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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反派成个仙(穿越 修真 八)——就酱

 第189章

 
“非是我不说, 实乃天机不可泄露。”藤祖肃穆,不容置疑。
 
胡天也猜老榕树会如此讲, 没脾气:“那这样, 我猜猜这话的意思,您参详一二。那话是什么来着……”
 
“天启非启,此宇未圆。”
 
胡天在藤叶舟上坐下:“天启就是天启界了, 非启就是——天启不是天启界?”
 
字面意思虽不难懂,但内里含义却是古怪。
 
胡天停下想一会儿, 又道:“此雨未圆就有点难明白了,下雨的时候雨滴是不是圆的?水滴它本来就不是圆的嘛!”
 
胡天摊开手。
 
老榕树好脾气:“四方上下谓之宇。非是落雨之‘雨’。”
 
“哦。”胡天乐, 得了提示再思索,“天地未圆,宇宙还没有完整……”
 
但此时老榕树已不再搭胡天的话了。
 
胡天也没再去询问, 只是低头看着水面发呆。
 
其实他并没有在思考,他只是坐在这儿的时候会觉得, 心静如水。
 
“前番你来, 吾许三问, 一问尚存, 今日可要问?”
 
藤祖似乎发觉这人其实在走神,出言询问,将胡天的神念拉回来。
 
胡天不由抬头笑道:“问啊,其实我就是来问问题的。这不是我一来, 您就给出了个难题么。”
 
“问来。”
 
胡天站直,认真问:“敢问藤祖, 我家归彦会成仙吗?”
 
“汝竟问了未来之事。”
 
“总是有好奇心的。”
 
藤祖却道:“不可说,换问吧。”
 
“不可说您感叹个什么劲儿啊。”胡天撇嘴,赌气,“我家师父会成仙的吧?”
 
“仙者一事,大天机,丝毫不可泄。”藤祖声音庄严,“换问吧。”
 
胡天盘腿坐在藤叶舟上,捧着脸,他停了很久。
 
久到老榕树以为他又走神活着干脆睡着了,胡天才开口:“藤祖,我为什么总遇到神族,和他们那么有缘分?”
 
从菩回送他上月迷津开始,他慢慢便是同神族扯上了关系。更早一点,从沈桉将犾言禁绶捆住他时,他就和神族扯上关系了。
 
两仪双星、神狱囚台、藤墟、魔域神印、渊碎之地、被逐者和上都,旁人活个千万年都成仙了也未必碰到个神族,他一碰就是仨。
 
“从月迷津逃离的时候,菩回大师同我讲,月迷津会带我去最需要的地方。便是天梯楼。”
 
“神狱囚台的时候,偏偏我身上就有犾言禁绶,能将师姐带入其中。”
 
“被逐者和上都就更神奇了,偏偏就是师姐当时所在的时间碎片。”
 
“此番也邪门,归彦的爹爹竟然是被神族囚禁的。”
 
胡天讪笑:“就凭我这遇到神族的运气,该去买个彩票。头等奖定然是我的。”
 
藤祖听完,却是一声轻笑:“此事讲来,却是不难。从前讲过,汝乃大变数。”
 
“嗯?”胡天挑眉。
 
这老榕树居然没有说文绉绉的话。好似好有些许要解释的意思。
 
胡天忙道:“我是大变数,然后呢?”
 
“这世界,哪怕它还有残缺之处,每一分运作,都是有序。”
 
藤祖在胡天神念之中说话的时候,胡天面前水域许许多多的水滴升起。
 
它们渐渐凝聚成球,空心球中水滴运动,各行其是。荧光拖起长长的尾巴,好似绚烂星轨。
 
“而你从异世来,进入其中——”
 
半空藤蔓之上,忽而一颗水滴落下,撞入了那片球中。
 
闯入的水滴撞在了一颗水滴上,那一颗水滴乱了运行,撞上了另一颗,反复之后,更多的水滴都乱了。
 
随着闯入的水滴不断运动,它边上也聚集了一些水滴。
 
胡天凝视那些撞来撞去的水滴,他明白自己就是闯入的那一颗。
 
藤祖道:“可明了?”
 
胡天却摇头:“我是闯入者,乱了此方世界的次序,成了变数。但我方才问的,是为什么我身边更多聚集的是神族。”
 
“是‘因’吸引了‘果’,‘果’又成了‘因’。”
 
胡天皱眉头。他自觉猜谜的功力有点浅,只能全力去掰扯。
 
“我是荣枯抓来的,荣枯是因,我是果……”
 
“胡天,世界运行,非是一人一事。莫要太过拘泥。”
 
藤祖道,“个人得失,在天道面前,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胡天低头:“不是个人得失,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问题,那是……裂缝?”
 
一条通向异世的裂缝,才是最大的“因”。
 
若是没有这条裂缝,荣枯便是去了死生轮回境,归彦也没法去异世给胡天拍钉子。
 
若是没有这条裂缝,荣枯纵有千千万万的坏心思,也轮不到自己倒霉。
 
藤祖道:“你是被最大的因吸引来的,撞入的方向也是朝着那最大的因而去。你同裂缝,冥冥之中,自有牵连。此后不必再寻,相关之事,也会聚拢到你身边。”
 
“此乃自然之法。多说无益。”
 
胡天哭笑不得:“我还真是中奖。”
 
不想藤祖道:“你非是既定的到来者,但你的到来是既定的。”
 
这次胡天很快明白了。
 
胡天乐:“神族开了条裂缝,异世总会有些东西跑到这里来。只是,这次来的是我。”
 
“然。”
 
那么自己也就是个炮灰,没什么责任可言。
 
自己是冲着归彦来的,不是神族,也不是什么荣枯,更不是狗屁天道。
 
这样一想,胡天翘起嘴角,蹦起来扭了扭。
 
“缘何如此?”藤祖问胡天,“好似不愿被天道选中。”
 
胡天精神抖擞,摊开左手,掌控五指:“我指骨芥子中,放一根小黑条就足够了。脑袋和肩膀上坐一个小毛团就足够了。背上趴着一个胖胖就足够了。不要什么别的,太累,扛不动。”
 
藤祖轻笑。
 
水滴自藤蔓枝头落入水中,涟漪不断,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胡天情不自禁道:“我真喜欢这儿。”
 
平静安谧,好似走到了尽头,却不害怕。
 
“别怕。”
 
一条藤蔓落在了胡天脑袋上。
 
胡天笑起来:“藤祖,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啥都知道,自然不怕。我啥都不知道,总是会有点害怕的。”
 
“非是如此,算千万,不算己身。”
 
算千千万万的修士,算天道运行,却是算不出自己的未来。
 
胡天一愣,继而站起来拱手深揖:“唐突藤祖了。”
 
“无妨。”
 
胡天长叹一口气。
 
藤祖道:“吾与汝且是有缘,想问,便问吧。”
 
胡天看着此间水域荧光波澜。他想问,他现下舍不得死了,该怎么办。
 
胡天道:“藤祖,若是有一天,你算出了自己的死期,当如何?”
 
“停下来。”藤祖语带笑意,云淡风轻,“欣赏夏花之美,世间大善。”
 
水域疏忽风过,胡天如醍醐灌顶,彻悟如斯。
 
胡天拱手为礼:“多谢藤祖教诲。晚辈退下了。”
 
胡天说完,转身回到了秘境之中去。
 
秘境之中,暗夜依旧,胡天心里却畅快,一路快步回了小楼。
 
路过客厅时,胡天拐了个弯儿,绕道图书馆,见一黑趴在石头上睡着了。
 
胡天将他抱回窗台上。
 
恰巧青花瓷碗里的小虫子冒出来。胡天将一黑同其他小兔子放一排,同小虫子夏昱眼儿对眼儿。
 
胡天笑道:“夏昱小虫子,乖徒弟,真好看,好像朵春天的小花花。”
 
夏昱小虫子滚了一圈,心道这个人族怎么好似吃了蜜一样的,还有点傻乎乎的。
 
春天的小花花?这是什么烂比喻,怪恶心虫虫的。
 
糟糕!什么“虫虫”?本大人被那群臭兔兔带歪了!
 
夏昱一怒之下,钻进了青花瓷碗底。
 
胡天此时也不管小虫子,兴高采烈上了楼,轻手轻脚推开门进屋。
 
归彦还在睡觉,半身趴着,安安静静。
 
胡天爬上床,在归彦身边躺下,刚想将归彦揽进怀里。
 
身边被褥窸窸窣窣动起来,继而一个脑袋钻进胡天怀里。
 
归彦抱住胡天的腰,哼唧唧,小声说:“阿天大坏蛋,你悄悄又去哪里了?”
 
归彦说着,还嗅了嗅胡天的肚皮。
 
胡天抱住归彦的脑袋,忙老实交代:“睡醒了就去找藤祖聊聊天了。上次还有个问题没有问啊,顺便就问了。”
 
“嗯?”归彦声音更不高兴了,“你都不带着我。”
 
“胖胖睡得那么好看,戳都不忍心戳一下的。”
 
胡天蹭蹭蹭,将自己挪下去,同归彦面对面。
 
外间星光点点,屋子里幽暗。胡天看不清归彦的脸,但是归彦的呼吸近在咫尺。
 
胡天凑过去,亲了一下,亲到了归彦的嘴唇上。
 
归彦嘴唇抿得紧。
 
胡天乐,抓着归彦的手放在胸前,小声说:“胖胖总是生气,就不好看了。”
 
“我不好看,阿天是不是就不要和我成亲了?”归彦声音冷冰冰的。
 
胡天不晓得归彦怎么突然生气了,却也老实讲:“没有。”
 
“但是阿天把身体借给神族,神殿坍塌了,还要往花园里面钻,”归彦胸口起伏,“再有下次,我就不和你成亲了!”
 
胡天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归彦生气是因为这些。
 
胡天也不管,忙四爪并用抱住归彦:“晓得了。可那不是姐夫嘛,神族的花草也没见过,咱们要……”
 
“你还不认错?”归彦很生气,“嗷呜”张嘴——亲了胡天一口。
 
胡天憋笑,全身都在抖:“我错了,大王,我错了。”
 
“大坏蛋,你还笑!”归彦气不打一处来,支起胳膊,半身趴在胡天身上,大声吼,“会死的!”
 
胡天却是顺手抱住了归彦的腰,拍了拍他后背:“胖胖,如果我不小心死了,怎么办啊?”
 
“阿天不要胡说八道!”归彦顿时又生气了,“噌”一下抬起头来。
 
归彦鼻子耳朵一起动了动,发现胡天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
 
归彦生气,心道要让这个人害怕。怎么才能让胡天害怕?
 
爹爹说,要推己及人。若是自己,最怕阿天忘了胖胖。
 
归彦便恶狠狠说:“阿天不许死,阿天死了,我就和别人成亲去。”
 
胡天却是笑起来:“好吧。”
 
“嗯?”
 
怎么更不怕了?还好似很开心?
 
归彦挫败,趴在了胡天身上,气苦不已,胸口起起伏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胡天这才察觉不对,忙去哄:“好啦,别气了。我下次不作死了,不会把身体借给神族,遇到一点危险转头就逃跑。”
 
“嗯。”归彦这才满意一点点。又想将阿天捆在身上,不给他乱跑。又想将阿天变小小的,放进怀里 。还想干脆一口吞了。
 
归彦想东想西,想了许久,才想起忘了问藤墟的事情。
 
这个坏蛋居然不自己说!
 
归彦抬头,向上挪到胡天耳边。却见胡天此时眯着眼,虽没有睡着也是有些迷糊了。
 
归彦拽了拽胡天的眼皮:“阿天,你还没有说,你问了老榕树什么问题?”
 
“啊,”胡天张开眼,“我还以为胖胖不要问了。”
 
“快说!”归彦趴在胡天胸口,撅嘴亲了一口,“阿天快快说,不然以后都不亲亲了。”
 
“那不能够。”胡天乐,想了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其实也不好讲给归彦听,但结论却是可以说的。
 
“我问藤祖,什么时候可以和胖胖双修。”
 
归彦一下僵硬了,他撑起胳膊。
 
归彦已经不太提“双修”了。因为胡天好似不喜欢。
 
归彦此时小心翼翼看向胡天:“阿天想和我双修了吗?”
 
“姐姐不是将两仪双星的修炼法子给你了?”胡天笑,“是什么样子的?”
 
“很奇怪的。”归彦说,“两个星星叠在一起,然后一根线条两根线条,三根线条……”
 
归彦说了一通,全然没有了方才凶狠的样子。
 
胡天却是懵了。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还真是个正经修炼的法子?听上去还特别复杂?
 
归彦此时却犹犹豫豫起来。
 
胡天察觉异样:“还有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归彦趴下,将脸埋进胡天肩窝,气息微弱,甚至结巴起来:“然后,然后这些都是要配合,配合盛春卷里这样那样……阿天,双修不该是好事吗?可……”
 
可盛春卷里,还有从前的梦里,那些修士都不高兴啊。
 
归彦不想让阿天不高兴,也不想乱叫乱嚷,但又特别想和阿天双修,日后休戚与共,缔结盈补。
 
归彦一时憋闷,又委屈:“为什么非要像盛春卷里那样。”
 
胡天憋笑。
 
归彦不高兴,挠了挠胡天下巴,又去亲了亲,啃了啃:“阿天为什么要笑,快点说,不说的话,就一口吞了阿天。”
 
胡天投降,终是忍不住大笑:“胖胖,因为盛春卷里那样也不是不好。”
 
“嗯?”
 
胡天深吸一口气,脸忽就红了,不由结巴:“你不是总想一口吞了我?总不好真吞了,盛春卷就是……总之不是不好。”
 
归彦想要抬头看看胡天,却被胡天按住脖颈。
 
归彦手按在胡天胸口,察觉那处心跳特别快。
 
归彦小声问:“如果变成盛春卷里那样,阿天不会疼?不会是生气?不会再也不理我?不会不要我?”
 
“不会。”
 
“那,那就试,试试。”归彦结结巴巴,“阿天,我我要试试了……”
 
“嗯?”胡天心说,等等,这么快?
 
归彦却是手忙脚乱,撑着胳膊在胡天耳边剖白:“阿天,我试试就是为了和,和阿天双修的……”
 
“嗯。”胡天心道试就试吧,反正自己也是想一口吞了胖胖好久了。
 
“不是想真吞了阿天的。”归彦嘟囔,“我分辨不出阿天是不是在撒谎,要是,要是真不好,阿天不要骗我……”
 
“怎么会骗你。你放心,我不会乱嚷嚷,也不会哭唧唧。”
 
“真的吗?“
 
胡天躺着打了个哈欠,“胖胖,你不会是忘了盛春卷里的图画了,所以才这么犹豫?”
 
“怎么会!”归彦怒,“阿天不要小看我!”
 
“是啊是啊,不小看归彦。”胡天坐起来,抓了归彦来,摸了摸归彦的脑袋,“噗”一声笑出来。
 
黑暗之中没看错,归彦毛茸茸的妖兽耳朵冒出来了。
 
早年归彦才化形,只有紧张激动时,才会这样在类人形态上露出毛茸茸的耳朵来。
 
不想今日还能摸到毛茸茸的大耳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胡天揉了揉归彦的耳朵:“我记得第一张图是亲亲,第二张是什么来着?”
 
胡天也不等归彦的回答,归彦也没嘴再说话。
 
屋里窸窸窣窣传来声响,偶尔惊呼一声,转瞬又消失了。
 
归彦果然没有忘记盛春卷的内容。胡天也没有乱嚷嚷或者哭唧唧要死要活。事情不是归彦从前以为的那样。
 
甚至很奇妙,两仪双星没有变化,但有一瞬,归彦分明察觉到——他吞了阿天了。
 
心满意足。
 
半晌,秘境天亮了,窗帘上微微映出薄光。
 
胡天铺在床上,胸口起起伏伏。
 
归彦趴在胡天身边,抱着胡天的胳膊,脑袋靠在胡天肩膀上,小声说:“阿天,我从前说错了。”
 
胡天敷衍:“啊。”
 
“阿天不是烤鱼。”
 
“那是什么?”胡天等点评,但想起刚才灾难一般的过程,有点忐忑。
 
黑暗之中,归彦脸红红的,小声说:“阿天是最好吃的,所有好吃的都比不上。”
 
“噗,”胡天乐,这世上怕也只有他家归彦能这么说情话了。
 
归彦却怕阿天不信:“阿天,为什么笑?我没有说谎。一边是阿天,一边是这世上所有好吃的。我只吃阿天。”
 
胡天还是笑。
 
归彦懊恼:“阿天不信的话,以后我都不吃别的了。”
 
这样证明给阿天看。
 
胡天忙将归彦搂紧:“信的,归彦别不吃东西。我没有笑话胖胖,只是开心的。”
 
胡天说着挠了挠归彦的头发。胖胖高兴得都将两仪双星和双修忘记了。可见自己可口啊。
 
胡天想着又是笑,简直停不下来了:“老子魅力十足。”
 
真是臭不要脸了。
 
“阿天最好。”归彦却还赞同胡天,接着趴在胡天身上眨眼睛,“阿天我好不好吃?”
 
胡天歪脑袋,脸靠在归彦的头顶:“细皮嫩肉,好像豆腐脑。”
 
“怎么只是豆腐脑?”归彦不满意,搂紧胡天。
 
胡天忙修改答案:“还香喷喷好像红烧肉。比凉拌海蜇皮还脆,比棉糖晶糕还软。”
 
“都是吃的啊。”归彦鼓起腮帮子吹气。
 
气息落在胡天胸口,好像归彦小毛团在挠痒痒。
 
胡天又笑起来:“小坏蛋,你刚才不是也把我比吃的了?不是吃的,还能是什么?”
 
归彦想了想,抓起胡天的手,点了点胡天手上的天彦指环:“归彦是阿天的元神法器。”
 
归彦又在胡天心口画六芒星:“归彦是阿天的星星。”
 
归彦再四爪并用,趴在胡天身上:“归彦是阿天的小被褥!”
 
归彦说完,又抱住胡天滚了一圈,撅嘴亲了亲胡天的脸,垫在了胡天身下:“归彦又变成阿天的床垫啦。”
 
胡天已经笑得停不下来了。
 
归彦却是皱起眉毛,有些苦恼:“还能是什么呢?”
 
胡天浅笑:“归彦是我的全部。”
 
归彦立刻笑起来,翻身认真看胡天,眼中都是期待。
 
胡天却躺下,微微摇了摇头:“不是。”
 
“啊?”归彦耷拉下耳朵。
 
此时窗帘里一束晨光落在归彦耳边。
 
“归彦不是我的全部。”胡天笑着说,“归彦是我的夏花,生之绚烂,世间大善。”
 
归彦蓦然瞪大眼睛。
 
胡天却是闭上眼睛。
 
归彦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挠胡天的眼皮。
 
胡天似乎心有所感:“胖胖让我睡觉,不然你就不是夏花了,你是夏天的虫子,椿象臭屁虫。”
 
归彦立刻鼓起嘴巴:“我,我不是臭屁虫!”
 
胡天闭着眼,胸口却是起起伏伏,笑得直哆嗦。
 
半晌,胡天眯眼看归彦,伸手拽了归彦抱紧怀里:“不许生气,让我睡觉。”
 
说完,这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睡着了。
 
第190章
 
归彦趴在胡天身边, 看他呼吸慢慢平缓下去。
 
归彦此时却是懊恼想起来,自己只顾着和阿天尝试盛春卷的内容, 却将两仪双星的双修功法忘记了。
 
可又舍不得将胡天再挠醒, 归彦就趴在胡天身边,看着他,摸摸胡天耳朵再摸摸头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胡天有一段时间没有剪头发了, 自然卷的头发变长,蓬松得有些凌乱。
 
归彦轻轻去亲了一下, 胡天微微动了并没有醒。
 
归彦再去仔细看。
 
胡天闭着眼睛睡觉的时候,从侧面看睫毛有些翘。
 
嗯?这人眼窝好似比从前深了一点。
 
归彦皱起眉毛, 再摸摸胡天的脸。下巴好似也有点尖了。摸摸手腕,腕骨也比从前凸出一点了。
 
阿天比从前瘦了?可修士怎么会瘦?
 
修士的形体也会有一些变化,但多半会将身体保持在一个形态之上。除非久不登级进阶, 或许会有些老态,如同姬颂王惑或朝华。
 
一旦进阶, 只要愿意, 还是可以变回年轻容颜的。
 
但胡天不是会没事儿折腾胖瘦美丑的修士, 难道是灵魄出了问题?
 
归彦摸了摸胡天的脸, 并不敢冒然用混沌力去试探。归彦便是趴在胡天身边,抓着他的一绺卷毛,等胡天醒过来。
 
胡天此时做着大梦,自然不晓得归彦在纠结他的胖瘦。
 
这梦是上一次梦境的延续, 乃是被逐者的姐夫留下的。上一次梦里,展示出的是一片叶子的元素比例。
 
此番梦里, 乃是一片花瓣。
 
胡天心道,这算是梦境开课了?还挺方便的。
 
胡天认真看着那片花瓣溶解再组合。直到将花瓣的配比牢牢记在心上。
 
但若是一次梦一物,这进度未免太慢了,何时才能给胖胖做出巧克力?
 
没错,这货存着别样的心思:学会了许多配方,然后再尝试做个巧克力。
 
胡天便同自己的梦境——姐夫留下的神族炼器术记忆——商量。
 
胡天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梦境”,便腆脸道:“姐夫,咱们能快点不?花瓣学完了,再学点别的吧。”
 
不想这“梦境”也是好说话,立时又出了一道东西来,乃是一滴水。
 
水有什么好配比的?不就是一道水元素么?
 
不想这水却有趣,分开之后,还有土、木、金的成分。
 
“难道是海水?”胡天不由记下配比。
 
接着是湖水、河水、溪水、水雾。水雾又有不同,山上的、田野的、水洼边上的。
 
胡天学的头昏眼花。
 
那些物品却是一个接一个,好似停不下来了。
 
这可要不得,睡太久了胖胖要着急的。
 
胡天这么一想,梦境之中一条黑龙窜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胡天大骇,蓦然睁眼。
 
却见归彦担心看他:“阿天,你怎么了?”
 
胡天睡了一天,归彦等在他身边并没什么不耐烦。不想方才,这人忽而握紧拳头,眉头紧促,哆嗦起来。
 
归彦忙上前去将胡天叫醒。
 
冷汗自胡天额上滑下去,他见归彦满眼忧虑,不由笑起来:“妈呀,胖胖,我刚才做了个梦。”
 
归彦问:“阿天梦见什么了?好像特别害怕。阿天不要怕,我会吃梦的。”
 
胡天撑着胳膊坐起来,乐道:“那个梦可不能给归彦吃,是姐夫给我留下的课业。”
 
胡天说着摊开手掌,他神念一动,即刻将早前梦境中的花瓣“配比”行于灵魄之上。
 
天彦指环中,灵气、神念并五行元素交织而来。
 
其中神念勾勒形态,灵气随之牵引,五行元素注入。
 
顷刻之间,一片蔷薇花瓣凝成。
 
归彦此时半趴在胡天身边,半仰着脸,瞪大眼睛看胡天手上的花瓣。
 
胡天笑着捏起花瓣,放在了归彦的鼻尖上。
 
归彦鼻子痒痒,“啊啾”一声,打了个喷嚏,花瓣飞走了。
 
胡天抓了花瓣,将元素回收入体,弯腰倾身捧了归彦的脸,亲了亲他的鼻尖:“归彦小花花。”
 
归彦脸红红的。
 
胡天乐,再将被逐者姐夫“借”身体后,神魂之中出现的神族炼器术,一一讲给归彦听。
 
胡天道:“我本来只是用天彦指环胡闹,能做出剑,还是师姐两番炼剑,我学了点皮毛。现下反而好,各种元素配比,都能在梦里得了。”
 
“这样是挺好。”归彦此时坐在胡天身边。
 
他俩裹在一条被褥中,归彦靠在胡天肩膀上:“阿天的元神法器是天彦指环,若是能修习出神族的‘造化术’,定然就能成仙了。”
 
胡天愣了愣,幸而此时归彦趴在他怀里,看不见自己的苦笑。
 
归彦说完,捏了捏胡天的手,想起之前胖瘦之事,忙问:“阿天,你近来瘦了。为什么会瘦?”
 
归彦问话之时,自胡天怀中爬起来,端正坐好,这时被褥自他身上落下,露出胸膛来。
 
且胡天这边的被褥也被一不小心拉走啦。
 
虽说修士不怕冷,但这么光溜溜赤条条面对面,胡天这厚脸皮忽而觉得怪不好意思。
 
真要命。
 
胡天心里笑话自己,自指骨芥子之中拿出衣袍来裹上。
 
刚要系腰带,不想被归彦抓住了手。胡天抬头挑眉毛:“胖胖,你还想再练盛春卷?”
 
归彦脸忽而就红成了钩沉界街市上的水蜜桃。
 
他自然是想同胡天再练盛春卷,还是每天都练好多遍。
 
但此时可不能被这个坏蛋打岔,忘了问问题。
 
归彦纠结了一小下,肃然道:“阿天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阿天瘦了。”
 
归彦说话之时,眼中担忧并没有掩藏。
 
胡天撇开脸:“瘦点好看,风流倜傥呢。”
 
“阿天不是哪里不舒服?”归彦要确认。
 
胡天点头:“半点问题都没有,我好得能立刻就和胖胖双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归彦闻言,双眼顿时亮晶晶。
 
胡天干笑:“我那就是个比喻……”
 
归彦却是不说话,抿嘴笑着凑上来,亲亲胡天的嘴角:“阿天不是问过藤祖了吗?他说什么时候阿天才能同我双修?”
 
胡天之前只说他去问了问题,没有转达藤祖的答复。
 
胡天不由逗归彦:“你觉得藤祖会说什么时候好?”
 
归彦想了想:“今天就很好。现在就很好。我们都练过盛春卷了,现下就可以练习两仪双星了。”
 
“可藤祖说的不是今天。”胡天故作为难样貌。
 
归彦皱起眉毛,斩钉截铁:“他说错了。”
 
胡天大笑。
 
归彦见胡天开心,自己也是开心的。归彦又想了想:“阿天,是不是要有双修大典,才可以双修?”
 
胡天笑着摇头:“若是如此,咱俩应该先双修大典,再练盛春卷的。”
 
归彦立刻高兴:“那就是现下可以练两仪双星了。阿天,我现在就要和你双修!然后双修大典……”
 
“就等无法他们将贺礼备丰盛了,咱们在办好了。”胡天理所当然,“嗯,什么大……鹿戈啊,沈老头儿啊,咱们都得提前通知到位。”
 
归彦笑说:“好。”
 
继而他又是紧张,深吸一口气。
 
归彦裹了被褥,就在胡天对面跪坐下。
 
胡天此时恰好也是个跪坐的姿势,挑眉看归彦:“对了……唔。”
 
胡天本想问问两仪双星的章法,是不是还要将盛春卷上的内容练起来。
 
此时归彦已是紧张得抓住了胡天的双手,凑过去,亲了胡天一下。
 
归彦亲吻胡天时,总是亲昵温软又有些许紧张。而此时吻中多了点虔诚。
 
胡天心中忽有所动,似乎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胡天想要停下,归彦却在耳边唤他。
 
归彦额头抵在胡天眉心,轻声:“阿天。”
 
温柔缱绻,无限依恋。
 
胡天神念好似瞬息被融化,再想不起其他,满心满念只有归彦。
 
神念融进了识海。
 
元神立于识海六芒星边上,六芒星边沿光华闪烁。忽而“啵”,一声轻响,六芒星消散,荧光流火,转瞬不见。
 
身后潮起潮落,好似千万年光阴里,只等这一刻。
 
六芒星去处,归彦磅礴神念涌入胡天识海。
 
胡天元神消散,亦化作一片,同归彦神念交融。
 
识海相融,从此一处。
 
胡天恍如浸泡在沁凉海水中,随之起伏飘荡。他眼前的世界变得开阔,无边无际,时时处处都是归彦。
 
归彦从前的一切,现下都是胡天的。
 
曾经点滴,喜怒哀乐、忧愤惊惧。那些胡天没有到来的时间,和相遇后的光阴,现下都成了彼此共有的岁月。
 
归彦现下的一切,也都是胡天的。色声香味触法,所感所知所思所想,纤末可感。
 
胡天好似成了归彦心上的一丝纤毫,魂魄中的一片,又如化作整片识海。此后岁月再无其他,无分彼此。
 
胡天沉溺其中,恍然忘我,尽将过往再观。
 
一时是归彦还在小蛋时的心跳微弱。一时是他遇见自己时的疑惑。又一时,见胡天心动。再一时被敲碎蛋壳的无助……
 
刀在脊背切下时,后背冰冷一片,脊骨被抽走。
 
这疼痛曾只是听归彦说起,或许归彦自己也是忘记了。但此时胡天却如亲临,心如刀割。
 
但却是不对。
 
胡天神念忽而凝滞,脊骨再回来之后,感觉不太对……
 
胡天不禁要去细细看,不想此时,蓦然一股意念席卷而来。
 
震骇,悲恸,甚至是绝望。
 
不是自己的,不是归彦曾经的回忆,而是现下,实实在在此时此刻的情绪。
 
胡天心神一动,骤然元神凝聚,落在归彦识海正中。
 
他面前,三色龙怒吼。
 
胡天再转过身。
 
曾经六芒星的位置,现下全然空了。两个识海再无六芒星阻碍。
 
只是此时,归彦站在胡天识海中,五色海水开裂,向四下散开。
 
海中一个白色海水球露出来,其中黑色龙身,若隐若现。
 
胡天心忽而凉了。
 
他竟是疏忽。既是双修,记忆交融,便是坦诚一切。
 
胡天知晓归彦的曾经,归彦也是如此。
 
归彦知道了胡天第一次见自己时好奇和高兴。
 
知道化形之后,不看自己不是不喜欢。
 
还有后来好多时候的欢喜。
 
阿天看见自己都是欢喜的。
 
归彦也看见了黑龙,听见了穆椿与胡天的谈话。
 
穆椿说:“黑龙驱死不驱生。”
 
穆椿还说:“识海是自成一体的界域。若是断开两仪双星的联系,两条龙分两地……”
 
阿天也就不会死得更快。
 
这人偏生说:“我也不太乐意……”
 
然后自己登级时,这人生死一线。醒过来还被自己踹了一脚。
 
却都没有怪他。
 
阿天你有这么喜欢我吗?
 
有的。
 
归彦从前患得患失,阿天是不是不想要归彦了?
 
此时却都知晓了,阿天最喜欢的是自己,最想和自己双修,也只想和自己双修。
 
只是他没说,他还有好多更是说不出。
 
胡天识海上,五色海域又将白色水球并黑龙掩盖。
 
归彦元神站立片刻,消失不见了。
 
胡天冲过去,继而神念散开,回到了身体上。
 
胡天睁开眼,此时归彦仍旧跪坐在胡天对面。
 
归彦的双手握着胡天的手,好似缔结双修开启两仪双星“归一”境的时刻。
 
只是归彦低着头,脖颈露在外面,后背起伏。
 
“归彦,我……”
 
说什么呢?不是故意骗他的,其实就是骗了归彦。
 
胡天有些挫败,实在是得意忘形乐极生悲了,不该这样告诉归彦的。
 
胡天小声说:“对不起。”
 
却得不到回应,胡天有些慌乱。
 
归彦立刻就感觉到了。
 
他们现下是“归一”,便是双修。
 
归彦松开胡天的手,握住他的胳膊,肩头。归彦将胡天抱紧怀里,按住胡天的头发。
 
心口贴在胸口上,能听见心跳的。
 
可身体如何靠近,也抵不过神魂的交融。
 
归彦张口又闭上,嘴唇哆嗦。他想和阿天双修,想要一辈子在一起。
 
又过了许久,归彦终于开口:“阿天,我们将星星抹掉吧。”
 
胡天蓦然僵住了:“你不想要双修了?”
 
“不要了。”归彦努力保持平静,“我要害死阿天了。”
 
归彦方才已经想了许许多多的法子,却都是不对。
 
甚至是将白龙还给胡天,但白龙现下已是灵气、妖气、魔气合二为一。将白龙还给胡天也只能害死他。
 
识海相融,乃是生机相容,其中力量却不能随便跑来跑去。
 
而双修之后,胡天识海中的黑龙同自己的白龙,现下步调完全一致了。
 
他若是再登级进阶,届时黑龙必然立时变大。届时胡天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何况两仪双星同生不共死,自己想死都跟不上。
 
归彦复又说:“我要害死阿天了。只能抹掉星星。”
 
“归彦,这个跟你没关系。”胡天想要挣开归彦。
 
归彦却是抱的更紧。
 
胡天只好放弃,对归彦说:“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归彦没有害过我。我不要抹掉星星。我不同意!别想吃干抹净,就跑啊。”
 
“那我求阿天好不好。”归彦终于忍不住,声音颤抖,“抹掉星星,活在我身边。”
 
归彦还有好多好多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去说。但他知道,两仪双星还在,胡天会听到的。
 
就算两仪双星不在了,他的阿天也是会明白自己的心。
 
归彦便是一遍一遍在心里哀求,就好像曾经,他一遍一遍对胡天说:阿天,我要同你双修。
 
许久,胡天抱住归彦的腰,长叹一口气:“怎么办。”
 
归彦面如金纸,闭上了眼。
 
胡天自说自话:“胖胖以后还会想和我亲亲吗?”
 
“还会想和我抱抱吗?”
 
“还会喜欢我吗?”
 
“喜欢的。最喜欢的。”归彦说,“阿天永远都是最好吃的。”
 
“噗。”胡天眼里汪着眼泪,笑着说,“那你把星星抹掉吧,我也想多活几年。”
 
陪着归彦再久一点。
 
归彦点点头,闭上眼。
 
神念沉入识海,归彦元神回到了自己光带缠绕的识海中,胡天元神站在另一头——他自己的识海中。
 
归彦心里想,我也和阿天是双修过的。
 
继而神念微动,三色龙嘴边早前胡天用金元素封印的神力球向识海共通处飞去。
 
这片刻双修,归彦已是知道双情丝运化部心诀的运作。他以运化部心诀,抽取一丝神力。
 
早前神族传与的两仪双星修炼法也随之而动。
 
神力弥散开。六芒星再次出现在两个识海之中。
 
六芒星缓缓缩小,如同它前番慢慢变大一般。识海共通之处也是慢慢缩减。
 
继而六芒星变成了拳头般大小。不再是透明,每个角凝实,中心凝实。
 
最后,一条线暗下去,两条,三条,四条,五条,六条。
 
全部灭了。
 
只在识海长空之中留下了一块灰白线条画成的六芒星。
 
胡天元神一动不动,看着那个灰白的六芒星发怔。
 
这就完了?
 
他元神喊一声:“胖胖。”
 
再也没有应答。
 
“小甜心。”
 
“巧克力。”
 
“小花花。”
 
半分回应都没有了。
 
胡天忽而觉得沮丧,哪儿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愿再去想。
 
胡天元神滞留在识海中,似乎在自言自语:“怎么办,我后悔了。你应我一声好不好,归彦。”
 
外间,归彦醒过神来,睁开眼睛,却见胡天已是倒在一边。
 
归彦爬过去,碰了碰胡天。
 
胡天身体并没有异样,只是他好像不肯醒过来了。
 
归彦呆坐在一边。
 
他坐了很久,也没等到胡天醒过来。
 
归彦脑袋里空空荡荡的,他很想哭。可是不想被阿天看到,因为阿天会难过。
 
也不想见别人,师姐、兔子、姬颂,随便是谁都不想见。
 
于是归彦站起来,推开窗户,自窗口跳了下去,跑远了。
 
秘境之中不知何时下起大雨,归彦跑了很远,才停下。然后他缩成一团,痛哭起来。
 
过了许久,身后有声响,郜苏撑伞站在了归彦身边。
 
这一群修士早就察觉不对劲。
 
一整天,胡天归彦谁都没有自楼上下来。
 
郜苏去了小楼,本想做辞行,也是见不到他们。
 
据说三楼被归彦的混沌力都包裹成了一个球,任凭是谁都进不去。
 
叶桑起初还担心,却又道这天秘境天气好得有些过分了。
 
秘境天气受秘境之主的影响,可见归彦心情有多好。
 
姬颂也是很赞成。
 
众修这才放下心,郜苏便是回到神殿,看着这天气暗自猜测归彦究竟遇到了什么好事情。
 
却不想,到了夜半时,天降大雨。之后又见小楼有身影跳下来。
 
郜苏这才跟过去。
 
许久之后,归彦抬起头,看郜苏:“爹爹,阿天要被我害死了。现下都不肯醒过来了。”
 
郜苏蓦然瞪大眼睛。
 
却不道归彦一离开三楼,胡天元神莫名散去,神念回到身体里,睁开了双眼。
 
此时屋舍黑暗一片,外间雨声不断。归彦不知去处。
 
胡天在黑暗之中,哆嗦起来。被厌弃、被舍弃的感觉扑面而来,瞬息将他吞没。
 
胡天心道,真要命,他果然还是不愿意的。
 
因着这股子不愿意,又因为两仪双星是归彦封住的。胡天完全是被动,这还留了个后遗症?
 
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胡天捶胸顿足,却是如何都拦不住那些灰败的情绪。
 
胡天爬起来,走了两步,汗如雨下,推开门。
 
幸而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乃是叶桑终于察觉楼上混沌力消失,又听到声响,便跑上来。
 
叶桑上得楼来,脚步一顿,继而冲过去:“师弟,你怎么了?”
 
胡天面如金纸,努力保持镇定:“师姐,劳烦你帮个,帮个小忙,去找……找归彦回来。我他娘现下,有点矫情,还,还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矫情了。”
 
“好。”叶桑也不问缘由,转头冲入房间,自窗口就是跳出,飞速离去。
 
胡天坐在地上,低头自言自语一般:“归彦,你怎么不理我了。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第191章
 
胡天坐在地上, 忽而想起前番进阶登级时,神念之中曾有声音唱:“微尘三千念, 杳杳徒我身。”
 
此时这狗屁不通的调调倒也算应景。
 
这世上, 他孑然一身。
 
胡天想到此处,忽而抬手拼尽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
 
归彦没有不要自己, 归彦最喜欢自己的。
 
胡天努力去想,神魂相融“归一”境界时的所见所感。
 
小归彦穿过裂缝去异世, 看着自己时想:这个人修跳高高,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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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小毛团追着虫跑, 啃了满嘴刺时最先想的是:阿天嗷嗷呜。
 
那时这小坏蛋就想叫自己“阿天”了。
 
从靠也不靠,到坐在头顶,趴在头顶, 站在肩头,钻入怀里, 化作少年模样。
 
不管怎么, 都是自己的归彦。
 
不会不要我的。
 
胡天心里对自己说, 不就是个破星星么。日后天天和我家归彦练盛春卷, 谁稀罕你个两仪双星啊!
 
胡天这么想着,缩成一团:“怎么还不回来,师姐……”
 
秘境不是叶桑的秘境,归彦此时想要掩藏自己, 叶桑便连神念也是用不了。她只能靠着两只眼睛去寻找,寻了许久, 终于找到了归彦。
 
归彦蹲在地上,郜苏半蹲在他身边。伞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大雨落在他们身上。
 
归彦脑袋埋在胳膊肘里。
 
叶桑此时却也管不得,冲上去:“归彦快回去,师弟在找你!”
 
归彦闻言“噌”一下站起来,一言不发冲向小楼。
 
叶桑、郜苏都是跟上去。他们的速度自然是跟不上归彦的。
 
半路郜苏问叶桑:“阿天如何了?”
 
“看着不好。”叶桑其实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是急,“我在外面找归彦,兜兜转转好久,又耽误了不少时候,不晓得现下怎么样。”
 
待到归彦终于回了小楼时,胡天却是回了屋。
 
归彦进屋。胡天坐在一边沙发上,手中捧着个小蛋。
 
藏青色,蛋上隐约银色纹路,其上缺了一小块。大小如双拳,圆滚滚,还有些许软。
 
这是前番自死生轮回境中带回的。捧着它,便好似摸到了归彦。
 
胡天安静坐着,没了早前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察觉动静,慢慢抬起头。
 
归彦此时站在门外,全身湿漉漉,头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脸低落在地板上。
 
归彦的双眼红彤彤。
 
胡天轻声说:“胖胖,你跑到哪里去了?快过来,给我抱抱。”
 
胡天收了魔胎小蛋,示意归彦上前来。
 
归彦走到胡天身边,抬手给自己一个驱秽术,再上前伸手抱住了胡天。
 
胡天身上冰凉,好似方才出去的是他,而不是归彦。
 
胡天靠在归彦肩头,小声说:“你是不是去巡山啦。”
 
此时外间又有动静,胡天拍了拍归彦的后背。
 
归彦松开胡天,叶桑、郜苏到了门外。
 
胡天见了郜苏,笑说:“原来是去找爹爹了。”
 
郜苏、叶桑进门来。郜苏的脸色并不好。
 
胡天忙说:“爹,我没欺负胖胖。”
 
郜苏苦笑:“你先休息,我同归彦出去说几句话,就将他还给你。归彦出来。”
 
胡天点头。
 
归彦站起来,走出一步又回身弯腰亲了胡天一下,这才跟着郜苏出门去。
 
胡天眨眨眼,看着归彦出门去,忙自指骨芥子中拿出小蛋抱在怀里。
 
他现下有些腿软,觉得自己还是别冒险乱窜的好。这回才是真明白,情绪对修士多重要。
 
怪道心魔能将修士逼死。
 
一道双修契差点便将自己折腾废了,这要是哪天真晓得自己的道心,还不知会是怎么一般情状了。
 
胡天不由打了个寒颤,心道反正自己道心未明,现下想这些都是放屁。
 
想东想西不如听墙角。
 
于是这人当真将耳朵竖起来,听着外界的动静。
 
似乎郜苏在说话,在说撤去双修契约之后,当如何处理。
 
“要多陪陪阿天。”郜苏对归彦讲,“这些天不要和他闹别扭,过些日子能缓过劲就好。”
 
归彦点头。
 
叶桑此时已从郜苏处听闻些许事,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如此。
 
叶桑不由开口问:“归彦,日后如何打算?”
 
归彦抬头,平静地说:“具体的事情,我还没想好,但不要阿天再为许多事情操心了。”
 
郜苏拍了拍归彦的肩膀:“莫要着急,若是因此入执,更不好。”
 
“嗯。”归彦点了点头。
 
胡天隐约听郜苏说了几句。
 
心想,真是个好爹,而且学识渊博特可靠。
 
胡天心里感叹,嘴上打哈欠,窝在沙发上犯迷糊。
 
怎么爹爹说了那么久,快把胖胖还回来啊……
 
胡天正埋怨着,忽而外面楼下一声吼:“爷爷!大哥!你们还出不出来了!!!”
 
莫说是胡天,便是归彦郜苏和叶桑,也是被吓了一跳。
 
归彦皱眉,却听屋里“咕咚”一声响。
 
归彦忙撇下郜苏、叶桑冲进屋里去。
 
胡天趴在地上,抱怨:“无法这小崽子,怎么从夜渡舟上跑来了。来就来,大呼小叫个屁啊。吓死老子了。”
 
吓得胡天直从沙发摔到了地上。
 
“怕是有事情,我们在藤墟呆了一些时候了。”归彦上前将胡天扶着坐回去。
 
郜苏方才说,现下要多陪陪胡天,不能就这样么将他单独放在一处。
 
归彦便半跪在胡天面前,双手放在他膝头,仰面道:“阿天,我背你下去,你看我打姬无法,教训教训他。”
 
胡天笑起来:“别打他,归彦手疼的。归彦变成个小毛团,他立刻就要鬼哭狼嚎了。”
 
归彦却是摸了摸胡天的脸:“阿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胡天有些诧异,“怎么了?”
 
“以后心里有什么委屈,都要同我讲。要老实讲给我听。”归彦认真地说,“不好的事情也是,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胡天愣了一会儿:“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有什么事情,也会同阿天老实讲的。”
 
归彦看着胡天,很是平静温和,“不要让我担心,也不要阿天担心我。”
 
胡天愣了许久,归彦也只是看着他。身后屋门关上,一道混沌力隔开内外。
 
半晌之后,胡天才开口:“我家归彦突然变稳重了。”
 
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一样。
 
胡天却是怅然若失,脸上笑容散去。
 
长大是好事,只是代价也不会小。归彦此时该在伤心自责。
 
胡天深吸一口气,捧着归彦的脸,揉了揉:“真的什么事都可以说?那我提要求行不行?”
 
“嗯。”
 
胡天有些委屈:“还像以前一样,对我耍耍赖嘛,胖胖。”
 
归彦蓦然瞪大眼睛,继而撇下嘴:“阿天我想……”
 
我想要星星,可不能说。
 
归彦哽了哽:“我要哭了,阿天快亲亲我。”
 
胡天忙去亲亲归彦的脸,再亲亲他嘴角。
 
归彦哽咽:“阿天大坏蛋,不许对我撒谎了,你从前心里想的,我现下都知道了。”
 
可该指责他什么呢?指责这人时时刻刻细枝末节都想着自己?
 
归彦带着鼻音:“总之,阿天不许再骗我,也别想再骗我。”
 
“艾玛,不得了。”胡天赶忙抱住归彦的脑袋,“大王,小的知错了,以后绝不敢谎报军情。”
 
归彦点了点头。他将脸埋在胡天怀里,努力去忍。
 
外间雨声更甚。
 
胡天搓了搓归彦的后背,半晌道:“胖胖,咱们再不下去,无法会不会躺在地上打滚?”
 
归彦这才抬起脸:“我背阿天下去吧。”
 
胡天扭了扭腰:“我觉得没问题了。”
 
胡天说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很是稳妥。
 
胡天又蹦了蹦,回身笑道:“我家胖胖真是良药。”
 
归彦低头,拽住胡天的手。
 
这俩手牵手下楼去。
 
姬无法姬颂已是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同坐的还有叶桑与郜苏。
 
不远处窗台上的小兔子也是醒了,排排坐着。
 
一众闻声,抬起头,眼神都是复杂。
 
胡天挑眉,心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胡天冲众人挥手:“大家晚上好!”
 
郜苏无奈摇头。
 
叶桑苦笑:“师弟又玩闹。”
 
姬颂皱眉头。
 
姬无法说:“大哥……”
 
一脸苦相。
 
胡天冲不远处窗台上的兔兔招招手:“三红来。”
 
三红“噌”一下跳下窗台,咕噜噜跑到胡天身边,抬起小脑袋:“天天。”
 
胡天道:“变个兔兔来。”
 
三红乖极了,立刻变作个红毛小兔兔。
 
胡天抱起兔子走向姬无法,一脸贼笑。
 
此间都是熟人,姬无法“哇”一嗓子,蹦起来闭眼乱嚷嚷:“快拿走拿走。”
 
胡天大笑,这才示意三红回窗台去。
 
姬无法见三红又变作小娃娃,这才哼哼唧唧缩到一边去。
 
胡天拉着归彦坐到他边上,踢了姬无法一脚:“你不在夜渡舟上好好待着,跑到这儿来干个甚呢?”
 
姬无法此时疑心,方才叶桑他们说的事情,是不是假的。胡天这人现下哪儿一点必死的样子?
 
姬无法翻白眼:“我来做信使。你们跑到藤墟来,逍遥自在了,将我抛在外面算什么事儿!”
 
姬无法说着,拿出一叠玉简来,扔在一边小茶几上,努努嘴:“王惑给你写信,你没回复,他就给我写了好多封,哦,后来宋弘德都给我写信了。”
 
胡天一拍脑袋:“善水宗的事儿啊,他们抓到那些邪修奸细了没啊?”
 
前番胡天在希言城做了一次间谍,查出了黑衣人同隐匿在善水宗的邪修奸细碰头时日。
 
算起来,也差不多到日子了。
 
胡天说着,拿起玉简来,要去看。
 
归彦拽住了胡天的手,截下玉简。归彦再用神念扫过茶几上的玉简,道:“都是些询问我们方位的话。没什么好看的。”
 
胡天便就不去看了。
 
归彦又往胡天身边挪了挪:“阿天的天梯楼客王令呢?怕是有信还是先写给我们的。”
 
胡天拿出令牌给归彦:“估计是在藤墟正中的位置,所以没有传到。”
 
归彦想了想,对众修士说:“姐夫和姐姐现下已是投生去了,此间事了。我们也该从藤墟中心出去,不再打扰藤祖。”
 
郜苏点头赞同。
 
“那就现下出去吧。”归彦站起来,看向姬无法,“夜渡舟会经过善水宗吗?若是经过,我和阿天,怕还是要叨扰。”
 
姬无法不由自主站起来,拱手道:“改个航道而已,交给我安排就是。”
 
归彦点头:“多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姬无法直起身,看着归彦。却觉得有些怪异。但最终并没有多嘴。
 
倒是一黑跑过来,抓住姬颂的衣服:“姬先生,莫要急着走。”
 
姬颂其实也是不想走,他还惦记着胡天此番抢回的妖皇殿中的东西。
 
然则别人不留,自己总不好真一直赖着。
 
他还在想借口,不想一黑这小兔子来了。
 
姬颂立时对这个总是板着脸的小兔娃娃大改观。如何看如何顺眼。
 
姬颂温和问:“一黑为什么要留我?”
 
快说些个惊天动地的大理由,留下老朽。
 
一黑板着脸:“姬先生,要将前番妖皇殿中拿走的神族书册,还回来才好。”
 
姬颂瞪大眼睛。
 
胡天“噗”一声笑出来。
 
姬颂回头瞪胡天:“这兔子谁教的!谁!怎么跟沈桉一个德行了啊!”
 
胡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货笑着还给一黑撑腰:“这个没法子,一黑管着我天涯山的钱财买卖,从今往后他说了算。”
 
姬颂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
 
姬颂又去看归彦。
 
归彦点头:“听阿天的。一黑有什么想法,说来。”
 
一黑底气足了,拽了拽姬颂的衣袍:“姬先生若是不想还的话,是不好的。”
 
姬颂被个小娃娃说不好,却再老的脸皮也是有些挂不住了。
 
一黑说:“但是,天天和归彦说了,姬先生是天梯楼侍神者,待我们都很好。”
 
姬颂蓦然瞪大眼。
 
一黑一本正经:“那么这些珍贵的神族书册,就赠给天梯楼了。只是,我们天彦山要留下拓本。”
 
姬颂忽而觉得不太对,他抬起头看向归彦和胡天,再去看向一黑:“你这小兔子,了不得啊,挺会做生意。”
 
一黑小脸红了。
 
他就是怕姬颂不答应,所以按照书上说的,先设了一个让姬颂肉疼的条件,然后再做让步。
 
可惜好似没做好,现下被姬颂一语道破了。
 
胡天拽了一黑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对姬颂说:“姬先生,我家一黑现下刚开始学,我觉得他已经很厉害了。”
 
姬颂点头:“很厉害了。”
 
归彦上前,将一黑自胡天怀里提出来,放在一边:“还有什么计划,同姬先生说了。”
 
一黑道:“计划书还没写好,想给天天看的。”
 
归彦点头:“之后给我看就成了。”
 
一黑说:“好。”
 
说完,小黑兔子跑回窗台上。归彦不高兴,吓着兔兔了,嘤嘤嘤。
 
胡天此时却高兴,归彦拉起他时,胡天还在乐。
 
归彦问:“阿天为什么这么高兴呀?”
 
“我觉得兔兔都挺靠谱的。”胡天道,“以后定然能将天彦山经营好。”
 
归彦不禁哼了一声。
 
胡天忙又说:“归彦是最靠谱的。他们都没胖胖好。”
 
“嗯。”归彦并没有因为这句安抚释怀,只是秘境中雨小了些许。
 
归彦说:“我们去同藤祖辞行吧。”
 
胡天点头,想了想:“师姐一起去吧,前番花困的红绳,还是藤祖代为保管的。”
 
叶桑从来知恩图报,自然是要去道谢的。
 
胡天又去看小兔子:“都来吧,见见藤祖,要有礼貌。再带上夏昱小虫子。”
 
三红立刻抱住青花瓷碗。
 
如此胡天归彦也算是拖家带口,一行出了秘境。
 
他们到藤野舟上。却见疏香坐在另一片藤叶舟上,正在打哈欠。
 
蜃影门中胡天归彦出来了,疏香立刻站起来:“哎呀,太不够意思了,你们俩,这么个秘境都没让我知道。”
 
胡天见了疏香笑:“你要是想来,那最好不过,刚好我家夏昱要请个老师教导下毒物。”
 
胡天转身,三红抱着青花瓷碗上前来。
 
疏香不禁凑过去,他一看碗中虫子,蹦起来:“真是鬼母蝶!”
 
夏昱小虫子翻了个身,趴在了碗边:“嘶嘶嘶。”
 
三红抱着青花瓷碗转了一圈,屁股朝向疏香。
 
疏香翻白眼:“虫虫,你是瞧不起我?小心我吃了你哦!”
 
“哎哎哎,去去去。”胡天撵开疏香,“有点少主的矜持啊,少吓唬我家小虫子。”
 
“谁吓唬它了,我可是忻鸾族……”
 
疏香还想反驳,却是看向胡天身后,闭上了嘴巴。
 
叶桑蜃影门中走出来,见疏香,拱手:“疏香少主,别来无恙。”
 
“叶桑。”疏香轻叹一口气,又是笑起来,“那臭蚂蚁的心血,总算没白费。”
 
叶桑点头:“不知花困还好?”
 
疏香有点不乐意说,但终究还是点了头:“做了蚁后,挺好的。”
 
疏香又强调:“尤其现下和我,特,别,好!”
 
叶桑一愣,继而笑起来,没有再多说。
 
水域有风,自她鬓边拂过。叶桑笑得真诚,眼尾卷起一丝细纹。
 
疏香垂下眼睛,也是浅笑起来。
 
胡天来捣乱:“是啊是啊,小蚂蚁现下同你特别好,是不是天天拔你的鸟毛手?”
 
“放屁。”疏香跳到一边去,“小心我毒死你哦!”
 
“疏香,休要妄言。”
 
藤祖庄严声音,在众修神念之中响起。
 
疏香立刻闭上了嘴巴。
 
此时众修都自秘境中胡来。归彦收了秘境门。
 
归彦转身:“藤祖,晚辈特来辞行。”
 
藤祖道:“此去后,当别开天地。因果相系,莫要执拗。”
 
疏香在一边忽而瞪大眼。
 
什么情况,这老榕树不要问,竟主动说了劝勉的话。
 
归彦弯腰,拱手深揖为礼:“是。”
 
藤祖又道:“郜苏先生。”
 
郜苏在魔域时便听说过藤墟有藤祖,此时闻唤,上前来。
 
藤祖道:“千金散尽。”
 
只这四个字。
 
郜苏皱起眉头:“还望您明说。”
 
藤祖不语。
 
倒是归彦说:“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是阿天背过的诗。”
 
郜苏看向胡天,若有所思。
 
胡天被郜苏看得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子:“藤祖,您还有话对我讲没有?”
 
藤祖不语。
 
胡天便向五只兔兔招手,兔兔上前。
 
胡天道:“藤祖,这是我家五只兔兔,是不是特别厉害,日后定然有大出息?”
 
姬颂在胡天背后翻白眼。
 
藤祖语带笑意:“然。”
 
胡天松了口气:“那您再看看我家小虫子吧。”
 
胡天说着,自三红手上接过青花瓷碗,抱在了怀里。他上前一步,走到藤叶舟头。
 
四下水域荧光波动,忽而一片榕树叶子落下来。落在了青花瓷碗中。
 
藤祖道:“得赐名者之德,自有后福。”
 
“啊?”胡天挠头发,看看小虫子,“你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小虫子翻身。
 
还不是你,给虫虫起了个名字叫“下雨”!
 
不过听说上一世她叫“穆昱”,那不就是“沐浴”?还不如“下雨”来得强。
 
可惜胡天此时想岔了。
 
他一直将夏昱当做穆椿的妹妹看待。此时想得也是夏昱上一世的名字。
 
胡天抓耳挠腮:“哎,不想那么多了,好就成。”
 
胡天还想再问问叶桑。
 
藤祖道:“胡天。”
 
胡天:“哎。”
 
“莫怕。且去吧。”
 
胡天愣了愣,笑道:“是。晚辈退下了。”
 
胡天说完,他身后古榕树如垂帘的根系向两边分开,藤叶舟带着一众修士缓缓向外。
 
胡天不动,向老榕树深揖,直到出了藤墟中心。
 
胡天神念之中,叮叮咚咚一片声音响起来。
 
胡天看向归彦:“客王令在叫唤了。”
 
前番天梯楼的客王令牌还在归彦怀中。归彦忙将令牌拿出来递给胡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胡天点开,选了夜渡舟上的天书格,想着等会儿上船去收信。
 
胡天收了客王令牌,见归彦看他,便道:“该都是善水宗的来信,哎,要去善水宗了,我突然有点小忐忑啊。”
 
第192章
 
这一晃, 在善水宗九溪峰的那几年,已远如隔世。
 
归彦立在藤叶舟上, 思索片刻:“阿天, 若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天彦山与善水宗并无什么交好的必要。”
 
归彦终究是记恨的。
 
只要想起当年胡天走上界桥石的情形,归彦就再记不起善水宗半分好。
 
余下的, 王惑、朝华、萧烨华、陆晓澄,这些人是好的。但他们的好, 也同善水宗没多大关联。
 
倒是胡天没心没肺得很:“去还是要去的,有热闹看, 有好处捞,不能白白错过啊。”
 
归彦皱眉头。
 
胡天一想,咱天彦山的大当家皱眉头, 这可不能够。
 
胡天立刻谄媚道:“大王,你就带我去吧。”
 
疏香在一边目瞪口呆:“什么时候称大王了?”
 
胡天不搭理疏香, 只管给他家“大王”献殷勤。
 
归彦瞥了疏香一眼。
 
疏香怔了怔, 莫名心虚看向一边的兔兔。
 
此时青花瓷碗已经由二绿抱着了。
 
疏香上前看着绿叶小花间的毛毛虫:“虫子, 看在你和我一样倒霉的份儿上, 我给你自忻鸾族的洞里翻了点书册来。”
 
姬无法在一边听了好奇:“怎么这小虫子和少主你一般倒霉了?”
 
