了。”
 
可惜那画出来的灵石有时限,只让胡天开心了一小会儿,便是消失不见了。
 
胡天看着手掌这片奇怪的叶子:“这个会不会也有时限呢?”
 
归彦伸出手指一戳,立刻收回来:“不会吧。”
 
“嗯?”
 
归彦拉着胡天走到一边坐下:“阿天,我考考你。”
 
胡天苦了脸:“归彦,你现下特别像师伯,你知道吗?”
 
“是吗?”归彦摸摸脸,“但是阿天要是答不上来,不会让你抄更多的。”
 
“那就好。”胡天拍拍胸口,“归彦要考我什么?是不是和叶子不会消失有关联?”
 
归彦笑问:“阿天抄了《一三万修》,上面讲,天地万物,如何生成?”
 
“五行水木火土金,乃在万物之中……啊!”胡天合掌,“明白了!”
 
灵气乃是生机之气。但木元素,那是组成万事万物的材料,故而以木元素画出的奇怪叶子,是不会消失的。
 
“那若我日后以体内多余的五行元素为颜料,以头发作笔,岂不是能凭空造物?”
 
胡天说完,自己都呆住。
 
但想了想,又笑自己痴。
 
撇开他是个手残不会画画,便是他画的这枚叶子,其中并无经脉。
 
盖因万物多半非是纯粹的元素,而是五种元素交杂而成。那叶子上,除去木元素,还有其他元素在。
 
胡天若是要真的造物,元素多少也要把控。
 
绝非易事。
 
“但是,也可以从基本的开始学。”归彦认真道,“阿天从今日起,同我一起看《四季途录》的画册吧。”
 
胡天苦脸:“归彦,我家做画的那点能耐,都被胡谛夺走了。我真的不会作画,看看还差不多。”
 
归彦眨眨眼:“那阿天陪我一起看好不好。”
 
满是期待。
 
胡天抓了抓头发:“好吧。”
 
于是每日胡天要做的功课又多了一样,便是陪着归彦看《四季途录》。
 
《四季途录》乃是善水宗画仙于缨所留,其中记录她早年游历,所得各处风貌。
 
原册在善水宗上善部的蕴简阁中,胡天归彦看的乃是王惑朝华尽心拓印得来。
 
虽是拓印,但神念拓印,也是极精致。画中人物极鲜活,画上风景也是细致生动。
 
胡天只觉好看,归彦却非只是欣赏。他要以此认识世界,并以此为蓝本材料,修习自己的幻术。
 
故而归彦看时,极认真细致,还时常分析给胡天听。何处编织幻象时,当用何种色彩。
 
胡天始知归彦的幻象,一丝一毫都是不易。
 
“我喜欢阿天陪我看画册。”
 
归彦这日看完画册,趴在石桌上,看胡天。
 
胡天正整理画册玉简,闻言挑眉:“嗯?”
 
归彦道:“阿天坐在身边,我就会说说话,然后就容易记住那些色彩了。”
 
胡天笑起来:“那日后就我都陪归彦看。归彦说给我听。”
 
胡天看画册,却也非是将那日调度元素,生成实物的事情,全然抛在了脑后。
 
胡天想,既然自己的灵根中多了五行元素,有此优势,没有不擅加利用的道理。
 
胡天想来想去,请教银庞。
 
银庞吓了一跳:“体内五行元素,往往生成灵气还不够,你这儿竟然还有富余?且魔气、灵气、妖气,细而轻忽,故而可以出体,五行元素出体,如何做到?”
 
以运化部心诀调配元素,再以归彦头发为导,便可将元素运转出体。
 
胡天不语。
 
若此事未有先行者,那便自己开出一条路来好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胡天便尝试将各种元素调出体外。说也奇怪,在灵根中时,元素都是水质,出体离了归彦的长发,便成了其他样貌。
 
木元素不必说。土元素如琥珀。金元素白茫茫一块金属,捏上去有些软。
 
水元素就要命了。
 
胡天这日方将一滴水元素自黑发上摔下。那颗黑色水滴骤然变大,继而一场大水从天而降,将胡天浇成了落汤鸡。
 
胡天目瞪口呆,站在被浇懵了。
 
归彦跑过来,手上驱秽术起。
 
“没想到这还是滴浓缩的水。”胡天干笑,“等等,我还有个火元素没搞,这水浇了也不错,咳咳。”
 
归彦收了驱秽术嘱咐:“那火元素要少少的。”
 
“放心吧!”
 
胡天说着调动起体内火元素。他学乖,只调出了一点点。蝎山玉笔上凝出一个小亮点,好似一粒火星转瞬便要消逝一般。
 
因着太小,胡天在半空划拉。那一点火光却是怎生都不肯落下去。
 
胡天怒,猛然用力向下一甩。
 
星火飞出,到达半空,“呼啦”一声,便成就一只巨大火球。
 
火球膨胀,直向胡天归彦袭来。
 
“卧槽!”胡天大骇,电光石火之间,他抓住手上蝎山玉笔,运转水元素举到头上。
 
瞬息一层水帘护住了胡天归彦。
 
水帘在半空,以胡天手上蝎山玉笔为中心,向外扩散。中心三丈,均是实在水域,好似琉璃腾空而起,再向外,则是落水流淌。
 
水帘之外,火球燃烧。
 
“阿天,你在用灵气与神念!”
 
水火两元素,出体后都是难塑形。而胡天此番情急之下,灵气神念同元素一起出体,便成就此番水帘,将大火挡在了外面。
 
“艾玛,我真厉害。”胡天一高兴,身上灵气、神念顿时消散。
 
那水帘顿时落下,又将他浇了一道。
 
幸而此时外间火球也是燃烧殆尽。
 
胡天摸一把脸,兴高采烈:“归彦……你看那边的那个黑炭,怎么那么像银庞?”
 
不远处,树下一个人形,脸上焦黑一片。
 
黑炭银庞动了动,继而怒火中烧:“混帐玩意儿!!!”
 
“艾玛,还真是他!”胡天跑上去,上下看了看银庞,“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银庞这日才从外归来,来找胡天,不想进了后院兜头一颗大火球炸开。
 
那火球来势凶猛气势非凡,竟让他这个六阶中级无暇闪避应对。
 
银庞手起一个去尘诀,将自己折腾干净,狠狠瞪了胡天一眼:“你又在折腾甚呢,怎么还用上了灵气与神念?还要不要命了?”
 
修为稳固时期,本该是睡觉或是入定,最是合适。可惜此番胡天睡不着。
 
胡天掰手指:“老子进阶都快三个月了,怎么就不能用灵气和神念了。我刚才帅得很,还领悟了些许运用元素的法子呢。”
 
这法子便是,将神念灵气参入元素之中,使其出体。胡天便能以灵气神念将元素的形态控制住。
 
银庞咄咄称奇:“有趣。再来一个给我看看。”
 
胡天又试了试。
 
此次不选水火,胡天选了土元素。
 
运化部法诀起,土元素自灵根中出。与此同时,灵气载着一缕神念进入土元素。
 
胡天看向银庞的脑袋,土元素出体,顿时凝成。
 
银庞低头,嘴角抽动。
 
胡天手中,一个土球,三角鼻子,两个圆。
 
胡天低头看:“咳咳咳咳。还不熟练,等到熟练了,定然能给你雕个像来。”
 
胡天方领悟到五行元素运用之法,只能做出简单造型来。
 
“你雕我的土像干嘛?我又没死!”银庞没好气。
 
魔族的规矩,死且生前为强者,可塑像。
 
胡天乐,抓着蝎山玉笔还要再来。
 
归彦上前抓住了胡天的手:“阿天休息。”
 
“好哒!”
 
胡天收了蝎山玉笔,低头却见银庞上手一叠玉简。
 
胡天看了一眼:“传信玉简?怎么天书格又能传信了?”
 
魔域这年兽潮极厉害,天书格传信法阵受兽潮妖力影响几乎停滞。
 
胡天几个月都没收到一封回信。
 
银庞乃是狩部魔帅,他不在狩部呆着,也有庶务需要通过辛夷天书格传达处理。
 
银庞叹气:“别提了,要么不来,要么来一堆,真是烦人。若非那些妖兽过境时,着实壮观,本尊恨不得劈下几个天雷,都给轰走。”
 
“妖兽迁徙还会自此处过?”胡天颇好奇“兽潮”情形。
 
银庞点头:“会的,怕也就是这几日了。”
 
银庞说着话,胡天神念之中“叮叮叮”响起来。
 
胡天乐,转头对归彦道:“咱们的信也来了,走,去取信去。”
 
胡天说着拉着归彦,一同去天书格取信,直将银庞抛在屁股后。
 
待胡天走了,鹿戈出现在银庞身边:“主上,那不好看的同好看的整日在一处,如何睡得?”
 
“你不知道?”银庞乜鹿戈。
 
鹿戈摇头。
 
“那你还让本尊智取!”银庞没好气,将玉简扔在后院石桌上,“要不直接睡了得了。”
 
鹿戈看了看方才火元素爆炸的地方,将石桌上的玉简推到银庞面前:“主上,狩部事物要紧。”
 
银庞只得坐下,捻起一块玉简:“咦,这人族怎么想起同我写信了。”
 
银庞看着看着却是皱起眉头来。
 
待到胡天欢天喜地回来时,便见银庞坐在后院石桌前。
 
此时石桌之上,只三块玉简,银庞低头看着那三块玉简,神色凝重。
 
胡天上前:“大脸你看什么呢?”
 
“你回来了。坐下。”银庞沉声道,“我有事要问你。”
 
胡天见银庞如此,便是依言而行,转身将新得来的信件玉简放在了归彦手上:“你先看看有没有王惑的回信。”
 
归彦接过玉简点点头,在胡天身边坐下。
 
胡天这才问银庞:“怎么了,你怎么感觉被人砍过似的。”
 
“我方才接了一堆玉简,这三块着实不寻常。”银庞将桌上三块玉简推到了胡天面前。
 
胡天伸手要拿来看,银庞却将手掌压在了玉简上。
 
银庞道:“我且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同古塔荣氏,什么关系?”
 
胡天却是笑着问:“古塔荣氏是个什么东西?家族门派?”
 
银庞仔细看胡天却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更是疑惑。
 
银庞解释:“古塔荣氏,乃是一个人族修真的家族,或说他是门派也不为过。荣氏组成极庞杂,从前还好,不过亦正亦邪。三千年前出了个师祖叫荣枯,古塔荣氏的名称从此便是臭了。”
 
“荣枯?”胡天脸上欢喜神色褪去。
 
“是,荣氏师祖。”银庞道,“恶人一个。”
 
胡天低头看向银庞手下压着的玉简,预感不甚好,不由握紧拳头,戒备起来:“那是我仇家。你同荣氏有牵扯?”
 
银庞知是不妥,忙道:“我是人魔,身份特殊。在希言城有营生,除却天梯楼,自然还与其他一些组织相交,提供些魔域消息。其中便有荣氏。但你放心,我不会帮他们害你。”
 
胡天不置可否,又问:“荣枯是死是活?”
 
“不知道。”银庞推来其中一片玉简,“但荣氏前月发信来,问我魔神殿内之事。就是蝰鲁魔魂回归,猿狩刀被送回之事。”
 
胡天拿起玉简一看。
 
原来他将蝰鲁送回魔神殿的消息传了出去,荣氏得了消息,似乎疑心胡天身份,便来信询问银庞当日之事。
 
胡天皱眉,心下思忖。
 
自他来此世,却从未接触到荣氏。似乎荣枯用完自己,荣氏就当自己死了一般。若是当时他们惦记自己,天梯楼、穆椿两处,都该有些消息。
 
而蝰鲁魔魂一直在指骨芥子之中,回到魔域,至少意味着指骨芥子被发现了。
 
荣氏怕是这才知道自己的存在,又或疑心到了什么。
 
胡天心下暗骂自己疏忽了。
 
此时归彦也皱起眉毛来:“阿天,这几块玉简都是姬无法送来的,他让我们快点离开魔域。他说有人要对我们不利。”
 
胡天忙抓了玉简来,将姬无法的信件逐一看了。
 
这几封信来的时间有先后。
 
似乎荣氏自魔域打听到了自己的些许信息。
 
姬无法写:
 
荣氏现下疑心你的身份,又不好公开与狩部作对,捉拿他们的恩人。故而荣氏往侗螽堂下了一道暗抓的任务。
 
我这边消息是,已经有数个魔徒接了任务。荣氏绝非只靠侗螽堂这一道暗抓命令捉你,必还有些其他蝇营狗苟的招数。
 
胡天抬头问银庞:“侗螽堂是个什么东西?”
 
“你也收到消息了?”银庞道,“那是魔徒魔众聚集之处,接一些暗抓暗杀的任务。且已有个魔徒向我打听你的消息。”
 
银庞又将一块玉简推到胡天面前。
 
“这也是上个月的来信。”银庞暗骂兽潮误事。
 
胡天却不去看银庞的玉简,他低头将剩下姬无法的玉简抓了看。
 
却是姬无法收不到胡天回信,急了。
 
且这熊孩子,鼓动了一群人,开着夜渡舟来了。
 
胡天思忖,抬头问银庞:“我的消息,传出去多少了?”
 
“不多。名字叫古天天。来处未知。只是有魔族记得你俩的模样,蜃影流传出去了。”
 
银庞将最后一道玉简推到胡天面前:“这是朱门炉鼎楼挖来的消息,侗螽堂的任务令。”
 
胡天忙将那块玉简拿来看。
 
便见其上写——
 
古天天,五阶圆满。归胖胖,修为未知。暗抓,活捉。
 
古天天,魔骨百。归胖胖,魔骨千。
 
胡天嘴角抽动:“我家归彦就值一千块魔骨?我操他大爷。”
 
“后面还附了蜃影。”银庞抓了胡天的手,以魔气点玉简。
 
便见蜃影出。
 
胡天心顿时凉了半截。
 
蜃影之中,他的影像尚且模糊,归彦却是露出了侧脸。
 
胡天大怒,摔了玉简。
 
“这也只是一点影像,只怕还有。”银庞沉声道,“我方才已通信狩部,让他们立刻与魔神殿交涉,消除一切可能存在的蜃影。”
 
胡天点头,转身对归彦道:“快变成小毛团,到我怀里来。”
 
归彦撇撇嘴:“我还没看王惑的信呢。”
 
“乖乖的,咱们此番去乌兰界,之后你就是将王惑叫去同他聊天都成。”
 
胡天抓了归彦手上的玉简,收入指骨芥子之中,“我们这去希言城,你这样我怕路上有人认出你来。毕竟太好看。”
 
“好吧。”归彦“呼咻”变作小黑毛团,钻进胡天怀中,蹭了蹭胡天的肚皮。探出脑袋来:“嗷嗷。”
 
胡天怀里一团暖和和,心倒是稳住了。
 
银庞却是皱眉头:“兽潮就要来了,它们都是向着希言城而去。你此时跟随兽潮而行,极危险。不如先同我回狩部。”
 
快要化妖的妖兽,有些神智不清,戒心也是极重。若非妖兽者,离兽潮太近,多半会被当作外敌,被众妖兽群起而杀之也是有的。便是魔族也多半不会去招惹兽潮。
 
“我不信魔族。”胡天斩钉截铁,“此次传出我的名字是古天天。这名字我只对你讲过。”
 
银庞微怔,又是狠狠跺了一脚:“娘的,狩部中有叛徒。非是我授意如此。”
 
“我信你。”胡天道,“但我不信魔族。现下我该回希言城了。我要去天梯楼。”
 
“那便快些,赶在兽潮之前走。我护送你们去希言城。”
 
银庞说完,又急忙补充:“毕竟魔域我熟悉,且侗螽堂的魔徒我还认识几个,便是遇上,也能提前示警。”
 
“有劳了。”胡天冲进屋内将东西收好,冲回后院。
 
前番送他们来此处的舆辇已经备好。鹿戈在舆辇外站着。
 
胡天跳上去舆辇,对鹿戈抱拳:“此番多辛苦你了。”
 
鹿戈愣住,继而道:“愿您一切顺利。”
 
银庞拉了胡天进舆辇。
 
鹿戈却是拽住了银庞:“主上,有些奇怪。”
 
“什么时候了,有话快说。”
 
鹿戈道:“那个魔徒,向您打探消息的那个。他也接了侗螽堂的任务令。以他心机,定然知道这位同你在一处了。但之后却没有动静,怕有奸计。”
 
银庞皱眉:“嗯,知道了。你在此处小心。”
 
银庞说着入舆辇,一跺脚。舆辇飞起来了。
 
胡天坐在舆辇内,此时想到侗螽堂里都是魔徒,却是心念一动,他问银庞:“鹿戈说的是谁?”
 
“侗螽堂的一个暗杀高手,本是个人族,后入魔。我与他相识,叫叶妄。”银庞道,“此人十分狡诈。但要打,也不是打不过。”
 
胡天默不作声,虽不是他想的那一个,但心中不安愈甚。
 
他掀起车帘,看向远处魔域神印的漩涡:“我还想看看兽潮来着……咦!”
 
胡天猛然站起来。
 
归彦探脑袋:“嗷?”
 
“停下!”胡天大喊,再将脑袋探出去,“晴乙!”
 
第153章
 
与此同时, 胡天脑海之中也传来晴乙的声音。
 
“师兄不要留在魔域。”
 
“师兄快来救易箜。”
 
“易箜是谁?”
 
此时晴乙站在魔域神印的边缘,身体模糊浅薄好似蝉翼。她走走停停, 完全没有发现胡天所在。
 
只是重复着:“师兄不要留在魔域……师兄快来救易箜……易箜是谁?”
 
胡天惊骇莫名。
 
晴乙怎么好似丢了魂?
 
银庞凑到窗边:“那鬼灵魂力不足, 似乎要魂飞魄散了。你认识?”
 
“那是我师弟的准媳妇儿!”胡天急得推开银庞,爬上车窗跳了下去。
 
银庞吓得半死:“卧槽你不要命了!”
 
舆辇之外乃是万丈虚空!
 
银庞再冲到窗口,便见胡天已然趴在了一个大毛团身上。
 
大毛团向那鬼修急速奔驰而去。
 
少时归彦便背着胡天到了晴乙面前。
 
晴乙竟是想着魔域神印而去的, 归彦忙上前拦住。
 
晴乙看向归彦,一脸茫然, 却依旧重复着那些话:“师兄不要留在魔域……”
 
胡天急着喊:“晴乙,我是胡天啊!”
 
“师兄?”晴乙似乎清醒了一瞬, 转眼却又失去了清明,“师兄快来救易箜。”
 
此时银庞驾着舆辇到了跟前,他跳下来:“别在此处惹眼, 有什么话说上车再说。魔域神印对鬼修也是有灼蚀的。且兽潮要来了!”
 
此时不远处传来声响,好似秋风扫落叶一般, 窸窸窣窣。
 
胡天抬头看向不远处, 竟有一线黑色浮起。那便是兽潮来袭, 竟好似要遮蔽天日一般。
 
胡天更急了:“我怎么让她上车啊!”
 
晴乙一缕魂魄, 抓不得捞不得,且此时又失了灵台清明。
 
银庞也是犯愁:“这鬼灵鬼力不济, 灵识已失。魂飞魄散也不远了。补充鬼力得靠她主上鬼修, 鬼修不再就只能强用法术唤醒了。”
 
“易箜不该丢下她啊。”胡天说着就要将灵气外放,想要用神念感知四周是否有易箜。
 
神念之中,归彦忽而道:“阿天停下, 我来!”
 
大毛团说完,眼中光华闪过,继而归彦道:“没有,百里之内,没有易箜。”
 
胡天当机立断:“那就用法术唤醒晴乙,问她易箜何处。我们去找易箜救晴乙。”
 
银庞惊:“你不去希言城了?”
 
“先找到易箜再说。”
 
胡天说话之时,大毛团围着晴乙转了三圈,继而小小声冲着晴乙:“嗷。”
 
银庞道:“祛魃?你是梦貘族?”
 
归彦不语。
 
晴乙抖了一下,身影更加透明,却是清醒过来,冲到大毛团身边:“归彦!归彦你快走啊!师兄在哪里,快让师兄同你一起离开魔域。”
 
晴乙说着话的时候,眼泪却是往下掉。
 
归彦背着胡天冲进舆辇,转身冲晴乙:“嗷嗷嗷。”
 
胡天也是喊:“晴乙快进来。兽潮就要来了!那处也危险。”
 
晴乙这才飘入舆辇之中。
 
银庞跟着进入舆辇,舆辇顿时向上升去。
 
这几个进入舆辇,归彦化作小毛团钻进胡天怀中。
 
晴乙这才发现除了归彦,还有两个陌生人。
 
晴乙看着胡天怀中的小毛团,又抬头仔细打量胡天:“你是谁?”
 
“我胡天啊!晴乙,我脸变了样儿。”
 
小黑毛团自胡天怀中探出脑袋:“嗷嗷。”
 
晴乙这才信了,顿时又有泪水涌出来:“师兄……”
 
银庞在操纵着舆辇,拨冗看了晴乙一眼道:“小鬼灵,你可别哭了。你魂力已是不够。哭也是耗费,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有什么话赶快对小天天说了。”
 
胡天忙问晴乙:“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都快看不见了,易箜哪儿去了?现下如何帮到你?啊,对了,我找到附灵转体的功法了。”
 
胡天说着,就要去指骨芥子中拿前番从大蕴简阁偷偷拓印来的《祀渎灵御术》。
 
晴乙却看自己摇头:“师兄不急,我现下用不了这个了。还是,还是先从魔域离去吧。有人要害你。”
 
“我知道我知道。”胡天点头,“咱们找到易箜一起打这儿离开。”
 
晴乙愣了愣,眼中含泪:“好。我给师兄引路。”
 
胡天点头,拍银庞:“你跟着晴乙走。”
 
晴乙道:“困住易箜的那人,在希言城。”
 
“这个好。”银庞高兴,“咱们就是要去希言城。”
 
不想此时归彦却是从胡天怀中跳出来,化作少年。
 
归彦站在晴乙面前:“你撒谎!”
 
晴乙退了一步,慌乱道:“没有。”
 
“你就是撒谎了。”归彦道,“你是灵修,撒谎的时候,魂力是会有波动的,我感觉到到。”
 
晴乙哀求:“我没撒谎,咱们快去希言城好不好。”
 
归彦皱眉鼓起腮帮子。
 
胡天此时也是皱眉头:“晴乙?”
 
“我真的没有说谎话。”晴乙哽咽,“师兄,求你快去希言城。求你了。”
 
胡天又看向归彦。
 
归彦冲胡天摇头,神念之中坚定道:“就是在撒谎!”
 
胡天却不揭穿晴乙,问她:“那个囚禁易箜的人,叫什么?”
 
晴乙愣了愣,道:“叫叶妄。”
 
舆辇猛然停住,胡天“咣叽”一下向前冲了一步,撞在了归彦身上。
 
归彦抱住胡天,转头瞪银庞。
 
银庞却是停下舆辇看却晴乙:“小鬼灵,你玩儿我呢?叶妄住在蛮苍两部搭界处。”
 
蛮苍两部搭界处,乃是魔域神印东南天上。希言城在魔域神印西北边。
 
去希言城,那是同叶妄住处相悖而行。
 
胡天拽着归彦的衣服爬起来,却不管晴乙。
 
胡天问银庞:“你知道那个叶妄住处?”
 
银庞眯眼,点头。
 
胡天挤出一个笑来:“还请魔帅大人行个方便,带我去那处吧。”
 
“若我不呢?”
 
胡天果断道:“我同归彦去找。”
 
“叶妄可是接了侗螽堂暗抓你的任务令的。”银庞坐直,仔细看胡天,“他可是要害你的人。”
 
胡天不耐烦:“少他娘废话,要么带我去,要么麻利地滚。”
 
“这么凶作甚。于情于理,我都要助你。”
 
银庞又问晴乙:“叶妄是否还住在荒蛮边境?你那鬼主,是否在叶妄住处?”
 
晴乙不语,眼中焦虑更甚。
 
“看来是了。”银庞控制舆辇,调转方向。
 
前方兽潮奔涌而来。
 
“娘的,本尊还未曾如此靠近过兽潮,魔神保佑,别介给我撞上那群死妖兽。”
 
银庞说着控车向着兽潮来袭方向冲去。
 
晴乙急了:“师兄……”
 
胡天摆手:“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就想着忽悠我出魔域,去希言城。但你同易箜失踪,沈桉那老头儿别提多担心了。”
 
“可是师兄……”
 
“那老头儿若是知道我见死不救,他娘的又要讹我钱。”胡天想想苦了脸,“他就算不讹我钱,断了每年的灵识分红,我就完球了。”
 
“师兄!”晴乙喊道,“不要去,叶妄是钟离湛啊!”
 
胡天愣住,继而“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攥拳,手上额头都是青筋乱跳:“你说什么?”
 
晴乙颓然:“叶妄是钟离湛,他现下已是六阶圆满。你打不过他的。他放我出来,就是要引你去找他。”
 
猛然之间,舆辇又是骤然停下。
 
胡天猝不及防,摔了个仰倒。车舆侧倒,胡天便从窗户口掉出去了。
 
归彦伸手抓住了胡天。
 
此时胡天悬在舆辇之外,脚下一片飞舞奔腾的妖兽。
 
当真如潮,各色妖兽,层层叠叠,如山如峦。飞沙走石,倒树摧林。所过之处,天风乱舞。
 
时而有疲乏妖兽掉队,便是向下落去,再无回返。
 
胡天忽而心酸。
 
下一瞬他被归彦拉回了舆辇之中。舆辇再次调整好位置,归彦抱着胡天,瞪银庞:“你不会控车吗!”
 
银庞却道:“叶妄这是要请君入瓮。我如何能将你们送去赴死?”
 
银庞此时也是怒了。鹿戈说奇怪,他还未曾往心上去。不想这叶妄已是手中有饵,放出来专要钓胡天。
 
胡天闭上眼。
 
他也是未曾想到,会以此种方式重遇钟离湛。还是布好陷阱让他去踩。
 
但若错过此番相见机遇——
 
胡天起身,冲银庞一揖而下:“请你带我去找叶妄。”
 
“你决意如此?”
 
胡天道:“定要如此。”
 
银庞在去看胡天。
 
胡天面无表情,全然坚定。
 
银庞知晓拦不住了:“唉,我就舍命陪你一次好了。我脑子居然也有恙了,定然是因着这么久没将人睡到的缘故。”
 
银庞自言自语,驾车向蛮苍边境而去。
 
晴乙却是急得团团转:“师兄明明知道那是个陷阱!我离开易箜的时候,我们商量过了,死……”
 
“晴乙。”胡天打断她的话,他掀开车帘,“你看着兽潮。”
 
“嗯?”晴乙不由自主看向兽潮。
 
“千万里奔徙,汲汲于生,如此壮烈。”胡天看着窗外出神,“能活着还是活着吧。”
 
“阿天……”
 
胡天闻听归彦叫他,猛然醒神:“啊呀!归彦,我刚才好像说了句了不得的话啊。赶紧记下记下。”
 
归彦戳了戳胡天的脸。
 
胡天乐,转脸向晴乙:“你别劝我了。就算不是救易箜,我知道钟离湛所在,也是必要去杀他的。”
 
半晌,胡天才继续道:“易箜还好?”
 
“他还活着。”晴乙看胡天,“幸而我们同师兄相识,钟离湛说留着我们的命,比杀了有用途。故而一直以来,只是囚禁。”
 
胡天点头:“你同我讲,这些年,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晴乙见胡天再劝不住。想了片刻,便是将往事悉数道来。
 
当年胡天被困筑基秘境,她同易箜又在九溪峰山脚下呆了几年。后沈桉来,找了旁人看店,带着易箜回百巧林专心修行。
 
“当年师兄被困筑基秘境,不知何日归来。若水部其他弟子没有愿意助我的,毕竟违反宗门十禁了。我们便只好自行寻找附灵转体的功法。”
 
晴乙叹气,“师兄被困筑基秘境的第一十九个年头……”
 
他们终于得到一条附灵转体功法的消息。
 
不想中途出了岔子,易箜晴乙遇险。慌不择路之际,易箜将身上所有的符法都拿出来用了。
 
“其中有一张符箓。”晴乙想了想,“那是钟离湛的符箓。”
 
晴乙飞速看了胡天一眼。
 
胡天敏锐察觉:“晴乙,有什么事都直说吧。钟离湛为成魔杀了叶师姐。我也没少被他坑。”
 
“他害师兄的心,怕是早就有了。”
 
胡天皱起眉头。总觉得哪儿不妥当。晴乙还有话,想说又是说不出口的样子。
 
神念之中,归彦道:“阿天,叶铃去妄符。”
 
胡天没明白。
 
归彦又提醒:“去筑基秘境之前,钟离湛给过你一张符,你给了易箜。”
 
便是归彦如此说。胡天也没想起来那张符的模样。但归彦如此说,定然没有错。
 
胡天心下大骇。难道问题出在了那张符身上,难道还是自己坑了易箜不成?
 
晴乙还在酝酿言辞。
 
胡天试探:“可是那张叶铃去妄符出了问题?”
 
晴乙骤然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张符箓,运转之后,便是一方妄幻境。将人困住。”
 
那时易箜启动此符。
 
符箓一启,易箜晴乙困在了妄幻境中。
 
胡天大恸,竟然真是自己坑了易箜!
 
晴乙见胡天悲愤,忙安慰胡天:“虽然我俩被困住,但当时外面的人也进不去。这才躲过了一死。否则也没命到此时,再见师兄了。”
 
“之后呢。”胡天深吸一口气,“之后如何了?”
 
之后外敌离去,他们也不知在那处困了多久。直至钟离湛赶来,驱散妄幻境,将他俩捉了。
 
钟离湛本想捉的是胡天,没想到捉了却是易箜晴乙。失望之余,却也没将他俩放了。
 
“妄幻境乃是魔族的功法,钟离湛的身份也被我俩看破。自然也不会将我们放了。”晴乙极力安慰胡天,“他又问了不少师兄的事情。”
 
说是“问”,不如说是拷问。
 
银庞道:“叶妄,不,钟离湛。他对拷问之术,十分在行。侗螽堂看重他,也是因着他的拷问之术。”
 
晴乙低声:“师兄对不起。”
 
言下之意,便是易箜没扛住钟离湛的拷问。
 
胡天眨了眨眼。
 
晴乙道:“关于师兄,我们知道的,钟离湛大致都晓得了。”
 
也因着如此,钟离湛此番只从蜃影中归彦的一张脸,便猜出了胡天还活着。继而放出晴乙,引胡天自行前去找他。
 
胡天轻描淡写:“无妨,待我杀了他,他就又什么都不晓得了。”
 
说着时,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抽出玄铁小剑。他又将蝎山玉笔拿出来。
 
蝎山玉当年买时,非是一块。只是做成笔杆,需要打磨,故而蝎山玉笔只一根。此时胡天将余下的几块都拿出来,裹上归彦的黑发,留以备用。
 
胡天又将指骨芥子翻找一遍,将能用来作战对敌的东西,都备好。
 
银庞转头问晴乙:“小鬼灵,既然我等要去救你的鬼主,你好将那钟离湛的情况,同我等讲讲。”
 
晴乙忙点头:“是如此。钟离湛前番才登级,成就六阶圆满。他魔功练得十分了得,但具体的功法招式。我却修为粗鄙,窥探不得了……”
 
银庞摸摸脸颊:“我上次见他,他还只是个五阶。登级倒是比魔族还快了。他所居处,另一个总戴帽子的还在?”
 
“在的。”晴乙道,“那个魔徒是……咦,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此时晴乙又开始迷糊了。
 
胡天看着她身上色彩消失,忙道:“晴乙,你将易箜所在告诉我。”
 
“在地窖。”
 
“你能不能让自己休眠?就是入定的状态。”
 
晴乙道:“还是让我给师兄带路吧。我便是入定,也活不过几天了。其实我一直在拖累易箜,死了也无妨。”
 
胡天沉默不语。
 
银庞打破尴尬:“咱们人少,现下我也没法子叫外援,是不是要智取?”
 
胡天想了想,摇头:“你是狩部的,你爹又当众让你对我报恩。你一出现,基本上他就晓得我来了。”
 
“也是,那货狡诈多疑。那本尊就做一回魔族,直来直往一回罢。”
 
银庞便是驾着舆辇,直向钟离湛所在冲去。他取道沌部,沿着魔域神印边沿,过苍部,便是到了苍蛮搭界处。
 
此处陆地碎片极多,也极小。乃是魔徒蛰居好去处。
 
钟离湛所在陆地碎片,更是在最边缘处。向前一步即能进入魔域神印。
 
此处御器飞行,一个不慎都可能跌入魔域神印之中去。
 
银庞驾舆辇却是横冲直撞。
 
“轰隆”一声巨响,舆辇撞在了钟离湛处所屋舍之上,顿时那屋舍坍塌,石块飞起。
 
继而又是“咣当”一声,银庞踹开舆辇门,跳出来。
 
银庞站在屋舍废墟之上吼一声:“钟离湛,你给本尊出来!”
 
匪气十足。
 
然则四下无有应答。
 
“咦?”银庞奇怪,不由要放出神念,却只能观见一丈方圆,“抑神阵。”
 
见名可知,抑神阵乃是抑制修士神念窥探的法阵。
 
胡天自车厢内,一把推开银庞,拉着归彦走出来。
 
“撞成这样,还没人来,怕是早有准备了。”银庞不由拿出面具,将脸罩住。
 
胡天四下走了一圈,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自行运转。他上前,举起玄铁剑便是对几处砍了一通。
 
继而胡天走到一处木桩前,对着木桩竖起中指。
 
下一刻,剑到,木桩碎成千万片。
 
远处,钟离湛面前水镜顿时碎裂。
 
“了不起。”钟离湛笑道,“抑神阵下,还能发现镜阵阵眼。”
 
他身边一道黑色影子:“不见其行动,当如何?”
 
“无妨。”钟离湛笑着抬起手,又一道水镜凝成。
 
此时镜面之中,却是一处幽暗水牢。
 
“他们总要去这处的。”钟离湛看着那镜面,问身边的影子,“你猜方才毁阵的人族是不是胡天?”
 
黑影不语。
 
钟离湛笑道:“我猜一定是,阵读启心术……”
 
“那妖魔混血,修为难测,且多了一个狩三。”黑影道,“风险太大。”
 
“你当我瞎!”
 
钟离湛挥开黑影,脸上笑意散去神色狰狞。他盯着新成水镜中的地窖。
 
半晌,钟离湛又笑起:“胡天能为叶桑去极谷……易箜晴乙若要死,他定然也会有所割舍。待他力竭,我再去收拾他不迟。”
 
此时水镜中,晴乙领着胡天、归彦并银庞进入了地窖。
 
地窖阴森幽冷,进入其中,一股冷气袭来。
 
银庞打了个寒噤拿出一颗夜明珠,又对胡天道:“你方才几下就将境阵砍了,能不能再动动手,将抑神阵也砍了?这黑灯瞎火,还不能用神念。怪渗人。”
 
“镜阵阵眼在外,且都是在一丈之内故而能砍。抑神阵我只能看到阵脚。”胡天解释,“找不到阵眼,砍也没用。你若后悔,现下出去就是了。”
 
“这话说的。”银庞上前,挽住了胡天的胳膊,“跟你走。”
 
“你走开!”归彦上前瞪银庞。
 
幸而此时晴乙道:“就是这儿了。”
 
面前一片黑雾如蛛网分布在墙上。
 
胡天凑近:“这是什么?”
 
“三启门。”银庞道,“可以通向三个地方的门。此时是黑,当是通向……干他娘!”
 
抑神阵下,神念只能探查一丈外情形。银庞此时看门外,还是黑漆漆一片。
 
晴乙道:“黑色是去地牢。我出来时特意看过。”
 
归彦歪歪头:“对面黑乎乎,里面是人族。就一个人,有点老。”
 
胡天惊讶:“有点老?”
 
“那是易箜。”晴乙点头,“我们进去吧。”
 
晴乙说着就闯进了那片黑雾。
 
胡天忙跟上去。
 
穿过黑雾,到得一处玄关。胡天跟随晴乙拾阶而下,出玄关,眼前开阔。
 
一处水牢,高三丈,纵深亦然。墙上只燃一烛,幽暗阴森。
 
晴乙进入,轻声唤:“易箜。”
 
半晌传来水流之声。
 
胡天凝神看去,才见角落似有影像晃动。
 
继而银庞举着夜明珠跟来。
 
夜明珠光华洒落,水中之人转头:“晴乙,你怎么回来了?”
 
说话人声音低沉沙哑,骨瘦如柴,鬓角尽白。
 
第154章
 
胡天错愕, 退后一步,再冲过去, 就是要往水里跳。
 
幸而归彦眼疾手快, 自后抱住了胡天:“阿天,不要急,水不对劲。”
 
夜明珠光华之下, 这水乃是牙白色,好似牛乳。
 
易箜此时抬头看过去:“你们是谁?”
 
