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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反派成个仙(穿越 修真 九)——就酱

 第213章

 
此时进殿修士, 清俊雅致,一双眉毛乌黑乌黑的。
 
蝰鲁简单明了:“人族入魔域, 所来何事?”
 
荣枯笑道:“为问大王一句话。”
 
“问来。”
 
荣枯道:“王上可想做魔神?”
 
殿下哗然。
 
魔族自来崇尚强者, 也不介将心中之念宣之于口。若是蝰鲁此时说不想,倒是要被瞧不上。
 
更何况,蝰鲁自来想要做魔神。
 
只是, 荣枯此时言下之意,他以人族的身份能助蝰鲁成魔神。这在魔族看来, 却是狂妄。
 
人族同魔族在绛竺塘的大战才止歇不过百年,两厢当是世仇。任凭哪个魔族都不会信荣枯。
 
更何况, 蝰鲁这时修行顺畅,如何会需要一个人族修士的助力?
 
蝰鲁冷声:“本尊自然是要做魔神。却也轮不到你一个人族修士指手画脚。”
 
蝰鲁说着一道魔气骤然向荣枯袭去。
 
荣枯立时被打出数丈远。
 
殿内其他魔族纷纷要上前去教训荣枯。
 
蝰鲁却是道:“且饶了这人族,快些滚吧!”
 
荣枯吐一口血, 却不失礼节:“改日再来拜见,就此告辞。”
 
荣枯说完便是原地消失了。
 
此事之后, 却没再见荣枯, 这件事儿也只是成了狩部的笑谈。道是蝰鲁气势威武, 将人族修士吓走了。
 
却不想, 荣枯却真的又一次来求见,只是迟在了二十年后。
 
说是求见, 不如说是趁着魔王殿四下无魔时, 突然出现。
 
荣枯出现,还是站在当年殿下位置,问:“王上, 可想成魔神?”
 
蝰鲁瞬时想起当年之事。
 
当年蝰鲁意气风发,一口回绝了荣枯。
 
而此时,蝰鲁修行停滞,陷入瓶颈期已有十九年。蝰鲁对外无有丝毫显露,内里却是焦灼。
 
但蝰鲁如何也不会轻信人族修士:“你是如何进殿来的?”
 
荣枯浅笑:“王上现下怕是做不得魔神,且魔功都不能突破了。”
 
“放肆!”蝰鲁暴怒。
 
荣枯原地站立不动分毫:“王上可想成魔神?可想突破魔功?”
 
蝰鲁眯起眼睛。
 
荣枯道:“在下恰好得一门功法,唤作经首析吾奏刀术。可将生灵剖开抽去全身之骨,且使之神魂不灭,灵魄不损,灵智得存。”
 
蝰鲁悚然,身上魔气运作一周:“那又如何?”
 
“魔族修体,而魔骨为重中之重。以在下对躯壳骨骼的了解,可助王上构建魔骨,得以突破。”
 
蝰鲁极敏锐:“你还剖过我魔族的肌骨?”
 
魔族崇尚强者,但对族人却也是庇护。
 
“是如此。但在下未曾害过魔族。”荣枯似早有准备,不等蝰鲁发作,“也助那些魔族突破了。”
 
不同前次,此番荣枯是有备而来的,而且这个“备”正中蝰鲁下怀。
 
蝰鲁思考了极久,才再次开口:“你要如何构建我的魔骨?”
 
“此番非是我构建,而是要请王上自行构建。”
 
按照荣枯的解释,他的炼骨术已是突破了“他力”的阶段。
 
“‘他力’虽好,但只适合低阶。某现下构想,乃是‘自力’而生。”
 
荣枯道,“可惜某生而为人,不能以身尝试。这才找上王上。”
 
“找上我?”蝰鲁一字一顿,“为何不是旁的魔?”
 
荣枯道:“试练此术,要心志坚定,魔气丰沛。若论心志魔气,您现下都是魔域最强者。且也是唯一修为停滞需要‘炼骨’的王者。”
 
“我怎知你说的是真?”
 
“这便是王上要担的风险。”
 
荣枯说完,却道:“我且将此法留下,若您何时用了,给在下一封信简即可。”
 
荣枯留下一块玉简,一块辛夷天书格的传令。
 
荣枯走后,蝰鲁又独自挨了十年之久。
 
修为终究是困顿,直到蝰鲁如何都不能突破,才再次将那块玉简拿出来,以魔气注入玉简。
 
玉简详细叙述了荣枯“炼骨”之法。
 
此法胡天现今看来,乃是一门精妙至极的炼器法。此番甚至在一定程度与神族炼器法契合。
 
神族炼器法不能炼生灵,但无灵魄的躯壳,也是可以为之。
 
纵然如此,神族炼器法也要到极后期才能炼化出肉身躯壳之物。躯壳有毛发、肌、肤、肉、经、骨,难度递增。且仅有洪荒古兽的躯壳,并无神族或魔族。
 
而荣枯以人族之力,造出魔族的“炼骨”术法。实在匪夷所思。
 
胡天虽是观见蝰鲁记忆,但蝰鲁修炼的魔功对他已无甚用途。倒是荣枯的这门“炼骨”术法,在他看来很是有趣。
 
此“炼骨”术法,乃是以魔气为料,神念为引,佐以精妙阵法。
 
此阵法要写在躯壳和灵魄之间。
 
但凡生灵,神魂、灵魄、躯壳乃是三者联系,又彼此独立。
 
通俗去讲来,好似三间并排相砌的屋舍,分别就是神魂、灵魄、躯壳。三间屋舍在外看来就是一个魔族,其中两件之间开一扇门。
 
而魔气寻常在这三间屋舍之中流动。
 
荣枯的阵法便是瞬息将灵魄和躯壳之间的墙打碎,继而将灵魄中的魔气逐入躯壳。瞬息后阵法会将墙补上。
 
如此躯壳中的魔气充沛就可在神念牵引下,生出魔骨。
 
此法虽是激进,但于灵魄损耗竟是极小。
 
便也是荣枯“炼骨”术法,最精妙所在了。
 
胡天恨荣枯入骨,此时以蝰鲁视角,观见当年记忆。也不得不对这贱人道一句好阵法。
 
胡天如此想,当年的蝰鲁亦然如此想。
 
蝰鲁几乎是立刻决定施用荣枯的“炼骨”术法。
 
蝰鲁在躯壳灵魄之间画阵法,躯壳瞬息得魔气无数。身体肌肉因此臌胀。
 
有一瞬,胡天甚至觉得蝰鲁已经臌成一个球了。幸而下一刻,蝰鲁以神念引导魔气凝聚。
 
魔族生魔骨,则又是一个唯有自己知晓、唯有自己能用的过程。
 
胡天已在记忆之中,多次观见蝰鲁生魔骨。
 
但觉没有一次如此番这般,竟是如此容易。
 
下一瞬,蝰鲁身上缺失的所有软骨生成,甚至他还多长了一对山羊角。
 
蝰鲁周身魔气大声,蓦然一声怒吼:“哞!”
 
狩部震撼,魔殿晃动。
 
蝰鲁轻而易举突破近三十年瓶颈,臻入七阶。
 
狩部上下震撼,纷纷来贺。
 
也是自此刻,蝰鲁放下了对荣枯的戒心。
 
及至第三次,荣枯出现在大殿上时,四下无魔,蝰鲁自殿上站起来,亲自下殿去。
 
荣枯谦恭依旧如从前:“王上,你想成为魔神吗?”
 
蝰鲁笑道:“自然,阁下可有好主意?”
 
荣枯点头:“王上可知死生轮回境?”
 
蝰鲁自然知晓“死生轮回境”,这是个有关狩部至宝“猿狩刀”的秘密。
 
说是猿狩刀可剖开虚空,入得一境,其中非生非死,梦魂所在。此境是为“死生轮回境”。
 
而狩部魔王一生,只可用“猿狩刀”去得死生轮回境一次。
 
事涉狩部魔刀,蝰鲁却是不得不慎重。
 
但蝰鲁终究没能经住荣枯的游说。
 
荣枯道:“此番之事利益相通,我才来请王上。且直你我同去,绝无第三人。”
 
荣枯直言:“在下前番得藤墟一则消息,死生轮回境中有梦貘。梦貘好物,我要与王上均分。”
 
荣枯还说:“便就是王上这样的英雄,寻常地界游历怕也不能得到什么好机遇。狩部先祖怕就是因着如此,才传下了猿狩刀……”
 
这却是直中蝰鲁心中所想。大险之下,才有大得。
 
且与荣枯同行,虽是人族,但三十年前他在殿上被自己一道魔气打到吐血。当不是作伪……
 
蝰鲁自持实力超过荣枯太多,终于同意剖开虚空,与荣枯同往死生轮回境。
 
待到蝰鲁双脚落在死生轮回境刹那,后方来人一柄剔骨刀直取蝰鲁魔骨上下筋脉。
 
进而荣枯双手插入蝰鲁身体第一根魔骨所在——蝰鲁记载毕生所得的魔骨——被术法缠绕。
 
荣枯为了此刻,其实已是经营数百年,此刻自然不会让蝰鲁有逃脱之机。
 
因着对手是蝰鲁,荣枯所做“炼骨术”炉火纯青,而“捕魔术”更甚。
 
且荣枯几次见蝰鲁,都是隐藏了修为。
 
他此时爆发,乃是真正的修为——八阶初期。
 
瞬息之间,蝰鲁便知自己中计必死。然则猿狩刀尚在手中。狩部传承万年的魔刀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蝰鲁用尽全身魔气,自弃魔骨,继而转身举起猿狩刀劈在了荣枯脖颈之上。
 
荣枯如何也没想到蝰鲁如此决绝,甚至还有反击之力。他被袭退后数步,蝰鲁魔魂瞬息出体,将猿狩刀吞噬。
 
继而蝰鲁魔魂看着躯壳化为乌有。
 
三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蝰鲁身死,胡天本以为魔骨记忆便是到此结束。
 
不想下一瞬胡天视角斗转,自己竟好似被荣枯抓在了手中——他彻底沦为了蝰鲁第一根魔骨。
 
而“魔骨”前方,一团魔魂携猿狩刀向前奔逃。
 
为了猿狩刀,蝰鲁便将魔族最重视的第一根魔骨留给了荣枯。
 
荣枯所求却非是这根魔骨,他抓住这根魔骨,追了上去。
 
魔族天性之中,魂骨共鸣。
 
荣枯利用此番天性,最终是将蝰鲁魔魂捕捉到。
 
此后荣枯日日以法术折磨蝰鲁,逼他魔魂放出猿狩刀。
 
盖因无有猿狩刀,便是没有了出去的法子。
 
蝰鲁魔魂生不如死之时,也曾厉声问荣枯:“为什么要杀我!”
 
“我要的乃是活着的梦貘,又怎么可能与你均分?”
 
蝰鲁却也铮铮:“你别想让我放下猿狩刀。”
 
“且莫嘴硬!藤墟的那截万年老树藤,尚且有软肋,乖乖交出梦貘所在……”
 
荣枯对猿狩刀势在必得,“是生灵都有弱点,我还怕你不交出猿狩刀?”
 
然则蝰鲁魔魂当真没有交出猿狩刀。
 
荣枯继续折腾魔魂,直到一日,荣枯在死生轮回境中看到了一颗小蛋。
 
藏青色,大小如双拳,圆滚滚,还有些许软。
 
“梦貘?这不是梦貘!为什么是魔胎!”
 
惊怒之下,荣枯以指骨芥子收了蝰鲁魔魂,暴怒举起手上的魔骨重重敲在了那颗小蛋之上。
 
蛋壳落去,其中蜷缩的小小毛团睁开双眼,眼中闪过淡金色:“嗷呜……”
 
荣枯冷笑,扯起了这个小毛团。
 
小毛团吃疼:“嗷!”
 
哪怕知晓自己身在魔骨记忆之中,胡天此时却仍然是惊怒。
 
哪怕曾经听过归彦说起当年死生轮回境中之事,但此时以魔骨视角亲见,胡天恨不得跳起来撕了荣枯。
 
此后荣枯每扯一下小毛团,胡天的杀意便是多出一分来。
 
而如归彦曾经所说,荣枯也的确会教小毛团一些梦貘法术。
 
但那只是为了尝试让小毛团能吞噬心魔。
 
每次法术不能让小毛团吞噬心魔,荣枯就会用魔骨打它。
 
再往后,荣枯发现了异世的裂口,诱骗小毛团进入异世裂缝,拍下了一根寸海钉。
 
也是在小毛团钻入裂缝缝隙又回来时,荣枯终于察觉到它的特殊之处。
 
待到小毛团睡着。
 
荣枯拿出了蝰鲁魔魂:“你去看看这个东西,为什么能穿过异世裂缝而不死。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让我进魔骨之中,方能探看。”蝰鲁魔魂讲条件。
 
荣枯犹豫再三,让蝰鲁魔魂再次进入魔骨。
 
蝰鲁魔魂进入魔骨的瞬息,胡天耳边忽而一声怒吼:“猿狩刀在荣枯之手!”
 
蝰鲁魔魂留下了这条信息。
 
不知是因为蝰鲁魔魂留下信息,还是其他缘故。
 
此后魔骨的记忆便是断断续续,四下影像也有碎散的迹象。
 
胡天莫名知晓记忆要结束了,他要醒了。
 
不想恍惚之中,影像再次清晰起来。
 
“魔骨”在被别在腰间,荣枯手中剔骨刀闪亮,小毛团被他按在地上。
 
刀尖自小毛团颈后一点落下,寸寸深入。
 
小毛团四肢乱动,荣枯却是狞笑着抽出了那根脊骨。
 
“我竟是糊涂。凡俗三魂七魄,这小毛团竟多了一魄于脊骨……”
 
荣枯说着举起手上还在乱动的脊骨刺入虚空。
 
瞬息之间蝰鲁魔魂、魔骨,荣枯再次回到了魔域。
 
蝰鲁魔魂携起魔骨向远逃去。荣枯追过去。
 
而胡天已经不关心蝰鲁和荣枯之间的争斗,亦或蝰鲁魔魂最终如何将魔骨藏起来……
 
胡天只努力借着魔骨视角去看。死生轮回境消失只是,小毛团肚皮四肢摊开铺在地上,好似那年他进入死生轮回境见它时一般。
 
只是太小了,“嗷嗷”愤怒的叫声也好似呜咽。
 
下一瞬,蝰鲁魔骨的回忆终于消失。
 
胡天睁开眼,自己还在瓦舍之中。
 
胡天全身颤抖。
 
小蛋被敲开,小毛团被打被撕扯,荣枯落刀的景象不断在胡天眼前回放。
 
不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胡天努力将神智自愤怒之中唤回来。
 
那时荣枯抽出的脊骨鲜活,甚至会动,自己拿到的却是一根黑漆漆的小黑条……
 
荣枯抽出脊骨时的话,又在胡天耳边响——
 
“凡俗三魂七魄,这小毛团竟多一魄于脊骨,当是天材地宝之天材了!”
 
多了一魄,被荣枯拿走了?
 
瞬息之间,更多的声音在胡天耳边回转而过。
 
银庞指着他眼周银纹问归彦:“胖胖你呢,你的天宥是什么?”
 
荣枯说:“凡俗三魂七魄,这小毛团竟多有一魄于脊骨……”
 
代鹏说:“荣枯散尽灵魄。”
 
银庞道:“若要成仙,必得天生的魂魄俱全才行。灵魄缺了一个角,不修补完全之前,也是别想成仙的。”
 
归彦妖魔混血,本不该存活。生而多一魄,附于脊骨之上。此便是天道宽宥,允他存活于世,这样一魄从此保他平安。
 
却被荣枯夺走。
 
归彦少了天生的一魄,要如何成仙?
 
纵然没有少,荣枯居然敢扯我的小毛团,敢打它,敢伤它!!!
 
“荣枯!”胡天暴怒,瞬息之间周身魔气大作。
 
澎湃魔气瞬间激荡,撞破瓦舍墙壁。
 
轰然一声炸裂。
 
瓦舍顷刻消失不见。
 
振波延宕,全界可感。一时乌兰界中修士神魂震荡,妖兽齐声嚎叫。
 
姬无法本是高高兴兴偷懒去瓦舍,路上闻听一声怒吼,吓得魂飞魄散。
 
这小孩不知死活,疯狂赶到瓦舍。
 
哪里还有什么瓦舍,一片废墟。
 
胡天立于废墟之中,他左臂不自然垂落,好似臂膀缺了肱骨。右手死死抓着一根漆黑肱骨。
 
此时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漆黑双眼却是赤红。
 
魔气,无尽地杀念围绕胡天。
 
姬无法哽了哽,被杀气所悍,不由退后一步。
 
少顷姬颂姬北沼并一众侍神者赶来。
 
姬颂急道:“怎么了这是?”
 
姬无法也急啊:“我哪儿晓得。他好像把自己的骨头给拔下来了。”
 
姬颂记得直跳脚:“怎么办?赶紧给叫醒了才行啊,否则他在给乌兰界弄坏了!”
 
姬无法眼珠一转:“老哥,天彦山来信了!”
 
胡天闻言,微微转身,见了姬无法,眼中赤红渐渐褪去:“等等就回去。”
 
“啊?”姬无法莫名其妙,“回哪儿去啊?天彦山?”
 
“天启界。”胡天冷笑,似还有癫狂之状。
 
姬无法只好顺着胡天说:“对对对,去天启,咱去天启看归彦。”
 
胡天闻听“归彦”心中大恸:“我要去天启杀了荣枯,将他的骨头抽出来碾成粉末。”
 
灵魄离开身体,或许就是消散不见。
 
胡天心如刀绞。
 
若那片灵魄真的不见了,归彦自此不能成仙——
 
“将他的魂魄扯出来,一片一片撕成碎片,拼成归彦的那一片。”
 
姬颂闻言大惊失色,再忍不住,冲上去,一巴掌扇在了胡天的脸上:“你醒醒,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已经不能进阶十多年了,去什么天启界!莫要在痴人说梦了!”
 
其他侍神者见姬颂行径,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便连姬无法也是吓得半死,心道这老头儿疯了。就算胡天是他大哥,现下他也不敢去打胡天!
 
一个七阶圆满的修士,一个魔徒,一个好像现在已经失了心性,炸了瓦舍尚且没发泄完怒气的魔徒!
 
姬颂也不怕被胡天此时癫狂,把他灭口。
 
不想胡天没有揍姬颂,倒是撇下嘴,哆嗦了片刻,好似极力忍住。
 
半晌胡天道:“我有法子的,我能进天启。”
 
姬颂抽完胡天就后悔了,手疼不算,这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不过他没被胡天打,又见胡天似乎缓和下来,并未失了心性,便问:“什么法子?”
 
胡天攥起手中蝰鲁的魔骨:“炼骨。”
 
胡天要炼骨。
 
此番经由蝰鲁魔骨的记忆,胡天已经知道,高阶魔族要生出足够多的魔骨,才能登入八阶。
 
而蝰鲁用荣枯的“炼骨”术法炼骨那一次,胡天所受启发更多。
 
荣枯的术法更偏向人族炼器术,蝰鲁自己却是魔族。两厢融合之下,却更贴近了胡天的魔徒的体质。
 
魔族炼骨之法,荣枯的“炼骨”术法都是烙在胡天脑海。胡天再以天彦指环所炼神、人两族炼器术融合,不信不能生出魔骨来。
 
但若是剖开身体换魔骨,怕不合适。
 
胡天眯起眼睛看向左手,那里有一个芥子空间,还有天彦指环。
 
胡天瞬息之间打定主意。
 
姬无法见胡天神色瞬息万变:“老哥,你想到啥了?”
 
“蝎山玉。”胡天抬起头,“我要蝎山玉,要能稳固归彦长发的材料。”
 
姬无法挠脑袋:“要多少?”
 
胡天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心中思量,究竟要多少根骨头,才能成魔——
 
然则胡天低头瞬间,想到这一身骨头从前都是荣枯的,竟是不能抑制地伸出厌恶。
 
胡天眯起眼,咬牙道:“全身的。”
 
姬无法目瞪口呆:“你说啥?”
 
“我要将全身的骨头都换掉!”
 
第214章
 
现下非但是姬无法, 便连姬颂并他身后一众侍神者都是瞠目结舌。
 
胡天不多解释,眼中赤红彻底消失殆尽, 双眉微蹙抿住嘴唇, 继而深吸一口气。
 
忽而又有了要去做的事,十多年来的颓丧一扫而空。
 
胡天再看四周,愣住。
 
四下一片废墟。非只是自己住的那间瓦舍, 便连周遭瓦舍都有损坏。
 
胡天干笑:“我这就给这边重新修缮起来。”
 
姬无法却是看着胡天的左臂。
 
胡天左臂现下软绵绵垂落,原本在那处支撑的魔骨现下正被他抓在手里。
 
姬无法看着莫名觉着自己的臂膀疼, 他道:“老哥,你是不是把骨头先塞回去?”
 
胡天顺着姬无法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无妨, 这边且留着,反正现下用不着,再装回去也麻烦说不得等会儿还得拆。屋舍修葺, 一只手就可以了。”
 
胡天说着,将蝰鲁的魔骨塞进指骨芥子, 继而半蹲下, 将右手按在了地上。
 
现下若是让胡天造出生灵躯壳, 或是自己的魔骨, 尚且有些许困难。但造屋舍对胡天来说,着实不稀奇——百来年前, 他就在天彦山练熟了。
 
瓦舍有些大, 胡天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将四下重建完毕。
 
此时众侍神者离去泰半,因着方才胡天说了“蝎山玉”和“炼骨”, 姬颂留下了几个精通炼器术的侍神者。
 
姬颂此举正中胡天下怀,胡天请余者入瓦舍。
 
姬颂开门见山:“方才究竟怎么回事儿?你为何要蝎山玉?炼骨又是个甚?所谓何求?”
 
胡天沉默片刻:“方才之事,稍后同您单独说。现下当务之急,是我要想要在体内炼化魔骨。”
 
胡天将蝰鲁记忆中所见,魔族炼化魔骨之事同在座侍神者分享。
 
这一众侍神者中亦有魔族。
 
待到胡天说完,那魔族道:“话虽如此说,但魔君所见,乃是蝰鲁此魔生魔骨之法。”
 
好似魔族的功法一样,生魔骨之法每个魔族也是不一样的。
 
那魔族侍神者面黑如炭,瞳仁好似绿豆,跪坐于地,虽语重心长看着却有些狰狞:“魔族生魔骨乃是无中生有,魔君体内本就有骨,又是一重难题。”
 
胡天点头:“此事,我也是思虑过了,我不会以蝰鲁的法子生魔骨。”
 
胡天打算用天彦指环,以炼器之法制造魔骨。
 
众侍神者惊叹。
 
虽然这帮侍神者对神族“万物为器”的炼器想法,已是有所了解。
 
但真要去做,却是另一般事。这世上炼器术,至今也只能造出死物,能造出妖植灵株的都没有过耳闻。
 
按照胡天所说,荣枯的“炼骨”与其说是炼器法,不如说是一门提供原料的手段。
 
那么除去魔族,真的能以“无中生有”地炼造出生灵躯壳,无有一个。
 
魔族侍神者皱眉:“用天彦指环当如何做?”
 