“因为疏香是笨笨啊……”
 
四下传来小榕树的笑声。
 
疏香大怒:“都给老子闭嘴,不许欺负妖!”
 
“啊呀,疏香生气了,快别说话了。”
 
“嘘——”
 
声响顿时小下去, 却又有些许嬉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疏香翻白眼,看向青花瓷碗里的小虫子:“倒霉啊我。你也是, 阴阳鬼母蝶……”
 
本该寰宇第一毒中的最强者,不想一出生就是要被吃掉。
 
“都是被欺负的命啊。”疏香感叹。
 
胡天不乐意了,他便连大王都不去巴结,一巴掌挥开疏香:“我家夏昱日后在天彦山定然是一霸。除了我家归彦,寰宇谁敢欺负他?谁敢,老子定将欺负他的人脑袋拧下,大卸八块去喂狗!”
 
疏香哆嗦了一下:“娘啊,天彦山是什么地方?”
 
好像特别凶恶。
 
胡天挑眉,忽而想起天彦山的大名还没打出去。
 
归彦上前来:“天彦山是我与阿天的门派。”
 
胡天点头:“那秘境就是了。”
 
疏香闻言想了想,却想起胡天归彦前番来时,老榕树对胡天的点评。
 
什么信者王者,凡此种种。
 
疏香这辈子的机灵劲儿都堆在了这一刻,他说:“天彦山日后定然是名震天下的大门派。”
 
胡天乐:“有点眼光。”
 
此时藤叶舟已到了界桥前。
 
胡天一行就要离去。
 
疏香忙将备好的毒物书册并一二藤墟树种都奉上。
 
胡天接过道谢。
 
疏香难得正经,郑重道:“我等相识于微末,几番事后也算旧相识了。日后若有用得上藤墟忻鸾的地方,尽管来信。那颗藤蔓球,一直为你们留着。”
 
胡天笑道:“这个是自然,疏香你放心,等你做了忻鸾族长,我定然好好欺负你。”
 
“你这人!太烦妖了!!!”疏香破功,大骂。
 
胡天大笑:“哎,你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也尽管开口。”
 
“没有没有,快滚快滚。”疏香直翻白眼。
 
胡天窃笑不已。
 
倒是归彦上前来,对疏香说:“我若是想要给你写信,可不可以?”
 
疏香点头:“这个自然行。但你别欺负妖。”
 
“只要你不再引我吃毒叶子。”归彦一本正经。
 
郜苏闻言立刻瞪向疏香。
 
疏香干笑:“年少无知,我当年年少无知,你不是报了仇了么?”
 
疏香当年在辛夷界也是惨得很。
 
归彦浅笑:“就此别过。”
 
疏香点头,以妖族之礼弯腰。
 
胡天归彦等都是还礼。
 
叶桑也是拱手,继而直起身,看着疏香,淡然一笑,再无其他。
 
就此别过。
 
疏香的藤叶舟停下了,叶桑的藤叶舟缓缓离去。
 
片刻后,出了界桥,再回到夜渡舟上。
 
姬无法去规划夜渡舟去往善敏界的行程。
 
叶桑领着小兔子和夏昱回了秘境。
 
姬颂带着郜苏游览夜渡舟。
 
胡天归彦则去夜渡舟上的天书格取信。
 
夜渡舟上的天书格靠近尾舱,也是一个石头格子,只有一格。
 
胡天归彦也不是头一次来此处了。
 
胡天递上客王令牌,那格子中的红蚂蚁立刻取出一堆玉简来。
 
玉简堆得冒尖。
 
胡天直撇嘴:“至于么,这么多。”
 
他将玉简收入指骨芥子,想要离去。
 
此时归彦却上前来,问天书格中的红皮大蚂蚁:“向您打听一件事。”
 
“请讲。”这红皮蚂蚁停在了石格中。
 
胡天好奇,他们取过数次信件,从未见归彦对辛夷蚍蜉一族有过兴趣。
 
归彦问:“夜渡舟行迹隐秘,辛夷界是如何安置天书格的?”
 
胡天眨眨眼。
 
那蚂蚁道:“天书格分两种,一为辛夷界自行安置,好似各界的寻常天书格。”
 
另一种,则一些隐秘的地方,修士却需要传递信件。便是要向辛夷界缴上些许资费,再行安置天书格。
 
胡天挑眉,心道小蚂蚁还挺会做生意的。
 
归彦追问:“那若想请这样一个天书格安置到我处,要如何做?”
 
“简单,寻到任意一处天书格,道明来意。自会为您办理。”红皮妖蚁道。
 
归彦问:“自请安置的天书格,资费几何?”
 
“资费不定。”妖蚁道,“还要看是您所请石格大小,是否有同族愿去您的地界,所报出的薪资如何。”
 
归彦点头:“多谢。”
 
这才同胡天去尾舱。
 
胡天好奇:“胖胖,你问这个是要给天彦山立一个天书格吗?”
 
“嗯。”
 
归彦竟是想到了这一层,“不过,天彦山现下还不好太过张扬。毕竟是个秘境。我还要再想想。”
 
胡天也不去打乱归彦的思路。只觉得好似被归彦抢了活儿。这些事情分明是从前自己该去考虑的。
 
不过,这样或许也是好事。归彦越独立,自己越放心。向前走时,也就少一份牵挂。
 
此时姬无法跑过来,向胡天说行程:“我重新规划了一个航线,不过天气不好,怕要一两日才能到。”
 
胡天玩笑:“要见宋师兄了,这一两日刚好让我做点心理。”
 
姬无法大笑:“大哥,你给宋宗主去封信啊,他以为你不搭理他了。还不知怎么急呢,咱这么再突然出现,吓着他老人家。”
 
“不写。”胡天蔫儿坏,“就吓吓他。”
 
姬无法还想再调侃两句,此时归彦上前来,一脸严肃。
 
姬无法收了笑意,正经看归彦。
 
归彦果然有问题:“无法,辛夷界派来驻守夜渡舟上天书格的蚂蚁,都可靠吗?”
 
姬无法闻言,愕然看胡天。
 
什么时候归彦要过问这些事情了。从前这毛团分明不管事儿,一天到晚吃吃喝喝,趴在胡天怀里打滚。
 
胡天苦笑,眼神示意姬无法老实去答话。
 
姬无法点头:“这个其实不打紧。”
 
一来,辛夷天书格的信誉从来都是好。蚍蜉一族对红皮妖蚁的训练严苛,不容半分玷污妖蚁声名之事发生。
 
二来——
 
“自请的时候,可将条件说得高一些,多花些许灵石。请一个驻守终生的妖蚁,两方谈一份薪资即可。”
 
辛夷天书格在外由辛夷界本族架设的天书格,其中驻守蚂蚁每过十年,就会有一次轮转。
 
但修士自请的天书格,则可规定妖蚁的服务年限。
 
多半是终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终生?”胡天愕然,“这些蚂蚁不要修炼了吗?”
 
“在天书格中驻守,并不耽误蚍蜉妖族的修炼。且修士的‘终生’不是到死去的那天,”
 
姬无法解释,“是到修士进入八阶,去天启的那日。”
 
胡天点头。
 
归彦皱眉头:“若是夜渡舟这个级别,请来的天书格要多少钱?”
 
“五万灵石。”
 
“那还蛮便宜的。”胡天摸下巴。
 
好歹吞了黑衣人五百万,又是坐拥秘境无数妖植灵株的人。胡天现下口气大得很。
 
姬无法:“五万每年。驻守妖蚁的薪资提前付二十年。”
 
胡天瞪大眼:“娘,太黑了吧。”
 
“还好吧。若是总要寄信,这个还是挺方便的。而且自请天书格,可以不用付邮资。”姬无法到底是个少楼主,给归彦胡天算账。
 
“譬如天梯楼吧,信件调度极其多。自请剩下的邮资,比自请天书格并聘一个妖蚁的钱,翻了一倍。”
 
此时他一行走到尾舱。
 
姬无法总结:“所以若是有需要,自请一个也不错。”
 
“嗯。我会与一黑商量的。现下——”
 
归彦看向胡天:“阿天同我回秘境。”
 
“胖胖你等我一小下。”
 
胡天此时却是站在小舱门口,向外看。
 
赤面大汉走过来,提着一个口袋。
 
方才姬无法同归彦说天书格的功夫,胡天趁机同赤面大汉要了点前番归彦爱吃的鲜果和糕点。
 
也是归彦面子大,胡天一说,赤面大汉立刻亲自去厨房取。片刻便将果子和糕点递来了。
 
胡天接过食盒,千恩万谢,这才同归彦回了秘境去。
 
秘境此时天色暗沉,小雨淅淅沥沥的。
 
路上也是泥泞。
 
胡天心道这天什么时候能转晴?
 
还得靠自己。
 
胡天提着食盒,好似千斤重担压在了肩膀上。
 
胡天酝酿片刻,开启计划,没话找话:“胖胖,除了鲜果和糕点,还想吃点啥?咱俩好似很久没有吃一顿了。”
 
“阿天想吃什么?”归彦说着,将胡天拉到一边去,避过了一个小水坑。
 
他俩到了小楼外,归彦说:“阿天想吃什么,我就想此什么。”
 
便是自己什么都不想吃。
 
胡天抓脑袋,不灰心不气馁。
 
这人进了小楼就开始忙活,先是放下鲜果和糕点,再跑去吩咐兔兔:“大家今天劳累下,一黑下水去捞条肥鱼来。二绿摘些野菜来。三红上次做了灵椒炒蛋很不错嘛,今天快来露一手。”
 
叶桑看出胡天的心思:“切菜归我。”
 
四黄五白洗菜切菜跑来跑去。
 
胡天拉着归彦去厨房。
 
归彦问:“阿天,我要做什么?”
 
“胖胖帮我尝味道。”
 
胡天见归彦按在小板凳上,见他眉眼之间依旧是郁郁。
 
胡天顺手拿了一颗果子塞进归彦嘴里。
 
归彦蓦然瞪大眼睛。此时叶桑去了地窖,厨房没有别人,归彦苦了脸:“酸的。”
 
胡天愕然,才发现自己错抓了调味用的酸果子。
 
但归彦此时苦哈哈,却与早前愁苦不一样。
 
胡天不由想笑,明知故问:“多酸啊,归彦爱吃醋,不怕酸吧。”
 
“特别酸!”归彦吐出舌头,发现这人在憋笑。
 
真是坏透了!
 
归彦哼了一声,神念向外,四下没人,便抓了胡天衣领将人拉到面前 。
 
胡天错愕。
 
归彦一口亲上去。
 
亲完归彦松开胡天衣领,理直气壮:“酸吧。”
 
“分明是甜的。”胡天撑着归彦的腿,看着归彦,“不管原来是什么,有了归彦就都会变成甜的。”
 
归彦抿嘴笑,脸和眼睛都变红了。
 
胡天起身抱了归彦,揉了揉他的脸:“哎呀,大宝贝儿,小心肝,甜蜜饯儿,小花花,你说咱们这次怎么去敲宗主师兄一笔呢?”
 
远在善敏界的宋弘德,莫名其妙打了个打喷嚏。
 
隐在暗处的弟子,得了信号立刻冲了出去,将宗门奸细并一个魔徒邪修一举擒获。
 
行动完毕,众修上前来,歌功颂德:“多亏宗主方才指挥得力。”
 
王惑冷哼:“是啊,喷嚏打得真真儿是及时。”
 
朝华冷笑:“我怎么觉着是没控制好,真的打了个喷嚏?”
 
自从归彦自宗门离去,宋弘德这些年没少被王惑怨怼。早前还有朝华拦着,不想此番胡天、归彦不回信了。
 
朝华也是迁怒与他。
 
宋弘德心里苦,面上威严不减:“两位师叔说笑了。”
 
宋弘德说完,又是“阿嚏”一声。这下连他自己也要怀疑,这是谁在背后说本宗主的坏话呢?
 
此时胡天正集思广益:“大家都说说,咱去善水宗如何坑,不,如何同宋弘德宗主师兄和平商议,争取更多的利益?”
 
于是众人纷纷献计献策,五只小兔子最是不客气。
 
二绿要妖植灵株,三红要火种符法,四黄恨不得要将善水宗的蕴简阁书册都拓印一份来,五白将善水宗有名的法器都报了一遍名字。
 
一黑点头:“那我就要灵石吧。”
 
很是不服气的样子。
 
郜苏听完大笑:“咱们这是去善水宗打劫吗?”
 
叶桑也是笑:“宗主此番怕是要哭的。”
 
如此笑闹一回,胡天心里也有了些许决断。
 
到了晚间,胡天同归彦商量:“善水宗这样的门派,不宜结仇。何况他们其实也是有意交好的。”
 
胡天躺在床上,指了指不远处桌上的玉简来信。
 
这些玉简,大半是王惑写来。也有一二宋弘德的。
 
宋弘德信上言辞恳切,交好的意思仍在。甚至,若是胡天乐意,重入宗门也是可行的。
 
可惜没了师父和师伯坐镇的九溪峰,也没什么好留恋。
 
胡天道:“宗主师兄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所以这次咱不如都给彼此留面儿。”
 
归彦凝眉,半晌开口:“阿天打算如何办?”
 
胡天道:“盛春卷原册归还,然后同宗主师兄商量商量,让我摸一个法器、看一套图册,再在蕴简阁中逛一逛,也就罢了。”
 
胡天说完,打哈欠,眼皮不由自主耷拉下去。
 
却还想,外面好像听不见落雨声了。胖胖是不是高兴点了?
 
还有什么事情要说来着……
 
胡天有些想不起来了。归彦自胡天身后抱住了他。四下顿时暖和和的。
 
归彦的手按在胡天胸前,下巴磕在胡天脑袋上。归彦轻声说:“阿天累了,睡觉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嗯……”
 
胡天不等归彦说完,闭上眼就睡着了。
 
归彦却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抱着胡天,想着怀里这一团,有一天会消失不见,便是忍不住将胡天搂得更紧。
 
胡天梦里哼了声。归彦忙松开一些。
 
胡天翻了个身面朝归彦,搂住他的腰:“不怕,不是死,是去投生……”
 
也不知道是梦呓还是其他。
 
归彦知胡天是真这么想的。
 
那片刻“归一”的时候,也足够归彦感知胡天曾经的想法。
 
胡天曾以为死了就是再也睡不醒,见了菩回和死生轮回境才晓得,死了之后还有新生。
 
胡天不怕死,归彦却是怕得很。
 
归彦闭上眼,片刻后缓过一口气,低头亲了亲胡天的脸。
 
继而他起身,用被子将胡天裹好,自己下楼去。
 
到了楼下,归彦将青花瓷碗提起来,去了图书馆。
 
夏昱小虫子睡得迷迷糊糊,便觉得天旋地转,继而一阵抖动,叶子将它埋进了碗底。
 
片刻后,叶子被抓走,四下大亮,它孤零零一个在碗里。
 
夏昱抬头,脑袋上光滑墙壁,好似四黄管理的图书馆。
 
身边又有声音响起:“虫子,你还记得前世吗?”
 
“嘶嘶嘶。”夏昱小虫子吓一跳,这个好看的现下不该陪着那个卷毛毛吗?
 
归彦敲了敲碗边:“你是不是不记得自己有个姐姐叫穆椿了?”
 
小虫子抬头,想了许久:“嘶。”
 
它的的确确不记得了。什么姐姐、善水宗、钓鱼、穆家叫木薯紫薯山芋地瓜的混蛋,它统统不记得了。
 
干嘛非要强加一个前世给它呢?还让不让虫虫安静地做妖了。
 
不过,小虫子见归彦此时那么难过,想了想:“嘶嘶嘶。”
 
但穆椿找到自己的时候,它是欢喜的。
 
“有多欢喜呢?”归彦问小虫子。
 
夏昱在碗底思考了许久:“嘶嘶嘶。”
 
夏昱说的是,不知道。
 
归彦低下头去,继而一朵叶子并小花花重新落入青花瓷碗,将夏昱小虫子埋了。
 
夏昱待在碗底伤心,实话实说有什么错?
 
然而一滴水自叶片之间落入碗底,夏昱慌忙爬走让开,再尝尝那滴水,咸的。
 
归彦此时自言自语:“没关系,将胖胖忘记了也没关系,再不喜欢归彦也没关系……”
 
归彦打定主意,便取出玉简来写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一封,写给天启界的师父。求搜魂罗盘的炼化方法。
 
第二封,写给钩沉界的沈桉。询问当年他收集的安然花情况。
 
第三封,写给疏香。托他问问老榕树,是否可以推演得安然花所在。
 
第四封,给希言城的于满紫。第五封给最讨厌的大脸银庞。
 
全都是托付寻找安然花的消息。
 
若是阿天终究有一天要离开自己,那他再去将阿天找回来。
 
下一次,他要成为阿天的依靠。
 
归彦深吸一口气,将青花瓷碗送回去,再提起一黑去了夜渡舟。
 
归彦在夜渡舟上将玉简全寄出,再同妖蚁谈天书格之事。
 
归彦冷静讲条件:“天彦山,只要一格。来的妖蚁需要‘终身’在我天彦山。薪酬……一黑,你来同他们说。”
 
“好。”一黑此时已经明白归彦的需求,他想了想,“我们天彦山是修行圣地,年薪是妖植灵株。”
 
红皮蚂蚁问:“怎样的妖植灵株,还需说清楚才好。毕竟是新立门派,未必有妖蚁愿去。”
 
“哼。”一黑道,“若是对我们身价有疑心,自有疏香少主为我们作保身价。”
 
红皮蚂蚁愕然:“疏香少主,藤墟的那位?”
 
“是。”
 
红皮蚂蚁立刻道:“恕小的眼皮浅了。”
 
一黑点点小脑袋:“事先未曾讲明,也是我们的失误。薪资还是要提一下,你在此的年资是多少?”
 
“每年一桶酸浆妖酒。每十年一盒断殇固元散。百年一颗少司命。”
 
一黑点点头,仰面看归彦:“山主,我们也是如此吧。每年一桶酸浆妖酒,每十年一盒断殇固元散。”
 
红皮蚂蚁细声问:“百年呢?”
 
一黑皱起小眉头。
 
少司命天彦山暂且是没有的。那就只好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了——哎,还有什么比那个更好的?
 
一黑略肉疼:“满百年的话,棒棒糖一根吧。”
 
第193章
 
虽然不晓得“棒棒糖”为何物, 但见一黑如此不舍,那红皮蚂蚁还是认真记下了。
 
红皮蚂蚁推出一块玉牌:“五日之内, 会有信件传到此玉牌上。届时自会再有妖蚁同您联络。”
 
归彦收下玉牌, 这才将一黑带走,回了秘境。
 
路上一黑几次欲言又止。
 
归彦察觉,开口道:“之前你同阿天说的那个计划书, 之后不要给他看,给我看就好了。”
 
一黑点头:“已经写好了, 归彦现下看吗?”
 
归彦随一黑去了图书馆。
 
一黑又抓来四黄——他的计划书是让四黄保管在图书馆中的。
 
归彦看了一黑的计划书。
 
想法虽不完全成熟,却也是十分仔细。
 
归彦点头:“这些还不错, 但天彦山是秘境,没有弟子,有些不方便的。这计划暂缓一缓吧。先将天书格的事情做好。”
 
一黑有些许小小的失望。四黄戳了他一下。
 
一黑抬头:“那这次去善水宗, 坑宋弘德……”
 
“不是坑,是找宗主和平谈判争取最大利益。”四黄纠正一黑。
 
一黑忙点头, 看向归彦:“可以带上我吗?”
 
其实小兔子都有些怕归彦, 但天天又说, 以后事情都要问归彦。归彦同意了才行的。
 
四黄替一黑说好话:“黑黑想要学习谈判。”
 
归彦垂眸想了想:“出去之后要跟紧我。再去三红五白那边, 寻几个好的符箓。”
 
一黑立刻点头,高兴极了,拽了拽自己的小衣服。
 
四黄有些羡慕:“我也想去。”
 
归彦面无表情:“不行。”
 
归彦撵着四黄一黑回窗台。
 
二绿:“归彦,我想去善水宗。”
 
归彦冷冰冰“不行。”
 
三红:“我呢我呢?能不能去。”
 
归彦:“不行。”
 
五白:“我……”
 
“不许去!”
 
然后归彦不等小虫虫自碗底爬上来, 就回楼上去了。
 
其实大家都想去。连青花瓷碗里的小虫虫听兔兔说了几天,也是心动不已。
 
可惜其他小兔兔的请求都被归彦一口驳回。
 
小虫虫夏昱觉得这个好看的最近心情不太好, 最终竟然莫名其妙没开口。
 
不过待到卷毛毛睡醒了,一步三摇地下了楼,到了窗台边上将小兔子捏过一回,便看出了小兔兔的委屈。
 
胡天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兔兔都怎么啦,没精打采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归彦在胡天身边冷着脸。
 
三红悍不畏死,哆嗦将事情讲来。
 
胡天道是这群兔兔也是可怜兮兮,便给他们求情,转身向归彦:“胖胖,就让他们去一次吧。”
 
二绿三红四黄五白好感动。
 
归彦:“外面危险的,阿天也不许去。”
 
胡天一愣,继而扑上去抱住归彦的胳膊:“大王,我错了!不带他们,你带上我吧!”
 
二绿三红四黄五白想咬死这个人。
 
胡天上蹿下跳,撒泼打滚,归彦才松口。然后这人趁着郜苏找归彦的时候,偷溜到窗台。
 
胡天胳膊撑着窗台,捧脸看四只小兔兔。
 
小兔兔都是委屈兮兮的。
 
胡天道:“没办法呀,归彦是山主嘛,他说了算。但你们也听到了,归彦不让你们出去,是因为危险。毕竟善水宗里的黑衣人,也不晓得他们抓完了没有。”
 
四只小兔兔这才围上来。二绿戳了戳胡天的脸颊:“天天,归彦最近都凶凶的。”
 
“可归彦其实是喜欢兔兔的。”
 
四黄点头:“知道的。”
 
三红说:“其实我们是想带着虫虫出去玩儿。”
 
夏昱小虫子上次出去藤墟,很高兴。
 
胡天乐,直起身来看青花瓷碗:“夏昱,虫虫,你哪儿呢?”
 
小虫子自树叶里爬出来:“嘶嘶嘶。”
 
胡天挤眉弄眼,让五只兔子给他望风。
 
胡天摊开手掌,天彦指环之上升起气雾来。
 
少顷气雾凝成一颗小球,小球比鹌鹑蛋大了些许,半是透明半黑色。其上开了一个小孔。
 
胡天将小球放到碗里:“虫虫快进来,悄悄带你出去玩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昱闻言,立刻拱起身来钻进了球球里。
 
这小球刚好能盛下夏昱,小虫子窝在里面还挺舒坦的。
 
胡天又做出个挂绳。此时他穿着宽松的黑袍,将小球扣在了左胸衣服褶皱里,一点都不起眼。
 
胡天信心十足,跑去见归彦。
 
归彦说:“阿天,你将小虫子带出去做什么?”
 
胡天偷渡小虫子计划,瞬息破灭。
 
这人抓了抓头发,干笑:“归彦,毕竟那里是善水宗,带着夏昱去看看,或许对他化妖有帮助。”
 
胡天一直想要夏昱快些化作人形,再设法将他送去天启。因为他总觉得找到的是条小虫子,并没有将穆椿的心魔破除。
 
归彦知晓胡天的想法,到底是点了头。
 
胡天得寸进尺:“那天谈判,让我来坑宗主师兄吧。”
 
“不要阿天费神。”归彦说,“到时候我来就行了。”
 
“哎呀,胖胖。”胡天死缠烂打,“我都想好怎么坑宗主师兄了,你就让我玩儿一回吧!”
 
归彦皱眉头。
 
胡天搓归彦衣袖:“胖胖,归彦,好人!”
 
归彦点头:“那好吧,让一黑跟着阿天学习。”
 
如此,一日后,夜渡舟到达上善部。
 
走上甲板等待下船的便是胡天、归彦、叶桑、一黑和小虫子。
 
以及姬颂。
 
胡天看身边:“您老怎么也来了?”
 
“反正老朽已不是天梯楼的什么人了,来玩玩。”姬颂笑道,“且,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好及时向无法打信号。”
 
“让无法来驰援?”胡天好奇。
 
姬颂捋胡子:“让无法快点跑。”
 
胡天翻了个大白眼:“您老想清楚再说话,我们天彦山门一开,跐溜都进去,到时候,您就在外面晾着吧。”
 
“嘿,你这个小混球,忒不仁义了。”姬颂翻白眼。
 
胡天道:“您别跟我说废话,那几个拓本,弄好了没啊?”
 
胡天和姬颂说着话的时候,他们已是到了上善部。
 
善水宗分上善、若水两部,分在两界,一条化神阶桥牵连。
 
胡天从前虽是个善水宗的弟子,但从来没来过上善部。
 
上善部山水相依,山无奇峰,峦嶂连绵。
 
山之间乃大湖,湖水澄澈,缓缓而动。湖之宽广浩瀚,故谓之“灏”。
 
若水部九座高山,称九溪。
 
上善部九片水域,称九灏。
 
此时夜渡舟行至一处水域,缓缓下落。远处隐约有船,便可知此处当时来者停泊之处。
 
片刻后,夜渡舟泊于水上。水波涟漪,向远荡去。
 
湖风清爽,灵气拂过。
 
数修士御剑而来,均着宝蓝长袍,当为上善部弟子。
 
胡天笑着看向来人。他本以为重回善水宗,多少会有些感叹。不想上善同若水半分都不同。现下总算来几个修士,让他觉得熟悉了。
 
领头的修士横眉立目:“船上何人,可有请柬或宗门令,冒然在此泊船,着实大胆!”
 
姬颂看胡天,冷笑:“你们善水宗的修士还挺凶的。”
 
归彦皱眉。
 
胡天笑道:“姬先生慎言啊……”
 
一黑握拳,大声说:“天天是天彦山的,不是善水宗的!”
 
姬颂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倒是老朽说错了。”
 
“嗯!”一黑松开小拳头,“姬先生要记住哦。”
 
归彦点头,难得摸了摸一黑的小脑袋,很是赞许。
 
一黑顿时觉得自己高兴极了,晕晕乎乎站不稳。叶桑失笑,赶忙将一黑抱起来,拍了拍后背。
 
此时胡天上前,拱手作揖为礼:“在下胡天。”
 
善水宗来人都是愣住。
 
胡天见如此,抓了抓脑袋:“众位怕是不晓得?我是穆尊的徒弟……”
 
善水宗众修顿时尴尬。
 
善水宗若是有谁不晓得胡天,那才是笑话。只是众人没想到,这位还会大大方方地回来。
 
领头的修士反应敏捷:“原来是胡师弟。”
 
“师弟不敢当。”胡天一本正经,“论辈分,尔等该叫我师叔。”
 
姬颂乐道:“你差不多就行了。这些个小辈,老朽乃是姬颂。汝等快些个去通报宋宗主。他还等着呢。”
 
归彦冷声说:“请通报天彦山叶桑、胡天、归彦、一黑。”
 
领头的忙拱手,立时拿出一道符箓。他起手将符箓抛上半空,符箓消失不见了。
 
少顷,便见宋弘德、王惑、朝华并一众长老自远而来。
 
姬颂不无调侃:“宗主亲自来迎,也是好大的脸面。”
 
胡天乐:“姬先生又说错了。”
 
“何错之有?”
 
“这架势脸面给的是那本盛春卷原册。”胡天看向远方。
 
不过,此番之后,这脸面要变作天彦山,成为归彦的。
 
胡天如此想着,拱手为礼,向不远处一行人朗声道:“宋宗主,别来无恙。”
 
声传千里,七阶实力。
 
百年不到,连升三阶,化神、炼虚、合体三大劫过,如此修行速度,实在是——怪胎。
 
宋弘德同行者,除王惑朝华,余者皆惊骇。
 
宋弘德到底是宗主,尚且是镇定坦然,他上前来:“胡师弟,别来无恙。实在是候你多时了。”
 
胡天笑道:“宗主不好再叫师弟,我现下是天彦山的人。”
 
“天彦山?”宋弘德未曾听过这个门派。
 
胡天笑而不语。
 
王惑却懒得听他们这一套,只管冲着归彦眨眨眼。
 
归彦翘了翘嘴角。
 
此时宋弘德见姬颂、叶桑又是去见礼,寒暄几句。
 
宋弘德请姬颂等下船去往洞府。
 
他道:“不知船上……”
 
姬颂摆手:“天梯楼此回不参与这件事儿,但要停泊于此,还请宗主行个方便。我现下不担职责,故而才来叨扰一二。”
 
宋弘德便是明了,又对胡天道:“那胡道友请。”
 
胡天点头,却是转身看向归彦,他摊开手:“山主,您请。”
 
姬颂捋胡子很是赞许。王惑却是瞪大眼。
 
宋弘德猛然明白过来,他忙道:“倒是我怠慢山主。”
 
“无妨。”归彦向前一步,拽了胡天的手,“一起走。”
 
胡天被归彦拉着手走,喜滋滋的。
 
他胸前的夏昱小虫子在玻璃球里翻身,心道,卷毛毛的心跳怎么变快了。
 
既然胡天表明山门身份,归彦又是天彦山山主,此回便是门派间的事情了。
 
宋弘德此人向来机敏有进退,他本想将胡天、归彦挽回,重入宗门。此时见无望,便也是交好。
 
虽不知这“天彦山”在何处,又是怎样的情形,但归彦那是妖魔混血,胡天更是个修行的怪胎。此番又有天梯楼的姬颂保驾护航。定然不可小觑。
 
宋弘德审度定,以礼相待,请这一行入第一灏大殿。
 
一番寒暄引荐后,这才屏退众人,只留一二心腹并王惑朝华,同“天彦山”一行。
 
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同门,王惑第一个蹦起来,凑到归彦身边去:“小归彦,了不得,天彦山山主?我要去天彦山玩儿!”
 
“好。”归彦此时见王惑,神色缓和,“王惑和朝华师叔一回儿都来秘境,见见我爹爹。”
 
秘境?
 
宋弘德瞪大眼睛。他早前也得了王惑朝华的些许消息,知晓归彦胡天现下有一处芥子是秘境做成。
 
不过他不晓得,这秘境便是前番困了胡天二十年的那一个。
 
但将秘境做山门所在,倒也是新奇。且还有些诱人。
 
宋弘德道:“那定然是个好去处了。”
 
王惑却是挥手:“宗主你等等,别说话!我要理理!”
 
“怎么了?”宋弘德好奇。
 
王惑却是抓了归彦的衣袖:“你说你爹爹?”
 
“是啊。”
 
“亲生的?”王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归彦的亲爹来了,他还如何做干爹?
 
胡天在一边憋笑太痛苦,“噗呲噗呲”好像漏风一般。
 
归彦不解,但对王惑说:“我同爹爹讲过师叔,爹爹很是感念你们对我好。”
 
朝华将王惑拉到一边去,关切问:“归彦,你是……那你爹爹不该是?”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朝华的意思就是“梦貘”。
 
毕竟就算到了此时,人族还有修士坚信梦貘一族于祛除心魔有奇效,并且不断探听梦貘族所在。
 
朝华谨慎得很,归彦自是明白她心意。
 
归彦道:“爹爹是师叔所想,但不怕,爹爹本身就很强,我也很强,不会让他再被欺负。”
 
归彦说这话时,平静又坦荡。
 
王惑却是打了个寒噤:“小归彦,你怎么……”
 
好似变了。
 
这才多些天没见啊?
 
王惑抓脑袋。
 
胡天却是苦笑低下头。
 
王惑立刻道:“是不是你这个小坏蛋,欺负归彦了?”
 
“啊。”胡天抬头,忙岔开话题,“王师叔,你别捣乱了。还有正紧事儿呢。”
 
胡天抬头看向宋弘德:“宗主,前番与您通报的奸细,可都捕获了?”
 
宋弘德点头:“多亏了胡道友。”
 
“那是。”胡天一点不谦虚,“可得了什么消息?”
 
这消息无甚好隐瞒,宋弘德思量要尽快同胡天亲近起来,便卖了个好:“魔徒有三个,而那来接头的也被我们捉住了。只是都是嘴硬得很,宗律堂周师弟还在询问。若有消息,定然告知于胡道友。”
 
胡天点头,其实他就是强调下,这事儿善水宗得记着天彦山的情分。
 
如此埋伏打好。
 
胡天笑眯眯:“宗主,咱们现下是不是该谈谈,《四季途录》盛春卷的价格?”
 
一黑顿时挺直腰背,竖起小耳朵。天天说,这次要给他展示一个不同坑对手法子,他一定要好好看,看阿天如何谈判。
 
而这一谈,便是两整天。
 
却不是胡天在同宋弘德谈,而是宋弘德同善水宗长老商议起来。
 
宋弘德本是准备好了灵石,等着胡天狮子大开口。却不想胡天给他出了更大的难题。
 
胡天先给宋弘德喂糖丸:“宗主师兄,天彦山日后同善水宗定然是要交好的。前番提供情报,助贵宗铲除魔徒奸细,便是诚意。故而——”
 
“这《四季途录》盛春卷也会赠还。”
 
宋弘德闻听此言,差点从花凳上蹿起来去感谢胡天。
 
可惜胡天又开口:“只是——”
 
“只是,礼尚往来。”胡天笑眯眯,竖起手来。
 
“一,这几日,我方有五只命褓灵兔,向来善水宗参观学习。善水宗请出几个修士来为他们保驾护航。”
 
宋弘德皱起眉头,却也觉得没什么。
 
胡天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山主要阅览《四季途录》所有画册原本。”
 
宋弘德:“这却是有些问难人。”
 
胡天不搭理宋弘德:“三,师姐要舞一舞太初混沌剑。”
 
太初混沌剑,与否曦涌晟九灏泉、镇德碑并称善水宗三大镇宗之宝。
 
善水宗驰名天下的朱雀剑阵,也是要仰仗此剑才能成阵。
 
而此时胡天开口就是要将别人家宗门至宝拿来给师姐“舞一舞”。
 
别说是宋弘德,便连叶桑也是惊骇。
 
叶桑并没有想到,此番名为“和平商议争取最大利益”实为“坑一坑宗主师兄”的谈判力,还会有关于自己的好处。
 
宋弘德登时对此条表示要商榷。
 
胡天却是一口咬住:“要么接受,要么不要盛春卷原册。您随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宋弘德简直要撞墙。
 
不想归彦又开口:“若是有安然花的消息,我可以不看《四季途录》的原册。”
 
胡天愣了一下,转脸却对宋弘德说:“我家山主太客气。其实刚才他是提醒我,还有第四点。四,提供安然花的消息。当然,这条可以有个百八十年的期限。”
 
宋弘德嘴角抽动:“兹事体大,我需与宗门长老商议。”
 
胡天看归彦。
 
归彦率先站起来:“那我等先行告退。”
 
虽然胡天归彦给他出了大难题,但宋弘德却也不失礼数:“且为贵客安排了第一灏洞府。”
 
归彦想了想:“劳烦了,但我等还是回船上就好。另则,不知可否从化神阶桥通过,去若水部见见故人。”
 
“自然可以。”宋弘德很是慷慨,“善水宗二位可以随便同行,稍后我会安排修士带领命褓灵兔参观。”
 
“多谢。”归彦离去。
 
胡天走了几步,折回来:“宗主师兄,太初混沌剑是不是特别让你为难?”
 
宋弘德见姬颂走远,又听胡天叫他“宗主师兄”,不由瞪了胡天一眼:“你还说,稍后那群长老非得吵翻天!你也敢开口!”
 
“哎呀,真是小气死了你们。”胡天翻白眼,“宗主师兄,你想想,师姐的事情王惑朝华两位师叔同您讲过了吧?”
 
宋弘德不由点头。
 
胡天凑在宋弘德身边掰扯:“我师姐现下连神族的剑法都会,舞一次太初混沌剑,其实该是太初混沌剑的荣耀。”
 
人练剑,剑练人。
 
好兵刃可以增强修士的剑技,好的剑技也可以让剑变强。
 
宋弘德若有所思。或许此事也不是太难了。
 
宋弘德欲再让胡天出几个主意,此时殿外传来归彦的声音:“阿天。”
 
胡天立刻“噌”一下,跑了出去。
 
殿内,王惑朝华自然走不得,王惑哼唧唧:“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找小归彦啊……”
 
朝华却是皱眉头:“你有没有觉得,胡天和归彦,都不太对?”
 
“嗯?”
 
而殿外,不太对的胡天正拉着一黑讲解:“这就是我们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此时无须咄咄逼人,直接甩出条件就好啦。”
 
一黑受教:“天天好厉害!”
 
胡天得意洋洋。
 
叶桑道:“师弟,太为我费心了。”
 
“师姐,又客气了。”胡天挑眉毛,“都说了,我拿你当姐姐。且此番有了天彦山,师姐也是我山门的长老了。”
 
叶桑失笑:“倒是我拘泥了。”
 
胡天乐,拍脑袋,跑去归彦身边:“胖胖山主,咱们给天彦山设几个长老?”
 
“阿天看着办。”归彦点头,接着抓了胡天的手,“我不胖。”
 
“好的大王!知道了大王!”胡天乐,又想起方才大殿上的事情,“大王,你怎么突然要安然花了?”
 
归彦脸上笑意散去,驻足不管四周,看着胡天:“为了有一天,阿天跑走了,我还能再找到你。”
 
胡天愕然。
 
自己终究变成归彦的执念了?但仔细想来,若是有一天死了,转世了,他也是想要被归彦找到的。
 
胡天想了片刻:“归彦,那你要活得足够久,才能找到我。不如成仙吧,成仙之后,想怎么找我就怎么找。日后还能给我做靠山呢。”
 
归彦知道胡天在担心他,便是笑起来,说:“好。”
 
第194章
 
清风疏忽过, 归彦这一个“好”字轻飘飘落在胡天心上,却也是解了一劫。
 
胡天轻声说:“你可要守诺啊。”
 
“这个自然。”归彦撇开脸, 有风吹拂衣袍, 半长发扬起遮住了他的侧脸,“我同阿天不一样,我不骗人。”
 
胡天尴尬, 戳了戳归彦的胳膊:“你怎么还记仇啊,我那也不是骗你啊, 就是没有说而已。”
 
归彦侧脸歪头看胡天。
 
胡天深吸吸一口,再呼出, 郑重道:“日后不会了。”
 
“嗯。”归彦点头,这才拽着胡天继续向前走去。
 
片刻后便是回到夜渡舟上。
 
胡天忘性大,回到秘境就高兴起来了。
 
他兴高采烈, 将小兔子召集起来:“黑衣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我同那个宗主师兄说过了,要修士护送你们, 在善水宗里逛一逛。”
 
小兔子欢呼, 立刻将胡天围起来, 抱腿的抱腿, 抱胳膊的抱胳膊,还有趴在胡天怀里蹭蹭的。
 
幸而此时归彦同郜苏去了图书馆,否则非得宰了这群兔子不可。
 
胡天抱着一群兔兔坐在窗台边上:“你们去善水宗,参观的时候也要好好学习。看看善水宗是如何运作的, 譬如钱财如何打理,兵器如何管理。”
 
兔兔闻言, 立刻松开胡天,排排站好,点点头。
 
胡天想了想,却是问兔子:“学了之后要怎么用呢?”
 
一黑现下可机灵,板着小脸说:“要学好的,看到坏的,然后思考出一个合适我们的法子。”
 
胡天竖起大拇指。
 
二绿悄悄问:“天天,我们出去学习,虫虫可以跟着吗?”
 
胡天乐,这群兔兔同夏昱的关系真是太好。处处想着找个小虫子。
 
胡天伸手弹了弹胸口的球:“夏昱,小虫子,你还挺有朋友缘啊,什么时候化妖啊?”
 
小虫子:“嘶嘶嘶。”
 
“你说啥?”胡天道,“你说天天太好看了?”
 
三红歪脑袋:“夏昱说,卷毛毛好烦。”
 
然后三红被四黄和二绿踢到一边去。
 
胡天挑眉,抓起胸口的球,将透明那面转到自己眼前,和夏昱小虫子面对面:“小虫子你了不得,居然说你师父我是卷毛毛?”
 
“嘶嘶嘶嘶嘶嘶。”
 
“嗷嗷嗷嗷嗷嗷。”
 
“嘶啾。”
 
“嗷呜。”
 
“嘶呲呲呲。”
 
“啊噢唔唔。”
 
待到归彦和郜苏回到客厅,便见胡天提着球和小虫子在嚷嚷。
 
胡天哪里晓得什么妖兽语,不过就是在逗小虫子。这小虫子却是个认真的,“嘶嘶嘶”个没完。
 
真是一段驴唇不对马嘴的谈话。
 
五只兔兔排排坐在一边,同情地看着小球。
 
归彦走上来,抓了胡天手上的空心球:“阿天,是不是这个虫虫惹你了?”
 
小虫子忽而打了个哆嗦,心道这个好看的聋了?明明是卷毛毛惹的自己!
 
小虫子悍不畏死,冲着归彦:“嘶嘶嘶嘶嘶嘶!”
 
归彦皱起眉头。
 
胡天在一边乐,自归彦手中抓了小球:“好啦,你再‘嘶嘶嘶’我也听不懂。兔兔要去善水宗学习,回头我也带你在善水宗中走一走。”
 
胡天说着,戳了戳归彦:“大王,我们等会儿带着虫虫出去玩儿吧。”
 
夏昱前世是善水宗的宗门家生子,此番带着她故地重游,说不得能有助他化妖。
 
归彦便也是点了点头。
 
天彦山的大王点了头,胡天放开去玩耍。
 
胡天趁着善水宗来人接兔兔出去,他跟随其后,问了许多当年“穆昱”这姑娘的事情。
 
“穆昱”在善水宗还是挺有名。还有许多故事流传。
 
譬如说她是个脾气火爆的小姑娘,一心想着去修仙。譬如说她一点都不可爱,总是板着一张小脸。
 
胡天闻言哼一声:“那是炫酷,不爱笑多酷呢。”
 
来者笑道:“您如此想要晓得穆昱的事情,不如去第三灏,那边穆氏的人比较多。不过,当年穆昱是在若水部三溪峰被送出宗门的。”
 
胡天点点头,这才和小兔子们挥手,让他们随人去游览善水宗——郜苏同行。
 
胡天也没想到,此番郜苏会陪着小兔子去玩。
 
待到他们走远了,胡天转身看身边:“胖胖,是你请爹爹陪着小兔子的?”
 
“是爹爹自己要去的。”归彦对胡天道,“我陪阿天走一走,我们先去第三灏,再去若水部吧。”
 
归彦定下行程,他俩便是带着小虫子去了第三灏。
 
上善部九灏水域都是山隔开,山口断开处再是相连。
 
九灏非是“一”字排列,而是如“品”字聚集。
 
胡天归彦现下都是七阶了,便是信步湖上,如履平地。
 
一路行来,湖光山色,和风怡人。
 
归彦走在湖上:“阿天,这水里不晓得有没有肥鱼。”
 
胡天低头看脚下:“该是有的吧,不是说师父和穆昱的约定,就是一起去钓鱼?”
 
“也是,”归彦想了想,“若是在若水部的溪涧水流急,不太好钓鱼的。”
 
想当年,归彦可是捞遍若水九座山峰溪涧里的鱼。
 
胡天福至心灵,从前觉得他家师父痴,现下被归彦提醒,若水部不好钓鱼,那么所谓“钓鱼”的承诺,是不是指进阶同来上善部?
 
胡天这么想着,就要问问小虫子。
 
恰此时,远处山头一动,水域抖了一下。
 
归彦立刻抓住胡天的手,跃上半空。
 
不远处水面“哗啦”一声响,有一黑色身影破水而出。
 
那身影扫视一圈,见胡天归彦方向,蓦然一顿,继而直冲而来。
 
归彦立时抽出软剑。
 
却不道那黑影冲向胡天,高声惊呼,凄惨嚷道:“师祖救我!”
 
胡天心下一顿,心道老子什么时候成别人“师祖”了?
 
他再仔细去看,心下大骇。
 
那黑影全身黑乎乎,脸上也是一团黑气包裹着。
 
这不是前番希言城里同自己抢盛春卷的黑衣人吗?
 
但转念一想,又不对。这不该是那个黑衣人。而是前番自己伪装“黑衣人”聚会时,其中一个邪修。
 
这邪修也是倒霉,他们的蜃影碰头会,被胡天这个伪装的“黑衣人”介入,还不晓得。
 
情报泄露,此番这一个黑衣人被善水宗一网打尽,他自己也被逮个正着。
 
此番关押审问他的乃是上善部第三灏,却不想被他逃脱出来。
 
这黑衣人喊着胡天“师祖”时,身后自然是跟着一片第三灏的修士。
 
胡天心道这误会要闹大,再让善水宗怀疑自己是“黑衣人”幕后的指使者,这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胡天心中决断极快,冲归彦使了个眼神。
 
归彦收起软剑,四下忽而一片电闪雷鸣,身后追来的修士瞬息不见踪影——幻象。
 
但足够骗过这个黑衣人。
 
胡天背手走上前去,看向这个黑衣人:“你说我是谁?”
 
“师祖,九子之中有奸细,有奸细啊!”这黑衣人声嘶力竭,片刻,却是蓦然瞪大眼睛,“不,不对,你不是师祖,你是影子!”
 
胡天心道,影子个屁,我是你爹!
 
不想那黑衣人顿时杀机起,一道魔气直向胡天胸口撞去。
 
胡天快速翻身,手起一道,便是金元素挡在胸前。
 
与此同时,归彦怒吼,黑衣人便是飞上了半空。
 
胡天大怒:“老子的虫子,也是你能动的!”
 
胡天说着,左手一道火元素,右手一道水元素,向远而去。
 
两道元素冲撞一处,恰是在黑衣人面前。轰然一声,两道元素炸裂,黑衣人再次扬起。
 
飞了一程,这黑衣人纸片般落入追来的修士之中,没了动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归彦还想给他补上一刀,幸而胡天清醒过来:“胖胖!”
 
归彦立刻折回去,抓了胡天的胳膊:“阿天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虽说归彦神念感知时,胡天半分损伤都没有,但听了胡天叫自己,还是不免担心。
 
“没事儿,好着呢,咱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杀人。”
 
谁晓得善水宗是要这黑衣人是死还是活?
 
此时领头追来的修士,上前去按住了那黑衣人的脖子。
 
恰此时,黑衣人“嘭”一声,化作一团黑气。
 
善水宗追来领头的修士,抬手一诀,落在魔气上。半空一道剑气落在魔气上。
 
白光闪过,魔气也消失不见,唯留一团黑衣和一截骨头。
 
“魔徒魔骨。”领头的修士厌弃看着那截骨头,对身后人说,“且将此物收了!”
 
“是!”
 
接着,领头的修士这才转过脸来,冲着胡天归彦拱手作揖:“多谢二位施以援手。”
 
胡天仔细看这位。
 
剑眉星目中年人,总觉得脸熟得很,好似打哪儿见过。
 
归彦上前去客套:“只是路过罢了,这可是同善水宗奸细碰头的邪修?”
 
不想那中年修士抬头,看着归彦目不转睛。
 
胡天冷哼一声,上前去:“您醒醒神嘿,这是我家的。”
 
那修士闻言转身又去看胡天,目不转睛:“你是胡天?”
 
“啊,是啊,您哪位?”胡天不解,“我们认识?”
 
“我是周之启啊。”
 
胡天目瞪口呆:“啥?”
 
“我是若水部宗律堂的周之启。”这中年人道,“你不记得了?”
 
胡天怎么会不记得周之启,若水部宗律堂的长老,手心一摊开就是一团沉心石啊!
 
胡天哽了哽:“周师叔?您突然变成这样,我没认出来啊。”
 
别说认出来,胡天是想也没想到的。一般说来,只有进阶无望,才会成为若水部的长老或师尊。
 
周之启大笑:“也是当年机缘了。”
 
胡天那年被困首溪峰,周之启也是当事者,还陪着胡天被锁了一回。在镇德碑蜃影中待过。
 
不想就是这片刻在镇德碑蜃影,给了他启发,冲破了困住他多年的一道坎。
 
“后来我闭关,化神劫过,变作个五阶修士,现下在第三灏宗律堂做事。”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宋弘德有意为之,此番捉拿审问奸细之事,宗门便派给了周之启。
 
胡天拱手:“艾玛,恭喜周师叔啊。”
 
“也是托你们的福了。”
 
胡天挑眉,见缝插针:“既然如此,周师叔,给透露点消息呗。”
 
因着方才黑衣人那一声“师祖”,胡天也不得不关注这个问题。
 
周之启道:“就算你不问,我也要去找你们!”
 
“这是为何?”归彦问道,“难道这些黑衣人同我们有关联?”
 
“是如此。”周之启看四周。
 
四下空旷,湖水澄澈,没有被隐藏的地方,便没有被窃听的忧虑。
 
周之启道:“你们道,前番希言城中,那些黑衣人为何要拿下《四季途录》盛春卷原册?”
 
这也是胡天想不明白的地方,不过当时胡天想的是:“定然是与善水宗有关联,或许是这盛春卷对他们的‘师祖’有用。”
 
周之启说:“也不算错。此番我以神魂拷问出了些许消息,却是……”
 
却是这群黑衣人明智善水宗此番决议收回《四季途录》盛春卷,便是想抢了这盛春卷,然后同善水宗做交易。
 
“交易的内容便是,交出‘胡天’的全部信息。”周之启看向胡天,神色复杂。
 
胡天愕然,他着实没想到,这事儿还同自己扯上关联。
 
“我当年在善水宗的那么几年,能有什么消息,居然值了一本《四季途录》盛春卷原册?”
 
胡天摆手:“不不不,不对,是值了五百万个灵石啊!”
 
这人居然还挺自豪的。
 
周之启急道:“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上心呢?也不晓得是谁想要害你呢!”
 
胡天却道:“周师叔你别是弄错了,那么点消息,奸细去打听打听,便也就知晓了。”
 
“他们当然打听过。”周之启郑重道,“但你自何处来,练过怎样的功法,便是连我知晓的也不多。而善水宗知晓的修士,也不会说出去。”
 
胡天毕竟是穆椿的徒弟。
 
胡天此时便是明白了,有邪修想要深挖自己的信息。
 
胡天面上不以为意,拱手作揖:“如此说来,也是我运气,幸好此番得了盛春卷的是我。”
 
“你且莫怕,便就是此番有人拿着盛春卷原册来。宗主也不会将你的消息透露出去。”
 
周之启颇厌弃:“这些魔徒邪修,没有什么话是能当真的。此番这邪修被捉,多胡言妄语。若非拷问神魂,也不会知晓这些消息。”
 
胡天挑眉。
 
周之启又说:“方才他怕是认出你来,还叫你‘师祖’想污蔑于你。真是死不足惜。”
 
胡天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周师叔明白人,若是换了别人,信了那黑衣人的话,之后我天彦山同善水宗的合作就没了。”
 
周之启叹气:“不多说了,还有一堆奸细,我还要拷问去。先行一步。”
 
“若有消息,还望周师叔能告知一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自然。你们在夜渡舟上吧?我晓得如何联络。”
 
周之启说完,转身离去,经过黑衣人所在那处,抬手一个去尘诀。
 
黑衣人方才死时留下的一点魔气,彻底消失不见。
 
四下又是清风湖水,山色连绵。
 
胡天归彦此时站在湖上。
 
归彦皱眉道:“阿天,方才周师叔说的话好奇怪,他好像在说自己是侍神者……”
 
“归彦,这事儿有点麻烦了。”胡天却是轻声说。
 
“嗯?”归彦不解。
 
胡天微微转脸,看向归彦:“那黑衣人刚才叫我‘师祖’,不是作伪要污蔑。”
 
那般情形,胡天看得分明,黑衣人是真的将他当做了“师祖”。
 
不过此事不宜声张,幸而周之启过于耿直,千万般不信胡天是坏人。周之启认定黑衣人胡言乱语,倒是替胡天省去了麻烦。
 
归彦垂眼想了片刻:“阿天,我们在魔域时,侗螽堂曾有捉我们的命令。”
 
胡天点头:“怕就是那一伙儿了。”
 
那时胡天将蝰鲁送回魔神殿,因此走漏了自己的消息。
 
古塔荣氏私下打探自己和归彦。甚至联系了魔徒魔众聚集的暗杀组织——侗螽堂——对自己不利。
 
那钟离湛便是他们引来的。
 
归彦呢喃:“古塔荣氏,魔徒魔众……”
 
那时银庞得来的抓捕令上,写的还是“古天天,归胖胖”。不想此时,他们已经是寻到了善水宗了。
 
胡天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归彦亦然。
 
古塔荣氏,荣枯的老窝,他们为什么要追杀归彦和自己。且似乎更看重的是归彦。
 
但胡天道:“不怕,便是知晓了。此时我们在善水宗,且不要担心。我们有秘境做依仗。”
 
他们已经不是一穷二白的时候,进了秘境逍遥自在活个千年不成问题。
 
归彦点了点头。
 
不想此时胡天胸口传来“嘶嘶嘶”的声响。
 
胡天这才将小虫子想起来,他忙低头扯出空心小球:“小昱,你没事儿吧?”
 
方才黑衣人攻击胡天,选了他左胸的位置,恰巧那处悬挂的是小虫子。
 
胡天动作及时拦下了,本不该有什么问题。
 
不想此时他将小球提起来,见得小虫子在其中焦虑转圈。
 
胡天急了,捧着小球:“小昱是不是刚才被吓到了?别怕,有卷毛毛在,不会有人碰到你的。乖乖。”
 
胡天说着话时,那小虫子将脸贴在了小球琉璃那面。
 
小虫子大眼睛眨呀眨。
 
胡天莫名觉得它似乎害怕又委屈。胡天将手贴在琉璃球上,他体温便是传到了夏昱的身上。
 
小虫子缓和了些许,小声:“嘶嘶嘶。”
 
归彦也凑到胡天边上:“嗷呜?”
 
“嘶嘶啾。”小虫子将脑袋伸出了小球。
 
胡天毫不犹豫摸了摸小虫子的脑袋。
 
归彦拦之不及:“阿天,有毒的!”
 
小虫子也是僵住。
 
胡天干笑:“毒不死吧?”
 
小虫子心虚解释:“嘶嘶。”
 
归彦瞪胡天:“毒不死,但会疼啊!”
 
胡天笑起来:“没事儿,小虫虫好点了吗?不害怕了?”
 
“啾啾嘶。”
 
归彦无奈:“阿天,它不害怕了,就是想要回家。”
 
“回家?”胡天却是苦了脸,看向小球,“这时候,哪儿给你弄魔域去啊?离着十万八千里呢。”
 
“嘶嘶嘶!!!”
 
夏昱小虫子,顿时自小球探出大半个身子,特别激动“嘶嘶”个不停了。
 
胡天不晓得自己踩了这小虫子哪儿根毛,惹得它如此气愤。
 
胡天抬头看归彦:“难道我说错了?它难道是想起前世家在哪儿了?”
 
小虫子气得恨不得咬胡天一口。这个卷毛毛总是听不懂!气死本大人了!
 
夏昱一怒之下,一下子缩进了小球中。
 
胡天凑上去看,大惊失色:“小虫子你别介啊,咱有事儿好好说,大不了我去学妖兽语,你别气了……卧槽,这虫子怎么口吐白沫了!归彦,咱赶紧去找爹啊!”
 
胡天乱蹦起来。
 
“阿天!夏昱不是口吐白沫,它是在吐丝。”归彦抓住胡天的肩膀。
 
“啊?”胡天再去看。
 
夏昱果然是在小球中吐了几根丝。接着小虫身上的颜色开始消褪。
 
胡天更急了:“别介被气死了?那话不是说,春蚕到死丝没了?这货不会是真要死了吧?”
 
“阿天,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啊。”归彦皱眉头,“明明说的是‘春蚕到死丝方尽’。”
 
胡天眨眨眼,他忽而发现归彦并不急,这才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胡天深吸一口气:“胖胖,你为什么不急?”
 
“因为夏昱不是蚕,它是阴阳鬼母蝶。夏昱不是在吐丝,它是在化蛹。”归彦笑起来,“阿天,我们带它回天彦山吧。”
 
胡天皱眉:“可它不是要回家吗?”
 
归彦拽住胡天的手,顿了顿:“是回家,不过我想它要回的是天彦山。”
 
归彦说完,不等胡天反驳,就是拉着他快步离去。
 
片刻后,他们回到夜渡舟上,进了一间舱室。归彦拿出黑珍珠,打出秘境蜃影门。
 
胡天归彦进了秘境。
 
甫一进秘境,胡天手上小球顿时裂开。
 
夏昱小虫子变得硬邦邦,还不断变大。
 
此时秘境还下着雨,胡天捧着硬邦邦的小虫子冲进小楼,将它放在窗台上。
 
小虫子的硬壳不断变大,片刻便已经变成环抱粗细,当有三尺长。
 
胡天不由发愁,看向归彦:“这玩意儿会不会将窗台撑破了啊?小虫子会变成什么样啊?蝴蝶?”
 
不等归彦回话,却见那个硬壳停下生长,继而“咔嚓”一声。
 
硬壳碎裂,其中七色光华流转,隐约是一条,椭圆形。
 
直刺得胡天眼睛发花。
 
继而那团光动了起来,先是竖起来,继而一双大翅膀。
 
翅膀炫目,华光流彩不似凡俗。
 
胡天不禁轻声唤:“夏昱。”
 
便是“嘭”一声,光华眨眼散尽。
 
光团去处,一个短发小孩儿,身着藏青短衣,袖口露出小臂,宽裤露出小腿。
 
小朋友面容清秀,雌雄难辨,身后翅膀煽动。
 
胡天目瞪口呆。
 
小朋友面无表情,厉声道:“卷毛毛,你给我听着,天彦山就是我家!”
 
第195章
 
此时胡天却是想, 这小孩儿在他早就见过了!
 