莫怪易箜此时谁也不认识。当年易箜、晴乙与胡天分别之时, 归彦还是个小黑毛团,尚未化形。更别说此时, 胡天早就不是前番荣枯容貌了。
 
胡天冷静下来,拍了拍归彦的手臂。归彦松开胡天,胡天上前几步, 在水牢边跪下:“小易箜,我是胡天啊。”
 
“师兄?”易箜忙抬头再去看晴乙。
 
晴乙点头:“那个好看的, 是归彦。他化形了。”
 
易箜却是急了:“师兄你怎么来了。这是钟离湛要捉你设的计啊。晴乙你怎么……”
 
“不怪晴乙, 是我自己非要来的。”胡天道, “反正我都来了。咱也别管什么计什么局, 先将你捞上来。你看,晴乙透明得都快没了, 你赶紧上来想想法。”
 
鬼灵的力量来自鬼主。若其受创, 也只能是鬼主去修复。便是吃丹药,也得是易箜吃了,再将修复之力经由鬼修主仆契传给晴乙。
 
胡天如此说, 易箜再看晴乙,也是急:“我手脚之上,都是绾锁链,出不得水。这水也古怪。泡在其中,神念、灵气什么都用不起来。我同晴乙之间的主仆契都断了联络。”
 
易箜说完这一长串,气不匀,急喘了几声。
 
胡天皱眉去看水。
 
银庞早一步蹲在了水边,撅着屁股嗅了嗅:“真歹毒。此乃素尸汤,是以……说了你们也不会去搞。总之修士泡在其中,就好似肉体凡胎了,泡久了再出来,修为会退阶的。”
 
胡天忙问:“怎么将这水弄走?将易箜捞上来?”
 
“神念出体之能看一丈远,探不出排水的地方。”银庞沉吟片刻,“死法子,找个桶扔水里去,他爬进去,然后将桶里的水舀走。如此,我再以魔气解开他身上的绾锁链。”
 
“成。”胡天点头,便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一个水桶来。
 
“娘咧,你怎么还随身带着水桶!”银庞惊叹。
 
可惜水桶是不行的,易箜脚上被绾锁链锁住,动弹不得。自然也就爬不进去。
 
胡天抓脑袋,灵机一动,拿出蝎山玉笔来。
 
银庞已是不知要如何揣测胡天,干脆问:“你这又是要干嘛?”
 
归彦眨眨眼:“阿天要做神笔马良?”
 
“还是咱们归彦了解我。”胡天点头,他又问易箜,“在水中,身体里的灵气能动弹吗?”
 
易箜点点头:“可以。”
 
胡天高兴起来:“这就没问题了。”
 
虽然前番他以灵气揉入元素之中,元素出体后塑形更加便捷,但此时灵气不能外泄,便用蝎山玉笔塑造元素形态。
 
画一个水桶,胡天自觉还是可行的。
 
胡天想了想,干脆拿出两块方形的蝎山玉出来。其上都是捆好归彦头发的。
 
胡天双手拿着蝎山玉,好似拿着两个大刷子。
 
“师弟且等等,我这就给你画个水桶出来!”胡天说着深吸一口气,跳入了水中。
 
此番归彦没有再拦他,只是忧心忡忡看着水面情况。
 
因着这素尸汤是白色,胡天也只能闭着眼,凭感觉行事。
 
胡天此番调用的乃是金元素,可他在水中画了一道,再去摸。却觉入手元素太绵软。
 
这哪儿能撑住?
 
便是单纯的元素,还是不成的。但又没规定,画画只能用一种颜色,也没有规定,胡天画桶非要用金元素。
 
胡天将脑子探出水面,换了口气。
 
归彦立时蹲下,在水边问:“怎么了?”
 
“金元素太软,不行。”胡天道,“我打算用点木元素糅合了看。”
 
归彦想了想:“还可以加入一点土元素。书上说,土‘含黄中之德,能苞万物’。”
 
“我试试。”胡天点头,又看银庞,“你看着点,钟离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
 
胡天也不待银庞作答,又将脑袋埋进了水中。
 
此番他便是调动了金、木、土三种元素,并在体内将其糅合成一股。
 
胡天本还怕三股元素不亲和,不想三者倒是乖巧,虽不能融合,但凝成一股也不打架。
 
胡天便好似搓绳子一般将三种元素搓起来,再运出体外,落在双手蝎山玉捆着的头发上。
 
元素缓缓而出。胡天好似砌砖一般画。
 
竟真让他成了。
 
画出来一块,很是坚硬。
 
胡天如法炮制,趴下去就开始画。
 
画一会儿,胡天出水换气,看看方位,继续画。
 
期间易箜看着晴乙对她说:“你再坚持坚持。等等我就出来了,给你续魂力。”
 
晴乙只是对易箜笑,笑着笑着,又眼神迷离,看着远处,道:“那个小孩胆儿真大,怎么追着荷灯跑。”
 
易箜仰头对晴乙说:“晴乙,你拦住那个小孩儿了。我在这儿呢。”
 
晴乙又醒神:“我方才好像看见你小时候的样子了。”
 
“不小了。”易箜此时鬓角已是花白一片,“不小了,我都老了。”
 
晴乙飘到易箜身边的水面上:“可还是个小孩子的脾气。”
 
“怎么会呢。见你的时候就不是小孩了,都十三岁了。”易箜仰头,“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我见你的时候,就是想娶你的。”
 
晴乙看着易箜:“你不要去追荷灯。我也不要去投河。下辈子,能遇见就好了,做凡人。”
 
晴乙说着时,身上色彩缓缓消失。
 
易箜大骇:“晴乙,晴乙你等等,我这就要出来给你续魂力了!”
 
鬼灵哪里有什么下辈子。鬼灵是拒绝轮回的灵体,若死便是魂飞魄散了。
 
“哗啦”一声响,胡天自水里钻出来:“好了!”
 
胡天抬头看一眼:“晴乙呢?”
 
“师兄,求你快点。”易箜哽咽,“晴乙魂力不济,现下只剩下一点点了。你们都看不见了,但她还没死,师兄快点。”
 
胡天惊,跳入他画出的“桶”中,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口汤锅就将水向外舀。
 
归彦也跳下来帮忙,银庞在岸上警戒,防止钟离湛突然出现。
 
片刻,胡天归彦将水舀完。
 
便见水牢中,一个圆形小池。池壁颜色古怪,但水牢中的素尸汤被它隔开。
 
易箜站在正中,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脚掌、手掌、锁骨都被铁链洞穿。
 
脚掌上的铁链只有两寸长,便是一步都夸不得。
 
此时银庞跳入小池中:“我来给他解开这链子。”
 
银庞说着,手上魔气起,道一声:“对不住。”
 
银庞手起如刀,刷刷几下,便将六条链子砍断。
 
“唔。”易箜咬牙,双手猛然向内扯,将链子自手中扯出。
 
也不知是他被锁着时日太久,还是他已是血肉枯萎,链子出体,易箜手上也没出多少血。
 
他再将锁骨上的链子自肉中扯出来,最后是脚上的。
 
易箜扯完链子,哆嗦着手便要使灵气,却是如何都使不出来。
 
归彦忙以驱秽术相助,除去易箜身上素尸汤。
 
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抓出断殇固元散塞进易箜嘴里,再给他灌酸浆妖酒。
 
顿时一道灵气自易箜手上冒出来。
 
易箜哆嗦着,胡天抓住易箜的手,竟是帮易箜捻了一道炼鬼的手诀。
 
一道魂力打出去,再一道,再一道。
 
易箜打一道诀,唤一声晴乙。
 
“晴乙,晴乙,晴乙。”
 
终是让他成了,一个淡薄的灰色线条出现在他面前。只好似空间波动一般。
 
银庞看一眼却是摇头:“鬼主太虚弱,能给鬼灵的修复之力也不多。毕竟只是主仆契。”
 
主仆契约,主高于仆,以主为重。主仆都受侵害之时,自然保主,修复之力也会自行停下,不往仆方注入。
 
胡天道:“师弟,用附灵转体的功法?”
 
“魂力不济,用不起来了。”易箜看着前面淡薄的影像,柔声道,“不过没关系,我早想过了。不会让晴乙有事的。”
 
易箜转头看向胡天:“师兄,帮我一把。”
 
“嗯。”胡天道,“你说。”
 
“我虽在这里泡了多年,现下还是三阶圆满。只是碍于主仆契约,不能将修复之力给晴乙。”
 
易箜喘了一口气:“但晴乙只能从我这里得到修复之力,故而,故而,我要将主仆契,改成双修契。”
 
与主仆契不同,双修契乃是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一方受损伤,另一方会分担一半痛楚。并且二者体内修复之力自行均衡。
 
故而双修道侣,除非解除双修契,否则要么一道成仙,要么一道陨落。
 
“你疯了?”银庞瞠目结舌,“你现下这个样子,改成双修契去修补那个鬼灵。说不得你俩就是一起死了!就算不死,你也得退阶。”
 
易箜却是抓住胡天的胳膊:“师兄,求你帮我。”
 
胡天看着易箜目前那个灰色的轮廓:“好。”
 
银庞目瞪口呆:“你也疯了。师弟都不要了?他可能日后都不能成仙了!”
 
“我没疯。”胡天瞥了银庞一眼,“若是晴乙死了,易箜也不会活下去的。”
 
易箜当年说自己入道之事,虽没挑明,但胡天知道,他不是因着什么仙缘或鬼力。易箜就是因着晴乙入道的。
 
胡天问:“易箜,我怎么帮你?”
 
易箜笑起来,他摊开手掌,手掌之中,两条白色符纹游动。
 
易箜看着符纹,浅笑起来:“我其实,早将双修契画好了。师兄用灵力将这两道符纹打入我身体即可。”
 
“成。”胡天点头,摊开双手,以灵气包裹手掌,接过易箜手上两道符纹。
 
胡天看着这两道符纹,认真说:“易箜、晴乙,愿你们执手一生,永结同心。虽坎坷,但共渡难关无往不胜。生胖娃娃。”
 
胡天说完,手上符纹骤然金光大闪。胡天吓一跳。
 
“愿力。”银庞惊呼一声。
 
以诚祝祷致辞,可生愿力,得愿力加持之符纹、法器,事半功倍。
 
“快将符纹打入他体内!”
 
胡天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将手掌拍在了易箜胸口上。
 
易箜失笑:“师兄,你还是如从前一般……”
 
易箜话没说完,闭上了眼。
 
他胸口上两道符纹消失,进入识海。
 
易箜识海乃是一盏荷灯,荷花花心之中,一个“主”字。
 
金黄符纹进入,一道融入进入晴乙那边。另一道落在了“主”字上。
 
继而比划渐变,“主”字变成“夫”,“夫”字融成一团,慢慢扩散。
 
好似星火燎原,火光散尽,易箜荷灯之外,见长河向远流淌。
 
那长河便是晴乙识海。
 
荷灯落在长河上,两识海交融,灵气、魂力、记忆尽是融在一处。
 
易箜神念唤:“晴乙。”
 
一声两声,千百万声。好似初见,好似终结,好似岁岁年年,一生所念。
 
终得一句回复:“易箜。”
 
此时外界,胡天归彦并银庞所见,却非荷灯长河。
 
随着符纹落入易箜体内,易箜对面的晴乙面容渐渐凝实显露。而易箜的容貌则是迅速枯老下去。
 
直到晴乙身上不再透明,易箜彻底衰弱老迈。他们同时睁开眼睛。
 
易箜笑起来:“晴乙,太好了。”
 
晴乙却是愕然,继而也是笑起来,看着易箜:“你这个不懂事的小孩。”
 
易箜低头看了看手:“不小了,这次真是老了。你还这么好看。我有点累。”
 
银庞扑上去:“你别睡着了。小心死了你的晴乙也得完。”
 
易箜忙睁开眼睛。
 
胡天冲上去,再次拿出各种上品丹药往易箜嘴里塞。
 
恰此时,外界传来一道轻笑:“胡师弟,对易师弟还是如此慷慨。”
 
胡天手上一顿,将药瓶塞进了银庞手上。
 
归彦跨步拦在了胡天身前。
 
胡天转过身去:“钟离湛。”
 
此时眼前站立一人,彷如旧年一袭白袍,玉冠束发。
 
只是面容狰狞——钟离湛脸上皮肉无数裂痕,好似被缝补了许多道的补丁。若非他此时出声,胡天定然认不出他来。
 
胡天微微眯眼。
 
怪道侍神者一道追杀令下,却始终不曾寻见钟离湛所在。
 
钟离湛见胡天盯着自己的脸,不由薄怒,继而又笑起来。他摸着自己的脸:“这也是师弟那九十九道厉魂所赐了。”
 
“你怎么没被厉魂吞了?”胡天冷笑,“怕是厉魂已经将你吞了,然后它们觉得太恶心,又给你吐出来了。”
 
钟离湛上前一步:“师弟还是这般惹人厌。”
 
胡天抽出玄铁剑:“你也是这般恶心人。快别叫我师弟了,你也不怕折寿。”
 
此时归彦退后一步,与胡天并肩,举起软剑来。
 
钟离湛眯起眼:“还是那么莽撞。”
 
钟离湛说着时,周身黑气猛然升起,四下忽而晃动。水牢之中,素尸汤跟着晃动,继而水位上升,直漫过小池,向其中涌来。
 
“不好。快走!”银庞背起易箜,向上跳起,不料却好似撞上了什么,又翻身回来,“有阵法!”
 
“狩三大人。”钟离湛朗声道,“你若不参合此事,放下身上的鬼修。我保你事后全身而去。”
 
“是吗?”银庞看一眼胡天,“可你要杀的,是我想睡还没睡成的人族。这可就不太友好了。”
 
钟离湛叹息:“那我们就不得不做一回仇敌了。”
 
“行了行了,别装了。”银庞也不是个傻的。
 
若叶妄还是叶妄,那他或许信。但叶妄是钟离湛了,银庞深知此人再信不得。
 
钟离湛笑着弯腰:“您的魔骨,我今日可得一见了。”
 
钟离湛说着时,水牢素尸汤暴涨,直向小池冲过去。瞬息漫过了小池,将胡天、归彦、银庞、易箜包裹。
 
然而下一刻,钟离湛却是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儿?”
 
钟离湛不能从素尸汤中感受到四个修士的存在。
 
便就素尸汤扑过来的那一瞬,胡天福至心灵。
 
他以灵气载神念,配合金土元素刹那间在小池中造就一个浅黄保护罩。
 
因着抑神阵的缘故,胡天神念只能出体一丈,这保护罩也只有一丈方圆。但只这一丈足够护住他四个。
 
护罩即成,胡天转身,看向银庞:“你别出手,护住我师弟。等会儿见了时机就跑。”
 
“你开什么玩笑!你这是让本尊将你扔下?”
 
“没开玩笑。”胡天道,“兵分两路,是最好的。有你同易箜在,只会拖后腿。”
 
银庞也是个做交易的好手,自然知道,照顾易箜的那一个,就是势弱的一方。
 
银庞冷笑:“那让归彦带着这个人族走,或者,你带着这个人族走。”
 
“不妥。你同归彦,或是我同你留下,战力都不及我同归彦。”
 
胡天冷静分析,见银庞要怒,胡天道,“你可听说过小雉剑阵?”
 
“善水宗的小雉剑阵?”银庞挑眉,“那是三人成阵的。”
 
“不需要。”胡天道,“我同归彦足够了。银庞,我叫什么名字?”
 
银庞既然开着炉鼎楼,定然是个消息灵通的。“胡天”二字,足够他查出许多事情来。
 
银庞道:“谁让你告诉本尊,你叫古天天?”
 
银庞或许开始不知晓胡天身份,但胡天随后却是没有再刻意隐瞒他。
 
种种迹象,足够银庞了解归彦是谁,胡天又是谁。
 
胡天道:“你先去,我随后赶到。若我不到,你让姬无法将易箜送到沈桉处。”
 
“别说丧气话。”银庞背起易箜。
 
易箜虚弱抬头:“师兄,终究是我连累你。”
 
“放屁。”胡天道,“你给我撑着点,你师父还等着你回去呢。他还去藤墟给你求过谶言,说,说什么来着,反正特别炫酷。”
 
归彦记得清楚:“大凶性命危,幸已交贵人,经年再相见,坎坷登仙途。”
 
“对对对。看,老榕树说你登仙途呢。”
 
胡天看着易箜和他师父一样老的脸,却是坚定说,“等你进阶了,吧唧还能变个帅小伙儿。师伯就是的,妈呀,他上天启的时候,性感着呢。”
 
易箜听闻归彦之言,却是愣住,片刻后道:“师兄就是我的贵人。”
 
胡天也是愣了愣:“你没觉得我当年给你那个什么什么符箓,是坑你的就成了。”
 
“师兄不是故意给我的。你当年是想给我最好的东西。”
 
易箜停了停,喘了一口气,“师兄,你当年说,喝酸浆妖酒嗑蕴年丹,我还记的,你可不能忘了。”
 
“再加一条。”胡天道,“我给你和晴乙的娃娃当干爹。”
 
易箜笑得竟有些羞涩:“好。”
 
银庞催促:“兵贵神速,再久,钟离湛怕是要起疑心了。”
 
胡天看归彦,归彦道:“阿天好长时间都不同我一起练剑了。”
 
“那咱今天练个痛快!”
 
胡天说着,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开启。
 
归彦起式,猛然一声吼:“开!”
 
神通,夔吼。
 
钟离湛还在观望。
 
素尸汤骤然炸裂,大水直向他冲来。钟离湛早有防备,手上魔气成盾,挡住素尸汤。
 
却不料水中裹挟土金元素所铸材料碎片,钟离湛猝不及防,险些中招。
 
继而便见大水之中,三道身影跳出。其中两道剑光直向自己冲来。
 
钟离湛皱眉,手上魔气锥顿时凝成,上前迎战:“区区小雉剑阵……咦?”
 
小雉剑阵,何止区区?
 
钟离湛本仗着自己也曾练过小雉剑阵,对剑阵了解不比胡天归彦少。
 
却不知此时小雉非早非彼时剑阵。
 
此时胡天新生已成,周身灵气运转畅达,神念外放自如。又是六阶修为。化神之后,大喜大悲,心性更胜往昔。
 
虽他久不拿剑,但这些年剑心得淬炼,剑意更是纯正了。
 
而归彦自霞鎏山庄之后,剑道无懈怠。他从前只将《屠墟典卷》习得一二,此时却是小成。
 
《屠墟典卷》小雉剑阵,都是出于百里靖海之手。练好《屠墟典卷》自然对小雉剑阵更有帮助。
 
另有一点,胡天归彦,此时识海之中各自六芒星,早不是当年在霞鎏山庄时的模样。
 
当年归彦的六芒星只是全亮,但现下他的神念已可通过六芒星进入胡天识海。
 
心意相通,归彦启阵,胡天跟随以剑临阵纹,两人共担剑阵第一人之责。配合默契,如是一体。
 
几招过后,钟离湛便是骇然。
 
此时胡天归彦的小雉剑阵,竟是有善水宗朱雀剑阵之意!
 
小雉剑阵脱胎于朱雀剑阵。但朱雀剑阵七人成阵,还要配上善水宗太初混沌剑。
 
怎么现下两个修士竟能舞出其中风骨?
 
钟离湛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钟离湛这些年也非是虚度。
 
他在魔域屡次冒险杀魔族,取魔骨。以魔族魔骨,取代己身骨骼。再以此修习魔功,魔气精纯甚至胜过同阶魔族。
 
便连叶桑死后,有传闻来,说叶桑得八霁太岁以全神魂,终入轮回。钟离湛魔心也未再动摇分毫。
 
只是他停在六阶圆满,始终不能摆脱人族形体。
 
故而此番他推测胡天在魔域,才动了杀心。以期杀了胡天,能在魔心之上有所体悟。
 
即便是人形未脱,但钟离湛一身魔功,自认对付胡天归彦还不在话下。
 
此时钟离湛魔气锥举手便成大阵,向胡天归彦打去。
 
魔气锥阵冲出去,钟离湛神念却是一动,提示三启门有修士出去了。
 
钟离湛余光再扫过室内,却不见了银庞同易箜。
 
钟离湛暴怒,转头对身后幽暗处喊道:“还不去……”
 
一个“追”字未及说完,胡天躲过魔气锥大阵,玄铁剑已至,直取钟离湛命门。
 
下一刻玄铁剑刺入钟离湛咽喉,不想钟离湛却是抓住玄铁剑:“师弟,你竟以为这剑能伤我?”
 
胡天狰狞:“都他娘说了,别叫我师弟,恶心!”
 
胡天说完,松手侧身猛退数步,继而他摊开双手,掌心两块蝎山玉石。玉石之上,一块红色火元素,一块黑色水元素。
 
胡天猛然推出手掌,便见水火两道元素齐发,交织一处。
 
轰然一声,竟是一道电闪自水火之间冲出,直向钟离湛而去。
 
与此同时,归彦一声长啸袭来。
 
神通,夔吼。
 
音波将一道妖力自玄铁剑送入钟离湛体内。
 
胡天从指骨芥子中抽出往年叶桑所用重剑,一道灵气灌入,双手握住重剑,举起对准钟离湛脑袋便是劈了下去。
 
归彦软剑取钟离湛胸口大穴。
 
闪电、妖力、重剑、软剑,四力齐发,钟离湛避之不及。
 
电击如天雷。
 
妖力炸开体内魔气。
 
重剑下,头骨破碎。
 
软剑已至,胸口洞穿。
 
钟离湛顷刻皮焦肉绽,血肉横飞,倒在当场。
 
胡天却是再次举剑,对准钟离湛的脑袋劈下去。
 
直是脑浆飞溅,魔骨碎裂。钟离湛身体裂成数块,他所杀之魔的魔骨蹦出体外。
 
“阿天!”归彦上前,抓住了胡天的手,“他死了。”
 
“就这么死了?”胡天愣了愣,握住左手腕上红绳。
 
归彦上前一步,将重剑、玄铁剑并自己所用软剑自钟离湛尸骨之上拔下。
 
归彦再以一道驱秽术,将剑上污秽除去。
 
胡天将重剑、玄铁剑收入指骨芥子之中,还是不太确信。他围着那团血肉绕了一圈。
 
那团血肉果然没有任何生机可言。胡天又踢了踢血肉四周的骨头,却都是魔骨,也都无生机可言。
 
胡天这才将信将疑,对归彦道:“咱们走吧,不晓得银庞他们怎么样了。钟离湛真被咱们杀了?”
 
归彦皱了皱鼻子:“阿天你这么问,我也有些不确信了。”
 
“罢了,咱们还是先去看看银庞和易箜吧。我看银庞现下肯定跑了。等等得靠归彦背我去同姬无法回合。”
 
胡天故作轻松:“现下我身上灵气能出体了,日后也学学御器飞行的法术。”
 
“我愿意背着阿天飞。”归彦说着,拉起胡天的手。
 
他俩向那门走去。
 
到得门前,方要跨进那道黑雾之中。
 
归彦猛然拉住胡天:“有古怪。”
 
胡天归彦一起转身。
 
异变生。
 
但见钟离湛肉身尸骨之上,一道黑气蹿起。
 
黑气冲入角落一处黑影之中,顿时黑气与黑影融合。
 
黑影冲出,直撞向胡天。
 
归彦上拔出软剑上前抵挡。不料那黑气散去,下一刻在胡天身边凝实。
 
黑气凝实之处,眼眉赫然便是另一个钟离湛。
 
说时迟那时快,钟离湛默不作声,伸手将胡天推入了门中。
 
胡天被推,后背入门,知道要糟。
 
不能将钟离湛留给归彦!
 
电光石火之间,胡天手上蝎山玉光华大作。
 
无数金元素如蛛网喷溅而出,继而在钟离湛魔气身后凝实,化作一道巨大口袋。
 
金气肃杀、收敛,乃是绝佳禁锢材料。
 
此时口袋将钟离湛兜入其中。胡天犹自不放心,瞬息爆发,神魂灵气并一道血在金元素上勾勒“杀”“禁”两字咒诀。
 
下一瞬,胡天全身落入门内,口袋两端捏在了胡天手里,随之落入三启门中。
 
钟离湛在网兜之内,脸色大变,手上再捻诀,想要收回前番打入三启门的指令,却是来不及了。
 
他同胡天一起落入门中。
 
三启门上黑气变成了明媚蓝光。
 
三启门,三色通向三个不同地域。
 
此道三启门,黑气去往地窖,紫气去往钟离子住处,蓝色则去往魔域神印上空。
 
魔域神印漩涡运转,离得太近便是御器飞行也不能逃脱,自是被卷入其中。
 
胡天拽着钟离湛,一起落入魔域神印。
 
胡天抬眼看时,见远处,银庞的舆辇向远而去。胡天不由乐起来。
 
银庞易箜已是安全离去。
 
没了钟离湛干扰,归彦在那处用几个夔吼就能将水牢轰了。
 
却不料,下一刻,归彦自半空中三启门所在冲出来。
 
胡天骇然:“归彦!”
 
归彦见胡天所在,虚空之中极力调转方向,追着他而来。
 
然则瞬息,魔域神印气流鼓荡而至,将胡天卷入。
 
胡天眼前花白,再看不见其他。
 
他好似成了个骰子,被撞在桶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摇来摇去。
 
胡天极力保持住平衡,不让自己失去意识,想要看看四周,或是抓住点什么。
 
入手只有魔气、蓝光并鼓荡的天风。
 
不知过了多久,轰隆一声。
 
胡天撞在了一处,眼前一黑,终是落在实处,却也没了知觉。
 
好似下一瞬,胡天耳边传来喊声:“阿天,阿天快醒醒啊。”
 
胡天用力睁开眼,便见归彦一脸焦急在戳他。
 
胡天全身酸疼,翻身坐起:“归彦……”
 
胡天想问归彦怎么跟来了,却觉得这话实在是废话。
 
胡天想了想,笑道:“归彦戳我脸,戳得怪痒痒。”
 
归彦似乎松了一口气,浅笑:“阿天还是学学御器飞行的术法吧,摔下来疼的。我刚才,没追上……”
 
“没事儿,你看我钢筋铁骨。”胡天拍了拍胸口,站起来看四周,“这里是魔域神印里面?”
 
他此时所在,好似一条甬道。甬道壁垒白茫茫,四周又有零星空间碎片散落。
 
甬道来处幽蓝色,便是魔域神印所在,去处黑漆漆。
 
胡天猜测黑漆漆的地方乃是渊碎之地了。
 
如此看来——
 
“我们居然站在魔域神印同渊碎之地的云柱内里?”
 
“看上去是这样。”归彦转身指着身后那片幽蓝色魔域神印,“那边去不得。”
 
“为什么?”
 
“有风,还有魔气,特别厉害的魔气旋转着灌进这边。再去会死的。”归彦道,“我方才用神念和魔气试过了。特别疼。”
 
胡天忙抓了归彦道:“别试了。对了,钟离湛去哪儿了?”
 
胡天连忙四下看,却不见那团黑色的影子。
 
胡天正说着时,身后一道巨大的口袋旋转砸来。正是胡天前番情急之下,以体内金元素制成兜住钟离湛的口袋。
 
胡天侧身让过,伸手抓住口袋上边沿,再是借力翻转,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刻,一团黑影自口袋中翻身滚出,一跃而起:“胡天!”
 
胡天归彦不约而同拿出长剑来。
 
黑影此时面目模糊,只一张嘴,咬牙切齿。
 
胡天皱眉:“你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魔影分魂。”归彦道,“他还是钟离湛。”
 
魔影分魂,乃是魔功《通古返一功》所成。修士登入六阶,即可将魔魂分成两到三个,练就一个主身,数个分身。
 
分身各自修行。修为不一。灵智不高。
 
但分身若死,只要其中魔魂分片出体,入主身之上,分身修为便能回归。
 
胡天皱眉:“这他娘还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归彦黄金瞳骤然闪烁:“这是他主身,杀了即可。”
 
胡天闻言便将手中口袋抖开。
 
“慢着!”钟离湛开口,“现下落入魔域神印,向下走就是渊碎之地。从未有活人或者回去过。但我有出去的法子,直要你们同我合作。前番之事一笔勾销。”
 
“哦。”胡天冷笑,“你怎么想起同我合作?”
 
“必要三个修士才行的法子。”钟离湛道,“除非你想永远被困在此处。”
 
胡天似皱眉思考。
 
钟离湛不动声色。
 
下一刻,胡天钟离湛同时暴起。钟离湛魔气锥凝成,胡天玄铁剑砍去。
 
魔气锥碎散。
 
胡天始觉这黑影修为竟比前番那个逊色不少。
 
胡天乘胜冲上去,一手玄铁剑,一手金元素制成的打口袋,双管齐下就招呼上了钟离湛。
 
钟离湛此时却是极畏惧那金元素所制口袋。他方才进去一遭,竟然修为退级,魔魂分片入体的优势顿时消失。
 
钟离湛躲开口袋,拉开距离,只用魔气锥与胡天较量。
 
却不想魔域神印之内,此处绝境之中,胡天对钟离湛杀心更胜一筹。胡天不依不饶,只一味去杀钟离湛,对四下空间碎片都是不放在眼中。
 
杀意滔天,竟让钟离湛胆寒。
 
此时再有归彦跳入战圈,与胡天配合迎上钟离湛。
 
过得百招,钟离湛思忖,为战者士气当先。胡天此时杀意太甚,自己也不能抵挡。
 
钟离湛当机立断,且战且逃。
 
归彦察觉钟离湛意图,神念之中对胡天道:“阿天,他想跑!”
 
胡天哪里能让钟离湛得逞。
 
此时钟离湛就要向渊碎之地冲去。
 
胡天血气上涌,追之不及,收了玄铁剑,双手蝎山玉再出,故技重施,便是一道蓬勃金元素出体,向着钟离湛而去。
 
金元素上神念、灵气、瞬息而成的咒诀,一个不少。
 
那金元素中又有一道火元素,爆发如炸裂,顷刻追上了钟离湛。
 
金元素自钟离湛后心刺入,顿时竟成一道人体骨架。金元素骨架生成之时,只心口一处遭到阻碍。
 
是为钟离湛本真所修魔骨。
 
金元素将钟离湛心口魔骨包裹,其中咒诀直将钟离湛魔气锁住。
 
钟离湛大骇,全身不得动弹,躺倒在地。
 
胡天收手,飞身上前,他手上仍有一道金元素如丝线一般连在钟离湛骨架之上。
 
胡天落在了钟离湛身边:“你也有今天。”
 
钟离湛强自镇定:“你要作甚!”
 
“自然是杀你。”
 
“你杀了我,就不会得到离开此处的法子了!”
 
“我信你?”胡天冷笑,双手猛然攥起。
 
又一道金元素裹住钟离湛魔骨所在。
 
钟离湛惨叫一声:“胡天!”
 
“你当年杀师姐的时候,就该知道有此一天。”
 
胡天冷笑,起手再一道“杀”字诀落入金元素中。
 
钟离湛再一声惨叫:“都是你错!都是叶桑的错!”
 
“放屁!”胡天大怒,“师姐又没让你喜欢她!”
 
钟离湛扭过头去,顷刻又是咬牙切齿:“你所有的修为进展,都会让我的奋进和努力像个笑话。”钟离湛控诉,“我成魔,必要赢过你们。”
 
“说你放屁,你果然是放屁。”
 
胡天冷笑:“你又没被一千根钉子钉入灵魄,被囚在一个死掉的身体里。你有什么资格赢我!”
 
“但我杀了叶桑。我杀了她。”钟离湛似有疯癫之状,“我杀了她!她再不能干扰我修行了!”
 
“呵呵。”胡天冷笑,“好叫你知道,藤墟的老榕树说,师姐没死,还会回来,成就剑仙。”
 
钟离湛闻言瞪大眼睛,继而面如死灰,又狰狞笑起:“没死……”
 
胡天说着,无数杀意倾斜,竟是凝成一道咒诀,悬在钟离湛头顶之上。
 
“师姐会成剑仙的。至于你,去死吧!”
 
胡天说着,暗道杀意咒诀砍下。
 
与此同时,胡天抓住钟离湛魔骨,狠狠掰开,碎成万片。
 
得皇极之正气,含黄中之德,能苞万物。
 
——《礼斗威仪》
 
第155章
 
少顷, 魔气散去,眼前再无其他。
 
胡天松开手指, 手心仅剩的一缕黑色骨质随风散去。
 
他低头垂手。
 
归彦见状上前, 握住了胡天的手。归彦看了看胡天,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阿天, 你要不要靠靠软软的肚皮?”
 
归彦说完,不等胡天回答, “呼咻”化作一个大毛团,蹲坐在了胡天面前:“啊噢呜。”
 
大毛团脑袋蹭了蹭胡天的脸。
 
胡天伸出胳膊抱住了大毛团, 将脸埋在了毛团胸口。
 
归彦下巴磕在胡天脑袋上。
 
神念之中,归彦道:“还有我陪着阿天的,我会一直陪着阿天的。”
 
半晌, 胡天应道:“嗯。”
 
归彦“呼咻”又是变作少年模样,站在胡天面前。
 
胡天微微歪头:“嗯?”
 
“阿天, 其实, 我觉得这样, 肚皮也是软软的。”归彦说着, 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肚皮,“软的。为什么非要抱毛毛的?这样也可以抱啊。”
 
胡天无奈:“咱们两个男的, 抱什么啊, 又不是断袖。”
 
归彦不高兴:“可那时候,那个时候,阿天就抱过我。”
 
胡天伸了个懒腰:“什么时候?咱们现下还是看看如何出去吧。”
 
归彦不说话。
 
胡天自己向来处——魔域神印的幽蓝色漩涡——走了几步, 神念外放,果如归彦所说,魔域神印靠近不得。
 
不提魔气,便是漩涡高速旋转,八阶修士未必能进入。
 
想想魔域神印乃是两代魔神的神魂所成,胡天有些感慨:“归彦你看,这魔域神印漩涡这么厉害。魔神得多大的脑袋,才生出这么能折腾的魔魂,折腾这么大的动静。”
 
归彦没动静。
 
胡天只好自己蹲下戳了戳白色甬道的地面,以寻出去的法子。
 
归彦半晌不见胡天再说话,看了胡天一眼。
 
这人都没看自己。
 
归彦怒:“阿天!”
 
“在!”胡天见归彦又搭理他了,高兴站起来,“您吩咐。”
 
“我在生气!”
 
胡天愣了愣,忍不住又是乐,走过去:“好啦,抱一个抱一个。别生气了。”
 
胡天说着,伸出胳膊,圈住了归彦,搓了搓他后背衣裳:“不生气了啊。”
 
归彦将脑袋靠在了胡天脸颊边,哼了哼,忽而道:“我喜欢阿天这么抱着我。”
 
胡天手上动作蓦然顿住,双眼猛然瞪大,继而一口口水呛住,脸憋通红。
 
胡天松开归彦,狂咳。
 
归彦拍胡天的背,胡天边咳嗽边道:“要命啊,归彦。”
 
“怎了?”归彦不明所以。
 
胡天抬头看一眼归彦,却见归彦满脸无辜。
 
胡天一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
 
不就是一句话么。银庞一天到晚说要睡自己,不也没见自己真被睡了。
 
胡天恨不得扇自己,忙摆手:“没事没事。”
 
归彦却是看着胡天狼狈样,又怔住。
 
想抱抱,想亲亲,想一口吞了阿天。
 
自己是不是坏掉了?
 
归彦大惊,忙抓住胡天衣袖:“阿天,快将王惑写给我的玉简,给我看。”
 
前番离开银庞封地之前,胡天自天书格中领了一打玉简。当时他们只忙着看姬无法的来信,还有几块玉简尚未去看。
 
胡天此时也有些懒怠,便是将还没有看的玉简拿出来。
 
其中果然有一块王惑的,上面写着归彦亲启。
 
胡天将玉简给了归彦,自己躺下。
 
归彦又一次自己转过身去看玉简。
 
胡天颇好奇。
 
这王惑同归彦密谋什么呢?归彦写信背着自己,看回信竟然背着自己。
 
想到归彦防备着自己,胡天有些惆怅。
 
胡天翻了个身趴在地上,闭上眼。
 
归彦此时紧张兮兮,自然没有在意身后的胡天。归彦小心翼翼开了玉简。
 
入眼王惑的字迹:
 
小归彦,这是我写的第二十八封回信。前面的二十七封,都被朝华没收了。她说我胡说八道,误导你。
 
其实我真没觉得自己误导你咧。我再试一次,但愿这封信能让朝华满意,让她不要再揪我的耳朵了,好疼的。
 
前封信上,你说到,想亲亲胡天那个臭小子……
 
归彦撇嘴:“阿天不臭!”
 
“啥?”胡天闻言爬起来,“谁说我臭了?王惑?”
 