胡天平静道:“姐夫在梦境之中教过我百来种洪荒古兽的躯壳制造之法……”
 
“洪荒古兽!”
 
众侍神者顿时目瞪口呆。
 
胡天忙道:“只是躯壳,没有更多。”
 
众侍神者依旧是震骇非常。
 
只姬无法质疑:“那是洪荒古兽啊,洪荒古兽都消失几十万年了……”
 
“能用的。”胡天却是坚定。
 
盖因郜苏的躯壳就是被姐姐姐夫重新塑造而成。定然也是用了神族炼器术。
 
胡天见众侍神者老者似有疑虑。
 
他道:“且我不是全然用制造洪荒古兽的法子来炼骨。只是洪荒古兽之中,有一种的骨骼同魔族相似。我打算借用此洪荒古兽的骨骼配比……”
 
然而众侍神者已经有些跟不上胡天的思路。
 
姬无法看看那些老者,耸耸肩,替他们说:“老哥,你就将想法都说了吧。”
 
胡天失笑:“因为要用上元素炼化,且最好是一次性生出所有魔骨。所以我打算先在体内炼化出天彦指环……一般的骨头支架。”
 
“所以才要用蝎山玉?”姬无法对炼器不在行,现下倒是明白了胡天的意思。
 
他转头对那些老者说:“先别管旁的,魔君现下要做天彦指环。”
 
胡天唯恐蝎山玉珍贵,他有些不记得当年在霞鎏山庄买来的蝎山玉价格,便道:“其他玉石也可以,只要能与归彦的头发捆绑后,稳固头发功用即可。”
 
只可惜胡天姐夫的“梦境”之中,没有蝎山玉的制造法子。胡天也没太研究过玉石。故而只好求助。
 
“那材料可多了。”这些侍神者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立刻七嘴八舌。
 
“蝎山玉品质只是一般啊,要炼魔骨,我觉得扃黄石比较好。”
 
“扃黄石杂质还是高,不如瑶花岩!”
 
接着一片乱战。
 
胡天坐在一边听着,努力去记那些陌生的材料名字,再看姬颂的脸色。
 
姬颂脸色一路转黑。
 
姬无法见胡天打量姬颂,唯恐他误会,忙扯了扯胡天衣袖:“不是我爷爷舍不得,是这群老不……者说得都是天梯楼都没有的材料了。”
 
胡天乐着点头:“我觉得也是。就是没怎么看过姬先生如此模样,真是赏心悦目。”
 
姬无法挑眉忙去盯着他爷爷看。
 
姬颂一脸憋屈。
 
“还真是。”熊孩子点头,“赶紧多看看。”
 
半晌之后——
 
“谏红金,谏红金比较配得上魔君的身份!”
 
姬颂终于忍无可忍:“你怎么不说舛玉!”
 
胡天心一动。
 
但众老者终是清醒过来,老楼主言下之意是天梯楼没有啊!
 
唯有早前魔族侍神者没会意:“舛玉也行啊,只是谏红金也很好。魔君,你意下如何?”
 
这魔族却将球儿踢到了胡天面前来。
 
胡天笑道:“将现有的材料都试试吧,恰好魔骨也是要试练的。这里我就是留着试炼的……”
 
胡天说着,指了指只左臂肱骨,早前蝰鲁魔骨所在。
 
姬颂冷哼:“那诸君现下回去,将自己方才所说材料,都找来吧!”
 
众老者顿时白了面皮。
 
姬无法窃笑。
 
胡天却不好得罪这群老者,憋住笑:“舛玉我有。”
 
“什么?”姬颂转头,瞪大眼睛,“你有?”
 
胡天笑道:“当年师父给我过一颗大司命。”
 
大司命珍贵,用来存放的器具自然该是上好的。穆椿便是用了一个舛玉瓶。
 
胡天此时自指骨芥子中将那瓶子拿出来。
 
姬颂却是问:“大司命呢?”
 
“给归彦吃了。”
 
胡天说起归彦,忽而想到方才在废墟上,姬无法唤他时所说——
 
胡天忙转身,将一干老者抛在脑后:“无法,你方才说天彦山来信?”
 
这些年天彦山和胡天之间的往来信件也不少,可都是写给胡天。怎么会写给姬无法?
 
姬无法挠头:“没有,就是觉得你不对,才那么唤你的。”
 
胡天失笑。又有些失望。
 
他还是很想要天彦山的来信的。小兔子虫虫和叶桑来信时,都会或多或少说起归彦。
 
哪怕只是说归彦还是在睡觉。
 
但此番胡天没有失望太久,神念之中骤然“叮”一声响。天梯楼传令到。
 
姬无法以法术立刻招来玉简,递给胡天。
 
天彦山真的来信了。
 
写信的不是虫虫兔兔或叶桑,却也传来了归彦的消息。
 
穆椿言简意赅:
 
归彦近日于睡梦之中入八阶中级,怕是就要醒了。
 
胡天捏着玉简,将那一句翻覆看来。
 
纵然前番胡天已经做好此生再不见归彦的打算,但此时他决定“炼骨”,归彦也要醒了……
 
真的能再见一面。
 
胡天兴高采烈,想到归彦吃过的苦又是心疼,思及要见面又有些……忐忑。
 
胡天抓来姬无法:“我现下是不是,看上去,就是,看上去是不是老了很多?”
 
姬无法愣了愣。
 
胡天的确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眼周也有了细碎的纹路,早就不是百来年前的少年模样。
 
又是全黑的眼球,甚至有些古怪。
 
胡天见姬无法不语,追问:“看着会不会惹人厌?”
 
姬无法眨眨眼,想胡天虽是样子变了,但内里还是和从前差不多的。
 
姬无法坚定道:“老哥你一直超级俊!”
 
胡天乐,却是想着去了天启还是稍微改造下形象。
 
忽而这人又一拍脑袋:“胖胖要是醒了,保不齐会自降修为下来,我得给他写封信。”
 
这些年胡天虽然给归彦写信,但有时候稍不自主就会将负面情绪流露出去。故而这些年他写给归彦的信,最后都沦落成了日记。
 
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胡天此番立刻拿出玉简来,想了想,用神念写起来。
 
胡天写完,也不落款,只是笑。然后抓着玉简亲了一口。
 
这人再找了个盒子将玉简放好,递给姬无法:“挂上……”
 
“流云牌嘛,”姬无法抢答,笑道,“我知道的。”
 
胡天乐,看着姬无法将箱子送走。
 
胡天深吸一口气,他也不知道归彦醒来看到这信会如何,会不会听自己的话。
 
不过此时归彦还在睡着,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开始一切还都是回忆。
 
从第一次听到外间的声音,似乎有人在说“这个魔胎是累赘”,到了后来梦魂界的梦貘不要自己,再到被敲开蛋壳拽出来也还是被嫌弃。
 
还被抢走了脊骨和一片灵魄。
 
从脊骨出体的那一刻,这个梦境就不是自己的回忆。
 
归彦恍惚间变成了脊骨,跟着荣枯一起走出了死生轮回境。
 
再看着蝰鲁魔魂抢走了他自己的魔骨,荣枯追出去。
 
但荣枯再次捕到蝰鲁魔魂的时候,蝰鲁的魔骨不见了。
 
荣枯似乎并不太在乎。
 
之后这个恶棍回了天启,继续干坏事。
 
因着脊骨时常被收入指骨芥子,此后的记忆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直到一日,脊骨被取出。
 
此时荣枯眉毛秃秃的,全身都是不纯净的魔气。
 
荣枯看着脊骨道:“当年竟是没想到,幸而抽了此骨来。”
 
身后有声音问:“师祖,这骨头另有奥妙不成?”
 
荣枯反问:“你可知天材地宝?”
 
另一个声音说:“凌驾于所有材料、妖植灵株、法器之上,天地生成,自可为用。”
 
荣枯点头,又问:“地宝如何?”
 
“十分少见,出名的当时极谷的八霁太岁,藤墟的绛瑛草。”那声音恭敬答话。
 
荣枯再问:“天材呢?”
 
“从未听说……”
 
“这些年老夫也是疑惑。为何天材地宝,只见地宝。两者又有何区别。今日终于是被我悟到了。”
 
荣枯狞笑:“地宝是生在无有灵智的生灵之上。而天材该是生在生灵身上的。”
 
“且该是逆天道得存之生灵。譬如妖魔混血,多出一魄……”
 
荣枯忽而放声大笑:“天道护佑,我入魔道来日日身心焦灼。想要寻一物镇心凝神,踏破铁鞋寻遍三千界,却不道好物早就在身上了。”
 
荣枯说完,骤然收敛心神,一手成爪,置于归彦脊骨之上。
 
继而荣枯掌中多出一团灵魄。灵魄半透明,淡蓝色,好似一团琉璃,又好似一团水缓缓滚动。
 
灵魄出脊骨,此时即便在梦中,归彦也是怅然若失。
 
荣枯却是激动:“果然是天材,竟可出躯壳而不散!此番定能镇我心神。”
 
荣枯又看了看脊骨,冷笑:“没什么用——不过且留着吧。”
 
荣枯将脊骨收入指骨芥子之中。
 
脊骨陷入黑暗前,归彦在“梦境”中最后一次见那片灵魄。
 
他心中难过,又生气。
 
阿天变成魔徒了一定也很难受,这团灵魄给阿天用多好呢……
 
可惜这里是梦境。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束光线,并一声抽屉的“咔哒”声响起。
 
继而一声暴怒:“荣枯!”
 
另一个声音道:“壮士,在下肉柴不好吃。”
 
坏蛋阿天,拉开抽屉了,都不来见见我。
 
不,阿天在三千界,已经不能来见我了……
 
归彦想着,心中大恸,蓦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天花板。
 
归彦胸口起伏,再看四周。自己在天彦山三楼的卧房中。
 
方才的梦境并那日胡天心魔入妄,自己体悟再进阶之事,瞬息回到脑海中。
 
自己又臻入八阶回到天彦山了。阿天又被丢下了!
 
归彦猛然坐起来,捂住脑袋。
 
自己将才入魔的阿天丢在了下界,居然还有闲功夫做梦!
 
不对,归彦忽而想,不对,方才不是“梦境”。
 
这番情景自己经历过,便是那年脊骨重新入体。后来自己在火种窟晕过去,那时记忆便也是这么回来的!
 
归彦是妖魔混血,脊骨便是他的魔骨。便好似蝰鲁的魔骨,纵然是离开躯壳,也能记录经历之事。
 
但火种窟后,回归的记忆都是与胡天相关,这人拿着自己的脊骨戳鳄鱼的牙,还用自己的脊骨变灵石。
 
与荣枯的相关的却再没有记起过,怎么偏生在此时记忆回来了。
 
还是这般长久的回忆。
 
也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耽误了多久!
 
归彦如此一想,急了,他自床上跳起来。
 
这时门忽而轻轻被推开,夏昱冷着一张小脸走进来。
 
归彦见了夏昱却是紧张。
 
这小东西此时虽还是小小矮矮的一个,但夏昱身后的翅膀不见了。
 
归彦也算是半个妖修,幻化术是他教给夏昱的。归彦清楚,以夏昱的修为要将翅膀修炼消失,至少要用五十年的时间。
 
归彦问:“多久了?”
 
夏昱冷着一张小脸:“已经百年了。”
 
归彦坐回了床上,抿起嘴唇。
 
夏昱跑回楼道上,深吸一口气,将小肚皮都吸瘪了,继而大吼一声:“好看的……师父醒过来了!”
 
楼下顿时乱了。小楼三楼的卧房瞬时被挤满。
 
归彦抬头看四周。
 
穆椿、百里、叶桑,小虫子和五只小兔子,还有……郜苏。
 
归彦看着郜苏:“爹爹也臻入八阶来天启了……”
 
唯独没有胡天。
 
郜苏在归彦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醒了是好事,你现下比爹爹还厉害。已是八阶中级了。怎么不高兴?”
 
归彦咬着嘴唇,哆嗦了几番。
 
百年了,或许阿天已经不在了……
 
归彦想到这个可能,竟然不敢开口。
 
众人莫名其妙,唯独穆椿了然。
 
穆椿将一个盒子放到了归彦手中:“胡天还活着。他前日来的信,给你的。”
 
归彦忙打开盒子。
 
正是胡天之前写给归彦的玉简。
 
胖胖甜心小花花:
 
醒了饿不饿?忘了嘱咐一黑准备好吃的,但胖胖去地窖。我在那里藏了一只烤鸭。
 
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了……
 
我过些日子就能去天启了,到时候给你做新鲜的吃。
 
乖乖的,这次不要自降修为了啊。不然我要生气的!
 
先在信上亲一口,我一定尽快去天启亲你。
 
归彦看着玉简终是有些想笑。转瞬笑意却是散去。这人从来报喜不报忧……
 
归彦猛然抬头:“阿天,他这些年……怎么样?”
 
不想此问一出,众人却是看向郜苏。
 
叶桑道:“郜苏先生是这几日才臻入八阶来到天启的,他当是最知晓师弟的情况。”
 
百里点头附和:“那小子虽然会写信,但我们也不敢说他是好还是坏。还是问郜苏先生比较好。”
 
归彦忙去看郜苏,却见郜苏脸色并不十分好。
 
归彦心中便是有了些许猜测。
 
他即使不了解魔徒,也是见过钟离湛的模样。
 
归彦咬了咬牙:“爹爹,你说吧。”
 
郜苏沉吟片刻,他却是不乐意去骗归彦的,便是直言:“不算是坏。已是找到安然花给了他。他这些年在魔域铲除魔徒,也是很有作为。”
 
归彦却是听到“魔域”二字,不由自主耷拉下嘴角,想到一个讨厌的人魔。
 
郜苏不知归彦和银庞之间的事,继续说:“却也算不得是好。”
 
归彦追问:“怎么不好?”
 
郜苏说不出口。
 
他犹记自己送上安然花时,胡天好似解脱,再无所求。
 
不想一边夏昱说:“卷毛毛变成魔徒了,变丑丑的,他难过。还有,书上说,人心和魔性,时时对立,很难受。”
 
归彦垂下眼眉,蓦地攥紧拳头。
 
郜苏见归彦如此,不由叹气:“好孩子,你若是想自降修为去找他,便是去吧。”
 
郜苏何尝不想让归彦静心修炼。但若是失了这一次机遇,胡天一旦投生,怕就是长久的分离。
 
纵然有安然花在,又一定能找到?穆椿找到夏昱花了何止千年?
 
归彦咬住嘴唇,摇了摇头:“阿天信上说,他就要来天启了。”
 
众人愕然,胡天的情况,其实天梯楼会有反馈。穆椿和百里私下说起,都觉得胡天的修为不会再有精进。
 
若是他能安安稳稳地死,已是不易。魔徒便是自然老死,死时也会被天道责罚……
 
不想归彦却道胡天要来天启。
 
百里皱眉:“那小子胡说八道个什么?”
 
“我信阿天。他说来,一定会来的。那他来之前……”
 
归彦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找荣枯,把他拿走的天材抢回来,给阿天用。”
 
“天材?”
 
穆椿百里异口同声,“什么天材?”
 
天材一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材料。甚至一度被认为是前人杜撰出来的。
 
归彦抬起头:“我多出来的一魄。银庞说的‘天宥’。荣枯说的‘天材’。”
 
归彦将自己睡着时所见脊骨回忆讲出来。
 
叶桑猜测:“怕就是如此,归彦终于得了全部记忆,才会登级的。”
 
百里道:“或许是天道提示,魂魄有失,不能成仙。”
 
“无论如何,定要将吾儿灵魄夺回!”郜苏咬牙切齿,继而又是摸了摸归彦的脖子,“魂魄得全。”
 
“我不要,我要给阿天。镇神凝心……”
 
归彦停了停:“我的灵魄,只有阿天配用。”
 
穆椿深吸一口气:“虽说要韬光养晦,但事关天材不得不为。”
 
天彦山藏了数百年的山门,终于又要开了。
 
第215章
 
天彦山门开, 叶桑、百里靖海、穆椿迅速离去。而郜苏、归彦留在了秘境。
 
归彦站在门外撇嘴,一脸不快。
 
郜苏失笑:“要听师尊的话。”
 
此番穆椿、百里和叶桑出天彦山, 乃是去打探寸海渺肖塔所在。
 
天启界地形诡异, 浮岛无数,任何地方都暗藏杀机。而穆椿、百里靖海早进入天启,对天启熟悉。
 
故而由他们去打探敌情, 郜苏、归彦都是新来天启,则留在天彦山中。
 
虽穆椿说得极有道理。可是自己留下做什么呢?
 
归彦抿嘴, 袖口忽而被抓住。
 
归彦低头。
 
夏昱冷着一张小脸:“棒棒糖!”
 
归彦被夏昱提醒,想起胡天信中的话, 也想着去地窖。
 
如此归彦同郜苏说了一句,便大步回小楼。夏昱小胳膊小腿儿跟不上,化作一只七彩蝴蝶, 轻忽落在了归彦衣服上。
 
徒留五只兔兔站在郜苏身边,啃爪爪, 羡慕能化作蝴蝶的夏昱不会被归彦嫌弃。
 
少时, 归彦入了地窖。
 
当年胡天在希言城重金拍来的冬蛟凰倪石, 做了此方地窖。只为给归彦存吃的。
 
此时再看地窖, 却也没有辜负胡天的心。
 
此处的食物百年过去,竟然没有腐朽。
 
无数透明的抽屉中, 放着的都是吃的。归彦一眼看到了其中的油纸包。
 
归彦走过去, 将手贴在了那一层琉璃上。无声笑起来。
 
此时他肩膀上的小蝴蝶却是缓缓飞起向着另一个抽屉而去。
 
好多棒棒糖。
 
五颜六色,还有不同的形状。
 
夏昱呼咻再次化作人形。那棒棒糖的抽屉蓦然跑到了夏昱脑袋上。
 
夏昱怒,生出小胳膊, 小腿乱蹬乱跳,想要去抓开抽屉。
 
“做什么?”归彦察觉动作,转过身去。
 
夏昱姿势一僵,继而收回胳膊,转身冷冰冰说:“棒棒糖。”
 
归彦冷着脸,盯着夏昱看了一会儿。
 
小虫虫不由腰背都冰凉。这才想起兔兔们说过,好看师父从前特别小气,还会将兔兔从卷毛毛的怀里踢出去。
 
不想片刻之后,归彦气哼哼拉开抽屉,抓了一根棒棒糖:“拿去。”
 
归彦咬牙切齿片刻,又拿出六根塞给夏昱:“给兔兔。”
 
归彦最后拿出一根最小的,握在手里,神色落寞。
 
夏昱则是自这一把棒棒糖里挑出一个最大的,抬起头,冲归彦招招手:“过来。”
 
“做什么?”归彦不由蹲下同夏昱平视。
 
夏昱将棒棒糖塞进了归彦的嘴里。
 
归彦眨了眨眼,盯着夏昱。
 
夏昱干巴巴道:“卷毛毛说了,好看师父不高兴就要给他吃糖糖。”
 
归彦垂下眼眸。他将手上的棒棒糖也塞进了夏昱嘴里。
 
糖块在嘴中化开。
 
甜甜的。
 
夏昱想,和记忆里的一样。
 
“是不是要将记忆镌刻进去才好。”
 
乌兰界,瓦舍中。
 
姬无法的话被淹没在一阵惊呼之中。
 
“又没成。”众侍神者叹息。
 
瓦舍之中,此时正中六张矮几拼凑在一处。四下围着一圈侍神者,胡天在正中。
 
胡天左臂放在矮几上,左臂之下一张铁皮。
 
铁皮两头翘起,好似一片叶子,两个尖端各生三条铁丝。
 
铁丝此时镶嵌在胡天左臂的血肉上,恰好扯开胡天左臂,露出其中空隙——当时骨骼所在之处。
 
此时胡天左臂魔骨再一次失败,碎成一团魔气钻入血肉之中。徒留一根细长玉质物品在其中。
 
这细长玉质之物,乃归彦长发与舛玉融合后炼成,因着作用当和天彦指环相同。胡天便称它“小指环”。
 
小指环的炼制并未有太多坎坷,胡天以元神法器炼制方法炼制了此物。但以小指环炼制魔骨却是不顺利。
 
实在是胡天本身非魔族不会炼制魔骨,且魔骨之中究竟有什么,谁也不敢说。
 
胡天便是一次一次地试练。
 
然则见了又一次失败,魔族侍神者终究忍不住:“魔君你要不要歇歇?”
 
胡天闻言摇头笑道:“还是快点吧。”
 
早前没发现,真的想要炼魔骨了,跑去识海一瞧,胡天才发现了不得。
 
识海之中,包裹黑龙的金元素球占了大半江山不说,其中黑龙已经是隐约可见身形。
 
胡天想想识海,回神深吸一口气:“方才无法好似说话了。”
 
姬无法立刻踹开身边的魔族侍神者,凑到胡天身边去:“还是老哥耳朵好。”
 
姬无法此番硬要留在瓦舍中,还自天梯楼的仓库中拿了一堆魔骨来。
 
虽姬无法是一幅临时抱佛脚的姿态,但想着自家孙儿自小爱骨架又是胡天帮姬无法说情,姬颂还是同意了。
 
不想此时姬无法倒真有所见地:“第一块魔骨能记录事情,那魔骨怕也是和记忆有关联。老哥不妨试试看。”
 
“这要如何试?”却有侍神者反对,“记忆此物似与神魂有关,神魂何处尚且不可知……”
 
“唔,”胡天却觉得姬无法说得不无道理,“我试试看炼化的时候用力想点过去的事情。”
 
胡天说着再一次闭上眼睛。
 
顿时神念之中运化部法诀发动,灵根五行元素运转,魔气滚动而出。
 
均向着左臂肱骨处涌动。
 
继而神念、五行元素、魔气好似岩浆,顺着肱骨处“小指环”慢慢漫出,生出“骨质”。
 
此时胡天他脑海之中无数前尘过往闪过。
 
神念源源不断自神魂之中生出,涌入“岩浆”沁入“骨质”。
 
忽而神魂一动,识海震颤。
 
“骨质”之中,好似有物牵动神魂一般。
 
胡天大骇,立时停下运作。
 
他醒神睁眼,耳边一阵欢呼。
 
“成了!”
 
胡天忙歪头去看左臂肱骨,竟然真的生出了一根骨头来。
 
那骨头雪白似人骨,却又闪烁光华亮晶晶。
 
胡天无语凝噎:“这是魔骨?”
 
他怎么觉得自己好似无意之中炼出了一根人骨来?
 
姬颂死死盯着那根肱骨:“你用魔气试探一番看看。”
 
胡天忙运转魔气。
 
一抹魔气自胡天左臂血肉中涌出,继而落入骨骼之上,瞬息尽被那根锃亮的骨头吸收了!
 
“成了!”魔族侍神者一跃而起,“成了啊!!!”
 
其他侍神者也是欢呼雀跃。
 
“艾玛,”胡天大笑,转头去看姬无法,“无法,了不起啊!”
 
“那是!”姬无法得意洋洋,“我打小就爱骨头。全被少楼主的活计耽误了!”
 