前番他同归彦在渊碎之地,因着手上红绳找到师姐去处。那时在甬道之前, 有许多时间碎片。
 
同胡天有关的时间碎片围到他身前。当是时其他时间碎片之中景象都有胡天, 唯独有一片例外。
 
那碎片中的景象是个小孩儿,他身后还有五个兔娃娃。且那小孩儿当时说话凶凶的,他说——
 
“家姐、家师均是得道仙者, 寰宇得其恩泽。尔等竟敢犯我山门,活得不耐烦!”
 
这一句, 胡天分毫不落记得清清楚楚。
 
“家姐、家师均是得道仙者。”胡天此时看着眼前的小朋友呢喃。
 
夏昱的姐姐不会是旁人,当然是自家师父穆椿了。那就是说穆椿日后定能突破心魔, 得道成仙。
 
胡天深吸一口气,继而大笑:“夏昱!小虫子,春天的小花!”
 
胡天喜不自胜, 扑上去就是将这个才化妖的小朋友抱了满怀。
 
夏昱先还是凶巴巴,被抱住却是僵直, 继而冷脸道:“卷毛毛, 快放开, 有毒的!”
 
胡天才不管:“毒不死!”
 
胡天说着还将夏昱抱得更紧了一点。
 
夏昱冷着脸, 小手攀上了胡天的后背,接着歪了歪脑袋靠在了胡天肩头,小鼻子动了动。
 
这俩靠在一起,片刻后, 归彦上前来,自胡天怀中提起夏昱。
 
归彦提着夏昱的后衣领, 将他提到眼前来。
 
这俩四目相对,归彦道:“将翅膀收了,若有折损,怕你要吃苦。”
 
“收不起来,这是我类人形态不同于人族之处。”夏昱也是冷冰冰。
 
归彦皱眉。
 
如此类人形态却是招摇,太容易认出他的真身,于夏昱日后行走极为不利。
 
归彦道:“明日起,同我学习幻化形体之术,学不好不许再出天彦山。”
 
“哦。”夏昱听到要学幻化之术,眼睛倒是亮了亮。
 
此时胡天忽而灵机一动:“虫虫,归彦教你幻化之术了,你还不叫师父?”
 
夏昱被归彦提着,悬在半空中,他小胳膊小腿儿并身后的翅膀一起划动,好似划水一般,转过身来,面向胡天:“你不是我师父么?”
 
“你都叫我卷毛毛了,我不要做你师父了。”胡天冷哼一声。
 
“哦。”夏昱冷着脸,“兔兔说,认卷毛毛做师父,好看的就该被叫师娘。那你让我认这个好看的做师父,我就叫你‘师娘’了。”
 
胡天眉毛抽了抽:“叫师爹,或者师公。”
 
夏昱:“师娘。”
 
胡天却无多少介意,心道师娘就师娘吧。只要被夏昱小虫子认作了师父,日后就是得道成仙的命了。
 
胡天戳夏昱:“我随便你叫,快认归彦做师父。”
 
夏昱再次在半空划动手臂,扭屁股看向归彦:“师父,放我下来!”
 
这颐指气使的,更像是归彦的师父。
 
归彦冷着脸,一道混沌力起,将这个不知尊师重道的小混蛋挂在了半空中。
 
归彦道:“好好叫阿天。”
 
夏昱不畏强权,大声:“卷毛毛!”
 
胡天更大声:“夏虫虫!”
 
夏昱鼓起嘴:“卷毛毛!”
 
胡天叉起腰:“夏虫虫!”
 
夏昱板着脸:“卷毛毛!”
 
胡天哈哈大笑:“夏虫虫!夏虫虫!夏虫虫!”
 
这两隔空对喊,好似小朋友拌嘴。
 
归彦不由翘起嘴角来。
 
胡天此时似有所感,也是笑起来,却没有转身,只是看着半空之中的夏昱笑。
 
夏昱愣住,看着他俩同时笑眯眯,忽而觉得也不错。那就选这个两个做师父好了。
 
夏昱眯起眼睛。
 
此时胡天心里美。有了夏昱一声“师父”,哪怕活不到那一日,他也是知晓日后归彦定然是能得道成仙了。
 
不过胡天也是明白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
 
他只是笑,看着这个挂在半空的小朋友,如何看如何都是稀罕欢喜。
 
胡天转头:“归彦,将虫虫放下来吧,这么挂着怪心疼。”
 
“哦。”归彦虽是不喜欢胡天同夏昱亲密,但也知晓这样一直挂着小虫子不好。
 
归彦便是将夏昱身上的混沌力撤去。
 
小朋友顿时落下来,胡天扑上去接了个正着。
 
胡天再一次将小朋友抱在怀里,拍了拍夏昱的后背:“夏虫虫,以后要好好听你师父的话,乖乖的。”
 
夏昱却道:“卷毛毛,你为什么明知我身上有毒,还敢抱?”
 
“你这么好玩儿,还不给抱着玩玩儿吗?”胡天理所当然,“又死不了。”
 
“哦。”夏昱顿了顿,“卷毛毛,你的脸好像肿了。”
 
“卧槽,老子的俊脸!”胡天扔了夏昱蹦起来,摸着脸嗷嗷叫。
 
果然他刚才靠着夏昱的那边脸肿起来了。
 
胡天没好气:“夏虫虫,你的衣服怎么都有毒啊。”
 
“嗯。”夏昱理所当然,“厉害吧。以后可以罩着你和好看的……师父。”
 
胡天乐:“好哒!以后天彦山就靠你罩着了!”
 
夏昱点头,肃然:“没问题。”
 
胡天笑:“不过先给你换个衣服吧,我这儿有好多小衣服。话说,你是小男孩儿还是小女孩儿啊?”
 
夏昱不说话了。
 
归彦神念传声:“阿天,夏昱是阴阳鬼母蝶。化神之前没性别。”
 
胡天愣了愣,看夏昱:“你怎么这么特别,真是寰宇独一份,快要同你师父一般了。”
 
夏昱不想胡天会如此说,又好奇去看归彦:“你也是不男不女的?”
 
归彦摇头:“我是妖魔混血,天下独一份儿。”
 
夏昱撇嘴。
 
胡天却不高兴:“什么不男不女的,我怎么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呢?”
 
“其他鬼母蝶说的。”夏昱冷淡说。
 
胡天冷哼一声:“幼稚。”
 
“是如此。”
 
归彦倒是赞同胡天的说法,“不过是幼虫时期如此,待你到了化神境界时,还能蜕变一次。届时想做小男孩儿就做小男孩儿,想做小女孩儿就做小女孩儿。想维持原状也可以。”
 
夏昱点头:“那个姐姐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姐姐自然就是穆椿了。
 
胡天却是在一边听了归彦的解释,瞠目结舌:“还能自己选啊,这也太炫酷了。”
 
夏昱微微翘嘴角,继而小胳膊叉腰:“喂,卷毛毛,将小衣服拿出来,让师父给我选。”
 
胡天不服:“为什么是你师父给你选?”
 
“兔兔说过,卷毛毛你的眼光太差了。”
 
“这群小兔崽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胡天怒,一边自指骨芥子之中翻出小衣服,一边咬牙切齿,“等他们回来,炖兔肉火锅!”
 
不过等到五只兔兔并郜苏相携而归,胡天早就忘了这茬事儿。他给夏昱穿了一身花衣服。
 
郜苏见了夏昱小朋友,挑眉。
 
夏昱看着郜苏和兔兔:“本大人是夏昱,以后也会罩着你们的。”
 
胡天大笑,可惜他此时脸比之前还肿,都快成包子了,笑了一下便捂着半边脸“嘶嘶嘶”呼疼。
 
归彦忙去查看。
 
五只兔娃娃见夏昱终于化妖了,都是兴高采烈围上来。
 
夏昱退后一步:“不许靠我,本大人身上的毒,卷毛毛毒不死,毒死你们这几个小兔子还是轻而易举的。”
 
三红伤心:“那虫虫有没有解药?”
 
“本大人叫夏昱,不许叫虫虫。解药是没有的。”夏昱冷哼一声,指着胡天,“乱叫我乱碰我的,轻的就是变成卷毛毛现下这样。”
 
胡天闻言抬头:“个小崽子,还拿我做起反面教材了!”
 
夏昱回脸抬头看胡天,终是微微翘起嘴角来。
 
胡天捂脸笑道:“虫虫,这下化妖了,该能吃棒棒糖了吧?”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个大大的棒棒糖,不由分说塞进了夏昱嘴里。
 
夏昱猝不及防被塞住嘴巴,刚要发飙,忽而觉得嘴里甜甜的。
 
唔,好吃,算了,先饶过这个卷毛毛吧。
 
胡天又去给兔兔塞糖,连郜苏也不放过,最后私心给归彦一个最圆的。
 
归彦忽而想起前番同妖蚁谈天书格,一黑给妖蚁开价每百年一根棒棒糖,不由笑起来,讲给胡天听。
 
胡天笑得嘴差点歪了,却夸一黑了不起,夸完一黑,又将归彦夸了一番:“归彦看得远,在秘境立一个天书格太有必要了。”
 
胡天说完,偷眼去看窗外,外间的雨终于是停下,只是天还是阴沉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之后自然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饭。
 
郜苏、叶桑、归彦、夏昱、五只兔娃娃,再将姬颂姬无法都拉来。
 
夏昱此时个头比兔娃娃还小,入座之后脸色特难看——桌面高出他头顶一大截。
 
这要如何去吃饭?别人看桌面,本大人看桌腿儿吗?
 
胡天见状,忙跑去用天彦指环给夏昱做了个加高的凳子。
 
胡天再将夏昱这小朋友提起来,放到凳子上,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夏昱坐在凳子上,两条小短腿晃了晃。他又看身边是胡天的座儿,板着小脸,将棒棒糖从嘴里拔出,一本正经表扬:“不错。”
 
惹得大家都是乐。
 
胡天尤爱这份热闹。
 
这人还幸灾乐祸:“明天见了王惑师叔,给他讲讲咱今天吃好吃的,没带上他。”
 
“会哭唧唧的。”三红举着一根胡萝卜。
 
胡天此时肿着脸,一笑眼儿都没了:“兔兔今天参观的如何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便是大家坐在一处吃着东西说见闻。黑衣人的事情也被归彦提及。
 
姬颂捋胡子:“这件事儿,我们天梯楼一直在关注。但古塔荣氏,其行事一直诡秘难预料。此番事了之后,小归彦同胡天最好还是同我们回乌兰界去。”
 
这也是为何姬无法、姬颂宁愿让夜渡舟现身留在善水宗的缘故。须知,夜渡舟从不轻易示人前的。
 
胡天赞同点头:“成,无法总是说天梯楼后面的林子里有虎豹雷虫,此番去,咱捉一个来玩玩。”
 
姬无法高兴坏了:“好好好!”
 
他终于能放假了!
 
姬颂没好气:“心真大,也不晓得荣氏为什么盯上你,你倒是想想啊。”
 
胡天笑,拿起面前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嚼:“缘故不晓得,但有个比较吓人的猜测,姬先生您坐好了听听看?”
 
“说来。”
 
胡天道:“荣枯没死。”
 
“哼,这算什么吓人的消息,从来就没有确切的消息,说荣枯死掉了。”姬颂翻白眼。
 
胡天笑说:“这倒也是我疏忽。”
 
胡天却是一直以为荣枯死了,直到那年,他问老榕树荣枯死了没。
 
老榕树答曰:“非生者,必死也。”
 
胡天此时虽不算彻底明悟,但这话之中,怕有一层含义是荣枯没有死。
 
胡天长叹:“那奸邪想要做我回去做什么?送我回家吗?”
 
归彦闻言,蓦然攥紧拳头。
 
胡天却是又抓了一块烤玉米,啃一口,挑眉毛:“哎,这个好吃,胖胖,你快尝尝。”
 
胡天说着,两手并用抓了烤玉米递到归彦嘴边。
 
归彦松开拳头,张嘴尝了一口,点点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姬颂心里翻白眼,嘴上却道:“若是荣枯想抓你,更是要谨慎。形势虽非十分坏,但也不很好。”
 
“什么好坏。”胡天却是无所谓,“且莫说我现下有归彦做靠山,你们天梯楼又是吃干饭的?退一万步说,我也没那么不济。他要真的来抓我,老子就给他开膛剖腹!”
 
胡天气势非常,凶恶蛮横,不似寻常,“咣叽”将玉米棒捶在了桌上。
 
他面前盘子中的油炸花生米跟着蹦了蹦。
 
归彦悠然点头:“阿天说的对。”
 
五只小兔兔也是齐点头。
 
叶桑冷笑:“斩邪修,也是助修行,愿我能早点碰到那奸邪。”
 
姬无法打了个寒噤,偷眼看他爷爷也好不到哪儿去。
 
夏昱本是捏着颗松子要往嘴里送,还在想为什么松子这么好吃。这时听闻胡天说话,放下手,一本正经:“荣枯,是个什么来头?”
 
二绿坐在夏昱另一边,热心讲解:“是个大坏蛋。对天天不好,还……”
 
二绿凑近小声对夏昱说起在藤墟时的旧事。
 
夏昱板着一张小脸,越听越是怒。
 
什么玩意儿,竟然敢拿刀戳卷毛毛?!
 
“咣当”一声,夏昱两只小拳头砸在桌上,怒火中烧:“让他来,本大人毒死他!!!”
 
然后这小朋友眉头一动,咬住牙。
 
砸重了,手疼。
 
胡天见小朋友一本正经忍着疼,不由想笑。
 
胡天抓了夏昱的小手搓了搓:“那个奸邪一看夏虫虫定然要跑的。”
 
“哼!”夏昱冷着脸,“那是自然!”
 
归彦冷着脸,和胡天换了座位。他看着夏昱小虫子:“明天开始学幻化形体。早前疏香给的书册,你也看起来……”
 
我家归彦还有严师的潜质。
 
胡天在心里点头,然后便听归彦不高兴地说:“不许再让阿天给你搓手,他要是想抱你,你也躲远点!”
 
等等,什么情况?
 
胡天这才发现,他家胖胖好似吃醋了。
 
胖胖这醋吃得还不小呢。
 
待到吃完饭,众人各回各家去。归彦还是气哼哼,直给夏昱塞了一堆书册。
 
要让这个小虫子从今往后都忙着学习没空和他抢阿天。
 
胡天提前回到三楼,不晓得归彦正“荼毒”夏昱。
 
这人今次吃多了,靠在阳台边上。
 
三楼有一处阳台,凉风习习很不错。
 
在此处,向远望,便见归彦称王的山头。隐约可见妖皇殿伫立。
 
秘境之中雨虽停下了,但也未放晴,夜晚雾气渐渐升起来。
 
妖皇殿遁去踪迹。
 
胡天再看不远,他也的确看不远了。
 
若是从前推算出荣枯还活着,知晓荣枯找自己的消息。他定然会紧张,不想此番却是一点不在意。
 
倒是有点想再见见荣枯,宰一刀最好不过了。
 
至于回家去……
 
却是再不奢求了,百年已过,便是还能穿过异世缝隙。家早也就没了。
 
胡谛也该挂掉了。
 
胡天莫名觉得胡谛挂掉之前,定然要在心里将自己骂一遍的。
 
不过既然能转世,说不得终有一日再会遇见。
 
再遇见时,胡谛再记不起自己,想想其实还是挺伤心。
 
胡天不禁叹气,蓦地身上一重。
 
归彦自胡天身后抱住了胡天:“阿天在想什么呢?都没发现我来了。”
 
胡天微微转脸,乐道:“在想夏昱小朋友,板着个小脸儿真有意思。而且今天咱们在善水宗打听来的穆昱,和夏昱还挺像的。”
 
脾气有些火爆,还爱修行,总板着张脸什么的。
 
“哼。”归彦闻言却是不高兴。
 
胡天道:“夏虫虫好歹是你徒弟,而去那么小,你别太凶了。”
 
“就是因为是徒弟,才要凶啊。”归彦理直气壮,“你看师父,对你就是凶凶的。师伯对师姐更是凶凶的。”
 
胡天想想:“倒也是。”
 
“除了阿天,要是别人对虫虫凶,我就不答应。”归彦道,“阿天觉得这样好不好?”
 
“挺好。”胡天伸手摸了摸归彦的脸,“归彦想的越发周到了。我以后可以躺在天彦山,啥都不想直接养老了。”
 
胡天乐。
 
“阿天不要老。”归彦骤然抱紧胡天。
 
老了就是寿元快到了,是要死了。
 
归彦低声说:“至少在我找到安然花之前,阿天不要变老。”
 
胡天怔住,他没想到这茬事儿。
 
便是有安然花,也要找到放进他神魂之中,才能让归彦再次找到自己。
 
故而他还不能太早死。
 
胡天忙说:“那我还是好好修炼,修炼了生机能压制住黑龙。”
 
“嗯。”归彦小声应了。
 
胡天向后靠了靠,浅笑道:“你说日后你找到我的时候,我会不会是夏昱现下小胳膊下小腿儿的模样?”
 
“啊?”归彦讶然。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归彦现下想得更多的是安然花,是搜魂罗盘,是怎样给胡天延续寿元。
 
“我要真是个小胳膊小腿儿的样子,你可不许不耐烦,也不许对我凶。要对我好。不过嘛……”
 
胡天想到却是乐,他转身看向归彦的脸,摸了摸:“按照我对自己的了解,你就用这张帅翻宇宙的脸,再加一根棒棒糖,就能把我拐走了。”
 
这是在对自己说,就算转世他将前尘都忘却,也还是会喜欢自己的。
 
归彦点头,又反驳:“阿天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喜欢我的。那个时候——”
 
归彦点了点胡天的胸口:“我都看见了,听见了,明白的。”
 
胡天抱住归彦:“哎呀,我家归彦越来越甜了,小甜心变成大蜜罐了。”
 
归彦抿嘴笑,看着胡天,想要亲一口。
 
归彦瞪大眼睛,慢慢靠近,然后胡天一根头发挠了挠归彦的鼻尖,归彦“啊啾”一声。
 
胡天大笑。
 
归彦鼓起腮帮子:“阿天头发乱糟糟,过来给你梳毛毛。”
 
胡天:“好哒。”
 
说是胡天“卷毛毛”,也是自然卷,没乱到难看。只是此时长了,不打理,就是乱糟糟的。
 
胡天跑去拿了凳子坐下,坐在阳台上,边上点上一颗夜明珠。
 
归彦站在胡天身后,认真给他梳起头发来。
 
就好似从前,胡天给归彦梳毛毛梳头发。
 
归彦梳得认真,奈何胡天头发不够长,只能在脑袋后面揪一个鬏。
 
归彦梳好,胡天蹦起来。
 
这人摸着脑袋,还挺高兴,自指骨芥子中拿出镜子对着脸照个不停:“艾玛,真好看!这好像是我来这里之后,第一把头发梳起来。啧啧啧,早知道这么帅,我还剪什么毛啊。”
 
归彦此时也是眼睛一亮,继而却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又怕是自己想错了。
 
归彦走上前去,取了胡天手上的镜子,小心翼翼问:“阿天最近为什么都不剪头发了?”
 
胡天理所当然:“因为不要做和尚,留长了好同归彦成亲啊!”
 
归彦低下头。
 
胡天凑过去:“怎么怎么,胖胖你别是不愿意了?”
 
“愿意的。”归彦伸手将胡天拉进怀里,“愿意的。”
 
胡天拍了拍归彦的后背:“别忍了,咱俩谁跟谁啊,有啥感想,都说出来。”
 
“阿天。”归彦将脸埋在胡天颈窝。
 
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胖胖,你不说,我就说了啊。”
 
“嗯。”
 
“我想要星星。”胡天说着,还有些委屈。
 
“我也想要。”归彦终于是松口。
 
停良久,胡天才拍了拍归彦的,松开他,继而摊开手掌。
 
归彦看胡天。
 
胡天在手心画了个六芒星,抓来归彦手掌,再画一个。
 
胡天将手掌拍在了归彦手掌上。
 
进而这人深吸一口气,气哼哼好似对自己,又好似对归彦说:“现下在手上将就下。等到日后胖胖找到我了,老子下辈子要用星星把识海里画满了!”
 
“嗯!”归彦点头,捧起胡天的脸,狠狠亲一口。
 
归彦松开胡天,胡天看向归彦身后的天空。
 
云去天晴,繁星闪烁。
 
第196章
 
胡天看着星空, 惊喜:“哎呀,胖胖, 就这个星星也很好嘛!”
 
没有两仪双星, 便是满天繁星也足够了。
 
归彦却道:“这个也是将就下,日后阿天识海里没有黑龙了。一定要再和我结两仪双星。”
 
“嗯。”胡天郑重点头,再去看星星, “真好看,哎, 那个是不是北辰?”
 
群星之中,一颗明星在北天闪耀。
 
北辰, 归彦为胡天指出的星星。
 
“当年那个小毛团啊,在神念之中对我说,”胡天学着归彦从前的口吻, 一字一顿,“北, 辰。”
 
胡天说完笑起来:“真可爱。”
 
归彦道:“我现下也可爱。”
 
“那是。”胡天理所当然, “谁都比不上咱归彦。”
 
“兔兔都比不上?”
 
“比不上。”胡天斩钉截铁, “归彦就是可爱界的北辰, 最高标杆。”
 
传闻修真三千界,每一界的星空都有不同,除却日月,唯一在所有星空中存在的就是北辰。
 
“可是, ”归彦较真,“上都的天上没有北辰的。”
 
这还是归彦在上都时发现的。
 
胡天暗道失策, 耍赖:“反正我心里,谁都比不上归彦。”
 
“虫虫也比不上吗?”
 
“当然比不上。”胡天斩钉截铁。
 
归彦心满意足:“阿天不要忘记了。还有,要好好修炼,等我找到安然花。”
 
“好。”
 
不过到了第二日,归彦却有些怀疑胡天这个坏蛋是不是在哄他。
 
这日胡天早起,他先去找了二绿。
 
这人搓手说:“二绿,咱有多余的树种没有?”
 
二绿眨眨眼:“天天前番给我的树种都种下了,还没有收成。不过,妖兽们前些天缴上来好多绿萝的树种。天天可以吗?”
 
“别管什么种类的,数量多、没毒,且木元素不错就成。”胡天道。
 
这也方便了二绿,他立时给胡天拿出一大袋树种来。
 
二绿说:“这个是八千年箬思藤的种子,一共收了两袋。给天天。”
 
胡天挑眉,看着二绿不说话。
 
二绿眨眼睛,继而小手拍脑袋,拿出公事公办的样貌:“天天,你要这个种子做什么?有没有同山主报备过?是要直接给你,还是要自年奉里减除?”
 
二绿说完挠挠脑袋:“天天的年奉是多少?”
 
这下轮到胡天挠头:“忘了同山主说了,我去问问。”
 
恰巧归彦下楼来,胡天扑上去:“山主留步!”
 
归彦被扑了满怀:“阿天,我就是找你的。”
 
“山主找我有事儿?您尽管吩咐。”胡天谄媚。
 
归彦失笑:“天书格有消息了,我打算今日去看看。地点在夜渡舟上,阿天今日是同我一道,还是……还是去若水部?”
 
胡天愣了愣,继而笑起来:“若水部再说吧。天书格的事情,我也不参合了,我今日在秘境里玩玩好了。”
 
虽宋弘德表示胡天归彦可随意进出化神阶桥,但真要回若水部去看看……胡天忽而便生出些许厌弃来。
 
何况归彦今日不能同行。
 
归彦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着的,或者等到此番事毕,我们一起去。”
 
“那你今日带上一黑。”胡天说完想起二绿,立时换上谄媚表情,“山主,我想找您批个事儿。”
 
“什么?”归彦好奇。
 
胡天道:“我想从山门中取些树种嗑一嗑。”
 
“阿天为什么要嗑树种?”归彦不解,“又不好吃。”
 
胡天道:“元素,天彦指环做东西,要调动体内的元素。”
 
胡天在渊碎之地时炼剑将前番吸收的元素消耗了大半,有了天彦山后,他盖房子做物件,于体内元素都是消耗。
 
昨日归彦说了要好好修炼,胡天今日睁眼去识海,才发现自己识海内的五色水域更小了。
 
这样可不成。
 
幸而胡天现下体内五行运转,无论什么元素,吸收一样,便可转换成其他。
 
故而今日才想起嗑树种。
 
胡天如此这般解释了一通,归彦道:“阿天想吃多少吃多少,天彦山也是你的。”
 
二绿站在一边点脑袋。若非是如此想,他早前如何忘记天天教他的程序?
 
胡天却道:“日后是宗门,还是要有些章程,我先拿一袋。二绿也记下。”
 
“晓得啦。”二绿点头。
 
归彦面露不虞,二绿小脑瓜一转,蹦蹦跳跳跑去拿出半袋九千年的午木树种。
 
二绿将树种塞给归彦:“记在山主的名字下面。山主给天天吃,这个是甜的。”
 
胡天的规矩,每次有新的植物树种,二绿勘查树种品相可以吃两个。二绿对哪个树种好吃最了解。
 
归彦揉了揉二绿的脑袋,将树种硬塞给了胡天。
 
这一袋半的树种,足够胡天吃上一年半载,着实有些多。
 
胡天想了想,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立时将树种塞进指骨芥子中,再拍一个马屁:“山主对我最好了。”
 
归彦这才高兴,提着二绿去夜渡舟上同辛夷来的蚂蚁谈天书格之事。
 
据说愿意来天彦山的蚂蚁还不少。而且这一两天的功夫,许多妖蚁还都通过辛夷天书格特殊运输系统跑来了。
 
归彦本担心没有蚂蚁乐意来,此时却烦恼要从众多蚂蚁之中挑选出一个驻守的蚂蚁来。
 
一黑不知打哪儿学了个名词,称之为“面试”。
 
这小兔娃娃也是了不得,三言两语就能问出一堆信息来。
 
期间郜苏叶桑好奇,都来转一转。唯有胡天没有露面。
 
归彦想着,大概阿天在家专心嗑树种在修炼。
 
好不容易敲定一只叫做“渔涂”的蚂蚁。归彦将这蚂蚁托付给一黑和郜苏,自己急急回小楼。
 
到了小楼,胡天却并非如归彦所想在专心“修炼”。
 
窗台上,胡天夏昱排排坐,背对着门在聊天。
 
胡天身边一堆小衣服。
 
这人没心没肺还在说:“这个分量的金元素刚刚好,又不重又能将毒挡住。再加点水元素好了,凉快。”
 
夏昱坐在胡天身边,身后两片翅膀缓缓煽动:“你这个眼睛一闭就造出衣服的法术叫什么?可以学吗?”
 
“等你先将翅膀给练没了的。”胡天道,“好好跟着你师父学,学好了再带你去钓鱼。”
 
“好吧。”夏昱说着,摆弄起手上一根小小的钓竿。
 
那钓竿定然也是胡天做出来的。
 
归彦怒。
 
他以为这人在家修炼,没想到他嗑树种是为了给虫子做衣服,还做了钓竿呢。
 
“哼!”归彦重重哼了一声。
 
胡天手上动作一滞,夏昱转过身。
 
夏昱道:“师父。”
 
竟然有些恭敬。
 
归彦走过去,拿眼瞥了一下窗台,不由又是一声哼。
 
胡天乐着抬头:“胖胖回来了,天书格如何了?”
 
“还好,定下了一只蚂蚁。稍后爹爹和一黑会带他来的。”归彦平心静气,面色冷肃。
 
胡天抬手戳了归彦一下:“嫉妒了?小虫子身上有毒,衣服要特制得好。”
 
“可是阿天都没有给我做衣服!”归彦忍不住。
 
忽而却想想到,那时胡天给他做的面具,被自己摔碎了。
 
归彦顿时气短。
 
胡天却是乐:“等会儿就给胖胖做。我今儿做了一天的衣服,现下可熟练了。”
 
夏昱面无表情,心中道,原来今儿是拿我做练手?
 
不过看看那些小衣服,都是自己喜欢的。而且胡天今天还给自己和兔兔改造了小房间,也是在二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昱决定还是赏脸穿一穿这些衣服好了。
 
夏昱想着这事儿的时候,胡天双手合十。
 
两手天彦指环碰在一处,再缓缓拉开,便见一件衣裳冒出来。不是小小的,而是照着归彦身量做的。
 
就是颜色有点烂——花里胡哨。
 
胡天睁眼说瞎话,摆弄衣服:“嗯,还不错。”
 
夏昱眼皮跳了跳,觉得卷毛毛要被好看的师父踹飞了。
 
归彦却是拿起衣服,坚定地说:“好看!”
 
究竟哪里好看了!赤橙黄绿青蓝紫,哪儿有人会将这么多的色彩都穿在身上!
 
夏昱面无表情,不说话。
 
胡天见此,一本正经:“小虫子,你不懂。你师父这般的容貌,穿什么都一样,都是寰宇无敌的好看。你若不信,明日看。”
 
夏昱对天翻了个大白眼。明日看什么?看彩霞在天上飘来打你么?
 
夏昱并不觉得归彦明日会穿这衣裳。
 
却是夏昱低估了归彦。
 
第二日,归彦当真穿上了这件花里胡哨的衣裳。
 
但卷毛毛说的竟然也是没有错。归彦穿着这件衣裳,依旧好看。
 
明媚热烈如霞彩,风过振衣生机盎然。
 
然则归彦身边那一个,就有些伤眼了。
 
胡天此时也穿了件彩色的大褂。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这人愣是将花丛色彩穿出一身痞气。
 
胡天也是不在意,他家归彦要穿一样的,那他就穿这个样。
 
两人站在一处也是扎眼。
 
走出秘境去往上善部第一灏大殿。这一路不知多少双眼,都是黏在了归彦身上,再被胡天刺一道挪开目光。
 
待他俩到了第一灏大殿,萧烨华和陆晓澄都不要去找,立刻认出了归彦来。
 
陆晓澄冲上去拽着归彦的衣裳:“归彦!归彦越发好看了!早晓得如此,我还嫁什么人呐!”
 
陆晓澄已是挽发变了一番打扮,爽直性格却没改分毫。
 
胡天“噗呲”笑出声,自归彦身后探出身:“师姐慎言呐,萧师兄要吃醋,我也是要吃醋的。”
 
陆晓澄现下哪里还认识胡天,却凭这一番言语,立刻嚷:“胡天师弟!”
 
胡天点头嘿嘿笑,自归彦身后走出来:“昨日还同归彦说,待到此番事了了,我们再去若水部,将师兄师姐双修大典的礼给补上。”
 
“师弟忒见外。”陆晓澄翻白眼,“我那时鬼迷心窍嫁了这个木头。”
 
萧烨华在一边失笑:“娘——子,我又哪儿得罪你了?且明说吧。”
 
“师弟和归彦来上善部,你却那般晚才得到消息,亏你还是什么大师兄。”
 
陆晓澄冷哼一声,“现下都不能说几句话,看看看,那个宗主来了,他来怎么早做个甚……”
 
此时上善部的长老终于是谈妥当,同意开殿阁,让归彦阅览《四季途录》所有原册,并让叶桑“舞一舞”太初混沌剑。
 
故而胡天归彦今日才来此处。
 
“这话回去关门讲。”萧烨华上前捂住了陆晓澄的嘴巴,对归彦胡天道,“其实此番我二人是被宗门长老特意叫来,与师弟叙旧……”
 
陆晓澄挣开萧烨华的手:“那些长老怕是要我们来拉拢师弟。师弟可别着了道。”
 
归彦眨了眨眼睛,胡天乐:“师姐还是当年那般爽直。”
 
胡天心里不禁想,既然宋弘德将萧烨华和陆晓澄都拉来,怕那几个条件他们还有要商榷之处。
 
少顷宋弘德引王惑朝华,并几个长老入殿内。
 
胡天归彦相携上前去。
 
两厢寒暄后,归彦直言:“宋宗主,这两日同长老们商议得如何了?也请快快说出结果来,须知夜渡舟在贵处停靠,其中消耗也是不小的。”
 
宋弘德笑道:“山主既如此说,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宋弘德婉转说条件:“先一行,安然花的消息,我们定然发动全宗去找寻。只是穆尊当年寻此物,尚且耗费了百来年,故而善水宗却不敢保证百年之内能有消息。”
 
归彦冷下脸来。
 
胡天却道宋弘德居然如此厚道。安然花的确是难寻,难得宋弘德不诓他们。
 
归彦未必不能体察宋弘德诚意,只是听闻安然花难找,还是免不了失望。
 
归彦想了片刻:“如何才能保证善水宗全力去寻安然花?”
 
“我宗门体系,二位也是知晓的。”宋弘德早就想好了对策。
 
宋弘德道,稍后,会在宗门两部,放一道宗主任务。
 
寻得安然花,若为上善部者,则入第一灏。若为若水部者,则赏十万信点,日后化神劫过入第一灏。
 
胡天曾为一万信点磨尖了脑袋,为了十万信点敲诈宋弘德。更何况能直入第一灏?
 
这番奖赏有多重,胡天心知肚明。
 
归彦却问:“当年师父寻安然花时,你们是如何做的?”
 
“相同。”
 
归彦如此才满意,点头说:“好,另则,若是消息确实,我天彦山会再出……”
 
归彦看向身边的一黑。
 
一黑冷着小脸:“出一株灵萝,品相与前番希言城卖出的一样。”
 
殿内长老皆惊叹。
 
归彦满意,这小兔子做事儿越发得他心意了。归彦拍了拍一黑的肩膀,一黑顿时又要飘起来了。
 
胡天只好暗自肉疼。
 
安然花的消息,宋弘德允诺会全力协助寻找。
 
如此也是足够。
 
宋弘德又道:“另外……”
 
胡天挑起眉毛:“宗主师兄,怎么还有另外了啊!这可是不厚道了。”
 
宋弘德闻听“师兄”二字,却是蓦然欣喜。
 
他立时蹬鼻子上脸,说:“师弟莫急!”
 
胡天翻白眼,心道宋弘德钻空子的功力还是不减当年的。
 
宋弘德见胡天不反对,这才不疾不徐:“另外两个条件,我们俱是没异议。只是顺序上要同师弟商量一二。”
 
“别介,”胡天道,“还是同我家山主商量。”
 
“山主,”宋弘德甚是有眼色,“我们要商量的便是,能否先看《四季途录》原册,再请太初混沌剑?”
 
归彦皱眉头,略一思忖便知是如何缘故了。
 
归彦直言:“你怕我们不将盛春卷原册交付?”
 
王惑在一边,臭着一张脸拆台:“他们就是不信小归彦。”
 
朝华竟也是不拦着。
 
归彦低头想了想,却也未曾发怒,却道:“你们疑心天彦山贪心,那我也要疑心善水宗耍诈。既然这样,不若同时进行好了。”
 
王惑好奇:“小归彦,要如何同时进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归彦抬头看王惑:“我是信王惑师叔的。”
 
归彦便是请王惑取一处殿阁,将《四季途录》和太初混沌剑都带上。
 
“师姐舞剑,我看画册。事毕后,我同师姐一道离去。如何?”
 
归彦话未说完,王惑已是泪眼汪汪:“小归彦既然信我,我定然选一处安全的殿阁,不让那些坏心肠有耍诈的地方。”
 
王惑一句话,便是替善水宗应下了这个法子。
 
宋弘德在一边眼皮抽动,他觉得自家师叔要倒戈投奔天彦山了!
 
幸而王惑在善水宗素来是有些荒唐,长老们才未群起而攻之。
 
宋弘德按捺脾气,问王惑:“师叔想选何处殿阁?”
 
王惑看了看四下:“就在这第一灏大殿吧!”
 
王惑站起来,难得严肃,向第一灏大殿正中的位置,拱手一揖:“镇德碑在此,便是师祖盯着了。”
 
胡天不道此处还有镇德碑,这大殿不是空空荡荡的么?
 
不想王惑语毕,一阵风自殿门吹拂进殿内。清风扫过,殿阁正中一块碑石显现。
 
碑石正中大字刚劲:镇德碑。
 
其高三丈,威严无比。
 
胡天终是见了镇德碑原貌。他此时识海之中还有一个“止”字岛。昔年也得这碑石恩惠,便是上前一拜。
 
镇德碑自现,殿内善水宗长老再不敢有何异议。
 
商议定地点,又道择日不如撞日。
 
宋弘德立时亲在第一灏大殿之中摆香案,沐浴更衣,拜天地日月北辰师祖,请太初混沌剑、《四季途录》原册十一卷。
 
大殿之上,一左一右,两处桌案。
 
左为太初混沌剑。
 
太初混沌剑,此时静置,不见剑身,剑柄精钢塑造,其上龙纹为饰。
 
只一剑柄,杀气剑意却是半分不落。
 
其右为长桌,上有十一卷纸质画册。每一卷都如盛春卷一般,封面素白,红缨绳束缚。
 
宋弘德走到胡天归彦面前:“二位请,不知叶桑何处,也请出来吧。”
 
归彦看了看胡天。
 
胡天点了头。
 
归彦摊开手掌,不拿黑珍珠,一道蜃影门却似自他掌上飞出——这也是归彦练就的幻术,为的是不暴露黑珍珠所在。
 
门缓缓开,叶桑走出来。
 
并一股丰沛混沌力,自秘境中散出。在场长老都是变了脸色。
 
胡天察言观色,便知这招用对了。天彦山的实力也是宣扬出去。
 
叶桑出得秘境。
 
归彦也未收回蜃影门,他看向叶桑。
 
剑修与剑,好似磁石与铁,是天生的吸引。
 
叶桑心神已经被太初混沌剑全然吸引。而桌案之上早前纹丝不动的剑柄,自叶桑出了秘境,也是震颤起来。
 
叶桑不由自主跨出一步。
 
那剑柄“叮”一声,骤然生出剑身。剑身素白,杀气、混沌力、剑意、金气瞬时如江河倾泻。
 
上善部诸长老此时都是骇然。从来是剑修唤醒混沌剑,何曾见过混沌剑自行现身的?
 
早前这一群还想着防备,要什么归彦放下原册,叶桑才可去碰剑。
 
此时莫说什么放下原册了,归彦站立远处不动,叶桑跨出一步,桌案之上太初混沌剑猛然弹起,直奔叶桑手中而去。
 
叶桑翻身而起,握住剑柄,轻笑一声:“好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剑一声嗡鸣如遇知音,剑意大盛,流光异彩直刺得当场众修士眼前惨白一片。
 
众修捂眼之际,唯有归彦背手看向叶桑。
 
归彦呢喃:“混沌力,还能如此。”
 
归彦此时修得乃是混沌力,灵气、妖气,并魔气。而太初混沌剑,剑如其名,其中蕴藏,也是一道混沌之力。
 
这道混沌力中,乃是魔气与灵气,虽比归彦少了妖气,却另融入了杀气、剑意。
 
归彦只道将修行之气融入混沌力,却未曾想过还能将剑意、杀气也融入其中。
 
这便好似又为他修行开了一道门,若是剑意、杀气都能融入混沌力,那么梦貘吞噬梦境的妄幻力,定然也是可以融入其中的。
 
有道是高阶修士一念一劫,若是彻悟,却也是机遇。
 
归彦如此想时,识海之内三色龙骤然一声龙吟,它身上原本三色,骤然压缩。
 
继而幽蓝色妖气碎散。
 
黑色魔气碎散。
 
白色灵气碎散。
 
三色碎成尘埃灰烬,下一瞬骤然再凝聚。
 
早前归彦识海混沌力乃是明晰分辨三色,用时也是三色拧成一股绳般出体。
 
此时却是再融合,成了黑色。虽如此,这分黑色却光泽闪烁如琉璃一般,隐约可见幽蓝,其上灵气丰沛,并生一道剑意。
 
实乃是灵气、魔气、妖气,甚至是归彦体内的剑气、杀意与妄幻之力,彻底融合了。
 
第197章
 
如此说时, 却也不过是归彦一念之间,眨眼之内的事情。
 
此时太初混沌剑剑意四散彻底掩盖了归彦身上的变化, 只有胡天看着归彦, 脸上笑意散去。
 
胡天再去看叶桑。
 
剑意于其身凝集,劈、砍、撩格、刺、压不可辨,行如流云已是无招。
 
心是剑, 身是剑,情是剑, 手中亦是剑。
 
春花秋月,飒沓流星, 太古荒洪,莫如一剑。
 
叶桑日日夜夜,心中所思所想, 感悟体会,凝于体, 化于行。
 
此时翻覆, 直要倾灭殿阁。
 
众皆为之震撼。
 
归彦眼中浅金色却是渐渐淡去, 灵智回归, 顿悟凝滞。
 
归彦有些迷蒙与焦灼。
 
只混沌力融合,与他尚且不够,便是陷入如此含混境地。
 
归彦不由自主看向身前长桌,其上十一卷《四季途录》原册安然摆放。
 
归彦神念落于这十一卷之上, 瞬息便将原册之上所有画作观览尽。
 
立时数百残魂被感应,数百画作浮现于归彦识海之中。
 
归彦识海深广浩瀚。其中光带流动凝聚, 瞬息将数百画作都复拓呈现。
 
于缨以画困残魂,其化作手段当世所罕见。
 
但要如何以画困残魂?
 
神魂有灵者,如何不辨?
 
归彦心存此问,元神站立手扶龙角,不禁再以神念细细观览原册,静思冥想。
 
原册之上,残魂或惊惧或欣喜,神色各异。却都是沉醉于画中景,好似溺于梦中境。
 
归彦心有所动,识海之中画作顿时运作,继而化作分作十一片。每片之上,化作层叠凝聚,最终化作白光。
 
转瞬十一片白光,分作四列三行,唯缺一处。
 
而此时,长桌之上,本是一行排列的《四季途录》十一卷画册,竟也是自行运作,四列三行排列,
 
《四季途录》四季为分,每季三卷,共十二卷。
 
而此时,桌上四列冬春夏秋,每行三卷。唯春之列,缺了盛春卷。
 
这也正是归彦识海化作凝成的白光中,缺失的那一片。
 
归彦神念虽在识海,神色却露困惑,忧虑更甚。
 
胡天已是静观良久,此刻终是自指骨芥子中,捧出盛春卷,轻轻放在了长桌缺失的那一块上。
 
归彦神念瞬时得盛春卷上画作,一幅幅妙笔丹青翻涌拓入归彦识海,再层叠凝聚成最后一道白光。
 
这最后一道白光轻忽落于四列三行中的空缺处。
 
盛春卷归,《四季途录》十二卷齐聚。
 
归彦识海之中十二道光华聚合一处。
 
他睁开双眼。
 
桌上十二卷画册素白封面之上,十二条红缨旋即松开。
 
每条分九段,共计一百零八道。
 
这一百零八道红缨将归彦围住。
 
旋转不停。
 
红缨之中,慢慢显现一人。
 
这人头发微卷,眉目俊朗,身后一道六芒星。他立于六芒星前冲自己招手。
 
归彦忽而好似忘却所有,喜不自胜,心道,阿天要和我重结六芒星啦。
 
却也只是一瞬,识海早前六芒星处,一道刺痛传来。
 
晴丝神力抹去的印记之上,少量神力残留。虽不危及性命,但这微末神力流转,也足够提醒归彦,两仪双星是他亲手抹去。
 
归彦神念立刻敛回,归于识海,早前明亮的六芒星早已不复从前,徒留一片灰白印记。
 
这才是实实在在,阿天此生不能再与我结双星。
 
归彦面如金纸。
 
他神念弹出识海,落于体外,清醒过来。
 
归彦睁开双眼,再细打量,一百零八道红缨流转凝成幕布,却是要将自己心神摄入。
 
归彦刹那了悟,这一百零八道红缨是随着自己的心意作画!
 
而于缨怕也是随着那些修士的道心、妄心乃至心魔作画。
 
画随心动,可得妄幻。
 
便是不费吹灰之力,自可将修士心神诱捕。
 
而修士心神落入画纸之时,便是魂魄分离之日。残魂困于画上,剩余魂魄苟延残喘,失去战力。
 
于缨之画作,归彦之妄幻。
 
画作可行杀戮,妄幻亦然。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归彦一念再转,已然明悟。
 
继而混沌力出,桌上《四季途录》十二卷,四行三列并成一片,好似素白画纸。
 
一百零八道红缨,缓落于其上。
 
红缨如朱砂,一道落如一笔下。
 
少顷《四季途录》封纸上,字迹显现,左起竖排十二字,并念一句——
 
明其心,引之妄,临万象,为屠戮。
 
便是《四季途录》——或称《四季屠戮》——之杀戮法心诀。
 
归彦凝神念出,字迹骤然消散。
 
一百零八道笔画,重新凝聚成十二条红缨,将《四季途录》十二卷束起。
 
但《四季途录》心诀,已然进入归彦心念。
 
于缨仙道传承,引归彦妄幻力臻入新境。
 
归彦立于原地,衣袍鼓荡,骤然混沌力四溢。
 
不远处,秘境蜃影门中,混沌力也是猛然提升,澎湃而出。轰然倾泻,一道大浪自其中涌出。
 
与此同时,叶桑执太初混沌剑,恰舞一道“覆海临天”。
 
蜃影门中巨浪席卷而来,太初混沌剑上顿生狂涛。
 
两厢融合,异变徒生。
 
善水宗上善部第一灏大殿顿时消失不见,众修震骇。
 
胡天不慌不忙,退了一步,向远凝望。
 
彩霞当空,八十一道飞虹飘起。
 
飞禽啼鸣,猛兽咆哮。
 
巨浪席卷处,冬冰春融,夏雨秋水,四季生息。
 
少顷水去,地生奇花,异草摇曳,风中馨香弥散。
 
日光落下,叶桑收招,将剑重重插在地上,继而拱手向太初混沌剑一揖而下:“受教了。”
 
太初混沌剑嗡鸣一声回应。
 
再观剑上,其剑意凌冽更胜前番。果应了胡天那句“人炼剑”的谶言。
 
叶桑直身,这才发现四下变化。
 
叶桑微怔,摊开双手。
 
她本是六阶修为,此时却已经突破七阶臻入八阶。
 
天上飞虹落下,将叶桑环绕。
 
叶桑心有所感:“天启?”
 
八阶者,得上苍之祥瑞,归去天启界。
 
这飞虹要接她去天启了。
 
然则,飞虹却是运作滞涩,迟迟不能再升起。
 
众修倒是松了一口气,道是这番天象乃是为叶桑所生。
 
叶桑大才,如此登入天启,也是荣耀。
 
善水宗众修纷纷来贺。
 
宋弘德道:“臻入天启,祥瑞竟是别开天地,实在罕见。”
 
叶桑摇头:“诸位,飞虹是祥瑞,但此时所在非是祥瑞,乃是幻境!且这幻境连这飞虹祥瑞都迷惑。”
 
“幻境?”
 
众修不由骇然。在场多少七阶修士,竟是未曾察觉。
 
叶桑点头,向不远处看去:“归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云霞明灭处,归彦默然站立。
 
《四季途录》功法心诀入他心神,融入混沌力中。
 
得于缨传承,并为己用。
 
此后天地纳入心怀,万象尽在其心。
 
是以为:妄幻杀戮。
 
灵气生剑意,剑意生杀戮。魔气主杀伐,妖气为妄幻。
 
魔妖灵三气,并归彦杂修剑意、妄幻力等,均得“妄幻杀戮”四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此,妄幻杀戮为支点,混沌力得以更深缔结。
 
幻象入境,随心随性。杀戮为意,百般成行。
 
归彦臻入八阶,得归天启。
 
但他不愿意。
 
归彦方进阶,妄幻之术顿时困住了来接他离去的祥瑞。
 
飞虹霞彩直被这番滔天大浪困住。
 
幸而天启祥瑞,乃是天道。又兼归彦方臻入八阶,心神不稳。
 
少顷幻境松动,飞虹再次落在归彦身上。
 
归彦扯开那道缠绕他手脚的彩虹,大声呵斥:“滚开!我不入天启!”
 
然则天下修士,臻入八阶,必去天启。此乃天意。
 
飞虹哪里能让归彦遂愿,继续纠缠上去。
 
归彦再次推开飞虹,转身四顾:“阿天!”
 
胡天站在蜃影门边上,闻归彦唤他,挥了挥手:“胖胖,我在这儿呢。”
 
归彦见状跌跌撞撞跑过去:“阿天,你快进去。我带你一起去天启。”
 
“归彦不可!”宋弘德大惊失色,冲上前来,拽住胡天胳膊。
 
胡天失笑,拍开宋弘德手:“师兄,你别怕。我知道轻重。”
 
归彦却是推开宋弘德:“你走开!”
 
归彦说着,郜苏自秘境之中走出来。
 
归彦又急又怒:“爹爹,你也进去,不要出来!”
 
“归彦!”郜苏上前道,“别任性。我和阿天不能跟你去天启,你知道的。”
 
天下修士进天启,秘境芥子自然是可带上。但若其中有生灵,且生灵修为过高者,必不可同行。
 
此时胡天七阶,郜苏亦然。若在秘境之中,只能是耽误归彦进入天启。
 
若是久不入天启,于归彦乃是神魂之害。
 
“幸而归彦神魂力非是一般,还能带上五只命褓灵兔与夏昱。”
 
郜苏轻声说:“他们陪伴归彦,去天启好好修行。”
 
“我不!我才刚刚找到爹爹。”
 
“已经很好了。”郜苏道,“且我也会去天启的。”
 
“那阿天怎么办?”
 
归彦大怒,“爹爹可以去天启,我的阿天怎么办?我还没有找到安然花。我不要修行,我要阿天!”
 
归彦转身去,一道混沌力出,再次将飞虹推远。
 
而此时幻境却是开始碎裂。窸窸窣窣声如落叶。
 
归彦急忙再转身去找胡天。
 
胡天冒出来:“胖胖,淡定!”
 
归彦拽住胡天的手:“阿天,我识海里的那条龙变厉害了。你识海里的黑龙还好吧?”
 
胡天闭眼再睁开:“没事儿,那龙安分着呢。”
 
“那就好。”归彦说,“你和我现下去秘境,他们就不能将我拽走了。”
 
一个八阶,一个七阶,魂力太重,便是天降的祥瑞也带不走。
 
归彦说着,就将胡天往秘境之中拽。
 
胡天却是拽住归彦:“别啊。胖胖,你听我讲。你看,你去天启其实刚刚好啊。”
 
归彦咬住牙。
 
胡天平心静气:“给你个任务,刚好小虫子化妖了。你将这个小虫子带去天启界找师父。”
 
此事胡天也同归彦讲过。
 
穆椿前番虽找到了夏昱这个小虫子。但夏昱当时乃是妖兽状态,没有一起钓鱼,怕是与穆椿解除心魔也无甚大作用。
 
而此时夏昱化妖了,可以同人修交流。这样才能帮到穆椿。
 
归彦却是看向身后:“让师姐带着小虫子去天启。”
 
“师姐带着小虫子去天启,倒不是难事儿。但有件事儿,非得胖胖你去做。”胡天神神秘秘,凑过去。
 
归彦皱眉头。
 
胡天道:“胖胖刚才的妄幻术又有大进益对不对?我都看见了,那么多幻象,真真切切。把善水宗的七阶修士都怔住了。”
 
甚至众修都非是第一时间察觉第一灏大殿消失的。若非叶桑提醒,甚至还以为这幻境是祥瑞。
 
胡天说:“归彦这么厉害,那入天启了,便可以构建一道幻境。让小虫子和师父,去当年他们许诺的地方钓鱼。”
 
这样对穆椿破解心魔才是万全之策。
 
归彦嘴唇抖动,却摇了摇头:“我不。荣枯要抓阿天,阿天识海有黑龙,我还没用找到安然花。”
 
“师父对我们那么好,归彦就去一趟嘛。”
 
胡天想了想,学着郜苏的话:“之后,我会好好修行,也会找到安然花,还会去天启找归彦的。”
 
“我不信。”归彦摇头,眼中水光泛起,他努力忍住,“我知道的,阿天最会骗人,阿天最是不怕死。”
 
他知道胡天修行的速度已是大不如从前,偏生胡天并不在意。
 
胡天不怕死,不怕死到三番两次去搏命,每一次进阶登级他都是不顾生死的。这人从踏上此方世界的那一刻,就不怕死了。
 
归彦捧着胡天的脸:“爹爹还能回梦魂界,但是阿天要去哪儿呢……若是我再离开了,阿天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我知道的。”
 
却是说此话时,归彦身后虹彩见此凝聚,凝成剑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便是天启祥瑞再等不得。
 
归彦浑然不觉,只是拽着胡天:“阿天最是不怕死,但是我最怕阿天死掉。”
 
胡天双手覆上归彦的手:“归彦,你说的对。但这次你一定要信我,我对你说过的话,一定全力以赴去做。因为我……”
 
胡天抱住归彦,将归彦按在了怀里。
 
那些虹彩化作的剑意渐渐消散,继而再次成为飞虹彩练。
 
飞虹如有灵智,自归彦身后触碰上胡天指尖,继而从胡天归彦脚下围绕起来。
 
归彦将脸埋在胡天肩窝,紧紧抱住他。
 
胡天看着那些虹彩,俯身凑到归彦耳边小声说——
 
“我不怕死,但我怕归彦伤心。”
 
归彦微怔,不由抬起头,似乎还想要说话。
 
胡天笑着凑上前,亲了亲归彦的嘴角。
 
归彦没能再说出一句话来,幻境消退到他们身上,虹彩席卷。
 
归彦、叶桑、幻境、虹彩、蜃影门一起消失不见。
 
胡天呆立原地,片刻后转身。
 
他又站在了善水宗第一灏大殿之中,不远处镇德碑流光华彩。
 
太初混沌剑剑柄安然摆放在桌面之上。
 
另一边,十二卷《四季途录》一字型排列。盛春卷已然在其中。
 
四下修士也如梦初醒,骤然回神。
 
郜苏站在不远处,看着胡天。
 
胡天勉强冲郜苏笑了笑,又见王惑、朝华跑过来,还有萧烨华和陆晓澄。
 
哎呀,大家不要这么激动。
 
胡天张了张嘴巴,可惜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此时他识海翻覆,非是黑龙作祟,倒是自己神魂心念不稳。
 
往年时光走马观花,飞速流逝。
 
小黑条,小毛团,大毛团,归彦。
 
哪儿去了?
 
一时识海乱象丛生,水域分离,黑、绿、红、黄、白登时涌入半空。
 
什么长空碧海,翻覆碎裂不过一念。
 
千钧一发之际,忽而识海“止”字岛,一声嗡鸣,轰然炸裂。
 
胡天识海之内,一道沧淼声音响起:“止!”
 
继而大殿之内,镇德碑“嗡”一声,如是应和。
 
胡天识海之中乱象顿时消失。
 
他神念回到身体之上。
 
胡天退了几步,醒过神来,发觉方才自己差点死了?
 
他忙向镇德碑拱手一揖。再起身,却是心口空空荡荡,没了魂似得。
 
胡天低头看向身上的花衣服,几道血渍滴落。
 
毕竟镇德碑那一个“止”字乃强行制止识海乱象。而胡天心念仍然有损……
 
不就是胖胖去天启了,至于吗?我在去天启就是了。别死啊,死了就真完球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满嘴并鼻腔尽是血腥味。鲜血吸入肚腹,直呛得胡天要吐。
 
宋弘德冲过去:“别忍了!”
 
哦,是你说的啊,回头你擦地。
 
胡天心里嘀咕,心神一松,坐在了地上。
 
口鼻之中,鲜血满溢。
 
胡天再抬起头看四下围着好多人。
 
胡天抬手,抓住了郜苏的衣袍,蓦然有些委屈:“爹,难受。”
 
郜苏揽住胡天的肩膀:“好孩子,别怕。”
 
王惑此时扑上来,伸手狠狠拍打胡天的脸:“你难受就哭呗!”
 
胡天更委屈:“你当我是你啊。”
 
他想哭一哭,眼睛却似烟熏火燎干涸了。
 
王惑倒是也一屁股坐下,“哇”一嗓子嚎起来。
 
此时宋弘德挤进人群,掰开胡天的嘴,塞了一颗药丸给他。
 
胡天这才好受点,困倦袭来,他微微转脸,看宋弘德:“师兄,好人做到底,将我送进夜渡舟上就成了……”
 
再醒过来时,胡天睁眼,果然在船舱之中躺着了。
 
胡天盯着舱顶木头看了片刻,记忆回归。
 
归彦臻入八阶,去了天启,然后自己就……
 
“妈的,脸没了。”胡天咒骂。
 
身边忽而一个人蹦起来:“大哥,你醒了?”
 
继而姬无法的脸凑到胡天眼前。
 
胡天冷着脸说:“无法,我今儿才发现,你脸这么大。”
 
“你还有心思玩笑?”姬无法没好气,“可吓死我了,宋宗主给你抬上甲板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死了,你就别想放假了。”
 
“是是是。”姬无法抓了个药瓶,倒出一颗丹药,趁着胡天说话的时候,将丹药塞进他嘴里。
 
“什么玩意儿!”胡天怒,“这么难吃。你们天梯楼的东西,怎么都不调味道?”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十个灵石一个。”姬无法哼哼,继而又是笑,“大哥,完蛋了。”
 
“怎么?”
 
“你前番在大殿上,失了心神。宋宗主给你塞了一颗大司命,才给你缓过一口气。”
 
姬无法抖眉毛,“你说他会不会找你算钱啊?”
 
胡天一愣,他没想到宋弘德如此大方。
 
继而胡天又是苦了脸:“他娘的,我没钱。你给我付。”
 
“这什么道理?”姬无法委屈。
 
“谁让你叫我大哥的。”
 
胡天理直气壮:“我还会为你的放假做出卓越贡献。你就替我付个钱,能怎么样?”
 
姬无法嘴角抽动:“幸好宋弘德没同你算账,不然我就真倒霉了。”
 
胡天笑:“那你和我叽叽歪歪个屁,还不趁机去向我那个宗主师兄多要几颗大司命?你若是要到了,咱俩哥俩对半分。”
 
姬无法笑,再仔细看胡天:“大哥,你觉得好点了吗?”
 