“是啊。他说……”归彦转头,又闭上嘴,“我要自己看,阿天快闭眼假装睡觉觉。”
 
胡天只好再躺下:“我睡觉,睡着了,做梦了。呼呼呼。”
 
归彦乐,转身继续看信。
 
王惑道:
 
前封信上,你说到,想亲亲胡天那个臭小子,以及两仪双星之法。
 
先说两仪双星,两仪双星能牵连你二人神魂,这与灵兽契、主仆契、妖宠契等等契约倒是相似。且是你神念进入胡天识海,便就是你为主。
 
如此倒也无甚大碍。
 
归彦却是皱眉头,不甚高兴。
 
阿天说他不是灵兽,自己也不想阿天做妖宠。而且他的神念去阿天识海,也不是控制阿天的。只是那是阿天元神出体,很危险,自己想帮他。
 
归彦觉得王惑是说的不对,他叹了口气,继续向下看。
 
王惑写:
 
下面就说亲亲。亲亲这个事儿,比两仪双星可复杂多啦。
 
若像亲亲小兔兔那样,想亲亲胡天臭小子?大约胡天臭小子变俊了,你觉得好玩儿。
 
若像看见你阿爹蜃影时那样,便是觉得胡天有点像你爹……你觉得他像你爹,倒不是如认我做干爹啊,我比他好多少呢。
 
若都不是,可想想,想亲亲时,是怀抱如何情感。
 
你又想和胡天臭小子日后变成什么样?
 
是穆椿同胡天那样,还是叶桑同胡天、易箜同胡天那样。又或者我同朝华这样?
 
思虑妥当,亦或还是想不明白,都写信与我。
 
归彦看完信,皱眉鼓起腮帮子。
 
他要和阿天变成什么样?
 
归彦从来没想过。
 
穆椿同阿天那样?
 
就是说,自己做阿天的师父?
 
归彦心道,不想要做阿天师父。他只想和阿天一起看画册,不想像师伯那样罚阿天抄书。看着阿天抄书很心疼的。
 
那叶桑、易箜同阿天那样的关系?
 
那就是师姐师弟?不要吧。
 
如果做师弟的话,只能在一起吃饭,都不在一处睡觉觉。阿天也不给易箜剪头发梳毛毛啊。
 
做师姐?自己又不是个姑娘。叶师姐都离开好久了,怎么还不出现呢。阿天每次摸摸手上的红绳子,就是在想她。总是伤心的。
 
归彦摇摇头。看向最后一个选项,只看一眼,立刻否决了。
 
王惑同朝华那样的关系?
 
不要。自己又不会总是哭唧唧,也不想阿天总是哭唧唧。
 
哭唧唧的时候,只想阿天抱抱自己,不想阿天像朝华一样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要不要。
 
归彦猛摇头。
 
如此归彦反而更糊涂,他又将玉简看一遍。
 
归彦见王惑以亲兔兔和爹爹的心情,对比想亲阿天的心情。
 
“没有亲过兔兔或者爹爹,怎么同想亲阿天的心情做比较?”
 
归彦自言自语,想了片刻,转过身去。
 
却发现胡天正趴在地上,戳地面。
 
归彦眨眼:“阿天在干嘛?”
 
胡天闻声扭头:“看看这地面能不能撬开。咱在外面看的时候,不就是个云柱嘛,正没想到里面这么结实。”
 
胡天说着站起来蹦了蹦:“真结实,跟花岗岩似的。”
 
“魔域神印就是要将渊碎之地镇住,这些空间碎片都不能出去的。云柱自然也结实。”归彦说着,指了指远处的一些碎片。
 
那些碎片好似琉璃一般,浮在空中,只能见到一些简单的轮廓。幸而此时胡天神念外放,可以探知其存在。
 
胡天想了想:“归彦,你说咱们从那些空间碎片出去怎么样?”
 
“不好。”归彦一口否决,“碎片太小。而且,这些碎片不知道通向何处,太危险了。”
 
胡天抓了抓脑袋:“那我再撬撬看这地。”
 
胡天说着拿出玄铁剑,却又见归彦欲言又止。
 
胡天问:“怎么了?”
 
“阿天,爹爹的画轴和兔兔给我看看好不好?”
 
郜苏的画轴一直在胡天指骨芥子中存放,而灵兽袋,早前归彦也还给了胡天。
 
胡天闻言忙放下玄铁剑,将郜苏的画轴拿出来,递给归彦,又自脖子上将灵兽袋取下,挂回到归彦脖子上。
 
胡天想了想,又要拿出乾坤袋来。
 
归彦忙摆手:“不是要乾坤袋。”
 
胡天发现归彦对乾坤袋特别抵触,他想了想:“等出去了,给归彦找个芥子吧。反正这次沈老头儿给了快八十年的灵石,咱们也该花一花。”
 
“阿天是不是嫌我烦,不想帮我存东西了?”归彦捏着灵兽袋,不太高兴
 
胡天闻言:“想哪儿去了。没有嫌弃,就是觉得芥子好用。归彦有一个也挺好的。”
 
“哦。”
 
胡天岔开话题:“你不是要看画轴么?是不是想爹爹了?”
 
“不是。”归彦道,“王惑问我……唔,我想看看,想亲亲爹爹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这样之后,大概就会知道,想亲亲阿天和亲亲爹爹是不是一样的。
 
胡天却是嘴角抽动,心道王惑在搞什么鬼。
 
干脆出去之后写一封信给朝华好了,让她好好管教那个大哭包。
 
胡天其实更想问问归彦,到底和王惑讨论什么问题了。
 
但归彦既然瞒着自己,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罢了。
 
胡天心道,还是找朝华治治王惑好了。
 
胡天暗搓搓打定主意,拾起玄铁剑,将地方留给归彦,自己继续戳地面去了。
 
此时归彦坐在地上,见胡天走远。他打开画轴,便见其上那幅画。
 
画上三人。郜苏长袍着身,风华正茂。小胡天虎头虎脑,头顶一个小黑毛团。
 
归彦看着这幅画,看着看着,眼睛却是盯在了小胡天的身上。
 
不知为何,当时三人神魂入画,胡天便是小时候的样子了。
 
这人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脑袋圆圆脸也是圆圆,侧脸还有些婴儿肥,又是个自然小卷毛。甚是有趣。
 
归彦看着胡天小时候的模样,心里痒痒的。
 
想亲亲。
 
不是想亲亲爹爹,只想亲亲小时候的阿天。还想戳戳抱抱,捏捏脸。
 
归彦越看这画心中越是痒痒的。他忙收了画轴,拿出灵兽袋,打开袋口,将五只兔兔倒出来。
 
五只兔子正睡觉,噼里啪啦掉出来。起先有些懵,继而看看四周,五只齐声:“唧咕!”
 
一起扑到归彦怀中去。
 
归彦皱眉,强忍踹开它们的冲动:“这里是魔域神印的下面,不要怕,没有坏蛋了。只是魔气重一点罢了。都变成小娃娃。”
 
五只兔子闻言,乖乖变作五个小娃娃,抱腿的抱腿,抱腰的抱腰。
 
二绿看见胡天在远处,往外蹭,被归彦一把捞过来。
 
归彦坐在地上,双手掐在二绿的腋窝下,冷着脸,瞪二绿的小脸。
 
同样是圆圆脸,为什么看见画轴上阿天小时候的圆圆脸就想亲亲。看见这个小兔子,就想扔掉?
 
归彦很苦恼。
 
不过,王惑问,想亲阿天是不是同想亲兔兔一样。自己不想亲爹爹,也没亲过,但至少亲亲兔兔。
 
这样才好对比出来,自己想亲阿天和想亲兔兔是不是一样。
 
归彦打定主意,又是认真看二绿。归彦撅起嘴,凑近二绿的小脸蛋。
 
二绿却是被归彦吓得直
 
哆嗦,僵直了。
 
幸而归彦没靠近。
 
“不想亲亲,一点都不想。”归彦说完,将二绿又塞回了灵兽袋。
 
下面几个小兔兔都是难逃如此命运——归彦看一眼兔兔,撅嘴似乎要亲亲,又塞回灵兽袋里,特别嫌弃。
 
眼见形势不太妙,三红拔腿就跑,“吧唧”抱在了胡天大腿上。
 
胡天低头,再看不远处,归彦抓着灵兽袋看过来。胡天乐,低头看三红:“小兔崽子,别乱跑,这儿有空间碎片,再给你吞了。”
 
三红被胡天一吓,有点想回去了。
 
胡天收了剑,乐着将三红提起来,揉了揉他的脸,走到归彦身边,将三红递给他:“归彦玩什么呢?不会又是王惑出的主意吧?”
 
归彦不置可否,抓了三红。
 
就剩下最后一只兔兔了,一定要想亲。
 
归彦深吸一口气,又是努力撅嘴,似乎想亲一口三红。
 
三红一脸绝望。
 
明明不想亲我,为神马如此勉强好似吃砒霜。嘤嘤嘤,兔兔不是砒霜嘤嘤嘤。
 
胡天却是目瞪口呆,这是要亲兔子,还是要杀兔子?
 
归彦揪着嘴巴,一脸纠结。明明该是亲兔子,却又皱眉一脸不情愿。
 
胡天看着心疼,又想笑,不忍直视:“归彦,别听王惑胡扯。”
 
胡天自归彦手中抓回三红,手脚利落将它塞回了灵兽袋里。
 
归彦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不高兴:“王惑说得不对啊。”
 
他说的所有情况,都同自己对不上号儿。
 
胡天不知缘故,但见状哭笑不得:“真要给朝华师叔写一封信,让她好好管管王惑了。这都给你出什么馊主意呢。”
 
“阿天不要给朝华师叔写信。王惑写了二十七封,朝华师叔都没同意他寄出来。还拧他耳朵了。”
 
归彦想了想:“你要是再写信,王惑就要大哭了。”
 
“就让他来个水漫上善部。哈哈哈。”胡天畅想那番情形,不由乐,又戳了戳灵兽袋,“总之归彦别听王惑的话了。”
 
归彦点点头,却又想,王惑信中所说,也不是全然没有用。至少他现下知道了,除了阿天,不想亲亲其他的东西。
 
还有,王惑问的那个问题——你又想和胡天臭小子日后变成什么样?
 
归彦从前没想过,他决定自己好好想一想。
 
胡天不知归彦此时思绪,他四下看看,再沉思片刻。
 
此时被困,魔域神印那边是出不去的,方才撬了一番地面,看来也是行不通。
 
那就只能取一个下策——去渊碎之地。
 
渊碎之地虽可怕,但总比原地呆着强。
 
胡天当机立断:“归彦,我们魔域神印没法走,这云柱地面也打不开,我们去渊碎之地看看吧。”
 
归彦闻言抬起头:“会不会看见被逐者?”
 
“对啊!”胡天拍大腿,乐了。
 
前番祭神时,胡天还在渊碎之地外听到了被逐者的心跳。
 
胡天认真说:“好歹咱也是侍神者的客王,拿着客王令,总得做点事儿。”
 
如此去渊碎之地的理由更是充分了。
 
胡天将归彦拉起来,将灵兽袋挂在他脖子上。胡天再向着甬道黑暗的那一头看去:“走啦。”
 
“嗯。”
 
越向渊碎之地走去,四下碎片越发多起来。
 
胡天起先没在意,后来见了一块空间碎片边上,有一具妖兽尸骨。
 
说是一具也不确切,脑袋上那一片已经消失在空间碎片中。
 
胡天思忖,这些年误入魔域神印的修士定然不止他和归彦两个,这半具尸骨的主人,定然也是倒霉催误入了魔域神印。
 
怕是想从空间碎片中出去,哪知却死了。
 
可为什么会在进入空间碎片的时候死掉?
 
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个汤勺来,退后几步,投入那片空间碎片中。
 
不想汤勺卡壳,继而咣当一下落地,只剩半个勺柄了。
 
胡天心道,空间碎片果然是暗藏杀机进不得。
 
再看四下碎片越来越多。
 
胡天不由担心,转身对归彦道:“变成小毛团吧,万一撞上什么空间碎片,咱们也能一道走。”
 
归彦点点头,“呼咻”化作小毛团,落在了胡天肩膀上。
 
胡天这才放下心来,继而他将灵气外放,随之将自己上下左右方圆十丈内事物都纳入神念。
 
胡天屏气凝神继续向前,眯着眼睛看路专心致志。
 
归彦落在胡天肩膀上,扭头看胡天心无旁骛的模样。
 
归彦看了许久,眼里都是胡天一张脸,心里好似漫出水来,温温的水,暖呼呼的。
 
归彦忽而不由自主,凑上去。小毛团啄了胡天的脸颊一下。
 
怦——
 
归彦骤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热气好似自尾巴四肢蹿到脖子脸颊,继而自耳朵尖突突冒出去。
 
归彦猛然缩回脖子,四蹄站立不稳晃了晃,脑袋抵在胡天脖颈上。
 
“嗯?”胡天一愣,停住脚。
 
方才这个小毛团是撞了自己一
 
下?不过更像是玩闹,好似从前归彦喜欢在他脑袋上薅头发,活似在他肩膀上蹦来蹦去上蹿下跳。
 
胡天不以为然,伸手挠了挠小毛团后颈的毛毛:“是不是困啦?还是觉得太无趣?要不我给你唱个歌儿听听?”
 
小毛团不应声,却是倏忽钻进了胡天的衣服里,窝成了一个小毛团。
 
胡天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鼓起来一块,哭笑不得,拍了拍继续向前走去。
 
而他衣服里,归彦窝着,心里冒泡泡。
 
他要给王惑写信。告诉他,亲阿天和亲亲别人都不一样。
 
可亲亲之后,更想一口吞了阿天。
 
怎么办?
 
归彦不由苦恼起来。
 
胡天此时也苦恼,他走到了甬道尽头。
 
向远一片黑暗,神念探测之下,黑暗中乃是无数碎片。碎片凝然不动,空间时间都好似凝住。
 
胡天不知如何是好,关键是他不会飞,会飞的那个现下在他怀里窝成一团似乎睡着了。
 
胡天想了想,也不急着叫归彦。他转脸想向甬道,这甬道看着就是个圆形的。
 
胡天突发奇想,向着甬道跨出一步,继而他围着甬道横向走了一圈,回到了方才出发的那个点。
 
如此看来,甬道四壁都是可以走人的。用个从前学校里学的概念,该是叫钟离或是离心力。
 
这魔域神印渊碎之地,都不该用常理看。
 
胡天又拿出一口锅来,扔向了面前黑暗的渊碎之地。
 
那锅入了黑暗中,顿时浮起来,又借着胡天方才扔出它的力量向前飘了一段。猝不及防撞入一块琉璃状的碎片之中,顿时消失不见。
 
下一瞬,那口锅自上方一处空间碎片中飞速被弹出,继而“咕咚”一下,碎成了粉末。
 
胡天吞了吞口水,着实吓得不轻。这渊碎之地,着实不像有出去法子的地方。
 
但魔域神印同这云柱甬道,也不似能有出路的地方。只能进入渊碎之地了。
 
胡天想着,终究是戳了戳怀里的小毛团:“归彦,咱们到渊碎之地了。”
 
归彦动了动,片刻后,才探出小脑袋:“嗷呜。”
 
胡天讪笑:“这出有些古怪,我不会飞,得靠你帮帮忙。”
 
胡天说着,又拿出一口锅,将方才情形演示了一遍给归彦看。
 
胡天道:“我对界域空间的术法,不甚懂,又不会飞。你看这边能飞吗?”
 
归彦自胡天怀中蹦出来,变作一个大毛团,神念之中对胡天说:“我可以飞。阿天上来吧,我背着你进去。”
 
胡天立刻兴高采烈,爬上了归彦的背,抱住他脖子。
 
待胡天爬稳当了,归彦闭上眼,猛然一跺前蹄,蹄上黑气骤然凝成。
 
下一刻,归彦踏在了那片虚无的黑暗之中,蹄下魔气骤然凝成以一片路。
 
好似当年胡天走化神界桥时的情形,走一步,一块界桥石生出。归彦此时走一步,魔气凝成黑石,落在他蹄下。
 
归彦走了几步,猛然想起,问胡天:“阿天,我们要去哪里呢?是不是去找被逐者?”
 
“对了,被逐者。”胡天拍脑袋,直道自己傻了,“是去找被逐者。”
 
“可这里很大的,我们要去哪里找被逐者?”神念之中,归彦有些犯难了,“我只能看到一里远,碎片太多了。”
 
可如此浩瀚的碎片死地,如何能找到被逐者?
 
胡天倒是想出个馊主意——
 
“《繁露礼唱》。祭神的时候,咱们当时不是听见心跳声了吗?现在唱歌看看,只要有心跳声,就能找到被逐者。”
 
那日祭神,胡天也在场,侍神者唱的那个《繁露礼唱》他也听了该有一天一夜,再怎么也记住些许词句了。
 
于是胡天开口便是大声哼哼起来了。
 
归彦听了一会儿,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去了。
 
胡天趴在归彦背上,看着两只耳朵,忍不住乐,坏心眼唱得更大声了。
 
归彦撇撇嘴,神念之中点评:“阿天唱得臭臭的。”
 
虽然确是难听至极,但也有些效用。唱完一遍之后,胡天归彦便似听到了一道极微弱的心跳声。
 
胡天对那声音极敏感,忙给归彦指方向。
 
归彦小心翼翼避开碎片,跟着胡天所指方向急速前进。
 
胡天嘴上哼唱不停歇。
 
他俩默契配合,也不知过了多久,归彦绕过一块十丈大的空间碎片,眼前豁然开朗。
 
竟见数块陆地碎片,正中一块陆地碎片便是心跳声传来之处。
 
少时,归彦落在了那块陆地碎片之上。
 
这块陆地碎片与周遭不同,周遭陆地碎片都是沙漠。这块之上,却又一树,树似青松,树下一片浅薄水滩。
 
胡天自大毛团身上下来,落地踩入一片水中。这水刚到脚踝处,水下一层白沙。
 
四下看去,却又不见人影。
 
胡天喊:“喂喂,有人在吗?被逐者?”
 
无有应答。
 
“阿天,心跳声没了,你要唱歌。”
 
归彦此时化作少年,站在胡天的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口。
 
胡天被提醒,点头张嘴又唱。
 
归彦忙捂住了耳朵。
 
情歌小王子被归彦嫌弃了,胡天撇撇嘴,又想笑。
 
随着胡天乱七八糟的歌声,心跳声再次响起。却是在松树之下。
 
胡天循着那心跳声走上去。
 
走了几步见松树下,一个黑影随着歌声走出来。
 
那道黑影只好似一抹剪影,行动诡异。
 
胡天不由退后一步,握住了归彦的手腕,继而闭上了嘴巴。
 
不想此时心跳剪影都没有消散,那黑影竟是向他们走来。
 
走着走着,黑影身上的黑色,好似掉墨一般褪去,露出一点点白色衣角。
 
胡天归彦面面相觑,却也没有再离开。
 
随着那黑影一步一步走上来,慢慢露出面容。正是那年神狱囚台记忆蜃影中,黑发的少年。
 
少年此时已不再年少,乃是中年模样了。但他往昔眉眼仍旧在。白袍斑驳其上沾染污渍,手臂之上黄绸也是灰败,脸颊之上两道白痕其上血迹斑驳。
 
但他仍是神族,上古神族,活着的上古神族。
 
胡天心跳骤然大乱,竟然有些许激动。
 
然则被逐者见外人,骤然皱眉,神色狰狞,额头颈上青筋冒起,继而他振臂,一字一顿:“神、魂、故、土!”
 
“不好,他要自爆!”归彦拉住胡天。
 
神魂故土,蝼蚁禁足。
 
此句乃是侍神者对接的暗号,但也是他们从古籍之中挖出来的,被逐者神堕术的口诀。
 
神堕术,乃是炸毁渊碎之地的法术!
 
神堕术能炸平一界,此时哪儿也逃不了了。
 
胡天心凉了半截,心道见面就自爆,搞毛啊。
 
胡天大怒:“蝼蚁禁足,你别喊了!老子不是来杀你的。”
 
那被逐者骤然停下,放下手,歪了歪头,狰狞神色褪下,眼神复又迷离起来,看着胡天。
 
胡天动也不敢动,吞了吞口水。又想不能输了气势,便是回瞪被逐者。
 
不想被逐者看了胡天半晌,忽而喊:“姐夫!”
 
卧槽。
 
胡天跳起来:“你姐姐谁啊!漂不漂亮,不漂亮我是不娶的!”
 
不料下一瞬,被逐者转头看向胡天身边的归彦,道:“姐。”
 
胡天“噗”一声乐了。
 
归彦皱鼻子,生气:“我不是你姐姐,我是归彦!我是我是,我不是姑娘!”
 
被逐者似乎被归彦唤醒,又眯眼去看归彦:“梦貘?莫醒?”
 
胡天惊讶,莫醒乃是梦貘妖尊的名姓。原来魔梦妖尊同被逐者还有交集,却看被逐者神色,绝非交恶。
 
不过此事不及细究,胡天已是看出来,这被逐者的神智记忆似乎已经混沌了。
 
胡天上前一步:“我是……”
 
被逐者骤然瞪大眼睛:“两仪双星?两仪双星!”
 
被逐者话音一落,四下浅水骤然凝聚直冲向他。
 
继而一个巨大的水球将他包裹住。顷刻之后,水球炸裂。污水离去,只见被逐者身上衣袍净白如新,手臂上黄绸明亮随风而动,脸上血迹消逝,神采焕然。
 
被逐者灵智似有回转,振臂大呼一声:“双星至,我要回去了!”
 
渊碎之地为止震颤。
 
胡天吓得半死,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喊个屁啊!”
 
被逐者胸口起伏,双手似钳抓住胡天的手臂:“带我回家去。”
 
归彦冲上前来,要打他。
 
胡天忙抓住归彦的手,嘴角抽动对被逐者道:“你开什么玩笑?我还指望你带我回去咧。”
 
被逐者急了:“莫醒说的,老榕树说的,你们俩要带我回去的。”
 
“大哥,你等等,到底是莫醒说还是老榕树说。不不不,你什么都别说,等我理一理!”
 
胡天嚷:“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被逐者落寞,终究点了点头,松开了胡天。
 
这神族还不是不讲道理的。
 
胡天也是松了一口气,归彦瞪着这个神族,将胡天拉到了自己身后。
 
胡天缓了缓,抬头对归彦说:“我觉得,这个神族也没什么恶意。”
 
归彦鼓着腮帮子:“我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不过,我听王惑讲过——”
 
神堕术,是用神魂做材料自爆。用过一次,神智记忆都会受损伤的。而被逐者用过两次神堕术,最后在渊碎之地失踪时,神智已是受到大损伤了。
 
“他这么奇怪,也就不奇怪了。”归彦低头想了想,“那我不打他了。”
 
“你还想打他啊。”
 
“谁让他叫我姐姐,我不是姑娘。”归彦撇撇嘴,却又皱鼻子,“不过……”
 
不过被逐者叫阿天“姐夫”,听上去就没那么讨厌了。
 
归彦道:“不打他了。”
 
胡天点了点头:“那咱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吧。”
 
胡天又拉着归彦走到被逐者身边:“喂,我叫胡天,他是归彦。不是你姐姐姐夫,但我们可能知道你姐姐姐夫长什么样。”
 
被逐者抬起头:“怎么会?我姐夫已经死掉了。姐姐也死了。”
 
胡天倒是记得神狱囚台时,那个青年最后回到神狱囚台,自爆将被逐者放出去。
 
胡天道:“我们俩,去过神狱囚台,还有另外两个人一起。被神狱囚台当作你们,又锁进去了。后来就见到了一段记忆。”
 
被逐者点头:“记忆?那是归犯诉罪吧。”
 
归犯诉罪,便是神狱囚台以为犯人归来,将他们的罪状以记忆的形式重演一遍。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再接受囚禁。
 
胡天恍然大悟:“这样啊。那你们犯了什么事儿,要被关进神狱囚台?”
 
这件事儿却不是胡天想问的,而是他替侍神者问的。
 
不想被逐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胡天愣了愣,便知这是两次神堕术,神魂受损的缘故。
 
胡天又问:“那你当年给你解除锁链的是你姐夫,可为什么出去之后,却是妖族?”
 
被逐者抬头,皱起眉毛:“是,是因为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胡天见他难过,忙说:“你别想了,我就是随便问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被逐者抬头看胡天,“我说了,你会带我回去吗?”
 
“回哪儿?”胡天心道,我还想回家去呢。
 
“回家,回上都去。”被逐者道,“我要回去,姐夫放我出来就是让我回去的。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回去做……可是,可是不记得了。”
 
被逐者急了:“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
 
胡天见他暴躁起来,忙去安抚:“别急啊,你别急,要回家不是正常的事儿嘛!”
 
“是吗?可我记得,要回去,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弥补我们犯下的错。”被逐者抓头发,“我不记得了。”
 
胡天抓住他的手:“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回想起来的,你别急。”
 
被逐者坐在地上,看着胡天,眼神迷离一瞬,又问胡天:“我说了,你会带我回去吗?”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被逐者似乎就将前一瞬的事情忘了。
 
胡天不知道神堕术到底多厉害,但是现下看着被逐者却是心酸。
 
胡天道:“我不知道。你把记得的告诉我,我尽量帮你找找路吧。”
 
“我记得,我们犯了错。特别大的错。长者、姐姐、姐夫和我,被发落到下都,锁进了神狱囚台。”
 
也不知道在神狱囚台里待了多久,等到被逐者被他姐夫唤醒。
 
那个神族对他讲。长者死了、他姐姐也死了,但下都保住了。现在要他回上都去,完成一件事。
 
这件事,确被他忘了。
 
胡天忙问:“然后呢?”
 
“出了神狱囚台,就被妖族控制了。后来被他们设计陷害。但我不能让他们去上都。”
 
“为什么呀?”归彦此时也坐在一边听起来。
 
“我……”被逐者神色再次陷入茫然。
 
又忘了。
 
胡天心里发急,怎么一到关键的地方就往事儿。却也是有些心疼的。
 
继而被逐者道:“我忘记太多事情了,只记得不能让心怀不轨的人进入。”
 
于是前后两次神堕术,渊碎之地形成,终是拦住了妖、魔两族去往上都的心思。
 
也让他彻底迷路了。
 
“碎片太多,回不去了。”被逐者闭上眼,猛然站起来,暴戾道,“我要炸了这个地方,我想让妖、魔两族都陪葬!”
 
胡天吓一跳:“你等等,你等等啊大哥!莫醒说话了,莫醒,想想莫醒!”
 
“对。”被逐者听到“莫醒”二字,愣了愣,又坐下去。
 
归彦此时开口:“你要炸了这里的事情,《妖魔演义》里写到的。”
 
《妖魔演义》里也有记载。
 
妖魔大战后,被逐者本想炸了这个地方。
 
他已经走到魔域神印边上了。随后妖妻,带藤墟榕树谶言至。被逐者得谶言,归渊碎,至此不知去向。
 
“莫醒对你讲什么了?”
 
胡天归彦异口同声。
 
“莫醒说,老榕树说,”被逐者看向他俩,缓缓开口——
 
“双星至,归途显。”
 
双星,两仪双星承载者,谓之双星。
 
胡天愕然,两仪双星他知道,可归途,归途在哪儿呢?
 
他连上都长什么样儿都没见啊!
 
胡天这么想着的时候,手上红绳微微动了起来。
 
第156章
 
红绳一动, 胡天即刻感知,猛然站立, 右手握住左手腕上红绳, 向四下看去:“师姐?师姐你在哪儿呢?”
 
四下无有应答。
 
胡天急了,立刻将感知放到最大,却是除了他们, 什么都感知不出来。
 
幸而此时手上红绳光华流动,凝聚到胡天手腕外侧。
 
胡天福至心灵, 换了个方向,便见红绳上的光华流动到了手腕内侧去。
 
那点光泽果然是在指引方向!
 
胡天转头喊:“归彦, 我们走!”
 
被逐者急着跳起来:“我……”
 
胡天见他无措又急切,忙安抚:“我现下要去接我师姐,不知会遇到如何事情, 要么你在此处等等我。我接了师姐就回来找你。”
 
“不,”被逐者摇头, 猛然捉住胡天的手腕, “我已经等了你上万年了。”
 
胡天急, 心道这神族真是个死心眼。
 
此时腕上红绳光华越来越重, 好似催促胡天。
 
胡天急得脸都红了:“那你同我一道走。你还能飞不能?”
 
“好。我同你一道走。”被逐者说完,率先跨出一步, 入得虚空, 竟如履平地。
 
胡天愕然,这神族失了灵智,却还有如此修为, 实在惊人。
 
但此时也不是感慨的时候,胡天转头看向归彦。
 
归彦已是变回了大毛团:“嗷!”
 
胡天爬到归彦背上:“走。”
 
归彦却是冲着那神族:“嗷嗷嗷!”
 
神族皱眉。
 
归彦一跃而起,飞上了天,继而掠过神族头顶,伸蹄子就将被逐者抓了起来。
 
那被逐者倒也乖觉,上了天倒是不挣扎。
 
归彦带着背着胡天,抓着神族,上了虚空。
 
胡天则在他背上,看着腕上红绳,给归彦指方向。
 
归彦将神念扩散到最大,避开空间碎片,跟着胡天所指方向飞行。
 
渊碎之地四下凝然,暗黑如墨,只归彦飞行之时,带起一点风,煽动耳廓。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空间碎片愈发密集起来,几乎没有空隙。
 
归彦正等着胡天指出下一个方向,胡天忽而不说话,神念似乎也凝滞不动。归彦察觉不妥,识海之中,那颗六芒星急剧闪烁。
 
归彦一心二用,神念沉入,靠近六芒星,一不留神便又进入了胡天识海之中。
 
却见此时,胡天识海之中,《双网情丝千结术》运化部心诀急速运转。胡天元神正抓着那团绿色光带般的心诀,努力控制心诀。
 
胡天也不知这是如何了。
 
前一刻他还在给归彦指路,下一刻不知怎么,识海之中,运化部心诀忽而异动。
 
胡天深知,稍后这团心诀必要有所作用。他便将神念沉入识海,不想平日温顺的心诀,此时乱成一团。
 
事发突然,胡天要制服这团心诀,外界也不能不给归彦之路。慌乱之中,神念一动,便是唤了归彦。
 
归彦神念果然通过那颗六芒星到了自己识海之中。
 
胡天此刻也是管不得其中缘故,他元神神念放开。
 
胡天一念起,归彦神念便得了胡天身体一道视觉感知。
 
归彦顿时好似生出了两双眼,一双是自己的,另一双则在他背上——胡天的双眼。
 
另有胡天外放的神念,也融入了归彦的感知之中。
 
归彦顿时见到了胡天手上红绳光华指向之处。他立刻调整,向那处飞去。
 
归彦此时动作,竟比胡天给他指出方位的配合还要默契。
 
胡天却也莫名能感知归彦情绪,好似知他飞行顺利,胡天也是放下心来,元神专心对付运化部心诀。
 
运化部心诀的绿色光带,此时已是暴涨了数倍,遮天蔽日。
 
胡天元神神念也不能让它停止暴涨之势。胡天本还以神念为约束,控制绿色光带。
 
但转念一想,却发现自己似乎太过保守了。他不知师姐在何处,不知她要以何种方式重生。
 
前任蚁后曾说,运化部心诀同辛夷天书格运物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处。那且将师姐比作信件,自己手上的红绳便是传令。
 
此运化部心诀呢?兴义天书格的运物法阵?
 
师姐归来,怕是要一个极大的法阵才行——若如此,运化部心诀暴涨也是情有可原了。
 
胡天猛然发觉自己犯蠢,他非但不该钳制运化部心诀,更该帮它运转才是!
 
胡天立刻撤下绿色光带上的神念钳制,继而,他元神翻身站在了识海白龙脑袋上。
 
胡天拍了拍白龙龙角。
 
白龙猛然冲入绿色光带之中。白龙乃是胡天识海生机所在,猛然进入绿色光带,浩然升级注入其中。
 
绿色光带如有神助,轰然爆开,充斥了整个识海。
 
胡天神念停顿瞬息,倏忽睁开双眼,醒过神来。
 
归彦神念自六芒星离去,回归本位。
 
恰此时,他们行到一处。
 
空间碎片散去,眼前一片七彩碎片。
 
那些碎片状似空间碎片,只颜色有所差异。碎片四下分散,缓缓转动,拦住他们去路。
 
被逐者道:“奇怪,我好似在哪儿见过这些碎片。”
 
但他想不起来了。
 
胡天也没指望被逐者能给自己什么提示。
 
却是腕上红绳光华不再凝聚一点,而是散落在了红绳上。不褪去,围着红绳转,不再指引方向。
 
胡天皱起眉头。
 
归彦神念之中问:“阿天,碎片那边好似有路。”
 
归彦说着时,向下缓降。
 
片刻之后,果然见到碎片密集之处,有一小片陆地。地面乃是白色,同前番魔域神印的云柱的地面倒是相似。
 
归彦先将被逐者放下,自己再落到地面上。
 
胡天自归彦背上翻身下去,归彦化作少年,拽住了胡天的右手:“师姐在这里吗?”
 
他们面前无数七彩碎片,有大有小,小如指甲,大如门框,各自有各自的颜色,彩色琉璃一般悬浮在空中。
 
胡天也不知道,叶桑在哪儿。他伸出左手,将腕上红绳对准那片七彩碎片所在。
 
红绳之上,光华愈甚。
 
胡天再转身,面向来处,那片幽暗的渊碎之地。
 
红绳之上光华散去。
 
“师姐就在这里。”
 
胡天转身,深吸一口气:“这些碎片不知道是什么,归彦到我怀里来。”
 
归彦立刻化作小毛团钻入了胡天衣服里。
 
胡天摸了摸归彦,还是不放心,自己死不足惜,可是归彦不行。
 
胡天却也只能拿出几张符箓,拍在自己心口处,以期万一发生什么,这些符箓能挡挡劫。
 
胡天又转身对被逐者说:“你要不在这儿等等我?”
 
不料这神族却是跨出一步:“这些碎片,我见过。”
 
被逐者说着,便是进入了那片七彩琉璃碎片之中。
 
那些碎片岿然不动,赤橙黄绿青蓝紫,流光闪耀。
 
胡天见被逐者进入碎片之中,并没有事,心里安定了,他也跟随被逐者跨出一步。
 
不想他一步迈入,周遭琉璃碎片骤然运动起来。
 
碎片有些向前涌来,有些向后退去。
 
胡天心下冷然。
 
被逐者退后一步,落在胡天身边,却道:“别动!”
 
胡天闻言,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攥紧拳头。
 
恰此时,一片琉璃碎片飘到胡天眼前。胡天愕然。
 
那片碎片光华如蜃影,其中竟是自己在拔葱!
 
胡天不禁跨出一步,又一片碎片上前,其中乃是他在杀敌,四周全是紫色竹子。
 
再一片,九溪峰上,自己在抄玉简,身边坐着小毛团。
 
又一片,乌兰夜渡舟上,自己在睡觉。
 
胡天猛然明白过来,这些不是空间碎片,这番乃是时间碎片,涌上前来的,都是关于自己的时间碎片。
 
不及他细思,又是一片上前。
 
这片碎片影像之中,没有自己。却是一个短发小孩儿,面容清秀,雌雄难辨。
 
这小孩儿身着藏青短衣,袖口露出小臂,宽裤露出小腿,面无表情,厉声道:“家姐、家师均是得道仙者,寰宇得其恩泽。尔等竟敢犯我山门,活得不耐烦!”
 
小孩儿身后,五只五色大兔子倏忽变作五个小孩童。
 
胡天看着碎片中的影像,目瞪口呆,这好像是他家的兔子?
 
不想五个小孩儿面面相觑,齐声道:“变错啦!”
 
他五个再一次闭眼,终是成了五个少年人。
 
而那小孩儿从后腰抽出一柄钓竿来。
 
胡天错愕,不禁问:“你是谁?”
 
那碎片却是消失不见了。
 
新来一片,又有了自己的影像。
 
自己一袭黑衣周身黑气缭绕,坐在一处石头上,有声音喊:“魔君……”
 
胡天惊出一身冷汗,想要去看,手上红绳再次抖动起来。
 
此时上前一片碎片,如窗大小。
 
那其中,荣枯模样的人,抱着叶桑。百里靖海、百里永、归彦,都在他们身边。
 
胡天看去,这时间碎片中景象,赫然是那日在极谷圣山八霁木边时之景致。
 
而此碎片,竟好似在他们头顶之上。
 
碎片之中,叶桑抓着百里靖海的手:“无论是,杜克,还是,还是百里靖海。都是最厉害的剑修。师父是最好,最好的师父……”
 
叶桑手上红绳猝然散开。
 
而此时胡天在碎片中观当年情形,却见那红绳落地,非是坏了,而是叶桑手腕灵魄出体,那红绳跟随叶桑灵魄一起落下。
 
胡天惊骇之余,猛然领悟,花困以双情丝运送的,不是叶桑身体,而是叶桑魂魄!
 
而此时,叶桑就在眼前,那个时间碎片之中。
 
两边红绳都在。
 
只待双情丝运化部心诀开启,布一个传输的阵法来。
 
胡天立时将神念沉入识海。元神此时仍与白龙沁在运化部心诀绿光之中。
 
胡天神念动:“与我去接师姐!”
 