姬无法看着周遭乱成一团的老者撇嘴,上前帮胡天将支开血肉的铁架取下。
 
胡天以魔气收敛了左臂肱骨上的血肉。胡天的第一根魔骨瞬息契合入体。
 
胡天神魂恍惚一瞬,又有了一缕进阶之感。只可惜,那感受来得快,去得急。
 
胡天深知,此乃是自己魔骨太少的缘故。
 
胡天深吸一口气:“再来!”
 
“魔君,”那魔族侍神者在地上滚了一圈,闻言又滚回来,“现下要取哪一根人骨?”
 
胡天低头沉吟:“这次要一次将全身的魔骨都炼成才好。”
 
那魔族瞪大眼睛,四下的欢呼声立刻消失。
 
姬无法讷讷:“其他地方还好说,头骨要如何取下?”
 
胡天笑道:“这又要麻烦诸位了,我要沉心石。那玩意儿能融化骨头。”
 
众侍神者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天彦山,小楼中。
 
众修士也是目瞪口呆。
 
穆椿见如此,复将方才之言讲了一遍:“寸海渺肖塔外,至少三百修士。”
 
穆椿说着,拿出纸笔来。
 
她先画了一个点:“寸海渺肖塔。荣枯并百‘鬼’在其中。”
 
再在点外画了三道圈。
 
“修士数量由内向外,五十个,一百个,一百五十。”
 
穆椿说完,顿了顿,又补充:“至少是七阶修为。”
 
百里靖海愕然:“七阶?怎么进天启的,还是这么多。”
 
穆椿摇头。
 
叶桑出主意:“既然这么多修士,那悄悄潜入其中能行么?”
 
“试过了。”穆椿开口,“没成功。”
 
穆椿此时八阶圆满,又因启用《重元回转法》,竟是在天启界悟出了一门潜行之法。
 
但她都不能潜入寸海渺肖塔,那寸海渺肖塔当真是不能入了。
 
郜苏看着穆椿所画图纸:“看来我等要硬碰硬了。”
 
夏昱冒出小脑袋:“我们修士太少,吃亏。”
 
夏昱绷着小脸,攥着拳头,眼中却是担忧。
 
穆椿见此,摸了摸夏昱的脑袋:“小昱,打架这种事情,不以数量论成败。”
 
“确实如此。”夏昱若有所思,竖起一只手,张开指头,“我能打五个。”
 
夏昱身后,五只兔兔纷纷退了一步。
 
百里靖海一口否决:“小虫子别捣乱。待你到了八阶再去。”
 
夏昱还想说话,被五只兔兔拉走了。
 
郜苏想了想,指着三层圈中最外一层:“这一百五十个不知是个什么修为。”
 
穆椿道:“尽数七阶。但修士数量未免太多。”
 
郜苏笑道:“无妨,我不杀他们。用妄幻力困住,还是足够的。”
 
百里靖海点头:“这个好,不打草惊蛇。”
 
穆椿点头:“那这一百五十个就分给先生了。”
 
说得好似分赃一般。
 
百里靖海看了穆椿一眼。
 
穆椿指着第二层圈:“这里有七阶有八阶。一百修士,你信不信。”
 
“什么鬼话!”百里靖海重重一拍桌,“徒弟!”
 
“师父。”叶桑立刻应声。
 
“一百修士要用什么剑招?”
 
叶桑眨眨眼:“《屠墟典卷》降魔卷练上一遍差不多。”
 
“听见没?”百里靖海冲穆椿扬起下巴。
 
穆椿翻白眼:“你有剑?”
 
“我有徒弟。”百里咧嘴,拍了拍叶桑的肩膀,“足够。”
 
穆椿看一眼叶桑:“这一百修士交给你。”
 
“喂,你几个意思啊你!”
 
穆椿也不搭理百里靖海,她指着最后一圈:“这五十个给我。”
 
说到此处,众人齐齐抬头。
 
归彦道:“荣枯我来。”
 
虽然众人有心去拿荣枯,但归彦的天材灵魄,怕也只有他自己能取回。
 
如此便也没有人好反对。
 
计策定下,穆椿深吸一口气:“那么诸位做个准备,到小兔子那儿领些符法之类的物品吧。”
 
五只兔子闻言忙松开夏昱,各自去做事。
 
“我也要去!”夏昱终于挣脱开五只兔兔的牵制,一个筋斗落在了桌子中间,掐其腰,“我要去打坏蛋!”
 
穆椿失笑:“怎么打?”
 
“毒死他们!”夏昱坚决果断,“本大人还会妄幻术,还会……”
 
夏昱掰指头。
 
“不许。”归彦打断夏昱,拽起夏昱胸口的黑珍珠链子。
 
归彦将夏昱拽到自己面前来:“你是山主,守着山门。”
 
夏昱蓦然瞪眼,继而小声说:“那我给师父护身符,师父带上吧。”
 
“嗯?什么护身符?”
 
夏昱撅屁股下了桌子:“师父等着,我明天给你将护身符拿来!”
 
到了第二日,众修士劲装再次聚集在客厅之中。
 
穆椿看向叶桑、百里、郜苏和归彦:“准……”
 
“等一等!!!”
 
夏昱自二楼跑下来,蹬蹬蹬还提着个小木桶。
 
夏昱将小木桶坉在了桌上:“师父,给!浇死那个坏蛋荣枯!”
 
众修士纷纷伸出头,将木桶围住。
 
归彦掀开木桶盖子。
 
其中半桶水澄澈。
 
归彦不解:“这是什么?”
 
“寰宇第一毒,”夏昱凶狠,“我的洗澡水!”
 
归彦哽了哽。
 
郜苏摸了摸夏昱的头发:“太重了,归彦不好拿。”
 
夏昱耷拉下脑袋。
 
穆椿咳了咳,抬起头:“要出发了。诸君可是准备好?”
 
“好了。”众修回应。
 
乌兰界,瓦舍中,胡天却也是冲着姬颂点头,道:“准备好了。”
 
胡天此时躺在瓦舍之中,身下一道阵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他额头、四肢、胸膛各处,共开九道血口。其中魔气翻滚。
 
姬颂深吸一口气,再次追问:“当真好了。”
 
“您尽管来吧。”胡天笑道,“死不了。”
 
姬颂抓起沉心石拍入胡天额头。
 
沉心石双拳大,瞬息入体。
 
胡天体内魔气并金元素立刻翻涌入沉心石处,将体内沉心石包裹。
 
胡天以魔气牵引沉心石只在骨骼之上流转。
 
沉心石消啄之下,骨骼瞬息溶解。
 
同时,姬无法依据胡天骨骼垮塌之处,在相应的血口之中倒入事先备好的粉末。
 
这些粉末乃是舛玉与归彦长发的碎末。幸好当年归彦剪了一头长发,胡天又给小毛团梳了许多年的毛毛,此番胡天又足够的材料来炼小指环。
 
这些粉末入血口之中。
 
胡天再分出神念、魔气运转粉末。
 
先将粉末沿着之前骨骼所在分布开。再以炼化元神法器的法子,将粉末炼化成“小指环”。
 
半晌后,沉心石出体。
 
胡天躯壳之中,再无半分人骨,只剩下归彦长发并舛玉炼成的细弱支架。这些支架勉力支撑血肉。
 
胡天躯壳彻底变了形态。
 
这是魔族侍神者上前来,吞了吞口水:“魔君,我要开始了。”
 
这魔族说完,猛然一踩地板。
 
地板之上,先时画上的招魔阵立刻启动。
 
丰沛魔气源源而生,瞬时将胡天湮没其中。
 
胡天神念在体内,立刻察觉。
 
他以神念在肌肤之上打出荣枯早前“炼骨”阵法。那阵法意在打通内外阻隔。
 
魔族魔气来自神魂灵魄,但胡天此番魔气来自外界。他便是将那阵法又改了改。
 
此时外间招魔阵阵法一开,魔气冲来。胡天以荣枯阵法打开了血肉与外间的阻隔。
 
魔气瞬息自外界涌入胡天躯壳。
 
魔气去,众人再见胡天。
 
胡天变形瘪下的躯壳顿时臌胀成球。
 
众皆大骇。姬无法不能抑制颤抖:“这行吗!”
 
神念之中胡天声响传来:“诸君退去。”
 
甚是平静。
 
姬颂知此事已是没有退路了,他拉住姬无法的手,果断道:“走!”
 
众侍神者立时退走。
 
下一刻,胡天行炼器术。
 
炼器者,为天道。天地为炉,五行为材,得炼万物。
 
炼器之术,万物同理。
 
此时此刻,胡天便就是天道。
 
胡天以此前玉质为炉,以周身魔气并元素为材。
 
好如早前炼化肱骨,一道神念起。
 
周身玉质支架顿时运作,魔气滚入其中翻涌不止。继而魔气与五行元素在玉质支架之中搅合,并生“熔岩”,漫出玉质。
 
这时节,胡天再分一道意念,将前尘往事再想一边。
 
胡谛、归彦、穆椿、沈桉、易箜……
 
时光如潮,翻涌而来。
 
一道道过往,一点点回忆尽数沁入“熔岩”。
 
今日之我,往时之你。
 
胡天神魂震颤,灵魄神魂蓦然收缩,“熔岩”翻滚,灵魄为形状。瞬息凝成骨骼。
 
外间骤然一声啼鸣,响彻天地。
 
胡天睁开双眼。
 
自此,胡天一身魔骨凝成,登入八阶。
 
第216章
 
胡天站立在瓦舍之中, 神念沉入识海。
 
识海如旧。
 
一片漆黑,另有两个金元素球。包裹黑龙那个金元素球已经将识海快占据满。
 
胡天愕然:“怎么没有变化?”
 
他元神再去看另一个金元素球。
 
此乃包裹晴丝神力之球, 与包裹黑龙的金元素球比起来, 好似蚍蜉与大厦。
 
若非胡天乃是识海之主,只怕找不出来。
 
找出来却将胡天惊一跳。
 
从前包裹晴丝神力的球外,胡天早年所得心诀、神通、功法这类都以光带样貌围在球外。
 
此时那些光带消失不见了。
 
胡天忙运转体内元素, 元神之上天彦指环投影并无不妥。
 
然则元神法器运作的那一刻,元神手上的骨骼忽而露出形貌来。
 
胡天吓一跳, 如何元神还会有骨头?
 
修士元神如己貌,神念聚集所在。自然不会有骨头。
 
胡天元神再低头, 便见胸膛发光肋骨赫然可见。如此形态倒像两百多年前在家补牙时拍的片。
 
胡天思虑,运作元神法器骨头跟着动,难道新炼的魔骨也成了元神法器?
 
盖因前番炼化魔骨前, 玉质支架都是归彦的长发并舛玉炼化。且是以炼化天彦指环的法子练出来的。
 
胡天如此猜测,神念不由自识海向外去。
 
细观指骨, 果然应了胡天的想法。
 
他指骨骨骼生出尖刺向外, 与天彦指环相连。
 
早前炼化出的玉质骨架——胡天所称“小指环”——此时已和魔骨融为一体了。
 
但其效用竟也是同天彦指环一般, 骨骼又和天彦指环相连, 成了元神法器。
 
“这算是什么?”
 
胡天神念在躯壳之中自言自语:“叫天彦骨好了。”
 
真是好听极了。
 
这一身天彦骨,怕是躯壳之上唯一同荣枯无关的东西。
 
这人洋洋得意, 再用神念检视, 心一凉。
 
三魂不见了。
 
灵魄围在天彦骨外,好似还想往骨头中钻。
 
天彦骨十分有趣,白亮亮, 光堂堂,好似金属做成的。其中隐约颤动——消失的三魂藏进了骨骼中。
 
胡天哭笑不得,当真不知自己到底炼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但不管是个什么稀奇的东西,只要能进阶去天启就行了。
 
胡天打定主意,神念出体,骤然睁开双眼。
 
眼前一群侍神者,他们早就冲进来了。
 
众侍神者见胡天睁眼,立刻围上去,纷纷问:“魔君觉得如何了?”
 
胡天攥紧手掌,笑道:“好得很,我现下一身骨头都是自己炼化的。大概是炼得太好,神魂都挤进去了。”
 
“另则,这一身骨头和元神法器,就是我的天彦指环,连成一体。都成了元神法器。”
 
姬无法闻言瞪大眼睛:“了不得,老哥你这还算是什么?算成魔嘛?”
 
“自然算啊!”胡天伸出双手,神念一动,一身魔气纯净,一丝邪妄都没有。
 
众侍神者喟叹:“恭喜魔君得偿所愿。”
 
胡天笑着作揖:“多谢诸位此番相助。”
 
众侍神者纷纷客气。
 
窗外骤然又是一声啼鸣。
 
胡天转身向外看,外间虹彩转来又转去,却好似在犹豫。
 
胡天挑眉,冲着祥瑞道:“什么情况,赶紧来啊,带着老子去天启!”
 
那祥瑞居然退后。
 
“卧槽。”胡天掐腰怒道,“带胖胖的时候,倒是跑得欢快,怎么不肯带老子了?”
 
胡天转身拍了拍姬无法的肩膀:“好好修炼,早点去天启找我玩儿。”
 
“知道了。”姬无法两眼有点红红的,“你等着我带着双修大典的礼去找你。”
 
“好咧。”胡天向周遭侍神者告辞,“诸位,后会有期。”
 
胡天说着,也不走门,拔腿就冲向窗外,一跃而起蹦出去:“那个祥瑞,他娘的快给老子过来!”
 
众侍神者大窘。
 
登进八阶的修士被祥瑞追,这倒是常事。八阶修士追着祥瑞跑的,真是头一次见到。
 
姬无法跑到窗外探头看,却见胡天急速飞起追着祥瑞天象嗷嗷叫,转瞬化作了天边的一个点儿。
 
胡天好不容易追到了天边,那祥瑞才停下。胡天一头撞入祥云之中,气不打一处来:“干嘛不带上我啊,你们是不是没见过我这样的八阶?”
 
不想此时那一团祥云竟然开口说话了:“噫!怎么滴怎么滴,阵法接了多少修士怎么就这个卡壳,本祖宗来瞅瞅——”
 
胡天蹲在祥云之上,吓一跳:“什么情况,这声儿怎么好似在哪儿听过?”
 
“噫!”那祥云也是惊呼一声,“介不是欠着本祖宗小鱼干的那个后生么!”
 
“卧槽!”胡天惊得毛儿都竖起来,“祖宗,怎么是你啊!”
 
胡天多年之前自上都出来,在袖界奔逃之时见过一个丑鲛人。
 
那时让这丑鲛人指路,许诺给他小鱼干。可惜后来几次三番想起来又忘记。
 
胡天大骇:“他娘的,我这是去天启的祥瑞吧?别介是去地狱的?”
 
“噫!”这祥云颇不高兴,“甚的天启哟,那分明该叫神巢!你们这些个后生啊,叫什么天启。真是放祖宗的屁!”
 
原来还是去天启。
 
胡天心情激动,不吝高呼祥云:“祖宗!”
 
“噫!他大爷的哟。”这祥云生气,“小心给你抖落出去。”
 
“别介啊。”胡天立刻趴在了祥云上,“您老在哪儿呢?”
 
“我在神巢哇,亲自调整天象阵法才让你这个后生听到祖宗说话。”
 
怕也就是阵法传输出声音了。
 
胡天了然:“您既然在天……神巢,就快给我带过去吧。”
 
“本祖宗的小鱼干咧?”不想那丑鲛人还讨债了。
 
“您给我弄去天彦山,一准给您弄小鱼干。”胡天拍胸脯,“我再给您弄点烤肉条。”
 
“哎,吃不到哇,去了神巢就吃不到了。”祥云里的声音还挺伤感。
 
胡天愕然:“祖宗,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天机哇,不能泄露。”祥云抱怨,“本祖宗心里苦哇。放假只能去袖界,近来那边的小鱼越发臭臭咯。”
 
胡天想了想:“不管如何,您给我弄去天彦山,我让人给袖界寄小鱼干,您放假的时候吃。”
 
“看来今日阵法出错,还是个好事儿咧。”祥云瞬间就高兴,“介个后生,你坐稳当咯。”
 
不待胡天抱住祥云,那云蓦然冲向天际。
 
与此同时,天启界,一处浮岛上。
 
清风荡过,直向浮岛正中巍峨宝塔。
 
最外城驻守修士不动如山。他们面前,郜苏站立。
 
“好了。”郜苏说着拔出铭鬼刀。
 
在远处修士发现之前,叶桑、百里、穆椿、归彦冲出去。
 
百步之后,修士察觉危机,警报骤动。
 
百里靖海冲上前去,握住叶桑的胳膊,瞬息一柄重剑置于手中。
 
百里靖海狞笑,扛着重剑冲向一个七阶。
 
剑气生,七阶毙。
 
百里靖海被是第二层守护圈百来修士包围。
 
归彦、穆椿如若未见,径直向宝塔冲去。
 
再百步,穆椿一跃而起落在一块青石之上,抽出钓竿。
 
厉魂出。钓术生。
 
穆椿站立不动,手执钓竿。屠杀大阵自她脚下而出。
 
穆椿拨冗对归彦道:“去!”
 
归彦冲向寸海渺肖塔。
 
塔中数道黑影冲出。
 
胡天却是眼前一黑,落在了一道蜃影门前。
 
自然是天彦山之门,胡天激动,跳下祥云:“多谢多谢,祖宗,你当是在天启的吧,我哪儿找你去?”
 
“头顶上哇。”
 
“好哒。”胡天见了蜃影门激动,也不详细去问,只道,“那我先走一步……”
 
“哎呦,内个后生。”祥云道。
 
胡天只好止住脚:“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刚调了调阵法,好了哇,不是我的祥瑞法阵出了错,是你的神魂还没稳当哇。”
 
那丑鲛人的声音严肃,“还得给你弄下去……”
 
“不能够啊!”胡天吓一跳,急退三步,“你给我弄下去,别提小鱼干了,一个鳞片都别想!”
 
“啊呀。”丑鲛人的声音颇纠结,“算咧,小鱼干比较要紧哦。”
 
丑鲛人说着的时候,一个光点自祥云中冲出,钻入胡天的胸口。
 
胡天闷声一哼:“你这是要杀人吗?”
 
“你不是个魔族咧?”丑鲛人的声音叹气,“魔族不好吃咧,杀你作甚么?等会儿你的神魂就稳当了哇,记得多给祖宗点小鱼干……真是讨厌哇……分明是本祖宗的神巢……介么不听话咧……”
 
丑鲛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继而祥云消失不见。
 
胡天乐,他不要下界去了就是好。
 
胡天再转头抓了抓头发,将衣服扯了扯一番,给自己一个驱秽术。
 
一张开手掌,左手中滚出一截指骨来。此乃指骨芥子。
 
胡天前番炼化魔骨,也将这玩意儿自身体内拿出来。幸而这芥子依旧好用。
 
胡天捡起指骨芥子,再是扭了扭,天彦骨运作给自己补上眼白。
 
再抬头,忐忑紧张未减分毫,胡天深吸一口气:“我这也算是回家了吧……”
 
忽而笑起来,胡天冲进蜃影门:“胖胖,我回来啦!!!”
 
然而归彦不在,叶桑、百里、穆椿都不在。
 
胡天在小楼中只见到了五只兔兔,和一个生闷气的小虫虫。
 
这一群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五只兔兔惊讶,继而齐声大叫:“天天!”
 
全部冲上来,抱腿的抱腿,抱胳膊的抱胳膊。继而竟然是嚎啕。
 
胡天吓一跳:“怎么回事儿?胖胖和师父他们呢?出了什么事儿?”
 
三红抹去眼泪,哽咽:“我们就是想天天。”
 
胡天笑着蹲下五只兔兔抱一抱。抬头见虫虫还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只是扭脸在偷看自己。
 
胡天上前去,提起夏昱抱进怀里:“小虫虫。”
 
夏昱哼唧唧:“卷毛毛,你好慢,怎么才来。”
 
“是啊是啊。”胡天捏捏夏昱的小脸,“谁惹虫虫不高兴了?”
 
“哼!他们都惹了。不带我去,还不带上我的特质毒药!”
 
胡天不明所以,却是给虫虫顺毛:“怎么能这样,我带上!”
 
夏昱搂住胡天的胳膊,犹豫了片刻将脸埋进去:“我不要罩着他们了。本大人以后罩着你。”
 
胡天挑起眉:“究竟怎么回事儿,怎么就剩你们几个看家门?”
 
五只兔兔面面相觑。一黑最是明白事理的一个,道是归彦怕不会想让胡天涉险。
 
非只是归彦,其实五只兔兔都不想胡天去涉险。
 
于是五个都闭上了小嘴巴。
 
胡天眨眼,有点急:“来嘛,告诉我呗。”
 
五只兔兔依旧不说话。
 
胡天叹气:“我花了好大力气来的。早知道就先给胖胖写信了……”
 
本是想给归彦一个惊喜,没想到出了岔子,没见着。
 
胡天沮丧。
 
夏昱板着小脸,摸了摸胡天的脸:“卷毛毛,你很想见好看师父对不对?”
 
胡天点点头。
 
此时五只兔兔见胡天如此,终于也是不忍心,一黑嘟嘴:“天天,归彦他们去找脊骨上的灵魄了。”
 
胡天猛然站起来:“他们去找荣枯了?怎么突然就……”
 
三红见胡天真急了,忙上前扶住胡天的腿:“归彦睡觉觉的时候,做了个梦,看见荣枯将他脊骨上的灵魄取走了……”
 
五白道:“天天不要急,师祖、师叔祖、叶桑姐姐还有郜苏爷爷都是做了好多准备才去的。”
 
胡天深吸一口气:“罢了,反正此番我来也是对付荣枯的……”
 
胡天又是后悔。他自蝰鲁魔骨中所见,对荣枯了解当是更胜一筹,自己却是晚了一步来。
 
胡天急急放下夏昱,对五只兔兔和夏昱说:“我去找归彦他们,你们知道寸海渺肖塔在哪儿吗?”
 
五只兔兔摇摇头,对手指。
 
胡天摸了摸兔兔的脑袋:“没事儿,我去找。”
 
胡天说着向外走。
 
夏昱急忙跟上去:“卷毛毛,带上我!本大人也要去打坏蛋!毒死他!”
 
胡天只好停下,蹲下按住夏昱的肩膀:“虫虫,你现下就是天彦山的山主。要留在此处,罩着兔兔和一山的妖兽!”
 
夏昱冷着小脸:“卷毛毛和好看师父都是一样的,哼。都不带上本大人,连本大人特质的毒药都不带上!”
 
胡天眨眼:“到底是什么特制毒药?”
 
“本大人的洗澡水!”
 
“噗。”胡天没忍住。
 
夏昱立刻脸更冷:“你刚才还说要带上的!”
 
“那必须的!”胡天立刻拍胸脯,“带上泼死那群坏蛋!”
 
夏昱眼睛立刻亮起来,自桌子底下提出小桶来,递给胡天。
 
胡天掀开桶盖,看了看,认真说:“虫虫真厉害!”
 
“卷毛毛毒死几个,要对我讲!”
 