“好。挺好的。”胡天直挺躺着,动也动不了,“要是不见外人就更好了。”
 
“这不能够,我们现下还停在善水宗呢。”
 
姬无法道,“你那个师兄师姐,也没回若水部去,说是要等你好了,见见你。”
 
胡天嘴角一抽,继而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都丢人现眼过了。无法,我现下没劲儿,左手上现下有个小蛋壳,你给我塞怀里去。”
 
“好。”姬无法站起来,从胡天手上拿出一个小蛋壳来,他捏了捏,这蛋壳柔韧没有碎掉的风险,便将蛋壳放进了胡天怀里。
 
胡天松了一口气:“谢了啊。”
 
“大哥你还是省省劲儿,赶紧好了,然后爬起来吧。”姬无法撇嘴。
 
胡天哼了一声:“啰嗦。我肯定好得特别快。哎,我‘不小心’睡着多久了啊?”
 
“半天。好歹一颗大司命下肚了,不快点醒,也太对不起大司命了。”
 
“哦。”
 
胡天应了一声,心里盘算,不知道天启界现下如何了。
 
归彦有没有见到穆椿。
 
胡天忽而说:“不好,无法,你赶紧去写封信给我师父,说归彦和师姐去天启了……”
 
“你就别瞎操心了,昨儿天书格都进你们那个天彦山了。叶桑师姐自然会去写信给穆尊的。”
 
姬无法没好气:“你赶紧睡觉养神,醒了去给归彦写信才是真的。”
 
这倒是,胡天立刻闭上眼睛:“我睡觉了,你别烦我!”
 
姬无法撇嘴,对天翻了个大白眼。
 
第198章
 
胡天说是睡觉了, 其实也只是身体休息了。
 
此时他精神稍霁,再闭眼睡觉, 便是入梦学习了。
 
被逐者姐夫留给胡天的梦境“教学”, 他还没有学完。
 
现下这“梦境”已与胡天神魂磨合得颇好。可由着胡天的意念行事,一梦之中或学一二大物件的元素配比,或三四小物。
 
偶尔胡天忘却了, 想要回顾。他在“梦境”中,只要一念起, 那些许要回顾的物品,还会自行出现。
 
“梦境”之中, 内容丰富。小到水滴,大到屋舍殿阁,细微如气味, 宏阔若耀木,配比尽数可得。
 
唯有生灵, 如人妖魔亦或妖兽, 不可造就。
 
胡天诚心记忆学习, 好似体会世间万物, 便于天彦指环造物之法有更甚体悟,于神族炼器术亦有更甚体悟。
 
进而对此方世界,也更是明晰亲近。
 
如此也是助他修习心境。
 
修行,修得又岂是一门功法几片魂魄?当是修道心、修神魂、修一方自己的天地。
 
只是, 我的道心又是什么?
 
胡天看着梦境之中的物品变幻,忽而自问。
 
“梦境”无有应答, 眼前香果配比变幻停滞,胡天蓦然清醒过来。
 
再睁开眼,身上早前痛楚散去不少,胡天微微抬起手来。他用了点力气,想要坐起来。
 
此时臂膀一道外力来,将胡天扶起。
 
胡天抬眼看。
 
姬无法不知哪儿去了,郜苏坐在他身边。
 
胡天乐:“爹。”
 
郜苏点了点头:“叶桑写信来,道是他们已入天启界。归彦并未胡闹。他们也写信联系了穆尊,现下正等候穆尊前去接应。”
 
胡天闻言松了口气:“这样就好。”
 
刚突破八阶,会有个稳固神魂的时期,天启界又是个陌生地界,说不得暗藏杀机。归彦、叶桑在天彦山待着等穆椿前去,最好不过。
 
胡天说完又笑:“幸好前番归彦想到了天书格。又在前一日将天书格立在了秘境之中。”
 
有了天书格进驻,归彦就好似随身带上了一个收信寄信的站点。别提多方便。
 
也省去了他们入天启界后,要找天书格的麻烦。
 
郜苏见胡天如此神色,却不由道:“断绝两仪双星时日尚短,你前番不该将盛春卷拿出来的。”
 
第一灏大殿里有神迷镜返今窗阵,能记下当时殿内情形。
 
叶桑、归彦登临八阶的情形,实在是珍贵非常。姬颂厚着老脸让宋弘德将这段蜃影拓给了他。
 
众人趁着胡天“睡觉”之时,去看蜃影。这才发现,归彦起先受太初混沌剑影响似有顿悟,但随后归彦神念曾在《四季途录》之上停滞。
 
归彦的进阶本有停下的可能,但胡天却拿出了盛春卷,推动了归彦顿悟进阶,臻入八阶。
 
若说胡天不晓得拿出盛春卷,归彦会进阶,谁都不信。
 
此时郜苏道破这番事,胡天干笑:“到了七阶,修士修行一念就好像夏天做出来的冰棍……冰薯。一不小心,它就化了。”
 
若是那时不拿出盛春卷,固然能将归彦留在身边。但日后悠长岁月,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日的体悟机遇。
 
“归彦去了天启,我可以好好修炼,还是能再见他的。”胡天道,“可是失了这次机遇,却未必再有了。”
 
郜苏如何不知其中道理,但纵然归彦是他骨肉,也不免替胡天难受:“断绝两仪双星时日毕竟太短了。”
 
“这个就更不愁了,爹你看。”胡天得意,笑道,“我有个法宝。”
 
胡天说着,自怀中掏出归彦从前的魔胎小蛋,献宝一般捧在手中给郜苏看。
 
郜苏失笑。
 
胡天洋洋得意:“那时我们去了死生轮回境,还是我将这个蛋壳拼起来的。”
 
现下却是自己受益。
 
郜苏仔细打量胡天手上:“怎么还缺了一块?”
 
“那个是铭鬼刀魂在的蛋壳,归彦收着了。”
 
胡天笑说:“爹放心,我从来不坑自己的。”
 
这话此时莫说是郜苏,便是说给夏昱小虫子听,怕也是不信服的。
 
郜苏却也不戳破,只是将小蛋放回胡天手中,又拍了拍胡天的脑袋。
 
郜苏又问:“此番归彦去了天启界,你打算如何做?是留在善水宗,还是去往他处?”
 
“我?”胡天想了想,“善水宗,我是不会留下的。去乌兰界吧,那处僻静些。”
 
胡天说完,心念一动。
 
便知郜苏此时怕有些其他打算了。
 
胡天便问:“爹是不是要离开了?”
 
毕竟郜苏自妖皇殿中出来,早前留在天彦山,怕也只是为了陪着归彦。
 
郜苏点了点头:“我被困日久,修行之事已是懈怠良多。留下于你也是无所助益,不如寰宇走一走……”
 
可以寻觅些许安然花的消息,还有琰女——归彦娘——归去之处。
 
只是此言郜苏并没有说出口。
 
胡天却也是赞同:“爹要是能突破,就更好了。爹,您想回梦魂界吗?”
 
郜苏一愣。
 
胡天说:“您早前残魂回了梦魂界,怕是也没个出入牌了。我这儿倒是有一块。还是当年莫亦霜给的,本想收着,万一哪天归彦还想回去……现下怕也用不着了。”
 
胡天看着郜苏,见他并无厌弃神色,这才自指骨芥子中将梦魂界出出入牌拿出来。
 
郜苏接过:“我想回去,却又怕回去。”
 
“近乡情怯,爹将这个收着,啥时候特别想回去了。再回去不迟。”
 
胡天想了想又说:“梦魂界这些年挺好,莫亦霜让那些小梦貘也开始学些外界的事情了。就是还有些排外。”
 
胡天有些生气,诉起苦来。
 
“比如我吧,我这么好一人,那些小梦貘都防备着。爹你要是回去,帮我教训教训那些个梦貘。一定要说,胡天这个人族很好嘛。”
 
郜苏失笑:“知晓了,日后定然替你出气。”
 
胡天乐,又问:“爹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也不急,至少等你离开了善水宗,安全抵达乌兰界。”
 
郜苏说着起身:“你且好好休息。”
 
可惜胡天此时有些睡不着。他便是死缠烂打,得了郜苏同意,再揪了姬无法保驾护航——他又跑去善水宗了。
 
胡天下了船,见湖光山色依旧,心神松弛。
 
忽然想说话,他转头看身边,继而不由自主摸了摸怀里。
 
两厢都是空空荡荡的。
 
胡天愣了愣。
 
姬无法在前边转头:“大哥,你发什么呆呢?”
 
胡天醒神,疾走几步,对姬无法说:“看我对你多好,出来玩儿都带着你。”
 
姬无法没来过善水宗,此时东张西望个不停,又嘴硬:“得了吧,你就是要个保镖罢了。”
 
“屁,你这手不能提的小白脸样儿,一点震慑力都没有,要你保护个屁。”
 
胡天翻白眼,“再说,我若是死在善水宗,那个宗主师兄才发愁呢。”
 
何况胡天此来也不是谈什么事情,而是找萧烨华和陆晓澄。
 
胡天自第一灏大殿离去后,论理萧烨华和陆晓澄该是回若水部去才是。
 
但他夫妇二人却未曾离去,此时还经由姬无法之口传达自己尚在上善部的消息。
 
胡天忖度,怕是萧烨华和陆晓澄另有事由要寻他。
 
姬无法听了胡天解释,好奇:“大哥你现下一穷二白,还是神魂不稳的废物。他俩找你有什么事儿?难道找你要双修大典的礼金?”
 
“小屁孩儿,你欠抽啊是不是?”胡天揪起姬无法的耳朵,“胆儿不小啊,敢说我是废物!你信不信,等我去了乌兰界,不给你爹送面人,我也让你被抽一顿。”
 
姬无法耸肩。
 
他同胡天在一处时,没什么少楼主的包袱,嘴上也就没个把门儿的。
 
但胡天也不是真怒,更不会同姬无法计较。他就是找个借口揪揪姬无法的耳朵,逗乐。
 
胡天带着姬无法去了第二灏——萧烨华和陆晓澄此时寄住在王惑朝华处。
 
胡天问了一路,寻到了王惑朝华的洞府。
 
不想王惑朝华都是长老,在第二灏一整座山都是他们的。
 
胡天自湖上跨上山地,便觉此处鸟兽啼鸣更胜他地。
 
洞府该是在山顶,胡天同姬无法再沿山路拾阶而上。
 
路上各色妖兽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草丛树上,天上地下,时不时便见一二灵兽,或是跑跳玩闹,或是趴着睡觉,都是怡然自得的。
 
胡天从来知晓王惑爱妖兽、灵兽,却不晓得他简直将自己的住处山头改造成动物园,还是个野生的。
 
行到一处,眼前忽而一花。一个小黑毛团自他们面前山道跃起,转瞬消失。
 
“胖胖。”
 
胡天唤了一声,继而停下脚步,看向黑毛团消失的地方。
 
姬无法暗自叹气,小心翼翼说:“大哥,刚才那个是只灵貂。”
 
“啊?”胡天转头,继而傻笑,“一时失神,一时失神,我家胖胖的妖兽形态可比刚才那个好玩儿得多。”
 
胡天抬脚起步,走到姬无法身边,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小:“就这么大,当年把你吓得鬼哭狼嚎的。”
 
姬无法脸都青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胡天不由好奇:“说起来,你不是最怕毛茸茸的,怎么现下倒好似不怕了?”
 
此时姬无法竟然能一路走来,没露半分怯。
 
姬无法翻了个白眼:“我可算是知道了,你为什么带我出来!”
 
敢情就是因为这儿妖兽多,毛茸茸的也是多,来吓他的!
 
“冤枉了啊,我从前也没来过这儿,若是晓得这里如此多的妖兽。必不等到今日将你拉来。”
 
胡天又是戳了戳姬无法:“还没说呢,你怎么不怕毛茸茸的了?”
 
“谁说我不怕?”姬无法凶神恶煞,“我现下已经拿出少楼主所有的定力了!”
 
可怜姬无法要做少楼主,接触的人事自然多,若是遇到毛茸茸的妖族侍神者,他总不能失了风度。
 
故而这些年也是练就了一番定力。
 
胡天听着姬无法的解释,却是笑。
 
姬无法翻白眼:“少幸灾乐祸了!”
 
胡天却是又朝方才黑色灵貂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
 
姬无法忙道:“快点走吧,再让我看这些毛茸茸的,我真要哭了。”
 
“别介,你先忍忍,”胡天道,“等会儿见了王惑师叔,你同他老人家一起哭,那样才热闹。”
 
“哼!谁说我坏话呢!”
 
胡天话音一落,山道那头,王惑冷哼传来。
 
继而王惑一整个人冒出来。
 
这老头儿脑袋上站着一只灵猫,肩膀上是松鼠,怀里抱着三个粉红毛团子。
 
胡天愣了愣。
 
姬无法脸色又青了一分:“我真要嚎了——啊啊啊!!!”
 
胡天吓得一蹦老远。
 
王惑“咕叽”一脚踏空,自山石上滚了下去。
 
少顷,王惑顶着一脑袋树叶爬回到山道上。
 
王惑再见了姬无法没好气:“嚎什么啊!我家的毛团子这么可爱,你嚎什么啊!”
 
姬无法自然要反驳。
 
所谓“吾之美食,汝之鸩毒”,不外如此。
 
却不想这一老一小争辩起来,还提升了个高度。将侍神者的之事扯来搞辩论。
 
胡天听着不耐烦,见不远处一只小灵猫在舔毛毛。
 
胡天上前去,拱手作揖,问它:“这位小道友,能不能带我去找萧烨华和陆晓澄二位?”
 
说起胡天,还颇有些妖兽缘。那只小灵猫真给他领了路。
 
一路行去,却没有再见一个小黑毛团。
 
胡天心里却也晓得,即便这一山都是小黑毛团,也没有自己的那只了。
 
胡天便是快步离去。
 
少时到得一处洞府,正是萧、陆二位所在。
 
恰巧朝华也在。胡天见了朝华,立刻坏心眼告状。
 
朝华去了半山腰捉拿王惑。
 
萧烨华和陆晓澄这才笑着招呼胡天。
 
上善部的洞府,比起若水部自然是更好一分。
 
阁楼敞亮,桌椅齐备,摆设都是上乘。
 
胡天同萧烨华、陆晓澄落座,自然是叙一回旧。
 
陆晓澄道:“师弟气色好多了,果然是七阶修士,这么快就恢复了。”
 
“听闻宗主给我塞了一颗大司命,估计是那玩意儿比较有效果。”胡天说着却是有些遗憾,“不过我都没尝出个味儿,回头再找宗主师兄要一颗去。”
 
萧烨华失笑:“师弟还是从前一般,爱玩笑。”
 
胡天乐:“师兄风采更甚,赵师叔可好?”
 
“他老人家挺好。若水部这些年风气肃清,也是不错。”萧烨华道,“九溪峰现下也热闹了。第五季朝市生意也是好。还有当年师弟在时的聚会……”
 
胡天听着,心情却是有些复杂。想起九溪峰那几年,好似已经隔世。
 
那些年虽苦,但师伯师父师兄师姐相伴左右。还有归彦,小毛团……
 
“好了好了,啰里啰嗦的。”陆晓澄拦下了萧烨华的话,“你啊,还没变老呢,就好像个老头子一样了。”
 
“那可不得了,”萧烨华立时不服气,“你还总是说自己是我娘呢?我若是个老头子,你岂不是更老了?”
 
“我那是长生了!”
 
胡天见萧烨华陆晓澄拌嘴,不由有些羡慕。
 
陆晓澄见此,有些懊恼,忙捣了萧烨华一下:“别废话了,你赶紧说正事儿。”
 
“啊,对。”萧烨华忙说,“师弟,其实我此番,是想和你说个事儿。”
 
“师兄但说无妨。”
 
“师弟是知我的,我对符箓符法,阵符这类事,实在是喜爱。”
 
萧烨华说:“其实从前,我听闻朱雀剑阵是自无极界碑上推演得来,就一直在收集各界无极界碑图案。”
 
这些年,萧烨华陆陆续续收集了许多,潜心研究之后,他确信这无极界碑上的简笔小人图像,就是阵法。
 
“然则,我道行浅薄,只能勉强推演出这阵法非是剑阵。”
 
萧烨华叹气,“再多却不行了。故而想请师弟代为一观。”
 
这便是萧烨华要借胡天的神通——阵读启心术。
 
胡天听闻萧烨华如此说,却是愕然。
 
他万没想到,萧烨华找他是说无极界碑。
 
世上研习无极界碑的修士何止一二,但那是神族的阵法,哪里是能轻易破解的?
 
且极谷王兮阳推演出的“青龙剑阵”,善水宗“朱雀剑阵”。这两道剑阵珠玉在前,修士便是多半将阵法归为“剑阵”去推演。
 
不想此时萧烨华却是跳出了“剑阵”怪圈。
 
萧烨华说着,还拿出了一叠宣纸,其上记载都是他收集来的各界无极界碑图像。
 
萧烨华摊开宣纸,铺在地上。每张都有顺序。
 
有些地方是空白,特意空开的。
 
胡天忽而想起那年,他在小蕴简阁也是看到百里靖海收集了一打。
 
当时百里靖海知晓胡天有了神通让他观看无极界碑图像。奈何胡天当时道行微弱,只看出是阵法,再多却看不出了。
 
只是百里靖海当年是为了剑阵,且他当年实力在,收集到那么多的无极界碑图尚且不易。
 
不想萧烨华此时还未进五阶,收集来的无极界碑图已经要赶超百里靖海当年了。
 
胡天不由感叹,他这个师兄当真是爱极了阵法。
 
少时,萧烨华将图纸摆放好,对胡天讲解:“这些空着的,便是我觉得此处当有一界,却还没收集到无极界碑的图像。师弟觉得如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胡天看着这一地图像。
 
现下七阶修为,已是足够他去辨别了。只可惜所缺还是有些多。
 
不过胡天也已经知晓无极界碑来历,此时倒是可以同萧烨华说一声。
 
但事关神族,他不知如何说起,也不想骗萧烨华这个师兄。
 
胡天低头思忖,半晌无言。
 
萧烨华误以为胡天帮不上忙,也是尴尬。
 
他说:“倒是我为难师弟了。”
 
陆晓澄也是失望,却道:“师弟别费神了,你这个萧师兄,自己魔怔还不够,还来折腾你。我等会儿替你揍他。”
 
“师姐等等再揍。”胡天抬头笑道,“这件事,其实我也知道些内幕。只是要说的话,有些个条件。”
 
胡天此时思量,是藤祖说的那句“天启非启,此宇未圆”的。这话同无极界碑未必没有关联。
 
而此时萧烨华有兴趣研习无极界碑,自己能提供一些助力参与其中,定然是好事。
 
萧烨华不知胡天想法,但闻听胡天知道内幕,自然是心动。
 
萧烨华忙问:“什么条件,师弟请说。”
 
胡天摸摸下巴,心道,如萧烨华这般人才,推举给侍神者自然是好的,但他现下是天彦山的二大王。
 
不能因为大王带着天彦山跑去了天启界,自己就不履行二大王的职责了。
 
胡天笑道:“师兄师姐此番当是知晓我天彦山了。日后天彦山若是有些许阵法之事,请教萧师兄,还望萧师兄不吝赐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好说!”萧烨华拍胸脯。
 
胡天点头:“另一个就是,萧师兄和陆师姐,要成为侍神者的一员了。”
 
“侍神者?”萧烨华愕然,“那是个什么东西?”
 
恰巧此时朝华揪着王惑,牵着姬无法回来了。
 
他仨一进门,胡天笑道:“少楼主,来得刚好,我用侍神者客王的身份,给你介绍两个成员啊。”
 
姬无法气胡天甩下自己跑了,啐一口:“呸,什么客王,你现下的口气好像拉皮条!”
 
胡天大笑,转身对陆晓澄和萧烨华说:“师兄师姐别担心,这里还有两个老前辈……”
 
王惑蹦过去:“什么玩意儿,这两个好孩子,是我看中的。怎么一会儿工夫,就成你的了?”
 
胡天没好气:“师叔你下手晚了。再说了,你个‘相’字属的,有我这个‘客王’的脸面大?”
 
“我不管!”王惑要撒泼,被朝华一脚踢开了。
 
胡天好奇:“王师叔这争着抢着的劲儿,难道发展成员还有好处领吗?”
 
姬无法没好气:“没有,还得带着这些成员一段时日。”
 
胡天眨眨眼:“那我就不争这份功劳了。”
 
此时陆晓澄和萧烨华都是懵的。
 
陆晓澄抬手:“师弟师叔,你们等等,侍神者到底是什么啊?”
 
王惑“噌”一下跳起来,同陆晓澄讲解起来。
 
胡天退到一边去:“没我什么事儿了。”
 
不过向后几天,还是有胡天的事儿。他同萧烨华就阵法符法,并这无极界碑图讨论了一番。
 
胡天得了许多启发和更多疑问。可惜无极界碑图上缺了许多,要等补全才行。
 
带着这一肚子疑问,胡天辞行离了善水宗,去往乌兰界。
 
第199章
 
胡天自善敏界离去前, 特意去了第一灏大殿,拜谢了镇德碑。
 
胡天又“顺便”同宋弘德辞行。照着往年惯例, 这个师弟很是“敲诈”了宋弘德一番。
 
胡天本是惦记着小蕴简阁中的书册, 不过那些书册都被穆椿取走了。
 
胡天便是退而求其次,拓印了上善部蕴简阁中一本《道境符箓书》,一本《天干百器行》, 一本《丹纲》。
 
都是世所罕见的孤本,留待日后设法送上天启给归彦。
 
胡天又用前番在秘境中挖来的一株叫不出名字的草, 同宋弘德换了丹药、高阶符箓和灵石。
 
这些却是为郜苏准备的盘缠。
 
胡天还去找了姬颂,挖了他一块“相”字属的令牌。他将这块令牌一并归入盘缠, 给了郜苏。
 
郜苏并未同胡天客气,将东西收好,再与胡天约定每月通信, 便自鄂络界下了夜渡舟。
 
此后夜渡舟一路再无停靠。
 
如此,便是归彦去往天启十日后, 胡天再次踏上乌兰界。
 
此处还似百来年前一般, 四下密林, 半空甬道为路, 脚下古木青翠,偶见妖兽在林间穿行而过。
 
甬道两边又有一二架桥,两旁亭台楼阁。或有门窗紧闭,也有洞开门户, 二三修士在其中论法。
 
下了夜渡舟,姬颂便是不见踪迹。姬无法带着胡天去天梯楼。
 
他俩走在甬道上, 姬无法莫名紧张兮兮的。
 
胡天不解:“你怎么回事儿?”
 
“大哥,你不晓得。本来去接你们这事儿吧,我爹也想去。后来被我和爷爷一起驳回了。”
 
姬无法忧心,天梯楼现下的楼主、姬颂的儿子、他的老子——姬北沼,此时还存着气。
 
胡天却是一直阴差阳错,未曾见过姬北沼。他好奇:“不能够吧,你爹还是个小心眼儿?”
 
“大哥你没看我爷爷都跑了?”
 
敢情姬颂没了踪迹,是因为怕儿子?
 
胡天失笑:“那我刚好去给你爹提供几个新鲜的打孩子姿势。”
 
“去去去!”姬无法轰胡天。
 
不过姬无法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姬北沼在天梯楼外迎接胡天,热情有礼地将胡天迎进天梯楼。
 
但他见自家儿子,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儿的。
 
胡天在一边偷着乐了半晌,好歹替姬无法说了三两句好话。
 
姬北沼这才松口:“此番,便让无法为胡道友安排住处吧。”
 
“爹,”姬无法蹬鼻子上脸,委婉提示,“胡道友是我大哥。”
 
姬北沼点头:“也是你福气,那便将你现下的住处腾出来给胡天吧。”
 
姬无法眨眨眼:“大哥怕不喜欢。”
 
想到姬无法貌似爱好骨头,还曾操纵着骨头和自己干架,胡天干笑:“还请干爹给我安排个幽静好睡觉的去处。”
 
姬北沼一听“干爹”二字,眼皮一动,开怀笑道:“如此,前山住处却是不好。便将后山的瓦舍开一间于天儿。”
 
姬无法倒是赞同:“那儿不错。”
 
如此,胡天便是住进了天梯楼后的瓦舍。
 
说是瓦舍,实乃是竹木建屋,悬在林间,顶上青瓦构建。
 
入瓦舍,空荡一间,纵深十丈有余,其中无柱石支撑。三面是墙,朝南方向洞开,向外是平台。
 
平台外,青葱绿林,草木葱茏。绿意浓郁,好似要从山林枝叶间流淌进屋舍。
 
骤然风过,绿叶摩擦,窸窸窣窣,涌入屋舍中。
 
胡天走进其中,四下唯有鸟鸣流水声轻响。
 
姬无法大大咧咧走进来:“这儿挺大的,而且清爽凉快。用的还是隐竹木。”
 
姬无法向前几步给胡天介绍:“大哥若是不想听声音,跺跺脚就行了。”
 
姬无法说着,脚跟支在地板上,脚趾点地三下。
 
虫鸣鸟叫骤然消失,四下静寂。
 
外间浓郁的绿意,似乎也归于寂灭。
 
“怪瘆人的。”姬无法又用脚点了点地。
 
声音回来了。
 
胡天笑着看了看四下:“倒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是啊。”姬无法原地坐下,“这是天梯楼修行者,修到高阶时才能来的地方。不过大哥你随意,想住多久住多久。”
 
胡天从前是客王,现下更是被侍神者封为“信者”。他住在此处,最合适不过。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啊。”姬无法笑道,“我看我爹今儿的高兴劲儿,你在这儿登级进阶去天启,他才高兴呢。”
 
姬无法说完,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坐起来。
 
姬无法问:“哥,你还需要啥,尽管同我开口。之后要修行,要丹药什么的,也尽管说。”
 
“放心,便宜不了你。”胡天笑道,“不过我现下打算将姐夫留下的炼器术都学了。所以暂时不需要什么。”
 
“这样啊。”姬无法点点头,见胡天似有倦怠,自地上爬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儿再来找你玩儿。”
 
“你也别太忙活了。”
 
胡天将姬无法送到门外,才开口,“我要睡一段时间,好好同姐夫学炼器术。过些日子学完了,就去找你。”
 
姬无法愣了愣:“你要一次性学完炼器术?”
 
胡天点头,浅笑道:“早些学完,一技傍身,我才好去做其他事儿不是。”
 
姬无法不置可否,片刻后只能干瘪瘪嘱咐一句:“别太拼命了。”
 
“知道了。你倒做出个愁苦模样来作甚?啊,对,之前忘记了,请天梯楼帮我留心安然花,还有一个人。”
 
“谁?”
 
“菩回。”胡天道,“大荒界十方立妙院的菩回大师。”
 
胡天想了许久,若是可以,他想见菩回一次。
 
姬无法也是知道菩回的:“大哥,你找个和尚作甚?归彦去了天启界,你就要出家了?”
 
“屁。”胡天翻了个白眼,“我想向他请教轮回之事。反正你给我留心就是了。”
 
“这个包在我身上。安然花也是。”
 
“那还不快去干活儿?”胡天乐,挥手将姬无法撵走,自己回了瓦舍之中。
 
空荡的屋子中,顿时只剩下了他一个。
 
冷冷清清,这屋子大得让人惊惧。
 
胡天深吸一口气,走到正中,站立片刻,终究是走到了屋子角落。
 
胡天坐了下去,抱住膝盖,额头抵在了膝盖上。
 
倏忽神念入识海。
 
两仪双星去后,此处便没了归彦神念“串门”的忧虑,胡天也是没了粉饰太平的心思。
 
后第一灏大殿归彦离去,识海动荡更甚,此时胡天识海早没了从前的自在安逸。
 
长空阴翳,瀚海四分五裂。彷如地壳凸起成海中山,细看却是深渊。连胡天也感知不到的区域。
 
又有早前胡天在上都神殿吸收来的晴丝神力球,漂浮在半空中。
 
这球以金元素包裹,胡天这些年来学到的功法心诀围着它转。
 
也不晓得是个什么道理。
 
幸而黑绿红黄白五色水域尚在。五色水域之下,裹住黑龙的白色水域较之前番增大数倍。
 
总之,胡天识海一片狼藉。
 
胡天元神在识海观览一番。
 
他再张开双手。元神双手之上,如身体一般,十指戴着天彦指环。
 
天彦指环乃是元神法器,所谓元神法器,便是在元神之中也有显现。
 
胡天点头:“没白瞎归彦的毛毛炼了你们。”
 
胡天说着,元神之上天彦指环运作,调动识海五色水域。他以近来学到的神族炼器术,将包裹黑龙的白色水域又淬炼了一番。
 
胡天元神再闭目,生机消耗的速度果然再次减缓些许。
 
做完这些,胡天神念弹出识海,睁开眼睛。
 
现下最紧要的,便也是学好炼器术了。
 
胡天掂量学好炼器术,一来提升自己实力,能产生更多生机,二来能更好的淬炼困住黑龙的金元素。
 
这样,才能有更多的时间……
 
胡天叹气。
 
他还要去找安然花,来世才能有重逢归彦的可能。
 
最好再见一次菩回,请教轮回法。若能记得这一世才是好的。
 
他还想登级进阶去天启。不是奢求成仙,而是再见归彦一次。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胡天自问,继而长叹一口气。
 
这其中任一件事,都可能是耗费所有心力未必能完成的。
 
胡天缩在角落,叹一口气,寻思着想那么多也是枉然,该睡觉了。
 
他却不由自主拿出魔胎小蛋来。
 
胡天亲了亲小蛋:“归彦现下在做什么呢?”
 
此时,天启界。
 
一株古木后,蜃影门隐藏在其中。
 
蜃影门外,归彦端正坐在一块半腰高的石头上。
 
夏昱冷着脸打量四周,传说中八阶高手云集的天启界。
 
此时他们头顶上,一颗银红圆球转动。
 
这红球好似太阳,发光发热。无数浮岛碎片将这个颗红球围住。
 
浮岛之下乃是空间碎片。
 
人在岛上,向头顶望去,隐约可见对面的浮岛。
 
简单说来,天启界好似一个巨大的空心球。球心是那颗太阳般的红球。
 
而浮岛组成了球面。浮岛正面都是朝向“太阳”,修士在浮岛上,就好似在天启界这颗球的内表面。
 
天启界没有天空,没有真正的日月,没有北辰,没有云雾。
 
幸而天启界这颗“球”足够大,还不至于压抑。且此处灵、妖、魔并其他修行之力丰沛非常,远胜过三千界。
 
确是修行好地界。
 
但就算是仙界,也不能拦住眼前这个好看的变成大冰块。
 
夏昱他们来了此处多久,这个好看的就做了几日冰块。兔兔现下都不敢露脸,唯恐惹恼这个大冰块。
 
夏昱心道,我是不怕这个大冰块的。只是有些想卷毛毛。
 
卷毛毛没有同他们一起来。
 
夏昱站在归彦身边,抬头问:“为什么还不来呢?”
 
叶桑此时也在蜃影门外,她道:“穆尊回信来,她说要寻人一起,故而迟了些许天。就在这半日便能到了……咦,那边是不是来了两个人?”
 
叶桑看向不远处浮岛。
 
那处浮岛是座山,山头两个人拉拉扯扯,却看不清面容。
 
但确是穆椿。
 
穆椿拉着个精壮汉子:“你能不能快些!”
 
这汉子头发高束,短褂被穆椿揪起来,露出半截腰来。
 
正是百里靖海。
 
百里靖海手上一截木棍,敲穆椿的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不就是个妖魔混血来天启,还要我去做什么?娘的,欺负我没有徒弟?”
 
穆椿骤然停下:“你有?”
 
“闭嘴!”百里靖海气得很,却不是气穆椿,而是气叶桑死得太早——这人至今还不晓得自己的徒弟起死回生了。
 
百里靖海大骂:“夯货!死那么早做个屁!有种给老子来天启啊!”
 
不想他话音方落,身后忽而有声音。
 
“师父!”
 
百里靖海动作一滞,瞪穆椿:“我好似入妄了。”
 
穆椿嗤笑一声。
 
不想那声音又喊了一次:“师父!”
 
好似还近了些许。
 
百里靖海惊愕,猛然转过身去,便见不远处,叶桑蹦蹦跳跳跑过来。
 
叶桑边跑边喊:“师父!”
 
“夯……”百里靖海倒吸一口气,继而拔腿就跑迎上去。
 
少时到了跟前,叶桑笑着站立在百里靖海面前,眨了眨眼睛:“师父!”
 
百里靖海哆嗦着抬手,轻落在叶桑脑袋上。
 
入手实实在在,确是自己的徒弟。
 
百里靖海张嘴再合上,再张嘴:“乖徒儿……叶桑。”
 
再说不下去,潸然泪下。
 
叶桑手忙脚乱:“师父,师父我活过来了。师父你怎么拿着根木棍?师父缺剑不缺。我现下是剑灵……”
 
百里靖海扯了短褂擦眼,转身看向穆椿:“你个混账玩意儿!居然瞒着我!!!”
 
穆椿悠悠然走来:“这辈子见你哭一回,瞒着你也是值了。”
 
“滚!”百里靖海大怒,“夯货!”
 
“在!”
 
“变个剑来,让老子灭了这个混账!”
 
叶桑挠头:“师父,这是我师叔啊。”
 
“哼,”百里靖海怒,“你个蠢货,居然不听为师的话。等等,你活过来了,还能进天启……你是同穆椿一起瞒我的?老子不揍你,你还上天了?”
 
百里靖海说着,抓了根木棍就去揍叶桑。
 
叶桑却是高兴:“师父,我还学了神族的剑法呢,舞给你看。”
 
说着,久别重逢的师徒两个就高高兴兴打起来了。
 
穆椿将他们扔在身后,悠然向蜃影门去。
 
她走到近前时,却是顿住了脚步。
 
此时蜃影门外,一个小孩儿穿着花衣服,身后翅膀舞动。
 
穆椿和叶桑合伙瞒住了百里,却不想叶桑也没有告诉她。夏昱化妖了。
 
还化作了前世的模样。
 
那时穆昱四岁,还没有测灵根,也不知道修炼是什么。她每日就知道等在家门外,等自己回去。若是等久了,也是如现下这样,板着小脸。
 
这才是她的妹妹。
 
穆椿疾走几步,到了夏昱面前。
 
夏昱抬起头,看了穆椿一眼,撇嘴说:“可以抱,衣服没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昱说着,竖起胳膊来。
 
穆椿蹲下,将夏昱揽进了怀里:“小昱你回来了。”
 
“嗯。”虽不记得前世,但夏昱知道,这个姐姐是好的,救自己出了魔域秘境。
 
卷毛毛早前做衣服的时候都同自己掰扯分析过了。
 
于是夏昱伸手环住了穆椿,拍了拍她的胳膊,老成持重:“姐姐,你不要难过。我来陪你钓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穆椿却将夏昱捂得更紧了。
 
少顷,百里靖海揍完徒弟,神清气爽,蹦到蜃影门前。
 
他见穆椿搂着个小娃娃,愣了愣:“小昱?”
 
百里靖海再四顾,看到了归彦,皱眉头:“胡天那小子呢?没同你一起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穆椿你这个混账,快给老子说清楚!”
 
百里靖海嘴上问着穆椿,眼却是看向归彦。
 
归彦不答话,倒是夏昱开口:“卷毛毛没有一起来。”
 
穆椿长叹一口气:“我现下知道的也不多。”
 
归彦这才开口:“师父,师伯,我们进秘境说吧。”
 
众修进了秘境,进了小楼,在客厅沙发坐下。
 
百里靖海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弹了弹:“这什么玩意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叶桑给他搬了一把木椅来。百里靖海便坐去了椅子上。
 
众都稳便,归彦将别后事宜平静讲来。
 
神族诸般事宜,两仪双星“归一”、断绝,最终入天启。
 
讲完,穆椿皱起眉头,良久抬头:“你和胡天现下的缔结解开了。那他识海中的黑龙如何?”
 
归彦低下头:“不知道,但缔结解开没有太久……我现下担心得很。师父,请师父教我《重元回转法》,让我回去找阿天。”
 
百里靖海看向穆椿。
 
穆椿沉吟良久。
 
她怀中,夏昱抬头:“卷毛毛说,我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师父。”
 
穆椿低头,摸了摸夏昱的脸:“卷毛毛也是好徒弟。”
 
穆椿说完,取出一块罗盘放在小几上,推到归彦面前:“搜魂罗盘,给你了。”
 
归彦蓦然瞪大眼睛,继而站起来,郑重接过罗盘。
 
穆椿又手起一诀,打入归彦体内:“重元回转法。”
 
“但重元回转法,也只能用七次。”百里靖海眉头紧锁,“任何心念、心境上的变化,都可能让你重入八阶,回到天启。”
 
归彦低头:“至少,至少找到安然花。”
 
百里靖海长叹一口气。
 
归彦抬头:“师父,你同夏昱钓鱼的地方,我方才已经在外界幻化出来了。什么时候您想和小虫子钓鱼,就去那处妖皇殿下的水塘。”
 
穆椿讶然:“你如何知道那地方?还能幻化出来。”
 
“八阶时,新得的神通。”归彦说,“万象临心术。”
 
归彦说完,看了看四下,问:“师父,还有什么要转告阿天的?”
 
归彦说着话时,脚下隐约一道雾气升腾起来。
 
便是《重元回转法》开始运行了。
 
穆椿不想归彦如此急迫,她站起来:“告诉胡天,好好修行,若能进天启来,与他定然是好。但想进八阶,必要探索道心……”
 
归彦不等穆椿话说完,便已是消失不见。
 
叶桑蓦然站起来:“归彦走了,怎么这方秘境却留在天启?”
 
夏昱抬头,自脖子中拽出一颗黑珍珠:“好看的说,要我陪陪姐姐,守好天彦山。便将这个放在我身上了。”
 
带走秘境固然是好,但夏昱不能急着带走。且这个小虫子方化妖不久,而天启界的修行之力太甚。夏昱不能长久待在天启界。
 
故而归彦干脆舍下了秘境,带着树种和许多丹药离去了。
 
百里叹气:“他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穆椿呢喃:“就这么,片刻都等不得了吗?”
 
何止等不得,归彦觉得自己实在是等了太久了!
 
这是几天了?五天,七天,十天?天启界只有那一颗“红球”,并无昼夜。
 
他便连多少日过去都不知晓了!
 
但多少日又能如何呢?分离之事,便是一刻也如一年那般长久。
 
他从前竟然从没发现。
 
细细计算,自死生轮回境重逢后,归彦再没有同胡天如此长久的分离过。
 
哪怕是被困秘境的岁月。胡天虽无踪迹,但也是神魂陪伴。
 
今次却是实实在在的分开了,两仪双星都是断绝。归彦再感知不到胡天所在。
 
阿天在做什么呢?阿天有没有想自己?阿天识海的黑龙怎么样了?
 
阿天……还在世上吗?
 
诸般恐惧,当是世上极刑。
 
归彦降下修为,回到善水宗第一灏,夜渡舟已经离去很久了。
 
归彦不得不给乌兰界写信,再等着夜渡舟前来。
 
而此时胡天正在睡大觉。
 
睡梦之中,无数事物配比一一历过。
 
胡天也不知道自己学了多久,学了多少。
 
只觉得他要将世上一切都历尽。
 
只是越向后学,“梦境”事物配比变化速度越慢,似乎在警告胡天,莫要贪多。
 
但胡天哪里还能慢慢去学?
 
胡天便对着“梦境”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最终“梦境”还是停下了。
 
胡天却是察觉,“梦境”要教的已所剩无多。
 
胡天便道:“姐夫,你就一次性都教给我吧。说不得我就能进阶去天启了呢?”
 
“梦境”不回应,胡天却坚持不醒过来。
 
两厢僵持。
 
也不知如此多久,“梦境”之中,一个人影渐渐显现。
 
胡天愕然。
 
这还是他得“梦境”以来,第一次见人来。
 
胡天仔细去看,那人影却是模糊,不见面目。
 
继而人影道:“七阶尽。”
 
胡天不由失望:“什么情况,这玩意儿还分等级教啊?”
 
但胡天此时进阶心切,又岂是能随便一个人影劝服得住的?
 
这么个人影,连被逐者姐夫的样子都不是呢!
 
胡天在“梦境”中也是自己的样貌,便是上前戳了戳那个影子:“你别忽悠我。你不是个神族嘛,什么时候学了人族的修为分阶了?定然是骗我的!”
 
那人影一滞:“神魂有创,余者非可学。”
 
“嗯?”
 
第200章
 
胡天哼一声:“你再说一遍, 什么玩意儿?”
 
影子道:“神魂有创,余者非可学。”
 
“放屁。”胡天不由怒道, “老子神魂好好的, 你别以为我没好好学习,就能随便你忽悠了!”
 
胡天不信邪,要去拿那影子。
 
不想影子退后数步, 忽而暴涨:“神魂有创!”
 
言毕,影子暴涨数倍直向胡天冲来。
 
胡天避闪不及, 直被扑个正着。
 
下一瞬,“梦境”消失不见, 却是“识海”显现出来。
 
此“识海”也是胡天识海破碎形貌。
 
胡天稍加感应,松了口气。
 
此“识海”中所有物品都不能回应自己。
 
便是胡天仍在“梦境”之中,只是此时梦境被那影子改成了自己识海的样貌。
 
胡天皱眉。
 
这“梦境”是被逐者姐夫留给自己的。胡天道是被逐者的姐夫不会加害自己。
 
那么黑影此时将“梦境”变作了自己识海的样子, 怕是提示。
 
提示自己不能再修习神族炼器术的缘故——神魂有创。
 
胡天在“梦境”之中抓脑袋:“明说不好么?怎么都跟老榕树似得,尽搞些欲言又止的把戏。”
 
胡天只好根据这“梦境”提示来猜谜。
 
寻常说来, 神魂便是三魂了。而识海是神魂灵魄在神念之中的呈现……
 
胡天心中一动, 看向识海中, 那片忽而在海中裂开的漆黑深渊。
 
四下“梦境”散去, 胡天元神由“梦境”入真切识海。
 
元神立于识海深渊前。
 
胡天不禁自问。
 
什么时候受创的?为什么不疼?这深渊之中有什么?
 
还能有怪物不成?
 
管你是什么,也不能阻碍老子修行进天启!
 
胡天想着,深吸一口气,元神直向深渊沉入而去。
 
也不知元神下降多久, 终见深渊之底,黑气涌动。
 
胡天元神大骇。
 
此黑气非是黑龙死气, 而是……
 
“魔气?”胡天元神脱口而出。
 
魔气闻听胡天呼唤,骤然大浪涌起,将胡天元神卷入其中。
 
沉入魔气之中,感知立刻被放大。这魔气非如前番归彦识海中的魔气,乃是纯净的力量。
 
胡天识海深渊之中的魔气,乃是怨气、煞气,诸般恶念生就。
 
“为何是我?”
 
“要杀了这秃眉毛的恶贼。”
 
“杀了蝰鲁。”
 
无数声音,均是出于胡天之口。如此便知,这魔气是胡天自己的。
 
魔气虽是自己的,但受困其中,胡天元神剧痛,如被束缚手脚,不能清醒过来。
 
胡天元神竭力挣扎。
 
不过是将元神化散离去,怎么就怎么难了!
 
胡天此时元神受苦,殃及躯壳。
 
身体缩在瓦舍角落,先是抽搐,继而呼吸急促,及至后来心跳渐渐衰弱。
 
而此时,归彦拽着姬无法道了瓦舍。
 
姬无法站在门外:“大哥说要自己修炼,不让我来烦他。现下闯入,你进去自然是没事儿。我却没那个脸面。”
 
归彦点头:“多谢你了。”
 
“别客气。”姬无法乐,“你快进去吧。”
 
姬无法说完,自己离去。
 
归彦深吸一口气,其实他自降修为回来。也不知道阿天会不会生气。
 
归彦在门外踌躇片刻,终是推门进入了瓦舍。
 
“阿天……阿天!”
 
此时空空荡荡的屋舍中,胡天缩在角落,呼吸几不可闻。
 
归彦大骇,冲上前去查看。便见胡天身上隐约有魔气并死气萦绕。
 
归彦当机立断,抬手挥开魔气,再以混沌力围绕住胡天身体,为他灵魄注入生机,驱散死气。
 
但此时归彦却万不敢冒险进入胡天神魂。
 
归彦只好一声一声去唤胡天。
 
而胡天元神在识海深渊之中,也不知晓如此挣扎多久,忽而听见归彦的声音。
 
“阿天……阿天……”
 
胡天元神此时已是恍惚,不禁循声而去,下一刻,元神化作万千神念,自深渊魔气之中挣脱,回到躯壳之中。
 
好似溺水被救,气息瞬息涌入。胡天心肺都是痛,他努力平复呼吸,再睁开眼睛,便见了归彦。
 
好似自死地冲入仙境。
 
胡天失神,轻声笑道:“这算什么呢?”
 
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但胡天向来对自己不错,便是梦境又如何?
 
这人哆嗦着手,摸了摸归彦的脸。
 
归彦此时后怕不已,不禁俯身,凑上去亲了胡天嘴角:“阿天。”
 
又委屈又生气。
 
这人在第一灏大殿时,分明答应自己会好好修行,怎么才十多日功夫就将自己置于死地了!
 
胡天此时混沌,被亲了一口还有些高兴,轻声呢喃:“快再来一口。”
 
归彦俯身相就,捧起胡天的脸,直将这人亲得清醒过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归彦再松开胡天。
 
胡天蓦然瞪大眼睛,又惊又喜。他努力手肘着地,撑起自己:“归彦?胖胖?”
 
归彦鼓着腮帮子,又是狠狠亲一口,再小声回应:“我不胖。”
 
胡天惊喜莫名,伸手顺着脸颊边的手摸了摸归彦的手腕、臂膀、脖颈和脸:“真的是归彦?”
 
“当然是我了。”归彦说着,再是亲了胡天,“不是我,阿天方才同谁在亲亲?除了我,谁敢亲亲我的阿天?”
 
胡天神智依旧不太清楚,想不起归彦为何离去,却是笑着给归彦顺毛:“谁都不敢,谁都不敢,除了归彦,我都不敢亲自己。”
 
归彦眨眼睛:“自己怎么亲自己呢?”
 
胡天只是看着归彦笑,继而道:“我是归彦,归彦是我。”
 
归彦神色缓和下去,也是笑起来:“原来是这样,那我要亲亲自己了。”
 
归彦凑上前去,亲了一下,靠在胡天脸颊边上:“阿天,我又想吞你了。”
 
“嗯?吞不得。”胡天浅笑,将归彦拉近,“练练盛春卷吧……”
 
胡天话没说完,归彦凑上去,抓着了他的手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归彦自胡天手腕,顺着袖口向上,摸到胳膊,却是停下。
 
归彦声音哆嗦:“阿天,你为什么又瘦了?”
 
何止是瘦,好似血肉枯萎,骨骼也轻了。
 
“归彦,这种时候就不要在乎胖瘦了。”胡天抓住归彦的衣襟,凑在归彦耳边,轻声问,“归彦盛春卷的功法有没有生疏?”
 
归彦的功法自然没有生疏,还比第一次练的时候精进了许多。
 
他恨不得将胡天拆吃入腹,融在自己神魂肌骨之中,从此再离不去分不开。
 
良久后,胡天仰面躺在地上,归彦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归彦再抓住胡天的手:“阿天,冷不冷?”
 
“冷又怎么办?”胡天失笑,“这衣服可不是我自己扒光的。还扔那么远……”
 
“冷就抱抱胖胖,有软软的肚皮。”归彦心虚小声说。
 
胡天乐,靠在归彦胳膊上。
 
从前归彦爱钻在他怀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位置翻了个儿。
 
胡天也不太在乎,戳了戳归彦的肚皮:“不是说,自己不胖吗?”
 
“阿天抱着的时候,就胖了。”
 
胡天大笑,将脸埋在归彦胸口。归彦抱紧胡天。
 
少顷这人停下,左手微动,才自指骨芥子中取出一条被褥。
 
归彦拿着被褥将他俩裹起来。
 
胡天靠着归彦:“这里太大了,还是靠着胖胖好。”
 
“阿天觉得这里太大了吗?”归彦说着,微微抬手。
 
瓦舍空荡四壁顿时消失不见。四下换了景致,却是变作了天彦山小楼三层的景象。
 
胡天抬眼看了看:“真好。”
 
归彦抱着胡天,半晌,小声问:“阿天,你会不会怪我?”
 
“怪胖胖从天启自降修为,回来找我?”
 
此时胡天已是清醒了。他稍作思索,便知归彦定然是自降修为回来的。
 
想要责怪,但又怎么忍心。
 
胡天停了一会儿:“要怪也是怪自己。”
 
怪自己没用,不能跟着归彦一起去天启。
 
归彦同胡天自有些许默契在,他忙抱紧胡天:“阿天最好了,不是阿天的错。”
 
胡天也不想让归彦难过,便是换了个话题:“天启界好玩儿吗?长什么样?”
 
“唔。”归彦一时语塞,撇撇嘴,“头顶上有个红球。然后……”
 
然后他也没太多注意。
 
那时他们登入天启界,归彦浑浑噩噩。叶桑让他将秘境蜃影门打出来。
 
他就照做了。
 
叶桑让他回小楼去,他也照做了。
 
之后清醒些许,归彦就是想胡天,担心他,想尽快回去找自己的阿天。
 
“都是浮岛,我也没多看,灵气魔气和妖气还不错。”归彦含混一句,又挑自己记得清楚的说,“后来师姐写信,带着我和小虫子在蜃影门外等……”
 
胡天愕然:“夏昱能进天启界?”
 
传闻有些界因着修行之力浓郁,低阶修士不能进入。若是进入,修行之力超出其修行所需,过多吸入,反而危险。
 
天启尤其是如此。
 
若是低阶进入天启,多半是主仆契的缘故。
 
而此番夏昱能进天启,盖因是秘境庇护。
 
可胡天此时听归彦所言,怎么小虫子还出了秘境?
 
归彦忙解释:“没关系,因为小虫子是和我和师姐一起出的秘境。我和师姐是八阶,自行吸收四下的力量。”
 
尤其是归彦,他修炼的乃是混沌力,那么吸收的力量更是多。夏昱在归彦身边,便不至于被各种修行之力撑破身体。
 
“现下师父师伯都入了天彦山,自然会好好照看小虫子的。”归彦说完,鼓起嘴,低头,“阿天这么关心小虫子?”
 
“是啊,小虫子现下该是我第二关心的了。”胡天如何不知归彦所想,却不再说下去。
 
归彦便问:“那第一关心的,是谁啊?”
 
“想知道?”胡天挑眉毛。
 
归彦点点头。
 
胡天点了点自己的脸:“亲一个,就告诉你。”
 
归彦兴高采烈,低头亲了胡天的脸,又亲了亲胡天的嘴角:“好阿天,告诉我吧。”
 
胡天对归彦如此情态,从来没个抵抗力,立刻投降:“第一关心的当然是我家归彦啦。归彦,你臻入八阶的时候,有没有不适的地方?”
 
归彦在天启界担心着胡天,胡天何尝不担心归彦。
 
归彦乃是世所罕有的妖魔混血。他修行没个参照,只能自己探索。谁也不知道进阶会是如何情况。
 
归彦道:“挺好的。我当时看了《四季途录》,发现于缨是识别修士道心或心魔,再以之为画作,诱捕修士魂魄……”
 
归彦便以此感悟“妄幻杀戮”四字。
 
“然后,离开之后,识海里还多出了个神通。”归彦对胡天说,“先时没发现,后来清醒了才发现的。”
 
“是什么神通?”胡天好奇,猜道,“也是妄幻杀戮?”
 
“不是。”归彦道,“叫万象临心术。”
 
“咦?”胡天乐,“胖胖,我有个神通叫阵读启心术。”
 
阵读启心,万象临心。
 
胡天瞎掰扯:“咱俩真是天造地设啊,神通名字都搭。”
 
归彦笑起来:“阿天的神通是读解阵法。我这个是画画。唔,画画也是阵法,嗯,更合拍啦。”
 
“那必须的。”胡天喜不自胜,翻身半撑起自己,看着归彦,“这个神通怎么画画?”
 
“其实也不算是画画,就是根据修士的道心或是心魔,制造出幻象。”归彦说,“不过要提前知道对方的道心、心魔……”
 
归彦一旦知晓对方心魔或道心,再见了这人,便可使用神通,将幻象造出。
 
早前在天启,穆椿来后,归彦便是用此神通,为穆椿在秘境中造出了当年她和夏昱钓鱼的地方。
 
胡天惊讶:“你给师父造出的那方幻象?没危险吧?”
 
毕竟这神通怕是脱胎自《四季途录》的。四季途录造出幻象是为了杀戮。
 
“不会。”归彦手指绕了胡天微卷的头发,笑起来,“虽然我是看了《四季途录》,得了‘妄幻杀戮’为感悟,且此念支撑了混沌力融合更紧密。但我当时想着阿天……”
 
胡天不明所以。
 
归彦戳了戳胡天:“我是阿天的什么?”
 
胡天愣了愣,继而笑道:“是夏天的小花花。”
 
归彦于胡天是生之绚烂,世间大善。
 
而胡天于归彦,也是善念。
 
想着胡天得来的神通,便是没了杀戮,只有创造。
 
胡天笑着捧起归彦的脸,“啵”一口:“哎呀,我家归彦太棒了。那归彦是不是也能给我画画?”
 
“呃,不行。”归彦撇嘴,“要事先知道道心才可以……阿天的道心,我不知道。”
 
胡天乐:“我也不知道,等知道了,归彦再给我弄个幻象来玩儿。”
 
“好。”归彦拉长声音,笑起来。
 
胡天又畅想:“以后天彦山招收弟子,咱也不要什么大衍魂数梯,咱就搞尊长幻象。能走出幻象的,就可入我天彦山。”
 
“啊?”归彦瞪眼,“那只是一个幻象,会泄密的吧?”
 
这俩将此时秘境已经入了天启之事,全然忘记。还讨论起来了。
 
“有道理。”胡天枕着归彦的胳膊,摸了摸下巴,“那就多做几个幻象,我的、归彦的、师姐的、师父的、师伯的、小虫子的、爹爹的……啊!”
 
胡天说到郜苏,忽而紧张,讷讷:“归彦,我以为你去了天启,得有个稳固期,所以爹离开了,没拦着……”
 
“我知道啊。”归彦低头,“我知道的。”
 
归彦乘夜渡舟来时,接了郜苏的信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信中郜苏向归彦询问了些许安然花的事情,也是向归彦说明了离去的缘由。
 
归彦很是感念郜苏的心意。
 
归彦也不瞒着胡天:“爹爹说,他要寰宇走一走。一则是,四处看看,寻求突破的机遇;二则是,留心些许安然花的消息;三则是,爹爹想去魔域打听看看,娘当年的消息。”
 
纵然千年过去了,郜苏却还是想要去试试运气,哪怕只能寻到琰女的死讯……
 
胡天哑然。
 
“爹爹还夸阿天,特别贴心。说我有眼光。”归彦得意洋洋,“那是当然啦。爹爹还说阿天给了梦魂界的出入牌。”
 
“啊,对。”胡天拍脑袋,“好胖胖,你回头给爹爹写个信,若是那一天,爹爹回了梦魂界,请他老人家将梦魂界的无极界碑图拓一份来。”
 
归彦好奇:“阿天为什么要那个图?”
 
胡天忙将萧烨华研究无极界碑之事讲给归彦听。
 
胡天说完,却道那块牌子本是留给归彦再回梦魂界的:“归彦,你想不想回家去啊?若是想,让爹回去之后,再要两块出入牌。”
 
胡天心道,郜苏公子出马,出入牌要多少必然是有多少的。
 
归彦听着胡天的话,却觉得不太高兴:“阿天,梦魂界不是我家!”
 
“啊?”胡天没料到归彦此话,“啥?”
 
归彦鼓嘴:“生气了,要亲一下。”
 
胡天手脚并用,扑上去胡乱亲了归彦一脸,还坏心眼挠归彦痒痒肉。
 
归彦大笑,笑完郑重说:“阿天,梦魂界不是我的家,我只是半个梦貘。妖兽形态和他们都不像,我更好看的。”
 
胡天乐:“那是,小毛团最可爱了。”
 
归彦抿嘴浅笑:“死生轮回境也不是。死生轮回境最多是我来的地方。”
 
胡天了然:“是我说错了。天彦山才是归彦的家。”
 
不料归彦却摇头:“也不是。”
 
“咦?”
 
归彦凑到胡天面前:“阿天在的地方,才是。所以阿天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胡天愣住,继而将脸埋进归彦肩窝:“嗯。”
 
归彦却有忧虑浮上眉宇间:“阿天,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了?”
 
“呃,我就是,学了姐夫的炼器术啊。可能有些急了。”
 
胡天顿了顿,想起方才元神被困识海深渊的经历。
 
胡天终是没有再去瞒归彦:“其实是识海生了变故,我寻到了魔气所在,怕是心魔吧。”
 
“魔气?”归彦一下子坐起来,他用被褥将胡天裹好,自己跑去捡来衣服穿上。
 
归彦在胡天面前跪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被角,眼中满是忧虑与惊惧:“心魔?”
 
胡天裹着被子,只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好似个粽子,点了点头。
 
“可是,阿天你还没有明悟道心啊,怎么就在识海之中见了心魔所在了?”
 
心魔,乃是入妄的成魔期。修士入妄又有五重情态:起执,妄念,妄心,成魔,妄境。
 
入妄前四期,乃是泰半人族修士进入五阶后,会经历到的。
 
心魔初现并不可怕,此乃是人族修士修行必经之路。是臻入八阶必须经历的历程,是登级进阶的机遇。
 
人族修士修行,多半是先明悟道心,再有心魔初现。
 
只要用道心抵抗住心魔,便是修成。
 
怕只怕,心魔成后,修行不当,失了道心,臻入妄境。
 
归彦咬住嘴唇,半晌抬头:“成魔期的心魔,魔气会侵入灵魄。识海自然有些微显现……但,但也不会困住元神啊。”
 
胡天听了归彦一番解释,心道,完了。
 
且不说他此时没有明悟道心,便是没有道心权衡心魔。
 
就是他方在识海发现的魔气,已经不是“成魔”期心魔这么简单了。
 
那些个魔气成就深渊,分明有“妄境”的样子了。
 
归彦低头,想起在上都时,自己失手挥散了胡天初现的心魔……
 
归彦咬住嘴唇。
 
胡天的手抚上归彦的嘴唇:“不是归彦的错。就算那时候,我知晓了心魔是什么。但先有心魔初现,再有明悟道心,这个顺序也和大多数人族不一样啊。”
 
胡天说完,又道:“况且,心魔初现都这么久了,我不还是没有明悟道心么?”
 