那团绿光,骤然凝聚成,细密织就一条绳子,圈住了胡天元神坐上,便似同肉身上那条红绳位置一致。
 
胡天福至心灵,周身灵气徒然外放,载神念、运化部心诀出得肉身。
 
动作一气呵成,顿时内外合一。元神腕上运化部心诀绿光,同肉身之上花困所赠红绳合为一体。
 
其上灵气运转,心诀运作不息。
 
胡天深吸一口气,观眼前碎片。
 
碎片之中。
 
“拜入师父门下,乃是,叶桑一生之幸……”
 
叶桑呢喃,目光涣散,仰倒看向长空。
 
正是此时叶桑魂魄开始出体,半透明的影子自她肉体上缓速升起。
 
但叶桑魂魄似有留恋,不肯离开。
 
但离百里永不远处,半空开得一道缝隙。其中有死生轮回境中气息,便是叶桑死,死生轮回境开了一条缝,要带她魂魄去轮回。
 
胡天急了,再顾不得其他,他将手探入时间碎片之中。
 
幸而叶桑肉体仰倒,目光看向之处,正是胡天此时时间碎片所在。
 
骤然间,叶桑好似看到胡天一般。
 
胡天忙喊:“师姐,是我,我是胡天,那个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的胡天!我变了样子了,你快跟我来。”
 
胡天喊声飘渺,如坠空谷。
 
不想叶桑好似听到,肉身轻声道:“师……弟……”
 
叶桑话音一落,她魂魄全然出体。
 
绑在叶桑灵魄手腕上的红绳,光华闪动,拉着她的魂魄向想天上那片时间碎片而来。
 
继而叶桑魂魄左手,握住了胡天探入时空碎片中的左手。
 
瞬息之间,光华大作,胡天手上运化部心诀飞速运转。
 
下一刻,红绳不堪其重,轰然炸裂。
 
说时迟那时快,胡天顾不上其他,体内灵气爆裂直冲向左手,张开成圆护住方圆三丈。
 
电光消失,四下围绕胡天的碎片统统碎裂。
 
胡天被爆裂气息撞飞,而他手上灵气不散,神念瞬息织融入,写入“护”字咒诀。
 
正此时,归彦自胡天怀中跃出,魔气妖气出体,跳到胡天背后。咬住胡天后背衣物,带他躲过了一快黑色时间碎片。
 
归彦再向前冲,带着胡天卸去身上冲力,继而落在了白色地面上,回到被逐者身边。
 
胡天神念动,感知归彦无事,便是抬起左手。
 
他左手之上,一个三丈灵气成球状。
 
归彦松开嘴,胡天“吧唧”趴在了地上,还竖着左手。
 
归彦忙化作少年,扶起胡天来:“阿天?”
 
胡天抬头一脸焦黑,脑袋上还有一缕头发燃着小火苗。胡天受那红绳炸裂一击,被火灼了一把。
 
胡天抬右手,拍了拍脑袋,将火苗熄灭,道:“没事儿,师姐师姐。”
 
胡天伸出左手来,神念动,灵气球中咒诀、运化部法诀尽数退去。
 
继而眼前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出现。叶桑目光如炬,风采依旧,看向胡天归彦:“师弟?归彦。”
 
胡天胸口起伏,踉跄两步,跑到叶桑魂魄面前:“师姐!”
 
叶桑看了看四周:“师弟怎么变成这模样了?这是哪儿,我不该死了吗?我有些不对劲。”
 
叶桑说着,抬手看自己。
 
却见她身上色彩渐渐退去,竟好似前番晴乙受重创时的样子。
 
叶桑不是鬼灵,没有肉身,死时只有四阶修为,元神未成。此时三魂七魄无有魂力可言,在虚空之中无以为继,待不得片刻。
 
又因错过了入轮回的时机,不能入轮回,待不得片刻就该死魂飞魄散了。
 
胡天顿时乱了心神。他从没想过,他接回的叶桑,回事魂魄。
 
现下要如何才好?
 
胡天抓耳挠腮。
 
归彦看着叶桑道:“阿天,师姐现下是灵体,和晴乙很像。”
 
可惜胡天从没问过易箜的修行法子,否则他现下就是去做个鬼修也情愿。
 
可他不知道鬼修要修行什么啊!
 
等等。或许知道?
 
“啊啊啊!!!”
 
胡天跳起来,抓了自己左手就咬,“不不不,指骨芥子指骨芥子。师姐,师姐你等等我!”
 
胡天慌成一团,心神都乱了。
 
归彦上前,抓着胡天的肩膀:“阿天,冷静!小蚂蚁说师姐是要成剑仙的。她看过未来,一定能成,一定能的。”
 
“嗯?嗯。”胡天吞了吞口水,“对!”
 
胡天说着,神念进入指骨芥子之中,抽出一块玉简来。
 
易箜晴乙早年一直在寻附灵转体的法子。胡天当年千辛万苦进了大蕴简阁,得了这套《祀渎灵御术》。
 
不想前番遇见易箜晴乙时,没有涌上,却是要用在此处了。
 
胡天拿出玉简,碰到叶桑面前:“师姐,这是附灵转体的功法。你现下才成新魂,当是能用的。”
 
因这功法拓印之时,胡天肉体尚是荣枯的,灵气不能外放。这功法乃是胡天一词一句念了之后,再写在玉简上的。之后,他还校对了一遍。
 
他依稀记得其中字句。
 
有两句便是:新魂择执念道心之物入体,上佳。已修灵体者,魂力三成者转入,成。
 
叶桑此时身影越发淡,她却是不急不许,手指点在了玉简上:“附灵转体的功法?”
 
胡天捧着玉简,点了点头。
 
却想,叶桑一生好剑,现下却要让她修外道附灵转体的功法……
 
胡天哽了哽:“师姐,对不起。”
 
叶桑讶然:“师弟何出此言?”
 
“我没用,害师姐不能做剑修了。却要修这个外道的功法。”
 
若他当年再早一步出了花底人间的镜面,拦住钟离湛,叶桑便不会死。
 
若他当年再快一些,入极谷取了八霁太岁,叶桑的身体或许也能留住。
 
“这怎么能怪师弟?且,做不出剑修,”
 
叶桑魂魄手指点在了胡天手中玉简上,“我就做一把剑吧。”
 
“新魂择执念道心之物入体,上佳。”
 
《祀渎灵御术》乃是附灵转体的功法,便是灵体取一物,进入其中,此后以那物为躯壳。
 
这门功法,乃是脱胎于精怪修行之法。
 
“师弟,可有剑?”
 
“有!”胡天即可从指骨芥子中取出叶桑往年所用重剑,“师姐,这个,我一直收着。”
 
“这个好。从前我听师父说过剑灵刀魂,颇是向往。也曾肖想,若有一日,重剑生出剑灵来。”
 
叶桑笑道:“此番,我便做了此剑剑灵。倒也是成就我心中一愿了。”
 
叶桑说着,依照《祀渎灵御术》中记载,运行魂魄。
 
胡天将重剑放在地上,继而捧着玉简,将其中《入灵》篇,口诀、心念运行之法,一一读来,为叶桑做提示。
 
叶桑如有神助,魂魄运行越发迅速。继而她魂魄跨出一步,空手舞剑,一套《屠墟典卷》舞来。
 
叶桑魂魄无剑,招招式式却如剑在。
 
《屠墟典卷》,心意到,剑招凝。起式温软,中而奋进,继而畅然欢快,又有怨愤,终是欣然释怀。
 
一套剑招,无有言辞,却好似述说前生百年。
 
剑意随之而起,弥散在叶桑魂魄之上,叶桑魂魄色彩渐渐退去。《屠墟典卷》成,叶桑魂魄一片素白。
 
叶桑不收招,手腕轻转,《覆海剑法》随之而来。
 
《覆海剑法》大开大合,气象恢弘。天地剑下,翻覆可得。
 
乾坤生死不足惧,任凭一剑覆海得。
 
叶桑魂魄剑气自她手上生出,瞬息凝成一柄白色重剑模样。
 
便是此刻,叶桑转身收招,举起手中剑意凝成重剑,将那剑意白色重剑猛然压出地上重剑之中。
 
剑意重剑、地上重剑,瞬息合二为一。继而叶桑魂魄跟随而去,入得地上重剑之上。
 
叶桑魂魄入剑,地上重剑却是骤然抖动起来。
 
胡天收了玉简冲上前去,归彦亦然,便连一直看热闹的被逐者也是冲过去。
 
他三个围重剑边。
 
那剑抖动不断,竟有火花,继而似有崩裂之态。
 
被逐者:“魂魄太烈,重剑难担。”
 
“什么意思?”胡天急。
 
归彦道:“他说,叶桑师姐的魂魄剑意太强,剑是被师姐驯服了,但剑不够强,快要承担不下这份剑意了。”
 
“然。”被逐者点头,“此剑好似以纯金元素炼过?”
 
胡天心道,还是用神狱囚台锁你们的链子炼的呢。
 
却还是不够。
 
“中有小剑。”被逐者凝神去看,“缺了。”
 
“小剑?”
 
胡天猛拍脑袋,“玄铁剑!”
 
当年在辛夷界,叶桑赠胡天玄铁小剑,乃是从她重剑中拿出来的。
 
胡天万没想到,那小剑如此重要。
 
胡天立刻从指骨芥子中,将小剑取出,问被逐者:“这是缺的那个剑,怎办?”
 
被逐者道:“以诚心愿力,将小剑送入重剑之中。”
 
胡天深吸一口气,双手托起小剑,看一眼。剑格之上两字:叶桑。
 
胡天道:“叶桑剑,愿得其意,愿助其灵。”
 
小剑之上金光亮起,胡天将小剑按在重剑之上。
 
重剑立刻将小剑吸入其中。
 
继而重剑抖动停止。
 
胡天松了口气。
 
可惜下一刻,重剑再次抖动起来。
 
继而外间忽而雷鸣。
 
胡天心念一动:“进阶?”
 
归彦跳起来,看四周:“化神天劫!阿天,师姐要进阶了。”
 
“什么是进阶?”被逐者问,“这剑灵身上剑意暴涨,重剑又要扛不住了!”
 
胡天急问:“稍后剑意定然更甚,要如何才能让这剑扛住?”
 
却是不待被逐者回答。
 
胡天想起那年神狱囚台,叶桑炼剑。她以神狱囚台铁链为材料,以金弑金,以金弑金,炼得重剑,连升两级。
 
那此时,再用一次以金弑金,以金塑金的法子,将这剑炼就便是了。
 
至于金元素——
 
胡天张开双手,手中蝎山玉石立出。
 
胡天又趴在重剑前,喊:“师姐,我要炼剑了!”
 
重剑乍然跃至半空,似在回应胡天。
 
归彦立刻明白胡天要做之事,他想了想,道:“阿天,我执剑!”
 
胡天:“用《覆海剑法》。”
 
归彦上前握住重剑,入手一片冰凉。
 
他看向胡天。
 
胡天闭眼,神念入识海。其中暴涨出的运化部心诀已是消失,所剩又是前任蚁后赠与的心诀绿光。
 
胡天元神执绿光,调用识海内海上白色水域。
 
胡天有以一丝火元素相携。
 
两元素骤然自灵根而动,出得体外,自蝎山玉上出去。
 
神念与灵气困住火元素,金元素自火元素前穿过,得火之势,染成金气。
 
归彦舞《覆海剑法》随之而来。归彦仿效神狱囚台旧年旧事,将重剑入金气之中,裹挟金气。
 
胡天归彦默契配合之下,金气尽数裹在了重剑之上。
 
少时,归彦手面一凉,似有一双手顺着他的手握住了重剑剑柄。
 
继而他耳边有人道:“归彦去吧,我来了。”
 
便是叶桑出得重剑。
 
归彦依言而行,松开双手,退到一边。
 
叶桑魂魄顿时凝实。此时她魂魄素白,好似石膏雕像,动作却是流畅,更甚从前。
 
叶桑跃起投入金气之中。
 
胡天手上金元素喷薄而出,不停不歇。
 
他也不知何时能停,唯恐自己一时大意,害叶桑功亏一篑。若是如此,叶桑当再无回寰余地。
 
胡天便是一味将体内金元素调出。也不知如此多久,忽而手上一滞,再无金元素出体。
 
“咦?”胡天神念骤然被拉入识海之内。
 
识海之内,海域中,白色水域消失不见,便连生机白龙也落在了“止”字小岛上,奄奄一息。
 
胡天情急之下,竟是将体内灵根所存金元素尽数扔出去了。这一时肉体金元素不及补充,灵根运转生机断绝。
 
识海色彩退去,好似从前肉体是死之时。
 
胡天元神讪笑:“没那么邪门吧?”
 
此时六芒星蓝光闪耀。幽蓝色自六芒星沁入识海。
 
胡天元素抬头看去,不由问:“归彦?”
 
胡天后知后觉心道,他俩识海好似通过六芒星开了个窗,通了?
 
这是个什么节奏?串门儿?
 
归彦神念此番来串门,还裹挟了妖气魔气来。
 
无论妖气魔气,亦或灵气,都是修士生成生机之助力。
 
此时妖气魔气入得胡天体内,在归彦神念引导之下,生出一股生机来。
 
生机倏忽入白龙体内。白龙得以喘息。继而胡天肉体之中,金元素续上,灵根再行运转起来。
 
林根运转,早前木、火、土、水四灵根中富裕的元素,自行运转,进入金灵根。
 
五行相生,金灵根又一次充实起来。
 
只是此番之后,胡天体内富裕的元素少了一半。
 
识海中五色水域,缩减泰半。
 
胡天倒也不以为憾。
 
若非归彦及时带着妖气魔气来,胡天那一时生机缺失,却是有性命之忧的。
 
归彦神念绕着胡天元素转了一圈:“阿天大笨蛋。”
 
说完,归彦神念自六芒星离去。
 
胡天元神看着六芒星若有所思。继而想起叶桑来。
 
胡天神念猛然弹出体外。
 
他醒神睁开眼,便觉脸上生疼。归彦捏着胡天的脸,神色沉重,一看就是怒气腾腾的。
 
胡天瞥一眼远处,叶桑犹自运剑,观其势隐有成就之意。
 
胡天终是放下心来,继而看着归彦干笑:“嗷嗷嗷。”
 
归彦松开胡天的脸:“阿天大笨蛋。”
 
总是把自己往死里整。
 
“是是是。我太蠢了,居然没注意到。”胡天点头认罪,继而戳了戳归彦,“幸好有归彦帮我看着,归彦最好了。”
 
“哼。”
 
胡天搓了搓归彦的胳膊:“啊呀,生气了?”
 
归彦撇胡天一眼。
 
“别生气了呗。”胡天搂住归彦的肩膀,晃了晃,又四爪并用抱了抱,“不生气了啊。哎,快看师姐!”
 
胡天蹦下来,归彦忙也转脸看去。
 
此时叶桑剑招戛然而止,金气向剑上冲去。
 
天劫雷起,轰然落下。
 
叶桑沐浴雷光之中,手上重剑骤然消失不见。
 
天雷之下,四下七彩时间碎片骤然崩裂,消散化作星光萤火。
 
眼前白色一条白色甬道显露,不知去处。
 
片刻雷去,叶桑身上素白退去,好似真人。
 
胡天目瞪口呆:“师姐?”
 
叶桑款款而来,拱手拜下:“此番新生,多谢师弟。”
 
胡天忙扶起叶桑,又眨眼仔细看:“我的亲姐啊——师姐,你现下是人还是剑灵啊?”
 
叶桑此时同真人一般无二。
 
叶桑却道:“自然是剑灵了,这身体,乃是重剑赐予。”
 
叶桑说着,闭上眼,身体消失,继而一柄重剑立于胡天面前。
 
重剑剑格之上,“叶桑”二字刚劲有力。
 
从此后,叶桑便是重剑,重剑便是叶桑了。
 
少顷,叶桑身体再次出现。
 
叶桑笑对胡天道:“《祀渎灵御术》很是厉害,本来剑灵还是寄身于剑中。这功法却能以剑塑我灵魄模样,故而现下师弟所见,我也是个人。”
 
胡天忧心:“那日后,师姐如何练剑。”
 
叶桑笑:“剑在我心,心到剑到。想如何练就如何练。”
 
从此叶桑是灵修也是剑修。
 
这却又是一重剑修境界,非是胡天能明白的了。
 
胡天只道叶桑还能练剑,他就是高兴的。且叶桑此时入五阶了,他更高兴。
 
叶桑看四周,问胡天:“师弟,这是哪儿?我师父怎么样了?你为什么变了模样?这个神族又是谁?”
 
不待胡天回答,被逐者却是看向甬道尽头:“这路,是回家的……”
 
胡天这才注意,叶桑的化神天劫雷将拦住眼前的时间碎片都轰没了。
 
显出一条甬道,甬道白壁如玉,竟是通向神族上都。
 
当年妖魔大战,便是说魔域有一条秘道通向神族上都。而被逐者就是为了护住那条秘道,才用了神堕术。
 
之后被逐者迷失在渊碎之地。
 
不想此番机缘巧合之下,竟是让胡天找到了。
 
又因叶桑突然突破,化神天劫雷除去了甬道内的时间碎片,方得归路。
 
不过胡天对被逐者的记性,还是有所怀疑的。
 
他问:“你确定,这条路真是去上都的?”
 
被逐者点头,面上浅笑,眼中水光闪烁:“我要回家了。”
 
胡天看向来处,一片暗黑,再看那甬道。
 
魔域神印突破不了,云柱撬不开。而此番他们跟着红绳牵引来得太急,怕是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但若是贸然跟着,鬼晓得这个被逐者会不会再来一次神堕术自爆。
 
胡天沉吟片刻,对被逐者道:“能不能,我们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上都?”
 
胡天心里打腹稿,若是被逐者拒绝,自己立刻带着归彦叶桑躲起来,然后再悄悄跟过去。
 
不想被逐者没有拒绝,却是转身看向胡天,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胡天被问住,想了想,指着归彦道,“他是归彦,妖魔混血,没什么坏心眼。这个刚来的,是我师姐叶桑……”
 
“剑修,剑技高超,心思纯正。我也好剑,看得出她深浅。”
 
被逐者替胡天回答,“我问的是你。时间碎片为什么会围着你转?”
 
便是前番刚入此处时,那些碎片围在了胡天身边。
 
胡天心道,老子哪儿知道为什么时间碎片会围着我?
 
被逐者道:“你方才是不是在碎片之中看到影像了?”
 
“啊,看到了。”胡天抓脑袋,“你没看到?”
 
“我也没看到。”归彦道,“但是我知道阿天看到了。”
 
胡天嘴角抽搐:“这他娘是个什么玄学?花困那绳子这么大的力量?”
 
“我想起来一点点了。不是红绳,该是你同时间碎片有大渊源。”被逐者摇头,“你究竟是……”
 
“修士,倒霉蛋,替死鬼,异乡人。”
 
胡天想了片刻:“这个答案成不成?不成我再想想。”
 
“异乡人?”
 
“嗯。异乡人。”胡天道,“你们都没看过的世界。”
 
被逐者皱眉:“我好似又想起来一点点,是什么呢?”
 
胡天哽住。
 
这他娘和没想起来又有什么分别?
 
胡天也不管被逐者想到什么了,只问他:“你干脆利落点儿啊,到底能不能让我们和你一起走啊?你放心,我们三个都是有爱心的好少年,去了上都绝对不破坏花花草草!”
 
“一道吧。”被逐者道,“双星至,归途显。你们就是路,我要回去,怎么能没有路呢。”
 
这便是得了通行证。
 
胡天松了一口气,上前对叶桑道:“师姐,我们现下被困在渊碎之地中,出不去,不如从这条路向前去。至于这番事,我们路上讲,可好?”
 
叶桑点头。
 
胡天又去看归彦。归彦还是不太高兴的。
 
胡天上前抓了归彦的胳膊夹在腋下:“归彦是一定要跟我走哒。我向归彦保证,下次一定不作死。”
 
归彦“呼咻”化作小毛团,跳到胡天肩膀上,鼻尖碰了碰胡天的脸。
 
胡天乐,又对被逐者道:“走吧,给你开路,送你回家!”
 
被逐者点头:“回家。”
 
三人并一个小毛团,一起向前而去。
 
一路向前,又有零星时间同空间碎片,但都不是阻碍。
 
被逐者近乡情怯,不言不语。
 
胡天便同叶桑讲起前事。
 
听闻已是过了八十年之久,叶桑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会更久一点,毕竟我是死了的。对了,我师父如何了?”
 
“师伯去天启界了。”胡天道,“师姐一去,师伯心境变化,去了天启界。龙云叼走的。”
 
叶桑点头乐,又是仔细看胡天:“师弟变化如此大。”
 
胡天笑起来:“师姐快说,师弟都便俊了!”
 
“是俊了。初次见是,师弟没眉毛,又是个短发,我都要以为是佛修了。”
 
胡天笑着,将自己这番变化都说给叶桑听。
 
胡天说完,停了许久。
 
胡天道:“师姐,花困……”
 
叶桑问:“师弟,花困……”
 
两人又是不约而同停下。
 
“师姐你问吧。”
 
“我这番机遇,该是那条红绳赐予。联想当年在极谷遇花困的情形……她还好吗?”
 
胡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深吸一口气,将花困之事尽数讲了。
 
“她现下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桑停下脚步,怔忪片刻,垂眼道:“我叶桑,何德何能……”
 
第157章
 
“我想, 若喜欢的人能好好活在世上,这对自己来说就是最大的回报和安慰了。”
 
小毛团坐在胡天肩头, 仰起脸看胡天。
 
胡天又道:“师姐不必太过纠结。”
 
叶桑长叹, 点了点头。
 
“对了。”胡天犹豫了下,终究开口,轻描淡写, “来这儿的时候,我顺手将钟离湛戳死了。”
 
叶桑点头, 不见悲喜。
 
这时小黑毛团伸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又向前指:“嗷嗷。”
 
胡天转脸, 见被逐者自己走了好远了,忙拉着叶桑追上去。
 
这条路实在是太长,一路之上不过是白璧甬道, 没有任何标识。四下白茫茫一片,不知时间距离, 实在无趣且压抑。
 
小黑毛团不耐烦, 吃了两块糖, 又听胡天讲了个故事, 都还没有到上都。
 
干脆钻进胡天衣服里缩成个团睡觉了。
 
一觉睡醒,还在路上。
 
且听胡天叶桑在说修行。
 
“前番小剑被我用了, 我见师弟似乎也没有兵器, 这可不太好。”
 
叶桑道,“且师弟到了现下这般修为,也该是考虑炼化元神法器了。”
 
胡天挠头:“师姐, 师伯给我的书简,我才抄到四阶中级的内容。元神法器是什么?”
 
叶桑失笑:“元神法器又称本命法器。”
 
修士登入五阶之后,元神于识海凝成。多半就要考虑为炼化一道特别的法器。
 
此法器炼化之时,元神参与其中。炼化艰难,一旦炼成,却能在识海之中有所体现。
 
使用之时,念到招出,乃是高阶修士最重要的法器。
 
胡天不笨,叶桑一番解释,他也明白了不少。
 
归彦听着有趣,探出脑袋来。
 
胡天道:“好似我师父的星河钓竿,就是元神法器?”
 
怪道当年她老人家念想一起,自己就进了星河芥子。
 
“是如此。”叶桑想了想,“若是炼化的好,还能增进自己的修为。”
 
胡天却是拍脑袋,戳了戳怀中的小毛团:“啊呀,师伯进天启的时候,将软剑落下了,那岂不是没有元神法器用了?”
 
小毛团脑袋抵在胡天肚皮上,用力仰脸:“嗷嗷嗷。”
 
叶桑忙道:“非是如此,我师父没有元神法器。那软剑也不过是因着轻软才用的。”
 
“其实是当腰带用的吧。”胡天想了想,每次杜克抽出软剑揍他的时候,衣袍腰间就松开了。
 
胡天感叹:“幸好师伯不缺裤带。”
 
叶桑哭笑不得:“师弟!”
 
胡天憨笑:“元神法器元神法器。我好好想想元神法器。”
 
元神法器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胡天便是掰手指数自己用过的法器。
 
胡天徒然发觉,自己活到此时,其实还是稀里糊涂的。
 
“用过锅铲、勺子、玄铁剑、蝎山玉也该算一个吧。”
 
胡天说着抓了小毛团:“还有归彦的毛毛。”
 
归彦小毛团将尾巴绕在了胡天手腕上:“啊噢。”
 
胡天乐摸了摸小毛团的脑袋:“归彦的毛毛最好用。”
 
“师弟不妨从自己会的法术入手,元神法器最好是能囊括所学的。”叶桑出主意,“又能关联道心的。”
 
自己会些什么功法和术法?
 
空剑之术、《双网情丝千结术》心诀、《芒针化千剑法》心诀、阵读启心术、小雉剑阵。
 
炼器会一点,符法会一点,阵法会一点。
 
胡天皱了脸:“没了。”
 
没有专精的功法,没有用得十分顺手的术诀。
 
不想此时被逐者突然开口:“那个将元素将金元素自体内喷出的,是个什么功法?”
 
胡天道:“那个不是功法,是我随便玩儿的。”
 
被逐者皱起眉:“我却似在哪儿见过。像是个了不起的功法。”
 
胡天闻言心念一动。
 
他几次用蝎山玉笔与元素,对敌、造物、练剑却是顺手有趣。
 
胡天便问:“是什么功法,能不能教教我?”
 
可惜被逐者此时却是急了:“那功法是什么?想不起来了,怎么想不起来了?”
 
胡天忙道:“忘事儿也是正常的。你瞧我姐多精明一人,从前在家做饭,还拿着锅铲大吼——”
 
胡天深吸一口气,蹦到叶桑被逐者面前,还自指骨芥子之中取出一柄锅铲来,挥了挥:“老娘的锅铲去哪儿了,锅铲呢!”
 
“然后我进去帮忙要找,她先给了我一个锅铲拍。”
 
胡天说完愣了,收了锅铲站直:“怎么我现在想想,她就是想揍我了呢?”
 
叶桑笑起来。
 
被逐者似乎忘了之前功法的事,道:“我家姐姐也严厉,小时候顽皮总被她罚。”
 
归彦却在神念里道:“阿天姐姐坏坏的。”
 
胡天忙低头:“不是坏,你日后见了胡谛就知道,她可厉害着呢。”
 
小毛团歪了歪脑袋。
 
叶桑也好奇。
 
“真的。我那姐啊,功夫了得,眼贼毒辣,想法清奇,乃是万世难得的……”
 
胡天想了想,无比郑重:“一奇葩。”
 
众人哽住。
 
归彦小心翼翼道:“阿天会被揍的。”
 
若是能再见,被揍也是心甘情愿的。
 
胡天只是笑,大步向前走:“对了,咱们方才说什么来着,我学的那个功法真是少。”
 
“阿天少说了一个功法。”归彦神念里哼,“两仪双星。”
 
胡天愣了愣:“那个是有不能练功打架,不算功法吧。”
 
“算!”
 
“不算。”
 
“就算就是算。”归彦自胡天怀中跳出来,“呼咻”化作少年,跳到被逐者身边,“你是神族,你说,两仪双星是不是功法?”
 
胡天却是想拉住归彦。
 
这神族忘了许许多多的事,一个想不起来就急躁,何必现下惹他呢?
 
被逐者被归彦吓一跳:“两仪双星?”
 
归彦点点头:“见面的时候,你就发现我和阿天的识海里有六个角的星星了。是不是?”
 
胡天心道算了吧,万一这神族再一个不记得,他就再讲个笑话。
 
不料这次被逐者却是想起来了。
 
他道:“我不太懂你们的功法。两仪双星在我们神族算是契。”
 
胡天吓一跳,别介真是主仆契或是灵兽类的契。若归彦是契主也就罢,若不是,这小祖宗还不得气翻了?
 
胡天立时选择做鸵鸟:“您别说了。”
 
不想归彦却是更好奇:“是什么契?”
 
胡天的小心肝小肚肺,顿时统统提到了嗓子眼,心里盘算指骨芥子里的存粮还有多少,归彦喜欢吃的还有多少。
 
若是两仪双星真是个主仆灵兽类的契约,他这次的存粮够不够平息小毛团的怒火。
 
这人瞬息之间盘算完毕,结果有些不太妙。
 
幸而被逐者此时开口道:“契就是契。还分种类吗?”
 
被逐者说着,转头看叶桑。
 
可见这神族虽健忘,眼力却是很好。见面这些时候,已经闹清楚这三个之中,谁的修行常识最好了。
 
叶桑被询问,点头道:“契约是分类的。大抵就是主仆、灵兽、妖宠、双修。作用不同,契的形制与修行效果也不同。”
 
“果然过去许些年了,好多东西,我都不懂了。”
 
被逐者叹息:“我不知你们的那些。但两仪双星,是我神族最高神纹契约。依着缔结双方的意愿,分作五种状态……五个什么状态?”
 
得,这是又忘了。
 
胡天忙接上问:“别管什么状态了,你就说怎么讲契约解开吧。”
 
这日后真要发现是个主仆灵兽的契约,也好赶在小祖宗发脾气之前解开了。
 
被逐者道:“这个我记得。所有神族契约,只要双方都想解除,自然就解除了。若是一方想解除,用神力封住六芒星即可。”
 
胡天没好气:“我哪儿找神力封星星去……咦,归彦你干嘛?”
 
归彦上前捏住胡天的脸,用力扯,扯着还生气:“我要星星,不要解开这个契。”
 
胡天咧嘴:“唔唔唔。”
 
“我就是要!”
 
归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但是那颗星星亮着的时候,就能知道阿天还活着,还在。
 
归彦恶狠狠:“不许解除。”
 
胡天心想真要命,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契呢。小祖宗就炸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胡天立刻点头如啄米:“唔唔。”
 
“阿天说一遍。”归彦松开胡天的脸,认真看着胡天,“不要解开两仪双星。”
 
胡天莫名心里打了个突。
 
突然想起,时间碎片里,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称呼……
 
归彦却不知胡天此时心中所想,见他半晌不语,失望极了,耷拉下脑袋:“阿天是不是嫌弃……”
 
胡天醒神,见归彦不高兴,眨眨眼,便道:“归彦,不要解开两仪双星。”
 
叶桑皱起眉头看胡天。
 
归彦也是皱起眉头来。
 
胡天抓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向甬道走去。
 
走了没几步,忽而眼前骤然开阔,一片大亮。不远处仍是一片白,但甬道轮廓消失了。
 
被逐者急向前奔了几步:“上都!”
 
这神族冲了出去,下一刻不见踪迹。
 
胡天叶桑忙提步跟上。
 
顷刻出了甬道,便见被逐者呆呆站立。
 
便连叶桑、胡天也是呆住了。
 
上都,神域上都。
 
天是白的,天上的日月星辰好似白布上的一个轮廓。地是白的,山川草木都是白的。
 
他们所在,当是一片花海。花容娇美,色彩全失。
 
天地凝然,万物寂灭。
 
被逐者呆站在这一片素白中,成为其中唯一一点色彩。
 
无比寂寥。
 
他跪了下去,一掌拍在地上,地面坚硬。那一层色彩如硬壳死死镇住土地。
 
手边一株杜鹃似乎开得正好,被逐者伸手抓了花枝去折,却是怎么也折不动。
 
似乎上都的一切都成了石膏像花岗岩。
 
被逐者抓了那株杜鹃花大恸:“秋金术。”
 
秋金术,神族术法。取金萧杀、囚禁之意,以金封物。
 
“为什么要用秋金术,为什么要封住上都?”被逐者忘了太多的事,失魂落魄。
 
胡天叶桑上前去,不知如何安慰。
 
这个神族等了万年,归来故土,却已不是故土。
 
等了许久,被逐者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去陆水云间。我要知道,上都究竟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用秋金术将这里封住。”
 
第158章
 
被逐者要去陆水云间, 胡天叶桑自是相从。
 
他们不知道被逐者口中的“陆水云间”是个什么地方,但却是极远。
 
一路行去, 路上景致变换。所见都被白色覆盖, 好似进入一片巨大的艺术馆,其中都是精致如生的石膏像。
 
又是惨烈。
 
在花海时,偶见昆虫, 白色的。凝成一个个。
 
出了花海入山谷,便见被凝固的妖兽——或是说洪荒古兽。这些古兽形态各异。有鸟兽, 竟是凝聚浮在半空中,还是飞舞时的景象。
 
如同他们的生命是在一瞬间被定格, 灾难来时毫无防备。
 
再向前去,出山谷入平原。
 
平原之上一条通途大道,直抵远方。远方一座神殿。
 
神殿高耸如入云霄, 素白圣洁。
 
而路两边,或跪或站, 无数神族, 男女老少, 双手若挽水, 合于胸前。
 
他们神色或安然或狰狞,还有垂泪的。那泪珠在脸上, 已经凝成一颗白色的珠子。
 
都是白色的, 神族不但用秋金术封住了上都山河与生灵,连自己也都一道封住了。
 
他们面容如生,却是死了千万年。
 
被逐者颤颤巍巍走到路正中, 噗通跪下:“万神封天。”
 
仅仅一个神族,所用乃是秋金术。所有神族一起用秋金术,便是万神封天。
 
万神封天,以性命为代价,献出神魂中的秋金元素,将故土封住,变成如此形态。
 
胡天骇然。
 
这该是多大的灾,才能让上都所有神族一起,同时使出一道法术。自尽不说,还将自己的故土封住了。
 
思及前番神狱囚台所见。那时有一头脑袋顶了只火球的凶兽进入神狱囚台,对四个被囚禁的神族道。:“上都崩,众以秋金术封,皆亡。下都裂三千,勉存。他族苟活,不久矣。”
 
这灾不小,且将下都,也就是现下的三千界都波及。
 
胡天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起被逐者:“咱们去陆水云间吧,那边那个是不是?”
 
胡天指向大路尽头的神殿。
 
被逐者点头,又摇头。他站了起来,再不说话,也不看两边石像般的同族,含泪闭目向前走去。
 
叶桑胡天也只能跟上去。
 
路上胡天拽了归彦的手,小声说:“变个小毛团吧。”
 
归彦推开胡天,走到了叶桑身后去。
 
胡天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道归彦果然忽悠不了了。
 
胡天叹了口气,跟着被逐者上前去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们终于走到了神殿前。
 
神殿极高极恢弘,殿前千阶,殿阁好似整块玉石雕琢成,无一丝缝隙。
 
千阶之前,一杆高耸,杆上白布垂落,好似白帆。布角微卷,保持着它被秋金术覆盖凝固那一瞬息的样貌。
 
被逐者走到白帆前,三次弯腰,双手窝起抵在胸前,跪下。
 
被逐者虔诚道:“陆水云间,晨星夕阳,万事万物,神念有知。”
 
他说着,眼泪落在手上。
 
胡天看着那白帆却担忧,多少万年过去了。上都有被秋金术封住,白帆真的还能回应被逐者?
 
被逐者却是虔诚继续,重复去念,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胡天听着心酸,干脆在他身边一起跪下,闭上眼跟着被逐者念。
 
少顷,叶桑归彦也是加入其中。
 
他四个就这么一遍一遍,不知多少遍,耳边忽而传来一声风吹帆动的声响。
 
抬起头,便见白帆之中有光点散出,慢慢落在被逐者面前。
 
继而光点越来越多,慢慢凝聚成一老者。老者鹤发童颜,身着白袍,风姿卓然。
 
被逐者抬头:“上神。”
 
上神之后,又有数道影像凝聚,最终胡天转脸,便见天地色彩回归。
 
来时路上,无数跪坐的石像,此时也是活过来一般,各自跪坐形态各异。
 
胡天却知这是幻象蜃影。
 
这幻象如同时光回溯,回到了十多万年前的一天。
 
此时上神向胡天走来,影像穿过胡天的身体,走上了千层台阶,站在了神殿之前。
 
四下雷声轰鸣,天空一片漆黑,电闪不停。大地震颤,好似有一道黑色裂缝自神殿之后的地上升起来。
 
远处神族却是安谧。
 
上神悲怆开口,声传万里:“被逐四罪者,已抵下都神狱囚台。然则罪孽已成,异世裂口开,我世将崩。无有回寰。”
 
四下寂静。唯有电闪雷鸣不停不歇。
 
继而一神族站起出列:“那四者虽是罪,亦是我等族人。犯下大错,寰宇危急。我等不敢推脱。上神,愿同罪,倾尽所有,弥补罪孽。”
 
上神点头:“如此,当是我神族风骨!不苟活,不逃离。全族,以神魂启秋金术,封上都,封异世裂痕。碎苍穹后土三千片,以使其各自求保,留一线生机与我世界。”
 
众神族闻言,齐声:“然。”
 
上神含笑点头,取袖中一个红球凶兽:“且去神狱囚台吧。”
 
那红球凶兽转身化作一只壁虎飞速离去。
 
继而上神带头念起一道口诀。
 
声传四野。
 
外间众神族,齐声念起口诀。
 
声响重叠,先如虫鸣,再似秋风落叶,继而一声一声,若巨浪拍岸。又是整齐划一,如是一人。
 
神族男女,都是跪坐念起口诀。老弱颤颤巍巍跪下,幼童跟随父母而行。
 
全族数万神族,齐声念一道口诀,无有不从者,无有脱逃之人。
 
少顷无数到白色自神殿之中漫出,向远扩散。
 
上都一切生灵、山川河海都被包裹。又有“轰隆”雷鸣碎裂之音,远处尘土飞扬。
 
自此,地裂三千,各界雏形初成。
 
俄顷幻象散去。
 
胡天却是看着白帆久久不语。
 
依着此番情形推测。
 
这个世界本该是一整块,天地海洋也是连在一起的。
 
被逐者四人惹来大祸。将异世同这方世界之间开了一个缺口。
 
裂缝当就在上都之中。而裂缝开启,此方世界再难保全。
 
神族为了弥补这四人的过失,也是要给这世界留一线生机,全族同时献祭一般献上神魂,用万神封天将上都封锁。
 
与此同时,下都同上都裂开了,本来一整块的世界碎裂成了三千块。
 
胡天不禁看向被逐者。
 
那四个被囚禁的神族,究竟做了什么,给这个世界开了一道裂缝。
 
被逐者似乎听到胡天内心疑问:“我想起来了,我们犯了什么错了。”
 
胡天不由轻声问:“什么?”
 