胡天郑重点头:“一定告诉你。”
 
胡天许诺完了,提起小桶,再向外走去。
 
胡天走到秘境门口,五只兔兔和夏昱也跟着来。
 
胡天停下拍脑袋,将手上指骨芥子递出去给了一黑:“这芥子现下没了约束,里面的东西都归置好。”
 
一黑点头将指骨芥子捧在手心里。
 
夏昱道:“天天要将水泼出去,泼死欺负天天的大坏蛋。”
 
“好哒。”
 
胡天继而笑对他们六个说,“你们要守好天彦山啊。”
 
六个齐点头。
 
胡天便是提着小桶走入了门中,再也没有回头。
 
胡天出了秘境,抓脑袋,四下看看。
 
天启界浮岛众多,他又人生地不熟,到哪儿去找寸海渺肖塔成了大难题。
 
胡天懊恼,早知道怎么也该先问问丑鲛人的……
 
方才那丑鲛人让他去哪儿找他来着?头顶?
 
胡天嘴角抽动,这才想,头顶去哪儿找……
 
不对!
 
胡天抬头,头顶上一个红球。
 
丑鲛人脑袋上不就是顶着个红球么?
 
胡天愕然,长叹:“还真是祖宗啊……”
 
胡天一跺脚,提着小桶向顶上红球飞去。
 
那红球看着不远,当真飞起来,却好似怎么都接近不了。
 
胡天飞了片刻,忽而觉得不对劲。若是红球有问题,怎么可能八阶修士从来没察觉?
 
除非是有阵法。
 
胡天想到此处,明了自己再飞也未必能飞出个结果。
 
这人便是吼一嗓子:“祖宗,你出来下啊,找你有个事儿咧。”
 
红球之下,混沌力扭转,却是无人应答。
 
胡天抓脑袋,难道喊错完了?
 
胡天便是换了个称呼:“祖宗,喂!出来啦,找你有事儿啊。”
 
“噫!你介个后生,不是去了那个秘境么?”丑鲛人的声音自胡天神念之中传来,“给你稳固神魂滴法阵,怎么启动的如此慢哇。你介个后生,不得了哇。”
 
胡天挑眉:“您给我下了什么稳固神魂的法阵啊?”
 
“恢复记忆的哇,你那儿还有一小片的记忆是乱线团哇。”丑鲛人感叹,“所以本祖宗的祥瑞小法阵才没用带你上神巢哇。”
 
胡天一头冷汗,总觉得这个丑鲛人不靠谱。
 
不过此时不是闲聊的时候。
 
胡天道:“祖宗,咱说个要紧事儿啊,我想去找寸海渺肖塔。您给行个方便,我再给您弄好酒。”
 
“噫!本祖宗不太信你啊。”
 
“别介啊。”胡天哽了哽,“要不我这就给你弄个酒去。”
 
“算啦。”丑鲛人道,“不晓得为个甚,总觉得你也是个香喷喷滴,特别熟悉的样子……哎,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塔?”
 
“寸海渺肖塔。”
 
“是不是介个样子?”
 
胡天面前忽而一道特别丑的简笔画出现。
 
那简笔画居然和无极界碑图上的简笔小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胡天哭笑不得:“您能给点好看的么?”
 
简笔画慢慢生成蜃影。
 
一座巍峨宝塔的蜃影出现。
 
胡天眨眨眼,看着那蜃影,立时倒立。倒着看了看。
 
胡天再翻个儿回来点头:“就是这个!”
 
“哦。好酒记住哇。”
 
胡天面前,一道光束生出,直向一个方向。
 
胡天拱手:“祖宗你放心,一定给您准备好酒菜。”
 
胡天说着,脚下却是一软,撞在了那条指路的光束中。
 
眼前一片白光。
 
第217章
 
好似明晃晃的刀片在眼前闪过。血自那人脸颊滴落在自己眼中, 顺着眼角落下去。
 
魂魄被攥在别人的手心里,一点一点拉扯开, 绷到极致——
 
一根寸海钉入体。
 
又一根, 来不及看清行凶者,又一滴鲜血在眼里。
 
怎么会又是这幕回忆,难道是早前看见了寸海渺肖塔蜃影?还是那年藤墟里的回忆还不完整?
 
身体被剖开, 魂魄被拉扯出来,钉入荣枯的身体。
 
至于那个满脸是血的行凶者——
 
“滋”一声, 最后一根寸海钉按在了额首。
 
行凶者直腰狞笑,猛然一阵魔气将他裹住。魔气再自他头顶慢慢滑落。
 
他脸上的血慢慢落去。微卷短发, 眉目俊朗。
 
赫然胡天自己。
 
与此同时,寸海渺肖塔外。
 
无数黑衣人将归彦围住,七阶八阶尽皆有之。
 
归彦面前, 一个八阶黑影撤招,任由归彦将混沌力刺入身体。
 
继而那黑影衣袍鼓荡, 一声轻笑:“归彦——”
 
黑气自额顶向下滑落, 露出一张青春年少俊朗的脸。
 
归彦骇然, 双手颤抖:“阿……阿天?”
 
不, 不是阿天。虽气血相投,但神魂不对!眼前这个怪物, 是用着胡天躯壳的——荣枯。
 
归彦瞬息警醒:“你竟然敢!”
 
归彦撤下混沌力, 退了三步,再是起招,直取眼前之人胸口。
 
然则混沌力抵在那人胸口之上, 归彦蓦然停下动作。
 
那混沌力竟是不能再向下一点。
 
哪怕知晓只是躯壳是胡天,此时其中魂魄乃是一个恶棍。却仍然下不了手。
 
阿天的躯壳——
 
那人看似不在意,但那时候他还是荣枯,为了一道眉毛花费许多钱,还总说自己原来帅得很。
 
此时荣枯盯着归彦,微微翘起嘴角,笑容真挚真好似胡天:“归彦,真是了不起——”
 
死生轮回境中的那个小毛团,竟然一直没有死,还进了天启要来对付自己!
 
荣枯伪装胡天笑着时,手中一柄剔骨尖刀不经意自袖口伸出,向着归彦的经脉而去。
 
“荣枯,你这个贱人!”
 
骤然一声大吼自天而降,四下黑衣人无暇反应。
 
荣枯骤然动作,一道魔气并火木两元素已自后而来扎入伤口。
 
继而一柄纯金重剑,自肩及腰将荣枯劈作两半。轰然一声,火木两元素炸裂。
 
半是血肉半是黑气,弥散而且。
 
归彦面前金水两元素薄薄一层如琉璃,挡住血肉。
 
下一刻,黑气去,金水散,一人凑上前:“胖胖归彦小花花,你咋认错人啦!”
 
归彦深吸一口气,蓦然水汽涌上眼眶:“阿天?阿天!”
 
四下混沌力溃散而去,一抹幻境生成,挡住了黑衣人。
 
天地徒留两个。
 
归彦冲上前去,呼咻化作一个小毛团撞在胡天怀里,再是跳到他肩头,落在脑袋上,用力蹭了蹭,最后化作人形扑进胡天怀里:“阿天!”
 
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醒来时那些惶恐终于消失了。
 
多少时光,不及一刻。多少委屈,瞬息散去。
 
胡天长叹,庆幸百年于归彦只是一梦。
 
庆幸终能再见归彦这一面。
 
胡天抬手擦了擦脸,抱住归彦的脑袋:“真是想死我了。”
 
归彦挠了挠胡天,待他松开自己。归彦抬头,看向胡天。
 
胡天忽而有些紧张。
 
他头发斑白,眼角也有了细微的纹路。
 
但这就是自己的阿天!
 
归彦捧起胡天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可惜四下幻境撼动,虽胡天趁乱杀了一个荣枯,但外间黑衣人尚在。此时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
 
胡天还是摸了摸归彦的脸:“我在这儿了,不许再对荣枯那个人手软了。”
 
“可是,那个是阿天的躯——”归彦抿起嘴。
 
胡天却是笑起来:“才不是,我才不会想伤归彦呢。一根毛毛都舍不得拔的。所以敢伤归彦的,都不是我的。而且,归彦看……”
 
胡天放下小桶,伸出手,握住了归彦的手。
 
胡天认真看归彦。
 
混沌力不由自主自归彦手上漫出,小心翼翼落在胡天手指指环上。
 
忽而他俩识海之中,灰白的六芒星同时闪了闪。
 
归彦忙松开胡天。纵然时间段,但也足够归彦看清胡天手上的天彦指环和他的骨骼相连。
 
且那些骨骼……
 
归彦瞪大眼睛:“阿天?”
 
胡天笑起来:“我现下是魔啦,魔骨还是归彦的头发做成。我的躯壳是归彦的。”
 
“阿天就是我的!”归彦抿嘴笑,抱住胡天,“我也是阿天的。”
 
“嗯。”胡天搓了搓归彦的后背,继而闭上眼睛,咬了咬牙,再松开,“所以即便长得像我,也不要手软了。”
 
胡天话没说完,幻境忽而裂开一道口。
 
便是早前自寸海渺肖塔中冲出对付归彦的黑衣人和黑影。终是将归彦的秘境冲破。
 
一个七阶黑衣人冲过来。
 
归彦松开胡天,胡天抬腿将脚边的小桶踢出去。
 
他脸也不扭,认真看归彦:“方才我说的,记住了?”
 
归彦认真点头。
 
胡天这才转过身去,吓一跳:“卧槽,亲姐啊。”
 
被小桶砸中的黑衣人,化成了一滩血肉。血肉边上乃是一个碎裂的小桶。
 
归彦认出那小桶乃是早前夏昱装洗澡水的那一个。
 
胡天拍胸口:“胖胖的徒弟了不得,果然寰宇第一毒,一桶洗澡水就给个修士毒成血肉了……”
 
归彦点头,又紧张说道:“阿天,这个黑衣人只是七阶。我已经打了好几个八阶的修士了。我更能打。”
 
胡天挑眉:“那是必须的。我家归彦寰宇第一帅!今天必定打得荣枯轮回都不认识!”
 
胡天深知荣枯早就入妄成了魔徒。这些魔徒总有些分魂魄,死了又咣叽冒出来的功法。
 
方才他那一招就将荣枯杀掉,太过简单不真实。
 
果然,待到四下幻境散去后。
 
寸海渺肖塔下站,又一个“胡天”站立。
 
他四周无数黑衣人。
 
归彦皱起眉头:“通古返一功,九斗补阙法。”
 
新出现的“胡天”,还是年少,此时他周身威压却是大涨。
 
正是通古返一功的效用——以自身神魂分裂多处,若一方身死,此身上的魂魄回归另一个分身。继而修为亦归入另一个分身上。
 
而四下数个黑衣人,则是九斗补阙法所致。荣枯将灵魄分入九个修士的体内,各自孕养起灵魄。待到功成修为返归至其身。
 
只是此时有九子八阶,另有数个七阶的黑衣人。这当时将灵魄分成多少片了?
 
无论是九斗补阙法,还是通古返一功,都是分裂神魂所致。
 
胡天不禁感叹:“荣枯,你他娘的真是个精分小能手啊!”
 
顶着胡天脸的荣枯咧开嘴:“还有闲心耍嘴皮,本尊当年该杀了你们……”
 
胡天冷笑:“你该后悔的是去死生轮回境祸祸我家归彦。”
 
胡天说着天彦指环运作,两柄剑生出。
 
一柄重剑,一柄软剑。
 
胡天抬手将软件扬起,归彦抓住。
 
胡天道:“胖胖,咱俩好多年没练剑了啊。”
 
归彦笑起来:“阿天可要用心了,师父师伯就在不远的地方。”
 
“啊呀,那颗不得了。”胡天缩了缩脖子,继而手起一式,直向荣枯而去。
 
荣枯一步退后,身前数个八阶黑衣人冲上前去。
 
归彦立时跟上胡天,混沌力出,软剑之上剑意大盛。
 
小雉剑阵出。剑首、剑尾、剑阵第一人,其三者并一双,如临一阵。
 
剑阵第一人,剑意所在,胡天归彦同执手。
 
归彦软剑启剑首,织造阵脚。招招式式妄幻生,其剑如笔挥洒。
 
胡天执剑成剑尾,空剑之术如墨临阵纹。魔气并生,天彦骨运转,炼器术追随而去。
 
白驹过隙,百余年消逝。
 
他们早不是九溪峰上小修士,如今一个剑启混沌幻象临,一个以剑为器炼物成。
 
虽是剑阵,无知无觉之时,归彦起了幻象,胡天竟将幻象造出。
 
好似归彦给了图纸,胡天就将图纸炼化成实物。
 
无数光怪陆离之物直成壁垒,其上又有杀意,将众黑衣人分散。胡天归彦再冲上去绞杀。
 
天地大阵隐约在胡天归彦剑上生成。
 
荣枯却是大骇:“你们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回答他的只有胡天、归彦更多磅礴的杀意。
 
杀意之下,灰白的六芒星再是闪烁起来。却已经来不及去在意。
 
荣枯食指并生八片刀,八阶圆满威压尽出,冲入阵中。
 
胡天归彦双手交握,归彦混沌力江流倾泻妄幻大阵开,胡天周身天彦骨颤动,元素尽出。
 
战势焦灼。
 
却道此时,天启界顶上红球之中,端坐一个丑鲛人,见胡天归彦猛然叫起来:“噫!!!造化术!!!”
 
“大爷哟,怪道本祖宗觉得他们都是香喷喷,那是老乡哇!”
 
这丑鲛人冲上前去,对着四下壁垒乱抓乱挠:“噫吁!放本祖宗出去哟。本祖宗后悔咯,怎生建了你这个王八羔子的神巢!”
 
“本祖宗的筑巢术为甚介么厉害!”
 
“噫!打他打他!”
 
这祖宗一眨眼又坐回壁垒之中,看起戏,捶着壁垒为胡天归彦嚎:“打死那个搞臭小鱼的恶贼!”
 
第218章
 
“噫!杀啊!”
 
丑鲛人看着胡天归彦嚷嚷, 又去看另一头,惊呼:“介个小妖族了不得, 也是香喷喷啊!”
 
他所指“小妖族”却是郜苏。
 
郜苏此番所攻乃是寸海渺肖塔第一层守卫邪修。此层守卫邪修多为七阶。
 
但胜在数量惊人, 一百五十个七阶邪修。而郜苏只一个八阶初级。
 
只是以妄幻迷惑,于寻常八阶梦貘都是难熬。幸而郜苏非是寻常梦貘。
 
且不说他曾被妖皇令择为妖皇,此番身躯重塑乃是神族所为。
 
郜苏将这些七阶邪修以妄幻迷惑, 继而铭鬼刀瓮声震鸣。
 
“你也不耐烦了?”
 
郜苏浅笑,一道刺入邪修要害。
 
杀戒大开。
 
与此同时, 不远处叶桑百里也是大杀四方。
 
这二人俱是剑术大家,又是师徒, 剑术一脉相承,配合默契自不必提。
 
两者共用《屠墟典卷》,同杀一敌。
 
此时叶桑为剑, 百里执剑。百里招式所到,叶桑剑意随性。
 
如此配合, 恍如剑阵更胜剑阵, 杀招剑式无可匹敌。
 
大开杀戒, 酣畅淋漓。
 
百里靖海杀得爽气, 拨冗道:“徒弟!”
 
“师父?”
 
“好好修炼,同我一起成仙。否则少了你——”
 
百里靖海手持叶桑重剑, 将一七阶魔徒砍飞, “为师成仙也不痛快!”
 
百里手上重剑化作剑灵身形,一道剑气将冲来的修士掀飞。
 
叶桑特为难:“师父,何时成仙不是我说了算。你要是成仙, 我也不能抓着你的裤腿不给你走……”
 
“那咱师徒结个契?”百里说着翻身跃起,冲上前去踢飞叶桑身后的魔徒。
 
叶桑顿时又化作重剑,入了百里之手。
 
百里举起重剑招这一魔徒的兵刃就是一剑削下去。
 
他边是杀敌,边道:“那咱结个契,一道成仙去——”
 
叶桑恍然大悟:“刚好师父没有元神法器,结个主仆契就成。”
 
“成个屁!主仆契不成!”百里靖海还不乐意,“那玩意儿限制你剑法。老子教你剑法是让你听我指挥的吗?”
 
“可又没个师徒契,”叶桑讷讷,“那要怎么办——”
 
叶桑忽而没了声响。
 
迎面来了一个八阶中级魔徒,举大斧砍杀而来。
 
百里靖海拧腰翻身而上,重剑招呼过去。
 
《屠墟典卷》屠佛、灭道、杀仙、弑神四卷招式瞬息交织成一团。
 
百里所指,叶桑所致,如是一剑如是一人,所向披靡。
 
百里将那魔徒捅了个对穿,恶狠狠开口:“怎么办?琢磨出来没?”
 
叶桑老老实实:“没。”
 
“我倒是琢磨出来一个。不过先杀了这群再说——”
 
不等百里靖海去收,叶桑凝神剑意大盛,直指仇敌。
 
穆椿远远看了百里一眼,低头浅笑:“蠢货。”
 
四周九个八阶初期将她包围。
 
穆椿抬头,笑意散去,她将星河钓竿握在手中,取下斗笠。
 
下一刻穆椿执竿如剑,钓竿之上神念牵引更甚,又有无数剑意挥洒。
 
《星河钓龙术》《芒针化千剑法》同时运行。
 
无常钓客八阶圆满威压倾泻而出。
 
炼狱鬼门大开。
 
胡天归彦剑阵疾行,荣枯指尖八片刀迎上。
 
双剑对八刀。
 
八刀乃为荣枯元神法器鬼裂绸,片片似纸,削铁如泥。
 
辅以荣枯《经首奏刀术》,入血肉拨拆骨筋片魂魄,不惊鬼神。
 
此八刀任意随行,无孔不入,几次三番径向胡天、归彦命门。
 
胡天、归彦也非好欺辱。
 
此时剑阵成“造化”,滴水不漏了无缝隙。
 
此战当是势均力敌。
 
却又隐约不同,当是荣枯越战心中惊惧越胜。
 
天下强者,遇强则强。
 
归彦不提,胡天数次游走生死边缘,此次进阶都是搏命。
 
此时打得酣畅,一时得意忘了行,便有登级迹象。
 
再有归彦这些年混沌力中虽有一丝神力参与,但那神力并无多少作用。
 
但此刻归彦再与胡天结阵,胡天炼器术法脱胎与神族天启之术。归彦受了胡天影响,体内神力隐约运作起来。
 
高手过招,细微优势便是能决胜千里。
 
荣枯方察觉异样,下一刻,胡天、归彦杀招再临。
 
一个等级浑然忘我,一个神力抽动杀意更甚。
 
剑阵绞杀,归彦软剑刺入荣枯后心。
 
胡天重剑自荣枯百会穴入体。
 
混沌力为引,于荣枯体内作杀器幻象。魔气引元神着幻象,瞬息炼成。
 
归彦抽剑撤招。
 
胡天抽剑撤招。
 
两两落于一处。
 
荣枯体内轰然巨响,瞬息血肉横飞。
 
归彦转身振袖挡住胡天视线,胡天抱住归彦,双手在他身后凝成屏障。
 
片刻后烟雾血肉消散。
 
归彦松开胡天,皱起眉头。
 
寸海渺肖塔中,再一波黑衣人冲了出来,个个八阶圆满。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足足九个八阶圆满。
 
“卧槽。”胡天大骂一声,“荣枯你他妈属蟑螂的不成!”
 
继而郜苏、叶桑、百里、穆椿并胡天归彦面前死尸之上,骤然间均是升起黑色气雾。
 
死尸瞬息消失不见,气雾冲向寸海渺肖塔。
 
气雾聚集成一团,荣枯,或是说胡天的躯壳,再次走出来寸海渺肖塔。
 
只是此番荣枯着装怪异,身上短衫短裤,光着胳膊腿,脚上拖鞋露出脚丫。
 
胡天怔了怔。
 
荣枯此番躯壳之上的行头,正是他那年离家时的打扮。那T恤上还沾着团鸡血。
 
此时“胡天”咧嘴不自然笑起。那颗补上的门牙,闪亮亮晃眼。
 
这才是胡天真正的躯壳。
 
胡天深吸一口气,继而磨牙却道:“粗你爹,总用老子的俊脸,算怎么回事儿啊你!”
 
荣枯冷笑,指尖八刀尽出:“那不如将你的躯壳留下,那才是本尊该有的。”
 
“嘿。”胡天乐,举起重剑,“老子用你的躯壳,那是赏你脸——”
 
胡天归彦一起攻上。
 
荣枯退一步,四下九个八阶圆满黑衣人冲上来。
 
黑衣人却为对上胡天与荣枯,四道身影从天而降。
 
郜苏、叶桑、百里、穆椿,挡在胡天归彦身前。
 
这四个杀完寸海渺肖塔三层护卫邪修,本就是向塔而来。半途见那些邪修尸身消失,更是急。
 
当下及时赶到。
 
郜苏转身对胡天归彦道:“这八个留与我等。”
 
百里靖海抓着叶桑重剑去招呼一个八阶圆满,穆椿紧随其后。
 
百里靖海杀得欢畅,转脸见穆椿在身边:“你滚一边去杀,莫要和我抢!”
 
穆椿挑眉:“比比?”
 
“比就比。我可是有徒弟的人。”百里举着重剑,照着身边魔修劈头盖脸看过去。
 
穆椿浅笑,转头看胡天:“还不去对付荣枯?难道要为师被个怂货耻笑不成!”
 
胡天闻言却是向前踉跄一步,暗道不好。
 
方才杀敌之间,与归彦配合,未曾着意。此时才发觉识海之中六芒星竟然是亮起。
 
六芒星一亮,识海之中黑龙挣扎起来。包裹它的金元素球隐约有裂缝生出。
 
胡天咒骂,若是死在此时,那岂不是让他死不瞑目了!
 
归彦也是察觉识海不妥,忙说:“阿天,我去。你不要来了!”
 
归彦说着,向荣枯冲去。
 
荣枯冷笑迎战。
 
一招出,界内浮岛抖动,天地惊骇。
 
荣枯此时修为竟是深不可测。
 
盖因荣枯自将胡天作了替死之人,这些年唯恐被天道发现。
 
因着一道妖魔混血的“天材灵魄”,荣枯便将自身灵魄尽数用《九斗补阙法》散尽。
 
而神魂则以《通古返一功》分作三道,各修一体。
 
本真人魂落于胡天躯壳,又以归彦灵魄养护。
 
只待心魔去,邪妄驱,再将所有分散魂魄并其修为聚拢,一举成仙。
 
只可惜,心魔难死。
 
魔域传来蝰鲁归入魔神殿的消息。继而让他发现了胡天、归彦的踪迹。
 
几次三番调查之后,荣枯如何都想不到,当年以为必死之人,竟然活下。
 
而现下更是打上门来。
 
但若真以为他荣枯是寻常之辈,那也就是错了。
 
此时神魂灵魄尽数归体,这些年分散的功力重聚一体。
 
荣枯修为顿时冲破八阶,成为超越八阶圆满的存在。
 
天际隐约传来雷鸣,好似仙劫征兆。
 
仙劫之下,何有存物。
 
胡天却乐:“荣枯,你丫的又要被雷劈了!”
 
荣枯暴怒:“无妨,仙雷劫至少还要一日才到。这一日,足够本尊料理你们了!”
 