这也是件蹊跷事儿。
 
胡天现下已是个七阶修士了,却还不晓得自己的道心是个什么。
 
他怕也是寰宇人族修士,独一份儿了。
 
胡天想想,还笑:“真是,要命啊。”
 
第201章
 
归彦皱眉静坐, 低头沉思。
 
胡天不语。他将被子裹紧,不由自主地收敛神念入体。
 
胡天以神念查探。
 
神念入肉身躯壳。血肉的枯萎非是一时, 只是近日越发厉害, 已经是祸及骨骼脏器。
 
但躯壳之上,并无死气。
 
神念由躯壳沉入灵魄。灵魄之中灵根却无大碍。其上蕴藏的元素,更是运转畅达, 生机四溢。
 
可惜如此生机已是不能支持躯壳。
 
及至三魂。
 
三魂浩瀚,却非是胡天神念可勘察完尽。但至少表面并无差错。
 
胡天如何都想不明白, 若是魂魄无碍,缘何魂魄显化出的识海会崩裂。
 
不过识海是魂魄显化后, 用来修行之地。那么说是修行不当,也有可能吧。
 
问题若还是在识海,就去识海再瞧瞧?
 
不料胡天神念再向深处, 却是瞬息被弹出体外。
 
“嗯?”胡天睁眼,错愕非常。
 
归彦察觉异样, 抬起头:“阿天, 怎么了?”
 
胡天干笑:“识海好像进不去了, 元神也凝结不起来了……”
 
元神不能凝结, 便是修行停滞。
 
且不说道心和魔气或是修为,但就胡天识海之中那条黑龙, 失了监管, 不知何时就会蹦出来作祟。
 
那可真就是立时去死了。
 
归彦惊骇,继而果断站起来:“咱们现下就去找姬颂,再设法联系师父和师伯。”
 
归彦说着话, 捡了衣物给胡天穿上。
 
归彦握住胡天手腕时,又是一惊。胡天手腕较之前又是消减了些许。
 
归彦心下又急又怕,怪自己耽搁了时候。
 
胡天见归彦如此,倒是笑起来:“我是香喷喷的,归彦也是香喷喷的,看一眼都想吃啊,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归彦苦笑,戳了戳胡天的脸,拉着胡天去了天梯楼找姬无法。
 
姬无法此时在天梯楼处理信件。
 
偌大一间屋子,姬无法摊开双手,面无表情站立在屋舍正中的位置。
 
两排玉简浮在姬无法面前。
 
一排浮在半空,恰在姬无法眼前位置,乃是侍神者来函,玉简飞速飘过,或有一二停留,但也不会太久。便是姬无法在思考回执。
 
另一排则在他手上,便就是回执所用玉简了。姬无法写以神念写完一块回执玉简,那玉简便会自行飘出楼外。浮在他手边的空白玉简则自行飘至姬无法手中,补上缺位。
 
胡天站在门外细观,片刻功夫姬无法已是看了六十多块玉简,写了十几个回执。
 
胡天“啧啧”感叹,对归彦说:“难怪这熊孩子总说找我玩儿,好放假。这少楼主的活计,果然不是盖的。”
 
姬无法闻声,面前两排玉简缓缓停下运作。他再笑着转头:“还是小黑毛团面子大,他一来大哥就出关……娘啊!”
 
姬无法看见胡天,惊呼一声,他身后玉简“哗啦啦”尽数砸下。瞬息便将姬无法埋了。
 
胡天吓一跳,忙上前去将姬无法自玉简之中刨出来。
 
索性姬无法是个修士,被玉简埋了也死不了。他自玉简之中爬出来,瞪胡天。
 
胡天四下看:“没见你娘啊。”
 
姬无法却是揪来归彦:“我是不是眼瞎了。”
 
姬无法说着时,指着胡天的脑壳。
 
归彦脸色更冷了。
 
胡天摸了摸脑袋:“搞毛啊,有话直说,别指手画脚。”
 
姬无法吞了吞口水:“大哥,你脑袋上长了一根白头发。”
 
“哦。这样才显得更像你大哥……”胡天顿了顿,见归彦脸色更差了,他忙对姬无法说,“你赶紧给你爷爷找来吧,我有事儿请教他。”
 
姬无法虽不知缘由,也晓得轻重缓急,立时捻一道法诀打出窗外。
 
姬无法转头,归彦对他道:“我要给天启写信。”
 
姬无法:“给穆尊吗?”
 
“是,要请教心魔一事。”归彦点头,“你们天梯楼是否有心魔相关的书册记载,最好也是都拿来。”
 
“有。不过天启寄信慢,一来一回时间太长了。”姬无法说着皱眉头,“倒不如用那个……”
 
“哪个啊?”胡天好奇。
 
姬无法已是一头钻进玉简堆,撅着屁股翻找起来。
 
他翻找了许久,找出一块血玉玉简来交给归彦:“就剩下这一块了,用这个写信,穆尊定然知晓如何使用。”
 
归彦也不问是什么,只管用神念在血玉玉简之上写信。他将胡天的情况详尽说来。
 
归彦写好问胡天:“阿天还有没有要同师父讲的?”
 
胡天点点头,拿来玉简,将神念天探查来的身体、灵魄、三魂的情形添在了信尾。
 
继而这人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废话,什么小虫子还好吧,师父的心魔解开了吗,师伯见了师姐高兴吗?
 
胡天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婆婆妈妈的,这才将玉简给了姬无法。
 
姬无法再将玉简挂上天书格的“流云牌”,将玉简寄出。
 
姬无法转头说:“挂上流云牌,信件去天启界会快点。现下咱们去顶层,那边有现成的蜃楼台法阵。”
 
胡天归彦跟着姬无法上楼,追问:“刚才那块玉简到底有什么玄妙啊?”
 
“那是蜃楼简。”姬无法站在楼梯上,回头说,“可以传来蜃影和声音的。”
 
有蜃楼简,必然要有蜃楼台。这两件乃是子母法器。
 
持蜃楼简者,可传蜃影声音于蜃楼台上,与蜃楼台上人即时交流。
 
胡天闻听此说,倒是想起在希言城中黑衣人开会了。
 
胡天便问:“是不是还有个时效和使用次数?”
 
“是如此。”姬无法点头,“一次一个时辰,两个月一次。不过天启界的话,最多也就用一次,用不了多久玉简就得坏了。”
 
但也好过写信来得快。
 
此时他们到了天梯楼顶层。
 
此处还同从前一样,四处是架子。架上搁着各色神族法器,破铜烂铁。
 
当年存放两仪双星神纹契的水镜依旧在正中放着。
 
胡天看着那水镜了。他走到水镜另一边:“归彦。”
 
归彦抬头。胡天在水镜另一边冲他做鬼脸。
 
胡天的影像落在水镜上,扭成一团。
 
归彦也是回敬了一个鬼脸。
 
胡天轻笑:“那时候吓得跟什么似得,现下还晓得做鬼脸了。不得了。”
 
那年归彦跟随胡天自死生轮回境中出来,却被姬颂困在天梯楼三十三层上。
 
胡天隔着水镜冲他做鬼脸,可把小毛团吓得不善。
 
后来两仪双星自水镜之中出来,分作两团落入他俩识海……
 
“我当时以为是阿天做了鬼脸,将两仪双星吓出来的。”
 
“嗯。”胡天拔高声音,“你还想咬我鼻子呢。”
 
姬无法翻白眼:“你俩别当着我面追忆往昔。你俩那是甜甜蜜蜜。好呢,带着那个鬼修鬼灵,和一堆东西跑了。留着我在这儿,后来我爹回来,就揍了我一顿。”
 
“你那也是活该。”胡天幸灾乐祸,“当年想捉晴乙的是你吧?”
 
姬无法吐舌头也做了个鬼脸,又忽而想到什么一般:“大哥,我刚才看那个玉简……”
 
姬无法有些犹豫。
 
胡天替他说:“我是不太好了。”
 
“那安然花和菩回?”
 
“安然花是替我准备的。”胡天乐,“你有啥就直说,磨磨唧唧的作甚?”
 
“如果是肉体躯壳不行,为什么不去修鬼灵之术?”
 
姬无法也只是说到晴乙和易箜,生出了如此联想来。
 
胡天却笑:“你知道的不多,所以才这么说。我是必死的,因为识海里有一条阴阳镜鱼黑鱼变作的黑龙。且是用犾言禁绶和我神魂捆在一起的。”
 
就算是鬼灵,修炼也是有识海的。只要保留着原来的识海,黑龙就会在。
 
黑龙在,就是必死。
 
姬无法哑然。
 
胡天也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又是道心未明,又是魔气入妄境,又是黑龙和犾言禁绶。
 
条条件件均昭示着他必死的命运。
 
“阿天。”归彦见胡天失神,不由唤了一声。
 
胡天回过神来冲归彦笑,又转头对姬无法说:“你爷爷怎还不来,快去叫。”
 
姬无法撇嘴跑出楼去。
 
胡天抓来归彦:“快,当年没咬成鼻子,现下给你咬一口。”
 
归彦低头亲了一下。
 
归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外间有脚步声传来。
 
这脚步声杂乱又匆忙。
 
片刻后,姬颂领着一群修士涌进来。
 
这群修士多半是年迈,人妖魔三族都有。
 
姬颂冲上前来:“北沼恰好出去了。不过无妨,我将天梯楼有权限知晓此事的,都招来了。”
 
姬颂说着,将胡天抓来,上下左右一通看,还伸手拨了拨胡天的头发。
 
“这他娘。”姬颂问胡天,“躯壳如何?灵魄如何?识海当真进不去了?”
 
胡天点点头。
 
姬颂转身:“老几个都来瞧瞧。对了,这是咱的信者客王!”
 
本来跟在姬颂身后的几个神色还有些迷惘,闻听姬颂一说,立刻都是警醒。
 
这几个排队上前,将胡天探看一遍。
 
胡天嘴角抽动:“姬先生,信者客王且就是被当猴子的?”
 
这些个老者看着胡天都是好奇,半分掩饰都无。
 
姬颂不屑一顾:“这时节,你就别废话了,赶紧说说,自己的情况。”
 
胡天只好将前番探来的肉身魂魄情况说明。归彦在一边补充完备。
 
他俩直将能说的全说了,胡天最后压轴来了一句:“现下是进不去识海了。”
 
众皆惊愕,继而迅速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实在是罕见至极。”
 
“太过危险了。未明道心,竟入妄境。绝对是妄境没有错。”
 
“不愧是我侍神者客王,不一般啊!”
 
胡天眼皮一抽,心道,这个“不一般”,老子不想要啊!
 
归彦也是气得要打人。
 
幸而姬无法此时走到他俩身边:“这群讨论的时候,就是口无遮拦,别往心里去。”
 
胡天乐着握住归彦的手,又对姬无法道:“都是真性情。”
 
“大哥,真性情是要吵架的。哎哎哎,要吵了,”姬无法竖起三根:“三、二、一!”
 
姬无法果然是经验丰富至极。
 
他话音方落,那边姬颂就拔高了声音:“放什么狗屁,延命要紧!”
 
“那就用丹药。 ”
 
“重中之重,难道不该是不能进入识海吗!”
 
这群老者之中,有男有女有雌有雄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这一时吵吵起来,动静还真是不小。
 
胡天耳朵“嗡嗡嗡”响起来,头晕目眩,头发“哔哟”又白了一根。
 
归彦看着胡天头上两根白发,顿时火冒三丈。
 
他将胡天安置在了一边,走上前去:“都给我闭嘴!”
 
四下吵吵顿时停滞。
 
胡天挑起眉毛,众长者转身看向归彦。
 
但这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岂是能轻易被吓住的?
 
立刻有老者厉声问:“你是哪根葱!”
 
“我是归彦,天彦山山主,八阶,妖魔混血。”
 
归彦冷脸看四周:“不要吵,一个一个说给我听!”
 
归彦不怒自威,竟然真有些效果。
 
姬颂想了想,如此吵吵也不是个事儿,便打头上前来,对归彦讲了自己的想法。
 
有了姬颂带头,此后倒是次序井然。
 
“我的娘,我还是头一次见这群老头儿老太太这么安分。”姬无法感叹。
 
胡天与有荣焉:“那是因为我家归彦厉害。”
 
归彦厉害,听了这群长者的发言,言简意赅概括出中心来。再判断对错提出问题。
 
那些年在九溪峰,胡天学习,归彦也是一刻没闲着。现下竟能引经据典了。
 
纵然如此,到最后讨论的结果也是差强人意。
 
吃丹药增加肉体生机,最重要的还是明悟道心。
 
明悟道心,才有可能平衡识海魔气,甚至是回到识海中去。解开现下躯壳过速消耗的难题。
 
归彦却是失望:“人族修士明悟道心,乃是心境、境遇多方作用,可遇不可求。现下……”
 
现下自胡天元神被困在识海深渊后,他的血肉肌骨便开始快速消耗。
 
速度之快,着实惊人。
 
怕要不了月余,胡天的肉体就不复存在了。
 
而月余时间去寻一个机遇,真真是痴人说梦。
 
胡天问:“明悟道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过程?”
 
这个在座的却是经验丰富,立刻七嘴八舌说起来。
 
“筑基时顿悟啊,我就看见自己成仙得道,手中拿着神族法器的情形!”
 
筑基时就明悟道心了?
 
胡天愕然。继而他听下去,便知长者中人族修士都是化神劫前就明悟道心的。
 
至于明悟道心的过程——
 
“差不多就是做了个美梦,梦醒就晓得自己是为了这个美梦才踏上仙途的。这就是明悟道心了?”
 
胡天总结。
 
众长者点头。
 
胡天摸下巴:“那我去多睡睡觉?”
 
“要是睡觉就能明悟道心,你在夜渡舟上就没少睡觉,也没见明悟个什么!”姬颂没好气,“还是得想点别的法子。”
 
幸而此时,水镜忽而闪动起来。
 
姬无法一跃而起,冲到水镜前,几个法诀打上去:“是蜃楼台在动。穆尊来的。”
 
少时穆椿影像出现在水镜之中。
 
穆椿对身边的人说:“好了。”
 
归彦扑过去:“师父!”
 
穆椿看过来,点了点头:“胡天呢,不敢见我是怎么着?”
 
胡天干笑,自一边挪到水镜面前:“师父。”
 
“为师从前嘱咐过你什么?”
 
“不要将自己折腾死了。”胡天心虚,又强调,“我这还没死呢。”
 
穆椿冷着脸不说话,倒是水镜边沿冒出另一张冷脸。
 
胡天招招手:“小虫子。”
 
“卷毛毛,你怎么这么弱?快到天启来,我罩着你。”
 
胡天乐:“好哒。”
 
继而五只兔娃娃也在水镜边沿露出小脑袋,只是这五只看着胡天都是忧虑神色。
 
五白小眼儿有点红。
 
忽而一只手将五白提起来:“好了,别废话了。这玩意儿也不晓得能坚持多久。”
 
百里靖海将五白扔给了叶桑,在水镜中出现,挡住了穆椿:“胡天……他娘的,你脑袋上的白毛是怎么回事儿?”
 
胡天不由乐:“师伯你不晓得?肥沃的土壤才能长出两样草,聪明的脑袋长两种颜色的毛。”
 
百里靖海被胡天气乐了:“我看你是书简没抄够!”
 
胡天缩脖子。
 
百里靖海道:“挑紧要的说,那信我和你师父都看了。你现下最最紧要去做的,是明悟道心。”
 
这倒是同天梯楼这帮老者的意思不谋而合。
 
胡天点头,又问:“可是师伯,我要怎么明悟道心啊?”
 
“这个我和你师父也商量过了……卧槽!”
 
百里靖海被穆椿一脚踹开,消失在水镜蜃影中。
 
百里的声音传来:“穆椿你干什么!”
 
“我要同徒弟说话,你滚一边去。”穆椿冷着脸,“胡天。”
 
胡天肃然:“师父。”
 
“你已经不能用寻常的法子明悟道心了。”
 
“是。”
 
“让归彦帮你。做出幻象。”穆椿说,“用他的神通,万象临心术。”
 
“咦?”胡天不解。
 
“明悟道心,说到底是让你看见道心图景。”穆椿道,“也不过是见一番幻象。归彦的万象临心术,做出来的幻象我见过了。很不错。”
 
便是归彦离开天启之前,在天彦山将穆椿与夏昱前世约定钓鱼的地方用幻象做出来了。
 
归彦此时却摇头:“不成的师父。那个神通,要先晓得别人的道心或者心魔。”
 
“非是如此。”穆椿道,“归彦,你前番知晓的不是我的道心或心魔。你只是知晓,我的心魔是要同夏昱钓鱼。只是一个念头,一缕心意。”
 
归彦皱起眉头,继而又松开,似有所领悟。
 
穆椿沉声继续说:“胡天,你当年为什么修仙?”
 
胡天愣住,抿紧了嘴。
 
穆椿道:“只要这一个念头给了归彦,归彦再用万象临心术的神通做出幻象。怕就是胡天明悟道心时的情形了。”
 
这好似是胡天给出一个题目,万象临心术就可以做出正确答案来。
 
此时胡天给出关于道心的一点内容,归彦就能用万象临心术将胡天明悟道心所需的幻境做出来。
 
而现下关于道心的一点内容,便是穆椿所问“当年为什么修仙”。
 
归彦忙问胡天:“阿天,你快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修仙?”
 
胡天抬头苦笑,反问归彦:“胖胖,两一双星‘归一’时,你见过我的记忆,不知道吗?”
 
不想归彦当真是摇头:“时间太短了……有好些,其实没看清楚。”
 
胡天又低下头去。
 
“阿天是不是自己也不知道?”归彦猜测,“或者是自己忘记了。”
 
穆椿开口:“不会。胡天,你定然知道。当年你登千阶大衍魂数梯时,登到最后一阶,说过——”
 
胡天那时昏昏然,说:“那我就修真求仙去。”
 
胡天干笑。
 
穆椿冷然:“你是知道的。”
 
“是。”
 
穆椿松了口气:“但你不想说。”
 
“是。”
 
穆椿却不闻缘由:“当是惊世骇俗的想法。”
 
“还行吧。”胡天道,“不是要害人的。就是吧,就是不太好办。”
 
“怪道当年你差点入妄。”百里靖海忽而冒出脑袋来,“那现下有句更要紧的话,要对你同归彦讲了。”
 
归彦忙问:“什么?”
 
百里靖海骤然自水镜中消失,让出穆椿来。
 
继而他声音传来:“让给你说。”
 
“这你倒不抢了?”穆椿狠狠瞪向一边,进而又看向胡天归彦。
 
穆椿冷然道:“胡天道心怕是危险至极,甚至是违背天道。当年在大衍魂数梯上,隐约有明悟道心的征兆,但旋即便是魔气缠身。此番之祸,怕同当年也有关联。”
 
穆椿说着话的时候,水镜上影像开始晃动。
 
穆椿站起来,急切道:“总之,明悟道心,极可能入妄成魔臻入妄境。务必慎……”
 
水镜之上影像骤然消失不见。
 
而天启界天彦山内,那块血玉玉简,骤然碎散。
 
穆椿看着那团玉简,攥紧拳头。
 
百里靖海道:“要说的都说了。你那个徒弟还能不明白?”
 
胡天自然明白。
 
便就算是他不明白,此时楼中,侍神者众多长者都是听得穆椿之言。
 
四下静寂片刻。
 
片刻后,有人呢喃:“穆尊说‘入妄成魔臻入妄境’……”
 
“那不就是说,明悟道心,就要变成,变成……”姬颂哽住。
 
胡天道:“变成魔徒魔众一流。”
 
变成钟离湛那样的人。
 
虽是清楚明白,但此时听胡天道破“魔徒”,众皆倒吸一口冷气。
 
魔徒魔众,为追去力量或永生,以人族或妖族体格修习魔族功法的修士。寰宇少有能被三族修士,乃至凡人妖兽唾弃的邪修。
 
哪怕是侍神者这样的组织,也不能容下半个魔徒。
 
忽而有人说:“你识海有黑龙和犾言禁绶,那终究都是死,为何不从容一些?死在现下,也好有些尊严。”
 
胡天不语,归彦面如金纸。
 
第202章
 
魔徒虽沾着一个“魔”字, 但他们与魔却是完全不同的。
 
魔徒乃是妖、人两族的修士去修习魔功,无异于放弃本身族属。
 
而族属天生, 又怎么能轻易放弃?因此产生的阻碍, 被人族魔徒称为“人世牵挂”。
 
传闻唯有斩断牵挂,才能杀心灭性,全然成“魔”。
 
魔徒为了斩断牵挂, 往往无所不用其极。杀兄弑父,屠杀亲朋道侣儿孙, 甚至灭族。
 
如此行径,便连魔族也是不齿。
 
故而三族之中, 但凡有些良知的生灵均是不愿与之为伍。人人得而诛之。
 
胡天此番若因明悟道心,入妄境成魔徒,在外者眼中看来, 实在是放弃尊严之举。
 
于胡天自己,他又会愿意吗?
 
旁人不知, 归彦却是明了。除却荣枯, 胡天最恨的怕就是钟离湛了。
 
钟离湛成魔徒后, 戕害晴乙易箜, 又为斩断“人世牵挂”诱杀叶桑。当真是泯灭天良。
 
若是胡天真的入妄境成了魔徒,那无异于将他变成了他最厌恶的人。
 
但若是不去明悟道心, 胡天怕就要死了。
 
归彦蓦然攥紧拳头。他还没有找到安然花, 他还有好多话没有同阿天说,如果没了阿天……
 
归彦不敢想。
 
也不不知道如何开口劝胡天去明悟道心。
 
却不要归彦去劝,胡天悠然开口:“明悟道心吧, 我知道要告诉胖胖什么念头。”
 
归彦骤然屏住呼吸,他得了想要的话,却撇开脸不敢去看胡天。
 
众长者愕然。
 
有人道:“你想好了?你可能会变成魔徒啊!”
 
“这不是没变成魔徒了么?”胡天不以为然,“我师父也没说一定会变啊。你们能不能想我点好儿?”
 
但穆椿前番那些话,已经足够明确。此时便连胡天自己也不信自己能得个“好”了。
 
“但万一呢?”姬颂沉吟,谨慎劝导,“万一你真的心魔入妄境,成为魔徒了,那就是无间炼狱了啊……”
 
成了魔徒,此后人性与贪欲、妄念时时对抗,未必不是苦楚。
 
“炼狱?现在就不是了?从前就不是了?”
 
胡天在一边坐下,跷起腿,轻笑道:“自我被荣枯拉来替死,就是入了炼狱……”
 
“你等等!”姬颂上前去捂住了胡天的嘴巴,“这些人权限不够!”
 
胡天拍开姬颂的手,抬头看:“诸位还有要离开天梯楼侍神者的?”
 
众皆摇头。
 
胡天点头:“很好,刚才的话不要乱传,否则我成魔之后第一个斩杀的就是你们。”
 
却有老者不屑一顾:“怕是届时还轮不到我们受苦,而是你现下最关心的人被杀。”
 
胡天耸肩:“那就更不怕了。我打不过我最关心的那一个。”
 
姬无法忍无可忍:“大哥……”
 
“你闭嘴啊,”胡天挑起眉毛,“否则我立刻给干爹画一套《打孩子姿势大全》。保准你被打得哥都不认。”
 
姬无法打了个寒颤。
 
胡天站起来:“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散了吧。这事儿解决了。诸位都回去修炼看书养老吧。”
 
胡天说着将那帮老者向外撵。
 
姬颂却拦住胡天:“明悟道心一事,还需要做些准备……”
 
胡天了然,点头:“是如此。去瓦舍准备吧。那儿地方大,挺好的。”
 
姬无法挪过来:“要准备些什么?”
 
“我想想。”胡天心下明白,有些事儿还是自己说出来好,也能少些尴尬。
 
他摊开手,屈起大拇指:“丹药挑好的来。防止我道心太惊天动地,给这身壳子折腾散了。毕竟这壳子不是原装,还二次改装过,未必牢靠。”
 
胡天又屈起食指:“给地上画上伏魔阵,万一,我说万一啊。本大爷不小心入妄境,失了心神发了疯,先给困一困。”
 
“唔,伏魔阵不是诛杀阵吧?”胡天问。
 
姬无法摇头:“不是。”
 
胡天却说:“那就再加一道诛杀阵吧。预防万一。”
 
姬颂却道:“天梯楼是可以制服住你,甚至是诛杀。但这位我们却是不能奈何的。”
 
姬颂说着,看向了归彦。
 
八阶归来的修士,虽是降阶,但其实力也是远超七阶圆满期修士的。
 
若非如此,穆椿这些年也不会让寰宇俱以“尊”字相称。此番穆椿是用尽了《重元回转法》的次数。她不下天启来玩儿了,又换成归彦下天启界了。
 
胡天也看了归彦。他家归彦多厉害,自己当然晓得。
 
胡天想了想,拽了归彦转过身来面对自己:“胖胖,如果我挂了,你看在无法的面子上……”
 
“好。”归彦点了点头,眼睑垂着,“阿天若是出意外,我绝不会迁怒与天梯楼或者侍神者。”
 
这本就是自己和胡天的事。
 
姬颂却着实没想到,归彦此时会如此好说话。
 
归彦道:“但不要诛杀阵。若是真到了必杀的地步……由我动手。”
 
姬无法目瞪口呆,失口道:“自己杀自己喜欢的人?这和魔徒又有什么区别?”
 
胡天瞪了姬无法一眼:“你快滚去做准备。”
 
这人说着将姬无法也撵走了。
 
而姬颂看了归彦,又去看胡天。
 
姬颂对胡天认真说:“道心是极玄妙的,与心境与脾性关联甚深。你现下多想点好,稍后明悟道心说不得也能少受些苦楚。”
 
胡天应:“知道了。”
 
“那我等在瓦舍等候二位。”
 
姬颂也是走了。
 
天梯楼三十三层只剩下胡天和归彦两个。
 
胡天挠了挠头,看向姬颂姬无法消失的方向,心里万千念头浮起又消散。
 
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可以从容成魔徒,可以从容去赴死。却被归彦吓得不晓得要怎么做才好了。
 
此时背后一重。
 
归彦自胡天身后抱住了他,下巴磕在了胡天肩头,双手交织在他胸前。
 
胡天不动,归彦也不再说话。
 
天风自窗口吹来,落在他俩身上,转瞬又自离去。
 
良久,胡天叹气:“归彦……”
 
“我知道不好,但已经不知道怎么才能同阿天分担了。”
 
归彦又是委屈又是自责:“都是因为我。如果那时候没有选阿天。如果我能早点自己出死生轮回境。如果不是要等一朵安然花……”
 
“那我该活着多无趣?”胡天笑起来,“要是不遇到你,我就没媳妇儿了。”
 
归彦抱紧胡天:“都还没有成亲。”
 
“那也是我媳妇儿。”胡天强词夺理,“我也是你媳妇儿。”
 
“嗯。”
 
胡天低头笑:“归彦,你还是别杀我了。成魔徒或是死了,其实都不可怕。但我特别怕……”
 
怕引归彦走上邪路的是自己。
 
“阿天怕什么?”
 
“怕杀了我的人,是你。”
 
归彦更难过了,但想到姬颂临走时的嘱咐,要让阿天想点好的事情。
 
归彦打起精神:“那阿天就要努力明悟道心,然后,然后不要随便成魔徒,或者死了。”
 
胡天挑眉:“小坏蛋,还威胁我了?”
 
“就是威胁了,威胁到了吗?”
 
“威胁到了。”胡天苦了脸,“我一定好好努力,明悟道心。”
 
“阿天再想点特别好的事情。”归彦晃了晃胡天,“讲给我听。”
 
“那可就多了。”胡天微微后仰,蹭了蹭归彦的脸,“就说吧,从前有个小毛团,出了乌兰界,在万语界的时候,咬了条棘棘虫……”
 
“嗷呜。”
 
胡天身后蓦然一轻,一只小黑毛团落在他肩头,蹦到脑袋上,再跳到胡天掌心中。
 
胡天捧着小黑毛团,笑道:“小毛团后来被欺负,回了水帘洞,偷偷喝酒,肚子都喝圆鼓鼓。”
 
小毛团歪倒,屁股朝胡天,甩了甩尾巴。
 
胡天乐,盘腿坐在地上,将小毛团捧到怀里,挠了挠它的毛:“小毛团后来变作大毛团,肚皮软绵绵……”
 
不等胡天说完,小毛团“呼咻”变作大毛团。大毛团下巴磕在胡天脸上,脖颈上的毛蹭蹭。
 
胡天闷声笑,胸口起起伏伏,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归彦的毛毛。
 
不想神念之中传来归彦的声音:“这个人,是我的!”
 
大毛团再是用下巴蹭了蹭胡天的脸。
 
胡天讶然:“下巴蹭蹭,是说我是你的?”
 
“嗯。”大毛团倏忽变作了好看的少年。
 
少年半身附在胡天身上,双手搭在胡天肩头,认真看着这个人,瞳孔四周淡金色闪烁:“下巴蹭蹭,这个人,是我的。”
 
胡天失笑:“那蹲在脑袋上呢?”
 
“这个人,是我的。”
 
“那趴在脑袋上?”
 
“是我的。”
 
“坐在肩膀上?”
 
“我的。”
 
胡天笑问:“那钻进怀里呢?也是说,‘这个人,是我的’?”
 
归彦却是摇头。
 
“那是?”
 
“我是这个人的。”
 
归彦小声说完,低头亲亲胡天:“我是阿天的。”
 
“我怎么舍得死……”
 
胡天满足长叹,环住归彦的腰,继而闷哼一声:“胖胖,带我去瓦舍……”
 
胡天说话时,鬓前发灰败下去。
 
归彦忙搂住胡天。他以神念凝意,急使一道八方尺素阵。
 
片刻后,阵法将胡天与自己送入瓦舍之中。
 
此时侍神者还未来。
 
但胡天心境浮动,再不施以神通明悟道心,怕就是来不及了。
 
幸而此时,姬无法带着丹药先来了一步。
 
姬无法进入瓦舍,见眼前情形,忙跑过去。他将丹药倒出,塞进胡天嘴里:“大哥,你可挺住了啊,我还指望同你沾光放假呢。”
 
“这个……自然。”胡天半歪在归彦怀里,吞了丹药。
 
他肉身衰退速度减慢。
 
归彦却说:“等不及了。”
 
“那群老不死,半路想到个可以驱散些许魔气的阵法。去准备了……唉!”
 
虽说是好事,但此时情形紧急,却是耽误了胡天。
 
姬无法当机立断:“先施用神通吧,若此后有什么事他们怪罪,我顶着。”
 
归彦已是低下头去,靠在胡天身边:“阿天,坚持住。若是你没了,胖胖就没有家了。”
 
胡天却已经听不太清楚,他用力拽住归彦的衣领:“那年,蝰鲁对我说……对我说……”
 
“他对我说……”
 
胡天眼中忽而涌起水雾:“成仙即可翻覆阴阳扰乱时空……”
 
“若成仙,说不得……回到异世,还可趁着胡谛……发现前,给她送上一把……葱……”
 
“胡谛……姐……”
 
胡天呢喃,双眼慢慢失神,泪水顺着他脸颊滚落:“骗人,回不去了,家没了……”
 
归彦怔住,继而有些委屈,他凑过去,对胡天说:“阿天,没有姐姐,你还有我啊,有我啊,胖胖不是你的家吗……”
 
归彦说着时,弯腰将额头抵在了胡天额头上。
 
他和胡天身边却是慢慢生出光影来。便是归彦神通万象临心术运作。
 
只是此番胡天已经是恍惚,归彦便将神念沁入胡天神念之中。
 
冒险以梦境为依托,制造明悟道心的幻象。
 
外在看来,便是两人脑袋抵在一处。但姬无法知晓,已是千钧一发时刻。
 
但姬无法想到方才胡天呢喃之语,却是惊出一身冷汗来。
 
翻覆阴阳,扰乱时空。
 
神狱囚台的四个神族,不就是扰乱时空犯下大错,才被逐出上都。又引来神族,乃至碎裂三千界的祸事?
 
胡天却以此为入道的缘由……
 
实在非是常人所敢想,非是天道所能容。
 
怪道胡天明心即入妄。
 
他大哥此番定然要成魔徒了吧?
 
但姬无法心中更是担忧。
 
如此道心,只怕入妄境成魔徒都是好结果了……
 
此时姬颂则再次领着一帮老者,冲进瓦舍。
 
姬无法挥散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他跳起来,将情况说明:“你们来得太晚了!”
 
“别废话。”姬颂看了一眼胡天和归彦,“不算晚,药可都给胡天服下?”
 
姬无法点头。
 
“以他二人为阵眼,画阵。”姬颂当机立断,对众老者下令。
 
侍神者众修士纷纷去出朱砂笔,在四下画起阵纹来。
 
还有一妖修化为妖兽形态,跳到天花板上画阵。
 
姬颂取一枝银制铁钳塞给姬无法:“凿清心冥王阵。”
 
姬无法抓了铁钳立刻蹲在地上凿起地板来。
 
侍神者一众忙活时,归彦的神通也终沁入道胡天灵魄之上。
 
继而胡天神念融入归彦神通。便好似两仪双星还在,彼此神魂相契相合。
 
勿需归彦,胡天神念自以神通为笔,将梦境塑造完备。
 
“砰”一声响。
 
胡天蓦然清醒。
 
此时他正在客厅地板上躺着,厨房传来“砰砰砰”剁鸡的声音。
 
继而厨房传来一声吼:“胡天啊,葱没了,下楼拔两根来!”
 
胡天摸了摸脑袋,忽而生出点不知今夕可惜的怪异感觉。
 
只依稀记得今日胡谛大学放暑假,这姐们回来打赢游戏在炖汤。
 
还有什么呢?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不禁念经:“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
 
却仍然是不对劲,却不等他琢磨出缘故,胡谛自厨房跑出来:“老娘喊话你听见没,给我去拔两根葱!!!”
 
胡天心道分明让这姐们赢了游戏,怎么还这么暴躁?难道看出来自己是故意放水讨好她的了?
 
胡天想要打探敌情,便是慢悠悠:“歇足精神……”
 
胡谛火冒三丈替胡天念完经,手中厨刀虎虎生风:“你倒是爬起来啊!不然今天没鸡汤喝!”
 
这可不能够。
 
胡谛厨艺堪忧,唯独炖汤是绝技。小时候爹妈出差,她就用这个安抚胡天被外食摧残的小心肝。
 
胡天惦念一学期,尤其牙磕坏掉补牙的那几天,天天做梦都喝汤,醒来口水横流三千丈。
 
此后这人掰手指,倒数胡谛回来的日期。这天一早跑去菜市场买鸡,还将鸡毛都拔光。
 
可不能为了一打葱将姐姐大人惹恼闹罢工。
 
这人忙是三两下爬起来:“老姐我这就去拔一打葱!”
 
胡谛这才赏了他个笑脸:“快去!”
 
“分分钟就来!”胡天拍着胸脯,拔腿就跑,猴儿一样蹿出门去。
 
下了楼,这小伙儿冲到树下,双手并用,“唰唰唰”连根拔起一打葱。
 
耳边隐约传来雷声。
 
胡天却是撅屁股转头就跑,那葱根上的泥甩了一路。
 
胡天愣是不回头,“蹬蹬蹬”一步三个台阶冲回到楼上,活像身后有鬼追。
 
片刻到了家门前,这少年兴高采烈举着葱,大声嚷:“老姐,葱来啦!”
 
恰此时,瓦舍之中,胡天梗起脖子,身上魔气、怨气、煞气、杀气蓦然四溢而出。
 
侍神者众修士大骇。
 
如此澎湃浩渺的魔气,别说是带着胡天心魔入妄境,便是让他立死也是可能的。
 
而此时驱散魔气的阵法尚且未完成,困魔阵也没有画出来。
 
姬颂道一声:“晚了,真的晚了……”
 
姬无法蹦起来,对归彦大声嚷:“归彦,阵法还没完成。大哥有身死的危险,你用幻境再困住他一会儿啊!!!”
 
姬无法也不知道此计是不是可行,归彦能不能听到。他只管是嚷出来。
 
幸而归彦似乎是听到了,他身上混沌力再次浮起。
 
神念并混沌力上生机,引神通再次入胡天体内。
 
姬无法转身:“赶紧继续!”
 
有老者问:“能行吗?能困住多久?”
 
“能困住。”
 
四下忽而传来归彦的声音:“我封住了阿天十七岁后的所有记忆。他不记得此方世界的事情了。不会识破的……”
 
姬颂闻言信心大增:“还有修为压制。且神通做出的幻象,寰宇还没听说谁能将神通破解的。”
 
众人闻听此说,纷纷点头,继续画起阵法。
 
梦境之中——
 
被封印住十七岁后记忆的胡天猛然回神,他手上还举着葱,却好似失魂片刻。自己已然站在了厨房中。
 
胡谛背对着他,将炉灶上的火拧得更大点:“赶紧的啊,把葱给老娘洗干净。”
 
“哦哦。”胡天忙不迭点头,却又问,“老姐,我什么时候进来的?”
 
胡谛猛然转身,看胡天,继而伸手拍了拍胡天的脸:“你是磕坏了牙?你这是磕坏了脑子吧!别装蒜,洗葱!”
 
胡天被胡谛拍了满脸的水,却是乐起来,莫名笑得特灿烂。
 
胡谛翻了个大白眼:“笑屁啊。”
 
“有鸡汤喝,高兴的。”胡天拍马屁,“老姐,我看到你就特高兴。你不在家的时候,也会想你。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也是想你。”
 
“什么?”胡谛扔了抹布,顿时严肃起来,“谁他妈欺负你了,你有没有打回去?”
 
胡天一愣,却是想不起来是谁欺负了自己。
 
胡天讪笑,糊弄胡谛:“忘记了,打回去老头儿又要带家长,回头要揍我的。”
 
胡谛瞪胡天:“他爹的,老头儿太碍事。套麻袋啊!又不是没教过你!”
 
还别说,这事儿胡谛真干过……
 
胡天乐,又是嚎:“汤汤汤开了,呀呀呀呀,漫出来了。”
 
胡谛转头将火拧小:“别打岔啊,是不是真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胡天拍胸脯,“老头儿和大美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我?”
 
活了十七年,对胡天影响最大的不是爹妈,却是这个奇葩的姐。
 
“倒也是。”胡谛点头,便是揭开了这茬事儿,“我不但晓得你,我还晓得你零花钱。下午出去,给老娘买点冰棍,花脸蛋筒,再买个巧克力。”
 
胡天顿时不干,要打滚。
 
胡谛举起汤勺威胁:“你滚一个,你敢滚一个,今儿这汤我一个人喝。以后你也别想再喝老娘炖的汤!”
 
“别啊。”胡天道,“三色杯花脸小布丁蛋筒火炬光明冰砖,再来一打巧克力。上好佳,必须要有上好佳!”
 
胡谛道行高,才不是轻易能被忽悠的:“零食买来了,再给你喝汤。”
 
到了傍晚,姐弟两个一起出门去。
 
小区不远处是个附中。附中是个初中学校。胡谛胡天都是这儿的毕业生。
 
附中附近小卖店挺多。
 
胡谛挑了零食,胡天跟在老姐屁股后面付钱再殷勤提上塑料袋。
 
回去的路上,胡天拿出个花脸孝敬给胡谛,自己拆了个蛋筒塞进嘴里。
 
路边是梧桐,两人走在树荫下,影子拉得长又长。
 
胡天忽而感慨:“姐,这路真短,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以后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就跟小时候你给我买零食一样。”
 
胡谛脚步顿了顿:“你今儿为着一口鸡汤也挺拼啊。嘴都变甜了……不对,你是不是瞧上哪家小姑娘?春心泛滥了自然嘴就甜了?”
 
“什么小姑娘?”胡天没好气儿,“没小姑娘。”
 
“滚犊子。”胡谛又自胡天手里塑料袋中拿出巧克力来,“你打小就爱撩猫逗狗调戏小姑娘。哎,快看,那边几个小姑娘,好看不好看?”
 
胡天顺着胡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头:“好看,就是还差点……”
 
“不得了,看来你春心萌动的对象,还是个漂亮的。”
 
“那是,我家……”
 
胡天蓦然愣住,继而他看向手中的蛋筒,乐起来。
 
第203章
 
归彦神念于梦境空间之中, 看着胡天,却是震愕非常。
 
他此番乃是这方梦境的造梦者。有八阶境界压制, 并无胡天境界破解梦境的危险。
 
有神通相助, 梦境随胡天心意自行凝成。梦境本身无破绽可言。
 
又因造梦元素多来自记忆,归彦更是封住了胡天十七岁后的全部记忆。
 
如此一来,当是浑然天成的梦境, 绝无被识破的可能。
 
但胡天欲言又止的那一瞬间,低头的刹那, 这方梦境开始溃散。
 
怎么可能?
 
此时,梦境之中。
 
胡天笑着笑着, 眼泪终于滚出来。
 
胡谛吓一跳,凑过去:“什么情况?好好的,你哭什么啊?”
 
胡天看着胡谛, 泪如雨下:“姐,我想跟你说说话。我想再见见你。”
 
“说什么鬼话呢?老娘就在这儿, 你有屁就放, 有话就说!”
 
梦境之中, 风起, 树叶窸窣有声。
 
胡天哽咽:“说什么‘分分钟就来’都是放屁。可我那时候不知道,突然不见了, 不是自愿的。”
 
“人家都说, 长姐如母。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你可能是个母老虎……”
 
“这么些年,我特想你。”
 
“真他娘,鸡汤还没喝到呢。都怪你说什么小姑娘。我喜欢的是个小伙儿。”
 
胡天絮絮叨叨地说, 直到四下景象慢慢模糊。
 
胡天看着胡谛模糊凝滞的影像,笑着哭。
 
“我又要走了,这次是真不回去了,别怪我。”
 
胡谛凝滞模糊的影像忽而动了动,继而声音传来,空茫缥缈好似自天际又好似从心底涌出。
 
她轻声喟叹:“你在哪儿?好好活着,不怪你……”
 
胡谛声音消失,四下影像散尽。
 
四下灰白一片,远处少年影像显现。
 
胡天轻声唤他:“归彦。”
 
神魂之中,隐约歌诀。
 
“……杳杳徒我身,声色浮虚妄……”
 
再听不真切。
 
自此,胡天自弃道心,心魔入妄。
 
四下灰白梦境崩溃,影像化为尘土散去。
 
归彦神念无措,神念神通不断运作,却仍然挡不住这方梦境的溃散。
 
归彦冲上去,急道:“阿天,你,你怎么会想起我?快忘记快忘记,我再塑梦境。你快快将我忘了。我不在你的记忆里!”
 
“当然不在我的记忆里,”胡天低头笑,“归彦在我心里啊。”
 
归彦愣住,梦境骤然碎散,神念猛然被推出。
 
归彦睁开双眼。
 
胡天入识海。
 
元神凝聚,归于识海深渊。
 
四下魔气、怨气、煞气、煞气融合一体,瞬息炸裂,好如洪水滔天,蛮横恣肆,灭世之姿,瞬息卷起胡天元神向外而去。
 
识海、神魂、灵魄、躯壳,瞬息之间,尽被吞噬。
 
胡天神念旋即归体,猛然睁开双眼。
 
魔气冲破周身大穴,狂乱冲向体外。
 
瓦舍之中,魔气四溢。
 
伏魔阵,启。
 
困魔阵,启。
 
姬无法举起银锥狠狠凿下最后一笔,清心冥王阵开启。
 
三阵齐发。
 
阵中无干者,皆请阵外。
 
十道金光自地而生,各行其是。颈、臂、腕、腰、膝、脚,金光环绕,将胡天死死束在地上。
 
胡天神念留于躯壳,为人魂魔气冲刷。
 
魔气自有生机,冲入枯槁躯壳,肌肤血脉寸寸开裂,转瞬愈合。
 
魔气丰沛,又有煞杀怨念参杂其中。血脉肌骨时而鼓胀,时而消涸。
 
如此反复,躯壳魂魄都似失控,刀割火灼不足比拟此时此刻。
 
胡天起先闷哼,有一刻似乎终要喊出来了,魔气恰入脊椎。
 
头颅顿时以不自然的角度偏向一边。
 
入眼处,归彦被一群人死死按在地上。
 
阵中魔气过甚,众修士不允归彦进入。
 
归彦趴在地上看着胡天,似乎在说话。
 
胡天什么都听不见。他嘴角翘起,继而拼尽所有神魂残存的力气,将脸撇向另一边。
 
此后偌大瓦舍,三大阵运作,却只有骨骼摩擦之声。
 
归彦不再挣扎,只怔怔看着,心想,阿天说我在他心里。
 
任凭天大的修为神通,妄幻构造,终究不敌一片心意。
 
道心之外,尚有人心。
 
归彦于此道终究彻悟。
 
神念骤然入识海。识海光带之上,一片白光大作。
 
轰然雷鸣入耳,再有沧淼声响,昭念:“万象临心术。”
 
神通入体,当有天道昭念。怪道前番得神通时,无知无觉。
 
盖因他未曾全然领悟“万象临心”之道。
 
此时顿悟,神通昭念,归彦周身混沌力猛然提升。
 
周遭众修大骇。
 
姬无法大嚷一声:“退开!”
 
众修哪儿要他叫,四下退散。
 
归彦自地上站起来,其身境界威压,隐约八阶。
 
是以归彦明悟神通,再次臻入八阶。
 
归彦却是恨极了这番顿悟昭念。
 
他看向眼前大阵,低声唤:“阿天。”
 
大阵好似听到归彦心意,其上魔气隆然大盛,继而“轰”一声。
 
三大阵同时炸裂,魔气四散而去。
 
继而胡天身形显露,手肘撑地,慢慢坐起。
 
此人样貌如旧,缓缓抬头瞳孔漆黑一片。其身隐约魔气萦绕。魔气之中,杀气煞气、怨邪之气参杂其中。
 
冷然萧肃,邪妄可怖。
 
“魔徒。”众修惊呼。
 
胡天自弃道心,心魔入妄境,终成魔徒。
 
“啊,别说出来啊,戳穿了多伤自尊的。”胡天翻白眼。
 
可怜他此时瞳孔漆黑,无有眼白,翻了和没翻也没甚差别。
 
胡天抱怨着,爬起来,摸了摸屁股:“他爹的,这阵法真邪门,压得老子屁股生疼。”
 
四下修士皆是无语凝噎。
 
胡天抬头,冲归彦招手:“胖胖你干站着干啥咧?来给我揉揉。”
 
归彦跑上前去,抱住胡天,将他死死按在了怀里。
 
胡天闷哼一声,归彦忙松了松:“阿天,是不是还很疼?”
 
削皮挫骨,血脉尽为魔气所占,逆天改道,从此人性与魔心时时撕扯,疼这一个字着实不能全然囊括胡天片刻经历。
 
“还凑合。刚魔气还给识海黑龙的金元素加固了一把。”胡天含糊道。
 
胡天识海此时长空瀚海消失不见,一片黑色空洞天地。
 
正中乃是困住黑龙的金元素球,金元素球下犾言禁绶绶带向下而去,不见尽头。
 
金元素球外,五色水域包裹。
 
边上另一颗金元素球。其中裹挟乃是晴丝神力,胡天早年所学各色神通、心法则是围着这一颗球旋转。
 
余者便是无边空荡黑暗,乃参杂各色怨煞之力的魔气。
 
此后无尽岁月,天道谨以此方识海时时拷问胡天生而为人的心念。
 
胡天拍了拍归彦的背:“我觉得自己现下的体格,至少能再活个七八百年。这下咱可以慢慢找安然花了。”
 
归彦却是将脸埋在胡天颈窝:“阿天……”
 
四下隐约雷鸣声,又有无数云霞雾气涌入瓦舍。
 
“哪儿来的天启祥瑞?”
 
胡天失神,继而失笑:“胖胖,这次明悟了什么?”
 
“神通。之前只是懵懂,然后阿天说我在你心里。我就明白什么是‘临心’。”
 
胡天搓了搓归彦的胳膊:“那就去吧。我不会随便死了。等等就去天启找归彦。”
 
“我不要。阿天心里难过,我知道的。我要陪陪阿天,抱抱阿天,软软的肚皮靠着阿天……”
 
归彦说着时,手上力道却是渐渐消散。
 
继而他软倒在胡天怀里,呢喃:“我怎么了……阿天……”
 
胡天抱住归彦,却是撑不住自己,跪倒在地上。
 
胡天凑上去,看着归彦。
 
归彦气息微弱,不似虚弱,倒是像要睡觉。
 
此时姬颂、姬无法并众侍神者修士冲上来。
 
姬颂道:“好似稳固期的情状。”
 
修士登级进阶,需要稳固期休憩神魂。归彦前番臻入八阶,进了天启却是不做任何休憩,立刻以《重元回转法》自降修为归来。
 
此时再次臻入八阶,疲倦之态翻倍而来。尚未入得天启,便已是要进入睡眠。
 
归彦抓着胡天的手,梦呓一般:“我要陪陪阿天,不要去天……”
 
“胖胖乖乖的。”胡天凑近,“好好睡觉了,给你背个诗吧,我才想起来的。这次保准没有错。”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胡天低声笑说,“归彦去了天启要多吃饭啊……”
 
归彦猛然攥紧胡天的衣领,却是再无力支撑,合上了眼睛。
 
四下天启明霞彩云涌入,胡天抱紧归彦,厉声说:“将他送到天彦山,否则我定将上都神殿炸了!”
 
祥瑞如有灵智,骤然停滞,瞬息后,再轻缓落在胡天手臂之上。
 
胡天手上一轻。
 
天启祥瑞消失,归彦亦然。
 
胡天呼吸急促,手上顿时出现个魔胎小蛋。胡天将小蛋放入怀中,贴着皮肤,这才缓和。
 
继而他抬头,看向四下。
 
侍神者众修士随即散开,眼中都是戒备。
 
胡天看了看四周,站起来拱手:“多谢诸位以阵法相助。”
 
若非方才伏魔阵、困魔阵、清心冥王阵三阵作用,疏散部分魔气,胡天怕已经是被魔气绞杀。
 
众修尴尬,三三两两应道:“你不必如此。”
 
那一声“客王信者”的称呼,却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救了胡天一命,却让这世上多了一个魔徒。谁也不敢说这是功德还是造孽。
 
幸而姬无法跳出来:“好了好了,散了散了。让我大哥好好休息。”
 
此时姬无法年幼时的泼皮无赖情态尽出,瞬息将这群老者撵走。
 
瓦舍只剩下姬颂、姬无法、胡天三个。
 
姬颂跪坐,长叹一口气。
 
姬无法见不得他爷爷如此样貌:“爷爷你也回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姬颂抬头瞪姬无法。
 
胡天则是端坐在地上:“还要劳烦二位,给我师父写个信。我怕那祥瑞不能将归彦带回天彦山。”
 
天启界到处八阶高手,若是归彦睡着觉,落在哪个不知名的浮岛上,那便是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胡天心下焦虑非常。
 
姬无法忙拿出四块玉简:“大哥你别急,我这就挂上流云牌给穆尊他们写信。”
 
姬无法说着已是写完,他将四块玉简挂了流云牌打出窗外。
 
玉简瞬息消失不见。
 
姬无法安抚胡天:“写了四块,穆尊、天彦山、百里前辈、叶道友,都写了。”
 
胡天点点头。
 
姬颂:“你也莫怕,就凭你方才那要炸了上都神殿的话,天道祥瑞怕也不敢将归彦送到别的地方去。”
 
胡天低头讪笑。
 
姬颂呵斥:“你入了妄境,倒是真敢说,便连敬畏之心都忘却!”
 
胡天摸了摸胸口衣袍,道:“姬先生言重了。”
 
姬无法一把推开他爷爷:“老头儿,你烦不烦啊!做这个样子搞毛。”
 
“你这小兔崽子,我是试试他。我怕他失了心性啊,你居然敢推你爷爷!”
 
姬颂没被胡天气到,却被这个孙儿气得不善,跳起来,“别以为老子疼你就不揍你了。你问问你爹,他是谁揍大的!”
 
“哎,好好好,你老你有理。”姬无法摊手,“我看你是老眼昏花,试探个屁。”
 
“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能不是试探吗?”姬颂怒。
 
“咦?”胡天闻声抬头,他摊开双手,并无异样,“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姬无法姬颂都是不言语。
 
胡天便是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面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中之人当是自己。只是眼球尽黑,狰狞可怖。
 
凭谁一眼看去,都知他是魔徒。
 
胡天愕然,手上颤动,继而猛然举起镜子摔到了墙上。
 
“哗啦”一声,镜子碎成无数块。
 
胡天胸口起伏,他紧握双拳,身上魔气涌动。
 
愤恨怨怒自心底汹涌而出。他恨不得立时杀人泄愤。
 
“大哥。”
 
姬无法声音传来,胡天神念一滞,胸口小蛋因他动作蹭了蹭皮肤。
 
胡天回神,倒吸一口冷气:“真要命。”
 
“竟能控制住。”姬颂却是捋胡子点头。
 
姬颂振袖跪坐而下:“成了魔徒,便是如此。此后,杀戮妄念怕是要常伴左右了。”
 
胡天点头。因着钟离湛,他也是知晓些许魔徒情状,心中却是不免厌恶自弃。
 
胡天深吸一口气,哆嗦道:“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姬颂站起来,拉上姬无法:“我等先出去了。”
 
姬无法还有些许不愿意,被姬颂强行拉走。
 
爷孙二人出了门。
 
姬无法拍开姬颂的手:“爷爷,怎么办啊?”
 
“没办法,只能靠他自己。”姬颂摇头,看向姬无法,“想要延寿,以为入了妄境成了魔徒,就真能一口气无忧无虑再活上七八百年?”
 
姬无法怔怔看着姬颂。
 
姬颂长叹:“天下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此后更多苦楚,也只能他自己一个慢慢尝了。”
 
“那,那现下怎么办?”姬无法不知所措,“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
 
“你现下什么都做不了。”姬颂翻白眼,“最好也别和他独处。胡天方入妄境,心境不稳,你小心被杀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偏生姬无法不信邪。
 
过了两日,胡天未曾自瓦舍出来。姬无法就生出了些许小心思,又过了一日,天启来信。
 
姬无法接了信函,终于是找到机会去瓦舍。
 
他兴高采烈跑到后山,做信使去了。
 
待到姬颂去天梯楼找这小子,姬无法早就没影。
 
姬颂不敢懈怠。
 
胡天成魔徒后,已然登级,成就七阶中级。姬无法却是个尚未经历化神劫的蠢货。
 
魔徒杀人连个理由都不要,胡天若想杀姬无法,一个指头戳戳就足够。
 
姬颂赶到瓦舍。
 
靠近时,却见瓦舍门户洞开。内里传来聊天声。
 
姬颂凑近去看。
 
胡天、姬无法两人面朝南窗,背对着门。
 
瓦舍中置矮几,其上一叠糕点、两杯清茶。胡天手肘撑着矮几,支起脸颊,歪在一边。
 
姬无法端正跪坐在矮几边上,手里似乎还抓着糕点。
 
胡天正说着话:“我当时想,要我死的事情真是多。道心不明、身躯枯涸、死气黑龙、犾言禁绶,对了还有那个古塔荣氏,就是荣枯贱人。”
 
姬无法追问:“然后呢?”
 
胡天微微仰脸看姬无法,笑道:“没什么然后,让我死的事情多又怎么样啊?老子要活着的理由足够抵过这一切。”
 
“是什么?”
 
胡天笑而不语,右手手指按在一颗小蛋上。
 
姬无法觉得自己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撇撇嘴:“大哥,穆尊信上都写啥了啊?我都没敢看。”
 
胡天收了小蛋,坐直伸了个懒腰:“师父说,祥瑞将我家胖胖送回到天彦山了。不过胖胖因为前番冒进,现下重入天启,稳固期延长。怕是要睡上好一段时间了。然后又问了问我的情况,差不多就这样……哦,对。”
 
胡天忽而想起穆椿信上所问。
 
胡天瞪姬无法:“是不是你告诉我师父的,我现下长残了?”
 
穆椿竟然在信上问胡天,现下长丑了是个什么感受。
 
这完全不是穆椿的风格啊!
 
却是胡天误会了姬无法,此事非是姬无法泄密,也不是穆椿想问。其实是他们家小虫子和兔兔让穆椿代问的。
 
因着前番蜃影台的事,虫虫知道卷毛毛要变作魔徒了,特意去图书馆看了书。
 
书上说,魔徒会变样子的。
 
故而此番穆椿写信,虫虫在一边问了这话。
 
姬无法闻言大呼冤枉:“我可没说大哥你变丑了!你自己觉得自己丑还差不多。”
 
姬无法说完,捂住嘴。
 
前番胡天照见自己相貌,可是扔了镜子的。胡天那般暴戾情形,姬无法还没见过。
 
胡天耸肩:“其实也还好,当时心境不太稳。当年我才来的时候,变成荣枯的样子。那时候才可怕……”
 
姬无法好奇:“那时候你摔了几个镜子?”
 
“哪儿敢啊,卧槽,我跟你讲,我当时可倒霉了。”胡天不由抱怨,“掉沈老头儿店门口,他当时还想把我当尸体卖给小易箜呢。”
 
姬无法目瞪口呆,嘴巴张大。
 
胡天乐,抓起矮几上的糕点塞进姬无法嘴里:“不过前几天,你和你爷爷走了,我就想啊,成了魔徒,没给我变成癞蛤蟆真是祖师爷保佑。”
 
姬无法咬着糕点乐:“其实我觉得你现下这个样儿吧,挺……你那个词怎说来着?”
 
“炫酷。”胡天臭不要脸,“哥从来炫酷,挡也挡不住。”
 
“就是。”姬无法还挺赞同,“但这话不能给那帮老不死听到。”
 
“别介,无法,赶紧别这么说。你等会儿就要被揍了。”胡天说着转身,“姬先生,‘老不死’可不是我说的。”
 
姬颂没好气,自门外走进瓦舍,虎着一张脸,瞪姬无法:“一点少楼主的正行都没有!”
 