“时间。”被逐者跪在地上,闭上了眼,“我和姐姐、姐夫,和长者——我们的师父,想要探索时间。”
 
“我们四个,在神谕日晷前,施行了功法。回溯了时光,日晷上的日光倒走了一格。”
 
时间回溯了一刻。星辰逆行。
 
万物回到一刻前,将那一刻再次度过。
 
继而日光的刻点回到他们起始施法的那个刻度,日晷之上生出了一道裂缝。
 
初始只是一条裂纹,细如发丝。他们谁都没有察觉。
 
一日后裂缝将日晷吞没。裂缝之中,异世界光怪陆离,异世之力喷薄而来。
 
此时已是救之不及。
 
五日之后,他们被放逐。
 
一月之后,裂缝扩散到上都。一番不可收拾。
 
便有了方才蜃影中的情形,祭祀魂魄,万神封天。
 
被逐者跪在地上,以头抵地,语带哽咽:“罪孽深重。”
 
白帆得起语,舞动之音再次响动,其声猎猎,蜃影再显。
 
斗转星移,大地开裂,沧海翻覆,熔岩翻滚不息,星空裂成无数片。
 
天地焦土,生灵涂炭,万鬼齐哭。
 
赫然当年万神封天之时,下都灾祸情形。
 
即便千万年流逝,只此蜃影,胡天观之,神魂震颤,灵魄翻滚如热汤,肉身冰冷一片。
 
眼耳口鼻,血泪涌出。
 
上神之声响起:
 
“罪孽深重。上都自此无天日。”
 
“若下都有幸得存一二。以此翻覆之灾,倾巢之祸,示后来者。无论何者,阴阳不可扰,时空不可乱。”
 
胡天闻言蓦然僵住。
 
这神族老头儿说什么?
 
无论何者,阴阳不可扰,时空不可乱。
 
阴阳不可扰,时空不可乱?
 
他耳边忽而又有一道声音,冷冰冰。
 
“你们凡人不是说,成仙即可翻覆阴阳扰乱时空?”
 
“你若成仙,说不得回到异世,还可趁着令姐发现前,给她送上一把葱炖鸡。”
 
不是说好成仙能翻覆阴阳,扰乱时空的?
 
怎么突然又说“阴阳不可扰,时空不可乱”?
 
胡天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没有小毛团,空空荡荡的,好似心魂都被剜走了。
 
当年初来,他听了蝰鲁一句话,后来渐渐落在心里,好似窝在怀里的小毛团一般,再拔不出去。
 
翻覆阴阳扰乱时空。成仙如此,时间又算个什么,还好回去给胡谛递一把绿油油的葱。
 
这话便好似颗种子,悄无声息发芽生长,成了胡天的依靠。
 
便是几番时间飞速而逝,八十年光阴流转消失不见。他也不曾有慌乱。
 
至少还有回去的路。
 
现下却是有上神说:“无论何者,阴阳不可扰,时空不可乱。”
 
他此前所生受的都成了笑话,修行也是徒劳。还要如何回家去?
 
胡天低头,心下又道,滚他妈,这神族在放屁。老子非把时间推回,见我老姐去。
 
又道不成了,神族多大的能耐,可时间推回一个刻度,惹了一族都玩完,世界都翻覆。
 
不能将时间推回去,我还修个什么仙,折腾个什么劲儿?
 
不成,我非要回去。凭什么你们都活得好好的,我被拉来替死,活该死在这异世?
 
我非要翻覆这阴阳时空,回到那时将葱送到楼上去。
 
如此那个世界就完了。
 
完球就完球,关我什么事。
 
但我扰乱的是异世时空阴阳,胡谛也会跟着死。
 
胡天跪着,一时竟是陷入混乱,思绪好似被拉扯,一左一右,一上一下。
 
好说放弃吧。坏道滚他妈。
 
这般矛盾,两厢撕打。颠覆之间,感知思维都消退。灵智理性碎成一片片,不如如何是好,不知怎生了得。
 
退无路,进无路。空空荡荡,了无生趣。
 
向远有声悲怆,似呜咽如嚎啕:“微尘三千念,杳杳徒我身……”
 
胡天闻声,心中万念俱灰,忽道——
 
回不去了。
 
胡天耷拉下脑袋。不见身后一团魔气凝成,恍惚成了人形。
 
心魔生,胡天混混沌沌,毫无察觉。
 
他心里空空荡荡,不由抬头,看了归彦一眼。
 
不远处,归彦跪坐在叶桑身后,犹自生气。
 
这人居然拿话忽悠自己。分明让他说不要解开两仪双星,他却让自己不要解开。什么道理。
 
果然是个坏蛋。
 
本是打算不搭理他,又见了陆水云间的蜃影。
 
归彦对幻象似有所感,心里难受,忍不住看了那个坏蛋一眼。便见胡天也在看他。
 
而胡天身后,一团魔气凝成人形,黑气缭绕的手向胡天后颈而且。
 
“阿天!”归彦大骇,翻身跃起。
 
归彦抽出腰间软剑,顷刻便至,直砍上那团魔气。
 
不料砍空,那魔气犹自动作。
 
归彦立刻魔气妖气一起来,神通夔吼瞬息凝成。他拽住胡天,拉到身边,继而无声而吼。
 
叶桑急道:“别!”
 
已是迟了。
 
夔吼声波轰上胡天心魔黑影,黑影轰然而散,好似从未来过。
 
归彦胳膊紧紧掐着胡天,把他按在怀里,却是一脸茫然看向叶桑:“师姐,为什么拦我?”
 
叶桑上前:“归彦,那是师弟的心魔啊……”
 
修士首历心魔,可窥其形貌,甚至与其言谈。再以一己之力杀之,炼心塑魂。
 
且据叶桑所知,胡天还未明道心。若方才发觉,窥道心一二,也未可知。
 
可胡天第一次心魔刚生出来,就被归彦吼没了……
 
归彦乃是关心则乱。叶桑却也是说不出责怪的话来。
 
此时胡天动了动,闷声说:“归彦,我要被闷死了。”
 
归彦忙松开胡天,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摸了摸胡天后颈:“阿天,黑黑的影子,那个心魔要挠你脖子。我一急,就把他吼没了,不是故意的。”
 
“没了就没了吧。”
 
胡天对心魔也是知晓的,现下却是一点都不在意了,他眨眨眼,问归彦:“不生气啦?”
 
“咦?”归彦被提醒,立刻冷哼一声,两手松开,“生气!”
 
胡天猝不及防被放开,“咕咚”一下坐在了地上,特委屈:“屁股都摔两瓣了。”
 
叶桑哭笑不得:“师弟快别闹了,心魔没了,你现下快些想想,方才想到什么了,才将心魔引出。”
 
想到回不去了,想到不要修仙了。
 
胡天爬起来,拍了拍衣服,笑道:“不记得了,不就是个心魔么。”
 
“师弟,若能想到那一瞬的念头,可助你明了道心。道心不明,难登八阶。”
 
胡天笑道:“师姐放心,我一定好好想想。”
 
叶桑不由皱起眉头来。
 
“对了。”胡天拍拍脑袋,“师姐,若是一人立下道心,如何都完成不了,会变成什么样啊?”
 
“道心的反面是心魔。道心越大,心魔则越重。不能成仙,便被心魔吞噬。”
 
叶桑想了想,“多半是死,偶有一二苟延残喘,走了歪路练魔功……高阶做魔徒,根骨难除。若出差错,可能魂飞魄散,倒不如死了痛快。”
 
归彦鼓起腮帮子,看胡天:“阿天为什么问这个?”
 
胡天浅笑:“突然想到了,好奇。”
 
归彦仔细看胡天,却忽而发现自己辨不出胡天是不是在说谎。
 
胡天退一步:“归胖胖你干嘛这么看我。我长得是帅了点,你长得也不赖,就别嫉妒了。”
 
归彦哼了一声。
 
胡天转头看被逐者。
 
方才闹出这般动静,被逐者却依旧跪在陆水云间的白帆前,不言不语。
 
叶桑上前一步。
 
胡天忙拉住叶桑:“让他自己呆着吧。犯下如此大错,死了的倒是一了百了,活着的才是受罪。”
 
叶桑惊,忙转头捂住胡天的嘴。
 
可惜已经被被逐者听了去。
 
他抬起头来:“大家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反正我也没用了,不如来陪陪你们。”
 
被逐者说着,摊开双手来,便见一道白雾自他掌上缓缓升起。
 
胡天前番没少用体内的金元素,此时立刻察觉,那道白气乃是纯金元素。
 
“秋金术!”叶桑惊道,“他要自毁。”
 
胡天心道,给个神族做陪葬,投胎有福利没有?
 
转头却见归彦和叶桑。
 
不对,他们还要出去呢。
 
胡天蹦起来,扑过去,抓了被逐者的手:“大哥,别介啊,别寻死觅活的。你想想,你为啥回来啊!你姐夫拼了命,让你回来难道是要你死在上都的?扯淡呢!”
 
被逐者手上动作一滞:“姐夫?你为什么让我回来?”
 
胡天嘴角抽动:“好弟弟,你死之前,将归彦叶桑两位恩人送回去。”
 
被逐者一巴掌扇开胡天,却是苦恼:“我姐夫才不会像你这般说话!”
 
“靠。还不是你喊我姐夫。”
 
胡天爬起来,“一死了之是熊包,正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擦,那句课文怎么背来着?”
 
“你闭嘴!”被逐者吼道。
 
“我非要说!”
 
胡天心情不好,倔脾气来了:“且你他娘是破坏上都的祸首,你死了,罪就消失了?”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被逐者气得跳脚,冲上来,捂住了胡天的嘴巴,“姐夫对我说话了,他让我回上都做一件事,弥补过失……”
 
胡天这才发觉,被逐者让他闭嘴是为了耳根清净想事情。
 
胡天立刻乖乖闭上嘴,眼神阻止了归彦同叶桑上前来搭救。
 
让他想吧,想起来了,好送你们回去。
 
可惜,半晌之后,被逐者道:“我想不起来了。”
 
胡天长叹,拍了拍他的胳膊。
 
被逐者放开胡天。胡天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被逐者颓然坐在地上,耷拉下了脑袋。
 
胡天吓一跳,别介死了?
 
叶桑伸手抓住了胡天,摇了摇头:“他入定静思了。莫要打扰。”
 
这便是没有自毁的心了。
 
胡天松了一口气,却觉倦怠。自他离了银庞魔域封地,一直到此时此刻,都没有停歇。
 
就算是个六阶修士,也经不住如此损耗。
 
“师姐,我们也歇一会儿吧。”
 
胡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叶桑说完,又冲归彦招手,“胖胖,给我靠靠。”
 
归彦不搭理胡天,他生气呢。
 
胡天看了归彦一会儿,走了几步,又折回去,在地上躺下,缩成个球闭上了眼。
 
睡着之前想,胖胖长得好看,等到自己投胎去了,应该会有一票妖魔想要给他的松子剥壳……
 
这样就好。
 
胡天安心闭上眼,睡着了。
 
嗯?
 
真睡着了?
 
这人怎么和平常不一样了?都不再来搭理自己一下,至少也要拿出一根棒棒糖吧!居然真睡着了!
 
归彦大怒,走过去,蹲在胡天身边,戳了戳他的脸。
 
见胡天不搭理他,归彦哼了哼,想要咬一口,或者干脆吞了好了。
 
又是舍不得。
 
归彦看了一会儿,见叶桑也是盘腿坐下入定修行去了。
 
归彦“呼咻”变作大毛团,将胡天围了起来。
 
紧紧团住了,不给你动,休想将星星抹掉。
 
大毛团这么想着,高兴起来,伸直脖子脑袋蹭了蹭胡天。
 
要一直在一起,不是师父和徒弟,不是师姐和师弟,不是朝华和王惑……
 
归彦想,要像易箜和晴乙。一直不分开。
 
要是阿天非要分开的话,就一口吞掉好了。亲亲的时候,阿天香香的,可以加松子炒一炒。
 
胡天睡着大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归彦当成了甜玉米。要是胆敢打六芒星的主意,便要配上松子下油锅了。
 
他此时做梦,见四周一群妖魔鬼怪在跳舞。
 
这个说:“我长的漂亮,我最有资格给归彦剥松子。”
 
那个讲:“我气质好,归彦前番多看我一眼,这松子定然要我剥。”
 
另有一个冲上来:“我祖上八百年,剥松子专业户,且让我来才最好。”
 
“你丫松树修成的妖?”胡天剥着玉米粒感叹,“剥个松子都能吵吵,不专心去剥,归彦吃什么。还让不让我安心去投胎了?”
 
不想这一群纷纷扰扰,为给归彦剥松子,吵吵已是分不出胜负,继而动手打起来了。
 
一时天翻地覆,殃及池鱼,直把胡天这个围观群众踢飞了。
 
胡天抱着一箢子玉米粒飞出去,落地玉米粒撒了一片。
 
恰好易箜晴乙走过来。
 
易箜此番风华正茂,嫩汪汪还年少。
 
胡天招呼:“小易箜快来帮忙捡玉米。”
 
不想易箜不答话。
 
胡天转头看去。
 
便见易箜仰头看晴乙,道:“我要将主仆契,改成双修契。”
 
既然易箜迅速衰老下去。
 
胡天大骇:“你他妈……”
 
不想凑近眼前一花,自己好似变成了晴乙,而他对面,站着的不是易箜,而是归彦。
 
归彦的面容迅速衰老下去。
 
胡天惊怒交加,这他娘搞什么?
 
被逐者的声音传来:“两仪双星在我们神族算是契。”
 
胡天猛然睁开眼睛。
 
第159章
 
四下景致如旧, 白茫茫一片。
 
胡天一身冷汗。心道疏忽了。他竟将两仪双星忘干净。
 
两仪双星好歹是个契。结契双方互相关联,若是自己突然挂了, 两仪双星之下, 归彦当如何?
 
胡天越想越慌,坐起来,才发觉自己此刻被归彦大毛团围着。
 
胡天坐在地上, 忍不住摸了摸大毛团的肚皮。大毛团肚皮呼噜动了动。
 
胡天再摸了摸,大毛团耳朵耷拉下, 梦里噘嘴:“啊噢唔。”
 
胡天神念之中,一念闪过:“阿天香喷喷, 吞了……”
 
显然是归彦。
 
胡天挑眉,心道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想着吞自己?小心我先下手为强, 先将你啃了。
 
却又是笑。
 
胡天再抬头,四下看看。
 
不远处叶桑盘腿而坐, 闭目修行。被逐者倒是醒了似的, 屈膝坐在台阶下。
 
胡天忖度片刻, 小心翼翼站起来, 自归彦的包围圈里走出去。
 
胡天走过去,在被逐者身边坐下。
 
向远看去, 来路茫茫, 路两边都是上古神族。
 
他们都死了,我也修不成仙,总有一天会死的。
 
胡天忽而想, 其实也无妨。他若是不来此处,更是要死的。只是归彦……
 
“我还是想不起来,姐夫让我回来做什么。”此时被逐者开口,看着远方,“神堕术毁了太多的记忆。”
 
胡天思绪被打断,也不恼。
 
“那就慢慢想着呗。你看,开始的时候,你可是看着归彦叫姐姐的。现下不也想起来,他不是你姐姐了么。”
 
胡天说完,打了个哆嗦,“多可怕,归彦被叫姐姐,居然没有一蹄子将你踢飞了。”
 
被逐者失笑:“可我连自己的名字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名字就是个代号。我行不改名叫古天天,坐不改姓叫胡一大。怎么都还是我。”
 
胡天看着远处:“你至少回来了。”
 
他都回不去了。
 
胡天对天翻白眼,转头戳了被逐者一下:“你能不能说点好的,想点好的。比如你想起点什么来了。”
 
“我确是想起来点对你们有用的。”
 
被逐者站起身:“你同我来。”
 
被逐者带着胡天,去了神殿前。
 
神殿成圆形,外有九十九根参天柱支撑。一根柱石便有三人合抱粗。
 
石柱之上雕刻各色图形,有些是洪荒古兽,有些则是神族祭祀场景,更多则是胡天如何都分辨不出的东西。
 
胡天不禁问:“这些都是什么?”
 
“或是功法,或是神族历史,有些现下我也不知道。”被逐者苦笑,“我却记得,当年我能将九十九天柱上事,悉数讲来的。”
 
胡天:“那咱就推演推演。”
 
此时恰走到一根柱石前,一人高的地方,画着一个神族摊手闭目,掌心好似生出藤蔓来,藤蔓向远处而去,天上地下哪哪儿都是。
 
胡天便是指着这个画面道:“你看,这个神族在用术法拔草。”
 
被逐者哭笑不得:“这是传说中的造化术。”
 
“听上去挺厉害啊。”
 
“传说,上都本也下都一般贫瘠,后来一位先祖大能,以造化之术将上都炼化如今面貌。我祖父曾经研究过此术,但最终没能成功——到了。”
 
此时他们走到另一根柱石前。
 
这根柱石上,能见到五幅画作。
 
被逐者指着这柱石:“这个就是两仪双星契的内容。”
 
胡天本就是想向被逐者打听两仪双星法,现下他提及,真是瞌睡了抵枕头。
 
被逐者道:“两仪双星,同你们现下的契约有相似之处,又有不同。两仪双星,不好单纯说是主仆、灵兽,或是双修。”
 
两仪双星,是根据缔结双方的情绪、彼此内心对对方的期许,而调整状态的。
 
这状态又分五种,便是五幅画所示。
 
“你等等。”胡天拦住被逐者,“你的意思是,我和归彦,想这个契变成什么样,它就变成什么样?”
 
“不是。两仪双星的神妙之处在于,它反映你们内心深处对彼此的期许。”
 
被逐者道:“所谓内心的期许,是不受你控制的。”
 
胡天皱起眉头:“不受我控制是个什么鬼。”
 
“便就好似,你的面前放了一块糖。你现下想吃,但你又有千千万万的理由不去吃。”被逐者笑起来,“但你最深处的期许,就是吃掉这块糖。”
 
胡天愣住,继而干笑。
 
被逐者继续说:“现下就是,这五个状态了。这五个状态。”
 
被逐者指着第一幅画。其上只有两颗六芒星。
 
“第一种,双星。两仪双星选择缔结者,二者神魂初步联系。”
 
第二幅画同第三幅画一样,两颗六芒星外画多了几条竖线,好似光芒。
 
“第二种,映辉。缔结双方神魂有了默契。第三种,双辰。神魂互有交流。”
 
胡天心道,这不就是现下的情况么。他忙去看第四幅画。
 
画上只有一颗六芒星,只线条较之前番的画作细了许多。
 
胡天挑眉:“第四个这是挂了一个?”
 
被逐者摇头:“非是如此。此乃归一。神魂如一,怕就好似你们的双修了。”
 
胡天僵住了。
 
双修?他和归彦?
 
被逐者问:“不知你和归彦,现下该是哪一种?”
 
胡天干笑:“映辉?或者是双修……呸,是双辰。双修?归彦那么好看,找我双修,这也不登对不是。”
 
被逐者看着胡天:“什么是登对?若是双辰,神魂有了交流。离归一也不过一步罢了。”
 
胡天瞬时面如金纸。
 
被逐者观其如此,忙说:“若你不愿,两仪双星绝不会化作归一。契非是修行,无有递增之说。”
 
胡天怔忪片刻,看向最后一幅画。
 
那画上,两颗六芒星分在两处,虚线化成,若有若无。
 
“此乃化尘,便是契约解除,双星于神魂之中消逝,只留一点痕迹。”
 
胡天又去看石柱。
 
两颗星星,五种状态。
 
两仪双星,这契非是主仆灵兽,实在就是双修。哪怕无关恋慕,双方也是平等缔结。
 
而非是主仆灵兽契,以主为尊,便是灵兽或仆从死去,对主上的影响也只是一点点。
 
平等缔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己死了,归彦必要受到大牵连。
 
胡天不死心,转脸问被逐者:“若是突然死了一个,另一个会不会受牵连?”
 
“这个,我并没有用过。不晓得。”被逐者老实回答。
 
胡天没有得到答案,却又是叹气。
 
他真是痴了。怎么能心存侥幸。
 
胡天深吸一口气,将脑袋磕在了石柱上:“真要命,还能不能友好地投胎了。”
 
“嗯?”被逐者不解。
 
胡天无有应答,保持这这番要撞墙的姿势很久。
 
久到陆水云间白帆下,归彦迷蒙睁眼,发现怀中围着的那个不见了。
 
幸而大毛团神念感知,那个坏蛋在不远处,和被逐者站在一起呢。
 
如此也是安心。
 
归彦懒洋洋不动弹,只将耳朵竖起来,又过了许久,终于听到胡天说话。
 
胡天转过脸,对被逐者道:“看在我和归彦带你回故土的份儿上,你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
 
“借点神力,将我神魂里的那颗星星抹掉。”
 
前番胡天问过被逐者,如何解除两仪双星的缔结。被逐者答曰,双方都想放弃,或者一方用神力将六芒星抹去。
 
胡天自认是个自私鬼,没法从心底厌恶归彦,也不想放弃这联系。那就只好寻求外力解决。
 
不料他话音方落,远处忽而黑影一闪,便见一个大毛团狂奔而来。
 
继而毛团跃起,扑过来。
 
轰隆一下,胡天被扑倒在地,归彦大毛团伸出蹄子就去挠他的脸。
 
神念之中,归彦怒道:“坏蛋!你是坏蛋!阿天是坏蛋!!!“
 
胡天嗷嗷叫:“卧槽,老子的帅脸!”
 
大毛团不管不顾,依旧乱挠。
 
胡天不敢用功法,唯恐伤了这祖宗,只好大吼:“救命啊,归彦要吃人啦!”
 
归彦闻言,当真“嗷呜”一口张嘴,咬住了胡天的脑袋——上的卷毛。
 
归彦左右扭脸拽胡天的头发。
 
“祖宗,小祖宗,你冷静啊。”胡天抓着归彦的毛,又呼喊,“师姐救命!!!那个谁你别干站着啊,救命啊!”
 
被逐者却觉有趣。
 
叶桑闻声赶来,也不去拉归彦:“师弟你们在闹什么?”
 
胡天苦着脸,一边伸手挡住归彦的蹄子,一边委屈:“我什么都没干。”
 
“你干了!”大毛团立时化作少年形态,怒气冲天,“你要将星星抹掉,我不要!”
 
归彦说着气呼呼,胸口起伏:“我要和阿天在一起,我要那个星星。不许你抹掉。阿天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去你识海了。可是不要抹掉星星。”
 
胡天愣住,继而爬起来,抓了抓头发:“就是一颗星星,不妨碍咱俩日后在一起玩儿。”
 
“我就是要星星!”
 
“干嘛非要个破星星!那星星又不好看,又不能吃。”
 
胡天急了,“还会告密,你刚才睡觉的识海,想的是要一口吞了我,我都知道了。你看,这个星星一点都不好。”
 
归彦闻言,脸“唰啦”涨红,他低头鼓起腮帮子,看脚尖。
 
“可是,可是有了星星,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我睡着了。”
 
归彦结结巴巴,“哪怕我睡着了,都会知道,阿天在身边呢。”
 
“归彦,我……”
 
我真是坏透了。
 
胡天冷脸:“我不喜欢那个星星。一定要抹掉。”
 
不待归彦发作,被逐者悠悠然:“抹不掉。”
 
“嗯?”胡天转头,“你连这点忙都不帮?算什么好汉?”
 
“非是如此。而是你们,人族,”
 
被逐者看向叶桑、胡天,“太弱了。我神族不修行者,能活千年,神魂坚固。你们这般,一缕神力,未得入体,就已是死了。”
 
胡天攥起拳头,骂了一句。
 
被逐者看向归彦:“倒是他,神魂深厚,可以承受一缕神力。再多一点,也就是个死了。”
 
归彦忙退后一步:“我不要抹去星星。”
 
被逐者点了点头。
 
归彦松了口气:“谢谢你。”
 
胡天却是抓头发,上前问:“要死我修炼到了八阶,到那个时候,是不是就能承受一缕神力了?”
 
“八阶?或许吧。”
 
“不准!”归彦跳起来,捂住胡天的嘴巴,“你这个坏蛋。”
 
胡天手舞足蹈挣扎。
 
叶桑上前拦住归彦的动作:“师弟,你为何历心魔后,就变得如此奇怪?”
 
“师姐多心了。”
 
胡天躲开归彦,跑到被逐者身边,抓了他的胳膊:“大哥,你就帮我个忙,想法把神力弄细点?咱们一点一点给那个星星搓了。”
 
“莫胡说八道。这个忙帮不了。”被逐者拍着胡天的胳膊,“但另一件事,我却是要做的。”
 
“什么?”
 
“在此处,你们怕是也不能修行的。我送你们出上都。”被逐者长叹,“便算是报你们送我回到故里的恩情吧。”
 
胡天叶桑齐声:“怎么出去?”
 
被逐者转身看向身后神殿。
 
方法就在神殿之内。
 
被逐者自前番陆水云间的蜃影推测,神殿只是在外部封住了。
 
“日晷在神殿正中,异世的裂缝没那么容易被封锁。如此的话,当还有些神器、材料在。”
 
被逐者道:“若得足够多的材料,我可为你们炼一道界向三千。你们再去那些空间碎片时,就可以探测出那些可以进了。”
 
胡天蹦起来:“那还等什么,咱赶紧进去。”
 
“不急。”被逐者拦住胡天,“进入之前,我要同尔等约法三章。”
 
胡天叶桑肃然。
 
归彦蹲在一边伤心呢。胡天忙抓了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
 
归彦问:“阿天是不是因为我把心魔吼走了,所以生气了?不要星星……唔唔?”
 
胡天捂住归彦的嘴巴:“星星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至于原因,我日后慢慢同你讲。”
 
归彦大恸,哆嗦着再说不出话,“呼咻”化作小毛团,跳到叶桑肩膀上,缩成个小球,脸贴在叶桑肩胛骨上。小球肚皮“呼噜噜”响,又愤怒又难过。
 
叶桑皱起眉头看胡天。
 
胡天似乎混不在意,对被逐者道:“进神殿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罢。”
 
“神殿神圣,进入之后,不可随便动其中物什。要听从我安排。日后出去,神殿所见,不可宣扬出去。”
 
叶桑胡天点头。
 
被逐者满意,如此便是带着胡天叶桑向神殿走去。
 
到了神殿前,胡天叶桑却是傻眼。
 
这神殿四周全然是墙,门是被秋金术封上的。这要如何进入。
 
胡天尴尬看向被逐者。
 
被逐者道:“若是神殿关闭,有个紧急进入的法子,你们同我绕殿走来。”
 
他带着胡天叶桑围着神殿绕起圈来。
 
期间归彦小毛团一直趴在叶桑肩膀上。
 
叶桑从未见归彦亲近过胡天之外的人族。现下,便是亲近的是自己,叶桑也是高兴不起来的。
 
叶桑担心:“师弟,你……”
 
胡天装死不接茬。
 
却想,当年自己初被送到幼儿园,也是这般德性。胡谛转头就走,自己后来不也适应了。
 
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胡天狠心大步向前。
 
又走了半圈,被逐者终于在正门前停下。
 
被逐者双手按在了神殿惨白的大门上。
 
下一刻,胡天眼前一黑,四周景致转换。他们四个进入了神殿。
 
此时眼前一块巨大的玉雕。
 
玉雕上下两色。
 
上为白玉,雕成一棵树,繁茂昌盛,绿荫如盖,根系向下。
 
下为黑玉,也是一颗树,枝干粗壮,干枯苍劲,却是倒置。根系向上,与白树向下根系缠绕在一处。
 
两棵树一上一下,一黑一白,好似生死。根系缠绕之处灰白一片,分不清彼此。
 
根系之中,包容一块灰色玉盘。盘上刻度细密,正中一根指针。
 
这便是被逐者前番所说的日晷了。
 
此时盘面之上,自指针裂开数道黑色印记,向外扩塞而去。
 
胡天凝神看着那棵树的玉雕。
 
总觉得这树另有深意,该是寓意生死轮回吧。裂缝也好似死生轮回境的裂缝。
 
说不好是蔓延过去的。要是日后没法活了,就钻进去试试。
 
胡天想东想西,幸而被逐者叹气打断了他。
 
被逐者道:“果然如此。”
 
“什么?”胡天回身,看了看四周,呆了。
 
以胡天叶桑被逐者所在地面,向外三丈,乃是深渊。
 
殿内建筑碎成无数片,漂浮在四周中心四周,凝然不动。好似渊碎之地时的空间碎片。
 
四下碎片,有些好似放神器的殿阁碎片,有些好似放玉简的殿阁碎片,还有些殿阁碎片他分辨不出样貌。
 
胡天惊叹之余,道:“这要怎么走?我不会飞啊。”
 
“不必。”被逐者看了看四周,“有阵法相助。”
 
被逐者说着,向着他们此时所在的边缘出走去。
 
被逐者走到这边殿阁碎片边缘,继而他抬起脚迈向虚空。
 
叶桑蓦然瞪眼,胡天嚷:“喂,你别想不……哎哟,人呢?”
 
被逐者踏入虚空,下一刻消失不见,但胡天肯定,他绝不是掉下去了。
 
“在这儿呢。”此时被逐者声音传来。
 
却是出现在他们头顶上的一块殿阁碎片之中。那块殿阁碎片,与此时胡天叶桑所在是倒置的。
 
被逐者便是脑袋朝下的样貌。
 
他道:“这是阵法,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是现下看似是碎片,还是可以走过来的。你们来吧。”
 
胡天忙走到方才被逐者走的那处,跨出一步,下一刻,他出现在了被逐者身边。
 
“真炫酷。”
 
胡天抬头,看向对面倒立的叶桑:“归彦快来玩儿。”
 
小毛团闻言悄悄抬眼看了看。
 
叶桑笑着走过去。
 
不想叶桑方来,那块碎片突然动起来。
 
“糟,魂力太强,阵法有松动,快回去。”被逐者说着跳起来,将胡天叶桑一股脑推回。
 
他四个回到日晷前,头顶上方才他们去的那块殿阁碎片向外飘去。
 
“咣”一声响,撞在了远处另一块殿阁碎片之上。
 
两块碎片经此一撞,裂成四块。幸而停下,未在祸及其他殿阁碎片。
 
“大意了!”被逐者懊恼,看着归彦道,“归彦的魂力竟然如此强?”
 
归彦闻声抬头:“嗷。”
 
被逐者问胡天:“他说什么?”
 
胡天:“不知道。”
 
归彦又将脸埋回叶桑肩头,一点都不想跳出来解释。
 
叶桑被逐者面面相觑。
 
胡天道:“是不是说,我们超重了?”
 
好似坐电梯,要限重。
 
“不是肉身重量,是神魂的。”被逐者道,“你过来,给我测个魂力。”
 
被逐者说完,便是将手拍在了胡天脑袋上,继而他又分别拍了拍叶桑和归彦。
 
被逐者的手刚靠到归彦的毛脑袋,归彦便是伸出蹄子一蹄子踢开了他的手。
 
被逐者冷笑,伸手抓住归彦的脖子。
 
胡天急,上前一步:“喂!”
 
被逐者反应敏捷,一手抓归彦,一手刚好扯了胡天的衣服。胡天里衣都被他扯开了。
 
被逐者拉开胡天衣服领口,立刻将小毛团塞进了胡天的衣服里。
 
胡天懵了。归彦一身毛毛蹭着他,痒痒的,直想笑。
 
归彦也是懵了,靠着胡天光溜溜的肚皮,好想啃一口啊。
 
胡天强忍痒痒,怒对被逐者说:“你搞什么啊!”
 
“我们四个,你们两个魂力配合刚好,我同叶桑魂力配合。”
 
被逐者严肃地说,“待会儿我和叶桑先走。你们跟在后面。不可一起。若是有违背,碎片承受不起!”
 
“若是再让其他碎片因我们有损害,你们也别想出上都了。”被逐者凶神恶煞,“我第一个杀你们。”
 
他说完,转头看向叶桑,挤了挤眼,想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叶桑低头憋笑,跟在了被逐者身后。
 
徒留胡天低头看衣服鼓起的一块,继而“嗷”一嗓子喊:“小祖宗,别咬,人肉生的不好吃!”
 
第160章
 
胡天将小毛团自里衣里抓出来, 张大嘴巴作势也要咬一口归彦。
 
归彦耷拉耳朵,瞪眼睛。
 
小毛团眼睛圆圆的, 眼睑下的一撮白色的小毛毛。好似泪痣。
 
胡天瞬息便是生出许许多多舍不得。
 
小毛团似有所感, 伸出蹄子靠了靠胡天的脸颊,神念之中小心翼翼说:“阿天,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不是不要你。只是不要星星。”胡天理直气壮, “不一样。”
 
他会和归彦呆在一起,一直到自己投胎的时候。
 
不过没有神力, 他要怎么把六芒星搓没了?先不管这个,先和这小祖宗讲清楚。
 
胡天将小毛团放进怀里——隔着里衣。
 
胡天道:“归彦, 没有星星了,我还是要把你带着,走哪儿都揣在怀里。所以你先别生气。我和你讲原因。”
 
“不想听。”小毛团在神念里哼哼, 脑袋自胡天怀中冒出来,“阿天就是不想要星星, 然后故意找原因的。”
 
胡天嘴角抽动, 决定单枪直入, 不给这个小毛团反驳的机会:“我总是要死——”
 
胡天神念一动, 突然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归彦。
 
小毛团缩回胡天衣服里。
 
胡天心道这祖宗干什么了?自己方才是中了术诀?
 
胡天伸手要去捉归彦, 小毛团咕噜钻到胡天衣服背后去了。
 
胡天背手去挠, 扭来扭去。
 
忽而头上一处传来被逐者的声音:“跟上来。”
 
胡天只好暂时放过小毛团,朝着被逐者方才走去方向,踏出一步。
 
顿时到了一块殿阁碎片上, 好似一处走廊。
 
向外看去,日晷那处已同他们隔开三块碎片了。
 
被逐者声音又传来:“走到走玄廊尽头即可,稍后听我指令再进入下一块碎片。”
 
胡天依言而行,走到玄廊尽头。
 
被逐者却道:“怎么没有应答?他没听到?你用灵力试试。”
 
继而便听叶桑在神念之中问胡天:“师弟,方才被逐者所言,可听到了?”
 
胡天有苦没处述,他张不开嘴啊!
 
胡天只好挠了挠归彦。
 
心道小祖宗,咱有点默契回师姐他们一个话。
 
小毛团似有所感,张嘴:“嗷嗷——”
 
胡天急,这被逐者又不是个妖兽,哪儿听得懂“嗷嗷唔”?
 
胡天忙去挠归彦,归彦躲闪之间,最后一句跑了调儿:“啊——唔——”
 
叶桑急道:“怎么回事?师弟你们还可还好?”
 
自然只有归彦“嗷嗷”的叫声。叶桑反而更急了。
 
眼见得叶桑就要冲过来,这碎片万一承受不来,那才是真遇险。
 
归彦忙自胡天怀中钻出来,化作人形,道:“师姐别急,阿天和我都是好好的。就是之前我给阿天下了一道戒语凝心诀,所以现下他不想说话了。”
 
叶桑失笑:“归彦你给师弟下术法,这是要做什么?”
 
“他吵吵的。不想听他讲。”
 
胡天翻白眼,蹦到归彦面前戳了他一下。胡天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归彦看着胡天笑:“阿天不说话,就挺好。”
 
此时叶桑也是笑道:“都别闹了,我同被逐者进下一块碎片了,你们跟上。”
 
胡天大步向前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抓住了归彦的衣袍袖口,拉着他进了下一块殿阁碎片。
 
胡天忽觉手上衣袍窸窸窣窣动,继而归彦抓住了他的手。
 
胡天转头看归彦。
 
叶桑指令又来了,归彦便是抓了胡天向叶桑所指的方向走去。
 
如此又走过七八块殿阁碎片,归彦道:“阿天要是能变成小小的就好了。”
 
胡天闻言挑眉。
 
归彦道:“小小的,就能一口吞了。”
 
胡天无语凝噎,心道我这么大,你也不是没想过一口吞。
 
此时被逐者一声惊呼:“小心!”
 