荣枯说完,就一刀劈向归彦。
 
归彦软剑挡住,混沌力阻隔杀招。
 
荣枯皱眉:“分明伤到……你竟也用嫁术。”
 
“没有!”归彦大怒,“我没有。”
 
替死嫁术何等邪妄,胡天便是被这替死嫁术所害。归彦如何会用。
 
此时闻听“嫁术”二字从荣枯最终冒出,归彦盛怒,终是再没了“阿天躯壳”的顾虑。
 
归彦软剑直冲荣枯而去:“我杀了你!”
 
荣枯身形矫健躲过软剑,鬼裂绸直取归彦骨骼间隙。
 
《经首奏刀术》起,八片刀震颤,划过归彦臂腕肌肤。
 
衣袍裂开。肌肤之上,光华闪过,却是再无刀口。
 
荣枯大笑:“还说没有,当年敲开魔胎,我却不知你也是个小邪物!”
 
归彦震骇看着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归彦,专心杀敌!”
 
胡天声音自寸海渺肖塔内传来。
 
第219章
 
胡天说着话时, 荣枯再向归彦发难。归彦再是被刀划过,身上没有一个伤口。
 
但此时绝非细思之时, 归彦立刻举剑同荣枯战成一团。
 
另一头郜苏、叶桑、百里、穆椿则是对付着九个八阶圆满的黑衣人。
 
只有胡天一个没同人打。这人转进寸海渺肖塔中。
 
这塔同他当年来时相去无几, 四壁白亮光秃秃。
 
荣枯这番被突袭也是倾巢出动,塔中此时一个修士也无。
 
胡天见无人,扯起衣袖, 手腕之上一片刀口。天彦骨上法阵闪过,又一道刀口立刻出现在他腕上。
 
初级嫁术。
 
那年胡天成了魔徒, 怕有朝一日失了心智伤了归彦,便同鹿戈讨了嫁术法阵烙在了自己血肉之中。
 
不想用在此时。
 
虽是疼了些, 但替自家胖胖挡了灾,胡天心里轻松自在。
 
胡天自言自语:“怎么从前没想到呢……”
 
话没说完,胡天脖颈骤然一道剧痛。胡天的脸不由自主偏向一边, 脸颊裂开一道口。
 
幸而胡天成了魔,虽还有躯壳肉身, 但魔族最重要的是骨骼。未伤及骨骼还不至于危及性命。
 
胡天大怒:“卧槽, 贱人敢动我家胖胖的俊脸!”
 
胡天立时冲到窗口向外望。
 
那一团飞沙走石, 归彦行动之间又有幻象生成。胡天实在也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这人就道:“我家胖胖真英武。”
 
但他天彦骨上, 初级嫁术运转频繁。
 
嫁术每运行一次,便是在躯壳之上平添一道死气。
 
胡天识海黑龙越发欢腾, 翻江倒海。
 
胡天深知此战险恶。
 
荣枯数千年积累深厚, 绝不是能轻易扳倒。
 
胡天心中忐忑,他再去看另一边。
 
郜苏、叶桑、百里、穆椿,四个修士对付九个黑衣人。
 
数量之上本就是弱了一筹, 遑论九个黑衣人还都是八阶圆满的魔徒?
 
倾尽所有,也只是勉力牵制住那九个黑衣人不去为归彦捣乱。
 
这便是郜苏他们也不能帮归彦一把。
 
怎么办?
 
自己却也是出去不得。
 
胡天叹气想着方才剑阵之上,自己以炼器术炼化幻象,与归彦配合倒是默契。
 
归彦的幻象恢弘远千里,又能细致入毫厘。
 
而胡天这些年的炼器术已是自成一体,但他神魂识海有限,常因神念外放有限,不能炼化更大的器具。
 
倒是方才与归彦配合剑阵,胡天不自主将元素充沛如幻象之中,竟又炼器功效。实乃是这些年炼器最畅快的时候。
 
且战力也是高。
 
唯一的顾虑便就是归彦若是发现,自己身负嫁术,他定然会被扰乱心神。
 
胡天思忖片刻,咬了咬牙,撕开黑袍扯了块布挡住了脸。
 
胡天伪装好自己,方要出去,骤然“咔嚓”一声响。
 
胡天腿上一软,摔在了地上。
 
他立时神念探看。
 
天彦骨中,腿骨折成了三截。
 
胡天倒吸一口冷气,立时抓住腿骨,以炼器术将腿骨重新炼化。
 
胡天扯下脸上黑布。
 
不行,不能出去。出去若是像方才这样冷不丁翻了个跟头,那就是拖后腿了!
 
即便帮不上忙,也不能拖了归彦的后腿。
 
胡天这么想着时,又是“咔嚓”一声脆响。这次乃是肋骨。
 
胡天立刻又将肋骨接上。
 
此时识海忽而传来一道声音:“阿天……是不是阿天……嫁术……”
 
识海之中,六芒星明明暗暗,竟是将归彦的心声传递。
 
便是归彦猜到了些许。
 
哪怕只是六芒星些微的光亮,胡天也能感知此时归彦的急躁。
 
胡天想了想,冲到窗口,一声吼:“胖胖,加油,干翻贱人。我拆个塔就来!”
 
不想这一声,荣枯蓦然退了数步,落在一处,大怒:“贼坯小儿,大胆!”
 
此时荣枯竟然半分损伤也无。
 
他说着就向胡天冲来。
 
归彦看了胡天一眼,见他并无损伤样貌,心中忧虑尽去。又见荣枯要去攻击胡天。
 
归彦救之不及,一声长啸。
 
却说归彦这些年来,时常想起当年弱小,在死生轮回境受尽欺辱。
 
修行之上,便是好学。
 
妄幻术上自不比提,剑术刀术都是精通,便连神通——这千百人中未必有一的天赐之术。
 
归彦也有三个:万象临心术、夔吼、巫阳礼魂诏。
 
万象临心术自不必提,夔吼早年也是常用,巫阳礼魂诏却只是当年将胡天招入了死生轮回境。
 
不想此番,归彦见了胡天危险,急切之下,三道神通好如混沌力,融合一处骤然出体。
 
荣枯被这三道神通砸中,皱起眉头。
 
夔吼声如炸雷,极肖仙劫雷,竟有瞬息将荣枯骗住。
 
巫阳礼魂诏,以荣枯体内灵魄为引,顿时将荣枯心魔招出。
 
万象临心术,以荣枯心魔为念,眨眼之间生出妄幻大阵。
 
那阵中仙劫雷砸下,无数死魂怨灵自底下生出,攀爬寸海渺肖塔,寸海渺肖塔倾倒。
 
荣枯大骇,身形暴涨,肌肉扭曲,顷刻七窍之间迸出鲜血。
 
下一刻,三道神通却是不能支撑荣枯邪妄,幻境崩裂。
 
这三道惊天融合的神通,不过拖延了片刻功夫。
 
却也是这片刻功夫,归彦骤然领悟。
 
神通可融合,灵气妖气魔气并神力剑气杀气,无一不可融合。
 
天地混沌,是为万物懵懂,生死模糊。
 
此念一成,归彦周身威压大涨。混沌力再次提升一境。
 
下一刻归彦醒神,眼中淡金光圈运作。归彦攥紧手中重剑,直向荣枯冲去。
 
终是势均力敌了。
 
一招对上,天地震撼。
 
归彦荣枯再陷鏖战,胡天也没闲着。
 
拜方才归彦万象临心术所赐,让胡天见了荣枯心魔。
 
若说魔族或是人族心魔,胡天尚且不太懂,但魔徒的一切,胡天却是最了解不过。
 
方才万象临心术下,荣枯坦露的片刻景象,当时他心中最畏惧的事情。
 
虽说不能将荣枯畏惧的理由弄得更清楚,但既然这贱人怕寸海渺肖塔倒了,那就让寸海渺肖塔真倒了好了。
 
胡天心道,不能参战亲手揍,拆个塔我还能不会吗?
 
那老子的炼器术岂不是白练了?
 
胡天立时动作,便是从所在塔层开始入手。
 
寸海渺肖塔本是寸海钉组成,胡天当年五行不通躯壳为死时,吸收的金元素尚且是从寸海钉中来。
 
且当年在侗螽堂中缴获的地格,胡天后来可是将它拆到自己都拼不起来的。
 
此时这人先以天彦骨凝成一柄巨型流星锤,接着胡天手舞流星锤向着塔壁砸去。
 
一砸之下,果然无数金元素升腾而起。
 
胡天全身骨骼运作,金元素顿时被卷入体内。
 
胡天再接再厉,又是一道砸下去。
 
自胡天来此世界,也当有几百年了。他也偶尔想到若有朝一日再同荣枯相对——
 
却是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真遇到荣枯,居然搞起拆迁来。还要时不时停下将自己断掉的骨头接接好。
 
但不管如何,有用就行。
 
胡天这么一想,手上力道更足,一边砸,一边将寸海渺肖塔上金元素吸收入体。
 
片刻之后,胡天便将一层塔壁砸完,却是不见塔塌下。塔外尚有一层木质结构。
 
胡天凑上去细看,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骤然运作起来。
 
隐阵。
 
胡天心下一动。
 
荣氏炼造之物,譬如那地格,便就是先起一层元神,再以隐阵隐藏主要阵法么?
 
而此时隐阵之下,定然是高阶嫁术。
 
再想方才荣枯形貌,也是一点伤也无。怕他也是在用嫁术的!
 
胡天狞笑:“我让你用!”
 
胡天手上一道纯火元素甩出。
 
一个巨大的火球撞上隐阵所在木头,轰然一声巨响,那一层便被炸出了个巨型大坑来。
 
“胡天!”荣枯鏖战之中一声怒吼。
 
寸海渺肖塔地上顿时生出无数尖刺,直向天上飞去。
 
胡天天彦骨运作,流星锤顿时砸过去。
 
尖刺金元素蒸腾,金元素入体。
 
归彦再次一道融合在一处的三神通将荣枯困住。
 
胡天翘起嘴角,再次以流星锤砸起来。
 
只是余光之中,方才炸裂开的隐阵塔壁所在,蓦然出现一个黑影。
 
胡天猛然抬头看过去。
 
那黑影乃是一个修士,漂浮在半空之中。这修士上身尚且完好,到了膝盖却是渐渐透明。
 
“死魂怨灵?”
 
胡天便是再没常识,这些年也是见多识广。
 
那修士听胡天如此称呼他,似有怔忪,他再去低头看自己,骤然龇其牙来。
 
当是狰狞可怕,胡天却是心生怜悯。
 
在寸海渺肖塔中藏着的死魂怨灵,除了是嫁术招来,还能有其他可能?
 
胡天问:“你可是被荣枯所害?”
 
那修士只是龇牙,拉扯自己的头发。
 
胡天又问:“你可是突然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是现下的样貌?”
 
那修士猛然抬头,冲胡天而来。
 
胡天骇一跳,又想这修士怕是什么都不知晓便是死了。如何不怨?
 
胡天躲过一击,大吼:“你别错认仇人,非是我杀你,而是荣枯杀你!”
 
胡天说着指向窗外:“他变作旁人相貌了,但他的神魂当是没变。”
 
修士骤然清醒,一声尖啸,向外冲去。
 
胡天却是看四下,忽而明白万象临心术下,荣枯心魔之中为何也会有死魂怨灵攀爬。
 
胡天深吸一口气,他拿起流星锤。
 
片刻之后,从前的巍峨宝塔消失不见,徒留一块废墟,形似蜂窝。
 
胡天自寸海渺肖塔隐阵之中砸出数百怨灵来,那些怨灵直向荣枯冲去。
 
怨灵攻击荣枯,对归彦乃是助力。
 
但不够,不够撼动荣枯。
 
胡天眯起眼,再将方才所见自脑中过了一遍。
 
荣枯心魔之中,怨灵是自地下冒出来的。
 
胡天站在寸海渺肖塔顶层向下看去。
 
“咔嚓”,尾椎、胯骨、腿骨齐声断裂。
 
“操。”胡天捂住屁股。
 
第220章
 
胡天只好停下一切动作, 捂着屁股修补魔骨。
 
不想这番损伤方愈,那边手指胳膊并肩胛又是断裂。
 
胡天赶忙又去那边修缮。
 
一道道死气蒸腾, 此番骨头断裂速度极快。
 
胡天现下只庆幸自己炼器术不错, 这要真是个魔族,即便是八阶,怕也经不住这番折腾了。
 
骤然“咔嚓”声停下。
 
胡天惊一跳:“什么情况?”
 
他向外看去, 见荣枯攻击动作并未停。
 
归彦与他撞上,终是见了血。
 
荣枯大喜:“嫁术阵消失, 那替死的终于是死了!”
 
放你爹的狗屁!
 
胡天怒骂,又将心念沉入天彦骨, 便见因着胸口骨骼断裂,那嫁术阵坏掉了。
 
胡天争分夺秒,神念一起, 百个嫁术阵镌刻入骨骼。
 
进而“咔嚓”之声又起,胡天顿时觉得这声响也没那么烦人。胡天犹怕不够, 干脆在灵魄之中写了一道嫁术阵。
 
胡天修缮着魔骨, 还将嫁术阵加固。
 
只是识海的死气越聚越多, 有点愁人。所幸拆寸海渺肖塔时, 自己吸收了不少金元素。
 
胡天将金元素又给那黑龙裹上几道。
 
如此修魔骨、斗黑龙、稳固嫁术阵,胡天一心三用, 再没了精力去砸寸海渺肖塔下的地皮。
 
归彦此时也是无暇他顾。
 
荣枯攻势急、猛, 又灵巧非凡,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幸而归彦非是凡俗。
 
遇强则强, 归彦越战越勇,剑招剑势妄幻魔气,融合一处如是天成。
 
如此情景,归彦每新起一招,都比前番进一层。
 
又兼归彦身上至今无伤,竟是将荣枯逼得直向后退去。
 
荣枯心中震骇,心道这小崽子除了天材灵魄之外,还有其他宝物不成?
 
又见寸海渺肖塔被轰成了蜂窝煤,更有早年见替死的冤魂解脱攻来。
 
荣枯大怒:“不自量力!”
 
他怒吼一声,手中八片鬼裂绸暴涨,一时天上地下千片剔骨刀生成。
 
却也是此时。
 
归彦举剑凭空砍下一道,剑势去处白光生成,直取荣枯胸口。
 
瞬息白光入得荣枯体内。
 
此乃归彦以混沌力融入平生所学剑气的一击。
 
荣枯冷笑:“你以为——”
 
话未尽,骤然天降响雷,直向荣枯砸来。
 
四下漆黑,伸手难见五指,千万剔骨尖刀直向他刺来。
 
荣枯大骇,一时辨不清此间是幻象还是真实。
 
此时外间所见,却是荣枯身上涌出邪魔气息将他困住。
 
归彦得了片刻喘息时机,他转头冲向寸海渺肖塔。
 
归彦冲入塔内,恰好胡天浮着残存塔壁站起来。
 
胡天抬头:“胖胖,你将荣枯打死了?”
 
归彦冲上去,拽住胡天的胳膊上下看他,继而摸了摸胡天的手腕。
 
胡天乐:“干嘛啊。”
 
归彦却是松了一口气:“我刚才分明被荣枯打到了,我以为是阿天……”
 
“是我什么?”胡天拍了拍归彦的胳膊。他又去看外间,见了窗外一个黑球不断变大,皱起眉。
 
胡天道:“归彦,这些事情等等再说,荣枯没死,咱们赶紧想法弄死他。”
 
归彦点头:“我先去帮爹爹他们将那九子杀了!”
 
胡天却道:“你去,我先去将地砸了。”
 
“好。”归彦也不问缘由,抓了胡天亲一口,“阿天要小心。”
 
归彦转头自窗口跳下去。
 
胡天摸摸嘴唇,翘嘴角,转身快速向塔顶而去。
 
却说归彦跳下寸海渺肖塔,使一个术法便到得郜苏身边,入得战圈。
 
父子同杀,终是将一个八阶圆满的魔徒砍杀当场。
 
此时荣枯以九斗补阙法,所炼成的九个八阶圆满的魔徒,只剩下六个。
 
穆椿一个翻飞,转身钓竿再戳死一个。
 
九子徒余五子。
 
穆椿停脚,看一眼荣枯所在,再是挑起一个冲过来的魔徒,扔向百里靖海:“给你了!”
 
“卧槽你大爷!”百里靖海拧腰躲开,不由大骂。
 
穆椿冷笑:“认真算,我大爷是穆署!”
 
“卧槽!”百里靖海气得脸都白了,“你他娘干嘛不杀了!”
 
穆椿取下蓑衣,深吸一口气,看向百里:“师兄,我先走一步了。”
 
穆椿此时身后隐约华光生出,运作如虹。
 
百里手中一顿,继而再次运转剑招招呼魔徒,头也不回:“你滚吧。”
 
叶桑不懂:“师父,师叔要去哪里?”
 
“成仙。”
 
华光,乃是仙劫抵临之兆。
 
仙劫抵临多有征兆。征兆不同,往往仙劫雷时间、形态,对修士的损耗也是不尽相同。
 
最重要的是,此兆可预示修士成仙的可能。
 
种种仙劫征兆之中,华光乃是上上等。仙劫雷的时间最短,破坏最小,形态最是灵巧乖觉……
 
“他娘的,穆椿这夯货当年可是坏得很。打哪儿来的这般运气。”
 
百里靖海很是不服气,抓了重剑对着魔徒撒气。
 
穆椿自己也是不晓得。百年前见了穆昱,心魔褪去,便知终有一日仙劫会来。
 
却未曾想在此时抵临。
 
穆椿懊恼,太不是时候了。她抬头看向不远处。蜂窝般的寸海渺肖塔中,胡天身影时隐时现,他还在往顶上攀爬。
 
小混账是自己的徒弟,也是贵人。
 
说是徒弟这些年也无从教导,但没道理徒弟尚在险境,师父自己跑去成仙的。
 
哪怕仙劫不能抵挡——
 
穆椿蓦然翘起嘴角。
 
下一刻。
 
荣枯冲破幻象术法,周身黑气溃散。
 
穆椿周身华光大盛,天启浮动齐震。
 
穆椿一个翻转跳跃,向荣枯冲去。
 
荣枯大骇,八片剔骨刀瞬息转动,直在穆椿肩上割下八刀。
 
“穆椿!”百里靖海抓起叶桑重剑,直向前冲去。
 
劫雷下,修士魂魄最盛,却也是体格最弱之时。
 
若是此时躯壳损毁,谁知与成仙有无阻碍!
 
纵是百里靖海,也没想到穆椿此时还要去和荣枯干架!
 
穆椿闻声,拨冗向外一挥手,直将百里挥飞回去。
 
穆椿道:“师兄,你给我滚远点。”
 
与此同时荣枯却是一击得逞,向后奔逃。
 
穆椿直追而上,自后以星河钓竿掐住荣枯脖颈,双脚踩在荣枯后背——直如她徒弟那年在若水部同人赛跑时踩人的姿势。
 
“仙劫雷即至,你跑个甚呢!”
 
穆椿冷笑,俯身将全身重量压在脚下,“不是想成仙吗?那就尝尝,这必定成仙的仙劫雷,与你那必定成不了仙的,有什么分别!”
 
一道仙劫雷应声而下。
 
轰然巨响,一道紫色闪电砸在了穆椿身上,也砸在了荣枯身上。
 
“啊!”一声叫声自穆椿脚下传来。
 
尖利凄惨,直穿神魂。
 
穆椿扯住荣枯头发:“去死!”
 
又一道仙劫雷砸下。
 
“啊!”
 
穆椿抬起星河钓竿,砸在荣枯后脑勺上:“去死!”
 
再是一道仙劫雷。
 
此后任凭穆椿打杀,荣枯只有凄惨嚎叫。
 
胡天站在寸海渺肖塔顶上,目瞪口呆。
 
这些年胡天所见,穆椿不过严师。着实没想到,他师父还有如此凶悍一面。
 
郜苏百里却是皱眉。
 
百里靖海忧心穆椿成仙:“这般形态,她还要不要成仙了……”
 
“仙雷劫下,难有活物,这荣枯竟然至今还能支撑!“郜苏左右为难,一时想要穆椿快抽身,一时又想荣枯再被雷多劈一劈。
 
归彦向前跑去。
 
郜苏拦住他:“归彦去哪儿?”
 
“我去将荣枯打开,不能再耽误师父了。”归彦果断坚决。
 
继而却听识海之中,传来胡天的声音:“胖胖,别急。我来。”
 
归彦抬头去看。
 
胡天在塔顶之上,生出双手,一道元神生成,直冲入穆椿脚下,撞在了荣枯脑壳之上。
 
可惜穆椿抓得太紧,荣枯不动分毫。
 
恰此时,叶桑一声惊呼:“退级了!荣枯退级了!”
 
便是此时,荣枯再是撑不住,其身超越八阶圆满的威压消减。
 
胡天跑到塔的另一边,便见天际一片敞亮,前番黑雷——荣枯的仙劫雷——亦然退散消失。
 
荣枯退至八阶初级修为。
 
胡天却是管不得荣枯,他看着穆椿仍是半蹲着,仙劫雷砸在穆椿身上,穆椿却是没有任何动作。
 
穆椿这辈子数次劫雷,却从未曾有一刻如此时这般,期望这劫雷时间再长点。
 
然而不待仙劫雷打死荣枯,穆椿识海之中,隐约传来神念。
 
她意念恍惚,身体变轻。但又好似有物抓住她的脚踝。
 
穆椿一时焦灼,竟是不能动弹。
 
幸而远处传来胡天的声音:“师父,荣枯那贱人我有法子收拾他!师父快去成仙,找应师伯啊!”
 
又有百里靖海的声音:“穆椿,应易寒那货还等着你呢。”
 
穆椿闻听“应易寒”三个字,心中恍然若失。
 
“大师兄。”穆椿松手站起来,神念回归。
 
她四下三丈尽是焦土,周身满是霞彩华光。
 
继而脚下一道元素闪过,将荣枯打飞出去。
 
荣枯趴到远处,不死活。
 
向远胡天站在寸海渺肖塔塔顶之上,蹦来蹦去好似跳大神。
 
胡天见荣枯飞走了,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再笑着看穆椿。
 
穆椿先是歉疚,继而笑起来。
 
胡天生怕穆椿还想着杀荣枯:“师父,荣枯已经退级了,等等我就弄死他。您快去成仙,日后我成仙了去找你玩儿。”
 
百里靖海也是嚷嚷:“穆椿你赶紧滚去找师父和大师兄,别一天到晚喊打喊杀的。”
 
穆椿转身看向百里,目光扫过叶桑、归彦和郜苏。她再向天彦山所在看去,闭上了眼睛。
 
光华自穆椿脚下升起来,渐渐将她裹住。
 
半空之中再是一道雷,轰然而下落在光华之中。
 
继而煌然之光,如夏阳烈火,四下溃散撞在浮岛残存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顿时消失不见。
 
寰宇有声骤然响起——
 
“嫁术失。”
 
是为仙者珪璋。
 
胡天身上嫁术阵骤然溃散。
 
胡天哭笑不得:“不带这样搞珪璋的吧,你这不是坑徒弟么……”
 
第221章
 
胡天话未尽, 神魂之中蓦然传来穆椿的声音——
 
“别怕,后会有期。”
 
片刻后天际云开, 天启界四下仙音隐约, 却再听不见穆椿只言片语。
 
胡天看着天际苦笑,心道,师父我就快死了, 下辈子见吧。
 
虽是穆椿布下仙者珪璋,从此此世界嫁术再不能用, 但早前同荣枯的一番打斗,积累的死气已是让胡天识海再不能支撑。
 
不过还不是死的时候。
 
识海之中, 将包裹黑龙的金元素再加固一道。
 
胡天搓了搓手,看向远处的荣枯。
 
此番穆椿仙劫雷十分灵瑞,躲开百里一众, 却将黑衣人屠灭。地上徒余九团黑色披风。
 
现下只有一个荣枯趴在地上不动弹。却也是胡天看去之时,荣枯忽而动了动。
 
地上九团黑披风蓦然化作黑气, 直向荣枯冲去。
 
胡天心道不好, 神念示警:“归彦小心!”
 