姬无法缩脖子。
 
胡天在一边乐:“姬先生,无法是不是像我干爹小时候?”
 
“简直一模一样,惹人烦讨人厌!”姬颂咬牙切齿,“老夫儿时乖巧伶俐,怎么到你们就长歪了。”
 
姬无法却是眨眼:“哎呀,爷爷,你早说啊,早说我爹小时候也这样啊。我下次可不怕我爹骂我了。”
 
姬颂一愣:“别告诉北沼这话是我说的。”
 
胡天大笑,请姬颂入座。
 
姬颂落座,胡天沏茶。
 
姬颂细观胡天:“精神好了不少。”
 
“是如此。”胡天笑道,“姬先生来得刚好,我也有事要托先生。”
 
“何事?”姬颂沉吟,“可是寻求魔功一事?”
 
胡天此时既为魔徒,修士的功法,便再不合适他去炼。
 
这世上魔徒多半会寻几门魔功修炼。但魔族多半不乐意传授功法于他族。
 
一来,每个魔的魔功都不一样。详尽叙述,无异于将自己最私密之事,坦露人前。
 
二来,魔徒亦为魔族不齿。魔族十分瞧不起魔徒,自然不会乐意传授。
 
姬颂道:“此事我也想过,楼中有几块魔骨,你可拿去参详。但都不是高阶魔族魔骨,你现下都是七阶了,也用不上……”
 
“让那几个老头儿来啊,里面不是有魔族么。”姬无法说。
 
姬颂叹气:“没有七阶的魔修。”
 
便就是那些魔族愿意传授胡天功法,对胡天这个七阶修士来说,也是无用。
 
胡天忙摆手:“别为难那些老者了。魔骨之事,我已有机缘。”
 
“咦?”
 
第204章
 
“有些事儿, 真是前世注定一样。”胡天笑道,“我前番去魔神殿, 将蝰鲁的魔魂送还……”
 
蝰鲁将猿狩刀带回魔神殿, 其后得族人谅解,入绘空卵以搏新生。
 
“他入绘空卵之前,大概是良心发现了。”胡天乐, “将自己魔骨所在告诉给了我,让我日后用得到就去找。”
 
那时胡天还挺不乐意, 道是蝰鲁咒他日后“入妄成魔”。不想一语成谶。
 
姬颂闻言坐直,双手置于膝头:“蝰鲁的魔骨?”
 
“是。”
 
姬无法见姬颂如此郑重, 不由好奇:“那蝰鲁怎么了?”
 
“那是魔族狩部的前代王啊!”姬颂拍大腿,瞪姬无法。
 
此言一出,姬无法也是惊了:“魔王的魔骨, 卧槽,大哥你了不得啊, 赚大了!居然还嫌弃?”
 
胡天却是不了解:“怎么?”
 
姬无法道:“若以实力论短长, 魔族中魔王之上唯有魔神。”
 
便就是魔神殿主事殿女, 实力也是与魔王相当。
 
“如此魔骨, 其中记载魔功,得多厉害?”
 
胡天失笑:“怕也没那么好。当年蝰鲁对我讲时, 只是说了其中有荣枯相关的记忆……”
 
胡天停住。
 
他这些年不懂, 蝰鲁当年为什么要提起荣枯。当年分明是他说荣枯已死。
 
现下细思,怕蝰鲁当年也是有所怀疑,起先说荣枯已死是忽悠自己。
 
胡天心道, 这个混账玩意儿,等他自绘空卵中爬出来,非打得丫再不敢忽悠人。
 
“大哥?”姬无法见胡天失神,唤了他一声。
 
“啊。”胡天回神乐,“说到蝰鲁,就想到些许成年旧事。”
 
“那如果找到蝰鲁的魔骨,其中只有荣枯相关的记忆,没有魔功岂不是白找了?”
 
姬无法满心忧虑。
 
胡天看着姬无法,轻笑:“我有时候真是眼瞎的,幸而运气好。”
 
“嗯?”姬颂捋胡子,“此话怎讲。”
 
当年以为可以信任的大王,其实是在算计他。以为讨人厌要害他的小屁孩,现下却真心为他考虑。
 
胡天不言明,只是笑,对姬无法说:“无妨的,没有魔功于我无甚大妨碍。没有人族的功法,我不也活到现下?”
 
胡天这些年,正经传承的功法,一样没学过。修行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踏着荆棘踩出来。
 
做人族修士尚且是如此,做魔徒未必不能成。
 
姬无法拍脑袋:“对啊,我这个脑子。肯定是信简看多了,坏掉了。”
 
姬颂对着姬无法翻白眼,但也是赞同胡天的:“这点倒是同魔族很相似。不过,还是有些个魔功作参照得好。”
 
魔族炼体,基础的魔功是相似,但高阶魔功每个魔族都不同。
 
胡天乐:“魔骨我会找,对下一步的修行也是有些想法……”
 
“你想如何修炼?”姬颂好奇,打断了胡天的话,又觉得不太好,便是装模作样,“说出来听听,老夫虽是道行不如你,但这修行之事,也有些见地。可同你参详一二。”
 
胡天忙道:“求之不得。”
 
胡天现下修炼的想法也简单。
 
“先将姐夫留下的神族炼器术,都学完。继续练习。”
 
此番胡天成了魔徒,被逐者姐夫留下的梦境倒是又回来了。
 
“虽然魔徒的魔气不纯粹,但我试过了,可以用。”
 
姬无法愕然。
 
姬颂立刻蹦起来,崇拜非常:“神主果然是非同寻常!此事一定要记下来!”
 
姬颂激动极了绕着胡天转三圈。那眼神好似打量小白鼠,别提多膈应人。
 
胡天打了个寒噤,着实是怕姬颂想要将自己留下,再去搞些“神族法术对魔徒救赎功用”的课题。
 
胡天忙转移话题:“只是还有两件事儿,要啰嗦一下,再请先生一番。”
 
“何事?”姬无法积极得很,“大哥,你有啥事儿,直接对我讲啊。我爷爷现下就是个前任楼主,哪儿有我这个未来楼主顶用呢?”
 
姬颂本是转圈,闻言抬手一巴掌打在了姬无法的后脑壳。
 
姬无法“嗷”一嗓子,捂住脑袋。
 
胡天却是从善如流,转向姬无法:“无法,其实这两件事儿,你定然也是晓得。我只是多嘴再说一回。”
 
姬无法捂着脑袋,点头:“你说,我不嫌你烦。”
 
胡天便一一道来。
 
一件事,便是安然花的消息。
 
胡天从来都有自知之明。寰宇三千界,何其辽阔广大,若以一己之力去寻安然花,他也是力不从心的。
 
故而只能相托天梯楼。
 
此事归彦说过,胡天早前也说过。此时胡天再次说一遍。
 
姬无法拍胸脯:“这任务已经是下达出去了。连‘友’字属的,也得了消息。”
 
胡天感念:“这便是好。”
 
另一件事,乃是菩回。
 
胡天道:“我知晓菩回大师每次轮回投生后,便会回到大荒界十方立妙院中。”
 
但若是自己出面相请,怕是不太能成。说不得信简写出去,便被十方立妙院的小和尚踩个粉粉碎。
 
姬颂不解:“这是为何?十方立妙院的大小师父老朽也见过,很是亲善。”
 
“我当年在十方立妙院,折腾翻了人家的降魔塔,还给他们的战利品昆雀折腾没了……”
 
姬颂愕然。
 
姬颂尚且如此。这些年,胡天也没敢往十方立妙院去信,打听菩回的消息。
 
胡天剖析完,又相请:“所以,想请天梯楼出面,写封信去十方立妙院,转交菩回大师旧友一封信函。”
 
胡天也是有所准备的,他自指骨芥子中,取出了一块玉简。乃是今次才写成的信件。
 
姬无法接过信件:“这事儿也包在我身上了。我回去就给十方立妙院写信。”
 
胡天看着姬无法将玉简收好,终于是放下心了:“如此,我就能放心离开了。不知最近可以夜渡舟离开?”
 
“你要走?”
 
“大哥要走?”
 
姬颂、姬无法异口同声。
 
胡天点点头。
 
姬无法低下头:“是不是因为那帮老不死……”
 
胡天忙摆手:“别瞎说,小心被揍。”
 
姬无法立刻捂住后脑勺,姬颂换上脚,一脚踢在了姬无法的屁股上。
 
胡天看了热闹,笑着说话将姬颂的注意力引开:“这是我想了两天后的决定。”
 
“这两日,我观察识海变化,和情绪变化。总是待在一处,过安静的日子,似乎不适合魔徒,也不合我的心性。”
 
胡天笑道:“我打小爱热闹,让我安安静静地呆着,才是折磨。”
 
且这些年,胡天突破机遇,大多遇险得来的。唯有不断突破,才能活得更久一些。
 
毕竟,安然花和菩回的消息,都是要他有命才能等到。
 
姬颂却是因着胡天要跑,没法让他研究魔徒和神族功法了,颇以为憾。
 
但思量一番之后,姬颂道:“罢了,你想走就走吧。想去哪里转转?后日有夜渡舟去希言城。”
 
“正合我意。”
 
胡天此后毕竟是要同魔气打交道,魔域最合适他去。
 
“那便如此吧。”姬颂翻白眼,对姬无法道,“回去了干活了!”
 
姬无法敷衍:“知道了,我茶点还没吃完呢,爷爷你先去吧。”
 
姬颂却是仍有些许不放心。魔徒心性瞬息万变,谁知道他一走胡天又是个什么想法?
 
姬颂提起姬无法的耳朵:“你这小兔崽子,越发懈怠了!堆积了多少信简?”
 
姬无法四爪乱踹嗷嗷叫。
 
胡天此时也是猜测出些许缘故来,便道:“无法,你赶紧回去,十方立妙院的信,我还指望着你呢。”
 
“哼。”姬无法老大不情愿,“猴儿哥的故事还没听完呢……”
 
姬颂眼皮一抽,敢情姬无法是来听胡天说书的?
 
“以后同你讲。”
 
“大哥后日都要走了。”
 
“以后写信给你,刚好夹在一堆玉简中,你还能用工作时间偷懒呢……”
 
胡天看着姬颂捂住嘴。
 
姬颂哭笑不得:“哪儿有个七阶魔徒的样儿!”
 
胡天不服,抬头看着姬颂:“魔徒当什么样?不是我不像,不过是那帮混账玷污了老子的名罢了。”
 
这还挑起理儿来了。
 
姬颂摆手:“罢了罢了,你且准备准备,后日开拔之时,我再来寻你。”
 
胡天乐呵呵,站起来,拱手冲姬颂作揖:“多谢姬先生。”
 
姬颂点头离去,到底拉上了姬无法。
 
两日后,姬颂再来瓦舍,到了门前,竟又一次听到了姬无法的声音。
 
此时姬无法兴高采烈:“我的亲娘,这玩意儿怎么弄的啊,看不出来了。”
 
胡天声音里都是笑意:“哥我的神族炼器术又不是白学。就是失败了三次。”
 
“哎呦,失败品是个啥样儿?”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尽挑人不喜欢的问。”
 
“大哥,我就是好奇!”
 
胡天哼哼唧唧:“那就给你看一下啊,你别说出去,毁了老子的英明。”
 
“成。”
 
胡天便是举起手,照着眼睛抹了抹。
 
恰巧此时姬颂走进来。
 
姬无法转头。胡天亦然。
 
姬颂见胡天,向后蹦了一大步:“什么玩意儿!”
 
此时胡天双眼黑色为底,白色瞳仁。
 
胡天忙双手捂脸,天彦指环运动,将眼中的“失败品”收回。再做出个“成功品”来。
 
胡天乐着放下双手,食指指着眼睛,兴高采烈对姬颂说:“姬先生,方才那个不好,现下这个是好的。”
 
姬颂再去看,胡天眼睛之中早前全黑褪去,又生出了眼白。
 
打远处看,胡天的样貌就同寻常人族一般无二了。
 
姬颂不免好奇:“这是个什么法术?神族的?”
 
胡天乐着摇头:“没有,这个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胡天说着摊开手掌,其上薄薄一片琉璃材质的物件,曲面同眼球贴合。
 
胡天道:“我老家那儿,从前有种东西叫隐形眼镜。我便照着那个玩意儿,给弄了差不多的眼白来。”
 
能将元素贴着眼球操控,足见此番胡天的炼器术又有大进展。
 
姬颂点头,但又不免叹气。
 
姬无法不解:“爷爷你这愁苦样儿作甚呢?大哥走了,你让他没事儿给你写写信,说说神族的炼器术就是了。从前他们练两仪双星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嘛。”
 
“非是如此。”姬颂想了想,还是开口对胡天说,“便就是你将眼球伪装好了,这一身的杂乱魔气,也还是会暴露自己的身份的。”
 
胡天愣了愣,欢喜神色褪去。
 
姬颂的意思,胡天何尝不明白。自己终究不是个人族了。
 
胡天嘴硬:“不是为了掩藏身份,就是图个好看。还不给我好看点是怎么着呢……”
 
姬颂见胡天如此,也已发觉自己话说得重了些,却也不晓得如何劝慰。
 
如此便是两厢都尴尬。
 
胡天伸出双手,天彦指环将眼中眼白收回去。
 
更尴尬。
 
姬颂开始后悔,怎么老了老了,说话都跟孙子似的了。
 
片刻后,还是胡天蹦出来:“这个魔族吧,都喜欢长得炫酷的。我黑乎乎一双眼,太炫酷,会不会招桃花啊?”
 
“噗。”姬无法没忍住。
 
胡天瞪姬无法:“笑屁。”
 
姬无法忍无可忍,哈哈大笑。
 
姬颂也是乐了:“若是你桃花太旺,小心归彦生气。赶紧儿把那个‘眼白’再弄回去。”
 
胡天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行动,而是笑着说:“就让我家归彦日后来找姬先生,谁让姬先生提醒我来着?到时候胖胖给您老搞个幻象来玩玩。”
 
“你这个小兔崽子!”姬颂却是笑,“快去前山吧,夜渡舟快开拔了。”
 
胡天点头,便随着姬颂姬无法去了夜渡。
 
夜渡平台外,一艘巨舸停靠。
 
平台之上,前来天梯楼寻求机遇但要离开的修士,已是大半上船。
 
余者皆有序登上舷梯,直到胡天到来。
 
胡天甫一出现在平台,立刻引起主意,有修士大吼一声:“魔徒!”
 
此言一出,便是大乱。
 
修士好似见了鬼一般,还有道行稍高的惊恐大嚷:“七阶魔徒!”
 
更乱了。
 
四下顿时成了一锅粥。登船修士纷纷向着船上涌,场面瞬间失控。
 
胡天却是愣住,呆立在平台入口处,看着一片混乱,动也没动。
 
他觉得自己是有所准备的。前番那群侍神者老头儿老太太的表现,并后来姬颂的些许敌意,胡天已经明白,魔徒有多不受欢迎。
 
但此情此景……
 
忽而远处一道铜锥飞来,直冲向胡天。
 
胡天抬手一道金元素,将铜锥挡了。他皱眉不禁怒了。
 
老子又没杀你们爹娘,我招谁惹谁了这么怕我?都干站着了,还他妈暗算我!
 
这怒气瞬息暴涨,胡天一跃而起,落在铜锥飞来的方向。
 
凭他现下七阶修为,一手便将向他抛掷铜锥的修士揪住。
 
胡天抬起手掌,立时给对方招呼几个巴掌。
 
手却是突然顿住。
 
他揪住的是个小孩儿。
 
这小孩儿脑袋上扎着两个鬏儿,好似初遇时的姬无法。
 
胡天手上劲道松懈。
 
继而“啪”一声。胡天没打小孩儿,反而被这小孩儿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小兔崽子奶声奶气:“我要杀了你这个魔徒!”
 
胡天不禁气笑了,他直起腰,将小孩儿提在手上:“你是哪根葱?我又不认识你。你张嘴就喊打喊杀的。”
 
“魔徒都是坏蛋,他们杀了哥哥和妈妈。”小孩儿拼命挣扎,“我要杀了你。”
 
“你蠢啊。”胡天没好气,“我是七阶!你丫几阶?你杀得了我?我一个头发丝就戳死你了啊!”
 
“啊?”小孩儿愣住,愣了片刻,忽而嚎啕大哭。
 
“卧槽,你别哭啊,闭嘴闭嘴。”胡天说着,放下小孩儿,又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块棒棒糖,塞进这小孩儿嘴里,“别他娘哭了。”
 
小孩儿吐出棒棒糖,扔到地上:“你给我吃了什么毒药。”
 
胡天看了地上的棒棒糖,叹气。
 
他现下的样子,竟然给个棒棒糖都能被当成下毒。
 
这棒棒糖还是天彦山进驻的蚍蜉妖蚁一百年才有的福利呢!
 
胡天松开小孩儿:“罢了,你个小毛孩儿,太讨人厌了,滚吧。”
 
胡天满心戾气。他再抬头。
 
四下修士也不动弹了,都是戒备盯着胡天。
 
便是方才那个小孩儿,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大汉护在了身后。
 
胡天怒气不由更甚,却是无处发泄。
 
胡天冲姬颂姬无法的方向胡乱拱手,向夜渡舟舷梯走去。
 
四下顿时炸开了锅:“这魔徒要同我们在一艘船上!”
 
说是埋怨,更是惊恐。
 
胡天停步咬牙,继而怒吼:“都给老子上船!不上船的,现下就让你们去投胎!”
 
胡天身上杀气四溢。
 
四下终是静寂,修士纷纷向舷梯上冲。
 
胡天:“排队上去!”
 
动作又有序起来。
 
待到平台上的修士都上了舷梯。
 
却又有修士自舷梯上匆忙跑下来。那修士臂上黄绸,眼下白纹,赫然就是天梯楼修士。
 
姬颂见来人,迎上前:“刚好,此番说了,要同你们一道走的修士……”
 
“老楼主,你怎么能让魔徒上夜渡舟?”那修士看一眼胡天,愣了愣,毅然决然反对,“夜渡舟乃是封闭空间,我绝不会带着他上去的。”
 
胡天却不晓得如何威胁眼前这个修士。他叹气,挠了挠头皮。
 
姬颂也是冷下脸:“这是客王信者,怎么上不得夜渡舟了?”
 
“客王信者,那也是从前!魔徒心性不稳,说不得哪一刻就是邪妄发作。夜渡舟这样的密闭空间之中,若是发起狂,一船修士都得陪葬!”
 
却也不是危言耸听的。
 
胡天深吸一口气:“这样吧。画个诛杀阵,上面叠加个困魔阵。我那里呆着。到了希言城,再将困魔阵抹掉放我出来。”
 
那修士一愣,皱了皱眉头,终究点头:“如此尚可。但请您在最近的一个界下舟。”
 
胡天点头:“也行……”
 
“滚滚滚,滚你娘。什么困魔阵诛杀阵,统统给老子滚蛋!”
 
姬无法忍无可忍,“这船我开。你也给我滚。”
 
姬无法说着蹦起来。
 
那修士吓一跳,忙说:“无故不可擅自换掌舵……”
 
“无故?”姬无法冷笑,“那老子给你找个缘故啊!”
 
“无法!”姬颂惊起要去拦。
 
奈何姬无法动作快了一步,他抬起腿就将那修士踹飞撞在了界桥石上。
 
姬无法收腿,趾高气昂:“好了,这趟夜渡舟掌舵者腿骨断了,说不得肋骨也断了一两根。夜渡舟没人开了,少楼主我尽职尽责,临危受命。爷爷你看家。我去趟希言城。”
 
姬无法说着,背手大摇大摆上了夜渡舟。
 
胡天呆了呆。
 
姬颂此时却已是信了胡天,便说:“你倒是有些个手段,居然给这蠢孩子收拾得这么服服帖帖的。去吧。”
 
胡天点头,再向姬颂拱手,转身跟上了姬无法。
 
待到上了船,姬无法站在甲板上,却是“噗呲噗呲”地在笑。
 
胡天上去拍了姬无法脑袋,一巴掌将姬无法拍得踉跄几步。
 
胡天才说:“谢了啊。”
 
姬无法捂着脑袋:“有这么谢人的吗!”
 
“那就吃块糖。”胡天乐着给姬无法塞了块棒棒糖,“啧,被少楼主罩着的感觉真好。”
 
“那必须的。”姬无法向船舱里走,“我的夜渡舟,你尽管玩耍。”
 
不过胡天上了船之后,并没有再出船舱。
 
夜渡平台上的那一番情景,已是足够震醒胡天。自己终究是低估了魔徒的恶名。
 
而此番姬无法仗义,已是胡天运气好。再出去招摇,却是给姬无法添麻烦。
 
胡天便是在船舱窝着,靠在圆形小窗看窗外云卷云舒,偶尔姬无法来找他聊一会儿天。
 
他便是给姬无法讲几个笑话。
 
这日送走姬无法,胡天又是歪在窗户边。手上一颗魔胎小蛋。
 
胡天发了一会儿呆,低头看手中的小蛋壳。
 
胡天笑着问:“胖胖现下在干嘛呢?大概还是在睡觉呢吧。”
 
胡天忽而想同归彦讲讲话。
 
他便收了小蛋,在桌边坐下,取了块玉简来。
 
胡天想了想,写道——
 
胖胖,见字如晤。
 
胡天停下,自言自语:“怎么文绉绉的。”
 
胡天用神念将这段话自玉简上抹去,想了片刻,再起笔。
 
胖胖,你有没有梦见棒棒糖?我现下已经坐上夜渡舟啦。棉糖晶糕随便吃。
 
第205章
 
胡天想到归彦喜欢吃棉糖晶糕, 握着玉简就是笑。
 
又想这么写,惹恼了胖胖怎么办呢?
 
胡天便是掂量着给归彦顺毛。
 
胖胖起床之后要是想吃, 就去地窖。那里存了好多棉糖晶糕。
 
一黑做烤肉也不错。不过我没来得及多在地窖里存点孜然。
 
好多东西我都还没有教给一黑。这么一想, 我还是要快快去天启才好。
 
不知道再见到兔兔和小虫虫,他们会不会嫌弃我。
 
反正胖胖肯定是不嫌弃的。等胖胖醒了,替我警告天彦山的大大小小, 谁敢嫌弃老子,我去了天启一定将他们吊起来挠脚心!
 
你说虫虫一天到晚板着张小脸, 挠脚心会是个什么效果?
 
要是这次顺利找到蝰鲁的魔骨,大概就能快点见到你们了。
 
见到你们就不会想杀人。我前番上船的时候, 遇到一群蠢货,真想一指头戳死他们。
 
不过戳死也只能证明他们是对的。所以我忍住了,就吓了吓那群人。
 
胡天写到这儿, 自言自语:“吓吓不解气啊,应该同小虫虫要点能让人痒痒的毒。”
 
胡天点头, 又新拿出一块玉简写给夏昱。
 
虫虫, 卷毛毛给人欺负了。气得要爆炸, 你快给卷毛毛提供个能让人痒痒的毒泄愤!
 
胡天写完, 心满意足。
 
他将两片玉简收入指骨芥子,寻思着还是下了船再去寄。
 
既然从前钟离湛能给银庞寄信, 想来蚍蜉妖族见多识广, 也不会不给他寄信的。
 
往后几天,胡天便是专心同“梦境”学习炼器术,偶尔想戳死个东西的时候, 就写一封给归彦的玉简。
 
“从前用的清心心诀不太管用了。”
 
胡天向姬无法抱怨,又道:“幸好写玉简的时候就会好点,写完杀心能缓和些许。”
 
胡天对姬无法无甚隐瞒。
 
却不道清心歌诀是修士宁心之用,心魔入了妄境哪里是区区歌诀能平息的?
 
胡天又好似自言自语:“说起歌诀来,我化神劫后几次顿悟,还听到有人唱歌来着。文绉绉的惹人烦。”
 
“是什么?”姬无法忙问,“说不得就是有用的,天道赐予之类。”
 
胡天回忆,盘起腿,一脸厌恶:“微尘三千念,杳杳徒我身。声色浮虚妄。没了,就着三句。”
 
读完,胡天心里更烦了。
 
他忙摆手:“没用没用,念完想打天道了,什么鬼这是。”
 
姬无法却觉得有些古怪,但见胡天如此,又是不敢多嘴。
 
他安慰胡天:“魔徒才入妄境的时候,杀心最重,而且体察不到。老哥你当时都忍住没将那帮老不死干掉,现下肯定没问题。”
 
“或许吧。”胡天有所忧虑,“就怕这玩意儿跟发洪水似得。”
 
“嗯?”
 
“堵不如疏。若真如此,倒也好办。”胡天苦笑解释,“但我又怕这玩意儿不是洪水,是黑头发里的白头发。”
 
“嗯?”姬无法越发不能理解。
 
胡天道:“白头发拔了一根,长两根来。越是拔它长得越欢实。”
 
姬无法抓脑袋:“白头发还有这个功法?”
 
“你没长过不知道。”胡天给姬无法出主意,“回去拔拔你爷爷的头发就晓得了。”
 
姬无法若有所思。
 
胡天乐:“错了,你爷爷的头发都是白的,看不出来了。”
 
姬无法撇嘴:“原来是个馊主意。哥你脑袋上的毛有白的有黑的,给我拔拔。”
 
胡天捂住脑袋。
 
总之度过成魔徒初始的那几天,胡天现下能体察到自己的杀心,也在极力控制。
 
但他终究是怕的。不是怕自己变成个坏蛋,是怕自己真的失手杀了亲近的人。
 
“老哥你也别想了。”姬无法见胡天又神游,拍了他一下,“等等船就到希言城。希言城里坏蛋多,你实在是想戳死个把个,就找个看不顺眼的戳吧。”
 
胡天闻言乐:“这主意挺不错。”
 
姬无法洋洋得意。
 
胡天想了片刻,状似不经意:“你知道嫁术该是如何施展吗?”
 
“嫁术?”姬无法眨眨眼,“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儿来了?”
 
嫁术乃是阵法的一种,多是将灾祸转嫁他人。阵法又有初级、中级、高级之分。
 
胡天道:“就是这几天突然想起寸海渺肖塔了。”
 
荣枯的寸海渺肖塔,施展的乃是嫁术中的高级阵法。是早下引信,遇难时,将替死之人拉来,帮助施法者自己逃脱。
 
姬无法挠头:“总觉得你有阴谋。而且嫁术是正派禁忌之术。”
 
“我现下又不是什么正派。”胡天翻白眼,“也不要你提供什么阵法,你就给我讲讲有没有那种,戳了这个人,咣当,反弹到自己身上的嫁术。”
 
“有啊,这是初级嫁术了。倒霉的是……卧槽。”姬无法机警,“你别介是想给自己来一个吧?”
 
“放屁。”胡天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最好。”姬无法翻了个白眼,站起来。
 
胡天拉住他:“你给我讲完啊。”
 
“你又不是要用。听这个干吗?”姬无法拽回自己的衣袍,“我听着好像要停船了,得去掌舵。”
 
说完,这熊孩子拔腿就跑了。
 
胡天在他身后翻白眼。心道长这么聪明做什么,尽坏事儿。
 
胡天伸了个懒腰,自怀中掏出魔胎小蛋:“下船了,咱去希言城溜溜。”
 
胡天想了想,希言城不必魔域安全。他便将魔胎小蛋收入了指骨芥子中,又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个乾坤袋放在了桌上。
 
继而胡天使魔气引神念缓缓向外。感知船上没什么动静了,这才推开了舱门走出去。
 
上了甲板,只姬无法一个在等候。隐约可见一个身影自甲板另一头钻进了船,背影仓惶。
 
胡天不以为意,到了姬无法身边:“弄个传输阵给我弄进希言城去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便。”姬无法乐着挪开一步,“看,我给画的。”
 
“敢情从前的传输阵不是你画的啊。”
 
“小爷堂堂一个少楼主,干嘛来画传输阵!”
 
“小屁孩儿。”
 
胡天大笑着走进传输阵中。
 
胡天干站片刻:“你画的传输阵是坏的?”
 
“屁。”姬无法撇嘴,“我没让它发动,它自然不动了。”
 
姬无法有些舍不得。自己和胡天挺投缘。
 
胡天见姬无法如此,失笑道:“给你写信。我总还是要回天梯楼的。你们那儿后山的虎豹雷虫,我还没捉呢。”
 
“倒也是。”姬无法撇撇嘴,“刚好趁这个时间,我给那群脑子拎不清的修士醒醒神。”
 
所谓脑袋拎不清,大概就是敌视胡天的修士了。
 
胡天笑起来:“好好做少楼主,别瞎折腾。”
 
“知道了。”姬无法敷衍,脚尖点地。
 
胡天脚下传输阵顿生光华。胡天一拍脑袋:“给你留了个乾坤袋在桌上,记得去拿。”
 
胡天说完,消失不见了。
 
姬无法没好气:“自己走远路,给我留个什么东西啊。”
 
不过姬无法还是迫不及待跑回了胡天的舱室。
 
桌上果然一个乾坤袋。
 
打开,其中一堆糖人,还是打孩子姿势的。
 
姬无法“呸”一声,抓了个糖人塞进嘴里:“甚的狗屁大哥。”
 
这狗屁大哥胡天此时落在希言城里,也是“呸”一声:“甚的狗屁传输阵。”
 
这传输阵好死不死,竟是将他放在朱门炉鼎楼前。
 
朱门炉鼎楼是什么地方?那是银庞的地盘。鬼晓得这人魔现下是不是在其中逍遥。
 
胡天此时不想见银庞,倒不是因着自己变作了魔徒,实在是一想到这人魔想睡自己,就觉得他瞎。
 
瞎到胡天烦。
 
而胡天现下别管什么情绪,都能向“一指头戳死”这个方向发展。
 
胡天打了个寒噤。
 
万一自己戳这人魔时,他丫又是袒胸露乳不好好穿衣服,那手感怪恶心人。
 
总而言之,胡天不想见银庞,故而他一见这朱门炉鼎楼,立刻拔腿就跑。
 
然则天下事就是这般不如意。
 
胡天跑了没几步,“咣叽”撞上一个人。
 
说是人也不对,人面鹿身的玩意儿,该叫鹿戈。
 
鹿戈站在街头,撞翻胡天之后,冷然道:“围住。”
 
四下立刻冒出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面上都带着兽形。便都是魔族。
 
不过这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围住胡天之后,看了胡天一眼,顿时都僵住。
 
只有鹿戈两只眼睛“噌”一下亮了。鹿戈不确定:“胡道友?你现下是七阶中级的魔徒?”
 
胡天没好气:“为什么你这么高兴?”
 
“真是魔神护佑啊!”鹿戈一下子将鹿身变回人形,“魔神护佑!”
 
什么狗屁,老子变作魔徒,关你魔神屁的事儿。
 
“鹿戈,看在大脸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打死你。”胡天冷冰冰,“只要你现下让我走,别去见大脸。”
 
不想鹿戈倒是叹气:“你现下就是要见主上,也是见不到的。”
 
“咦?”胡天有些好奇。
 
鹿戈见此心下高兴:“请您进炉鼎楼中,我再详细同您讲?”
 
胡天想了想:“得,我不进去,估计还得动手。”
 
“是如此。”
 
鹿戈将胡天请进了炉鼎楼。
 
鹿戈作为银庞的管家,察言观色的本领很是了不得。他见胡天并不爱软媚香气,便将胡天引进一间清净的屋舍。
 
两厢分宾主落座。
 
胡天也不客气:“说吧,大脸哪儿去了?”
 
“被侗螽堂的魔徒捉了。”鹿戈言简意赅,“我等本是要去搭救,苦于无处下手。谁知胡道友神兵天降……”
 
“得得得,”胡天摆手,“你别给我戴高帽,我是被你逮来的!没答应去……”
 
鹿戈道:“胡道友此番又成魔徒,恰好能去做个内应。”
 
“喂,你他妈听不见我说话?”
 
鹿戈痛心:“胡道友只是去做个内应,为何不肯?枉我主上对您一片心意。”
 
“得了吧你,说得轻巧。”
 
胡天翻白眼,“真的‘只是’做个内应那么简单?”
 
非是胡天不仗义,实在是他这条命来之不易。已经非是他一个人的命了。
 
鹿戈不语。
 
胡天低头思忖片刻:“你实话讲,侗螽堂还是要抓我的,对不对?”
 
鹿戈实话实说:“对,夜渡舟一靠近,阵法就察觉你气息了。本是要将你迷翻了当诱饵去。药准备的是七阶初级,没想到你变成七阶中级了。”
 
“你还真敢讲。”胡天翻了个白眼。
 
不过鹿戈如此计划,怕银庞是真有危险。
 
胡天问:“大脸到底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就是在侗螽堂附近失去了踪迹。”鹿戈面无表情,“线报来,是被捉了。”
 
这也没是真要死啊!
 
“你们不是和侗螽堂关系不错吗!”胡天怒道,“又不是真要死。你知道我成了魔徒没事儿就想戳死个人,现下尤其想戳死你吗!”
 
鹿戈看了胡天一眼:“关系也没那么好。主上前番还同侗螽堂的堂主抢过姑娘。”
 
胡天闻言眼角抽搐,愣是被气笑了:“我他娘现下想戳死你家主上了!不过要冲去侗螽堂戳,真麻烦。”
 
“咳。”鹿戈咳了咳,“这番事自然是有好处的。前番归彦道友来信,寻安然花下落。若将主上捞回来,我可动用手下除主上外的一切力量,为二位在魔域寻找。”
 
胡天愣了愣,继而坐下:“蛇打七寸,你真是会戳人心窝。”
 
“主上能回来,他才能动用狩部的力量去寻。”
 
换言之,银庞活着回来,对胡天也很有好处。
 
胡天想了片刻,长叹一口气:“我要确切情报,银庞当真在险境中。否则天大的好处也不干。”
 
胡天终究是没法不顾银庞的死活。
 
不想胡天话音刚落,一个小童推门冲进来。
 
鹿戈怒:“如此莽撞!”
 
小童讷讷:“您说的,线报要第一时间给……”
 
小童说着跪在地上,双手捧玉简过头。
 
鹿戈劈手夺来玉简,神念一观,大惊失色。
 
鹿戈看向胡天:“怕真要您出马了。”
 
鹿戈此时神态绝非作伪。
 
胡天肃然:“情况紧急的话,要不要联系狩部?”
 
鹿戈摇头:“主上绝不会愿意以狩三魔帅的身份暴露此事。”
 
想来也是,魔族向来强者为尊。虽不会抛弃族人,但要魔族去救的魔帅,归来怕也不是魔帅了。
 
胡天却是没好气:“这魔帅做成了魔怂。那你将具体情况讲来同我听吧。”
 
“此事颇复杂。我在路上同您讲吧。”鹿戈说着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一架舆辇已经是在候着。
 
胡天此时也没法再推拒,便是大大方方上了舆辇。
 
舆辇立刻飞出希言城,向魔域而去。
 
路上,鹿戈将事情讲来。
 
这番情形成因若是具体说来,怕还要说个三天三夜。
 
总而言之,便是银庞同侗螽堂堂主抢姑娘、同钟离湛失踪之事有牵扯、将侗螽堂的一个魔徒拐来炉鼎楼做那种事儿等等等,诸如此类的缘故。
 
银庞终于被侗螽堂单方面宣布合作关系破裂。
 
并且因着银庞同侗螽堂此番一件重要的生意有牵扯,故而银庞路过苍部时,被侗螽堂伏击俘虏了。
 
狩三魔帅大人现下被关在侗螽堂的大牢里,怕是要吃大苦头。
 
胡天听完鹿戈解释,认真对鹿戈说:“从现下开始,你不要说我是去救银庞的。你就说咱们是去戳死他的,这样我比较有动力。”
 
鹿戈严肃点头:“您深入侗螽堂内部戳死主上的计划,我现下有个想法。”
 
胡天抬手:“你等等,先同我讲侗螽堂的情况。”
 
鹿戈依言而行:“侗螽堂在苍蛮搭界处,一处陆地碎片聚集的地方。”
 
胡天听到这儿,沉下声音:“那不是前番钟离湛住着的地方吗?”
 
“谁?”
 
“叶妄。”
 
鹿戈立刻明了:“是那处,但侗螽堂离着那魔徒居所还远上些许。”
 
胡天低头沉吟。
 
前番钟离湛住着那块陆地碎片靠着魔域神印已是极近。
 
胡天去时,隐约向远看过。离魔域神印越远,陆地碎片越是密集。
 
在魔域,方向不但是东南西北,更有上下。
 
而自钟离湛所居陆地碎片看去,上下左右都是密集的陆地碎片。
 
那处若都是魔徒所居,别说出去是难,进去也是难。
 
胡天抬头看向鹿戈:“我若是做内应,那种地形,怎么策应你们?”
 
“传输阵。”鹿戈言简意赅,“魔族可以在外围活动。魔徒才可以进入其中。您只要找到主上,将传输阵带进去即可。”
 
胡天伸出食指:“你过来,让我戳死你吧!”
 
其实就是让胡天带枪匹马进入其中,且要见到银庞。
 
鹿戈将脸凑近。
 
胡天拽住他的鹿角扯了扯:“魔徒进入侗螽堂,都有些什么程序?怎么才能见到大脸?”
 
“魔徒按照等阶高低,进入其中要问些问题。”银庞道,“问什么却是接待的魔徒说了算。怕是要您随机应变了。”
 
魔徒本就是性格无常,又不是固定的魔徒去接待……
 
胡天点头,他也不指望鹿戈的脑子里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了。
 
胡天思量片刻,若是以自己这张脸进入侗螽堂却是不行的。
 
胡天问鹿戈:“归胖胖和古天天的活捉价格,有没有提高?”
 
“有,但我们同侗螽堂没了合作关系,有些事情探听不到了。”
 
胡天点头,他低头思忖片刻:“保险起见,我要改一下容貌。另外,事成之后,除了安然花的消息,我还要个东西。”
 
“什么?”
 
“我要嫁术的阵法,等阶越高越好。”
 
“中级的我会。”鹿戈干净利落,“事成之后,定然给你。”
 
“成交。”
 
胡天说完,双手捂住脸颊。
 
魔气牵引神念并体内元素缓缓而出,继而以胡天杂学融合后的炼器术将元素行于肌肤之上。
 
一只眼睛补上眼白,一只眼睛不动分毫。
 
土火元素柔和一体,自左太阳穴铺展至人中,仿作一道疤痕。
 
胡天忽而手抖,哼了哼。
 
鹿戈忙问:“怎么了?”
 
“没事儿。”胡天捂着脸半晌才回话,“这个魔气我不太习惯。”
 
魔气非是人族能修习的力量,又兼胡天是魔徒,魔气非是纯净。用少许不觉得,一次用得太多,竟然还会疼,实在是折磨。
 
少顷,胡天缓了缓,松开手,便是变作了另一番模样。
 
虽是相貌狰狞,眉眼却又忧郁。
 
鹿戈一时不知该说他是美是丑。
 
然后胡天狠狠拍了拍脸:“嘿,老子真厉害,粘得还挺结实。”
 
鹿戈那一番“是美是丑”的思考,顿时烟消云散。
 
胡天问鹿戈:“看得出来我是谁吗?”
 
鹿戈摇头。
 
胡天道:“这就成。只要魔徒不会读心,应该就没问题。”
 
“魔徒就算是会读心术,七阶中级,也不敢读。”
 
胡天乐:“那就更好了。且将传输阵的阵法拿来吧。”
 
鹿戈摇头:“传输阵阵法都画好,让您带进去怕会有阵法感应。万一被发现不好。我将阵法画出来给您。”
 
“也好。”
 
好个屁。
 
胡天看着鹿戈画的阵法,觉得这对主仆此番就是在坑他。
 
这么复杂的阵法,这是要人死吗?
 
胡天直学了一天,最后终于将阵法的每一个笔画勾连都记在了心中。
 
这时,他们终于是到了魔族苍蛮两部的搭界处。
 
远远的,鹿戈将舆辇停靠住,请胡天下车。
 
胡天拨开帘布,走出去。
 
瞬息魔域神印源源滚动生涌而出的天风扑来。
 
胡天直身抬眼,向远望去,不由轻笑。
 
不知为何,直到此时他才生出成魔的真实感。
 
而远处无数陆地碎片聚集。碎片细小,多半只容得一两间屋舍。
 
胡天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鹿戈:“你先将嫁术阵给我。”
 
鹿戈皱眉。
 
胡天冷声道:“不是同你讨价还价!我怕进去之后,见一群同类群魔乱舞,自己控制不住要失了人心。”
 
鹿戈愣了愣,继而翻手取出一片玉简递给胡天,却又道:“您进去后可别说这话。别的魔徒忙着斩断人世牵挂,你倒好,怕失了人心。小心暴露。”
 
“知道了知道了。”胡天不耐烦,“我会顺利戳死你家主上的。艾玛,这么说真的挺有动力的。”
 
远处地牢,银庞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娘的,还有谁要害本尊,一次都来个痛快吧!”
 
第206章
 
“要害”银庞的胡天, 此时正在看嫁术阵。
 
鹿戈此时虽急,但也不敢催促。
 
半晌胡天抬起头:“这个阵法是招替死之人来啊, 不行的。”
 
“那您要怎样的?事先下引信的乃高阶替死嫁术, 需要天干级的法器相助。”
 
鹿戈说着顿了顿:“譬如寸海渺肖塔。”
 
“没那么复杂。我要自己替死的。”胡天摆手,干脆将想法说与鹿戈听,“就是我要杀特定的人了, 比如我脑子一抽想杀你家主上,然后一指头戳上去, 等于戳我身上。”
 
鹿戈闻言动容,没想到胡天还如此替他家主上思虑:“有些个难, 但也不是不行。容我找找。”
 
还真让鹿戈找出一个阵法来。
 
“百丈之内,只要对方遇险都会转嫁己身。”鹿戈将阵法奉上,有些为难, “只是要些对方的东西,譬如头发、指甲之类。我这儿却是没有……”
 
胡天接了画着法阵的玉简, 喜笑颜开:“无妨无妨, 不要你家主上的东西, 他被戳死我才不心疼。”
 
鹿戈愕然, 敢情胡天压根不是为了他家主上才要的法阵?
 
胡天不管鹿戈想法,他拿起法阵看了看。
 
所幸法阵并不复杂。
 
但不能画在身上, 被胖胖瞧见了要生气的。
 
这点小问题, 还难不倒胡天。他引魔气在血脉之上肌肤之下画阵。
 
第一个阵给胖胖,牵引的东西嘛……
 
放上一根胖胖妖兽的毛毛好了。虽然天彦指环是归彦长发并蝎山玉炼成,但归彦的长发和妖兽时的毛胡天还有许多。
 
胡天以元素做针, 将一根毛戳了进去。
 
胡天嘴角抽了抽。
 
鹿戈面无表情,看完道:“若是在躯壳之内画法阵,只消在此阵阵眼处写一道牵引阵即可。”
 
胡天抬头看一眼鹿戈,便是确定,鹿戈一定是故意晚一步说的!
 
不就是没打算给他家主上使一道嫁术阵么。
 
这小心眼儿。
 
胡天没好气:“谢谢你啊,下面我就少受苦了。”
 
“嗯?还有?”鹿戈顿时心中后悔,该再晚一点说才是!
 
自然还有第二个嫁术阵。
 
胡天思虑,这个阵法给谁好?给师父师伯?好像用不着。
 
以穆椿百里的功力,他二位怕是用剑术就能将胡天戳个对通。
 
师姐吧。
 
胡天想了想,师姐的身体现下是剑。前番玄铁小剑并重剑都在指骨芥子中待过,铁屑什么的还是有。
 
胡天立刻神念翻找,果然得了一片铁屑,便将第二道阵法阵眼牵引落在了指骨芥子中的铁屑上。
 
第三道,阵眼系在五只兔兔从前用过的灵兽袋。
 
胡天翻找了一番,自己目前也只能画三道法阵了。
 
如此完事,胡天跳下舆辇:“成了,这下我可以安心去戳死你家主上了。”
 
鹿戈站在胡天身边:“您想好如何进入其中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胡天沉声,“暴露了就跑。”
 
自家主上果然一腔情义都错付。
 
鹿戈面无表情:“祝您顺利且愉快地戳死主上。”
 
“这话听着多顺耳呢。你赶紧在外面画传输阵吧。”胡天说着伸了个懒腰,顺手扯了扯鹿戈的鹿角。
 
鹿戈脑袋一疼,再抬头,胡天已经是飞奔向陆地碎片而去。
 
鹿戈摸了摸头。
 
刚才好像被拔了根毛?
 
胡天此时以魔气使飞行的术法,走在虚空之中,向着远处陆地碎片快速行进。
 
虽说用着不纯洁的魔气实在是难受,但想想晚去一步,银庞说不得就被大卸八块……
 
银庞死了不足惜,但魔域安然花的消息还指望着这货呢。
 
胡天便是更快向前去。
 
越向前去,四周围绕胡天的魔气越发杂乱起来,这些魔气之中杀邪妄念,倒是和胡天身上的魔气相契合。
 
胡天这些天来的烦躁,竟是有所缓和。
 
胡天微微皱起眉头,此时却也容不得他想太多。
 
他已经穿过陆地碎片边缘,走进了中层。
 
他在边缘时有魔徒注意到他,竟是避闪。胡天自然不会去搭理。此刻迎面走来一个魔徒。
 
胡天面上不动,心里叫苦。
 
纵然成了魔徒,胡天识不得对方修为的病也没被治好。
 
胡天转念又一想,自己是魔徒,现下干嘛畏畏缩缩的?
 
这人便是对迎上来的魔徒熟视无睹,继续向前走。
 
那魔徒竟也未着恼,与胡天错开一步,跟在了胡天身后:“阁下似乎非是我侗螽堂的修士。”
 
胡天不搭理他,继续向前走。
 
那魔徒依旧跟随在胡天身后:“我乃侗螽堂的分堂堂主代鹏。此处纷乱,若是您说出来意,小的可为您引路。”
 
分堂堂主如此低声下气……
 
胡天决断迅速,冷声道:“本尊找侗螽堂的堂主,要一个魔族。”
 
代鹏皱眉:“您找堂主?”
 
“怎么?”胡天冷笑,“你是觉得本尊不够格,还是觉得本尊不能自行找到贵堂堂主?”
 
胡天说话之时,再不压抑身上魔气,顿时杀气四溢。
 
代鹏倒吸一口冷气,强撑自己:“小人不敢,请尊上赏小人一个脸面,引您去往主堂。”
 
代鹏话一说完,胡天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嗒”一声脆响,代鹏脸上顿时一团血印。
 
代鹏骇然。
 
胡天喝道:“你他娘还算哪门子人!”
 
胡天骂完,攥起手心。他爹的,手疼。
 
这一疼,忽而醒过神,自己方才好似失控了……
 
要完球。
 
不想代鹏却是肃然起敬。魔徒可不就是肖想成魔的一群人?
 
这魔徒立刻自扇耳光:“小……小的愚钝,多谢尊上提点!”
 
这阴差阳错的。
 
胡天暗自松了口气,再次喝道:“还跪着做什么?领路!”
 
“是!”
 
代鹏立刻在前领路。
 
胡天紧随其后,心里却是思量,这地方好似有些邪门。自己身上的魔气运行舒坦了不少,但似乎也变暴躁了。
 
不过魔徒好似就吃这一套。
 
胡天心里也清楚,若是客客气气同他们讲话,这群恃强凌弱的混账怕就不搭理他了。
 
胡天再想想自己此刻的扮相,干脆顺其自然让自己暴躁了。
 
向前又走了许久,终于得见一块巨大的陆地碎片,其上殿阁高耸,又以圆石为垒。
 
圆石为魔族多用,殿阁似凡俗宫阙。两厢合璧,不伦不类。
 
代鹏落在此处,走到圆石壁垒前。
 
此处自有一队魔徒驻守。
 
靠近之时,这队魔徒正在吹牛。其中一个嚷道:“什么人世牵挂,老子杀了亲姐,来年再回去杀……”
 
胡天冷脸上前来,一脚踢翻了关卡栅栏。
 
守住关卡的魔徒见了胡天,纷纷变了脸色。七阶魔徒并不多见,也是他惹不得。
 
早前嚷嚷的魔徒上前,便拿代鹏开刀:“分堂堂主无诏不得进内堂,你不知晓吗!”
 
代鹏凶横:“这位尊者来找堂主,我是引他前来此处的!”
 
“报上姓名与我通传!”守着关卡的魔徒如此说着,却是瞪代鹏。
 
代鹏支支吾吾,不敢转头问。他一路自说自话,便也知这位尊者不爱言辞。且尊者此时心情很不好。
 
胡天本就有气,对着那魔徒道:“本尊的名姓,也是你能晓得的!”
 
胡天说着话时,杀气澎湃生出,骤然便将问话的魔徒掀飞进了虚空。
 
问话魔徒身边的,却是汗毛都没有动弹。
 
如此实力。剩下的一众魔徒惊惧不敢动弹。
 
代鹏冲上前去,将关卡栅栏抬起。
 
胡天跨步向殿阁走去:“不过就是杀了几个亲族,有甚好吹捧。”
 
代鹏一路行来,听胡天一句,终于找到了话题,趁着还没进殿阁,抓紧最后的时机套近乎:“这几个都没眼色,他们杀的那些人,怕还入不得尊上的眼。”
 
“哼。”胡天冷哼,瞥一眼代鹏,“你杀过几个才做了这分堂堂主的?”
 
“不敢在您面前卖弄。”
 
便就是杀过的。
 
胡天又问:“侗螽堂的魔徒,最少都杀过几个?”
 
代鹏却是会错了意,眉飞色舞:“好叫您晓得,我侗螽堂不收废物,至少要杀十个以上。”
 
胡天:“斩断牵挂?”
 
代鹏自豪:“当然不是,斩断牵挂另算。”
 
胡天点头,心中血气翻涌,直想回头先将之前那个先戳死,将眼前这一群都戳死。
 
代鹏见胡天不说话,大着胆子问:“不知您斩杀过多少?”
 
胡天冷眼看代鹏,接着一脚踹开了殿阁大门。
 
殿阁之中,一声轻笑:“阁下好气派。”
 
出声者高站在殿阁正中,凤目白脸,红发半挽。倒是好相貌。
 
胡天眯起眼:“你是谁?”
 
“倒是有趣,你找我,却不知我是谁。”
 
此子正是侗螽堂堂主。鹿戈的情报说过,侗螽堂堂主更迭极快,故而他们从不说起自己姓名。只要在大殿上的那个,就是堂主。
 
侗螽堂的堂主不让人晓得名姓,倒是问起胡天来:“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穆彦。”胡天冷冰冰。
 
此时侗螽堂堂主下阶来,绕着胡天转了一圈:“恕某消息滞涩,还不知何时出了七阶的魔徒。还是杀气如此充沛。若是早知晓,定然早将您迎进侗螽堂。”
 
这魔徒一转悠,一身胭脂馨腻香气扑鼻而来。
 
胡天冷哼。
 
心下腹诽,怎么又是个骚货。难怪银庞要同这个抢姑娘,俩骚货眼光差不多也是正常。
 
侗螽堂堂主道:“不过,此番既然来了。自然是要以礼相待,来啊,将离主殿最近的那块陆地打扫出来!”
 
“堂主。”立刻又魔徒自一边上前来,“那处是副堂主所居……”
 
侗螽堂堂主笑道:“副堂主有我大?让他滚。”
 
“不必。”胡天却道,“本尊对别人用过的地方,没兴趣。我此番来也非是入什么侗螽堂。”
 
“哦?”
 
“你既然知我要来,定然知我路上说过的话。”
 
侗螽堂堂主眯起眼睛,走到胡天面前:“来找一个魔族。不知我侗螽堂有那个魔族能将您招惹来。”
 
“本尊找银庞。”胡天微微低头看向这魔徒的眼。
 
侗螽堂堂主瞳孔骤然收缩,虽是脸上不显,但其震怒,胡天一览无余。
 
胡天此时却也是紧张。
 
他一路行来,思虑良多,又观察这侗螽堂魔徒之间的相处。
 
最终结论便是,要见银庞,必行险招。
 
他本以为说到此处,必要打上一场,手上天彦指环已是备战状态。
 
不想这堂主居然忍住了。
 
侗螽堂堂主磨牙:“你找他作甚?”
 
口气已经是极不客气了。
 
胡天肚子里大笑,他娘的上钩了!
 
这人面上冷肃,吐出两个字:“睡他。”
 
侗螽堂堂主蓦然后退一步:“你是他姘头!”
 
“放屁!”胡天大骂。
 
不是说魔徒什么荒唐事都能做出来,怎么自己要睡个魔族,就被当来救他的姘头?
 
他娘的这还是个堂主,想象力一点都不够!
 
胡天气得要死,只得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好不容易止住愤怒,“睡完就走。此乃我同那贱货之间的恩怨。”
 
胡天说得咬牙切齿,配合着台词一声煞气淋漓而出。
 
侗螽堂堂主愣住。
 
胡天说完,停了停,看一眼侗螽堂堂主:“当然,于我方便,事后……”
 
“哈!”这魔徒忽而大笑,打断了胡天。
 
半晌侗螽堂堂主笑完:“恕某前番愚钝,以为您是来砸场子。却不道是看上了那下贱。”
 
“不是看上,是报仇。”胡天冷着脸纠正,“给是不给?当然,睡了你侗螽堂的东西,不会白睡。”
 
侗螽堂堂主闻言,脸色更好了一分,道:“我乐得见他被睡。只是此子现下同一桩大买卖有大干连,被缩在了隐秘处。要等雇主来验货。在此之前,不可见外来修士。”
 
胡天不由皱起眉。
 
他以为银庞此时该是在吃苦,皮焦肉绽什么的,不想这货现下还没被“验货”?
 
侗螽堂堂主道:“待到雇主来了,问出要问的东西。便将银庞赠与阁下,届时您是想在此处睡他,还是带走睡都无妨。”
 
胡天心中讶异,还给带走?
 
继而警醒,若能被带走,就是不怕事后再出事。如此说,银庞要是被“验货”,就真没没命了。
 
胡天瞬息相通此间环节,大怒:“老子不睡被人弄过的货!”
 
胡天说着话时,周身杀气大盛,却不是前番作伪而来。此时是真的怒了。
 
“咔嚓”一声,大殿柱石忽而自上而下裂开了一道口。
 
侗螽堂堂主退后一步:“那确实由不得你了。除非……”
 
侗螽堂堂主看向那柱石裂口。
 
胡天听得这魔徒口气松了一分,心中杀意却是更甚一筹。
 
大殿柱石轰然倒地。
 
胡天忍住杀意:“除非什么?”
 
“除非你入我侗螽堂。”
 
胡天向来会做买卖,瞬息算出利弊来:“好。”
 
“入我侗螽堂,要有三问。”
 
不想这侗螽堂堂主突然看着胡天不屑起来。他翻身上了殿,居高临下看向胡天。
 
胡天皱眉:“问。”
 
“你是如何入妄境的。杀过多少人?”侗螽堂堂主问完,冷笑道,“方才在外,阁下也是听戴腾说了,少于十个,我们是不收的。”
 
胡天杀气此时已是消退些许,闻言忽而抬起头。
 
方才这堂主相邀入侗螽堂时的神情语气分明是殷切,怎么此时却是不屑?
 
魔徒果然是喜怒无常?
 
胡天不解。
 
侗螽堂堂主道:“居然还要忍住杀意,看来也是才入妄境。”
 
胡天却没想到,问题出在这件事上。自己计算利弊忍住杀意还不好了?
 
可惜此时杀气已经是被自己忍下了,胡天只能硬着头皮:“那又如何?”
 
“你可斩过牵挂?”侗螽堂堂主不屑道,“我侗螽堂,不收没有斩过牵挂的孬种,轻轻松松入妄境的……”
 
“轻轻松松?”胡天忽而呢喃。
 
继而这堂主话音未落,胡天暴起。
 
胡天此时速度极快,一跃而起。瞬息间天彦指环凝成手套,其上倒刺无数,刺上再凝一道奇诡之毒。
 
下一瞬,胡天落下,站在这堂主身前。
 
侗螽堂堂主大骇,一声尖啸。四下黑暗之中立刻数道影子并魔徒冲出来。
 
却不待他们动作,胡天双手已经是掐住了这堂主的脖子。手上尖刺刺入他脖颈。
 
胡天怒道:“轻轻松松!”
 
那堂主中了毒,顿时口不能言,他双手死死抓住胡天的手腕,双脚乱蹬不能挣脱。
 
胡天此时却是真的怒了:“你们只是杀了几个人,老子却是放弃了一整个世界。你却说轻轻松松入妄境,你真敢说!”
 
那堂主挣扎。
 
胡天冷笑:“不让我入侗螽堂?你算什么东西。”
 
胡天说着,双手猛然用力。
 
殿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侗螽堂堂主的脖子便成了两半。
 
胡天将这尸身掷于大殿之上,继而他转过身来。
 
此时殿外数个魔徒涌进来,见殿上尸身,都是骇然。
 
胡天环顾四周:“本尊听说,站在殿上的,就是侗螽堂堂主。”
 
四下怔怔,倒是代鹏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人魔“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趴下行大礼:“堂主!”
 
这声一听。
 
殿上骤变再起,方才围上来的黑影骤然凝成一个。赫然是那堂主模样。
 
胡天冷笑:“你们是不是都爱通古返一功。”
 
钟离湛是,这侗螽堂的堂主也是。
 
胡天说着,手上天彦指环运动,金元素火元素水元素骤然凝成,直向那黑影而去。
 
前番杀他杀钟离湛时,不过六阶初级,用着人族的炼器术,更是没有天彦指环。
 
而此时,胡天七阶中级,天彦指环、飞行之术、神族炼器术,种种术诀与身,岂是好欺辱?
 
胡天手掌一送一回,殿上黑影顿时消失不见。
 
胡天冷笑,再看向那群没有动作的魔徒:“谁还想来试试本尊的手段!”
 