胡天归彦忙向声音来处看去。
 
被逐者、叶桑所在碎片,正在他俩所在的斜下方。
 
胡天趴在自己所在的殿阁边缘向外探出脑袋去看。
 
被逐者、叶桑新进了一块殿阁碎片,其中竟有光点闪烁。
 
被逐者此时拦在叶桑身前:“此乃晴丝神力。是初学者炼器后的神力残留,对神族无害,但莫要让它们碰到你们。到底是神力。”
 
被逐者说着,伸出手来,那些小光点大半落入他手中,另有一二飘到一边去了。
 
胡天看着那些个小光点,忽而想,光点虽小,但好歹是神力吧。若是收一个入识海,不就能将星星抹去了吗?
 
此时想开口好好问问被逐者,却是说不了话的。胡天晃了晃归彦的手,讨好看他。
 
归彦道:“阿天想说话?”
 
胡天点头。
 
归彦:“是和两仪双星有关的吗?”
 
和神力有关。
 
胡天立刻摇头。
 
归彦皱眉头:“那好吧。”
 
归彦手上一动,胡天立刻自由了。
 
胡天张嘴嚷:“大哥,你看这个晴丝神力小小的一点点,给我——”
 
胡天又说不出话来了。
 
归彦一听“神力”就晓得胡天想什么。一个术诀封再次住了胡天的嘴。
 
归彦大声道:“师姐,阿天吵吵的。”
 
被逐者没听到胡天的问题,自然解答不了。
 
他四下看了看,却说:“之后当要进炼器阁,怕是会有更多的晴丝神力,于你们都是危险,不若尔等先回日晷处。容我找上一番,凑足材料再来。”
 
叶桑皱眉:“还是师弟归彦先回去吧,我同你一起。我现下也不算是个人族,化作剑,好歹算是兵刃。”
 
被逐者沉吟片刻道:“也好。”
 
归彦看胡天。
 
胡天自来是有自知之明的。神力之下,自己就是个累赘。
 
胡天点头。
 
归彦说:“好吧。师姐你们要小心。”
 
“知道了。”
 
叶桑如此说着,声音便是小下去。
 
胡天趴在此块殿阁碎片的边缘,看着叶桑同被逐者踏入虚空,不见踪影。
 
胡天再去看四下,周遭围着的殿阁碎片,叶桑被逐者并没有再出现其中。
 
怕是走远了。
 
胡天坐回去,看着归彦指了指自己的嘴。
 
归彦摇头:“除非阿天答应,不抹掉星星。”
 
胡天没法答应,现下也是有些恼,不给人讲话算怎么回事。这谁给他惯出来的坏脾气?
 
不给讲不讲,我也是有脾气的。不讲话我还能憋死不成?
 
胡天背手原路返回,不再搭理归彦了。
 
归彦跟在胡天身后回到日晷所在,不高兴很生气,还有一点点后悔。
 
归彦抬头看胡天,心想是不是将术法解开?不然阿天要嫌弃他了。
 
可解开术法,阿天定然又要说,抹掉星星。一颗星星,就是舍不得抹掉。
 
归彦这般纠结的时候,那个祸首却是围着日晷转起来。
 
快被憋死了。
 
胡天平日没什么可讲闭嘴也就罢了,可现下却是满肚子话要说的时刻。
 
他又想对归彦讲清楚两仪双星这契的利害关系,再对归彦保证,活着的时候一定在一起。
 
又想冲过去找被逐者问问晴丝神力能不能用。
 
可是一点说不出。真是要命了。
 
原来不说话真的是会憋死人的!那个小黑毛团在哪里,我要揍他!
 
胡天只好转移注意力,围着这日晷转悠,好似遛狗一般遛自己。心中掂量,自己也该冷静冷静。
 
于是这人围着日晷转了十七八圈,那股子暴躁终是平息了些许。
 
此时他又转到了日晷后面,抬头猛然见一个小光点。那光点窝在日晷树雕的枝桠缝隙里,一明一暗,好似一呼一吸。
 
晴丝神力。
 
竟然这儿也有。且就在胡天面前,两步开外的地方,触手可得。
 
胡天背手站立在那处,看着好似针尖大那个小点,一时痴想。
 
若是晴丝神力真能用,不知道运化部法诀能不能催动。
 
这人想着,不禁伸手。他手上一团灵气凝结成团,缓慢靠近那个小点。
 
就试试看。
 
与此同时,纠结了半晌的归彦,终于决定将胡天身上的法术撤去,将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给他。再求阿天不要抹掉星星。
 
可归彦抬头却不见胡天自日晷后头绕出来,只好自己去找。
 
却不料,自己方走到日晷后,便见胡天手上一团灵气,灵气中间一个小光点——晴丝神力。
 
归彦方平息下的小情绪骤然炸开:“胡天!”
 
胡天闻声转脸,愕然看归彦。
 
归彦急火攻心,愤怒冲上去扑倒胡天,抓住他的手腕:“你这个坏蛋。”
 
这个坏蛋宁愿冒险纳入神力,都不要星星。就这么讨厌我吗?
 
归彦又气又怒又伤心,一时乱了心神,张嘴咬在了胡天手腕上。
 
胡天吃疼,却也是急了,说不出话来,死死握住手,不让那光点靠到归彦。
 
胡天再手脚并用踹开归彦,立时将手中的晴丝神力扔出去,再去瞪归彦。
 
不想归彦第一次被胡天踹,怒火更胜一筹,立时跳起来:“你休想!”
 
归彦说着,抽出腰间软剑,照着那颗晴丝神力砍过去。
 
胡天拦之不及。
 
下一瞬软剑剑锋撞在了神力光点之上,那光点看似微小,撞在剑上。软剑顿时碎裂,轰然一声,炸开。
 
胡天尚未看清事态,归彦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下趴在地上捂住了胸口。
 
胡天再看四周,那神力光点没了踪迹,心凉了半截,冲上去扶起归彦。
 
归彦抓着胸口衣裳,皱眉:“疼。”
 
继而归彦急促呼吸,缩成一团,抓住胡天的衣袖:“阿天,不要用神力……”
 
尚未说完,却是眼神涣散,失去了意识。
 
胡天如坠冰窟,手脚冰凉,所有情绪随即消失。
 
此时他异常冷静。心中快速分析,归彦被神力攻击了,神力攻击的是神魂。
 
要帮归彦——
 
胡天猛然抱紧归彦,闭眼神念沉入识海。
 
胡天元神睁眼,一股窸窸窣窣的声响自六芒星传来。
 
胡天放出神念,进入六芒星之中。
 
这是胡天第一次用六芒星去归彦的识海,但他异常熟稔,好似如此做过许多次了,好似本就该如此。
 
胡天神念进入,却见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各色场景乱七八糟堆叠。海在天上,山是横的,篮球场上的球架比山还高一点。
 
好似一张画纸上,将古今中外画作都丢上去,却忘记了排版。
 
色彩也是奇异古怪,海是白的,山是蓝的,篮球色彩鲜艳足有七个颜色在上面。
 
此时此刻,半空之中一颗光球,一明一暗,正是撞入归彦神魂的晴丝神力。
 
随着这可光球呼吸般的闪烁,归彦识海中的情形随之崩坏成碎片。
 
想到前番运化部法诀配合灵气,也曾将这颗晴丝神神力控制住。
 
胡天立刻冲上去,如法炮制,此时他以神念裹挟灵气而来。神念催化运化部法诀,灵气立刻裹挟上去,将那颗神力球团团围住。
 
胡天神念不免要靠到神力,立刻犹如被灼烧。
 
胡天无惧无畏,但想着一直裹着神力也不是个事儿。胡天立时想到秋金术。
 
此时也没什么行不得做不到。胡天一心二用,一分神念依旧裹挟灵气想归彦识海那颗球上涌动,一分神念则是调转起体内金元素。
 
胡天将金元素运转,也用神念裹挟冲进归彦识海。
 
他不懂什么秋金术,只将用运化部心诀在神念之中将金元素围住了晴丝神力。
 
好似缠绕线团,或是前番在体外用蝎山玉笔乱造物。
 
胡天瞬息便是将一颗金元素球凝成,甚至将运化部心诀揉进一丝,再缓缓松开神念。
 
竟是让他成了!
 
归彦识海之中,那神力果然被金元素包裹住,且金元素凝然一个球,无有丝毫缝隙。
 
胡天松了口气,再去看归彦识海,想要找到归彦的元神所在。
 
不想归彦识海四下依旧在溃散。又有死气自溃散处涌出。
 
盖因归彦识海未能承受神力的进入,已然被破坏。
 
而此时归彦识海生机也是停滞,死气趁虚而入。
 
胡天不知妖气魔气如何运转带来生机,但他想起早前,自己生机停转之时,归彦以神念裹挟妖气魔气入自己识海。再以其运转生机相助。
 
胡天立刻用神念裹挟更多灵气,进入归彦识海,以期灵气中有生机驱散死气。能将归彦识海重新修补。
 
然而不够。
 
前番胡天的识海只是因缺了金元素,一时灵根无法运作。此时归彦却是受伤,识海溃散。
 
所需生机,自然归彦更多一筹。
 
归彦非是一般修士,识海浩瀚诡秘。
 
而胡天神念裹挟的灵气也是有限。灵气中那一点生机更是不够弥补一条死气裂缝。
 
胡天见如此,当机立断,立刻神念回归到自己识海。
 
胡天元神观识海,一条白龙在游曳。
 
白龙便是胡天五行灵根运转出的所有灵气,更是他识海根基、周身灵气所在。
 
此时什么灵药仙丹阵法符法心诀运输,都不及这条白龙身上的灵气更丰沛,生机更盎然。
 
胡天念到心到,白龙听命游曳而来。胡天元神跳到白龙脑袋上,心道:“穿过六芒星!”
 
白龙直向六芒星冲过去。
 
下一刻却是被弹飞了回去。
 
那六芒星现下在胡天识海只是个小小的星星,他元神一巴掌就能扇飞过去。
 
如何能放一条白龙入归彦识海?
 
胡天心里终究是急了。
 
怎么关键时候不管用?什么狗屁双星映辉双辰归一,开个洞都不成吗?
 
忽而福至心灵。双辰只是神念交流,归一才是双修识海通融共用。
 
胡天又是愣了一下,这就是要和归彦定双修契?
 
下一瞬,胡天元神大喊一声:“双修就双修吧!!!”
 
先救命要紧,有命活着再计较其他的。
 
不想那六芒星却不买账,什么变化也没有。
 
胡天急了,元神冲上去捶。
 
靠近便见,六芒星上幽蓝光泽越发稀薄。归彦的生机越发薄弱。
 
胡天道,两仪双星是双方心底的意愿,归彦怕是不乐意。
 
可此时也是管不得,先勾引一道再说吧。
 
胡天神念再次冲进归彦的识海,大喊:“归彦,我要和你双修!!!”
 
胡天喊完就跑,又道自己方才喊的也不够有诚意。
 
胡天却道,如何才能算是从心底想要双修?
 
这人一不做二不休,神念出体,松开归彦。
 
此时归彦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唇上都褪去色彩。
 
胡天心如刀绞,又是深吸一口气,不就是双修么!
 
胡天捧住归彦的脸,狠狠将嘴唇贴在了归彦的嘴唇上。
 
我的亲姐,祖宗啊……
 
胡天心中万千念头浮起又消散。
 
嘴唇贴上的那一刻,呼吸骤然停下,耳膜鼓荡。
 
“怦——怦——怦——”
 
缓慢微弱,缠绵不绝。非是自己,而是归彦。
 
胡天松开归彦,神念骤然被拉回识海。
 
识海之中,原先那颗巴掌大的六芒星缓慢向外扩大。
 
胡天元神如他少年模样,立于白龙角上,白龙在六芒星前蓄势以待。
 
胡天元神看着六芒星,却问自己。
 
我对归彦,到底是什么心思。
 
归彦还是个小黑条时候,胡天就是喜欢的。世上没什么比它更可靠。
 
待到死生轮回境相见,小黑条成了小黑毛团,却也是喜欢。这小黑毛团哪怕耍脾气,都是世上无双的可爱。胡天喜欢得很,连兔子都被他怠慢。
 
待归彦变作少年时,却生得这般好看。
 
从前的喜欢便没了,看都不忍心去看,唯恐亵渎一二。哪里还好再喜欢?
 
可我还是喜欢的,只是这喜欢到底算怎么回事儿?
 
胡天心道,管你怎么回事儿。
 
胡天一拍龙角。
 
白龙得令,直向缓慢变大的六芒星撞了过去。
 
六芒星被撞,轰然扩散,瞬息变大数倍。其上线条都消失,好似在胡天识海长空之上,开了一道门。
 
归彦识海之中,死气蒸腾冲来。
 
恰此时,胡天指骨芥子之中,一物剧烈抖动。
 
刹那之间,一声龙吟,便见一条黑龙自骨骼入灵魄,冲入三魂入得胡天识海。
 
胡天骇然。
 
这是哪儿来的一条黑龙!
 
但见那黑龙除去颜色,竟和白龙一般样貌,其上死气蒸腾,直向六芒星缺口而来。
 
胡天骤然了悟,这是那条被他搁置在指骨芥子中的黑色镜鱼。
 
镜鱼被是一双一对,一条黑色,一条白色。起先胡天不懂,为何只有白色镜鱼吃灵气,黑色不动。
 
后来才明了,黑色是死气,白色是生机。有生便有死,如影随形。
 
胡天筑基之时,白色镜鱼进入识海。黑色镜鱼便一直被他留在了指骨芥子之中。
 
不想死生如一,这两条镜鱼之间自有联系。白色镜鱼成龙,黑色镜鱼也成了龙。
 
黑龙此时被丰沛死气吸引,竟是一反常态,直入胡天识海。
 
胡天骇然,这黑龙本就是死气凝成,再入归彦识海,岂不是雪上加霜?
 
幸而黑龙狰狞冲出之时,它尾巴上一条链子猝然自海中冒出来,拉住了它——犾言禁绶。
 
当年沈桉怕胡天跑了,将此神器一端绑在了胡天神魂,一端绑在了黑色镜鱼身上。
 
黑龙现下被牵制,也是走不了。白龙上前,一声龙吟。
 
胡天却道,这不是叙旧的时候。胡天抓起白龙龙角,一声令下:“给我走!”
 
白龙得令,再次向六芒星冲去。
 
然而下一刻,胡天元神被甩进了归彦识海。白龙只一边龙角戳了进来,尾巴身体好似被什么拽住,不让它离去。
 
胡天元神大怒:“卧槽,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进来啊!”
 
他却忘了,白龙乃是自己识海的根基所在。便就是胡天的命令,胡天的神魂灵魄也要拦着它离去。
 
胡天才不管:“老子是你老大,你少给我磨磨唧唧的。过来,滚过来!”
 
他元神抓了龙角,好似拔萝卜,直将白龙脑袋拽进了归彦识海。
 
胡天再冲进自己的识海,果见龙身之上,数道白色灵气如线绳将它约束住。
 
胡天元神冲过去,挥散灵气,元神推着龙屁股。硬生生要将白龙推进六芒星之中。
 
第161章
 
胡天心意坚定, 力能扛鼎,一边挥散灵气, 一边连踹带塞。
 
真就将个白龙大半塞进了六芒星里。最后还剩个尾巴尖儿, 阻力大如泰山压顶。
 
此时胡天三魂七魄都震颤,无数白色灵气好似个球将白龙尾巴死死咬住。
 
胡天此时也是猜出些许缘故来,他冲着白龙尾巴上的灵气大吼一声:“那边不是还有条龙吗!找黑龙去!”
 
胡天乃是识海主宰。此言坚决果断, 来自元神便如令压下。灵根七魄中涌来的灵气无法违抗,纷纷向黑龙而去。
 
胡天元神话音方落, 白龙尾巴上阻力消失不见。
 
瞬息之间,识海根基转换, 白色灵气便将黑龙团团围住。
 
胡天无暇他顾,元神随着白龙进入归彦识海之中去。
 
此时归彦识海这种,各色景致溃散大半, 未剩下些许色泽光带。死气却是嚣张,四下席卷如风暴, 仿若要将这片识海拉入深渊。
 
赫然已是危机时刻。
 
胡天再看白龙。
 
白龙这些年在胡天识海之中, 时时刻刻被胡天身上灵气滋养。此刻虽是离了胡天识海, 没了了胡天灵根补充灵气, 但此时已经是生机盎然。
 
胡天心下安定,御龙而行。白龙周身灵气播撒, 蓬勃生机扩散, 瞬息将四下死气驱散泰半。
 
只是后续不济。
 
白龙只能救一时之急,还需归彦识海再次运转起来。
 
便如前番归彦神念裹挟妖气魔气去自己识海,乃用其生机催化带动自己灵根在运转。
 
然则归彦知晓胡天灵气如何运转, 胡天却不晓得归彦身上魔气、妖气,是如何生成灵气的。
 
若以白龙身上生机催化,不知从何处入手。
 
胡天记得抓脑袋,元神呼喊:“归彦。”
 
胡天不见归彦元神,满心忧虑。
 
幸而“嗷嗷”声自一团光后传来,胡天元神飞速冲过去。
 
小黑毛团——归彦的元神——虚弱趴在光团后,察觉胡天来,抬起头来。
 
胡天冲上去,抱住小黑毛团,看了看,又笑起来:“你元神也是小毛团啊。”
 
“嗷呜。”归彦元神哼了哼,“阿天。”
 
却是能说话的小毛团。
 
归彦在外妖兽形态不能说话,现下元神却是能说话。也是有趣。
 
胡天紧紧抱着归彦元神,脸贴在小毛团脑袋上:“吓死我了。”
 
不待归彦回答,早前挡住归彦元神的光团骤然被一团死气吞没。
 
白龙只能应急,此时已似力有不逮。四下死气又有抬头趋势。
 
胡天忙抱着归彦元神,将他放在自家元神肩膀上,继而唤来白龙,跳上去。
 
胡天问归彦:“你身上的生机,是如何从妖气魔气之上运转来的?”
 
“不晓得。”归彦元神虚弱道,“平时它们总打架。现下都乱了,运转不动了。”
 
“你不控制?”
 
“要控制吗?”归彦不解,“用的时候,在心里拽住就行了。”
 
如此便是难办了。
 
归彦妖魔混血,莫说功法,修炼之道都是独一无二。他能修来如今境界,已是上天垂怜,奇迹中的奇迹。
 
胡天深知,归彦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他便不勉强归彦。
 
胡天自己以元神观归彦识海,现下已经是没有任何景致可言,只四下散步各色光团。
 
光团之上,又有幽蓝光泽并黑色气雾。
 
幽蓝色光泽便是妖气。
 
黑色气雾分两种,一为死气,肆虐破坏,暂且被灵气压制,少许地方已是又开始作乱。一为魔气,夹杂在幽蓝光泽之中。
 
胡天沉吟。
 
既然归彦识海内的妖魔气都停滞,他们又不知是哪一个环节缺失,才让这妖魔气息停滞。不好对症下药,那便只好用最笨的那个法子了。
 
胡天打定主意,低头对归彦道:“归彦,我要冒个险。”
 
胡天要将灵气沁入归彦识海内的妖气魔气之中,是灵气生生机,催动所有的妖气魔气。
 
“只是不知,妖气魔气同灵气接触,是否会生出什么变故。”
 
胡天忧心忡忡。幸而这方世界中,并没有什么妖怕道士、魔怕道士的故事。
 
胡天说完,再无应答。却是归彦元神因识海溃散,没了生机支持,失去了神念。
 
胡天急,再没了犹豫,即刻拍龙角,一声令下:“散去灵气!”
 
白龙昂首摆尾一声长吟,灵气四溢,胡天神念同时虽灵气而出,运化部心诀随之而去。
 
弹指之间,胡天神念运转心诀,心诀调度灵气,直入四下幽蓝色光泽并其上黑色雾气之中。
 
归彦识海之壮阔深邃,实非寻常,妖气魔气之甚更是胡天未曾料到。
 
胡天全神贯注,倾尽毕生所学,散尽白龙所携灵气。直至白龙身形都散去,归彦识海所有幽蓝光泽并黑色魔气,终俱沁入灵气。
 
胡天此时神念外扩,也是极限。元神尽化神念,不知所踪。他好似将自己碾平揉碎,同归彦识海合二为一。
 
识海纤毫,尽他所在。窈然沧淼,奇伟瑰怪。是归彦,亦胡天。
 
胡天神念将溃,只存一念,是为不死。
 
不死,生机来。
 
念起瞬息,归彦识海之中,所有灵气瞬息运转,生机鼓荡。
 
继而灵气所生生机涌入妖气、魔气,好似江河入海,海生狂潮。妖气魔气为其催动,顷刻海潮澎湃,进而涌动不息。
 
胡天神念如在瀚海,随波沉浮。
 
忽而天际一声传来:“阿天。”
 
“归彦!”胡天心意一动,情绪翻涌,神念骤然向那一处凝聚而去。
 
妖气、魔气并灵气随胡天神念而动,亦向那一处汇集而去。
 
下一瞬,胡天神念汇集,元神重聚。
 
便见四下死气早已不见踪迹,归彦识海重聚,成一方虚无空间。
 
天上地下,在没有什么景致,只有七色光带交织流动,煞是好看。另有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在天边,透过六芒星看去,胡天识海可窥一二。
 
归彦元神此时神气,小毛团站在识海正中昂起头。
 
胡天心满意足,元神重新成为少年。自灵气、魔气并妖气之中脱出,落在归彦身边。
 
“小毛团!”胡天元神张开臂膀,“过来。”
 
归彦难得乖巧听话,元神冲上来,钻进胡天怀里。
 
下一刻,头顶一声龙吟,天地震撼。
 
胡天元神抬起头来,便见识海之中妖气、魔气并灵气融合,重新凝聚,成就一龙。
 
龙身之上,黑白蓝三色流转,生机浩然挥洒。
 
自此,白龙脱离胡天掌控,成为归彦识海生机基石,自由归彦主宰。
 
胡天看着新成之龙,蓦然笑起来:“竟是如此。”
 
胡天同归彦都是世上的特例,功法修行多半是自己探索得来的。穆椿曾道,师法自然。
 
胡天识海白龙非是他创,乃是白色镜鱼化来。传闻,镜鱼是洪荒古兽在这世间留下的影子。如此也是自然之物。
 
镜鱼虽无灵智,只是个影子,但白色镜鱼得洪荒古兽运转生机之法凝聚。落入胡天、归彦识海,便将此法投影到了识海内。
 
胡天、归彦识海内生机调度,被其引导。也算是师法自然了。
 
胡天对归彦道:“你试试看,用神念调度即可。”
 
小毛团元神点头,闭眼,果然想灵气来,然则一缕古怪气息来。
 
归彦不解:“阿天,这是什么力量。”
 
归彦说着,一条三色丝线落在他们面前。胡天也不曾见过。
 
归彦抬头看那巨龙。龙头垂下,归彦自胡天伸出蹄子,按在了龙鼻子上。
 
片刻,归彦道:“阿天,魔气、灵气和妖气,融合了。”
 
胡天愕然,忙问:“没危险吧?”
 
“没有。好像比从前厉害了,法术也能用。”小毛团元神蹭了蹭胡天,“那个球球又是什么?”
 
归彦举起蹄子,巨龙缓缓吐出一个白色球来。这球只有巨龙鼻孔大。
 
归彦识海,此时只剩这一个实物了。
 
胡天看了一会儿,失笑:“那是金元素包裹住的神力。”
 
那神力前番肆虐,胡天当时见它,觉得甚大,现下却不想变得如此小。怕也是归彦识海重塑,景致消失之故。
 
但胡天感知,归彦识海较之前更为深广,生机也更丰沛。
 
如此,便是足够好的结果了。
 
胡天并不放心:“归彦不要让龙碰它,等等我们出去,问问被逐者,如何将神力排出识海。”
 
归彦一听“神力”立刻自胡天元神怀里跳走。
 
他此时才想起自己这番遇险起因,不高兴:“不给拿走,我不给阿天碰神力。不要抹掉星星。阿天大坏蛋。”
 
胡天却是叹息,思索片刻。
 
换个聊天顺序好了。
 
胡天抓来归彦元神,带着他转身看向识海天际。
 
那处,一个巨大的六芒星,顶天立地。
 
六芒星中透明,可窥胡天识海,恰能见五色海域。
 
胡天道:“六芒星那么大,神力球这么小。用神力该是抹不掉了。”
 
归彦愕然,又有些高兴:“六芒星怎么变大了?”
 
胡天干笑。
 
这要如何说来?
 
为了让白龙进归彦识海救急,他亲了归彦一口,大喊要双修。两仪双星被他感动变大了?
 
不过观六芒星此时情形。自己同归彦的识海并没完全融合,若是融合,当有神念气息交流。
 
这也是难怪,不提归彦对自己的感情。便是他自己,也没闹清楚自己对归彦的喜欢是什么。
 
归彦久久不得回复:“阿天?我记得神力来了之后,好像听你喊,要和我双……”
 
“就是白龙撞的!”胡天捂住归彦元神的嘴巴,干脆将黑锅甩给了白龙,“他急着来救你啊,就撞开了。”
 
“哦。”归彦将信将疑,但他强调,“阿天,我不要同你分开。”
 
胡天此时见归彦元神安好了,旧时忧虑又涌上来。他想着,识海之中,归彦没法给他嘴封上,那就在此处聊吧。
 
胡天抱住归彦元神,道:“归彦,我也是不想同你分开的,但不想要星星,也是有理由的。你就听听我讲讲理由,好不好?”
 
归彦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又想前番将胡天嘴封上不给他讲话,自己是不对的。
 
归彦元神耷拉下脑袋:“好吧。但是阿天,我想要星星,也是有理由的——不过,你先说吧。 ”
 
胡天松了口气,思虑片刻:“两仪双星,是平等互通的契约。就好似,好似双修。当然,咱俩的星星,没到双修那份儿上。”
 
“咦?”
 
胡天唯恐归彦问双修,或是想起自己之前的嚷嚷,他加快语速:“你还记得晴乙同易箜?晴乙受伤要死了,易箜改了契约,就变老了。咱们俩这个契,也有这个坏处,唔——”
 
胡天想了想,若说自己死了,归彦怕是又要不高兴。
 
他便在心底先道一句,童言无忌。继而又凑不要脸地补充:我是小孩儿。
 
如此念叨完,胡天元神张嘴:“若是你不小心受伤了,便如这次被神力攻击,我也是要受牵连的。”
 
小毛团元神立刻紧张:“阿天是不是受伤了?”
 
“啊呀,你受伤,我差点就挂了。”胡天装模作样,“就是因为两仪双星的缘故。”
 
归彦哑然。
 
胡天道:“同样的,若有一天我受伤,你的修为就要受牵连。倒不如,抹掉这个星星,你受伤,我不受牵连,直接来帮你。”
 
胡天说着,却是要连自己都被说服了。心道这两仪双星的确不是什么好的啊。
 
若是此时归彦被说服,两仪双星大概就要消失了。
 
然而归彦敏捷反问:“可是,这次我被神力攻击,阿天的元神和这个白龙,就是从六芒星里来的啊。”
 
胡天瞬息败了。这是啊,要是没了六芒星,归彦再遇险了,自己元神怎么进来帮忙啊!
 
“擦。”胡天道,“我个白痴,这可怎么办?”
 
归彦又说:“若是我这次死了,因为这个星星在,那时候阿天是要被牵连的,对不对?”
 
“若我死了,归彦是要被牵连的。”胡天平静地说,“你死不了。”
 
“阿天也不要死。如若有一天,我要死了,那时候,就用这团神力将六芒星封住。”
 
小毛团元神脑袋抵在胡天元神肚皮上:“现在就把它放在这里好不好?”
 
胡天被提醒,高兴拍元神脑袋:“对对对,等会儿出去,我也弄一团神力放在识海里。”
 
等到他死的那天,再给六芒星封住。齐活儿!
 
至于归彦的那团神力,嗯,那是自己封住的,他估计也弄不开。
 
胡天不禁得意起来,高兴。
 
归彦不满,伸蹄子挠了胡天一把:“阿天!现在就把它放在这里好不好?快说好!”
 
“好好好。”胡天一万个赞同,“太好了!没法再好了!”
 
胡天想通此处,琢磨着赶紧出去,弄一团神力藏进识海里。他元神便是站起来:“也不知道什么师姐他们如何了,咱俩在识海里时候也不久了。赶紧出去吧。”
 
“好。”
 
胡天方向归彦的元神,转身就冲六芒星跑过去,跑到六芒星前。
 
归彦忽而喊:“阿天。”
 
胡天转头:“嗯?”
 
“阿天从前识海的根基是那条白龙,现下到我这儿来了。你的识海怎么办?”归彦忽而想到此节,心中忐忑。
 
胡天眨眨眼,又笑起来,指着六芒星中景致:“你看,这识海不是好好的吗?我那儿还有一条龙呢。白龙走了,它就顶替上岗了。没事儿。”
 
胡天说完,不待归彦回答,元神跳入了六芒星中。
 
下一刻,胡天入识海。
 
识海也如他所言,此时并无异样。
 
只是没了白龙游曳。六芒星看不见地方,一条绳索自海上冒出来。这绳索便是犾言禁绶。
 
绳索的另一头却是一团巨大的白色灵气,灵气自行流转。胡天神念进入灵气,其中一条黑龙龙身缚绳,挣扎扭动不止。
 
黑龙未曾吸收灵气。且这黑龙比前番来时又大了不少。它好似同那条白龙有些许联系。
 
白龙大了,黑龙也会变大。,
 
白龙生机越旺盛,黑龙死气也是水涨船高?便好似人长高了,影子也变大。
 
胡天却也不能肯定。
 
幸而自己体内灵气生机完全将黑龙囚禁了。这黑龙也翻腾不出什么大风大浪,且还能将灵气团聚起来。
 
也是另类的根基了。
 
胡天自来不拘泥陈规定论,只一道令下,让黑龙灵气进了海内藏好,别往六芒星那边凑。其他也就不管了。
 
少时,胡天神念出体,睁眼。
 
归彦已自地上起身,跪坐在胡天面前。他双手按在胡天腿上,见他睁眼,笑起来:“阿天。”
 
胡天乐:“这么高兴,刚才都吓死我了。下次不许再给我下那么什么什么闭嘴的术诀了啊。”
 
归彦却只是笑,直起身,抓了胡天抱住他的腰,下巴磕在胡天肩头:“阿天答应我不抹掉星星了。”
 
胡天愣了,伸手拍了拍归彦的后背,又挠了挠:“刚才你说你不要抹掉星星也是有理由的。啥理由啊?”
 
归彦闻言,胳膊力气加重几分,直把胡天按在他怀里不得动弹。
 
良久,归彦靠在胡天耳边小声说:“我想再靠近阿天一点,可是贴着阿天的肚皮,听着阿天的心跳,尚且觉得不够近。想一口吞了,却舍不得。”
 
“若是没了星星,又是远了一分,要怎么办才好?”
 
“阿天你说,要怎么办才好?”
 
胡天闻言怔忪,手自归彦后背垂落。
 
他不知道。
 
而那句“这喜欢到底算怎么回事”的自问,又浮上心头,再散不去了。
 
半晌,外界忽而轰然一声巨响。
 
“师姐?”胡天忙拍了拍归彦后背。归彦松开胡天,同他一道扭头向外看去。
 
胡天跳起来跑到殿阁碎片边缘向外看。
 
西南天上,一阵波动,又有晴丝神力闪烁。
 
胡天跑回归彦身边:“该是出事了。你识海方重塑,魂力不知几何,在这儿待着。”
 
“不要,我同你一起去!”归彦说着要跳起来。
 
胡天上前将他按在地上,捧住归彦的脸:“我有法子对付神力,别担心。乖乖的,听话!”
 
胡天说完,自指骨芥子中拿出春祀琉璃盏放在归彦身边。唯恐如此还不够抵挡神力,又是那处蝎山玉块,双手照虚空一抹。
 
瞬息之间,金元素凝成空心球将归彦罩住。
 
胡天转头就照之前的路径跑去。
 
归彦躲在空心球里不高兴,神念沉入识海,跑到六芒星那边。却停在六芒星边上,不敢进入。
 
之前他随便跑去阿天识海,其实也是不太好的吧。虽然他挺喜欢阿天来他识海玩儿,但还是不要随便进去了。
 
识海之中,小毛团便就趴在了六芒星边上,自六芒星看向胡天识海那片五彩水域。
 
归彦元神身后,一条龙扭动。
 
忽而胡天识海之中五色水域里,白色水域猝然而动。
 
此时胡天跑到前番玄廊,便见叶桑同被逐者迎面跑来。
 
被逐者见胡天,怒吼:“你怎么来了。快走!后有神力。”
 
也是被逐者不走运。神族修炼,吸纳一二晴丝神力也是正常。但神殿荒废千万年,晴丝神力此番好容易遇到个神族,便是争先恐后追着他跑。
 
被逐者虽是神族,但能容纳的神力毕竟有限,如何当得如此多的晴丝神力?
 
他们先用取来的材料炼化消耗了大部分晴丝神力,余者却是穷追不舍。
 
照旧现下情形。
 
胡天不及转身,便见一个合抱大的神力光球,迎面而来。
 
叶桑抓起胡天后心衣裳,便是拽着他飞奔。
 
胡天面朝神力球,眼见就要同他们做亲密接触。他慌忙拿出蝎山玉,又是照虚空一抹,调动来金元素凝成一个空心球,便是将那个神力球给包裹住了。
 
照着前番在归彦识海所为,胡天还在其上加了禁咒。
 
胡天喊一声:“师姐,成了!别跑了!”
 
叶桑闻言依旧跑着,但她转头,骤然停下。
 
叶桑看了看身后:“怎么没了?”
 
被逐者闻言也是停下,再去看胡天。
 
胡天手上一个金属球。他将这球递给被逐者:“你看看,会不会漏出来。”
 
被逐者上前,抓了这球,上下看:“秋金术?不,不是,这是……这是什么术法?”
 
“不知道。你就说,里面的神力会不会漏出来吧。”胡天还惦记着归彦识海里还有个球呢。
 
“无妨了。”被逐者凝神看,“就是现下将它放进你的识海,也是无妨的。”
 
只这一声,胡天高高兴兴,将那个金元素的球抢过来,瞬息纳入识海之中。
 
被逐者怒道:“你这是作甚?”
 
“回收金元素。”胡天心虚,“大哥,我知道神力是你们的。可是——”
 
被逐者此时却是摆手:“罢了,你要是想参详神力,最好是到了八阶之后,在做考虑。且那一团太大,我都未必敢纳入,要抹星星,也分开了。”
 
被逐者倒是不怕胡天拿着这个去干坏事儿,只是怕他作死。
 
“现在不折腾星星了。”胡天乐,又站直大声道,“且我保证,绝不拿神力瞎胡闹。”
 
第162章
 
胡天做着保证, 识海六芒星边上,多了一个金元素的球。
 
内里神力翻滚充沛。与归彦识海中那颗金元素球相应成辉。
 
他闭目神念感知, 又察觉归彦元神似乎就在六芒星对面, 还不太高兴。
 
胡天睁眼:“咱回去吧。归彦还在那儿等着呢。刚才他差点挂了……”
 
胡天快步向回走。
 
叶桑紧随其后,追问:“如何出事?”
 
胡天边走边说:“我看到个晴丝神力,就想用金元素……他以为我要抹星星, 一生气和那团神力打上了。接着神力入识海,就出事了……”
 
“神力入识海?”被逐者闻言急忙冲回去。
 
胡天看着他背影, 转头对叶桑道:“我家归彦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神族见了都挂怀。”
 
叶桑见胡天还有闲情开玩笑,便知归彦无大碍,但心中也是挂念。
 
她飞速跟上去, 走了几步转头,见胡天脚力似有掣肘:“师弟肉体既得新生, 也当寻一门御器法术了。好似也有些日子没考校剑术了, 等等出去也该练练。”
 
叶桑说完, 却是停下脚步, 继而转头苦笑:“我真是……”
 
极谷之事,于她不过几日之间, 于胡天却是近八十年前的事情了。
 
胡天苦脸:“完了, 师伯去天启,以后师姐揍我更专心了。”
 
叶桑闻言,笑起来:“先教你飞。”
 
“好咧。”胡天得意, “咱又有师姐罩着了。”
 
少时,他们回到日晷之下。
 
被逐者虎着一张脸站在个金元素球外,瞪胡天:“这玩意儿搞什么?”
 
胡天嘿嘿笑:“怕我不在,又有神力来烦我家归彦。”
 
胡天说着,又是将蝎山玉置于掌心,双手覆在金元素球上。
 
他几番折腾元素,也发现了运转的诀窍。现下躯壳重生,便是没有了对元素的需要,但只要有归彦的头发在,元素也是可以通过长发回到体内的。
 
其中缘由胡天不知,但如他这般将元素存在灵根中的,这世上怕也没几个。
 
胡天神念至,心诀到,金元素球瞬息回到了他体内。
 
一团白光露出来。归彦跪坐在琉璃盏前,抬头见胡天:“阿天好慢。”
 
“这不就来了。”胡天乐着将春祀收了,抓了被逐者同叶桑近前来:“归彦方才重塑了识海,大哥你给看看,这魂力如何?”
 
被逐者立刻上前,手拍了归彦脑袋一下,继而挑眉:“更厉害了。这两仪双星——”
 
胡天干咳:“白龙撞的。我跟着去他识海帮了帮忙。不算是归一吧?”
 