胡天说着天彦骨再次运作。一团火元素向着荣枯而去。
 
却终究是慢了一步。
 
九团黑气一团被胡天火元素沾染燃尽, 归彦叶桑各拦下一团。
 
终究六团钻入荣枯体内。
 
黑气甫消失, 荣枯全身抽搐,双脚内扣, 好似被人提着头发拽起, 又如有物自脚心向上注入。
 
荣枯抽搐着站起。
 
不待他抬头,有一道火元素自远而来,砸在了荣枯心口。
 
荣枯弯腰弓背, 双脚却恍如被钉在了地上,唯有分毫挪动。
 
而早前沉溺观望仙劫的百里和郜苏,也是醒神。
 
叶桑后退,重剑落入百里之手。郜苏执铭鬼看向荣枯。归彦混沌力起再是一道撞上荣枯。
 
四道攻击之下,荣枯脊柱折叠,头颅下垂,姿势诡异。
 
蓦然间,黑气自他脖颈生出一道,骤然成手,其指间夹一刀片。继而脸颊、双眼,四肢百骸,无数道黑气生气凝成手指,指间均是刀片。
 
刀片尖锐,解牛剔骨。
 
此为荣枯元神法器,名为鬼裂绸。鬼裂绸者,出入如鬼,可裂千万,轻薄如绸。
 
此时荣枯躯壳并生二十只手来,便有八十片刀。
 
纵然荣枯躯壳仍旧为胡天旧时所有,容貌已是再无丁点踪迹可寻。
 
整个躯壳好似一个处处挥舞刀片的绞杀傀儡。
 
四片刀出手。
 
其刀如有灵识,四下分散,骤然消失。眨眼,郜苏、百里叶桑、归彦、胡天四处各一片白光闪过。
 
归彦反应极其敏锐,未及刀片再进,三道混沌力出,为郜苏、百里挡住了刀片。
 
唯有胡天离得远,归彦追之不及。那刀片划过胡天扎在了魔骨之上。
 
“嗷!”归彦暴怒,一道神通祭上,举起重剑直向荣枯冲了上去。
 
荣枯二十只手挥舞上前迎战。
 
两厢天上地下鏖战一团。撞击之间,电闪雷鸣,幻象明灭,浓云搅动,天地失色。
 
寸海渺肖塔所在浮岛颤动,四下无数陆地碎片抖动。
 
郜苏百里竟也再插不进去,只能从旁策应一二。
 
胡天远观,又急又气。
 
旁人或是无所感知,但他现下识海之中六芒星已然亮起。便能感知归彦此时神魂定是有了伤。
 
胡天再去细观,便知其中问题。归彦所用幻象,每被荣枯破解,他识海之中便生出一道裂痕来。
 
荣枯或许降级,现下是个八阶中级,但归彦也是八阶中级,两厢对垒。
 
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怎生能舍得。
 
但若是入战,又恐自己力有不逮。
 
胡天咬牙,思及前番剑阵功效,深吸一口气,进而握紧双拳。
 
胡天神念沉入识海,元神凝成。
 
识海之中,裹挟黑龙的金元素遮天蔽日,竟将识海挤得一丝缝隙也无。
 
胡天元神进入,头一次发现无边黑色的识海其实也是有边际的。
 
他挤在裹挟黑龙的金元素与识海壁垒之间,勉力用心诀唤来晴丝神力球抱入怀中。
 
进而元神找到闪烁的六芒星,背靠六芒星。
 
便有一丝意念自六芒星进入胡天意念之中。
 
是归彦。
 
胡天元神翘起嘴角,只要这一点点归彦的想法就足够了。
 
胡天元神闭眼,裹挟六芒星上那一丝意念,神念散去。
 
下一刻,躯壳睁开双眼,周身天彦骨颤动。
 
一道水元素若晴丝,自胡天手中生出,向远处战圈而去。
 
继而是木元素、火元素、土元素、金元素。
 
五道元神随胡天神念入战圈,轻忽落在归彦新生成的幻象之上。
 
幻象顿时凝成实物。
 
便就是,胡天自六芒星之中得归彦行动间幻象意念,以归彦之意为己心,进而天彦骨元素配合融入外在幻象。
 
如此幻象炼成器具,再不能随意被荣枯伤及。
 
虽炼器于外,实则以彼为己,如是一体。
 
荣枯以剔骨刀片砍上幻象,再是伤不得。
 
顿时一声尖利嘶吼自荣枯躯壳之中传来。一片刀向寸海渺肖塔而去。
 
“不好。”百里一跃而起,直入寸海渺肖塔,为胡天挡住荣枯一击。
 
郜苏看向叶桑:“护住胡天,让他全心配合归彦行动。”
 
如此兵分两路。
 
郜苏留在原地。郜苏借由血统,妄幻力所成幻象只作用于荣枯神魂,于归彦却是虚无。以此策应归彦迷惑荣枯。
 
叶桑百里则是入塔内,护住胡天,不被荣枯暗伤。
 
有了叶桑百里,胡天更是放开手脚。
 
片刻后,胡天将归彦幻象炼化熟悉,便是分得一道神念自脚下生出。
 
“师伯师姐,小心了。”
 
胡天说着话时,数道金木火元素凝成的元素团自他脚底生出。
 
轰然大响,胡天脚下袁素团如千斤坠谷,直砸而下。
 
元素团砸穿数层,直入寸海渺肖塔地基。
 
元素团落入地上,乍然开裂,瞬息间地崩山摧。寸海渺肖塔摇晃起来。
 
胡天所在塔壁直向他三人倒来。
 
百里靖海立时双手握剑,一道覆海临天,想着塔壁劈下。
 
寸海渺肖塔塔顶一层瞬时炸裂。
 
继而层层轰塌,瞬息成了一片废墟。
 
寸海渺肖塔木质结构堆在塔基之上,竟无分毫飞出。
 
但其中缓慢生出灰白气雾,好似是木屑尘土,又有些古怪。
 
“阿嚏!”百里乍然一个喷嚏。
 
这人瞪大眼睛,问重剑:“我怎么觉得四下冷飕飕,方才打了个喷嚏?”
 
莫说是个八阶中级,便就是修炼到三阶,便已是不畏寒凉了。
 
此时百里靖海却觉得四下阴寒,好似这几千年修炼都是白搭。
 
见百里好似怀疑人生,叶桑忙道:“师父,我也是觉得那气雾不对劲得很。”
 
“绝非好物。”胡天声音蓦然响起来。
 
他浮在半空:“荣枯心魔幻象之中,对塔底的东西怕得很。”
 
“敢情好,弄出来弄出来。”百里靖海说着,却是抓了胡天冲到塔基外围去。
 
继而便见荣枯骤然脱离战圈,撇下归彦,便是向寸海渺肖塔冲过来。
 
“老子来会会这邪妄!”百里冷笑,举起重剑就冲上前去砍荣枯。
 
顿时朱雀、青龙两大剑阵自剑上生成。归彦追来,再以一道混沌力策应。
 
剑意所到,剑气所成,凝成兽形,直将荣枯拦住。
 
胡天没了言语,手上五条元素运行更快。脚下却再生出元素球来砸入塔基之中。
 
骤然烈火焚起,烈焰冲天。寸海渺肖塔废墟荡尽,灰白气雾如脱枷锁,猛然腾起。
 
无数死魂怨灵自地底爬出。
 
这一片人间瞬息成了鬼地冥河。
 
“荣枯,还我命来——”
 
“杀了他,荣枯——”
 
“荣枯——”
 
“荣枯——”
 
“荣枯——”
 
一个个狰狞鬼影竟都是修士,都是荣枯以寸海钉捉来替死的修士冤魂。
 
死不瞑目,怨气在身,神魂不全,无有一个入得轮回。又被桎梏在此寸海渺肖塔下。
 
岁岁年年,受尽屈辱。
 
一朝重见天日,冲天怨气喷薄而出。天启界无数浮岛瞬息生出白霜。
 
便是天上红球都被冻结。
 
“噫!他娘的,怪道本祖宗这三千年来睡觉总是听见后生在喊冤不得安宁!”
 
丑鲛人气得要死,趴在红球之上大吼:“杀了那混账玩意儿!”
 
不等这丑鲛人话音落下,胡天归彦一道巨型寸海钉,自荣枯天门顶上刺入,双脚生出。
 
荣枯钉在了地上。
 
剑意并妄幻所成朱雀刺入荣枯后心,青龙自他前胸插入。
 
八十刀片尽数落去,荣枯身上多出的九双手终是消失不见,露出胡天从前的躯壳来。
 
归彦打了个寒噤,咬住嘴唇。
 
“波无——”荣枯颤抖,忽而他双手八片刀再次运作,竟将自己躯壳切开。
 
荣枯《经首奏刀术》术乃是世间少有的肢解刀法,眨眼便是将自己肢解完毕。
 
说时迟那是看,如此挣脱巨型“寸海钉”,荣枯拖着胡天旧时残肢迅速遁逃。
 
未及众人反应,却是寸海渺肖塔塔基之下怨灵骤然集聚,直冲向荣枯。
 
荣枯即刻被无数死魂怨灵吞没。剥皮抽骨也不足以平息这些怨灵心头怨愤。
 
一时荣枯惨叫之声,死魂怨灵咀嚼之音,全界回荡,听之悚然。
 
胡天吞了吞口水,忽而一拍脑袋,惊慌失措:“卧槽你们等等都别啃别啃了啊啊啊啊!!!”
 
这人惨叫着冲进灰白雾气之中,归彦拦之不及。
 
第222章
 
归彦惊惧交加, 立刻追随其后。
 
不想胡天一头扎入灰白武器,毫无滞涩。归彦才钻进寸余, 便被挤了出去。
 
归彦眼见胡天彻底消失在灰白雾气之中, 急得跳脚。任凭他如何施法,竟是不能进入。
 
“归彦莫急。”叶桑忙上前去拦住归彦动作。
 
百里却道:“磨叽个什么呢,用剑气给劈了。”
 
百里说着, 不用重剑,手上运势便有剑气凝成。
 
“当不得。我等都是进不去。”郜苏冲上前来, 拦住了百里,“怨灵为死, 我等修士生机太旺,进入其中恐惹怒了这些怨灵。反而对阿天不利。”
 
那胡天如何就进得去了?
 
谁也没有问出此言,归彦面如死灰。
 
胡天如何进得?
 
只因这人识海之中有一条死气凝成的黑龙。那黑龙还被一条犾言禁绶束缚, 绑在胡天神魂之中。
 
现下胡天是八阶进了天启,却还能同死魂怨灵相亲和……
 
怕是死气已到极限, 命不久矣。
 
四下无有胡天那样缺常识的, 稍稍一想, 便是明了。
 
归彦嘴唇哆嗦, 闭上眼。神念落入识海,元神凝成。
 
他识海之中, 六芒星闪闪烁烁。飞龙此时趴在六芒星前, 额头抵在六芒星边沿。
 
归彦元神跳到龙头之上,鼻尖碰了碰六芒星,轻声喟叹:“阿天, 快回来……”
 
胡天此时却是没能去注意识海。
 
他入得灰白雾气之中,四下死魂怨灵立时将他围住。
 
胡天顿觉自己进了冬日凌晨的雾气,又如溺水难以呼吸,好似被千斤压顶动弹不得。
 
黑龙感四下死气,骤然挣扎起来。胡天识海一片大乱。
 
这人却什么都顾不上,只管挤开怨灵,撅着屁股铆足劲往其中钻去。
 
也不知道这么趴了多少时候,胡天终是在迷雾之中见了一具躯壳。
 
那躯壳半浮在空中。灰白雾气中许多鬼脸在躯壳边凝成。那些鬼脸“咔嚓”咬一口,继而又被新的鬼脸挤碎消失。
 
躯壳自然是胡天自己的,残缺破碎。
 
倒都是早前打斗所上,而不是被死魂破坏。
 
鬼脸咬在躯壳上,胡天原身躯壳并没有多出伤口,但会有一小团黑色物质自躯壳上冒出来,再被灰白雾气笑容。
 
黑色物质浓黑如墨,每自躯壳上溢出一点,胡天便能听见荣枯一声惨叫。惨叫不在四下,而自神魂传来。
 
黑色物质怕就是荣枯的神魂灵魄了。便是昔年荣枯所杀的修士,现下将荣枯千刀万剐。
 
此情此景着实骇人。
 
胡天见此情状,却使急:“妈的滚滚滚,不许吃,别吃错了……”
 
那些怨灵如何理会得。
 
胡天不屈不挠,扑上前去抱住那具残缺躯壳。继而胡天瞥了一眼躯壳的脸。
 
这具躯壳之上,也只有这张脸是完好的了。
 
胡天只愣了一瞬,继而天彦骨运动,一把水果刀自掌上凝成。胡天手起刀落,剖开了自己原本的身躯。
 
已是没有血了,躯壳好似干涸。血管之中都是黑气。脏器微弱运作,也是一团团黑气包裹。
 
经由早年重新炼化躯壳、被剖记忆回归、炼化天彦骨,胡天此时对自己躯壳已经是十分熟悉了解。
 
他便是剖开躯壳,便去翻找。
 
“哪儿呢?哪儿呢?在哪儿呢?”胡天焦灼。
 
只要他一剖开躯壳,那些灰败雾气立刻钻进黑气所在啃咬。
 
“滚滚滚!别他妈吃错了!”胡天大怒,挥手撵开灰败雾气,加快手上速度。
 
此时他好似已经忘却躯壳由来,只管用刀片开。
 
耳边“咔嚓”咀嚼之声与荣枯魂魄啼鸣交织。
 
胡天将内脏全部翻完,四肢都拆解,无论如何都是找不到灵魄。
 
“天宥”也好,“天材”也罢。胡天找到便就是那荣枯自归彦脊骨上夺走的一片灵魄。
 
虽只是在蝰鲁记忆之中见过,但胡天深信,只要是归彦的,自己一定能立刻认出来。
 
但四肢脏器都没有……
 
胡天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将目光转到了躯壳的脸上去。
 
“不过外物。”胡天手上刀颤了颤,“大兄弟,媳妇儿要紧啊——”
 
这话也不知是对躯壳还是对自己说。
 
话未尽,胡天握紧手中刀,再次抬手,刀自侧脸切下。不想头颅之中竟是有血,顿时血流如注沾了胡天一手。
 
胡天只是去切,顺着记忆中荣枯切开自己躯壳取魂魄时的路线。一刀一刀切下。
 
大滴汗珠自胡天额头落下,滴在躯壳之上,与鲜血融为一团。
 
胡天伸手再去翻找,每一块骨头都不放过。终于在掰开嘴摸到牙时,胡天停下了动作。
 
胡天如何都是没想到,那颗磕坏了一半是树脂补上的门牙,现下放在灵魄。
 
胡天犹记当年补完牙后心情很不好,总觉得补上的没有原装好看,还不能啃骨头。
 
“这他爹的是个什么审美?”胡天此时找到灵魄心情好,抓住那颗门牙微一用力,便将牙齿扯了下来。
 
只是牙根之下竟然连着一团黑气。
 
灰白雾气立刻涌上来要吃。
 
“死开!”胡天护住那颗牙,挥开雾气,神念运作探看门牙上的灵魄。
 
这一探看,胡天急了眼:“粗你祖宗。”
 
归彦灵魄本该是纯净,此时无数黑气却是植入其中,好似树根一般盘根错节。
 
而此时黑气不断向着灵魄用过去。
 
不用多想也知。荣枯定然察觉了胡天的动作。
 
胡天咬牙切齿:“草,你这混账,给老子出来!”
 
胡天神念去拉扯,然则何其与灵魄相契多年,哪儿是那么好扯出来的。
 
“呵呵呵呵。”黑气忽而冷笑起来。
 
这声音恍如两块木板搓在一处。
 
这便是黑气之中有荣枯的残魂参与,且神智尚在。
 
胡天大怒:“你他爹果然是梳蟑螂的!快出来,不出来,我就给你塞进灰白雾气里,让那些死魂怨灵给你啃个干净!”
 
“你、且、试、试。”
 
胡天自然不敢试。
 
此时若是拿出灵魄,灰白雾气啃咬之下,说不得要祸及归彦的灵魄。
 
荣枯认准胡天不敢用归彦的灵魄冒险。
 
胡天咬牙切齿:“你要做什么?”
 
“求、生。”
 
胡天看着那灵魄闭上眼,再睁开,果断坚决:“那你来我躯壳上。这躯壳的材料还是你原来躯壳的。”
 
门牙上的黑气蓦然一动。显然是荣枯残魂心动了。
 
然则荣枯极为戒备:“你、竟、肯?”
 
“你这种贱人恶棍杀千刀的混账不会懂。为了媳妇儿,老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立、誓。”
 
“若我胡天撒谎骗了荣枯,不将躯壳给他,不好好助他活下去,立时就死个一干二净。”
 
胡天疑点不含糊,还剖白自己:“你知道蝰鲁吧,他当年魔魂时也是让我立了个誓,送它回魔域。后来我就做到了,我可是个想成仙的好少年。”
 
“呵呵。”
 
胡天又提议,情真意切:“你丫也别磨磨唧唧的,来试试就是了。我现下就将手上的地方让出来。就是从前指骨芥子所在。”
 
门牙此时正在胡天左手上,胡天更用力攥紧,牙根好似利刃顿时戳进了血肉里。
 
黑气顿了顿,终究不能抵抗旧年躯壳的召唤,果然缓缓流入血肉之中。残魂甫进入躯壳,顿时舒展开。
 
荣枯便是没有了犹豫,不由自主向着胡天整个手掌蔓延。
 
与此同时,胡天现下所用躯壳中,天彦骨溶解向着臂腕而去。天彦骨褪去处,新的骨骼凝成。
 
左肩上新凝成的骨骼看似与天彦骨一般无二,光光滑白皙,结识柔韧。
 
胡天炼器术到了现下境地,迷惑个荣枯残魂,已是不费吹灰之力了。
 
渐渐地,荣枯残魂将胡天半个左臂占领。
 
胡天神念感知,黑气也自灵魄一点点褪得干净。
 
胡天不疾不徐,直到看着荣枯残魂在左手上召唤四下黑气。
 
确认门牙灵魄之上没有半分黑气残留,胡天猛然张开左手。
 
右手取门牙塞进嘴里,右手上天彦骨凝刀,自左肩将臂膀砍下。
 
左肩落在地上,灰白雾气愣了愣。
 
胡天大嚷:“看个屁,快来啃啊!荣枯的魂儿就在这儿!还他爹的会说话呢!”
 
灰白雾气顿时向断臂冲去。
 
荣枯残魂哀嚎再次响起,凄惨更甚。又是声声咒骂:“胡天,你不得好死!”
 
胡天大笑:“滚你祖宗十八代。”
 
这人说着打了个响指,断臂之中骨骼里藏着的那点火元素顿时冲出。
 
断臂之上肌骨血脉融化,荣枯残魂再无藏处。
 
灰白雾气大盛,向着残魂席卷而去。
 
胡天则是拔腿就向外跑。这人一边跑,一边将左肩方才收缩入胸腔的天彦骨抽出,再次塑造。
 
只可惜胡天炼器术虽高,也不会炼血脉肌肉。
 
先下左臂只生出天彦骨来,光秃秃半臂骨架。
 
“老子好好一个魔族,要什么肉。”胡天腿下不停,将黑披风扯了扯,挡住了左臂骨头。
 
与此同时,舌头拨出那颗门牙,将门牙放回右手上。
 
这门牙半是原身上的骨骼,半是补牙时的树脂补料。
 
胡天奔跑之时,门牙属于原身骨骼的部分,慢慢碎成粉末消失。徒余树脂补料了。
 
胡天不禁回头看一眼,灰白雾气已经是形成漩涡。漩涡中心,躯壳消失,最后一点黑气上下起伏慢慢消啄。
 
继而胡天冲出了冤魂缩成灰白雾气,撞入了归彦怀中。
 
“艾玛。”胡天抬头,再是笑起来,“胖胖,快松开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归彦不语,慢慢松开胡天。
 
胡天眨眨眼,蓦然想起,那年妖皇殿坍塌之时,自己作死去抢神族的器具。跑出来时,好似归彦也如现下这般……不高兴。
 
胡天又想起当时信誓旦旦向归彦保证过,再不去作死。
 
这人忙腆脸过去:“胖胖我错了。”
 
归彦鼓着腮帮子,拉着胡天远离灰白雾气。
 
归彦吸一口气,问:“阿天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给荣枯弄得死死的了,可厉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胖胖看这个。”
 
胡天说着献宝一样摊开右手手掌。
 
他手掌上,那一点点树脂补料之上,慢慢一点透明琉璃状的液体溢出来。
 
便就是归彦多出三魂七魄的第八魄,妖魔混血的“天宥”,天材地宝的“天材”了。
 
胡天喜上眉梢,神念却是机警在其中扫过一遍,最后递出手来。
 
那灵魄靠近归彦,蓦然亮起来,一闪一闪随着归彦呼吸而动。
 
第223章
 
归彦低头看着胡天手中的灵魄, 再去看胡天,抿起嘴。
 
“怎么了?”
 
胡天愕然, 低头左右看了看掌中的灵魄, 确信没有问题,这才又笑着将手再向前送了送,“快收下。灵魄现下干干净净, 保证没一点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归彦再忍不住,握住胡天的右手腕, 哽咽:“阿天不要总是对我好,我会心疼的。”
 
“啊?”胡天愣了愣, 继而握起右手,也不再让归彦立刻收了灵魄。
 
胡天先用右手边擦了擦归彦的眼睛,再转过身去, 背对郜苏他们,用右手肘捣了捣归彦:“羞羞。心疼的话, 悄悄给我亲一口。”
 
归彦闻言, 捧起胡天的脸, 亲在了胡天嘴唇上。
 
胡天吓一跳, 脸涨通红,忙去拍归彦的后背, 神念之中嚷:“胖胖, 大庭广众啊……”
 
何况郜苏也在呢。
 
郜苏却是在看天。
 
叶桑看脚下。百里扭扭腰,吹了个口哨,背身望向不远处。
 
却见不远处天上有影子晃动。
 
继而有修士赶来, 尽是八阶,三族尽有。
 
“哟呵。”百里靖海冷笑,转身对胡天归彦喊,“方才不来,现下这是来兴师问罪?”
 
百里话音未落,这一群八阶修士已经是到了浮岛上。
 
领头修士朗声:“敢问诸位是谁?缘何在此处,做出如此大的死气团!”
 
百里靖海抹了把脸抬起头:“是你爷爷我!”
 