众魔徒齐匍匐于地,高呼:“堂主登临。”
 
胡天站在殿阁顶端。
 
此时他心里砰砰乱跳,好似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方才他被侗螽堂堂主激怒的瞬间,自己的行为与意念瞬息失控。便是跳上去拧断了侗螽堂堂主的脖子。
 
回过神时,自己已是将侗螽堂堂主的尸身都扔在殿上了。
 
他一时骑虎难下。幸而想起早前鹿戈说的话——站在殿上的就是侗螽堂堂主。
 
这才临时做了这场戏。
 
可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了?非但是控制不住,使用魔气之时,也没了前番的痛楚。
 
胡天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心道此处太邪门,自己自进了陆地碎片,心神就不对劲了!
 
胡天心中有意,得尽快离去才是。
 
只可惜,此时离不去。
 
他还要将银庞那蠢货捞回来。
 
胡天不由又有怒气,幸而他警醒,好歹止住了。
 
胡天四下看看,那群魔徒都是趴着不敢抬头。
 
胡天深吸一口气。
 
算了,为了那个骚包,且忍一忍,做个魔徒的头领这倒霉催的堂主好了。
 
胡天便是冷声道:“都抬起头。副堂主何在!”
 
立时一个贼眉鼠眼的魔徒跨出一步:“属下就是。”
 
“带我去见银庞。”
 
不想这个贼眉鼠眼的魔徒却是讷讷。
 
“怎么!”胡天不由拔高声音,“唯唯诺诺作甚,你可是活得不耐烦!”
 
这魔徒顿时趴在地上:“堂主容禀,非是属下不愿意。实在是,堂主,不,这个死鬼——”
 
副堂主站起来,哆嗦着指了地上的死尸:“他已将银庞关入地格。且将钥匙寄与雇主。没有钥匙,您现下就是想睡银庞,也进不了地格……”
 
“闭嘴!”
 
胡天暴怒。谁他妈想睡那个大脸骚包,老子要一手指戳死他!
 
那副堂主吓得半死,又是趴下,再不敢多说半句。
 
胡天深吸一口气:“可有法子见他?”
 
“有。”
 
“带我去。”
 
第207章
 
侗螽堂的副堂主竟是犹豫:“堂主, 此事需得……”
 
胡天神念扫过殿下,本是匍匐在地的魔徒不少微微抬头, 似在观望。
 
方才那骚包前堂主蔑视自己的一幕, 瞬息又回到胡天脑海中。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蓝猫?老子都这般怒容了,竟然还敢顶撞?
 
胡天抬腿将这魔徒一脚踹飞。
 
这贼眉鼠眼的副堂主撞在了殿内柱石上,瞬时没了气息。
 
胡天道:“几个副堂主?”
 
殿下又站出一个魔徒来:“堂主容禀, 副堂主有二,小的是其中之一, 另有殿中阁士……”
 
“闭嘴。”胡天颇不耐烦。
 
他又不是真的要做这个贼头,没兴趣晓得这么多。
 
胡天冷哼:“带我去见银庞, 或者去死。”
 
这魔徒诺诺:“自然谨遵堂主之命。但非是小的不敬,实乃是要两个副堂主才能扒开地格的窗扇……”
 
什么玩意儿还要两个魔徒动手扒开窗户?早知道不给那个踢死了!
 
胡天肠子悔青,但他眼睛一转:“副堂主如何定?”
 
“一个是堂主指定, 一个是谁强谁上。”这魔徒说着,补充, “小的是比斗来的!”
 
那胡天只要再指定一个副堂主便可。
 
胡天环顾殿下, 目光落在代鹏身上。
 
就这个魔徒眼熟点。
 
反正自己指定的副堂主, 不过是去巴拉什么窗扇……
 
如此胡天指着代鹏:“就你, 代鹏。给本尊做个副堂主。”
 
代鹏顿时好似被灵石砸了脑袋,又是兴奋又是惊恐。
 
殿上其他魔徒看着代鹏都是憎恶与妒忌。
 
胡天懒得去管:“此间事毕, 留下副堂主, 余者都滚吧。”
 
众魔徒纷纷退出大殿。
 
代鹏又要向胡天施礼。
 
胡天抬手:“行了行了,本尊要去见银庞。还有他娘的哪些规矩,都给我快点说。”
 
代鹏冲到前任副堂主尸身面前, 扯开那贼眉鼠眼的副堂主衣裳,自血污之中拿出一串钥匙来。
 
这魔徒也不嫌弃肮脏,扯了衣摆将钥匙串擦干净。
 
另一个副堂主上前冲胡天施礼:“请堂主赐名。”
 
“嗯?”
 
“副堂主乃是堂主的仆从……”
 
听着好似在讨胡天欢心。这些魔徒为了妄念权势能将家族亲眷都抛弃,抛下个名字也不足为奇。
 
胡天心下翻白眼,谁给你费那个脑子起名去。
 
胡天道:“你本叫什么就是什么吧!”
 
“属下之前叫古添。”
 
“什么鬼。”胡天不由蹙眉头。
 
他爹的,老子前番叫古天天,你敢叫“古天”,犯老子的讳了!
 
胡天立刻改了主意,赐名与这副堂主:“从今往后你就叫狗蛋。”
 
那魔徒本听胡天不喜“古添”眼中精光闪过,继而错愕抬头。
 
胡天冷哼:“怎么,不满意?”
 
魔徒低头:“是。”
 
“别耽误功夫了,赶紧带我去见银庞。”
 
胡天心里烦得很,一刻都不愿在此多待。
 
而此时代鹏又自前任堂主身上摸出个玉片来。
 
代鹏使法术将玉片洗刷干净,双手捧上给胡天。
 
胡天拿起玉片看了看。
 
这玉片一指长,指甲般薄。其上数道血痕。
 
胡天问:“可是堂主身份之证?”
 
“堂主英明。”代鹏诚心赞颂,“此乃是堂主的凭证,更是见长老会的必须之物。”
 
“长老会?”
 
胡天将鹿戈前番所说情报想了想,并无信息提及长老会。
 
胡天有心要问个清楚。
 
不待他张口,古添立刻蹦起来怒斥代鹏:“长老会只有堂主副堂主知晓,你是从何得知的!”
 
代鹏变了脸色,继而冷哼:“堂主面前,你大呼小叫个甚!”
 
古添见代鹏狐假虎威,立刻半跪在地:“堂主赎罪,但长老会乃是不传之秘……”
 
“他先说与我听,你却没有吱声。你说我如何赎你的罪?”
 
胡天面上冷笑,心下却不由对代鹏高看一眼。堂主和副堂主才能知晓的消息,他个分堂堂主能晓得,可见其手段。
 
古添闻听胡天之言,后悔不已,双膝跪地,大声剖白自己:“堂主英明,任凭谁是堂主,都会取堂主令,只消拿着此令,长老会种长老自然会找上来。何须属下多言?”
 
胡天却也不傻。侗螽堂的人或许知晓堂主令,但胡天新来晓得个屁。
 
胡天将堂主令捏在手中,也不收入指骨芥子,只是看着古添发笑。
 
古添这魔徒不老实得很。
 
不过就算是代鹏,胡天也没打算真去信任。
 
身为魔徒,胡天现下便是连自己都不信。否则来之前,他也不会在肌肤之下画上嫁术阵。
 
胡天再回神,一脚踢开古添,冷肃说道:“带路。”
 
古添摔在殿上,忍痛爬起来,引着胡天和代鹏从偏殿去了囚牢所在的陆地碎片。
 
侗螽堂的囚牢单设在靠近主堂的陆地碎片上。
 
此处陆地碎片之上只一个门。
 
囚牢在地下。
 
由门进入,便见一条幽暗通道。通道两边是囚间。囚间又有水牢和旱牢,另有审讯用的单间。
 
水牢之中多半是乳白色液体。胡天思忖这便是早前囚禁过易箜的素尸汤。
 
此处囚间还挺热闹,住客有人有妖还有魔。
 
男女老少都有。
 
另有驻守此处的魔徒若干。
 
这些魔徒观见堂主令,纷纷来领训。
 
胡天数了数,约有百来个。
 
他心中一凉,若是失败,便是连个退路也没。
 
胡天挥手让他们都滚。自己缓步再看此处地形。
 
这里的地形倒是不复杂。
 
一条道到底。
 
胡天顺着这路走。
 
路过一间审讯间时,其中刑具丰富,墙上钉着尸体碎块。其上血渍干涸已近黑色。
 
胡天驻足,看着那尸体碎块,一边木架上倒吊着个小孩儿,双手下垂脸上已无血色。
 
只是那张脸颇眼熟。
 
擦,怎么这小孩儿什么时候下得夜渡舟。他脑子是不是坏了,怎么比自己还早一步到了魔徒聚集的地方。难道是刀枪匹马来替他老娘哥哥报仇?
 
胡天心中没好气,不由停住脚。
 
古添又是皱起眉。
 
倒是代鹏说:“这小孩儿看着肉挺嫩,堂主你想吃?”
 
我想把你煮了喂狗!
 
“是不错。不过我更爱他们在地上跑着,然后——”
 
胡天转过头,目光扫过代鹏,看向古添:“本尊一道魔气上去,将他们炸碎蒸腾成魔气。”
 
古添蓦然瞪大眼睛,眼中似有惊恐。
 
胡天冷笑:“狗蛋,你怕什么?”
 
“堂主见笑。狗蛋着实被堂主气势征服。”古添低头。
 
胡天指着那小孩儿:“稍后将这玩意儿放到外面去,我炸着玩玩。”
 
古添道:“堂主说的是。此处又不少是身上有古怪,被抓回来拷问的。顺便给众兄弟寻乐用,堂主稍后想如何玩儿就如何玩儿。”
 
胡天心道,老子想玩你,把你丫大卸八块搅成肉泥!
 
代鹏跳出来:“堂主要玩的东西,还要你说!”
 
古添恨不得立刻手撕了代鹏。
 
胡天再看了一眼那小孩儿,终究没有再去管。此时管的越多,越容易暴露。
 
此后再想法子给这些倒霉蛋弄出去吧。
 
想想就愁人。
 
胡天继续向前走。
 
幸而越往下,囚间越空旷。
 
少顷到了尽头,未见银庞。
 
胡天看着尽头一堵墙,他神念并魔气拂过,察觉其中异样。
 
胡天挑眉看古添。
 
古添自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来,他看向代鹏:“你的呢?”
 
代鹏极有眼色,将自己的钥匙呈给了胡天。
 
胡天点头。
 
古添忙也将钥匙奉上给了胡天。
 
古添又说:“请堂主将双钥叠在一处,置于堂主令上。”
 
胡天举起两把钥匙,这两把钥匙的匙齿相契合,合在一处顿时齿纹消失。
 
胡天再将其放置在堂主令玉片上。
 
继而门上一道光,垂帘一般落下。
 
胡天眯起眼。
 
代鹏一把掐住古添的胳膊:“我同你一道先进去。”
 
“你这贼,难道还疑心我不成!”古添大怒一把将代鹏推进了门中。
 
胡天手上凝起元素,亦跟随进入。
 
所幸古添此时不敢耍诈。
 
他们进了一个单间,这单间之中无数铁索吊起一个铁箱。
 
胡天抬头,哭笑不得。
 
前番侗螽堂堂主说“验货”,胡天还以为只是个比喻,没想其实是写实。
 
这铁箱被称作地格,铁箱中现下装着的自然是狩部魔帅狩三银庞。
 
胡天面上仍然是严肃,甚至控制着自己做出厌弃的表情:“如何开窗扇?”
 
古添跃起,顺着铁链迅疾走到铁箱上。他趴在铁箱上,双手成爪划过正对着胡天的那面铁箱箱壁。
 
箱壁微微波动好似水波。
 
古添再看向代鹏:“你也来,带上副堂主的钥匙。”
 
代鹏腿软,却也是硬着头皮上了。
 
可惜先机已被古添抢了。代鹏只能跃起,双手成爪顺着铁箱一面的中线向下拉。
 
代鹏双手巴拉着铁箱下沿,吊在了半空。看着着实吃力还有些古怪。
 
不过代鹏向下,古添向上,如此合作,地格自中线果然开了一道窗露出内里。
 
却不等胡天上去,他指骨芥子中的魔珠动了动。
 
一道声音自其上传来:“小天天?”
 
我去你大爷!
 
他娘的这魔珠果然有古怪,居然还能传声!
 
胡天心里大骂,且这混账玩意儿此时声音还挺轻松欢快啊!
 
胡天不动声色,魔气运转,脚尖点地,便是跃上半空,浮在了地格窗扇面前。
 
银庞见来者,一愣,继而怒道:“你是哪根葱,竟然夺了我给他的魔珠……”
 
“银庞,”胡天厉声呵止银庞的话,“你脸怎么变得如此大!连本尊都不认得了!”
 
银庞迷糊了。
 
虽是地格阻隔,但来者分明是个魔徒,且有自己给胡天的魔珠。
 
银庞早前接了消息,道是归彦在找安然花,似乎同胡天有关联。但却不晓得后来胡天心魔入妄的情形。这一时竟是没将胡天认出来。
 
胡天心里更是气。
 
他神念对着魔珠吼,银庞却是听不到。敢情还是个单方面传声的玩意儿。
 
幸好银庞不是个蠢货。
 
他被胡天呵止,皱着眉头,继而用魔珠问:“你是小天天?”
 
“你这混账,从前天天叫嚷着要睡本尊,此时见了本尊倒是不敢说话了。”
 
胡天没法用魔珠,只能给银庞打暗语。
 
银庞皱起眉头,用魔珠问:“你如何变作现下模样,如何变作了魔徒!”
 
银庞身为人魔混血,对魔徒的气息极其敏锐。
 
自诩不会错认。
 
他如何都不会想到,希言城一别,胡天竟是变作了如此模样。
 
“好叫你晓得,我穆彦此时是侗螽堂堂主。你休要想同我打马虎眼。本尊与你的恩怨,此番定要做个了结。”
 
胡天咬牙切齿。
 
心道你他妈别用魔珠说话,好歹给个回应。否者代鹏同狗蛋看来,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算个什么玩意儿?
 
自己入此地,却只能听个人魔在指骨芥子里絮叨。这人魔真是祸害!
 
胡天不由怒从心头起。
 
“银庞你这蠢货!”
 
胡天暴喝一声,骤然手上一道元素凝起,直向那窗扇袭去。
 
继而一柄重剑直直刺在了窗扇之上。
 
“咚”一声闷响,胡天醒神。
 
自己怎么了,真的要杀银庞了?
 
幸而重剑插入窗扇内,立时化作一片尘埃。
 
不过,如此一戳。
 
胡天也是晓得,这地格不是凡俗之物。自己特意在元素上写了护字咒,竟没有用。
 
胡天没戳成银庞。
 
银庞被吓了一跳,倒是开口,委屈兮兮:“小……穆彦,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如何真的动了杀念?”
 
我呸。
 
胡天心里大骂,终是忍不住:“放屁,本尊最恨来晚一步,让你躲进了这个地格中。你且等着,本尊定然生撕活剥了你!”
 
胡天这么说着时,却是在肌肤之下写下了第四道嫁术阵。阵眼牵引阵引向指骨芥子中的魔珠。
 
如此,之后若是自己再失控对银庞动手,戳这骚包对他造成的伤害会转嫁到自己身上。
 
等等。
 
鹿戈给的嫁术阵,百丈之内,所有的伤害都转嫁到自己身上。若是一时失手没救出这货,岂不是人家“验货”时打银庞,伤害也到自己身上来了?
 
胡天顿时后悔画了嫁术阵。却也没有将阵法拆了。
 
应该没那么晦气吧。连个骚包都救不出来,那也太丢天彦山的脸了。
 
胡天打定了主意。
 
银庞却是来劝他了:“生撕活剥我?你倒是敢说。这堂主如何做的,此番捉我的是谁?你也敢惹?那可是古塔……”
 
胡天心下一肃,古塔?古塔荣氏?荣枯?
 
怎么又是他!
 
可惜银庞话没说完,眼前窗扇忽而自上而下合上了半拉。
 
这窗扇乃是法阵,一半合上,另一半自然也是自动合上了。
 
胡天抬起头来看向古添。
 
此时代鹏还巴拉着地格下边沿,却是古添松开了手。
 
便是古添不想让自己再同银庞说话了。
 
古添见胡天看他,忙剖白自己:“堂主,这窗扇开久了,怕是会引起长老会的注意。”
 
“哦?”胡天却如何都是不信。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古添对他防备甚深。
 
不料这次却不是古添骗他。
 
胡天手中堂主令忽而动起来,继而一声传来:“缘何开地格!”
 
这声音甚是耳熟,想必就是古添几次三番提及的“长老会”。
 
胡天皱眉,继而道:“本尊新任堂主,银庞旧敌。开窗扇看看他,祝他死得顺利。如何不给!”
 
“新任堂主?那厮死了?”
 
“哼。”胡天冷笑,“不堪一击,脖子脆如鸡子。侗螽堂倒也不如外间传闻那般,竟选如此软弱之辈做堂主。”
 
“闭嘴!侗螽堂也是你可以置喙的!”那头暴怒,瞬息又缓和,“做你自己的逍遥堂主,莫要再开窗扇。五日后,此番订货的长老会亲自来验货。”
 
那声音说完,堂主令上阵法消失。
 
胡天深吸一口气,再去看眼前地格铁箱。
 
胡天心中狂躁。
 
订货的长老,难道是荣枯?
 
胡天虽知晓荣枯未死还在追杀自己,但真要见他……
 
胡天又摇头。
 
不对,不该是荣枯。说不得是那几个黑影。
 
情况越发复杂。
 
而胡天此时识海内魔气翻涌,隐约有癫狂之意。
 
胡天仅存一丝理智,当机立断:“出去。”
 
胡天疾走出去。
 
代鹏和古添紧随其后出了此处。
 
出去之后,天风吹来。
 
代鹏见胡天此时脸色不虞,大着胆子提议:“堂主您新得了宝座,是不是在侗螽堂四处看看?”
 
胡天眯起眼,半晌才道:“不必了。本尊倦了,你们都滚吧。让本尊清净清净。”
 
代鹏利落干脆地告辞,古添似不想走,却是被代鹏冷嘲热讽:“你是想替谁监视堂主不成?”
 
古添大怒:“放屁。”
 
如此古添也是离去。
 
此时四下再无魔徒。
 
胡天神念并魔气外放提防着四周。双手抱在一处隐于宽袖之中。
 
继而他自指骨芥子中拿出魔胎小蛋。
 
胡天抱着小蛋发了一会呆,隐约烦闷翻涌上来,魔气行动又有了早前在人界时些许刺痛之意。
 
倒是心中狂躁褪去了,思考也清晰起来。
 
胡天再去感觉四周魔气。
 
其中夹杂各种妄念邪气,是魔徒妄念。
 
而手中小蛋是归彦,是自己的人性……
 
胡天蓦然顿悟。
 
原来是这地方邪门!
 
早前他进入侗螽堂的陆地碎片,便觉得心中烦闷有所缓和。
 
这番缓和非是因着忘却妄念,倒是因着此地魔徒聚居,魔气之中又有妄念。
 
魔徒以妄念怨愤之心生魔气,又因其身是人或妖,有天性的残存。妄念怨愤同天性对立,乃是折磨魔徒的根本所在。
 
此处妄念丰沛,胡天多少会吸入一些,便将生而为人的天性完全压制住。
 
继而几次三番失控,一动杀念便是真刀真枪地杀,以至于杀了侗螽堂堂主、副堂主,甚至攻击了银庞。
 
妈呀胖胖,我差点变杀人狂。虽然杀得都是坏蛋……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来是真的。
 
胡天抱着魔胎小蛋,自省一番。
 
继而又是笑。
 
归彦归彦,郜苏说“归来为邦之彦”。对胡天而言,这名字好似又有新含义。
 
胡天摇了摇头,此时他不再狂躁,便是将小蛋收起。
 
继而忖度此后事宜,脸上笑意褪去。
 
妈的,想到大脸就想戳死。这同环境绝无干系!
 
胡天先在脑子里将银庞戳了个对穿,继而才是分析。
 
首先,侗螽堂堂主不是老大,上面该有个“长老会”管制着。
 
而这长老会其中一员,是古塔荣氏,该是荣枯或者他的代言人。
 
此番就是荣氏“长老”定了银庞的这个货。
 
抛下银庞被捉的缘由不提,现下困住他的那个铁玩意儿也是难缠。
 
胡天之前攻击银庞,虽是无意为之,但元素入了地格,却是感知,这地格十分古怪。
 
其上阵法当是写在地格内部,胡天读不到,更是无从下手化解这地格。
 
如此,便只能靠“长老”打开地格了。
 
想要将传输阵给银庞,就只有在“验货”时,地格打开自己走进去或是银庞走出来。
 
“只有那个时候了……”
 
怕是要打一场了。
 
胡天看着远处呢喃,“但还有一群……”
 
地牢里的倒霉蛋。
 
胡天没有说出来,外放的魔气并神念猛然一肃。
 
胡天冷下脸,转过头:“谁!”
 
代鹏贼头贼脑站在不远处,闻言“噗通”趴在了地上:“堂主。”
 
胡天嘴角抽动:“做什么?”
 
代鹏道:“方才狗蛋那贼在,小的有话不敢说。既然小的得了堂主青眼,自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若你是要表忠心,那我听到了。你可以再滚了。”
 
“堂主容禀。”代鹏趴着,“小的有些探听的手段。此后若是堂主想知道些什么,小的一定肝脑涂地。”
 
胡天挑眉,心下犹豫瞬息,便道:“你可知长老会?”
 
“小的不知。”
 
“那你还是滚吧。”
 
“呃。”代鹏犹豫。
 
胡天不由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代鹏大着胆子:“方才见堂主神色不虞,特意去了地牢让他们将玩具备好。堂主什么时候想用魔气戳爆了他们玩儿,下面立刻会将人呈上。”
 
“嗯?”胡天挑眉。
 
他方想着如何将那群倒霉蛋弄出去。此时代鹏提及早前胡天胡说的话,倒是让胡天想到个馊主意。
 
不如先拿那个讨厌的小鬼试试看。
 
第208章
 
胡天不说话, 手上天彦指环运作。
 
先起一道清风荷回阵,再以木、水、火、魔气依次包裹。
 
清风荷回阵乃是短途传输的阵法。但此阵十分繁复, 实用价值极地。而其阵纹波动之上, 此阵与前番鹿戈所给的传输阵阵法。以此阵拟作传输阵,最合适不过。
 
木性温和向上,蕴藏阵法, 不伤阵且可助阵法快速运行。
 
木元素之外,以水元素包裹。水可生木克火, 放在此处最合适。
 
再向外则是火元素,风为火, 助速度,且可作出炸裂效果。
 
这时每一层中都有魔气蕴含,但最外层的魔气最丰沛。一来是为了速度, 二来则是障眼法。
 
说是如此复杂,层层叠叠, 但胡天做来, 不过一念之间。
 
他起手, 瞬息一团魔气飞出, 擦着代鹏的耳朵向远而去。继而撞上一块石头。
 
轰然一声巨响。
 
四下魔气轰然而散,极为骇人。
 
代鹏为之所悍, 呆立当场。
 
但那块石头, 此时在胡天手中出现。
 
胡天双手隐在宽袖下,仔细摸了摸石头,其上水木两元素落去, 石头完好无损。
 
胡天悄悄扔了石头,走上前去,踹了代鹏一脚:“如何了?”
 
代鹏回神:“堂主英武!”
 
“这点术法,算得什么。你若要做我的左右手,胆识也要长一长了!”
 
代鹏惊惶:“属下一定勤修苦练。但属下六阶修为,也是见过些场面,从未有如此……实在是堂主英武。”
 
擦,是不是魔气太多了?
 
“那本尊问你,方才的术法,你都看到了什么。”胡天问得漫不经心,好似考校,自己却是提心吊胆等一个答案。
 
代鹏讷讷:“看,看到了魔气。”
 
“还有呢?”
 
“还有?”代鹏愕然。
 
除了杀气煞气他的确没看到其他。虽他看似弱,但也只是因着实战法术不够,好歹是个六阶中期,眼力还是有点的。
 
胡天逼问:“这么点玩意儿你都看不出来!”
 
代鹏“噗通”又是趴在了地上:“小的愚钝,求堂主饶命。”
 
擦,是不是演过头了?
 
胡天冷哼一声:“蠢货,还有杀气和煞气!”
 
代鹏装作恍然大悟:“堂主果然厉害。”
 
胡天心下点头,代鹏这恍然大悟状得像,但自己还是能看出这货其实有点窘迫和懊恼的。
 
如此说来,他的确看不出自己方才一击的厉害。
 
胡天稍稍安心,深吸一口气:“先将方才见到的那个小孩儿带来,本尊戳了玩玩。”
 
“是。”代鹏领命而下。
 
胡天呆站了片刻,忽而一拍脑袋。
 
鹿戈那边的阵法画好了没啊!
 
胡天忙将之前那一击中的清风荷回阵改了,写入鹿戈之前给的传输阵。
 
胡天一击即出,神念消失。瞬息后,神念在远处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已入了苍部某炉鼎楼秘密基地的鹿戈,眼前阵法瞬息掂量瞬息又暗淡。一股夹杂着妄念的魔气喷在他脸上。
 
鹿戈忙退了三步。
 
身边魔族问:“管家,这是何意?”
 
鹿戈面无表情:“那位心思跳脱,不是我等揣测的。总之守在此处吧。”
 
“但那位现下毕竟是魔徒。若是不能救出主上……”
 
鹿戈转脸看了那魔族一眼:“守好侗螽堂,东西南北上下八方,若有传输阵动,一定要追踪到。”
 
鹿戈在布置新任务时,代鹏已经将一个小孩儿带到。
 
这小孩儿脑袋上两个鬏儿都散了。他被代鹏提在手上,还乱还乱叫:“放开我,我要报仇!”
 
胡天看着这小孩儿直想将他掐死了。
 
少时代鹏到了胡天跟前:“堂主。”
 
胡天看着这小孩儿,早前在乌兰界留下的一巴掌,终是在现下打在了他脸上。
 
“啪”一声脆响,这小孩儿被扇懵了。
 
胡天冷笑对代鹏说:“将他放下,让他跑。”
 
代鹏扔下小孩儿。
 
这小孩儿不跑反向胡天袭来。
 
胡天着实服了这小蠢蛋,怎么这小孩儿总是脑子拎不清呢?
 
胡天气不打一处来,一怒之下将这小孩儿抛向空中。
 
这小孩儿哇哇大叫,哭喊:“娘——”
 
噢哟,晓得怕了啊。
 
胡天翻白眼,这才起手一道魔气并诸多元素打出去。
 
那一团“魔气”入半空,其中木元素因着一番力量此时自魔气之中显露出来。
 
进而木元素撞在了小孩儿身上。
 
木元素裹住小孩儿,水元素守护其外,传输阵启。
 
小孩儿消失。
 
火元素烈焰裹在方才木元素、水元素所在,燃尽一切。
 
最外层丰沛魔气,因火元素燃烧,瞬息炸开。
 
如此不过瞬息,半空轰然巨响,魔气并杀伐妄念四溢而去。
 
自外间看来,小孩儿不但是被胡天戳死,而且是烧得连灰都不剩,徒留魔气。
 
与此同时,鹿戈面前的传输阵一时大作,继而一个小孩儿猛然砸了出来,撞在了鹿戈身上。
 
“哔哟”一下,小孩儿脑袋上的木元素成了小草,水元素化作一片水浇了他一身。
 
这小孩儿抱住鹿戈懵了。
 
鹿戈也是懵了:“主……你是谁?”
 
小朋友其实被倒吊在地牢时,就怕了。在被代鹏提出来,见了胡天,他自然没认出胡天,只是想自己难免一死,才横着去攻击胡天。
 
不想那个黑乎乎的魔气砸他,却将他砸到了——
 
冥府?
 
这个人面鹿角的,一定是冥府里的东西。
 
于是小孩儿下一刻抱住鹿戈嚎啕大哭:“带我去见娘,我要哥哥。”
 
鹿戈生而为魔,没那么多爱幼的心思,抬手一个手刀将这小孩儿砸晕了。
 
继而他透过窗户向远望:“你搞什么呢?”
 
还没待鹿戈搞明白胡天的心意,他眼前的传输阵又一次亮起来。
 
这次又来了个小孩儿。
 
继而这传输阵接二连三的亮,人、妖、魔三族,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残病交加的,活蹦乱跳的,甚至还有一二凡人!
 
总之什么都有。
 
鹿戈也终于从这些来者口中搞明白,胡天在做些什么。
 
这人好似成了侗螽堂的堂主,还演戏成了个暴虐的堂主,专门喜欢戳囚徒为乐。
 
借着戳囚徒,胡天将这些被困侗螽堂的倒霉蛋偷运出来。
 
只是这人颇混账,一个暗示都不给这些被困的。这些修士被传输阵传来时都是被吓得半死。
 
有些貌似被胡天袭击之前,还被他追着打过……
 
虽说可能是为了逼真,但有一个胆小的修士,来时已经是被吓得差点离魂。
 
鹿戈用了一颗上好的丹药才救回来。
 
且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修士,这他娘是将他当做什么了?
 
跟随鹿戈在苍部秘地的魔族,弄清状况也是烦:“管家,那人如此做,会不会暴露?”
 
恰在这魔族问话时,传输阵中又来了个。
 
这个一脸惊恐,哆哆嗦嗦。
 
鹿戈手下的魔族已是习以为常,上前去:“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啊。”
 
一番安抚之后,这个修士摊开手:“玉……玉简……”
 
“嗯?”鹿戈上前,拿了玉简。
 
竟然是胡天写来的。
 
胡天在玉简上将侗螽堂事情交代清楚,又嘱咐鹿戈:“三日后,见大脸。”
 
鹿戈终是放下心来,一身轻松。
 
而胡天却是累。
 
这几日几乎都在戳人玩儿。
 
为了逼真,将暴虐堂主演活。他还时不时追着那些囚徒张牙舞爪一番。将那些倒霉蛋吓得半死再出手。
 
直叹坏蛋不好做,累死人了。
 
不过如此却没暴露,因着暴虐,他这新任堂主一时声望大涨。
 
当然这其中自有代鹏推波助澜的功劳。这魔徒耍弄权势探听消息,很有些手段。
 
不过,因着胡天戳人戳得开心,牢中早前捉来给魔徒取乐的修士,被他消耗得极快。
 
这日代鹏领着古添来囚徒所在陆地碎片。
 
胡天正在抱着小蛋反省驱散妄念,见来者立时收了小蛋,冷声问:“做什么?”
 
古添心道前一个堂主只是爱睡修士,这个却是爱戳爆。这堂主喜怒无常又是残暴,代鹏将他拉来就是替罪。故而古添死咬住不肯说话。
 
不想代鹏道行高,见古添不说话,立刻换了策略,恶人先告状:“堂主,这个古添真是不像话,他竟然说近日堂主将囚间中的修士杀得所剩无几。没有修士给您取乐了!”
 
古添闻言气得半死:“你放屁!”
 
胡天挑眉:“那就是还有,且取来吧。本尊近日尚且没杀够!”
 
却已经要累死了。
 
胡天心里其实不乐意,但他那日进囚间时数过,侗螽堂牢间中当有五百一十六个囚徒。
 
他这几日戳死了三百多。另外加上这几日陆续来的一些……
 
让我死吧!
 
胡天想着,劈手给了古添一拳头。
 
他爹的你们没事儿抓那么多修士关着作甚!
 
古添脑袋被打了,立刻吓得跪在了地上:“小的立刻领人去希言城捉修士来给您享用!”
 
卧槽,你想累死老子啊!
 
胡天气不打一处来,劈手一拳轰过去。
 
不过打完古添,胡天却是听出了其中不妥来:“怎么回事儿,牢中尚且有修士,为何要捉新的?”
 
牢中分明还剩下那一百多,留着煮了吃吗?还是说欺负老子不会做算术?
 
胡天不虞,古添代鹏立刻都跪下。
 
胡天怒道:“可是你们心中有了怜惜,故意不给本尊挥洒?那就让本尊戳你们两个!”
 
胡天说着故意甩出一道魔气,将他俩掀飞。
 
古添倒霉,撞在石头上失去了神智。
 
代鹏本想装死,现下却只得爬回去:“堂主息怒,囚牢中剩下的,还有一些可供享用。但剩下大半是得长老令捉来的。里不可私自放了……”
 
“嗯?怎么又是长老令!这些长老究竟什么来头,几次三番不让本尊快活!”胡天大怒。
 
代鹏忙道:“堂主,关于长老令,小的近日探听到一些消息。”
 
“说。”
 
“这些长老,是两千多年前,才有的。”代鹏将所知一一说了。
 
这魔徒真真是了不得,非是将长老令的来历探听到,便连现下又哪些宗门派别有长老令,都是探听到了。
 
这其中自然有古塔荣氏。
 
“此番要捉银庞的,就是这家了。”
 
胡天听完,眯起眼睛来,继而扶起代鹏:“你不错。”
 
代鹏受宠若惊,激动得腿打颤:“那些长老,您可留作日后再收拾。至于享乐用的修士……”
 
“你且发一道令,让各堂分派出手下,去捉些修士来。”
 
胡天此时灵光一现,打断代鹏,“不要那些老弱病残,本尊日后是要成魔的,那些不够我休息杀伐之术。”
 
代鹏闻言钦佩不已,又是有些作难:“那您要什么样的?”
 
“要六阶以上的修士,魔族最好不过。”胡天面上冷肃萧杀,心里大笑。
 
看你们怎么捉!
 
侗螽堂的修士多半是五阶、六阶,少有七阶的。捉六阶修士实在是难。
 
另外,若是以此为借口,将侗螽堂的魔徒外派出去。兵力下降,战力自然也是下降……
 
或许三日后,更翻遍自己行事。
 
胡天忽而发现,这是个方案简直是神来一笔了!
 
老子真是个天才。
 
胡天心里美滋滋,面上继续装冷酷:“还楞着做什么?将能杀的,先拿来给我杀!”
 
至于那些不能领出来,而是得长老令被抓的超级倒霉蛋……
 
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拿出玉简来,又给鹿戈写了一道简短的信:三日后,两百个传输阵候命。
 
传输阵带着一个修士并玉简再来。鹿戈看着玉简目瞪口呆。
 
两百个传输阵?这是要做什么?
 
胡天你是不是忘了救我家主上了啊!!!
 
鹿戈纵然心里又开始忐忑,三日后,还是备好了两百个传输阵。
 
他亲自守在传输阵前。
 
与此同时,胡天站在侗螽堂牢间陆地碎片之上,看到了来验收银庞的“长老”。
 
来者黑披风加身,大帽挡住容颜。但胡天却是一眼将之认出。
 
此子装扮与希言城时的黑衣人一般无二。而他身上气息也是那时与会的修士。
 
只是不知这是九子中的哪一个。
 
胡天心中冷笑,面上亦是不甚恭敬:“长老莅临,有失远迎。”
 
“不必。”这黑衣人也没什么好脾气,“前番且说过,做好你的逍遥堂主便是。”
 
“呵呵。”
 
“侗螽堂的守卫似乎薄弱了不少。”黑衣人十分警觉,“尤其是这牢间所在!”
 
此处牢间看守的魔徒,大半已经被代鹏支出去捉修士了。
 
胡天冷哼:“有本尊在,长老担心个甚?任凭谁来,都逃不出本尊的掌心!”
 
莫担心,一定把你也戳死。
 
黑衣人看了胡天一眼,轻蔑一笑:“你倒是有些堂主的胆识风采,有点意思。”
 
“走吧。”胡天说着,转身大步向牢间去。
 
此番胡天没将古添带着,只领了代鹏来。
 
代鹏小心翼翼堆笑,向黑衣人道:“您请。”
 
黑衣人拂袖,跟上了胡天。
 
不想到了牢间门口之时,古添竟是公然违抗胡天之命,守在了墙外。
 
胡天见他来,心中莫名厌恶:“你来作甚?”
 
古添弓腰上前:“堂主忘了,那开地格间的墙,也要我这个副堂主的钥匙。”
 
胡天冷笑:“那你将钥匙丢下,可以滚了。”
 
“这却是不好。”古添坚持,“钥匙乃是副堂主的身份,我若是将钥匙丢下,就是不要这身份了。”
 
古添说着话的时候,黑衣人走了上来。
 
古添立刻上前去迎:“您来了。”
 
“是你?”黑衣人看着古添,“你是此番设计成功捉拿了银庞的魔徒?”
 
“是如此。”古添立刻堆砌笑意。
 
胡天不想古添还有这般功劳,且是自己没有发现的。
 
黑衣人道:“师祖对你颇是赏识。你且同来吧。”
 
如此胡天倒是不能将古添撵走了。
 
胡天皱起眉头。
 
代鹏立刻上前去,抱住了古添的胳膊:“哥哥,你真是厉害,咱们两个慢慢走在后面。”
 
“你且放开我!”古添低声呵斥。
 
“成何体统。”胡天怒道,“不要耽误功夫,本尊今日的修士还没杀够。你们是不是要来凑数!”
 
古添今日特胆大,忽而抬头瞪向胡天。
 
胡天心中一惊,手上一道清心凝语诀打在了古添的嘴上。
 
古添张嘴再不能言,大惊失色。
 
胡天心中却是更为惊觉,这魔徒怕有坏主意。
 
胡天今日计划不容有失,哪怕一个字不到。不只是银庞,怕是自己都要陪葬。
 
但此时又不能对古添做什么,唯恐引起黑衣人主意。胡天只好按捺下心中狂躁,下得牢中。
 
此时牢中已经没了七日前胡天来时的热闹。
 
这黑衣人不禁有些错愕,警觉更甚:“缘何如此?”
 
“杀了。”胡天冷笑,“本尊的地方,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不想这答案,黑衣人却是不信服:“果真如此,你是如何杀的?”
 
胡天蓦然转身:“怎么,长老想要试试?”
 
黑衣人脚步一顿。
 
胡天大跨步逼近:“长老不如试试本尊的魔涅绞杀功?本尊幽居魔域秘境多年,这功法练得很是不错。一道魔气下去,那猎物化作魔气,却还以为自己活着,魂魄再一道……”
 
“最好是如此。”黑衣人冷笑,面对胡天杀气煞气的压迫,岿然不动,“只是,听说你同银庞是故旧。还为他开了地格。”
 
“睡觉的故旧,恨不得抽骨剥皮的故旧。”胡天蓦然大笑,“若是长老乐意,先将这故旧赐予我。”
 
“你也敢说!”黑衣人推开胡天,自他身侧径直向前地牢深处走去。
 
此时代鹏拖着古添在后头,恰与胡天相对。
 
胡天看向古添,蓦然笑起来。配合他脸上疤痕,狰狞可怖。
 
胡天转身离去。
 
代鹏吓得腿都软了,却又是莫名心跳过速,他死死抓住古添,手上匕首抵在古添腰侧:“老实点,别以为自己能勾搭上长老,反了堂主!”
 
古添却是在心中大骂。
 
堂主个屁,这魔徒怕是叫“古天天”才对!
 
可怜古添忍了胡天七天,只为了等到长老来。现下却是被封住了嘴巴。
 
一定要想法解开这个术诀。
 
古添在想法设法时,他们进入地格所在隔间,黑衣人看先地格。
 
胡天冷笑:“开吧。”
 
黑衣人确实面向胡天不动如山。
 
胡天此时紧张,他生怕黑衣人对自己起疑。
 
胡天冷笑:“怎么,你还疑心本尊抢人?倒也是,我若抢人,定然是将银庞杀了!”
 
“也要你有这个本事。”
 
黑衣人冷笑,却是看向古添:“他似乎有话要对我说。你缘何用法诀封住他的嘴。”
 
“不对本尊忠心的狗,还不让本尊教训教训了!”胡天大怒,“你他娘的,少和本尊打马虎眼。我管你们什么长老,少以为我是前番那个脓包,能起疑被你们左右!”
 
胡天自这黑衣人出现,便是放任心中的邪念横行,只为了更像魔徒一点。
 
此时也是见了效果。
 
这番暴怒之言,若是寻常,他定然不会有这番话。但此时却是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这黑衣人果然是个有病的,见胡天怒了,这才松懈。
 
“罢了,有什么话,稍后再说吧。”
 
“你等等。”胡天还演上瘾了,“稍后可是要拷问银庞?”
 
“是又如何?”黑衣人皱起眉头。
 
胡天:“我要从旁观看。”
 
“绝密之事,不可与你知晓。”
 
“不就是什么古天天归胖胖的事情。什么绝密。”
 
黑衣人冷肃:“你如何知晓此番事的?”
 
“本尊与他睡过,自然知晓。”
 
胡天说这话的时候,心中莫名想到归彦。
 
不对,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胡天深吸一口气:“我知晓的也不少,若是你们长老能展现出点诚意来,我们还可做个交易。”
 
那黑衣人看了胡天许久:“我是否在何处见过你?”
 
胡天立时绷直后背。
 
第209章
 
胡天心中一时各种念头闪过。
 
转瞬之间这些忧虑又被自己生出的狂躁怒气冲散。
 
胡天冷哼一声:“长老藏头露尾脸都不露半点来, 本尊如何知晓你是谁?”
 
黑衣人靠近胡天,一缕极细微的魔气落在胡天身前。
 
胡天立刻察觉这缕鬼鬼祟祟的魔气。他立刻将周身魔气外放反击。
 
胡天身上魔气撞上黑衣人的魔气, 倒是方便黑衣人探查。但黑衣人并没觉察出异样。
 
就算希言城黑衣人九子聚会时, 胡天参与其中,气息曾被其他黑衣人感受过。
 
此番胡天已经是魔徒,莫说气息, 便是识海都变了。
 
黑衣人身形凝滞片刻:“你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也罢,此后拷问银庞, 你可从旁观看。”
 
“成交。”胡天气势不落,“你用心点拷问, 只要我看得满意,便将所知告知尔等。”
 
黑衣人再次面向地格铁箱,他手起一道术诀, 打入地格之上。
 
地格骤然开启。
 
银庞此时大剌剌坐在地格中,外间的光落入其中, 这人魔打了个哈欠慵懒睁开双眼。
 
他此时状态尚可, 没什么被关了后的不适。
 
银庞目光扫过黑衣人, 继而看向胡天。
 
银庞蓦然一愣。
 
胡天冷笑:“怎么, 见了本尊吓到了?”
 
“怎么会呢。”银庞竟然是笑,“日日夜夜心里都是你, 海界河天不可比。”
 
胡天冷笑:“本尊日日夜夜也是在想你, 想要把你戳成渊碎之地。”
 
“哪种戳?”银庞笑得灿烂,“若是那种,我不介意为你做一回渊碎之地……”
 
这人魔说着话, 乜胡天一眼,软媚酥骨。
 
“你他娘脸比魔域神印还大!”胡天直想冲上去撕了这货的嘴,继而又是幸灾乐祸,“今番且不要本尊动手,自有人替我动手。”
 
银庞闻言神色冷肃下去,又对胡天道:“好人,且救我这一回吧。”
 
“好了,我来此处可不是听汝等调情的!”黑衣人忍无可忍。
 
胡天心下大骂,你他娘哪只眼看到我和这混账调情了?
 
不过胡天终究退了一步。胡天与黑衣人并排站着:“你先来吧。”
 
银庞见胡天如此,却是一怔。他以为胡天是来揪自己的,怎么这人现下还不动了?
 
银庞不禁看向胡天:“缘何如此?”
 
胡天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自叫苦。
 
这地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进入此间之后,他身上魔气竟是不能在运转。
 
银庞见胡天不说话,却是皱起眉头:“你真的做了魔徒?失了心性,弃我不顾了?若是我交代了,怕那些事情与你才是不好!”
 
这还威胁上老子了?
 
不待胡天去问,黑衣人开口:“魔尊,此番将您请来,非是为了其他事情。您只消解了我等心中一个疑惑,您定可平安离去。甚至,他日您在狩部称王遇阻,我家主上还能协助一二。”
 
“哟呵。”银庞此时不再去搭理胡天,轻笑,“什么疑惑啊,给这么大的好处。真是,早说是交易就是了,我定然自己走进侗螽堂,也免了前番的周折。”
 
银庞说着时,站了起来,他脚上镣铐哗啦作响。
 
黑衣人如若未见,冷淡说道:“前番贵部前任魔王蝰鲁魔魂归于魔神殿,当时送还魔魂者有二。”
 
银庞双臂抱肩,余光扫过胡天,漫不经心应道:“是如此。”
 
“他二人,一个当叫胡天,一个叫归彦。”
 
银庞眯起眼:“我只晓得古天天,不晓得什么胡天。你们要找的是归胖胖吧,毕竟是那个比较稀罕。我倒是知晓归胖胖的事情呢。”
 
胡天闻言,猛然攥起拳头。
 
银庞见状,又是庆幸自己戳对了胡天的软肋,又是生气胡天果然没将自己放在心上。
 
但事关自己的命,情情爱爱也只好放一边去了。威胁对了,胡天能出手就行。
 
不想此时黑衣人却是摇头:“现下改了,我们要找古天天。”
 
“咦?”银庞错愕,“那个人族有什么好找的。”
 
黑衣人却是冷笑:“个中缘由我劝魔尊还是不要知晓的好。”
 
银庞看胡天一眼,到底是追问:“也别同我绕弯子了,若想合作,就拿出点诚意来。否则我打死不说,不过就是身死道消。”
 
黑衣人身形凝滞片刻,这才开口:“归彦此子于祖师已无大用。倒是古天天,他本该是必死,不想却回魂,甚至改变了自己的容貌。若能得他,于祖师大有益处,或可窥天道……”
 
这黑衣人说的含糊。
 
胡天却是明白了。
 
荣枯还活着。这恶贼早年将胡天的魂魄钉子在了他的身体里,让天雷劈了胡天。本以为胡天死了,没想到蝰鲁魂归魔神殿,引起了荣枯的注意。
 
后来荣枯自蜃影图中见了归彦,再见了胡天。这才发现自己自异世拉来的人族,竟然没有死!
 
恰好荣枯这些年修为滞涩,而胡天却用着荣枯的壳子登临五阶。荣枯如何不眼热,便是猜测自己修为滞涩与躯壳有关。
 
这才开始追捕胡天。
 
黑衣人此时追问银庞:“只消能捉到这个古天天,师祖贵为八阶修士,定然不会亏待魔尊。”
 
银庞低头片刻,再抬头:“你们师祖的能耐,寰宇尽知。但你们既然知晓那人叫了胡天,便该知晓那人师尊……”
 
“无常钓客?她未必是师祖的对手。”黑衣人打断银庞,“你大可放心。”
 
银庞皱眉头。
 
胡天此时却是再待不住了。
 
银庞方才用归彦威胁他,胡天如何听不出来?这蠢货怕是真当自己投了敌。
 
胡天在心里将银庞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但也不能放任他继续说下去。
 
胡天眼睛一转,计上心头:“长老是不是忘了来前同我说的话!竟然还同这个魔族做交易,拷问呢!”
 
胡天说着,直冲向银庞。
 
瞬息之间,银庞被胡天死死按在了地格箱壁上。
 
胡天这攻击一份情面都没留。
 
然则银庞撞到箱壁之上,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银庞心中纳罕,倒是胡天皱起眉头。
 
胡天后背猛然剧痛。他这才想起,早前自己怕再误伤银庞,自己在躯壳中画了一道嫁术阵……
 
妈的,这嫁术阵还挺好用。果然在银庞身上的痛楚,现下都给了自己。
 
但这点小疼还不至于耽误事。
 
胡天一脚踩在了银庞的脚镣铁链上。
 
“哗啦”又是一声响。
 
胡天蓦然瞪大眼睛。
 
他好像将脚镣踩断了半拉?
 
银庞这时也是抓住了胡天的衣领,瞪了他一眼。
 
胡天指骨芥子之中,想起银庞的声音来。
 
这人魔果然当胡天投敌:“我不管你来意。现下给我拖延时间,让我将这脚镣弄断逃出去,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否则的话,我就见给归彦的消息透露出去。我不收,鹿戈也会的!”
 
胡天一巴掌将银庞扇得摔在了地上:“滚!”
 
银庞似受了攻击,在地上缩成一团。
 
胡天转身,衣袍“恰好”落在了银庞的脚踝上和手臂上。
 
胡天此番穿着黑色衣袍,便是将银庞的脚挡住了。
 
黑衣人此时也是冲上前来:“你如何这般冲动!”
 
“我怕尔等不清醒,误信了银庞。如此问来的消息怕是假。”
 
胡天冷笑,“不如提他出去严刑拷打。这样得到的消息,才能确信是真的。”
 
“就在此处足够了。”黑衣人果然不同意。
 
胡天却道,若在地格里,他用不成魔气怎么能把银庞这个混账弄出去?
 
胡天便是劝阻:“我在此处用不了魔气。我有一门功法,搜魂最是好……”
 
黑衣人闻言:“这却是好,若你真能弄出有用的。我们可以合作。”
 
胡天冷笑:“你们是不是和谁都能合作?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什么,荣氏还能满足不了?”
 
我要你们师祖荣枯去死一死。
 
胡天心中腹诽,面上讥笑:“我若要那个古天天,你们荣氏也会给?”
 
“古天天不行。”黑衣人口气不善,“但那个归胖胖倒是可以给你。据说那个有梦貘血统。”
 
“是嘛。”胡天极力拖延时间,“若是那归胖胖用,荣枯为什么不用?还能给我?”
 
“你知晓什么,那小妖魔身上最要紧的已被师祖取走。”
 
胡天闻言,想到归彦的脊骨,但此时紧急,银庞还在弄他的脚镣。
 
胡天要拖延时间,只能问下去:“是什么?”
 
“脊骨中的……”
 
却不等这黑衣人说完,异变突生。地格之外,一声代鹏惨叫。
 
地格外古添终于挣脱了胡天的清心凝语诀。古添出其不意,拽起代鹏的手臂,将他过肩摔了出去。
 
继而古添冲进地格,大吼:“长老,这个堂主就是古天天!”
 
黑衣人闻声一身魔气倾泻。黑衣人转头,看向胡天。
 
胡天瞬息便被魔气拍在了墙上。
 
胡天倒吸一口冷气。黑衣人竟然能在地格之中用魔气!
 
黑衣人暴怒:“说,你是谁!”
 
胡天强自镇定:“穆彦,木头的木,艳遇的艳!狗蛋胡言妄语,你也敢信!”
 
黑衣人按住胡天的魔气松了一分:“狗蛋?”
 
胡天却是不管黑衣人,面向古添大喝:“孽障,你缘何说本尊是古天天。你可是想反了我,好自己做堂主!”
 
胡天说完,黑衣人也是疑惑。
 
胡天身上的魔气不减,黑衣人问古添:“你缘何指证他?”
 
古添哆嗦:“长老容禀。这穆彦生性残暴,却不爱打理琐事。进了宗门一味杀戮。唯独那日我自报名姓,他却嫌弃古天,给我改名狗蛋……”
 
胡天机灵,趁着古添没将其他说出来,此时听着正荒谬。他大喝:“荒唐,仅凭改名一事,你就能指证本尊了!我见你是厌弃本尊赐名,才给我泼脏水了吧!”
 
“并非如此!”古添反驳,“还有……”
 
“还有什么?我看你是要用长老做筏子,借刀杀人。”胡天加快语速,冲着黑衣人嚷,“实话说与你听,我成魔徒前,同那古天天相交甚好。就算是帮你们诱捕,也不过是一封玉简的事!你还不将我放了!”
 
胡天言辞激烈,黑衣人不由撤下魔气。
 
胡天双脚落地。
 
古添大吼:“我还有实证——”
 
就是这个瞬间,胡天弯腰抓起银庞后心衣袍,将这人魔扯起来。
 
胡天也不管银庞的脚镣铁链是否被他弄开,他起手举起银庞,使一道蛮力,将银庞扔了出去。
 
脚镣铁链本被银庞磨得差不离,又被胡天踩坏了一般,此时最后一点竟被挣开。
 
银庞如一颗球,迅疾飞出去砸在了古添身上。
 
他俩个一道滚出老远。
 
与此同时,胡天向后蹬上地格铁箱箱壁,便是飞出了地格。
 
黑衣人反应迅疾,一道魔气生出,地格顿时暴涨,直要将胡天再次纳入地格之中。
 
胡天出了地格,魔气运转,立刻翻身手上天彦指环瞬息发作,一手火元素,一手木元素。
 
两团元素打出,在地格门前撞在一处。瞬息爆炸,一团火焰四下飞溅。
 
而胡天早在爆炸前,天彦指环生出一道金元素一道水元素形成盾牌,拦在身前。
 
火焰飞入地格瞬息消失,只是爆炸生出的热风却是将地格掀翻陷入地牢墙壁之中。
 
爆炸的热浪撞在胡天面前的元素盾牌上,将胡天地牢通道褪去。恰与地格所去方向相反。
 
胡天乘着热浪,一路疾驰落在了地牢地道之中。他在抬头看前方。
 
银庞这货飞出去时将古添做了肉垫,此时站起来拔腿就跑。
 
胡天没好气,追着银庞而去。
 
他一路跑,手中却是不停。
 
几步之间,一道魔气裹挟一百六十七个木元素团自胡天手上生出。
 
胡天举起这团魔气砸在了地上。
 
这一百六十七个木元素团子,顿时四面八方而去。每一个木元素团如有灵识,钻进囚牢有囚徒的隔间中。砸在了那些囚徒的身上。
 
这百来个囚徒瞬息消失不见。
 
胡天大喜,竟然成了!
 
但此刻却不是高兴的时候,黑衣人转瞬便是追来了。
 
胡天却是因着做阵法迟了一步,待他转身再想要攻击,黑衣人一道魔气却是先到。
 
胡天生受一击,顿时摔在了地上。
 
黑衣人一声尖啸响起。外间魔气瞬息凝重起来。
 
胡天爬起来,银庞也跑了回来。
 
胡天大怒:“你他妈回来做什么!”
 
“不是我想回来,他娘的外面全是魔徒!”
 
“卧槽。”胡天大骂,“到底是老子是堂主,还是这黑脸是堂主!”
 
黑衣人冷肃呵斥:“你果然不是好的。”
 
“废话,你见过那个魔徒是好的!”胡天大骂,手上再是一道魔气,“大脸你个贱货,我戳死你!”
 
胡天骂着时,一道魔气砸在了银庞脑袋上。
 
魔气之中自然有传输阵。
 
银庞瞠目结舌:“你不要——”
 
下一刻,银庞消失不见。
 
黑衣人大怒,怒吼:“截阵起!”
 
胡天手上的阵法顿时消散。
 
便是黑衣人用了阵法,竟将此处的传输阵都封印住了。
 
胡天大骇。这他娘的银庞跑了,囚徒都跑了,老子却在这儿交代了?
 
不能够啊!
 
黑衣人见胡天慌乱,冷笑:“你真当自己是堂主了?没了我们荣氏,侗螽堂算个甚!”
 
黑衣人怒吼之时,一团巨大的魔气骤然冲到胡天身边,继而魔气将胡天卷入其中,轰然炸裂。
 
侗螽堂囚牢顿时炸开。陆地碎片之上,生出一个巨坑。
 
坑中烟雾缭绕,一团黑气。
 
此时四下听到长老召唤的魔徒纷纷避闪。
 
少顷黑衣人自坑中跃出,落在了巨坑边上。
 
众魔徒围了上去。
 
黑衣人道:“下去将那个穆彦捉了来。”
 
这些围上来的魔徒都是荣氏在侗螽堂的暗桩,名是听令侗螽堂,是乃是听令荣氏。
 
此时得黑衣人指令,众魔徒争先恐后跳入坑中。
 
却不等他们去捉胡天。
 
坑中一道更猛烈的魔气窜出来。
 
继而胡天跃出。
 
胡天冲向黑衣人。
 
他起手一道金元素困住黑衣人,继而一道火元素炸入其中。
 
接着元素凝剑,空剑之术招呼上去。
 
黑衣人大喝:“胡天逆徒!”
 
胡天一剑戳在了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蓦然一怔:“师祖……”
 
此时胡天已是恢复本真样貌,闻听黑衣人这一声唤,心中一念起,顿时双手颤抖。
 
胡天拔出重剑,举起再劈向黑衣人:“卧槽你大爷!”
 
胡天想到那可能,再是一道重剑劈过去。
 
黑衣人失了先机,几下之间便是死透。
 
胡天再以一道火元素将这黑衣人炸了粉碎。
 
心中腾腾之火,却是不能消减。
 
此时四下有魔徒尖叫:“他杀了长老,捉住他!”
 
胡天本就是怒火中烧,闻听此言,转身举起重剑。
 
这些魔徒,就是荣枯的帮凶!都该去死!
 
他自成了魔徒,一路受尽白眼,连个小孩儿都能扇他耳光。他受尽了委屈,道是世人偏见。
 
但这偏见不就是从这些混账身上来的吗?
 
若是是因着“魔徒”之名,污了我的声名,那就把其他的都杀了。
 
胡天一念忽起,杀意蒸腾。
 
魔徒纷纷冲上前去。
 
胡天轻笑,举起重剑。
 
侗螽堂一时堕入无间炼狱。
 
却说另一头,苍部炉鼎楼空降无数囚徒。
 
鹿戈自近两百人中找不见自家主上,遍体生寒。
 
手下冲上来:“管家怎么办?”
 
鹿戈深吸一口气:“去侗螽堂。”
 
“若是找不到主上如何办?”那魔族手下追问鹿戈,“若是主上遇难怎么办?”
 
鹿戈转头看那魔族一眼:“就另外去找个主上……”
 
话没说完,忽而传输阵再生光华。
 
银庞终于出现在阵中。
 
鹿戈冲上前去:“主上,主上可有损伤?”
 
银庞看一眼鹿戈,愣愣地说:“没有,真是奇怪。”
 
自地格打开,他几次该是受伤,却是一点痛感都没有。
 
鹿戈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胡天没来:“胡道友呢?”
 
“怎么他是你弄过去的?”银庞皱起眉头,“他怎么变作魔徒了?”
 