“不是,缺也差不离。”被逐者直言,“另则,他现下修行之力,却是古怪。不是你们的妖魔灵三气。”
 
叶桑此时看归彦,又去看胡天:“师弟方才所说重塑识海?”
 
胡天抓了抓脑袋,便是将事情大致讲来。
 
胡天说完:“所以现下归彦体内有灵气、魔气和妖气。”
 
叶桑皱起眉头:“三气一体,从未听闻。归彦使一缕混合之气,与我等看看可好?”
 
归彦摊开手掌,一缕三色糅合的气体自他指尖冒出来。
 
“混沌力。”被逐者道。
 
“馄饨?”胡天眨眼。
 
归彦道:“阿天,我想吃煎饺。”
 
胡天犯难:“这地儿哪儿去找面粉包饺子?先吃块糖吧。”
 
胡天说着,当真拿出棒棒糖来,塞进归彦嘴里。又去问被逐者和叶桑。
 
叶桑拿着糖哭笑不得,看向被逐者。
 
“混沌!顿不是吞。”被逐者没好气,看着那糖,又抬头,“我族将两种以上的力量融合所成,称为混沌力。”
 
灵气、魔气、妖气,在被逐者看来,也是三种修行之力。那么三者融合,也该是混沌力。
 
胡天听被逐者说得头头是道,忙问:“那混沌力当如何修行?”
 
“若是融合得好,便是如他早前之情形。“被逐者道,“妖术、魔功都是可以修行。”
 
胡天闻言心中打鼓。
 
归彦早前情形,当时妖魔混血本真面貌,妖气、魔气天然融合。
 
现下灵气介入,三者融合,却是他所为。人工与天然自然是有些差别,且又是以他心意为之……
 
“若是融合的不好,当如何?”
 
“若是融合的不好,便只能用你们所说的神通。”被逐者思虑同胡天相同,“或是三族共通的法术功法,你们可有此类功法?”
 
“这却是难事。”叶桑皱起眉头,“三族有隔断,从未听说一门功法,三族共修。归彦是妖魔混血,练习妖术、魔功已是世所罕见……”
 
“有的。师姐,”归彦一点不担心,“师伯的《屠墟典卷》。你用灵气可以修炼。我用妖气、魔气也行。我可以去做剑修。阿天不要担心了。”
 
“《屠墟典卷》如此厉害?”叶桑愕然,又狂喜,“这,这一定要告诉给师父!”
 
“这倒是有趣。”被逐者兴致颇佳。
 
胡天举起手:“你们都等等。”
 
“什么?”他仨一起看向胡天。
 
胡天气哼哼:“虽然我现下很是心虚,但你们怎么都好像我已经把混沌力搞砸了一样?”
 
叶桑笑起来。
 
胡天戳了戳归彦:“快,来个妖术试试看,或者魔功也行。”
 
归彦想了想,抬头看了看。
 
忽而眼前日晷褪去,他们回到了万语包子店,面前一屉包子冒热气,一看就是肉馅的。桌上另有一盘煎饺、一盘烤肉并各色糕点。
 
此时身后又来了掌柜夫妇,还有食客一二。笑语欢声。
 
众皆惊愕。
 
胡天伸手摸了摸包子,幸而摸空了。否则他当真要以为自己出了上都,已到了万语。
 
这番幻象太逼真。
 
且胡天依稀记得,前番归彦尚且不能讲人像投影出来。
 
归彦此时却也是错愕,他转头看向胡天:“阿天,识海。”
 
胡天闻言,不禁沉念入识海。
 
六芒星那一边,归彦识海之中,前番七色光带消失,现下情形便是他投影在外的幻象了。
 
胡天道:“归彦,撤了这番幻象。”
 
归彦元神神念微动,识海中影像消失不见,又变回了之前七色光带。
 
他俩同时睁开眼,幻象消失,日晷重新出现。
 
归彦道:“虽说是幻象,但念到既出,好像……”
 
好像神通一样好使了。
 
被逐者赞叹:“融合极好,你俩若是能练就归一……”
 
胡天蹦起来:“该出去了吧。我总觉得这儿还有晴丝神力。大哥你材料取足了没?”
 
被逐者点头:“出去再说吧。出去还有要事去做。”
 
被逐者领着他三个如前番围绕神殿时走动,绕着日晷转了几圈。便是离去了。
 
瞬息出得神殿,再次站立在神殿前。
 
被逐者看向那条路,白色天地之中,神族依旧跪在路两边,如千万年前一般无二。
 
被逐者叹了一口气:“不好在此处炼器,去神殿后吧。”
 
神殿之后,果然是块无人之地。
 
近处青草依依,好似银针竖起。半空无数水珠凝聚,如同秋金术来时此处正有落雨。
 
草地之上,又有数道沟渠。沟渠交错,汇集在正中一处。
 
正方水池,池中有圆形平台。圆形平台平坦,只池塘一半大。
 
胡天站在神殿之后,向那处看只觉四下沟渠如阵法,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蠢蠢欲动。却又迟迟不能动弹。
 
胡天莫名:“这是什么地方?”
 
“小宇祭坛。拟天地之力,演世间之化。”被逐者说着,落步而去,走入一片白色雨点之中。
 
“乃是修炼阵符功法修士,喜爱之地。”
 
被逐者伸手,摸了摸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白色雨滴。雨滴分毫不动。
 
“家姐当年便是在此处学得阵符之法。”被逐者转身,“且上那处平台吧,姐夫说过,在那处炼器最好不过。”
 
胡天叶桑归彦依言而行。
 
胡天走在草地上,被银针一般的草戳得龇牙咧嘴,抓了归彦:“变给小毛团,我给你运过去。”
 
归彦却是“呼咻”化作大毛团,转头,神念对胡天道:“阿天上来,我背你过去。”
 
胡天看看归彦的蹄子,继而毫不客气爬上了归彦的背。
 
归彦背着他颠颠儿跑了。
 
被逐者不禁道:“前番听你说,人族灵气也是了不得,如何这么点刺都经不起?”
 
叶桑失笑:“师弟对修行理解并不深刻。此番约莫是不知晓,只消将灵气裹住双足,就没了被戳的烦恼。”
 
叶桑同被逐者并肩,不由讲了胡天从前在宗门内的趣事与他听。
 
听闻胡天炼丹却惹来大水冲洞府,被宗主撵出去游历,被逐者大笑。
 
此时恰恰走到平台前。
 
胡天正在上下蹦,看看这万神封天到底有多厉害。
 
被逐者走上平台笑意不减,盯着胡天看。
 
胡天不禁问:“干嘛?”
 
被逐者抓来胡天:“我以为自己炼器已是极致的差,不想你也是。”
 
这找到同类的幸灾乐祸,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听闻炼器,倒是提醒了胡天
 
前番在甬道之中,叶桑提醒胡天要准备元神法器之事。胡天差点忘记。
 
炼器之术,胡天在善水宗只学了皮毛,现下看看神族如何炼器,说不得能得一二启示。
 
胡天忙问:“你炼器那么差,等会儿如何炼界向三千?”
 
“这点皮毛尚且可行。”
 
胡天腆脸:“那我能不能看看啊。”
 
被逐者挑眉。
 
胡天解释:“我想起来师姐说的要炼元神法器了……”
 
被逐者点头:“看吧,神族基本功法,并无大害,我族从不藏掖。你只要对神殿所见守口如瓶即可。”
 
“咦?”胡天:“神殿为什么是特例?”
 
“盖因神殿之内所藏,多半是紧要且危险的。譬如日晷之上的裂缝。”
 
被逐者拿出神殿内取来的材料:“前番我同叶桑交谈,也是了解了些许人族修行的道理。”
 
被逐者果然不藏私,悉数讲给胡天听。
 
神族天生健壮,不修行者也有千年的寿元。他们没有识海,只修神魂。
 
及至炼器,便是将神魂之力取代人族神念,以骨骼代替器具,以血液为火种。
 
胡天目瞪口呆:“这是以身体做炉?”
 
“然。”被逐者道,“肉体皮囊,神魂容器。为何不能用作炼丹炼器呢?”
 
“倒也是。”胡天点头,摊开手掌看手心纹路,一条条交错,不禁笑起来。
 
胡天抬头:“肉体是容器,也是器,我前番以灵魄炼化,方再得从前相貌。”
 
“炼体?我姐夫确是说过,炼体同炼器也差不离。”
 
胡天却跑题,他当年在神狱囚台所扮角色,正是被逐者的姐夫。
 
想到此处,胡天不禁问:“你姐夫炼器很厉害?”
 
“姐夫是炼器高手,数一数二的。”被逐者夸完他姐夫,似乎不服气,“家姐是界域阵符高手,寰宇第一。”
 
胡天乐:“你姐夫还是爬树高手吧!摘了个黄金铃铛,后来还送给你姐了。”
 
“你如何知道?”被逐者瞪大眼睛,“那是耀煌铃,是姐夫送给家姐的定情信物。摘了之后炼化过,其中一处殿阁,可居住。”
 
胡天咋舌:“这个厉害了。怎么炼啊,我也弄一个,日后去哪儿都不愁住了。”
 
被逐者摇头:“没学会。你现下还是想想如何炼化你的元神法器吧。”
 
被逐者说完,将神殿中取来的材料一一摆放好,盘腿闭目合掌。他嘴唇微动,似是念起口诀。
 
胡天好奇凑上去听。
 
被逐者声音细微轻巧:“胡天,这种时候可以将灵气外放,来偷听。为什么我知道的东西,你都想不起来用?”
 
胡天干笑,缩回去,依言将灵气外放,裹挟神念去听被逐者的口诀。
 
边听被逐者道:“界向三千,炼一个界向三千。”
 
胡天无语凝噎,这算哪门子口诀!
 
不想被逐者说着之时,他面前摆放的材料一一升起,向他掌心而去。继而消失不见。
 
胡天灵气裹挟神念外放,不只能听到口诀。他一点神念落在材料上,便是随着材料一起进入了被逐者体内。
 
修士体内如何这般好进入?
 
胡天惊愕,转瞬却知,这定然是被逐者于他方便。
 
这神族乃是诚心教他,胡天岂有不识抬举的道理。
 
他忙沉静心念,用心感悟。
 
材料进入被逐者身体之后,果如他所言,血液为火种,神魂之力为符文。
 
材料进入体内,神魂之力自来,血液燃烧,骨骼颤动。
 
胡天凑近想看骨骼,不想被逐者炼器正是关键时刻。胡天神念一动,便是弹出被逐者体外。
 
胡天灵气再围着被逐者身体转了一圈。被逐者凝神炼器,无暇他顾,胡天没了再进入其中的法子。
 
不过胡天不以为憾,他此番颇受启发。关于元神法器,许许多多念头在心中翻滚。
 
身体为炼炉。
 
指骨之中有芥子。
 
魔族修炼得魔骨。
 
钟离湛以魔骨替代自己的人骨。
 
自己以灵魄炼肉身……
 
好似一锅热汤煮八宝,其中各色材料,他最想要的那颗大红枣也在其中。
 
只是最关键的那一点沉沉浮浮,尚未被他逮着。
 
胡天闭目凝神思考。
 
此时归彦看了胡天一眼,撇撇嘴,转头继续同叶桑说话。
 
叶桑、归彦对炼器都没什么兴趣。叶桑到了这处平台之后,便是抓着归彦想要问《屠墟典卷》之事。
 
归彦也有事想要问叶桑:“师姐,什么是双修?”
 
他对自己识海受创后,胡天喊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但那个人好似不太想说的样子。先问问师姐好了。师姐一定会认真回答的。
 
“双修?”叶桑果然尽心回答,“双修便是,修士缔结双修契,从此识海融合,心念相通。修行盈补,同生共死。”
 
归彦眨眨眼:“同生共死?”
 
叶桑点点头。
 
归彦高兴起来:“那师姐,修行盈补要怎么修行?”
 
“不同双修契,内容也不太一样。不一而足。”叶桑说着,蓦然顿住。
 
她看了看归彦,又扭头看了看远处发痴的胡天。
 
叶桑果断道:“若是两仪双星,归彦该和师弟共通探讨才是。”
 
归彦沉思,点点头:“师姐拉我过来,是不是想问《屠墟典卷》之事?”
 
“是如此。”谈起剑术,叶桑高兴起来,“方才归彦说,魔气、妖气都可以炼《屠墟典卷》?”
 
“是的。”归彦认真极了,“妖气练来细致,魔气练来大开大合杀气更重些许。”
 
《屠墟典卷》一卷心诀,八卷招式。招式组合,随心而动。其中精妙气象,实乃世间罕有。
 
叶桑从前只道厉害,却不知《屠墟典卷》已是超越了族属限制。
 
归彦怕叶桑不信自己,又是站起来练了一遍。
 
叶桑见归彦用杜克软剑,自言自语:“师父在天启有没有找到最好的剑,炼成元神法器?”
 
“师姐在说什么?”
 
归彦练完,再回来:“师姐,我只练成这般了。”
 
“已是随心凝招。再往后,该是‘剑明其神’的境界。”叶桑向归彦解释,“便是,你有何情绪,用剑舞出便可。我演练给你看。”
 
叶桑说着站起来,跳到草上。
 
叶桑此时已是剑灵,已剑为身躯肌骨。她同剑一体,再舞剑,非是手执重剑,乃是身心随剑一体。
 
外界看来,一柄重剑在虚空肆意练得剑术。
 
一招一式,满含情谊。
 
归彦聪慧,看了轻声道:“师姐在担心师伯。”
 
至于胡天这夯货,此时满脑子念头,无意之间看向归彦那处。见一柄重剑上上下下挥舞。
 
他脑子又是一念闪过。
 
我用过的法器?剑、锅铲、汤勺、火盆、小黑条……归彦的毛毛,蝎山玉。
 
归彦的毛毛真好用。想变啥变啥。就是蝎山玉笔每次自指骨芥子中拿出来,真麻烦。
 
要是如指骨芥子那般多好。
 
胡天猛然蹦起来,摊开双手,忽而大笑:“哈哈哈,我是天才!天才啊!”
 
归彦闻声转头,叶桑也是停下招式看过去。
 
胡天狂笑几声,冲到叶桑面前:“师姐,我知道要炼个什么元神法器了!”
 
“炼什么?”
 
胡天张开双手:“炼骨头。”
 
叶桑瞪眼:“师弟要炼骨?这是仿效魔族?”
 
“不尽然。”
 
胡天思虑得当,对叶桑道:“师姐,我的皮囊本就是炼化来的。”
 
而他指骨之中的芥子,也该是荣枯炼化来的。
 
既如此,为什么不能将蝎山玉并归彦的毛毛一同炼化成指骨,从此后岂不方便?
 
“可是,元神法器,当以自己修炼的主要功法为参照。”叶桑不甚赞同,“师弟修炼的不是空剑之术吗?”
 
“非是如此。”胡天摇头,“师姐,我筑基是吸收的灵气。二阶到四阶,每每登级进阶,多半是同体内的元素扯上干系。”
 
练剑,也只是为了防身,而非进阶登级。
 
胡天说着拿出蝎山玉笔来,他将笔握在手中,神念一动,体内土、金二元素直冲出来。
 
瞬息之间,一剑在手。
 
胡天咧嘴笑:“师姐看,剑术我也不耽误。”
 
叶桑惊诧:“师弟,归彦识海重塑后,你对神念、灵气和调度之法的运用,似乎也有大进益。”
 
却怪在,他俩修为之上没有体现。
 
胡天微楞,低头看手。
 
似乎帮归彦重塑识海之后,运化元素、外放灵气、神念构思,速度确是快了许多。
 
归彦蓦地问:“师姐,这是不是修行盈补?”
 
胡天不知叶桑归彦前番谈话。
 
叶桑点头:“是。”
 
归彦听闻高兴:“阿天,这是双修!”
 
胡天干笑:“这只是帮胖胖重塑识海,我顺手捞点了好处。”
 
“不是吗?星星不是双修?师姐说,双修是修行盈补。我识海重塑了,你心诀运行更快捷了。”
 
归彦斩钉截铁:“这就是双修!”
 
胡天实话实说:“真不是,现在不是。”
 
归彦皱眉:“那要怎么才能双修?”
 
胡天目瞪口呆:“你怎么突然想要双修了?”
 
“阿天不想吗?”归彦反问,又道,“可是你当时神念喊的,我都听到了。”
 
“什么?”
 
“你说,‘归彦,我要同你双修’。”
 
归彦道认真严肃,“如果现下不是,那想法变成双修好了。”
 
胡天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归彦皱眉:“阿天是不是不想承认说过的话?”
 
叶桑悠悠然走到胡天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师弟,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叶桑说完,背手离去。
 
第163章
 
胡天追了几步上去:“师姐, 你别走啊。这元神法器还没讲完呢。”
 
叶桑挑眉:“元神法器不着急。说话不承认,日后不好练剑的。”
 
叶桑说着干脆一个跳跃, 飞走了。
 
胡天暗自叫苦不迭。
 
心道完球。但如此拖着也不是个法。
 
胡天现下不用转身拿眼瞄, 也知归彦此时气着呢。
 
胡天抓了抓头发,决定实话实说。
 
他转过身去,挪到归彦身边:“胖胖?”
 
归彦坐在银针般的草地上, 仰面看胡天冷哼一声。
 
“胖胖你不要生气不讲话。”胡天在归彦身边蹲下,抓了抓脑壳, 道,“你这样, 我就当你什么都没问。”
 
“那你说,是不是喊了那句话。”
 
“是。”胡天既然决定说实话,便不犹豫, “当时情况紧急,我才那么喊的。因为只有那样, 才能把星星变大。放白龙进去。”
 
胡天干脆将两仪双星的五种状态也讲来。
 
“那个什么什么归一, 就是双咧个修。不过咱俩现在不是。”
 
“这样啊。”归彦颇失望, “那现在不是双修啊?”
 
“不是。双修也没什么好的。”胡天干巴巴道, “咱们之前不是在识海里说过吗?现在这样,你受伤我也得受伤。我死了, 你也受牵连。若是双修更麻烦。”
 
“阿天坏蛋, 不只是这样的。”
 
归彦磨牙,“师姐说了,双修还可以识海融合, 心念相通。修行盈补,同生共死。”
 
胡天苦着脸,心想真的忽悠不来了。还我从前的小毛团。
 
“既然不是双修。那我想同阿天双修,就是将两仪双星炼化作归一。要如何办?也喊一声?”
 
归彦自顾自决定了,就是要双修。他发问,看向胡天认真说:“阿天要讲真话。”
 
胡天语塞,憋了半晌:“该还是我的问题,我有点没想通。”
 
归彦如果要双修,那两仪双星不归一的缘故只能是自己了。
 
症结大概就是那句“这喜欢到底是什么”。
 
等等,归彦说的双修是“识海融合,心念相通。修行盈补,同生共死”啊!
 
他真的明白双修的意思?
 
胡天吞了吞口水:“归彦,但双修是修行之法……”
 
“嗯?”归彦皱着眉头看胡天,仿若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
 
归彦也不管胡天现下如何,托腮思考:“要怎么才能让阿天想通呢?”
 
胡天此时也是无心回答归彦的问题,他自顾自讲:“缔结双修契是要亲亲抱抱睡……睡觉觉的。”
 
归彦闻言愣了愣,继而眉头松开,眨了眨眼,抿起嘴似有笑意。
 
他忽而又是严肃,伸出双手按在了胡天肩头,肃穆庄重:“阿天!”
 
胡天被归彦如此认真的样子惊住,动也不敢动:“怎了?”
 
归彦往前凑了凑,又凑了凑,再凑了凑,小心翼翼,直至同胡天四目相对,呼吸可察。
 
归彦方才是停下。
 
此时胡天看着归彦双眼,归彦瞳孔外一圈淡金色。
 
胡天:“归彦……”
 
归彦猛然凑上,撅嘴“啾”一下,亲了胡天鼻尖上。
 
归彦亲完,一股热气自脚心蹿上,直冲到脸颊。
 
羞羞的,还有点紧张和害怕。
 
他蹦起,转身就跑。
 
继而脚下一滑,“咣叽”平摔在了草地之上。
 
大字型,脸朝下,好似摊饼。
 
胡天吓一跳,立时什么复杂情绪都消失,跳起来跑上去,将归彦扶起来:“没事儿吧?”
 
归彦觉得自己刚才好蠢啊,懊恼极了,看着地面,胡言乱语:“阿天,我不是摔倒,是看看,看看这里的星空没有北辰。”
 
“啊?”胡天顺着归彦视线,“趴在地上看北辰?”
 
“不,不是,早前我看过天上,没有北辰。也,也不对。”
 
归彦吞了吞口水,深吸一口气,再呼出,终于稍稍好点了:“其实我是想问,亲亲阿天了,阿天有没有想要同我双修?”
 
胡天:“啊?”
 
归彦抓着胡天的胳膊爬起来:“阿天刚才不是说,双修就要亲亲抱抱睡觉觉吗?”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胡天想起之前驴唇不对马嘴的问答,再看归彦眼睛眨呀眨,不知如何是好。
 
归彦见胡天如此形貌,皱起眉头:“一个亲亲不够?”
 
归彦说着,又向胡天凑近。
 
“别,别介。”胡天结结巴巴,连退数步。
 
胡天转头四下看,又道:“那什么,咱不能这么大庭广众的亲啊……”
 
等等,我在说什么玩意儿?
 
归彦闻言点头:“这样啊。那以后悄悄亲。”
 
“不是这样。”胡天抓耳挠腮。
 
他深觉自己方才挖了个坑,本是想忽悠归彦,却不小心将自己脑子埋进去。现下没了脑子,说什么干什么都是不对。
 
胡天深吸一口气:“归彦,这个事儿吧……”
 
“慢慢来。亲一口不够的话,就多亲亲。还有抱抱和睡觉觉。”
 
归彦打定主意不回头,看着胡天,小声道,“阿天要快点想和我双修。”
 
胡天有心想问为什么,干嘛要和自己双修,找个漂亮姑娘不行么。却又想,自己脑子似乎还没从坑里捡出来,多说多错,还是闭嘴吧!
 
胡天哽了哽,干笑:“我,我还是想想元神法器吧。”
 
归彦眨眨眼,有些许失望:“那好吧。阿天炼化骨骼,都要哪些材料?”
 
胡天急速转换思维,瞬间又是活过来,他琢磨:“蝎山玉太脆了点。”
 
若是用只用蝎山玉做骨骼,打个架就骨折,那就不太友好了。
 
“加一点其他元素进去吧。”胡天打定主意,“用左手小指试试看好了,如上次那般先打碎了……”
 
胡天说话时,十分平静自然。
 
归彦怔怔:“会很疼的。”
 
“还好。”胡天笑道,“没那么难捱。”
 
胡天折腾这幅躯壳何止一两次?早就习惯。
 
归彦皱眉头。
 
胡天又将思路整理了一遍,拽着归彦去同叶桑商量。
 
叶桑见他俩来,并未问双修之事。她听胡天讲完大致思路:“材料配比太过含糊了。这可是炼骨,又是碾碎自己的骨头……”
 
“总得试试,师姐放心,就是一根小手指,若是有失,妨碍不大。”
 
“阿天,不要碾碎自己的骨头。”归彦皱眉头,“如果要试试,那时候的脚趾还在吧?”
 
胡天一时没想到:“什么?”
 
“就是荣枯的脚趾头。”归彦看了一眼叶桑,“你那时候剁下的。”
 
胡天拍脑袋:“对啊!这个更好了。”
 
胡天忙从指骨芥子中,抽出抽屉来。将那年霞鎏山庄中,自己剁下的脚趾头拿出来。
 
此时脚趾只剩下骨头了。
 
胡天将一截脚趾骨放在掌心上:“想好当年我将这玩意儿收起来了。现下反而少受苦。”
 
他想了想,干脆盘腿坐下,沉静心念,去指骨芥子中翻找材料。
 
叶桑看着胡天,转头问归彦:“这脚趾骨是怎么回事?谁剁下的?”
 
归彦不知从何说起,又是心疼:“阿天自己剁下的。不过他该是不想说那时候的事情,师姐就别问了。”
 
叶桑只好点头。
 
“师姐,你能回来真好。”归彦突然又说,“否则阿天总是戴着红绳子,看着好生气啊。”
 
叶桑哭笑不得。
 
胡天此时将蝎山玉都拿出来,又将火种与其他炼器之物翻找出来。
 
这么一折腾,倒是翻出不少物件。好多自己都忘记了。
 
少时胡天神念出了指骨芥子,捧了一个玉盒。
 
归彦凑上去。
 
胡天打开玉盒,其中却是毛毛并黑头发——都是归彦的。
 
胡天拿出归彦专用的梳子,掰开梳子。其中一点点毛并碎发,小心翼翼捻到玉盒中。
 
胡天心中盘算,这么多的头发,该是够炼骨头了。
 
归彦见状却是拽了拽自己的头发。此时他将头发剪了也有些时候,可惜长得慢了点。
 
归彦情不自禁拔了拔。
 
胡天抬头便见归彦在和自己的头发较劲。
 
胡天错愕:“胖胖你在干嘛呢?”
 
“阿天,怎么能让头发快点长啊?”归彦问,“为什么头发长得这么慢?”
 
“干嘛要快长?这样很帅啊,好看得不得了。”胡天想想又说,“当然,长头发的时候也超级好看。”
 
归彦被夸,兴高采烈:“长长了剪掉,给阿天用。”
 
胡天愣了愣,笑起来:“真贴心。”
 
归彦笑,又认真问:“阿天有没有多一点想和我双修?”
 
胡天捏捏归彦的脸:“现下胖胖的头发还是够用的,对了,好久没给你梳毛了。梳梳毛?”
 
“嗯。”归彦虽然不开心,但也没有再逼胡天回答,“呼咻”化作小黑毛团,落在胡天的怀里,蹭了蹭。
 
胡天拿起梳子给小黑毛团上上下下疏了一通。脑袋耳朵后背尾巴尖儿,直把小祖宗舒坦得直哼哼。
 
胡天拿着梳子也是高兴起来。
 
少顷小黑毛团闭上眼,似乎睡着了。胡天将他脖子上的灵兽袋打开,放出兔子。
 
胡天让五只兔子陪在叶桑同归彦身边,这才抓了脚趾骨闭眼沉念,琢磨起炼骨之事。
 
此时这截脚趾骨已不在体内,非是纯粹元素也不好吸收。又想蝎山玉终究要进身体,不好吸收要如何办?
 
想到前番被逐者吸收材料的样子。但用火元素融化,材料性质变了。用灵气碾碎材料,又不能如被逐者般将材料放在神力中吸收。
 
都不行。
 
胡天睁眼叹气。
 
他终究不是个魔族,也不是个神族。能将骨头炼化了。
 
他就是个人罢了。
 
胡天抓抓脑袋,又是笑起来。
 
做魔那就是入妄成魔徒了,又不是活得不耐烦。干嘛做魔徒,连投胎的机会都不要?
 
他看着眼前材料,想了半晌,拍脑袋:“干嘛非要做骨头呢。骨头还裹着皮肉。皮肉碍事儿怎么办?”
 
胡天退而求其次,便是想,做个能套在手上的法器。
 
手套?
 
材料似乎不太够。那就做个指环吧!
 
胡天抓了材料在体外炼起指环来。这番倒是方便了许多。
 
蝎山玉砸碎,以土元素粘合凝成指环样。再以归彦毛毛缠绕其上,最后封以金土元素。只是配比形态,需要多番尝试,寻求最合适的。
 
胡天从未想过,有一日他还会在修真界之中做化学实验。
 
这些年耐性见长,可喜可贺。
 
胡天一边自嘲,一边闭目以神念灵气继续折腾材料。
 
直到一个指环凝成。较之前番几个更轻薄,神念调转元素通行其上,且畅通无阻……
 
胡天心神一动,不由自主以神念将指环套在了自己左手中指上。
 
“哒”一声,胡天神念内收,入识海归元神。胡天蓦然睁眼,便见元神手上,一道光在双手十指之上若隐若现。
 
元神法器?也不对。
 
分明只做了一个,为何是十指之上都有光。
 
一个还不够?
 
一个指环确也不够操作大量元素。
 
胡天心有所感,神念弹出,睁眼见面前材料还有冗余。神念灵气运转,干脆又做了一个,再一个,另一个。
 
这人一时高兴,一口气将材料都用完,十个指环顿时上手。
 
识海之中,元神十指上得光华,凝实成十个指环。
 
元神法器成。
 
胡天睁开眼,便见十指近节指骨,各有一个轻薄指环。外围透明柔韧,其中黑丝萦绕。
 
胡天不知蝎山玉如何变成这番模样,但心中欢喜,动了动手指,一点都不碍事儿。
 
胡天不由调转一丝木元素来,照地上打去。
 
“嘣”一下,白色地上一片古怪绿叶生出,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胡天乐,将手翻来覆去看不停。
 
忽而一个小毛团自身后蹦出来,跳上他肩膀,在落在胡天手上,小蹄子挠了挠胡天手指:“嗷嗷。”
 
胡天反手抓了归彦:“好看吧。”
 
归彦“呼咻”化作少年,抓起胡天的手:“阿天,这是什么法器?”
 
“指环。”
 
“这算哪门子名字。”被逐者笑说,“神魂法器这么敷衍?”
 
胡天狂喜未褪,闻言,了这着看了一眼归彦:“那取个炫酷的名字,叫胖胖指环。”
 
“噗!”被逐者没忍住,大笑。
 
叶桑在一边也是乐。
 
归彦皱眉:“哪里炫酷了。不要这个名字。”
 
“那叫什么?”胡天眨眼,看向归彦。
 
归彦身后,五个兔娃娃“唧唧唧”叫:“天天。”
 
“去去去。”归彦转头撵开兔兔,“让我取名字,我取名字好听的。”
 
五只兔娃娃一起缩脖子。
 
一黑二绿三红四黄五白,哪里好听了?
 
归彦沉吟片刻,抬头:“不要叫胖胖,也不要叫天天。叫天彦!”
 
众皆微楞。
 
叶桑笑起来:“好听。”
 
五只兔兔齐点头。三红胆肥,小声啜泣:“兔兔也要这么好听的名字。”
 
三红被其他四只一起捂住了嘴巴,坐在屁股底下。
 
胡天大笑。
 
玩笑片刻,胡天转头看向被逐者:“啊,刚才没发现,大哥你醒了,界向三千炼得了?”
 
“早炼好了。”被逐者没好气,“我都同叶桑归彦练过好几轮剑了,《屠墟典卷》都学了好多招了。”
 
叶桑也是笑:“此番领略神族剑法,真是助益良多。”
 
胡天闻言,心道糟糕。
 
他忙去看归彦:“我是不是又耽误了好多天?”
 
归彦冷哼一声。
 
胡天沉吟:“不知小易箜现下如何了。”
 
当时遇钟离湛,情况紧急,却是忘了将《祀渎灵御术》交给他们。
 
被逐者道:“界向三千已成,你的天彦指环也成了,当是离去之时了。”
 
“是如此。”胡天站起来,“咱们走吧。”
 
被逐者笑起来:“莫急,且将这物收下。”
 
被逐者说着,拿出一个透明琉璃球,当有一圈大,便是界向三千了。
 
被逐者将界向三千递给胡天。
 
胡天退一步:“什么意思?你不同我们一道?”
 
“我?”被逐者愕然,“我自然是要留在此处的。”
 
“可这儿都没人了。你还是同我们一起走吧。去乌兰界,他们那一帮侍神者,见你得高兴疯了。”
 
被逐者错愕:“侍神者?”
 
“是。他们年年岁岁跑到神狱囚台和渊碎之地边缘,给你唱歌。可敬服你呢。”
 
被逐者蓦然松开眉头:“原来是他们在唱《繁露礼唱》啊。”
 
“是啊。你都听到的吧,他们唱歌的时候,我听到你的心跳了。”胡天理所当然,“他们可敬重你了。”
 
“年年岁岁,我听到歌就还能记得回家。”被逐者呢喃,“可我分明是个……罪人啊。”
 
胡天抓头发。
 
叶桑道:“维护上都不落他人之手,值得敬重。”
 
被逐者长叹:“你们出去之后,替我谢谢那些侍神者。谢谢他们,一直唱歌,提醒我要回去。只是,唱的也太难听了……”
 
胡天听出被逐者弦外之音:“你不跟我们走?”
 
被逐者摇头:“我等了万年,才回到此处,不想再走了。并且——”
 
“姐夫让我回上都来,是要弥补罪过的。我虽忘记了,但也不该离去。若有一日我能想起,便是赎罪。”
 
“要是想不起来呢?”胡天皱眉头。
 
被逐者云淡风轻:“那也该在此处,守着上都,守着神殿,直到死的那一天。此处是故土,也是我最好的归宿。”
 
如此胡天叶桑再劝不得了。
 
胡天要去接界向三千,不想被逐者抬手将界向三千塞给了归彦。
 
被逐者对胡天道:“你嘛,有点修行者的自觉。灵气还是好好用着。我无可帮你,将我知晓的神族炼器法子,都给你吧。”
 
被逐者说着,摊开掌心,一个光球起。他反手将光球推入胡天胸口。
 
胡天识海之中,顿时多出一片光带,其上华珍神族基础炼器之法。
 
胡天拱手:“多谢。”
 
被逐者转身向叶桑:“你我剑修,尊师《屠墟典卷》神妙,我与他也算神交,前番剑法之外,赠一套平生得意剑法与你师徒参照。”
 
被逐者说完,手起一式,将一团光束推给叶桑。
 
叶桑恭敬接过,纳入识海:“我代家师先行谢过。”
 
被逐者摆手,看向归彦:“以混沌力修行,向来是成败两极。你要多加小心。此事无可助你。但我见你还用蜃影之术,这界向三千,既可指路,也有些神族蜃影术。你参详吧。”
 
归彦抱着球:“知道了。谢谢你。”
 
“方才与尔等的。若愿意,也可以给侍神者参详。”
 
胡天抬头,惊叹又敬佩。神族气度果然非凡。
 
被逐者沉吟:“另将《繁露礼唱》正确唱法,交给侍神者。算我对他们这些年相助的答谢。”
 
被逐者说着伸手点在了胡天脑门上:“此乃神族唱法。”
 
如同天籁。
 
胡天闭目聆听,继而睁眼:“我代活着的和死去的侍神者,谢过。”
 
胡天说完,拱手行天揖。
 
归彦、叶桑亦然。五只小兔子也是拱起小胖手,一揖而下。
 
“且去吧。若有缘,再相见。”被逐者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
 
胡天抬头,便见自己此时已经站在了进入上都的甬道之内。
 
而胡天依稀听得被逐者呢喃:“若是能想起姐夫所托就好了……”
 
胡天却是急了:“这神族怎么这样啊,我还有话没问咧!”
 
胡天向后跑了几步,却发现,此时他们应已在甬道深处了。
 
再往回走实在没什么意思。就算回去了,被逐者未必还在神殿内。
 
胡天叹气。
 
叶桑问:“师弟要问什么问题?”
 
“犾言禁绶。师姐,我想问问那个扣着我和镜鱼的神器。”胡天抓了抓脑袋,“算了,咱们还是先出去找小易箜吧,大不了日后再回来。”
 
叶桑道:“师弟,上都真的还能再来吗?”
 
胡天哽住。
 
渊碎之地,时间和空间碎片交织存在。此番进入,当真是机缘巧合,奇迹中的奇迹。
 
胡天深吸一口气,笑起来:“天下的事,又有什么定数呢?”
 
叶桑闻言,也是释然。
 
归彦点头,拿出灵兽袋,捡了小兔子塞进灵兽袋里,转头:“阿天,我想吃煎饺了。”
 
第164章
 
胡天乐:“咱出去就吃, 还有馄饨。这么说我觉得烤肉也不错啊。”
 
“都吃。”归彦说着将灵兽袋挂在了脖子上,化作小黑毛团, 钻进胡天衣服里, 脑袋蹭了蹭胡天肚皮。
 
胡天僵住,挠了挠鼻尖。
 
归彦仰头,看着胡天, 继而不高兴,跳到了胡天肩头。
 
叶桑见如此, 快步走在了前头。
 
胡天忙跟上,一路小跑追叶桑:“师姐, 你等等我啊。”
 
叶桑本是要留地方给他俩说话,自然不理会,跑得飞快。
 
胡天这夯货没意会, 又是个不会飞的笨蛋,跑得气喘吁吁也只是见叶桑得背影。
 
归彦见胡天如此, 自他肩头跳下来, 变作大毛团, 转头看胡天, 神念之中道:“阿天,我背你。”
 
胡天顿时兴高采烈爬上了归彦的背。
 
归彦纵身飞速而去。
 
胡天趴在归彦背上, 情不自禁抱住归彦的脖子。
 
“这个毛毛真舒服。”
 
归彦耳朵动了动, 又是高兴起来。
 
胡天则是趴着想了片刻。师姐不是会甩下旁人自己跑的人……
 
擦。
 
胡天拍脑袋,终于明白叶桑的好意。
 
可惜归彦已是追上了叶桑。
 
叶桑此时正站在甬道靠近出口的地方。
 
时间碎片已不见踪迹。向远一片幽暗,便是渊碎之地, 空间碎片如琉璃,大小不一,凝固其中。
 
叶桑听闻身后动静,转过身来:“被逐者将我们送了很远。”
 
胡天自归彦背上跳下,看了看远处,点头:“是很远。这条甬道也有趣,空间碎片不进来。”
 
胡天说完又去看归彦。大毛团耳朵尖动动,尾巴摆来摆去的,似乎不生气了。
 
胡天虽不明白归彦缘何又开心,但如此叶桑心意也不是白费。
 
胡天戳了戳大毛团:“界向三千咧?”
 