众皆愕然。
 
那打头的修士立刻自半空滚到地上,拱手作揖:“百里兄,别来无恙,这百年都未曾见到,还恐是成仙而去……”
 
百里比郜苏、叶桑、胡天、归彦都不同。
 
他早来天启界一步,那些年又没有天彦山这个秘境呆,这人没少同其他浮岛上的修士打架。
 
此番闻听动静来的修士,有与他交好的,也有与他不睦的。
 
百里靖海浑不在意,对着打头来的修士冷笑:“你怕更想我历劫失败吧?”
 
“岂敢岂敢。”
 
打头修士在穆椿和百里手下都是吃过亏:“方才感界内灵气波动……”
 
“穆椿成仙了。”
 
“如此快?”四下修士都是愕然。
 
“这才多久,仙劫雷竟然会这么快?”
 
胡天不懂仙劫的事。
 
归彦跨出一步,沉声道:“师父仙劫征兆乃是周身华光。”
 
一阵惊呼。
 
归彦笑起来。
 
打头修士再去看四下,堆笑:“只是,穆尊登仙,怎么将这浮岛毁灭?此处本还有一座仙塔……”
 
“放你娘的屁。”百里靖海冷笑一声,“仙塔?你且再说一遍与我听听?”
 
叶桑闻言敛袖站在了百里身边。这师徒俩站在一处,剑气杀意非同寻常。
 
郜苏为妖比百里叶桑师徒平和,拱手向众修士:“诸位,此处乃寸海渺肖塔所在,荣枯以修士替死,坑害多少无辜?怎敢以‘仙塔’相称?此番邪妄去,当是好事。”
 
众八阶面面相觑,有妖修问:“阁下是谁?”
 
郜苏笑道:“在下——天彦山,郜苏。”
 
或有一二魔族八阶登时瞪大双眼:“可是那铭鬼刀主?”
 
郜苏点头。
 
又有修士问:“天彦山究竟是何处?”
 
胡天抓住时机冲上前,却不解释天彦山,直道:“在下天彦山胡天,见过诸位。”
 
胡天说着冲百里挤眉弄眼。
 
百里靖海翻白眼。
 
胡天腆脸上前,指着百里叶桑道:“郜苏先生是我天彦山长老,这二位也是我天彦山的长老。至于这边最好看的,乃是我天彦山的山主。”
 
众修士哗然。
 
郜苏、百里靖海、叶桑、归彦、胡天,这一个天彦山一下冒出五个八阶修士来。
 
须知修行不是吃豆子,从来学者如牛毛,得者如麟角。天下修士千千万万,臻入八阶登入天启界,却不足千余。
 
便是阔绰豪门如善水宗,八阶在天启的也不过十来修士。
 
这名不见经传的天彦山,却是一下来了五个八阶?
 
胡天见此招震慑效果很不错,便是又上前傲然道:“诸位在天启日长,怕是不晓得。方才飞升登仙的,乃是我师父。”
 
四下顿时肃静。
 
这下所有质疑都消失。只可惜,天彦山再好,也不能平息一件事——
 
“诸位威武,将这邪修寸海渺肖塔夷平,当时寰宇一大功德。”一个魔修上前,冲着百里拱拱手,再道,“只是现下这一团死气,却是不好含糊啊。”
 
此时那团死气不断扭动。
 
胡天转头皱起眉头来,他不太懂这个:“敢问如何不妥?”
 
“大不好哇!”
 
不待四下修士回答,胡天耳边忽而传来声音:“噫!你这小儿,要将祖宗的神巢弄坏掉啦!”
 
胡天抬头,高声道:“祖宗,你说真的?”
 
四下修士顿时看着胡天如同看痴傻一般。
 
却是丑鲛人只同胡天神念传了话。
 
胡天倒是不在意四下的修士,他只抬头看着头顶上空那颗红球。
 
“骗你做甚咧?噫!噫!噫!不得了,这群昏了脑袋的死魂呀,他们将荣枯吃干净了,要来吃神巢啦!”
 
丑鲛人蓦然嚎叫起来。
 
便是此时,灰白死气停下旋转,继而向着四下扩散。灰白雾气所到之处,生机顿时停滞下来。
 
“不好!他们在吞并生机。”
 
胡天便就是再没常识,也知道自己此番闯了祸事来。若是天启不保——
 
“祖宗,你快给支招啊,怎么弄?烟熏火燎?”
 
胡天也是急,抬头就是嚷嚷:“快点支招,给你往袖界寄小肉条!”
 
“噫!本祖宗哪里对付过这样的鬼。好多怨气,灵智都没有……吓死祖宗咯,我还是提前放假去袖界躲一躲——”
 
丑鲛人话音未落,天启界顶上红球骤然暗去。四下生机顿时降下。
 
“暗夜怎么提前来了!”
 
却说这天启界虽然是个球,无昼夜之分,只有当中一个红球。但这红球每年都会暗去一段时间。
 
这种时候,便是被修士称为“暗夜”。
 
暗夜之下,修行生机极微薄,每逢暗夜,天启界的修士便也是会蛰伏。
 
不想此时此刻,要对付灰白死气的要紧关口,“暗夜”突然提前了九个月来临。
 
众修士如何不慌神?
 
胡天大骂丑鲛人:“没义气,屁的祖宗!”
 
胡天抓耳挠腮。
 
黑暗之中,归彦忽而抓着了胡天的手:“阿天不要急。”
 
归彦借着半明半暗的六芒星,已是将丑鲛人神念传给胡天的话都听明白。
 
四下陆续有夜明珠亮起,胡天干脆伸手打出一团木火元素团。
 
元素团升入半空,木元素佐着火元素燃起熊熊大火,直将四下都点亮。
 
胡天再去看归彦。
 
归彦眉头微蹙,继而再分开:“爹爹,铭鬼刀分开生死,送这一群死魂入轮回。”
 
郜苏皱眉:“铭鬼刀一主只能剖开一回生死……”
 
铭鬼刀同猿狩刀相似,一刀可有多主,但一主只能剖开生死一回。来去之间。
 
郜苏当年残魂在梦魂界,为了将归彦魔胎小蛋藏起来。已是来去一回了。
 
此时再行铭鬼刀,想要剖开生死,却是不行。
 
“那我来。”归彦上前去,“我只出过死生轮回境,未曾在生境剖开过生死。”
 
郜苏立时将铭鬼刀递给归彦,继而对四下修士道:“劳烦诸位都让开!”
 
郜苏说着,又是去拉胡天,抓住了胡天的左臂。
 
郜苏手下一停,他拽住的是骨头。郜苏瞪向胡天。
 
胡天忙摆手,随着郜苏向后退了数步,干笑:“爹,这事儿吧咱回头说……”
 
郜苏嘴唇颤动,继而叹气,轻声问:“还能待多久?”
 
胡天没有回答,笑着看向归彦。
 
归彦握刀,起势运招。界内生机运作起来。
 
招式起伏,先起如溪流,骤然风暴临。渐渐身形消失。
 
刀上寒光制造成网,随归彦行动闪烁。
 
百里靖海远观赞道:“好刀法!”
 
铭鬼刀一声嗡鸣,虚空骤然一道裂口,骤然生成。
 
裂口生处,一股死气喷薄而出。
 
众修士四下散去。修士修炼一生,为的就是以生机延寿元,终有一日逆天成仙。
 
凭谁都不沾染死气。
 
幸而死生轮回境裂开稳固之后,便无死气溢出。
 
只是此裂开虽开,那团死气却不动弹。
 
归彦收招,皱起眉,冲着死气喊:“你们快过来,等等这个裂口就要收起来了!”
 
可怜那群死魂怨灵早就是失了神智,又见啃了荣枯魂魄,竟有了癫狂之意。
 
“他娘的,真是死了都要坑人。”百里气不打一处来,抬头看向远方,朗声道,“你们之中可有鬼修,或是随便是谁,知晓引魂术法的!哦,对,就那个谁,脑袋上没毛的那个呢!”
 
远处修士之中走出一个光脑袋的来:“百里前辈,实不相瞒,这些怨灵诡异得很。晚辈方才试过了,没回应。”
 
“这他娘的如何弄!”百里怒。
 
胡天此时看那团灰白雾气,却觉得比早前萎缩了不少。这人莫名其妙觉得难过。
 
胡天再去看通向死生轮回境的裂口,满心酸楚和恐惧。
 
胡天推己及人,走到雾气那边:“诸位前辈,你们是不是害怕?”
 
那团雾气向后退了一些。
 
怕真的是害怕了。
 
胡天想了想:“我也是个被荣枯坑了的倒霉蛋。这辈子的仇抱了,咱们投胎去吧……”
 
“阿天!”归彦闻言大骇,要去拦,幸而神念之中传来胡天的声音。
 
“胖胖不要来,我给他们做个引导就回来。不骗你。”
 
归彦咬住嘴唇站在了原地。
 
胡天面前死气却是动了动。
 
“投个好胎,吃香喝辣的。至于牵挂的人事,此生无缘,牵挂却在,我觉得天道没那么不近人情。说不得能再见的。”
 
胡天笑嘻嘻说着,走入了裂口之中。
 
此时死生轮回境的裂口隐约有松动迹象。胡天忙上前,站在了裂缝之间。
 
他莫名觉得这样裂口就不会消失。
 
那立刻真的没有消失,只是不断缩小,至容纳下了胡天一个人。
 
“快来快来,晚了就没机会投生啦。下辈子时机难得,先来先选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这人四肢张开撑着裂口,还吆喝起来。
 
那团灰白雾气终于有一团动了动,挣脱出了灰白雾气,蓦然化作一个白透明的修士魂魄。
 
那魂魄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面前死生轮回境的裂口。他走向了裂口,穿过胡天身体消失不见。
 
有了一个打头,下面一个有一个修士魂魄自灰白雾气中显现。再一个又一个穿过胡天的身体,进入了死生轮回境中。
 
死生轮回境中,点点金光慢慢升起。
 
胡天本是面对着生境,背对死生轮回境的。
 
最后一团灰白雾气经过他身体进入死生轮回境时,胡天眼前生境忽而变作了死生轮回境中景致。
 
死生轮回境中,金光汇聚。
 
其情其景,恢弘恣肆,言语不及。
 
死之终极,生之重启。生生死死,轮换不息。
 
轮回。
 
胡天蓦然失神,心跳随之消失,神魂散去,好如与天地融为一体,再无忧惧。
 
只要一死,即是新生。
 
然而不行。
 
我还有话没有说,我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做,灵魄,归彦灵魄不能跟着我走——
 
胡天退了一步。
 
眼前恢弘之景消失,死生轮回境的裂口消失。
 
胡天摔在了地上,抬头冲归彦笑了笑:“我说要回来的吧,没骗胖胖。”
 
归彦扑上去,先是笑,继而泪水潸然而下。
 
胡天识海“咔哒”一声响,金元素离开。
 
一声尖利龙吟响起,黑龙冲破百年束缚。
 
第224章
 
黑龙冲出, 另一个包裹晴丝神力的金元素球撞在六芒星上。
 
六芒星蓦然一亮,胡天却是来不及施法, 识海溃散消失。
 
神念被死气撞出。
 
胡天神魂都在天彦骨中, 死气便是在天彦骨上冲刷而过。
 
胡天闷哼一声,右手血肉迅速消失。
 
胡天迅疾将灵根之中所有元素转化为金。以金元素包裹天彦骨,争取片刻时间。
 
他伸出双手, 两只手上唯有骨骼,狰狞可怖。
 
此时却也再顾不得掩饰, 胡天一只手死死抓着归彦的衣服,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抓出补料。
 
其上灵魄清澈如泉。
 
“归, 彦。”胡天咬牙,全身颤抖,用尽全部气力将手压在了归彦胸口。
 
灵魄瞬息进入归彦体内。
 
骤然之间, 归彦被巨力托起,身上生机大涨, 天成魂魄齐聚——
 
从此仙路坦途, 再无阻碍。
 
胡天趴在地上, 全身抽搐不能自已。死气不断冲撞, 前番辛苦炼成的天彦骨被死气碾成粉末。
 
胡天蜷缩,努力抬头看一眼归彦,嘴角却是翘着。
 
“放开我!”
 
归彦惊惧交加,撞开生机束缚, 重新落在地上,冲到胡天身边去。
 
“咔嚓”“咔嚓”好似前番荣枯被死魂咬啮的声音自胡天体内传来, 归彦不敢去碰,唯恐再给胡天多添一分苦楚。
 
归彦跪在胡天身边,紧紧攥着胡天衣服,努力忍住眼泪:“阿天——”
 
胡天倒抽一口气,猛然转过身。他趴在地上,指骨搭在了归彦的手上,嘴唇颤动。
 
归彦俯下身去,凑在胡天脸边上。
 
归彦努力忍住呜咽:“阿天,阿天不要怕,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胖胖一定会找到你的。”
 
胡天呢喃:“好,好修,修炼。成仙也,也挺好,长生,慢慢找……”
 
归彦猛然摇头,泪水落在胡天脸上。
 
可怜胡天已是什么都看不见。
 
胡天拼劲全力:“会,会再见的……”
 
“再见的,时候,若我不记得,归彦不要,不要难过……也别,别生我的气……”
 
“归彦,对不起。不要,不要生我的气……”
 
归彦泣不成声:“不生阿天的气,永远都不要再生阿天的气。阿天对我最好,我知道的。我也要对阿天好。要做阿天夏天的小花。”
 
胡天似乎听到了,搭在归彦手背上的指骨动了动。
 
“我有,有没有说过,喜欢你。小,小蛋壳,小黑,条,小毛团,还有现下,都,都最喜欢,最喜欢……归彦……”
 
死气终于冲破天彦骨外金元素,向着血肉而去。
 
血肉自四肢向头颅,慢慢枯涸。
 
胡天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滚落。
 
再说不出,看不到,听不见。
 
归彦大恸,扑上去抱住残存的躯壳,泪如雨下:“阿天不要死,阿天不要丢下我,再陪陪我。我不要脊骨,不要灵魄,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阿天。阿天你醒醒陪陪我……我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没了阿天……没了阿天……”
 
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个跳得最高的人,带自己来生境的人,给自己薅头毛、拔刺刺、吃好吃的、喂最好的丹药、找修行功法,一直包容维护自己,全心对自己好的人,没了。
 
自己最喜欢也最喜欢自己的阿天没了。
 
归彦的家没了。
 
归彦坐在地上,抱住胡天衣衫下那一点点残存的骨骼,嚎啕大哭。
 
郜苏亦是痛心不已,上前去,抱住归彦的肩膀:“好孩子,别难过,还有安然花,还有搜魂罗盘!好好修炼,时日长久,日后爹爹陪你找阿天。”
 
归彦却只是大哭。
 
以为自己能再成熟一点,做胡天的依靠,让他安心离去,之后定然能重逢遇见。
 
可任凭前番多少成熟想法,都抵不过噩梦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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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是干渴时的一滴水,饥饿时的一粒米,窒息时的一点生机。分别已是痛彻心扉,若他自这世上消失,须臾光阴都不能再忍受。
 
更遑论是修行长生。
 
“没了阿天,长生和死,于我又有什么分别……”
 
可任凭归彦如何痛哭,衣衫之下血肉终是消失,骨骼碎散。
 
天彦骨化作萤火流光,是为胡天魂魄。其中又参杂一丝黑色粉末,不知何物。
 
荧光缓缓飘起,萦绕在归彦身边,似乎不肯离去。
 
然而不远处,虚空洞开一道口,死生轮回境里传来召唤。
 
“……声色浮虚妄……”
 
如是胡天化神劫后,每每在识海之中听到的吟唱之声。
 
苍茫缥缈,不知来处。
 
围绕归彦的光点并黑色粉末,渐渐向裂口而去。
 
四下修士闻声皆是肃然。
 
那声响当是修士的清心歌诀,却不知如何在胡天身死时显现。又是让一界修士都听到,恐是此人承运天道召唤——
 
郜苏用力拉归彦:“好孩子,放手吧。不要耽误阿天投生……”
 
归彦泣不成声,终究松开了怀抱。
 
最后一点骸骨化作荧光升起。
 
衣衫垂落,犾言禁绶落下,继而一颗藏青色银纹小蛋滚到不远处。
 
哪怕将整个指骨芥子都留在了天彦山,胡天还是带着归彦的魔胎。
 
此时却是再带不走。带不走小蛋带不走归彦,哪怕曾经的回忆也都会失去。
 
归彦跪在地上捂住脸,拼命忍住声响,也不去看死生轮回境的裂口。
 
残存的理智让归彦终究不再出声去挽留。
 
眼泪自他指缝低落在地上。
 
忽而“咕噜咕噜”细微滚动的声音传来,归彦的膝盖好似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
 
耳边传来郜苏惊愕的声音:“阿天,不可!”
 
归彦错愕松手,抬起头,腿边自己的魔胎小蛋自远处滚回来。
 
荧光自裂口处而来,渐渐汇聚在归彦面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半空之中,清心歌诀的声响再次传来,隐约竟有些许欢快:“声色浮虚妄?漫漫归去来。”
 
此言一毕,归彦身前光芒大盛,荧光变作万丈金光。
 
黑色粉末自蛋壳缺口处进入魔胎小蛋。
 
继而金光围绕归彦一圈,自归彦宽袍袖袋中裹出最后一片蛋壳,再自小蛋缺口处进入。
 
瞬息之后,胡天天彦骨碎散而成的黑色粉末并金光尽数入得归彦早年魔胎小蛋之中。
 
最后一片蛋壳“咔”一下,补在了缺口之上。
 
归彦魔胎小蛋之上,早年胡天拼凑蛋壳时所用凝胶银纹消失。一颗完好无缺的魔徒凝成。
 
“阿……阿天?”
 
归彦哆嗦着手,抚在小蛋之上。
 
小蛋之中,蓦然一点金光点亮,金色光点忽明忽暗,好似心跳,又有黑色线条转动。
 
归彦立刻将小蛋自冰凉的地面上抱起来,脸贴在蛋壳上。
 
“这,这是什么?”
 
有修士失口问道。
 
归彦妖魔混血所成的魔胎小蛋,胡天神魂并天彦骨残骸。两样都不是寻常的物件。
 
如此凝成的魔胎,是否会有绘空卵的功效,谁也不敢打包票。
 
最奇异之处,却是蛋壳中那一点金光并转动的黑色长线。
 
胡天死时虽已是魔,但从无魔胎会是这番样貌。
 
故而这是什么?谁也说不明白。
 
归彦脸颊贴着蛋壳,小声说:“这是我的阿天,是归彦的阿天。”
 
归彦说着话的时候,眼泪又是滚下来。
 
郜苏上前,扯了袖口给归彦擦了擦。
 
归彦抬眼看着郜苏:“爹爹,阿天会从小蛋壳中出来的,对不对。”
 
“对。一定是阿天舍不得归彦去找他,所以留下在蛋壳中转生,日日陪着归彦。”
 
郜苏眼圈发红,“我们回去吧,现下是天启界的暗夜,生机寡淡,回去生机好。”
 
归彦闻言忙点头。
 
他小心翼翼亲了小蛋一口,再将小蛋贴着肚皮放放好,再踉跄站起来,接着消失不见。
 
众修士皆是愕然。
 
百里眼圈尚且是红的,下巴却是“吧嗒”掉下来。这人问叶桑:“我眼花了,归彦好似消失了?”
 
“无妨。”郜苏道,“归彦现下天生的魂魄齐聚,施法天成,当是回天彦山去了。”
 
叶桑擦着脸,哑着声音说:“那师父、郜苏先生,我们也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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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苏冲四下修士拱手作揖,继而手起一诀,一簇火起将此处浮岛燃尽。
 
继而这三个修士也是消失在远处。
 
谁也不敢追他们半步。
 
少顷郜苏一行回到天彦山。
 
天彦山暴雨倾盆,方靠近小楼,便听其中哭声。
 
再进入。
 
客厅之中,归彦坐在地上抱着小蛋,五只兔兔围着归彦大哭。
 
只有夏昱一个小娃娃,站在一边板着小脸:“都不要哭了!你们看,这个小蛋里都有光在动,卷毛毛会从小蛋中爬出来的!”
 
“呜呜呜,”五只齐声,“可是可是天天什么时候会爬出来啊呜呜呜……”
 
夏昱皱起眉头:“该爬出来就爬出来啦!好看师父是不是!”
 
夏昱说着,又是凑到归彦面前:“你也不要哭啦,卷毛毛说,哭哭多了不好看。”
 
归彦抬头看向夏昱。
 
夏昱背书一样念:“卷毛毛还在信上说,好看师父要是不好看,等他再活过来,好看师父就不能用脸和一根棒棒糖将他忽悠走了……”
 
归彦怔怔的。
 
夏昱撇嘴:“不过,卷毛毛后来悄悄跟我说了,用一打棒棒糖他应该还是可以被忽悠走的。”
 
归彦擦眼睛:“还有呢?”
 
“卷毛毛写信好烦的,我将信给你看好啦。”夏昱一板一眼,“哦,还有,卷毛毛将指骨芥子留下。一黑!”
 
一黑“呜呜呜”抬起头,从怀里拿出一个黑子来:“指骨芥子里,有好多天天从前写给归彦的信。给归彦。”
 
归彦接过盒子,将小蛋再次抱起来,上了楼去。
 
郜苏一行进了客厅都是摇头。
 
百里走到夏昱面前:“你姐成仙了。”
 
“知道。刚才听到姐姐的声音了。”夏昱抬起头,“她还同我说了谢谢。让我日后剑术之上,同你学。”
 
“擦,教了她徒弟,教她徒弟的双修道侣,还得给这人管妹妹?”百里怒,“我欠你啊?穆椿你这个混蛋!”
 
夏昱抓住百里的衣裳。
 
百里没好气,半蹲下:“什么事儿?”
 
夏昱小小声凑过去问:“卷毛毛会活过来的,是吧?”
 
百里怔了怔,继而看夏昱。
 
夏昱小脸板着,眼里却好像有些水汪汪。
 
百里暗自叹气,按在了夏昱的肩膀上,故作轻松:“没事,会出来的,你没见你家师父都开始抱窝孵蛋了吗?”
 
夏昱眨眨眼,想想方才好看师父抱着魔胎的样子,点了点头。
 
第225章
 
说是孵蛋, 却也不尽然,归彦此时抱着魔胎坐在三楼上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 神念沉入识海。元神凝成。
 
长龙口衔一球冲到归彦元神面前。
 
归彦愣住:“这是什么?”
 
归彦之中除了光带就只这条白镜鱼化成的龙, 如何多出一个白色的球来?
 
这白球好似从前胡天为归彦封印神力时的金元素球。只是自己的那个神力球早在抹去两仪双星连接时消失。
 
那龙摇摆尾巴,游曳到灰白六芒星边上。
 
归彦元神看向拿出,六芒星再没了颜色。
 
但识海之内皆为我, 归彦便是瞬息明白长龙所指。
 
白色的球是自六芒星传来的,是胡天原本识海里的。怕是那时死气黑龙冲出, 变故太快,阴差阳错进入了归彦识海。
 
归彦元神摸了摸这可金元素球, 将球推给自己的生机长龙:“这是阿天的,好好保管。”
 
长龙昂首龙吟。
 
归彦散去元神,睁开双眼。
 
他摸了摸怀里的魔胎, 再去摸了摸夏昱给的信简盒子,取出一块玉简读起来。
 
只看起首一句“胖胖, 今天特别想你, 啃一口”, 归彦泪如雨下。
 
胡天在魔域孤身百年, 起始天天都写,后来也是隔三差五地汇报。
 
胡天写了近三万封信, 归彦一一读来。
 
寂寥孤独欣喜矛盾, 好似读了一封信,就同阿天说了一回话。终是将百年的时光都填补上。
 
可怎么够?
 