“呃,忘了问。”鹿戈讷讷,“但他真是主上被抓了,刚好他又到了希言城,我就请他进入侗螽堂了。”
 
银庞顿时捶胸顿足:“要死要死,我他娘以为他真的变了心肠,还威胁他来着。哎呀,这个小冤家记仇得很啊,怎么办啊!”
 
鹿戈无语凝噎:“主上,我们现下是不是该关注一下,胡道友没有回来的问题。”
 
“哎哎呀!那个小冤家别是怨我了。不过有黑衣人追杀,他当是给自己弄个传输阵就成。我见他稀里哗啦扔传输阵给囚徒的时候,还挺快。”
 
鹿戈点头:“那我们就等在此处吧……”
 
然则,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传输阵再没动静。
 
银庞冷了脸,蹦起来:“不好,去侗螽堂!”
 
银庞率先跑出了炉鼎楼,继而又跑回来,抓住鹿戈:“他娘的,此处时哪儿?怎么走!”
 
鹿戈领了众属下道:“跟我来。”
 
而早前被胡天“炸”出去的那一群囚徒又身强力壮恢复好的,也纷纷冲出来。
 
如此浩浩汤汤一群,冲到侗螽堂附近时,骤听一声巨响。
 
银庞脸色大变,冲了过去。
 
再待他进入侗螽堂陆地碎片时,却是三三两两的魔徒向外冲。
 
都是些低阶魔徒,银庞顺手杀了。
 
再想主堂方向而去。
 
却是越向里走,心中越绝望。
 
一片静寂,四下三三两两浮着尸体残块。
 
而囚牢的陆地碎片却是凭空消失了。
 
银庞大恸,冲入那块碎片曾经的位置,大号:“胡天!小天天!天啊,我到底干了什么!小天天!”
 
银庞捶胸顿足,恨不得大哭。
 
“别叫了,你他妈别号丧啊!”
 
第210章
 
银庞转头。
 
胡天踏在虚空, 自远而来。行动之间宽袍拖曳,衣角滴着血。
 
他右手一柄重剑, 亦是血淋淋。
 
银庞大骇, 奔上前去:“什么情况,你伤哪儿了?”
 
胡天抬起眼皮看了银庞一眼:“你现下倒是不怕我是魔徒了?”
 
银庞窘迫:“我之前迷了心窍。”
 
胡天冷哼,举起重剑。
 
银庞吓一跳, 强自镇定。
 
胡天一跃而起,踩着银庞的脑袋跳到半空, 继而重剑劈下将一个要偷袭的魔徒劈成了两半。
 
魔徒两半身体浮在半空,鲜血淋了胡天一身。
 
胡天落在银庞身后, 也不管那人魔,向侗螽堂主堂的陆地碎片走去。
 
银庞转身忙追了过去:“小天天,你干嘛?地牢那块陆地是你炸掉的?”
 
胡天没有回应, 踏上了主堂的陆地碎片。
 
前番侗螽堂囚牢所在的陆地碎片爆炸,因着主堂陆地靠得近, 囚牢一半撞在了主堂殿阁上。
 
此时主堂殿阁已是坍塌成了废墟。
 
胡天走到废墟前, 手起魔气, 一阵风徒然升起。废墟立刻分两边, 露出一块地来。
 
地上一个铁箱,铁箱上还挂着几条铁链。依稀去辨认……
 
“地格?”银庞看着这个东西就生气。
 
胡天点点头, 他走上前去, 再次举剑劈了几下。
 
然则地格分毫不动。
 
胡天不由大怒,手上运力。
 
银庞忙阻止:“别急!你先下太急躁了。”
 
胡天手上动作一顿。
 
银庞见如此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唯恐胡天再杀下去失了心智,又是急急忙忙使了一道法术打在了地格上。
 
地格顿时翻了个儿, 露出没有箱壁的那一面。早前黑衣人将地格打开后没来得及关上。
 
而此时地格之中蜷缩着一个魔徒。
 
银庞看了一眼,好似之前跟在胡天身边的。他大跨步进了地格,将代鹏自地格中揪出来。
 
也是代鹏机灵。他本被古添击昏,醒来后发现四下氛围不对,鬼使神差钻进了地格中。
 
继而外间胡天炸了地牢陆地。
 
代鹏在地格中躲过一劫,不想此时却是被银庞揪出来。
 
银庞到了胡天面前,将代鹏扔下。
 
胡天看向代鹏。
 
这个魔徒约莫是侗螽堂中最有意思的一个了。但那又怎么样?是魔徒就该去死。
 
胡天举起重剑。
 
代鹏趴在地上见胡天举起重剑,蓦然缩成团大喊一声:“堂主饶命!”
 
胡天手上重剑顿住:“你怎么认出我的?”
 
此时胡天早就不是原先那翻狰狞可怖的样貌。
 
代鹏闻言,立刻滚一圈伏在胡天脚边:“堂主……堂主的气味,和别的魔徒都不同。”
 
胡天冷笑:“你倒是说了句人话。”
 
可惜却不是不杀的理由。
 
胡天此时血气上涌,想要杀尽所有魔徒,但心中又有一念,道是任凭心意行事同其他魔徒又有什么不同?
 
这便是入妄的代价,人心和魔性时时对抗。
 
银庞见胡天失神,忙上前去:“我来动手就是了!”
 
银庞说着,眼周银纹闪过。他手起一道魔气。
 
“慢着。”胡天开口,拦住了银庞,“留下这个。”
 
“嗯?”银庞挑眉,继而笑,“你说了算。”
 
代鹏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不想胡天竟然不杀他。
 
代鹏顿时涕泪交加。
 
胡天道:“留下你,有条件。”
 
“堂主尽管说。”代鹏此时匍匐在地,“小的是诚心倾慕您的,那日在侗螽堂表的忠心不是假……”
 
“姑且留你在世上。”胡天打断代鹏,“此后你将侗螽堂离散的魔徒都找到。”
 
代鹏愕然,抬起头:“您要做什么?”
 
“都杀了。”胡天冷笑,“我既为魔徒。那么从此后若有魔徒污了魔徒的声名,就是污了我的声名,就是污了师父和……总之,我不许。”
 
代鹏吞了吞口水,点了点头。
 
胡天拽起代鹏的衣领:“你也是,若是做了什么有损魔徒声名的事情,最好别让我知道。否者——”
 
胡天推开代鹏,跃起拧腰转身,重剑迎上一个冲来的魔徒。
 
只一招,那魔徒碎成粉末。
 
胡天起手一个驱秽术,将自己洗刷干净,再不看代鹏,而是走到地格中。
 
银庞撵走代鹏,又跑到胡天身边:“你方才这招,对小人的用法真是不错,是人族的用人之术吧……”
 
胡天背对着银庞苦笑。
 
他懂屁的用人术,留着代鹏,又让他去找其他魔徒。只是自己同自己的较量里,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不过此时胡天也是冷静了些许。
 
他又站了片刻,开口道:“大脸,你来看看这个地格。”
 
不想银庞忽而蹲下,握住了胡天的脚踝。
 
胡天吓了一跳。
 
幸而现下胡天也没什么想踹飞人的狂躁情绪了。
 
银庞掀开胡天的裤腿。胡天小腿上一圈血痕。痕迹同地格中前番锁住银庞的脚镣相似。
 
“嫁术阵?”银庞抬头问胡天。
 
“矫情个屁啊。”胡天扯回自己的腿,再揪起银庞的后衣领,“来看地格!”
 
“怎么?”银庞不情不愿地看向地格。
 
“这玩意儿是什么做的?传闻古塔荣氏的炼器术不错,这也是他们的东西?”
 
“自然如此。”荣枯说着,敲了敲地格。
 
地格壁垒有一尺厚,自侧面看,切面光华润泽,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而这地格任凭胡天刀劈斧砍,烟熏火燎,都是纹丝不动。
 
胡天感叹:“这般炼器的术法,也是了不得。”
 
“非是如此。”此时有人高声说。
 
胡天转头,鹿戈带着一群魔族并前番胡天“戳死”的囚徒赶到。
 
鹿戈上前对银庞施礼:“主上,四下的魔徒基本清理干净。”
 
银庞点头。
 
胡天问出声应话的那修士:“你刚才说‘非是如此’,说的是荣氏的炼器术?”
 
胡天此时已是恢复了往日神态,好奇之色尽在眉宇之间。
 
那人族修士点头:“荣氏精于炼器术,非是纯粹炼器。更多是阵法辅佐。”
 
“但我有读阵法阵纹的神通,却是读不到地格里有阵法啊。”胡天反驳,“里里外外都没有。”
 
“镶嵌其中。”修士道,“箱壁主体该是玉石,其中写阵法。外面写隐阵,再以熔浆浇筑。”
 
胡天恍然大悟,追问:“可有破解之法?”
 
那修士尴尬摇头:“某只是浅薄了解,现下也只推演出铸造之法。”
 
那么想要破解地格还是困难,如此荣氏的实力可窥一斑。
 
胡天心中对荣枯感叹又警惕,看向那修士道:“先生已经很是了不起。不知先生贵姓,可有联系的方式,日后可方便聊聊炼器术?”
 
胡天堆笑,目光灼灼。
 
那修士方要开口,却是被身边的方脸修士拉住了衣袖。
 
方脸修士低声提醒:“小心点,这是个魔徒。”
 
胡天窘迫。
 
银庞冷脸看鹿戈。
 
鹿戈跨出一步,提醒:“这是将你们送出侗螽堂的大人。更是铲除侗螽堂的大人。”
 
这帮修士此番跟着鹿戈回侗螽堂,多半是要来见救了他们的修士。
 
此时闻言,精通炼器术的修士忙躬身施礼:“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胡天摆手:“客气了,就是顺手。没将诸位吓到就好。”
 
差点吓死你晓得不?
 
鹿戈在一边翻白眼。
 
那群差点被胡天吓死的倒霉蛋,却是对胡天感恩戴德。
 
纵然胡天是魔徒,这群修士也是纷纷要报恩。
 
胡天想了想,却是不客气:“诸君执意如此,我也不能拦着。若是有书册的最好给书册,有法器的也挺好,材料也行,妖植灵株绝不嫌弃。”
 
胡天还真收起礼来。
 
可惜这些修士多半也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幸而胡天也不嫌弃,还拿出灵石做回礼,见了十分落魄的修士胡天还要多给些灵石。
 
一圈下来,胡天将这些修士擅长的术法、性格、名姓、来历都摸了个透彻。
 
竟然个个都有特长。
 
人才啊!
 
胡天恨不得将这一群都掳去天彦山存放。
 
胡天道:“此番相遇也是缘分,给我个机会与诸位结识。”
 
“还没问过这位魔……”
 
有修士开口又停住,没有谁愿意称呼自己的救命恩人为“魔徒”。
 
所幸又机灵的修士道:“还未请教这位魔君尊姓大名。”
 
胡天并不在意称呼,拱手作揖:“诸位不必记得我。只消日后天彦山有求于诸位,还望诸位能不吝赐教。”
 
如此也是善缘。
 
待到众修士离去,银庞却在一边撇嘴:“你倒是时时刻刻都想着那个天彦山嘛。”
 
“怎么,不给啊?”胡天冲着这人魔翻了个大白眼,“关你屁事儿。”
 
“怎么不关本尊的事!”银庞没好气,“说的好像天彦山救了他们,现下却要我朱门炉鼎楼安置这群修士!”
 
胡天闻言“噗嗤”乐了:“报恩啊,懂不懂啊你。没我这次深入险地,你都被人戳了对穿了。”
 
银庞翻白眼。
 
鹿戈驰援:“胡道友,此番若是将天彦山泄露出去,怕是荣枯那边就要……”
 
胡天闻言猛然拍脑袋:“擦,大意了!”
 
他忙着给天彦山集聚人脉,却忘了,这样一来,大家都知道是天彦山端了侗螽堂。荣枯去报复怎么办?
 
天彦山现下还经不起折腾。
 
胡天急忙拿出玉简来给穆椿写信。他将此番情形都汇报,接着千叮咛万嘱咐——
 
荣枯在暗,古塔荣氏实力了得。天彦山需韬光养晦,来日方长。
 
胡天写完,将玉简塞给鹿戈:“给我挂个流云牌寄走啊。”
 
鹿戈眼角抽动:“胡道友为何不自己去寄?”
 
“忙着呢。”胡天挥手,“不能白来一趟侗螽堂啊……”
 
这人说着话,已是钻进了废墟里。
 
胡天在侗螽堂的七日,除了日常抱着小蛋反省自己,以及没事儿“戳死”囚徒,还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儿——将侗螽堂的仓库摸排清楚。
 
胡天跑去找仓库,银庞跟过来。
 
胡天问:“你干嘛跟着我?”
 
“报恩啊。”银庞笑道,“魔君大人特意深入险地,救本尊于危难,本尊以身相许报恩好不好?”
 
胡天挑眉:“好啊,你说的啊,那挖吧。”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之中掏出两把铁锹来。一把给了银庞,一把自己攥在手中狂挖起废墟仓库来。
 
向后五日,胡天便是在侗螽堂废墟之上收刮。
 
银庞时不时抱怨:“你到底有多穷?这么个小仓库都不放过。”
 
“别废话了,”胡天吆喝,“快挖!”
 
五日后,胡天几乎将侗螽堂掏空了,满载而归。
 
坐在舆辇中,胡天给自己这次收刮来的物品建账,时不时拿出一个东西来问银庞或鹿戈。
 
银庞想着胡天如此猜谜都是为了那个谁。
 
这人魔不由怒道:“你那么穷,还不如嫁我。”
 
胡天上上下下打量了银庞,继而撇嘴摇头。
 
“靠,你什么意思?”银庞怒。
 
胡天乐:“我已经有最好的了。”
 
“嘁。”银庞颇多不满意,“他现下都不在这儿了,况且——”
 
银庞低头笑,乜胡天:“如今我们才是最配的。”
 
胡天不搭这一茬。
 
银庞没了捧哏只好自己上了:“为什么呢?你看,你是魔徒,我是人魔混血,都是差不多……”
 
“别瞎说。不一样。”胡天打断银庞,“你当我蠢?”
 
人魔混血是天生而成,银庞兼有人族和魔族的特质。而魔徒则是后天而成,是以人族或妖的身体强行要变成魔族。
 
非要类比,人族是灵椒,魔族是鸡蛋。那么人魔混血是灵椒炒蛋,魔徒则是要用灵椒变鸡蛋。
 
“你以为鸡蛋和灵椒放在一起就是灵椒炒蛋了吗?”胡天翻了个大白眼。
 
银庞无语凝噎。
 
自己原来在胡天心里就是一道灵椒炒蛋?
 
半晌,银庞缓过一口气,怒道:“我是灵椒炒蛋,那个谁最多就是西花炒蛋……”
 
“我家归彦是全天下所有好吃的总和。”胡天毫不犹豫,“谁都比不了。”
 
银庞完败。
 
于是银庞决定换个策略。
 
银庞转移话题:“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去找蝰鲁的魔骨。”
 
银庞挑起眉毛:“我还以为你要去袖界大开杀戒。”
 
“袖界?”胡天眯起眼睛。
 
当年自上都离去,胡天和归彦、叶桑凭着界向三千,进入的就是袖界。
 
还误入邪修的祭坛。
 
不过更重要的是,胡天忽而想起他还欠着人小鱼干,债主是个头顶上顶着个红缨球的丑鲛人。
 
现下闻听银庞说起,胡天稍一推算心下了然。
 
“原来袖界的邪修是荣氏。”
 
“然。”银庞点头,“他们要追杀你,你不报仇?”
 
胡天:“我现下还是留着命,好好修行进阶吧……”
 
比起深仇,胡天现下更要留下这条命,留下这条命见归彦,重回天彦山。
 
荣枯和归彦,首要的当然是胖胖啦!
 
胡天浅笑:“倒是有事情要请教你。”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块玉简,再将当年蝰鲁留在自己识海中的地图拓在了玉简上。
 
胡天将玉简递给银庞。
 
银庞拿了玉简却是皱起眉头:“这个地图……残缺了。”
 
胡天点头:“蝰鲁当年是魔魂,给我时地图就不甚清晰。故而现下让你看看。”
 
银庞将地图递给鹿戈。
 
鹿戈仔细查看之后却是摇了摇头:“蝰鲁当时几千年前在狩部失踪的。魔域的陆地碎片也是会有变化。”
 
总之就是难找。
 
月半之后,银庞自狩部拓印了两千年前绘制的一幅魔域地图,交到了胡天手上。
 
“便就是这样,也有八百多处疑似的地方。”
 
“那就一个一个找吧。”
 
胡天拓印下了地图,起身离去。
 
身后跟着个尾巴——银庞。
 
胡天转头:“你干嘛跟着我?”
 
“报恩啊。”银庞理所当然。
 
他的新策略就是趁着归彦还在天启睡觉,陪伴胡天去寻蝰鲁魔骨。
 
胡天怎么都撵不走这货。
 
银庞好似张狗皮膏药,自此贴上了胡天,一贴就是九十多年。
 
魔域实在太大了,九十多年也没能走完疑似的八百处地界。
 
这些年,胡天行走魔域,寻找魔骨,探听安然花的消息。
 
胡天还会以天彦山的名义,顺道狙杀魔徒。
 
这些魔徒或是自己撞到胡天面前来,或是代鹏提供消息。
 
一时魔徒都是夹起尾巴做人,听到“天彦山”腿颤。
 
又有善水宗、天梯楼、希言城,以及一帮侗螽堂归去的修士宣传。
 
天彦山在三千界传言中,高手如云、嫉恶如仇,却又隐秘莫测。赫然成为众修士寻觅的圣地。
 
但除了这些人,荣氏也在寻找天彦山。
 
只可惜,天彦山的消息,只有胡天知晓。
 
穆椿自那年接了胡天玉简,便是拖着百里靖海驻守秘境。
 
八阶修士本就是要在天启精心修炼,早日登仙。“韬光养晦”也不难实现。
 
其穆椿和百里靖海、叶桑修习剑术,教导夏昱和兔子。
 
夏昱修行极快,每次有进步还爱给胡天写信。说些看似一本正经,其实乱七八糟的话。
 
卷毛毛,韬光养晦,是什么意思?
 
卷毛毛,本大人觉得黑黑的眼珠也不错。
 
卷毛毛。一黑是水系修行,按着《一三万修》中记载,水克火。一黑不该怕火,我今日就将他放在火上烤了烤。
 
胡天看着这个小虫子来信总觉得有些惊悚。而且这个小虫子写信总是写一半就没了。
 
幸好叶桑给他写信的时候,会补全下面的事情。比如一黑后来招了水将火扑灭了,但吓得哭唧唧,虫虫很内疚。
 
除了虫子和叶桑,穆椿和五只小兔子都会给他写信。
 
九十年,多少片玉简,已经数不过来。但这其中却没有归彦的。
 
归彦还在睡。
 
从前登级进阶都是胡天睡得多,他几次三番让归彦等着。今次归彦尽数还给胡天了。
 
归彦睡觉不给胡天写信,胡天却给归彦写了很多。
 
胖胖,我这次在侗螽堂杀了很多魔徒。感觉自己特别厉害。还把他们的仓库都刨了。
 
我又筛选了一番。好的自然是咱们天彦山的,不好的等希言城拍卖的时候都卖掉,还是咱们天彦山的。
 
巧克力,今次去了苍部,这里的魔族比魔域其他四部都热情。
 
他们的陆地碎片上长一种叫做“克糜”的香料。尝着有些像咖喱,我买了些种子。
 
这玩意儿可以煮肉吃。
 
小甜心,我今天做梦梦到你。居然要吃棘棘虫,咱们换成烤肉吧!
 
小魔糖……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新学的词。魔族蛮部搞对象,居然叫对方魔糖。
 
我有机会一定要去尝尝魔糖是个什么味道。
 
归彦小宝贝儿。我最近杀得魔徒有点多,心境不太稳。
 
小蛋都不太好使了。
 
有时候会有一点点害怕。
 
小魔糖,我今天终于吃到魔糖了!妈呀,居然还有点辣乎乎的。不行,我从今往后我还是叫归彦小棒棒糖吧!
 
归彦,好久都没给你写信了。不是不想,而是这半年有些乱七八糟的。
 
今天都是好消息。
 
半年前,姐夫的神族炼器术我学完了。自七阶中级登入圆满了。
 
几个月前,爹爹找到安然花了。现下正在往魔域来的路上。
 
今天我到了一处,特别像蝰鲁给的地图。要是运气再好的,让我找到魔骨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有些力不从心。
 
胡天写到这里,收了玉简,长叹一口气。
 
他此时在一处陆地碎片上。
 
胡天自青石上站起来,走到湖边,弯腰捧起水泼在脸上。
 
水里倒映出的影子,已经不是个少年。
 
九十年,胡天头发白了许多。
 
识海中困住黑龙的金元素球,已是暴涨了十倍有余。
 
他此时神念一动,忽而觉得黑龙又有些异动。
 
胡天抬头看向远方,恰好一道天风吹来。
 
第211章
 
风性属火。魔域神印生出的风, 又有丰沛魔气。
 
胡天一跃而起,浮上虚空, 随风而行。
 
胡天随风而行, 摊开手掌,天彦指环随之运作。好似回收元素一般,胡天此时以天彦指环汲取风中的火元素。
 
因为融合神族炼器术, 以天彦指环修习自己的五行元素造物法。这些年,除了树种, 胡天找到了许多可用作吸收的元素。
 
天风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非是他第一次如此做。
 
少顷风去,蓬勃的火元素入体。灵魄之中灵根运转, 五行转换。
 
火生土,土生金。
 
金元素识海显化为白色水域,再将识海包裹死气黑龙的元素球加固一道。
 
识海之中异动散去, 天风亦然。
 
胡天拧腰落下,站回到远处。
 
胡天闭目内视, 以观识海。
 
识海如旧, 一片漆黑。
 
一个大白团是包裹死气黑龙的, 另一个小团则是包裹晴丝神力的。晴丝神力边围绕着胡天这些年来学到的所有心诀功法神通。
 
大白团已经快要让元神看不见边际了。
 
此时神念微动, 有修士靠近,胡天睁眼却是看向自己双手。
 
银庞自远处探路归来:“你看什么呢?”
 
“只是觉得天彦指环不太够用了。或许再炼化个护腕。”
 
胡天呢喃自语, 再抬头, “这地儿怎么样?”
 
“看过了,沌部的地盘,又是同我狩部搭界。挺安全。你再歇会儿?”
 
胡天摇头:“走吧, 早点走完,早点回希言城。还要和爹在碰面,也不知道他到没到。”
 
银庞撇嘴:“我怎么从前不晓得,叫得真亲热。”
 
胡天失笑:“大脸,九十多年了,你怎么还不死心?”
 
银庞轻叹:“谁知道呢。”
 
银庞已经不记得为什么想睡胡天。可惜这么多年也没睡成。
 
他断断续续陪着胡天找魔骨时,学到不少东西。银庞还因此进了阶。
 
那次进阶太凶险,多亏胡天从旁以炼器术辅助,又以嫁术阵分担了天劫之力。否则银庞也就没了。
 
银庞就更想睡胡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走吧。”胡天拿银庞也没辙。
 
幸而银庞每次想乱来,都被自己抽飞。抽了几次之后,这货就安分了。
 
胡天打头走在前面,却感觉银庞没了动静,不由转头看一眼:“大脸,你还走不走?”
 
“来了来了。”银庞跟上去。
 
胡天走了一段路,忽而道:“这块地走完了,若还找不到,就不找了。”
 
“嗯?”银庞走在胡天身侧,讶然,“你不找魔骨了?”
 
胡天停下,轻笑道:“不找了。去和爹爹汇合,拿到安然花比较重要。”
 
银庞眨了眨眼睛,联想近来胡天衰退之态,蓦然明了:“没有魔骨,也有安然花了。进不进阶无所谓了。”
 
“能进阶还是最好的。”胡天顿了顿。
 
胡天方做的决定顿时有些松动。
 
“我发现你这人特别爱自虐。”银庞翻白眼,“魔徒想进天启,那就得成魔。你现在就算是成魔也活不了多少……总之我劝你别折腾了。”
 
胡天:“你这蠢货不懂。”
 
胡天也不一定非要进阶。就是想死之前再去看看归彦。
 
毕竟他一死,什么就都不记得了。
 
有时候胡天也会想,不记得一切的转世,还算是自己吗?归彦还会喜欢吗?若是胖胖成仙了,还能再见吗?
 
可现下自己这么颓废,或许不去见他也好。倒不是怕归彦嫌弃,只是归彦会自责。
 
多心疼。
 
胡天失神。
 
银庞懊恼:“哎,我不懂我不懂成了吧!”
 
胡天回神,乐道:“说不得等会儿咱们就找到蝰鲁的魔骨了。”
 
不料胡天竟是真的找到了蝰鲁的魔骨。
 
胡天自地里刨出一根肱骨。
 
刨开之处,隐约有个魔族尸体的痕迹。只是只剩下这一根骨头了。
 
银庞在一边道:“魔族修体,破胎便是五阶。胎中带出的只有这一根骨头。”
 
这些事,银庞已对胡天说过不止一次。甚至所有魔族修炼的隐秘,银庞自己修炼的隐秘,他都对胡天说过。
 
胡天此时还知晓,这根骨头会记录下魔族的诸多隐秘。因此魔族死前,但凡有一口气在,都会将魔骨销毁。
 
蝰鲁却是将魔骨藏起来,怕当年死得太急也太惨。
 
胡天握着这根黝黑的肱骨,却是心情复杂。
 
早前找魔骨也只是为了修炼延寿,等安然花出现。然则一直没找到。
 
此时不要再延寿,却是找到了魔骨。
 
他还要去窥探其中的内容吗?
 
银庞没心没肺,却是闲扯:“你说,蝰鲁会自那个绘空卵中出来吗?”
 
“我又没在那个绘空卵里待过。”胡天没好气,“我都不晓得那个东西是怎么回事儿。”
 
“挺简单的,差不多就是魔族转世投胎的东西。死了,就是修为散去识海没了,人族要入轮回去找躯壳。魔族天生就是修体的,找个魔胎也就算是重生了。”
 
银庞漫不经心解释:“也就是魔族省了一道工序,用特定的魔胎投生了。”
 
胡天心一动。
 
他还想细问,不过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银庞竖起耳朵:“擦,兽潮!赶紧跑!”
 
胡天收了蝰鲁魔骨,拔腿就将银庞甩在了身后。
 
这一跑便是一路跑回了希言城。
 
胡天同郜苏约好在希言城见面,他唯恐迟了让郜苏久候。
 
不过胡天和银庞到了希言城时,郜苏尚且没有到。
 
倒是代鹏早早就在朱门炉鼎楼中等着胡天了。
 
这些年代鹏竟然真的一次又一次给胡天通传来各种消息。不只是魔徒所在,更有一些魔族、魔徒、邪修的隐秘之事。
 
胡天至今没想明白,代鹏为什么如此为自己卖命。
 
只能说,魔徒的感情状态很微妙。有时候他们的情绪瞬息万变,有时候又会对一个念头莫名地固执一世。
 
胡天进了单间,见了代鹏。
 
代鹏闻听门响,上前来就是躬身作揖:“恭喜魔君得了安然花。”
 
“别这么客气了。”胡天摆手,自桌边坐下,“近来做了什么?”
 
代鹏闻言一肃,继而紧张地结巴起来:“魔,魔君什么时候知道了?小的,小的杀了魔徒……”
 
时至今日,代鹏还以为胡天杀魔徒是享乐,胡天暴虐形象不能自他心中抹去。
 
而代鹏做贼心虚,今次杀了魔徒一直想着自己抢了胡天的乐子。此时胡天随便一句话,他就不打自招了……
 
胡天却是一愣,他本意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了不得东西来:“你杀了魔徒?”
 
“小的该死。”代鹏“噗通”跪下,“小的就是好奇,杀魔徒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赶紧起来。”胡天乐,“感觉怎么样?”
 
“挺,挺好。”代鹏实话实说,“倒是能抑制杀念,比起杀凡人没那么多愧疚。”
 
胡天点头,不以为意:“杀就杀了。可有其他魔徒聚集的消息?”
 
“魔域之中,作恶的魔徒已经少见踪迹。还有少许自希言城逃去了人界妖界。”代鹏表忠心,“小的下一步打算在希言城中摸排。”
 
胡天沉吟片刻。
 
自此后,他怕是不会再在魔域逗留。但魔徒始终是个大隐患。这些年他一直以天彦山的名义斩杀魔徒,若是他们再一次聚在一起,怕天彦山就会成首敌。
 
胡天坐在桌边,撑着了脸,眯起眼,计上心头:“不要摸排了。”
 
“是。”代鹏对胡天的崇拜近乎盲目,“魔君,咱们下一步如何做?”
 
胡天深吸一口气:“将杀魔徒能抑制杀念且少生愧疚的消息传出去。且夸大一点,就说,可以增进魔徒修为。”
 
如此,便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
 
代鹏瞪大眼睛,却也点头:“是。”
 
胡天递了道符法给代鹏:“拿去吧,防身。”
 
代鹏激动,恭敬收下,继而道:“另有一则消息,有些古怪,我想着魔君或许想听。”
 
“说来。”
 
代鹏:“关于荣枯的。说是他在天启,寸海渺肖塔中。他修行遇阻,散尽了灵魄。”
 
“嗯?”此时银庞推开门,“什么玩意儿,散尽灵魄才修行遇阻的吧!”
 
胡天见银庞推门进来,便知他早前听了墙角。
 
胡天翻白眼:“你懂不懂隐私啊你。”
 
银庞乜胡天一眼:“人家好奇嘛。”
 
“呸。”胡天不屑一顾。
 
银庞却是严肃道:“小天天,你没听出问题来吗?”
 
“什么?”胡天向来缺少修行常识,这九十年虽不再是从前白丁,但于修行之事也没有更敏锐。
 
倒是代鹏在一边,冲银庞点头:“魔帅说得是。古怪的也是这点。”
 
胡天冷脸:“我没明白!”
 
代鹏忙转身,冲着胡天施礼赔罪。
 
银庞不耐烦,坐在胡天身边,拍桌子:“是荣枯是因为修行没有进展,才散去灵魄的。”
 
修行没有进展,才散去灵魄。
 
散去灵魄,修为才没有进展。
 
只是语序颠倒,就是因果颠倒。
 
银庞道:“若要成仙,必得天生的魂魄俱全才行。灵魄缺了一个角,不修补完全之前,也是别想成仙的。”
 
然而荣枯却是自行散去灵魄,这非但于修行无助意,甚至等同自杀放弃成仙了。
 
若是被迫的,怕还说得同,比如荣枯失去躯壳……
 
胡天想到此处,追问代鹏:“可知是荣枯什么时候失去的灵魄?”
 
“是自愿散去的,一百年前。”
 
而荣枯拉胡天替死,抛下他自己的躯壳,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
 
那就真的是荣枯主动散去灵魄。
 
“真是了不得,灵魄都散尽,他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银庞大为不解。
 
不过荣枯现下于胡天终究只是次要。他的心思行为,也不值得胡天现下去琢磨。
 
此时外间来报,郜苏来了,带着安然花。
 
胡天选了炉鼎楼最僻静的花亭,同郜苏相见。
 
希言城正值春季,风和日丽。远处丝竹雅乐,近处蝶舞花间。
 
郜苏却是肃然,取出安然花。
 
胡天请郜苏协助,将安然花置于神魂。
 
郜苏没有应下也没有回绝,他取出安然花,对胡天道:“此花入体,就好似你同吾儿立下来世的誓约。”
 
“起一个誓,好似骑上一匹无缰绳的马,喝一碗无可解的毒。此后悠然岁月,再无回转。”
 
“就好似,我对琰女……”
 
郜苏没有再说下去。他希望胡天慎重。毕竟此后岁月如何,谁也不知。
 
或许就此走脱散场未必不是好事。
 
胡天如何不懂郜苏的心思,却道:“虽无回转,甘心情愿。还有,归彦也不是毒啊,归彦是甜的……”
 
郜苏叹息,以一道妄幻力,将安然花放进了胡天神魂。
 
胡天心头巨石卸去,不由昏昏然。
 
待他再清醒时,郜苏已经离去。郜苏这些年来去无踪,胡天不以为意。
 
倒是桌上,郜苏留下了一叠图册。乃是他这些年收集来的无极界碑图,梦魂界的赫然也在其中。
 
胡天拿起这叠图册,忽而想,好似很多年没同萧烨华联络了。
 
银庞到了花亭时,见胡天手中抓着一叠无极界碑图时,便明白胡天要走了。
 
银庞缓步入花亭,走到桌边。胡天抬起头。
 
银庞:“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
 
胡天只是笑。
 
银庞在胡天对面坐下:“真是不甘心。是我不够好看,还是不够体贴?还是你介意我的过去有许多?”
 
“都没有。”胡天难得不打趣,认真对银庞道,“只是不合适。”
 
“归彦就那么换不得?”
 
“这怎么能换呢。”胡天失笑。
 
“你的躯壳换过,识海换过,道心也算换过。睡觉的对象,换做是我,不行吗?”
 
他们此时坐在亭中,石桌之前。
 
胡天抬头看向银庞,认真摇头:“什么都能换,唯独归彦,不行。”
 
银庞站起来,双手撑在石桌上,咄咄逼人:“为什么不能?我可以为你杀尽魔徒,开疆辟土——”
 
“大脸。”胡天打断银庞的话,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却只是摇了摇头。
 
银庞撇开脸。这么些年,足够让他明白。
 
半晌后,银庞道:“你总得让我死得明白点吧,把话说清楚点啊。”
 
“那不能够,杀敌在于快,杀前说多了,容易被反制。”胡天挑眉头。
 
“你滚。”银庞气哼哼。
 
片刻后,银庞苦笑:“妈的,气死老子了。”
 
胡天浅笑:“给你讲过的令狐大侠的故事,还记得?”
 
“你讲的我都记得。”银庞有些难过。
 
胡天:“十天前吃饭的时候,我讲了什么?”
 
银庞哽了哽,谁他娘记得这个!
 
银庞怒:“快滚!”
 
胡天乐起来:“其实那个故事里有个特别好的话,是引用来……总之我今日也引用来,讲给你。”
 
“什么?”
 
“各有姻缘莫羡人。”
 
银庞愣住。
 
胡天笑:“早前就说过,别在我身上浪费时候了,跟个狗皮膏药似得。一贴九十多年,都撕不下去。”
 
“你他娘才狗屁膏药!”银庞气急败坏。
 
“是是是。”胡天忙点头,“我是狗皮膏药,你快将我撕了吧。”
 
银庞被气乐了:“罢了,本尊不要你了,要去寻自己的姻缘了。”
 
“预祝魔帅马到功成。”胡天拍马屁,顺便给银庞添个堵,“就是别再和什么堂主堡主抢姑娘了。”
 
“本尊貌美如花,都是姑娘抢我!”
 
“是是是。”胡天点头如啄米。
 
银庞乜他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挂个炮仗庆贺。”
 
“再等等吧。”胡天乐,“我还想请教狩三大人一点事儿。”
 
“本尊不乐意。”
 
“别介啊。”胡天搓搓手,“魔帅!”
 
“呸。” 银庞翻完白眼,又是气哼哼坐了一会儿。
 
片刻后,胡天干脆直接问:“你说蝰鲁这个磨骨吧,我方才试了试,用魔气注入其中,竟然是不行。”
 
一般说来,若得魔骨,只消以魔气注入其中。魔骨之上所记载的魔族信息,便会反馈到魔气之中。
 
进而魔气入神魂识海,自然可见魔骨内容。
 
胡天这些年在魔域,也是得过一二魔骨。
 
但他方才用魔气注入的法子,蝰鲁的魔骨竟然没有反馈。甚至是胡天的魔气都不能沁入太多。
 
“这是个什么道理,难道是埋的时间太久了?”
 
银庞闻言坐直:“没这个道理啊,蝰鲁只不过放了两千年,有没有被破坏……唔。”
 
“想到啥了?”
 
银庞皱起眉头:“是有一类强者魔骨,所载内容太多了,要以魔气长久沁润,才可得反馈。那个叶妄……”
 
银庞说到“叶妄”,讪笑闭上了嘴。他现下也算是了解胡天的,这人族对钟离湛的厌恶,大概要排前三。
 
胡天却是一点就通。
 
钟离湛当年身死时是什么样子,胡天记得清楚明白。钟离湛几乎是将全身的骨头都换成了魔骨。
 
“那人倒是有些凶横。”胡天问银庞,“你是不是想说,要将自己骨头卸下,换上魔骨?”
 
“真聪明。”银庞心虚夸了一句,“但那人的确是厉害的。”
 
胡天不语。
 
若说是魔功,其实现下已经不要了。但蝰鲁曾说,若是想要了解荣枯,就可以找这根魔骨。
 
胡天现下没了安然花的忧虑,进阶好似也不太顺利,闲着也是闲着。
 
胡天便道:“可这个尺寸不太合适啊。”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拿出蝰鲁的魔骨,在自己的腿上比划。
 
银庞看一眼胡天:“这是上臂的骨头。”
 
胡天忙将骨头放到上臂上比划:“更不合适了。”
 
“骨头拿倒了。”
 
胡天将骨头反过来。
 
“左右手也错了。”
 
“你他娘能不能一次性说到位啊。”胡天翻白眼,“快说,怎么弄进去?”
 
“魔骨入新体,会自行伸缩的。”
 
胡天乐:“那成,你给我弄上去。”
 
银庞面色煞白:“为什么你能将剖开肌体,卸下骨头,装入魔骨说得好似放屁一般简单?本尊不干这种事儿!”
 
“这是手上的骨头啊,我不方便。”胡天道,“你怎么这么小气啊,那我找鹿戈去。鹿戈可是亲善友爱,乐于助人得多。有求必应的,怎么就做了个管家。”
 
银庞翻白眼。
 
胡天高声叫:“鹿戈!鹿哥!鹿大哥!”
 
鹿戈蓦地出现:“您找我?”
 
胡天乐:“求你办个事儿。”
 
胡天说出请求。
 
鹿戈倒吸一口气,咣当仰面翻倒。
 
胡天目瞪口呆:“我靠,不是吧?”
 
“他晕血啊。”银庞双手抱肩,“所以你说,你要求谁?”
 
“银庞大脸狩三魔帅三千界中第一大帅哥!”
 
银庞没好气,心道三千界没天启当我不晓得。
 
不过银庞决定给不给自己添堵了。
 
他点头:“成吧,给你换魔骨。不过是别魔的骨头,不是你自己生的魔骨,所以要剖开肌骨。”
 
“自己生的骨头就不用?”
 
“不用。”
 
银庞坐言起行,立刻拿出刀来,抓了胡天的手腕,剖体取骨换上魔骨。
 
银庞一气呵成。
 
胡天一声没吭。
 
只是胡天看着银庞下刀时,忽而想起那年藤墟中想起的旧事。比起刀法,怕荣枯更甚一筹。
 
换上魔骨,银庞对胡天道:“以魔气推肌骨愈合。”
 
倒是不用银庞提醒,胡天已经染如此做。
 
向外翻开的筋肉血脉在魔气推动之下重新粘合在一处。
 
可怜鹿戈悠悠转醒,却见胡天正以魔气推臂膀肌肉愈合。
 
只是内里经脉尚在,鹿戈嗷一嗓子,又是昏了。
 
胡天闻听“噗通”一声,转头去看。终于是明白,鹿戈为什么魔功不弱却只能做个管家了……
 
在一个靠实力说话的种族,居然晕血。真他娘的倒霉催。
 
第212章
 
胡天加速推进魔气运作, 片刻后,手臂上被剖开的血肉筋脉粘合。他再将手臂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魔骨全然入体, 与胡天魔气相接。
 
银庞在一边拍醒鹿戈。
 
胡天方想去调侃几句, 忽而一阵血气上涌。神魂激荡,躯壳灵魄鼓动,好似江河倾泻奔涌如海。
 
恍惚之间, 好似身体暴涨数倍,神魂澎湃。耳边闻听魔神殿吟诵, 力量随之而入——
 
然则瞬息吟诵消失,一切便如泡影散去。
 
胡天回神, 银庞正盯着他瞅。
 
银庞见胡天似乎又清醒过来,颇失望:“到底不是自己生出的魔骨。”
 
胡天不解:“什么意思?刚才那一瞬是怎么回事?”
 
银庞道:“你刚才那个就是魔族生出魔骨时会有的体悟。不过……”
 
不过胡天终究是魔徒,魔气不纯净。且不是他自己生出的魔骨, 而是将蝰鲁的魔骨植入体内。
 
“故而征兆十分浅薄。”银庞道,“若是生出强劲魔骨, 进阶也是可能的。”
 
胡天默然。方才那一瞬, 其实他真以为自己要进阶可以去天启了。
 
胡天又是笑:“难怪当年钟离湛换了一身魔骨。”
 
鹿戈此时悠悠转醒, 闻言想起方才血腥的一幕, 没好气:“好好的换什么骨头,自己不会去修炼自生魔骨吗!”
 
鹿戈声色俱厉。
 
胡天大笑:“若是魔徒能自己生出魔骨, 那就是魔了。”
 
胡天又去逗弄鹿戈, 晃了晃自己方才换上魔骨的胳膊。
 
鹿戈转身消失不见。
 
“快别晃荡了,再给魔骨晃出来。”银庞眼晕,“魔骨入体, 可有反馈了?”
 
胡天闭目感受片刻,摇头:“没有,怕是还要在等上一段时间吧。魔气沁入得并不多。等到有反馈了,我写信告诉你。”
 
银庞怔了怔,继而点头,道:“好。”
 
银庞早就明白。
 
希言城留不住这个人族,三千界怕也是留不住他。
 
胡天干净利落地离开了希言城。
 
此后十年,游历各界。
 
在九溪峰将郜苏留下的无极界碑图给了萧烨华、陆晓澄,任由萧澄小朋友挂在自己身上。
 
去了趟钩沉界,做了易箜晴乙的主婚人。胡天还臭不要脸向沈桉讨走了这些年的分红。
 
春日在辛夷界看花,秋日在海界河天泡澡。
 
万语界的包子铺居然还在,味道更好了。
 
仓新、善敏、更姜……
 
一路行去,一路风景。只是胡天的修为彻底停滞了。
 
任何法子都用尽,再多的炼器术、阵法也是不行,穆椿百里提供的法子也无效用。
 
被邪魔追杀入险境,也是不行了。
 
最可气的是蝰鲁的魔骨,半分动静也没有。真真是白吓了鹿戈一场。
 
至于修为停滞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有了安然花,胡天再没了顾虑;或许是行走人界妖界压抑了魔性;又或许这本就是属于七阶圆满修士的难题。
 
胡天也是不强求。
 
他虽还想再见见归彦,但归彦不醒,自己进阶无门。
 
这大概就是天意了。
 
胡天发现自己近来的思虑越发多,越发暮气沉沉的。
 
果然不该来十方立妙院的。
 
胡天心里叹气,便是在十方立妙院的禅房中,写了一道玉简给天梯楼。
 
无法,来接我。
 
姬无法开着夜渡舟到了大荒,真见了胡天上甲板,还挺吃惊:“老哥,你真在这儿啊。不是说不太好意思来十方立妙院吗?菩回大师这些年也没回来啊。”
 
“快走快走。”
 
胡天跳上甲板,活像屁股后面着火,向船舱里跑。
 
跑进了船舱,胡天才转身对姬无法诉苦:“就是想来看看了。没有菩回大师,也有些老和尚,聊聊轮回之道。结果现下悔得很。”
 
“聊得不好?”姬无法好奇。
 
“修轮回的似乎只有菩回一个。”
 
本想死之前给自己点安慰,便来了十方立妙院。结果一点都不安慰,还仿制了一个魔器昆雀,赔给了十方立妙院。
 
什么道理?
 
胡天说着话,进了尾舱,停不下来。
 
“还有十方立妙院里的那群和尚,实在是太吵。你见过一群和尚追着个魔徒的吗?他娘的居然还要我开坛授课!授什么课?杀死魔徒的一万种方法?”
 
忽而身后一片哄笑。
 
胡天转头,看向尾舱。
 
尾舱挤满修士。
 
众修士见胡天转身,纷纷施礼,以尊称称呼胡天:“魔君。”
 
就好似从前夜渡舟上人知他带回神族消息时,齐声施礼时一般。
 
胡天转头看姬无法:“你还真行。”
 
姬无法却是摇头。他那年离去时虽是同胡天说要去整治侍神者,但哪里是他能整治得了的?
 
幸而这百年,胡天铲除侗螽堂,绞杀魔域魔徒。终是声名远扬。
 
这一个魔君已经是寰宇尽知的人物,谁也不再会瞧他不起,更不会避之不及。
 
胡天浅笑回礼,继而坚决果断:“诸位,此番我去乌兰界养老,绝不开坛授课。”
 
众皆大笑。
 
只姬无法听出其中不妥。
 
养老?修士养得哪门子老?
 
待到了乌兰界,入了瓦舍。姬无法开口追问胡天,此番究竟什么打算。
 
瓦舍窗外绿意盎然,好似要涌进来一般。又有水流潺潺,鸟语蛙鸣。
 
如旧盎然窗外景,奈何迟暮观景人。
 
良久,胡天笑着对姬无法说:“累了,想歇歇。”
 
识海里已经快被包裹黑龙的金元素球占满。胡天又没法子进阶。
 
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折腾出些什么东西来了。
 
“就没别的法子了吗?”姬无法追问,“是不是同十方立妙院有关?否则老哥你干嘛跑去那里。”
 
“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怎么总这么聪明?”胡天半倚在一方矮几上,宽袍广袖铺陈。
 
胡天看一眼姬无法,见他神色殷殷,只好叹气:“可惜这次猜错了。”
 
姬无法怔忪。
 
胡天解释初衷:“我本就是去找安慰。也是碰运气,想着怎么能得一个法子,也不是要修个什么轮回法。只要让日后转世后能记得上辈子……只可惜,菩回大师好久没回去了。”
 
胡天找菩回已经是百年。天梯楼也是动用了能用的力量。
 
“你说那个小和尚去哪儿了,怎么比安然花还难找?”
 
胡天想起来生气。
 
“茫茫人海,找个人又不是吼一嗓子。要不我吼一嗓子?”
 
姬无法见不得胡天颓丧,深吸一口气,“菩回老和尚,你给老子出来!”
 
然后窗户忽而一声响:“哞!轰!”
 
胡天吓一跳:“什么玩意儿?”
 
姬无法一跃而起冲到南窗边上去,兴奋至极:“虎豹雷虫!”
 
胡天忙站起来跑到窗边去,探头探脑:“总听你说要捉虎豹雷虫,那玩意儿到底什么样子啊?”
 
“不知道啊。”姬无法兴奋得好似变小了,上下蹦跶,“传说那虫子识人心,擅变化,没什么形貌。捉到了之后,若有危急,还能救一救。”
 
胡天没好气:“你有什么危急要救?又不好捉。”
 
“当然危急了,少楼主苦啊,都没有假放。”姬无法扮起惨相来。
 
胡天挥手:“去去去,演给你老爹和爷爷看去。”
 
“那俩不吃我这套。”姬无法扭了扭,“老哥你同我去吧。”
 
“我也不吃你这套,不去。”
 
胡天笑着转头,接着吓一跳:“卧槽,什么东西!”
 
眼前站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头上两个角。角上有雷纹。
 
姬无法也是吃了一惊,继而小心翼翼:“虎豹雷虫?”
 
“是如此。”少年点头。
 
胡天哽了哽:“怎么都没个声响,不捉都来了?自投罗网?”
 
这少年失笑,双手合十拜下:“听闻胡施主找我,故而前来相见。”
 
胡天愣住。
 
眼前这少年举止分明是……
 
“菩回大师?”胡天讶然。
 
少年点头。
 
姬无法跳到胡天面前:“你刚不承认你是虎豹雷虫了吗?怎么又承认自己是菩回了?”
 
“是菩回,亦是虎豹雷虫。”这少年笑起来。
 
笑容同胡天记忆中的菩回叠在一起。
 
少年解释:“这一世,投胎后便是个妖兽……”
 
胡天恍然,又是笑:“大师真别具一格。”
 
菩回失笑:“此番却是突破了我对轮回的预料。”
 
姬无法上前,招呼菩回、胡天入座。
 
三者跪坐在矮几前。
 
胡天烹茶待客。
 
姬无法笔直绷着腰背,一幅少楼主的做派:“天梯楼一直在找大师,未曾料大师却在乌兰。”
 
“说来惭愧,贫僧也是近日才化妖恢复记忆的。”菩回苦笑。
 
姬无法顿了顿,终究是将疑惑问出口:“大师怎么会是……妖族?”
 
“不满少楼主,我本也是以为人族出入一番轮回,归来当还是人族,不想却变作了妖兽形态。”
 
胡天乐起来:“大师,万物平等啊,别瞧不上妖兽嘛。我觉得你这番样貌倒是比那年在霞鎏山庄外见到的胖和尚,好看得多。”
 
菩回莞尔:“胡施主还是当年。慧根深厚,却是可惜——”
 
菩回摇头。
 
胡天端起茶杯。
 
姬无法看了看胡天,又看了看菩回,打破僵局:“大师,听说虎豹雷虫能识人心,救危急。大师能不能先救救我的危急?”
 
“少楼主要休假,贫僧修行日浅,实在是爱莫能助。”
 
菩回失笑,“倒是胡施主,现下的危急。贫僧能缓解一二。”
 
胡天不由放下茶杯抬起头:“大师知晓我此番相求?”
 
“胡施主想问,如何还能记得前世。”
 
胡天忙点头,站起来,躬身一揖。
 
“还望大师赐教。”
 
菩回摆手:“此事非是危急。胡施主的危急,乃是修为停滞不能久活于世。”
 
“呃。”胡天愕然,“我的修为还能突破?”
 
“不但能突破,还能记得在转世之后,再想起前世来。”
 
菩回肃然:“此二者可一劳永逸。”
 
胡天狂喜,再向菩回作揖:“大师,请教我。”
 
菩回坚定:“斩断牵挂。”
 
胡天猛然抬起身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师,你这是在玩儿我呢?我是个魔徒,魔徒啊大师!”
 
魔徒修炼,斩断牵挂乃是进阶之法。而魔徒的杀孽也是由此而来。
 
姬无法闻言也是肃然:“你真是菩回?”
 
“千真万确。”菩回答完姬无法,转身对胡天道,“胡施主误会,我所说斩断牵挂,非是同魔徒所谓的‘斩断牵挂’。”
 
胡天问:“牵挂可是人世牵挂?”
 
菩回点头:“但‘斩’之法,非是一个。我佛门中人,斩断七情六欲,乃是主动放弃那些欲念。那么——”
 
佛门斩断牵挂,就是主动放弃人世的牵挂。
 
“同时斩断,杀人为魔徒,自行放弃便是成佛。”
 
胡天心念一动。
 
姬无法只觉云里雾中。幸而下一句他听懂了。
 
“胡施主之牵挂最深的便——”
 
菩回以“识人心”的妖族术法,观看此时胡天:“归彦。只消放下归彦即可。”
 
“咦?”姬无法眨了眨眼,“大师,你说了半天,其实是在劝我大哥做和尚?”
 
菩回看着胡天点头。
 
胡天抬头:“大师,你果然在玩儿我。”
 
“胡施主何出此言?心灭魔灭,立地成佛。你现下为魔徒,放弃才可新生。”
 
“别介。”胡天摆手,“您当我没找过您吧。我宁愿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了。”
 
说是斩断,便是断绝。同归彦断绝关系?
 
胡天忽而想一指头戳死菩回。
 
真是罪过。
 
奈何菩回不知死活:“念在魔在,何不放下成佛?何不灭心成圣?”
 
“大师,”见菩回似乎还想劝,胡天忙道,“没了归彦,我成佛成圣也没多大意趣。而且归彦舍不下,不能舍。”
 
“此念在,便是苦海……”
 
“您这妖族的术法可能有点失灵。”胡天打断菩回,“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快活?”
 
菩回死死盯着胡天:“不过一念,缘何不悟?”
 
胡天低头,莫名想起当年银庞问他——归彦就那么换不得?
 
胡天当年答他:什么都能换,唯独归彦,不行。
 
菩回立时见了胡天这番思虑,不由问:“为何不能换?那人魔要为你杀尽魔徒——”
 
“大师,你这读心术倒是厉害。”胡天再抬头,“你真想晓得?”
 
菩回点头。
 
姬无法跟着点头。
 
胡天白了姬无法一眼:“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我好奇啊不行?”姬无法不服。
 
“你找个对象谈恋爱,就不好奇了。”胡天没好气。
 
却又见姬无法还是殷切看着自己,菩回亦然。
 
胡天叹气:“我说了啊,你们别酸倒牙啊。”
 
姬无法瞪大眼睛:“快说快说,归彦为啥不能放,换不得?”
 
胡天单手撑起脸,看向外间,继而笑起来:“因为归彦太重要了。登级进阶斩杀魔徒开疆扩土,我都能自己做。可若有一天,我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胡天顿住。
 
姬无法猜测:“只有归彦能拦住?”
 
胡天点头,笑意自眼底泛起:“我抬手,只要想到他曾经在这个世上,同我一起走过。即便这时,他已经不在身边。我也会因为他曾经来过,再放下手,留下这里的全部。”
 
姬无法惊骇莫名。
 
胡天七阶圆满修为,早就是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胡天笑容散去,坐直:“可明白了?”
 
姬无法点头。
 
菩回叹气:“你本可以成佛成圣,至少能归去天启的。”
 
“也没什么。我要的同你们本来就不一样。”胡天浅笑,“生生死死,轮回之道嘛。”
 
菩回眉头一动,忽又所悟,继而道:“竟是我浅薄。”
 
胡天点头:“就是,大师,你赶紧给我点保护费。不然给你这个事儿宣扬出去。”
 
菩回失笑:“这个不难。施主如此慧心,倒是可能记住前世。”
 
“哎哟!”胡天顿时喜笑颜开,“大师,赶紧说说。”
 
“全凭心念。”菩回道,“其实轮回法,乃是心念之法。念力之法。也就是胡施主的意志力量。”
 
胡天心里翻白眼,这跟没说有什么差别?他有个屁的意志力啊!
 
“只要前世重要,那人对你重要,你想要记起的意志坚定。定会记起来。”
 
菩回看一眼胡天:“我猜,胡施主来世定然能记起归彦。”
 
“托您吉言。”胡天到底是笑了。
 
菩回又同胡天探讨了一番佛法。
 
胡天其实啥也不晓得,只是空口乱说。好容易将菩回送走。
 
胡天在心里掂量意志力之事。
 
此时姬无法还赖在瓦舍之中。
 
胡天见他发呆,戳了姬无法一下:“你发什么呆呢?还想着放假?回头我替你同你爷爷说说好了。”
 
姬无法抬头看胡天。
 
胡天凑过去:“你说菩回说的那个意志力,我之后每天念几遍胖胖的名字,是不是来世更容易想起来?”
 
“你得了吧。”姬无法翻白眼,“你还要每天念?我在船上看你每天抱着小蛋,还写一堆玉简呢。”
 
胡天嘿嘿笑。
 
姬无法却问:“你已经不能活多久了是不是?”
 
“没法进阶啊。”胡天耸肩,在瓦舍地板上躺下,“我又不能断绝和归彦的联系。这最后一条路算是没啦。刚好偷偷懒。”
 
然而这懒胡天只偷了半天。
 
姬无法走后,胡天睡了一觉。梦里他将之前对菩回的话又是说了一遍。
 
继而继而他就站在了寸海渺肖塔中,荣枯凶神恶煞将他踹出了塔。
 
梦里,胡天竟然没能坠入空间碎片去大荒,而是坠入了熔岩之中——
 
非是一般的热,全身如坠烈焰。
 
胡天猛然睁开双眼。
 
他等着瓦舍天花板,仍然觉得自己好似块烤肉。而烤得最是酥脆的,乃是左臂肱骨——蝰鲁魔骨所在。
 
“妈的。”胡天跌跌撞撞坐起来,“大王,你他娘天生就是来坑我的吧……”
 
胡天说着,左臂肱骨猛然收缩,好似扯着连着心脏的经脉。
 
胡天猛然捂住胸口:“擦,我不骂你了嘿!”
 
肱骨却有热流直冲四肢百骸。
 
下一刻,胡天眼中幻象忽生。烈焰经由蝰鲁魔骨蹿出。瞬息将胡天吞灭。
 
再睁眼,外间却是魔域。
 
魔域神印在远处滚动。
 
身后有声音道:“小魔族,你叫什么名字?”
 
“胡天”说:“蝰鲁!”
 
奶声奶气的。
 
卧槽,这是谁?
 
不,不对,为什么好似自己在报家门?
 
胡天蓦然想起在海界河天时,他曾在梦幻之中,成为神族。
 
此时竟也是如此。
 
而这番,胡天成了“蝰鲁”。借由蝰鲁的视角,看见了蝰鲁这个魔族的曾经。
 
蝰鲁出生自魔胎之中,魔胎在狩部,他就成了魔族狩部的小魔族。
 
还是个给自己起名字的小魔族。
 
这个小魔族着实了不得。
 
他在魔族简易的学校中,好学向上,勤奋勇猛。
 
要是在胡天从前世界的学校里,蝰鲁定然年年是模范标兵三好学生。
 
后来好学生进了狩部的巡防,就从劳动模范到行业领袖。他再自巡防进入王部,成魔帅。
 
一路高升,最后干掉了其他魔帅,接过猿狩刀,成了狩部魔王。
 
再和苍部、蛮部干架。
 
总之,这是个自己一路努力走上魔生巅峰,还扛着猿狩魔刀带着狩部走上魔部巅峰的魔族。
 
直到他干翻蛮部时,他都是一部活生生行走魔域的励志传奇。
 
直到一日,有个人族修士来了魔域狩部,要拜见蝰鲁。
 
四下魔帅都是吃惊,继而哄笑:“一个人族,大王见他做什么?”
 
又有魔帅不同意:“这人族胆子倒是肥,他敢来见魔王,当是个有种的,见见又何妨?”
 
蝰鲁坐在狩部魔殿之上,想了许久,然后这个魔族做了个怕是让他后悔三生的决定:“让他进来。”
 
那人族走进来:“参见狩部大王,在下荣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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