归彦化作少年,从脖子中拿出灵兽袋打开,掏出那颗玻璃球。
 
归彦看看玻璃球,又看看胡天:“阿天,我要是用界向三千,得双手捧着,就不好带着你飞了。”
 
“无妨。”叶桑说着,抓了胡天后心衣裳,便是将他提起来,提高。
 
胡天耷拉着手脚,发言:“有种归彦小毛团被我提溜的感觉。”
 
叶桑道:“师弟如今躯壳新生,又是六阶修为。也该是寻一门飞行功法了。否则于脚力也妨碍。”
 
“师姐说的是。”胡天点头,衣领勒脖子。
 
他抬头,搓搓手,对归彦道:“好人,你快点开动界向三千,咱们找到地方去吃烤肉。”
 
“好。”归彦点头,捧着界向三千的琉璃球,走出了甬道。
 
叶桑跟上,走上了早前时间碎片所在地域。
 
殊不知,下一刻他们自己成了烤肉。
 
一团天雷从天劈下,直冲归彦而去。
 
瞬时劈下,将归彦包裹其中。
 
“什么情况!”胡天急了,直扑腾。
 
“天劫雷。”叶桑定睛观之,“师弟莫急,该是归彦进阶,此时去也帮不上!”
 
叶桑说着时,天雷中心,归彦好整以暇,收了界向三千,仰面:“嗷。”
 
胡天没了脾气:“汪。”
 
叶桑笑起来:“归彦渡劫真是从容不迫得很。”
 
“这哪儿是在渡劫?跟用雷洗澡似得。”胡天乐,又道,“不过这雷劈的时机听微妙。”
 
“是如此。”叶桑同胡天想到一处去,“早前在神殿,归彦重塑识海,法力便好似提升了许多。”
 
当时叶桑还在疑心。
 
“现下看来,”胡天不由看向甬道,“万神封天,真不是一般的。”
 
一道万神封天封住的上都,便连天劫雷都挡住了。
 
怕是在上都时,归彦修为已是进阶成。但因身在上都,天劫雷被拦住,故而才延期到此时被雷劈。
 
叶桑点头:“可敬可叹,若没有当年那番事,神族未曾陨落,不知这世界又该如何面貌。”
 
胡天笑道:“那我就来不了——卧槽!”
 
归彦身上雷光忽而暴起,直向胡天叶桑冲过来。
 
胡天眼疾手快,回身推开叶桑的手,腾空滚了一圈。
 
那雷落在胡天身上,他被雷劈翻卷起来。
 
归彦叶桑都是愕然,归彦冲上前去,抱住了胡天。
 
熟料他俩站在一处,那雷更厉害了。直将胡天打得嗷嗷叫,这雷只比荣枯的仙劫雷逊色一点点。
 
奈何天劫雷不可抵抗,否则更厉害。
 
“不得了,这玩意儿要咋整。”胡天说着,戳归彦,“我给你挡着,咱赶紧换个地方。”
 
胡天说着,运一道灵气。天劫雷果然向他集中。
 
“好。”归彦身上雷击消减许多,他也不矫情,拿出界向三千。
 
到底是个神器,天劫雷下依旧运行起来。
 
少时,界向三千琉璃球中打出几道红光,直向碎片打过去。
 
片刻后,几处红光先后转回。
 
一道落入界向三千中,乃是一片黑暗天地。再一道回来,深海怪兽再撕咬。又一道,一片死寂沙漠。
 
直至最后一道,乃是一块平台,远处隐约见有人。
 
“就最后一个吧。”胡天大声对归彦说,他又转头喊,“师姐,就是那块碎片了!”
 
叶桑点头,冲过去,毫不犹豫进入碎片中去了。
 
恰此时,天上又是一片白光闪起。
 
归彦抱住胡天冲入碎片之中。
 
下一刻,胡天踩在了实地上。叶桑正在不远处。
 
胡天正要招呼叶桑,天上一道巨大闪电,重锤一般,砸在了胡天后心上。
 
此道电闪比渊碎之地中的雷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亲姐啊,我错了。”
 
以为出了渊碎之地能逃过天劫雷?没门儿。
 
胡天“咣叽”被雷砸趴地上。
 
归彦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又听“咔哒”一声,归彦察觉危机,不由抱住胡天跳起连退数步。
 
“轰隆”一声巨响。
 
胡天方才站着的地方,坍塌了,下陷一个巨型深坑。
 
叶桑看着那坑吞了吞口水。
 
此时雷去,胡天四下打量:“这是什么地方。”
 
归彦松开胡天,收了界向三千,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忽而转身,将脸埋在胡天肩窝,哼了哼。
 
胡天被雷劈多了,自觉无所谓,见归彦没有动作,心道方才还悠闲得像被天雷挠痒,难道是故作轻松的?
 
胡天吓不轻:“怎么了怎么了?”
 
归彦小小声,特委屈:“头发糊掉了。”
 
“噗。”
 
叶桑再上前来时,胡天已经不笑了。归彦正抓着他的脸要咬。
 
胡天嗷嗷叫:“小祖宗,我再不笑话你了。师姐救命啊!”
 
“师弟别嚷了。快让我看看。”叶桑冲上来,抓了胡天,上下看了看。叶桑再去看归彦摇摇头,又是皱眉。
 
胡天紧张:“如何?”
 
“归彦依旧是看不出修为境界,但,”叶桑笑起来,“恭喜师弟臻入七阶。”
 
胡天愕然:“七阶?我个道心未明不知心魔的,七阶?”
 
胡天懵了,他在银庞封地拔了最后一根寸海钉,才臻入六阶。
 
“这才多些天,七阶了?”胡天看着归彦,“什么时候进阶好似吃烤肉,一口一个就成了?”
 
归彦认真掰手指:“阿天,我们进入渊碎之地后,就不好计算日子了。掉进来时,晕乎乎的,不知道多久。”
 
“后来进入神殿,也不知道多久。”胡天意会。
 
便是如此,胡天自觉自己未曾做什么大事,不知如何就进阶了。
 
此时他倒是不纠结修为境界,更多想着的是时间:“这要又是个几十年上百年的,我还赶得及给易箜晴乙送《祀渎灵御术》吗?”
 
叶桑看看胡天,又看看归彦,思及胡天对双修似乎尚有些抵触,便没有再多提。
 
叶桑再打量四周,愣住了:“师弟,我们好似闯祸了。”
 
此时所在,乃是一处高台。白玉堆砌而成。高台外一片空地,空地之上朱文交错,好似通道。
 
向远又有殿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此时他们所在乃是高台边缘,高台正中已经被雷劈塌陷了。
 
胡天却是蹙眉。他看着高台下地面上得朱文,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忽而运作起来:“阵纹,祭祀……邪……什么玩意儿。魂祭?”
 
叶桑蓦然转头:“什么?”
 
自殿阁中,有修士涌出来,大吼:“何方妖孽,毁我殿阁。”
 
胡天抬头看叶桑:“师姐,这处是个用活人祭祀的地方!”
 
“邪修?”叶桑向远看,不由蹙眉,冷哼一声,便是要出手揍人。
 
“人多啊!”胡天却道打不过,抓了叶桑归彦,就朝祭祀阵远处冲去。
 
叶桑醒神,明白自己是冒进,现下胡天归彦可都是才进阶的,修为还要稳固。她忙快步行进。
 
归彦转头:“嗷!”
 
四下幻象起,直将那群涌来的邪修困住了。
 
胡天松了一口气。
 
不料归彦却是急切:“阿天快快走,那群都是七阶的邪修,等等好似还有妄幻高手在呢。”
 
胡天闻言忙跑起来:“跟我来,从阵纹空隙里走。”
 
归彦蓦地变作大毛团,咬住胡天将他摔上背,又冲叶桑:“嗷嗷。”
 
叶桑发足,跟随归彦而去。
 
四周阵法极多极密,胡天神念飞速运作,依仗识海相通,便用神念给归彦指路。
 
此时胡天才发觉,识海之上六芒星开了个门,真是便捷。
 
胡天念到,归彦便领会,顺意而行。
 
不想身后喊杀喊打的那一群着实非凡人,少顷又追上来。
 
而此时四下阵法越发复杂,最后出路居然出现一堵墙。
 
那墙着实稀奇,归彦叶桑飞多高,墙壁也跟着升起来。
 
如此便是受困了。
 
身后叫喊声越发重。
 
胡天举起双手,摊开掌心,十指指环光泽闪过,便是一道火元素自体内调度而出,随神念砸向了那堵墙。
 
下一瞬“轰隆”又是一声,墙被炸出了一个洞。四下烟尘弥漫。
 
胡天乐:“走。”
 
出了墙,便见墙外一片湖,不远处一叶小舟倾斜,继而咣当重重落回水面——想必是受了墙体爆炸之祸。
 
胡天朗声告罪:“对不住了。”
 
他正选个方向让归彦逃。
 
却听那舟大骂:“去你咧个球!”
 
继而一个鲛人从舟中爬起来。
 
这鲛人长得非同寻常。
 
上半类人,下半是条鱼。只是他上半身穿着大马褂不系扣,下半身的鱼尾几圈逆鳞。
 
短发大饼脸,脸上团团麻,眼睑细长,高鼻梁。脑袋上顶着个红缨球。
 
此时他嘴上叼着根草:“吓跑了你祖宗的水大虫!且让本祖宗咬你下酒!”
 
“鲛人?”胡天着实惊一跳。
 
他也是游历过海界河天的人,见鲛人被惊艳过一回又一回。但丑得如此不同寻常的鲛人,还是第一回见到。
 
“噫!那小儿,不得劲。”
 
这鲛人一皱眉,下一瞬便是落在了胡天叶桑归彦的面前。
 
他也是凌空站立,拔了嘴上的草,凑近叶桑面前上上下下看不停。还念叨:“不得劲啊不得劲,你身上这股香乎乎的气息打哪儿来?”
 
归彦冲过去挡住叶桑,冲着鲛人龇牙。
 
“干毛干毛!对祖宗也敢龇牙牙,你个后生了不得。”这鲛人伸手就是戳了戳归彦大毛团的耳朵。
 
胡天立时一道火元素:“滚!”
 
“噫!你个小贼坯。敢打你祖宗!”这鲛人退了一步,但他又去看叶桑,“算啦,大概是本祖宗认错了。”
 
这鲛人打了个哈欠,满嘴獠牙狰狞。
 
“大爷,认错了,您就别挡路了!”胡天没好气,“后面还有人追我们呢。”
 
“毛!”这鲛人立刻吹胡子瞪眼,“老子没想吃的小女娃,他们想抢食?”
 
胡天眼珠一转:“祖宗,他们这是欺负你啊!抢食这种事,不能忍啊!”
 
“且让本祖宗去教训教训这帮小辈!”鲛人挽起不存在的袖口,几步跳进了墙上洞中。
 
叶桑眨眼:“这个鲛人……”
 
不但长得丑,脑子好似也不行?
 
不想下一刻,那鲛人自洞中蹦出来:“我咧个亲娘,这么多的人!跑啊!”
 
这鲛人说着,同胡天擦肩而过,飞驰而去,瞬息变成天边的小黑点。
 
“卧槽!”胡天目瞪口呆。
 
说着鲛人脑子不行的话,他收回!
 
胡天急道:“走,跟着他跑!”
 
归彦向着远方鲛人消失的方向冲过去。叶桑亦然。
 
归彦叶桑都是全力而为。
 
直飞了半个时辰,才见了岸。岸边一排杨柳。
 
他仨上岸,胡天跳下归彦背,归彦化作类人形。
 
三个穿过杨柳,便见一处熙攘街市,路上往来不息。
 
叶桑愕然道:“师弟,这些都是七阶的修士。”
 
胡天惊讶:“这可了不得。”
 
“这是袖界。”叶桑道,“星野图上,袖界是离天启界最近的那个界。”
 
所以有些臻入七阶的修士,便会来此处。多少有些沾沾天启界灵气的意思。
 
“你这小女娃知道的还挺多。”
 
身后忽而一道声音传来。
 
胡天吓一跳,转头:“大爷,你不是跑了吗?”
 
“谁说本祖宗跑掉了?”鲛人冷哼一声,“本祖宗只是碍于身份,不想同那群邪修纠缠。且假期不易得哇。”
 
胡天没好气:“成成成,您爱哪儿去哪儿去吧。别跟着我们。”
 
“噫!你这小男娃,被邪修吃了也是不可惜。倒是这小女娃,”
 
鲛人摇头摆尾,看叶桑,“我不吃你,你若被邪修吃了,这可就是不友好了。”
 
胡天闻听此言,似有所指,忙问:“那群邪修追来了?”
 
“自然如此。”鲛人咧嘴笑起来,“炸了那邪修的祭坛,怕是沾染上了上面的气息。只要在袖界,稍后就被追。”
 
鲛人话音落,远处湖面便是黑压压一群飞来。
 
叶桑皱眉:“走!去界桥。”
 
“噫!界桥定然有邪修把手了。”
 
叶桑冷哼:“那就打一场!”
 
“师姐莫急!”胡天上千抓了那鲛人,“要如何走?”
 
“没好处不干活。”
 
“你要啥好处,灵石、法术、法器?”胡天莫名说,“水大虫?”
 
“水大虫都跑了,没得吃。”
 
“酸浆妖酒来一壶?”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壶酸浆妖酒来。
 
鲛人眼一亮,又道:“没有下酒菜。”
 
“您爱吃个啥,回头我给您用天书格寄过来。烤肉条如何?”胡天自吹自擂,“还有小鱼干,那是我绝活。”
 
“下水去。”那鲛人转身,指着水,“记得给我寄小鱼干。”
 
鲛人说着,一脚将胡天三个踢下了水。
 
入水便见四下湖水黑漆漆,竟是不透半分光亮。
 
归彦抓着叶桑游到胡天身边。此时他俩各自用着避水诀。
 
只有胡天一个咕噜噜冒泡泡。
 
叶桑忙说:“师弟,灵气外放。”
 
胡天得令,终于缓过一口气。
 
胡天:“草,什么玩意儿。”
 
胡天看四下,水竟然是黑乎乎一片。暗流涌动不息。
 
归彦问:“阿天怎么办?”
 
“界向三千!”胡天拍脑袋,“试试界向三千。”
 
归彦立刻拿出界向三千来,红光四散。
 
继而凝成一团,落在界向三千的琉璃球中,竟然是一片海域情景。
 
“海界河天?”胡天道,“此处有通道通向海界河天!”
 
“噫!此物看着真眼熟。”鲛人突然出现在归彦身边,他脑袋上红缨球闪亮亮,伸手要去戳界向三千。
 
归彦立刻收了。
 
“忒小气。”
 
胡天划拉上去:“别废话了,这水怎么如此古怪!”
 
鲛人转头,面目狰狞:“不是个好地方自然古怪,噫!”
 
鲛人说着话,脑袋上得光球闪烁起来。继而身形也是闪闪烁烁。
 
鲛人道:“完了完了,此番还没吃到小鱼干就要去干活。罢了,你们自己去找水流吧,我要回去了……”
 
“你到时说说从哪儿走啊!”胡天急了,伸手去抓他,竟然抓空了,“喂!”
 
“噫!你怎么知道本祖宗的名字?还敢直呼其名!”
 
鲛人说完张嘴露出獠牙,作势要咬胡天,继而消失不见了。
 
“靠!”胡天大怒,“最后一句也说点有用的啊,擦!早想起来界向三千多好,浪费了我一壶酒。”
 
可惜此时鲛人真消失不见了。
 
“师弟,我们还是想法快走吧。”叶桑皱眉,“怕邪修稍后就追来。”
 
归彦:“水流怎么办找?”
 
“小兔子!”叶桑猛然开口,“那只黑色的小兔子会辨别暗流。”
 
胡天猛然拍脑袋:“归彦,将一黑叫出来。”
 
归彦忙扯开灵兽袋,抓了一黑出来。
 
胡天道:“一黑,找水流,通向海界河天的。”
 
“唧唧唧。”黑兔子指了指自己的小腿,“唧唧唧。”
 
归彦上前:“阿天抓着我衣服,师姐抓着阿天的衣服,不要走散了。”
 
如此一个拽着一个的衣服,归彦拽住黑兔子的小尾巴,向前游去。
 
一黑乃是修行水元素,当年海界河天海底躲过暗流多靠它。
 
此时在这潭水中分辩,也不是难事。
 
片刻之后,一黑便是带着归彦找到了一处。那处之中水流不断喷涌出来。
 
胡天见此,抓了归彦:“小毛团。”
 
他又对叶桑道:“委屈师姐变作重剑,谨防我等失散。”
 
这般之下,胡天背起重剑,收了一黑,将小黑毛团塞进最里衣。
 
胡天钻进了那水流中。
 
胡天溯流而上,用尽全身力气,游了许久,身后有光亮起来。
 
却是那群邪修追来了。
 
“卧槽。”胡天怒,急中生智。
 
他将手中垫在了屁股底下,继而神念灵气并火元素一起出动。
 
慌乱之中,胡天只管想了想火箭的样子。神念也不知如何塑造便好了——
 
胡天屁股上生火,一股力量将他推向水流深处。
 
咕噜——轰隆。
 
胡天逆流而上,将那群邪修甩得远远。
 
继而天旋地转,又一股水流冲上来。胡天收了火,抓了重剑,紧紧抱住怀里的小黑毛团。
 
第165章
 
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胡天好似悬浮在水中。
 
四下水质澄清, 珊瑚丛生。一朵水母如伞盖,悠然游过。
 
继而又一股暗流涌来, 胡天猛然被翻转, 又向远冲去。
 
胡天迅速伸手,指环动作,木土量元素冲出, 骤然成网。网兜挂住岩石。
 
胡天身形止住,继而被网兜弹力猛然拉回, 直向岩石撞去。胡天使一道纯木元素,织气垫模样, 做了缓冲。
 
一切尽在瞬息成就。
 
少时胡天陷入绿色软兜,终是停下。
 
这人翻了个身,仰面陷在软兜里, 脸朝上。
 
日光透过海水落下,暖洋洋。
 
此时小黑毛团自胡天怀中爬出来, 抱住了胡天脖子, 下巴磕在胡天下巴上:“嗷?”
 
“太刺激了, 我缓缓。”胡天摸了摸小毛团的耳朵。
 
胡天说完, 坐起来,拿出重剑, “师姐, 咱跑出来了。此处好像是海界河天。”
 
重剑跳到一边去,叶桑身影出现。
 
叶桑看了看四下,又摊开手掌, 任海水自指尖流过:“师弟,咱们去海面上看看吧。”
 
胡天点头,又招出一黑来。
 
一黑此时不要命令,已然知晓自己的任务,它吹了个泡泡将自家脑袋裹住,四下看看,对归彦道:“叽咕。”
 
小黑兔上千抱住了胡天的脑袋。
 
归彦呼咻变大:“阿天,这里没有暗流了,咱们直接上去就好。”
 
归彦说着,将小黑兔自2胡天脑袋上揪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叶桑闻言向上游。
 
胡天收了两层网兜,再将灵气外放范围增大。瞬息之间,这人四周海水散去,好似给自己充气。
 
继而他便缓缓浮上了水面。
 
少顷,胡天将脑袋冒出去。
 
晴空万里,碧海无垠。
 
海面静谧无波无澜。日光如鎏金散落,向远大朵白云翻滚在海面。
 
海界河天,此时过度季已去,正值水季。
 
叶桑感叹:“前番离去,狂风暴雨,转眼已百年了。”
 
胡天看着也是感叹:“这次能见到那个叫蓝泽的海蜇了吧?”
 
归彦道:“拌黄瓜丝红椒淋香油酱油陈醋再加上白糖拌。”
 
叶桑闻言哭笑不得:“会被打的。”
 
蓝泽乃是鲛人的圣物。蓝泽闪光之夜,鲛人出海在蓝泽前互许终身。
 
“当年何前辈也是如此对我讲的。”胡天轻笑,深吸一口气,“那就去吃海葡萄好了,那个归彦喜欢的。围着脖子绕一圈。”
 
归彦撇嘴。
 
叶桑看了看四周:“我们去找海集吧。去了那处,该是有天书格。”
 
有了天书格,才能写信,问问易箜此时在何处。
 
可惜在界内,界向三千用不了。海界河天水季之时,那些被水包裹的陆地也是被淹没。
 
胡天他们下水,颇是乱走了一阵子,才遇到个鲛人,问得去海集的路。
 
幸而不算远,行了半日便能到。
 
一路海景颇得意趣。大小鱼虾,海蛇海龟海蟹海瓜子。
 
胡天看什么都想抓来吃一吃,若不是海水兜着,口水都能讲自己淹了。
 
可惜现下他是个七阶了,威压惊人,莫说那些小海鲜,路过一条大鲨鱼,远远见了胡天归彦同叶桑,立时撅屁股便游跑了。
 
“唉!”胡天直叹气,特苦恼,振臂在海底大声呼号,“我要吃……咦,归彦呢?”
 
归彦不见了。
 
叶桑道:“方才还在身边的。”
 
眨眼之间便没了?
 
“不会是被小鱼小虾叼走了吧。”胡天四下看,却也是玩笑。
 
胡天是七阶,归彦也是个七阶,如何能被小鱼小虾叼走了?
 
胡天也不是很急,他闭目沉念入识海。元神跑到六芒星,看着那里。
 
胡天元神对着六芒星喊:“胖胖哎,你哪儿去了,我吃海鲜不带你了啊。”
 
此时归彦神念未沉入识海,识海之中无元神。但胡天吼一嗓子,他也是能听到的。
 
不时,归彦便是回应:“在大石头后。”
 
胡天醒神,忙四下看,果见身后一块大石头。
 
方才他同叶桑乃是从这石头后绕出来的。胡天忙走过去,便见归彦此时正抱着个珍珠蚌。
 
归彦的手掌被珍珠蚌夹住。
 
归彦气哼哼:“你快张开嘴,我就不把你打碎!”
 
那珍珠蚌乃是个妖族,此时哼唧唧:“以大欺小,以大欺小。”
 
“那你要如何,才肯将黑黑的珠子给我?”归彦皱着眉头,“我就要一颗噢。”
 
“十个灵石。”
 
归彦甩手:“方才都说了,除了灵石!”
 
胡天忙上前去:“干嘛呢这是?这是个妖不能吃。”
 
归彦撇撇嘴:“我要那颗黑黑的。它说非要用灵石来换……”
 
“嗯?”胡天再看一眼珍珠蚌。
 
好歹是曾买过妖气珍珠的,胡天立时明白了。
 
胡天敲了敲珍珠蚌的壳,又自指骨芥子中拿出十颗灵石来:“我家归彦看上哪颗黑黑的珠子了,十个灵石。”
 
“我且开壳,不能揍。”珍珠蚌可怜兮兮的。
 
胡天笑:“我家归彦方才都没将你打碎,现下不会揍你的。”
 
归彦哼一声:“可是从前买,大的一个晶石,小的一个玉石。十颗八折,百颗六折的。”
 
归彦说的乃是上一次胡天买珍珠时的情形。
 
珍珠蚌道:“那是低阶的。你看上的这一颗,不一样。”
 
珍珠蚌说着开了壳,软肉上一颗漆黑光亮的珠子。
 
虽不大,但极圆润精致。
 
归彦看着,眨眼睛。
 
胡天也不晓得归彦如何对一颗珍珠感兴趣。除了吃,归彦难得要东西,胡天依旧掏出十个灵石来,将这珠子换了来,给了归彦。
 
归彦极郑重,将珍珠捏在了手心里。抬头冲胡天笑:“阿天,我们走吧。师姐还在等我们呢。”
 
胡天忙转头去同叶桑汇合,归彦却是化作小毛团。
 
小毛团钻进胡天怀里,将脑袋上得灵兽袋挠下,继而咬着黑珠子进了了灵兽袋。
 
归彦进了灵兽袋:“嗷嗷嗷。”
 
五只小兔子立刻排排站好,接受归彦老大的检视:“唧——”
 
归彦弯腰,松开嘴巴,将珠子放下,踩在小蹄子下:“嗷嗷呜嗷?”
 
五只小兔子闻言,立刻上前来,将那颗珍珠围住。
 
归彦则是去翻找,自己早前放在灵兽袋里的东西。
 
此时,胡天却是未发觉归彦跑进了灵兽袋。
 
他暗自想着归彦早就该有个储物之物了。乾坤袋归彦不喜欢,得记得给归彦寻个芥子。
 
“师弟想什么呢?”叶桑好奇看他。
 
胡天问:“师姐,芥子一般去哪儿寻啊?”
 
“芥子?”叶桑道,“炼化倒是不难,但其材料可遇不可求。师弟不是有芥子吗?”
 
“我想给归彦弄一个。”胡天老老实实回答了,“那材料都要那些?”
 
听闻如此,叶桑便是为胡天细细讲来。
 
“芥子一般分两种。一种乃是又上好的材料。炼成之后,可以自成间域,譬如穆尊的星河钓竿。”
 
叶桑道:“传闻那处,极广阔。”
 
胡天便是在星河芥子中筑基的,点头称是:“那处是真的广阔。妈呀,想想都害怕。”
 
叶桑笑起来:“穆尊的那块材料,可是九死一生得来的。”
 
“这样啊。”胡天叹气,“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剩余的材料,给个边角料也好啊。”
 
可惜想想他都是在做梦。
 
胡天又问叶桑:“那还有一种呢?”
 
“另一种,则是取天然秘境。神魂入其中,炼化秘境。如此只要去次一级间域材料做‘门’即可。”
 
叶桑说完却摇头,“炼化秘境,为己所用,却也是极难的。遑论还是需要间域材料?”
 
故而这世上,有芥子的必定是大能中的佼佼者。
 
胡天却是吞了吞口水。
 
秘境为己所用。
 
这个别人没有,他有啊!那秘境门,正在指骨芥子里呢。
 
只是当年因为放错了地方,一直没用上。且胡天一时不会撬这玩意儿。
 
胡天暗自决定,待到安全了,就去撬门给归彦炼芥子。
 
如此兴高采烈,胡天在水底下健步如飞。
 
胡天又问东问西,问了叶桑诸多炼化芥子的法子。
 
一路畅谈,不时到了海集。
 
百年疏忽而过,海集景致如旧。
 
海集坐落于海盆之上,其中珊瑚琳琅。柳珊瑚好似格栏,格出些许空间如店铺,各色海妖在其中吆喝。
 
往来多妖,少人族。
 
胡天入其中,低阶妖纷纷躲避。胡天不做他顾,直寻天书格。
 
海集的天书格不大不小,乃是三格,镶嵌在海岩上。但也是占了一间柳珊瑚的空间。
 
胡天抬腿要进去,忽而被叶桑拉住。
 
胡天转头:“师姐?”
 
叶桑道:“师弟,天书格的蚂蚁,多半认识我。我进去反而不美。”
 
若是认出来,会不会告知花困?再让她想起自己来?天道让她忘了,再想起自己。花困会不会再受苦?
 
叶桑顾虑太多:“我在此处写一封信,师弟帮我寄了吧。”
 
“也好。”胡天点头,拿出一块玉简给叶桑,“师姐写吧,反正周围的妖族都被我吓跑了。”
 
叶桑失笑,抓了玉简,闭目写。
 
师父,我回来了。
 
只写了这一行,叶桑却是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
 
“师姐这么快写好了?”
 
“不写了。”叶桑笑起来,“我写了,师父知道,说不得会用重元回转法下界来。”
 
八阶修士入天启界后,想要回来,唯有自降修为。譬如穆椿,为了寻她妹子,六用重元回转法,自降修为下界来。
 
“那也不是什么好功法。”叶桑坚定道,“待我好好修行,自去天启找师父。”
 
胡天笑:“到时候师伯见了师姐,定然吓一跳。”
 
“师父大概会喊,‘夯货,剑练得如此慢’。”叶桑学着杜克往年的口气,惟妙惟肖。
 
胡天大笑。
 
“师弟快进去吧。我变作剑随行。”叶桑说着便是化作重剑。
 
胡天背上重剑,进了柳珊瑚格。
 
柳珊瑚自行关闭,红蚂蚁自天书格中冒出来:“可是有信要寄?”
 
胡天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信还没写呢!
 
胡天忙摆手:“对不住,忘写信了。这就来。”
 
胡天说着走出几步,抓了几块玉简来。
 
胡天写信却是快。
 
他先写了一封给姬无法。
 
老弟:
 
我活着。你现下在哪儿?
 
你们在希言城接到大脸了吗?他有没有将易箜晴乙送到?
 
你们又将易箜晴乙送到沈桉那边了吗?
 
总之,易箜晴乙在哪儿?
 
快回信啊。
 
胡天写完这一封,又给银庞写了一封信。
 
大脸:
 
我和归彦活着出来了。谢谢你啊。
 
胡天抓头皮,好似也没什么好同银庞讲的。如此便也罢了。
 
胡天背着重剑,忽而一拍脑袋,立刻拿出一个玉简。
 
疏香少主:
 
红绳已去,故人得归。
 
胡天最后才想起来给沈桉写了一封信,问他易箜晴乙有没有被送回去。
 
胡天写一封寄一封。
 
红皮蚂蚁倒是不烦他,还对他好奇起来:“您是来此处办事?”
 
“是吧。”胡天问,“我这四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到?”
 
“只要对方及时收,都是瞬息之间的事。您若急着等回信,隔壁就有气泡贝,您可租一个稍作歇息。”
 
所为气泡贝,那是一个贝壳,其中用法术隔开海水。租给非海妖,休息。好似人族的客栈。
 
红蚂蚁热心介绍,“若是不急,今夜乃月圆。蓝泽出没。鲛人定情。您可去海面一观。”
 
胡天一听“蓝泽”来了精神:“那得去玩玩儿。”
 
胡天立时蹦出了天书格,放下叶桑重剑:“师姐,咱上去玩玩儿?”
 
“师弟自去吧。”叶桑此时化作人形,“现下安全了,我该温习功法,巩固灵体了。”
 
叶桑乃是无主的剑灵,需要定期修习《祀渎灵御术》。早前同胡天一路奔袭,不过是挂怀胡天同归彦。
 
“这样啊。”胡天挠头,“那去租个气泡贝?”
 
“不必。”叶桑想了想,“师弟若不嫌弃,讲我放进芥子空间里去吧。”
 
“那不行。”胡天忙摆手,“非是嫌弃师姐,只是这个芥子不可放活物的。”
 
“无妨。”叶桑笑道,“我此时已非是活物。不过一个灵体罢了。”
 
胡天皱眉:“这里早前的确放过一个魔魂……能行?”
 
“如此更没有问题了。”
 
胡天得叶桑此话,这才安心。
 
叶桑化作重剑,胡天将重剑收入指骨芥子。特地寻了一个宽敞的抽屉,将重剑放好。
 
胡天还问:“师姐,还好吗?”
 
“极好。”叶桑道,“师弟体内灵气充沛,倒是比九溪峰的洞府还好上一筹。”
 
胡天得了这番话,立刻高兴起来:“师姐住着,这里面的东西,师姐尽可拿玩。有事儿叫我,叫不到就戳。”
 
“好。”叶桑语带笑意,“师弟快去玩儿吧。但千万别去抓蓝泽吃。”
 
胡天大笑,醒过神来,自言自语:“该拦着归彦才是……”
 
他这么说这话的识海,摸了摸怀中,却发现小毛团不见踪迹,只有一个灵兽袋。
 
“弄什么呢。今儿都失踪两次了。”
 
胡天拉开灵兽袋口,“胖胖,出来看蓝泽啊。”
 
灵兽袋中,小毛团大作堪堪完成,便是“噌”一下,自灵兽袋里蹦出来。
 
归彦化作人形,兴高采烈:“好!去捞来吃。”
 
“别介!”胡天笑,“不能吃啊,不如不带你去看。”
 
“好吧。”归彦撇嘴,“那阿天,我们先去买海葡萄,然后再上去看。”
 
“也行。”
 
胡天逛了逛海集,买了不少吃的。再才同归彦浮上海面。
 
海面之上,已经不少妖族、人族坐在小舟之上守候。四下却是不见半个鲛人。
 
胡天想了想,用木土元素,给自己做了个半球,好似个大碗。他同归彦坐在其中,边吃边看。
 
当然重点还是吃。
 
胡天此时都不要火盆了,直将手掌摊开当炉灶,运作火元素,手捧小锅来煮汤。
 
直把肚皮吃圆了,海面一点亮光升起,点点橙光落入。
 
归彦拿着海葡萄:“阿天,月亮出来了,蓝泽为什么还不来?”
 
“嘘,这不就来了?”
 
随着月亮渐渐出水面,一朵蓝光如花骨朵,再水中缓缓绽放。
 
继而又一朵再远处呼应。
 
再一朵。
 
四下水域之中,点点蓝色光华闪起。
 
圆月当空,月影落海面。深海之水如墨,蓝光如繁星闪烁。
 
继而越来越多的蓝光聚集,终是点亮海面。月影消失,海域尽成荧蓝色。
 
海上无波,静谧如梦。
 
水面一声脆响,蓝光破裂,如玉盘碎开。一鲛人冲出海面,半身赤裸,银白长发披肩,好似海神出世。
 
瞬息竟将一片荧蓝都比下。
 
继而无数脆响想起,一声便是一鲛人冲出海面。继而最先出水的鲛人引吭高歌,众鲛人入水游动起来,再出水时便是一双一对,游动低吟,取贝壳等物,献与伴侣。
 
皎月在上,蓝泽在下。无数鲛人,出双入对。
 
美得不似凡俗地。
 
胡天远远观之,忽而很心塞。
 
他抓了抓脑袋,转头道:“罢了,还不如下海吃东西……”
 
归彦此时却是急急拿出灵兽袋,打开。
 
一个小兔爪子伸出,递上一根银链子。
 
归彦抓了银链来,恰遇胡天转头。
 
胡天眨眨眼看归彦手上。
 
归彦眨了眨眼睛,继而伸手将链子挂在了胡天脖子上。
 
那链子如何看都是早年穆椿所赠,挂厉魂小罗盘的那一根。后来小罗盘没了,归彦却将链子留下。
 
而此时,链子之上,坠了一颗黑珍珠。
 
胡天愕然:“这是做甚?”
 
归彦紧张兮兮:“因为看阿天超级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吧唧扎在心坎上拔不出来。所以,所以给这个给阿天啊。”
 
胡天干巴巴:“这话怎么好似在哪儿听过。”
 
好似是当年他在海界河天时,忽悠王惑的。
 
不想归彦竟是记得。
 
胡天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又抓了抓脑袋。
 
归彦看看四下:“阿天,他们亲亲了,我是不是也能亲亲阿天?”
 
“啊?”胡天看四下,心里“卧槽”一声。
 
这些鲛人什么时候亲上了!他们是不是还要在海里干一仗?!再生几个小鲛人出来?
 
不及他细想,归彦凑上来,亲在了胡天的嘴唇上。
 
归彦亲一口,便直起身,小声说:“阿天,要快点想和我双修。”
 
胡天心里砰砰乱跳:“知道了。”
 
胡天说完,抓脑袋。
 
归彦笑,上次阿天还不是说“知道了”,可见亲亲果然有用。
 
他又摸了摸嘴唇:“阿天的嘴巴软,亲起来比脸颊好。有点像豆腐脑。”
 
胡天不知该哭该笑,但他余光之中,那些鲛人还在互相抱着啃。
 
胡天吓一跳,跳起来捂住归彦的眼:“咱下去吧!”
 
胡天说着,双手按在这只“碗”上,将元素回收入体。
 
胡天归彦顿时沉入水中。
 
慌乱之中,胡天却是忘了灵气外放,很是喝了几口水。
 
少时落入海底,胡天神念之中“叮”一声响。
 
“有回信。”胡天立即拿出天梯楼传令来,选了取信之地。
 
胡天抓着归彦奔回天书格。
 
出令牌,取回信。
 
不想,这第一封回信非是旁人,却是最不待见胡天的沈桉。
 
信上写道——
 
师兄:
 
疏忽一年,终得兄音讯。
 
我同晴乙安好。出得魔域,入希言城,进夜渡舟,等候师兄一月。
 
银庞归去,重入旧地,传信我等。你已经不见踪迹。
 
少楼主只好将我送回师父处。
 
我同晴乙现下在百巧林,一切安好。
 
不知师兄现下何处,愿前往接应。
 
盼复。
 
易箜携晴乙,敬上。
 
胡天看了信,高兴得原地乱蹦。
 
抓了归彦道:“胖胖,我们先去百巧林。”
 
又去看沈桉的信。沈桉信上只一行字:我要见你。没要死,就来百巧林。
 
胡天冷哼一声:“才不去见你。”
 
胡天说完又犯愁:“百巧林在哪个界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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