便是再读上一遍,再一遍, 又一遍。
 
直到字字句句,铭记于心。
 
便是六百年疏忽而过。
 
六百年虽长,于高阶修士也不过须臾。
 
姬无法还是个少主,疏香也还是成日追着花困跑。
 
沈桉因着主上登仙,得了“此间长生”。虽没有飞升,但寿元之上,再无忧虑。
 
易箜晴乙都是六阶了。
 
银庞的狩三没能变狩一,时不时找个美少年安慰身心。
 
天彦山中,郜苏、叶桑登入八阶中级,百里靖海推演出半套玄武剑阵。
 
倒是夏昱五百年前说闭关,将自己裹成个球,一睡不醒。从此天彦山孵蛋的从归彦一个,变作了六个。
 
归彦孵着魔胎,五只兔兔则是陪着夏昱睡觉觉。
 
不过归彦比兔子好点。
 
归彦孵蛋之余,还主持天彦山日常庶务。
 
其实也无甚大事。
 
天彦山依旧是蛰伏,高阶都是要静修的,低阶的妖兽更是不要出去。
 
如此什么事儿都没有。
 
归彦不修炼,在图书馆看书,种妖植灵株,教导妖兽,修缮妖皇殿……过得也是平静。
 
只妖兽突然化妖,归彦忙乱了一阵。写信给天梯楼,却是萧烨华提供了一个传输大阵。
 
归彦和郜苏、百里、叶桑商量,又定了个章程。
 
凡是在天彦山化妖的妖兽,想在天彦山修炼的,成为天彦山弟子。不想的,自传输大阵下界去。
 
不过,六百年来,化妖的妖兽也不过十来个。天彦山也只多了五个妖族弟子来。五个弟子,由郜苏带着修炼。
 
归彦照旧读书、种植、修屋舍,好似没什么高兴的也没什么不高兴的。
 
六年、六百年、六千年,都不过如此。
 
每每夕阳西下,将天彦山妖植灵株都染红。
 
便会想起胡天信件中难得写来的词句“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但归彦其实不太懂这句。
 
“阿天不同我讲话,时光就变的无趣又漫长。春夏秋冬,不过如此。”
 
归彦坐在妖皇殿前,当年称王的巨石上,身边一个环抱大的蛋——魔胎。
 
这魔胎如今已从双拳长成了三尺高。其中金光消失。幸而其中生机更胜,归彦才不至于失态。
 
又是郜苏提议,将魔胎放在高处,吸收天地之力或许能让胡天早点破壳。
 
归彦才将魔胎抱到此处来,日日陪着。就算是有事要这个山主出面——妖兽打架、灵植蔫了之类——归彦也会请郜苏或是叶桑守着魔胎。
 
今日夕阳的时间似乎特别长,归彦看了许久,又对魔胎道:“阿天,你什么时候出壳呢?”
 
“夏昱一年前都出壳了,臻入四阶,却还是个小孩儿模样。”
 
“阿天快点出来吧。”
 
“急什么啊,他出壳来十有八九也是不记得你的了。”身后忽而传来百里的声音。
 
归彦自崖石上站起来,转过身去:“师伯。”
 
百里走上山崖,身后五只兔兔,肩膀上扛着个夏昱。
 
百里到了近前,将夏昱扔下,对归彦说:“早跟你讲过,绘空卵也是投生,怕不记得前尘往事。”
 
“没关系。”归彦摸了摸蛋壳,“不记得也没关系。”
 
百里翻白眼:“不跟你们这些痴情种说话了。快恶心死我了。”
 
一黑拽住百里的衣裳。
 
百里瞪他:“作甚?”
 
一黑:“来这里是为了……”
 
“哦,你,”百里看向归彦,“回去一趟,有一快化妖的松鼠魔疯了,上蹿下跳又和它隔壁的啄木鸟打架。”
 
这种纠纷,若是百里去裁定,大概就是一个一剑戳死在火上烤了。
 
叶桑只比百里好一点,不会将妖兽放火上烤。但也不合适去调解。
 
“你爹教导他徒弟呢,你赶紧去。这个蛋我给你看着。”
 
归彦摸了摸蛋壳,转身离去。
 
待到归彦走远,五只兔兔立刻围到魔胎前,伸出十只爪爪摸了摸。
 
兔兔齐声道:“天天快快破壳,破壳出来玩儿。”
 
夏昱哼唧唧,上前踢一脚蛋壳:“卷毛毛,你要是不记得本大人,本大人就打你!”
 
百里挑眉:“你倒是敢说啊。”
 
却不想,夏昱这一踢,魔胎忽而歪倒,咕噜噜滚了一圈。
 
百里吓一跳,忙将这蛋拽住了。
 
百里拍了魔胎一下:“夯货,好好待着,等你家归彦来了,你想怎么滚就怎么滚。现下你敢给我滚一下,我就给你拆了!”
 
不想百里话音一落,怀里的魔胎偏不听话,“咕噜”又是动了动。
 
“什么玩意儿?”百里皱起眉头来,将蛋放在地上,一手按在蛋壳顶上。
 
半晌,蛋壳却没了其他动静。
 
百里这才发开手:“什么玩意儿。”
 
他话音未落,五只兔兔齐声:“唧!”
 
那蛋“咕噜”一下蹦了蹦,跳错了方向,掉下了山崖。
 
“蠢蛋!”百里纵身跃下。
 
却不及那蛋壳快。
 
“咔嚓”一声响时,百里方落地,心凉了半截。
 
却又不见了魔胎。
 
“不会是摔碎了吧……”
 
百里四下顾望。
 
此时夏昱带着五只兔子赶到。夏昱喊:“在这儿!”
 
百里一个健步冲过去。
 
不远处草丛中,魔胎裂开数道缝隙。
 
“嘭”一声,蛋壳瞬时飞起砸在了百里的脸上。
 
百里面无表情,拽下脸上的蛋壳,再看过去。
 
魔胎开裂,露出两寸方圆的一个裂口。
 
一只小肉腿自裂口伸出来,缩回去。
 
继而一只小胳膊自裂口伸出来,挥了挥,又缩回去。
 
接着裂口突然出现一只小圆眼,转了转似乎没看到什么东西,小眼睛移开了,一只小鼻子出现。
 
小鼻子嗅了嗅,换来了嘴巴。撅嘴吐舌头:“噗噜噗噜噗噜哔哟哔哟哔哟……”
 
百里靖海板着张脸,有些想用剑劈开魔胎打小孩儿了。
 
但他不动,冷眼看着。
 
夏昱和兔兔也是不敢动。
 
盖因妖族若是卵生,多半讲求自己出蛋壳。
 
于是万众瞩目,七双眼睛盯着下,蛋壳又——不动了。
 
百里忍了又忍。
 
直到蛋壳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和咂嘴声……
 
“睡,睡着了?”百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那蛋左右晃了晃,好似里面有人在里面翻身滚动。一不小心磕在了一块石头上。
 
“嚓”,前番蛋壳裂口上,又一道裂缝生出。
 
魔胎晃动大起来,好似里面的东西爬起来了翻了个儿。
 
继而裂口处挤出一团肉肉,粉粉嫩嫩的。
 
百里靖海无语凝噎,抬手要去劈一道。
 
幸而此时蛋壳里传来细嫩一声:“嘿呀!”
 
“咔咔咔”,蛋壳终是自裂口处碎开。
 
魔胎上半蛋壳纷纷落下,下半蛋壳似小船在地上。
 
“小船”之中,一个小孩儿光着腚,四爪着地般撑着下半魔胎,屁股撅上天。
 
便是这小孩儿用屁股将魔徒撅开了。
 
四下蛋壳骤然凝聚,化作小裤衩和短袖圆领衫,裹住小朋友。
 
继而天上月出,四下清风起。
 
小朋友撑着腿站起来,圆头圆脑圆圆脸蛋圆圆眼,一头微卷短发。小胳膊小腿儿,四五岁模样。
 
小朋友左看看右看看,接着凶凶道:“胡谛呐?你们是哪里来的坏蛋?”
 
百里靖海目瞪口呆:“胡谛是谁?”
 
“我姐姐。”
 
百里靖海再问:“你是胡天?你不知道我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穿的好奇怪啊!你的头发好长啊!”小胡天上前围着百里靖海饶了一圈,伸手抓了抓百里的裤子。
 
百里靖海皱起眉毛。
 
胡天变小了,便连记忆也只有前世那么大时的情况,之后却是都忘记?
 
“他娘的,这下又要下大雨了!”
 
小胡天歪脑袋。
 
百里靖海伸手:“快和我去见归彦。”
 
小胡天傲然叉腰:“你走开!才不要你抱!胡谛说了不能给陌生人抱!”
 
“夯货,老子抽你啊!”
 
“哇!坏蛋!”小胡天伸手抓了百里的裤子,狠狠拽下来。
 
接着他拔腿就跑,跑到夏昱面前,指着百里靖海,问夏昱和兔娃娃,“你们是不是被这个坏蛋拐来的?”
 
“不是。”夏昱怒气冲冲,“卷毛毛,你居然不记得本大人了!我要打你!”
 
小胡天撅嘴“噗”一声,不等夏昱动作,他迅疾跑开,边跑边喊:“胡谛快来救我啊!”
 
跑了几步,忽而撞上个人。
 
小胡天跑得急,“咣叽”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归彦站在小胡天面前,手足无措。
 
第226章
 
阿天醒了!阿天活过来了!
 
归彦却来不及高兴。
 
小胡天捂着屁股爬起来, 看向归彦眨眨眼:“这个哥哥,真好看!”
 
归彦微怔, 垂下眼睛, 眼泪在眼眶中滚了一圈。归彦努力忍住,再抬起,红着眼眶半蹲下:“阿天, 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些许哽咽。
 
小胡天歪了歪脑袋,竖起指头挠挠脸。小脸颊婴儿肥, 软嘟嘟。
 
小胡天皱眉想了想,摇头, 又笑:“不记得了,但是好看哥哥现下告诉我名字,我一定不会忘记哒!”
 
归彦嘴唇微动, 继而抿嘴勉强笑了笑,再认真说:“归彦, 我叫归彦。”
 
“归——彦——”小胡天拉长声音大声念, 然后点头, “记住啦!归彦再见!”
 
小胡天说完, 拔腿又跑了。
 
不想小胡天方绕开归彦,跑到他身后, 便被兔兔和夏昱围住了。
 
小胡天皱眉, 退了一步:“要打架吗?”
 
说着挽起不存在的小袖口。
 
夏昱抬起下巴,看胡天身后。
 
小胡天微微转脸。
 
便见归彦已是转过身,在看他。
 
三红和二绿走过去, 拽住小胡天的衣摆。
 
三红小声说:“天天不要让归彦伤心啦。”
 
三红二绿虽也是小孩儿的模样,但现下却已是高出小胡天一大截。
 
三红二绿拉着胡天转过身。
 
小胡天扭扭屁股,挣开三红二绿的手,抬头看着归彦鼓起腮帮子。
 
归彦手忙脚乱,蓦然一顿,继而跺脚消失,下一瞬再出现。
 
归彦手中抓着一根棒棒糖,紧张地说:“阿天,棒,棒棒糖……”
 
小胡天咂嘴,又小小退一步,大声说:“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好看哥哥也不行。会被拐走的!”
 
归彦耷拉下脑袋。
 
此时百里提起裤子,已是在一边看了些许时候,见如此,捂着裤腰自一边冲上来:“娘的,给他提溜回去慢慢整!”
 
“哇!”
 
小胡天吓一跳,“跐溜”一下跑到归彦身侧去,抓住了他的衣袍,“归彦救命呀,这个坏蛋要打我!”
 
归彦愣了愣,转脸看着百里,再去看他的裤子。
 
夏昱道:“师叔祖的裤子方才被卷毛毛扯下来了。”
 
“你这只虫子!!!”百里靖海恼羞成怒,竖起手再向胡天,“你这个小屁孩!”
 
归彦忙拦住百里靖海:“师伯,对不起,阿天也害怕的,所以才……”
 
小胡天钻进归彦黑袍下,探出脑袋看百里。
 
“哼!”百里靖海冷哼一声。
 
小胡天抱住归彦的腿。
 
百里冷笑:“那个胡谛不是让你不要被别人抱的吗?你怎么抱住归彦了?”
 
小胡天愣了愣,不由自主松开手,但他站直想了想,理直气壮:“胡谛说不要被别人抱抱,但没有说不可以抱抱别人!”
 
百里靖海哽了哽,继而暴跳:“他娘的,这颗蛋真不是个好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百里靖海对归彦说完,转头走了。
 
小胡天咧嘴吐舌头,冲着百里的背影做了个大鬼脸。
 
继而小肚皮“咕噜”一声响。
 
归彦听到了,忙再蹲下,对小胡天结结巴巴,说:“阿,阿天,我带你回去吃饭好不好?”
 
小胡天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去,我不认识你。如果胡谛找来,不见我,会急的。”
 
归彦低头叹气,又看到手上的棒棒糖,递出去:“那你先吃这个。”
 
“不要,”小胡天又退了一点点,“不可以吃别人给的东西。”
 
小胡天说着,又看了看夏昱和五只小兔子。
 
夏昱瞪了他一眼。
 
小胡天退了半步,冲夏昱做了个鬼脸。他四下看了看,走到方才魔胎落地的草丛里坐下。
 
归彦原地站了一会儿,五只兔兔走上去拉了拉他的衣袍。
 
归彦醒神,苦笑,冲他们摇头:“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夏昱提着五只兔兔走掉了。
 
归彦则是走到小胡天身边,陪着他坐在了草丛中。
 
小胡天转脸:“归彦你不要回去吗?”
 
归彦道:“我陪陪阿天,这里晚上会有小虫子和妖兽,我在这里它们就不会来了。”
 
小胡天像模像样点点头,肚皮又是“咕噜”一声响。
 
小胡天揉了揉肚皮:“胡谛怎么还不来呢。”
 
归彦却知胡谛不会来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对这个小小的胡天说,他等不到姐姐了。
 
归彦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小胡天又不吃。
 
归彦发愁。
 
这是边上一只小鸟蹦过来,落在一棵树上:“啾啾啾。”
 
归彦眼睛一亮,转头对小胡天道:“给阿天摘果子吃好不好?甜甜的,我也吃。”
 
归彦说完,也不等小胡天说话,便是对着身边的小鸟:“嗷。”
 
那小鸟蹦蹦跳跳,飞进不远处的小树上:“啾啾啾。”
 
归彦拔腿就跑。
 
小胡天紧张站起来,却是小胳膊小腿儿跟不上的。
 
归彦瞬息消失在夜幕之中。
 
四下黑漆漆,还有野兽的嚎叫。小胡天耷拉下嘴角,继而胳膊交叉摆成个十字好似奥特曼,再转圈警惕看四下。
 
幸而片刻归彦又出现,抱着果子走到小胡天身边。
 
小胡天立刻停下动作,小声问:“归彦你去哪里了。”
 
“去摘了阿天喜欢吃的果子。”归彦将果子放下。
 
圆滚滚的果子,上面灰扑扑。
 
“这些都好吃……”归彦说着拿起一个,抬起头,却见小胡天盯着自己看。
 
“阿天怎么了?”归彦紧张。
 
小胡天委屈兮兮,挪了半步,伸手抓住归彦的衣袍。
 
归彦不敢动。
 
片刻后,小胡天说:“这个果子灰灰的,要洗洗吃。”
 
归彦忙起手使了一道驱秽术:“干净了,唔,这个好像会酸。”
 
归彦咬了一口,果然是酸的。
 
归彦说:“我再给阿天洗一个其他的。”
 
“哇呀,”小胡天忽而瞪大眼睛,“归彦你是怎么洗果子的?好厉害!归彦你是神仙吗?”
 
归彦忙摆手,又将果子递给胡天:“我不是神族,也不是仙,我只是个修行者。”
 
“哇,厉害。”
 
小胡天这下彻底没了戒备,抓起果子啃起来。
 
胡天塞了满嘴的果子,脸颊都鼓起来了。
 
归彦在一边将果子都用驱秽术洗干净,见胡天吃完一个,忙递上另一个。
 
小胡天将嘴里的果肉都吞下,接了果子却是将手举起来,递到归彦嘴边:“归彦也吃,甜的!”
 
归彦愣了愣,接过果子,咬一口,低头忍住眼泪:“真甜。”
 
小胡天愣了愣,继而双手撑在归彦的腿上,伸长脖子咬了一口归彦手里的果子。
 
归彦忙又拿了一个给他。
 
胡天却是细细嚼着偷啃来的果肉,疑惑:“是甜的呀,归彦为什么不高兴了?是不是怕黑黑?不要怕,我来保护你!”
 
归彦点头,颤抖着声音说:“好。”
 
小胡天这才高兴在归彦身边坐下,继续啃起来。
 
啃完了,小胡天不高兴:“胡谛好慢啊。”
 
归彦此时平复了不少,便问:“阿天怎么知道胡谛一定会来?你……你都不知道这是哪里。”
 
“知道呀。公园外面的荒地啵。”
 
胡天挠了挠小脸,“胡谛说了,春游到了公园,不要藏在假山里,外面有荒地咬屁股……早知道就听她的话了,谁知道我钻进去,天就黑了哇。哎!”
 
小胡天老气横秋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小坏蛋又鼓舞起精神,“胡谛一定回来找我的。”
 
“为什么?”。
 
“因为胡谛说过,不管我藏在哪儿她都会知道哒!”
 
归彦看着小胡天,不由自主想要笑,更多是想哭。
 
从前胡天极少提起自己的姐姐,最多一次,乃是一句“长姐如母,母老虎的母”。
 
再多就是,那年胡天舍弃道心时的梦境……
 
想起舍弃道心后,胡天吃过的苦,再看现下一心等着姐姐的小胡天……
 
小胡天无忧无虑,不记得自己或许才是好事。
 
归彦低下头去,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哎呀,哭哭羞羞的。”
 
胡天凑到归彦面前,昂起小脸看归彦,接着伸手揪起圆领短衫的衣摆。
 
小胡天使劲拽着衣摆,要给归彦擦眼睛。
 
归彦见小胡天肚皮都露在外面了,忙握住他的手,他用力眨了眨眼,含糊说:“没有哭。”
 
小胡天就着月光,歪脑袋凑近看归彦:“归彦是怕黑黑吗?”
 
归彦摇头:“不是的。”
 
小胡天认真点头,继而纠结,小脸都要挤在一起了。
 
片刻后,小胡天见归彦又耷拉下脑袋,便紧张兮兮地说:“归彦要保密,不要告诉胡谛!”
 
说着,小胡天张开胳膊,将归彦的脖子抱住,拍了拍归彦的后背:“归彦不要难过!”
 
怀里软乎乎热烘烘一团,再不是冰凉的一颗魔胎了。
 
这样难道还不够?
 
半晌,归彦终于抬起手,摸了摸胡天的后背,轻声说:“嗯。”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呼呼呼”的声音,继而抱住自己脖子的小手耷拉下来。
 
小胡天往外倒。
 
归彦忙接住,小心翼翼抱住这个软团子,将他放平了。
 
软团子躺在归彦怀里,呼呼大睡。
 
第227章
 
软团子小胡天睡得熟, 陷在归彦臂腕里,脑袋贴在他胸前。耳边一簇卷毛贴在脸颊上, 看着小脸圆嘟嘟。
 
归彦从前不是没有抱过小团子, 此时却觉得原来小小的也会很可爱。
 
归彦便是如此看着一直软团子,直到天明小胡天睁开眼。
 
天亮了,日光落在小胡天的脸上。
 
远处小鸟儿叫:“啾啾啾。”
 
“啊呜。”小胡天嘟嘴眯眼, 蹬蹬腿,哼唧唧, “起床要去幼儿园,今天要学乘法口诀, 非非说凡凡好烦啊其实他也好烦……”
 
小胡天叽叽咕咕说着,慢慢坐起来,伸小手揉揉眼, 睁开,闭上了嘴巴。
 
有一瞬, 小胡天好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归彦忙将他抱紧:“阿天不要怕。”
 
小胡天眨眨眼, 抬起头来, 见到归彦笑起来:“忘记我走丢了, 今天不要上学校。”
 
归彦摸摸胡天的小脑袋。
 
胡天自归彦怀里跳下去,东张西望一番,问归彦:“归彦,夜里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睡着啦?没有看见胡谛来?”
 
归彦摇头:“我没有睡着。”
 
小胡天嘟嘴:“胡谛大笨蛋, 一夜都过去了还不来。她是不是不要我咯?”
 
小胡天说着却是不太肯定,看向归彦, 满眼询问。
 
归彦有心想说,胡谛不会来。
 
话到嘴边,却是:“此,此处,不,这里很难找到,姐姐怕要找上一段时间的。”
 
“喔。”小胡天立刻高兴起来,“可以多玩儿一天啦!”
 
小胡天蹦了蹦,围着归彦绕了一圈再爬到归彦腿上:“归彦归彦,我要吃糖!”
 
归彦想起昨日被拒绝的棒棒糖,不确定:“是昨天的糖吗?”
 
“是呀!”胡天小手按在归彦的腿面,“啊”一声将嘴巴张大大,等着投喂。
 
归彦立刻拿出棒棒糖。
 
不想胡天又是闭上嘴巴。
 
归彦犹疑:“我,我不是坏……不会拐走阿天的。”
 
“归彦当然不是坏人啦,可是我没有刷牙。胡谛说,不刷牙就吃糖,牙齿会被虫虫咬洞的,那样就不给好吃的给我吃了。”
 
胡天说着捂住嘴巴:“要不归彦像昨天洗果子那样,给我洗洗啵。”
 
归彦忙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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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彦手起驱秽术,指尖凝成一个小光点,却是犹豫不知如何给胡天刷牙。
 
小胡天依旧保持着长大嘴巴的样子,腮帮子累了,吐吐舌头。他见归彦在犹豫,便是自己凑上去,鼻尖戳在了归彦指头上。
 
驱秽术瞬时将他脸上牙齿都洗刷。
 
小胡天清清爽爽:“哇!干净了,吃糖。”
 
归彦情不自禁笑,将棒棒糖放进小胡天嘴巴里。
 
胡天咬咬糖,兴高采烈,又抓抓脑袋,看归彦。
 
归彦忙问:“怎么了?”
 
小胡天将棒棒糖自嘴里拔出:“归彦只有一根糖?给我了,归彦吃什么?归彦饿不饿?”
 
归彦:“没关系,我不吃饭没关系。”
 
小胡天将糖塞进嘴巴里,伸手戳了戳归彦的脸:“瘦瘦的,不吃饭长不高喔。”
 
归彦抿嘴笑。
 
胡天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说:“归彦是不是住得近,要不归彦回去吃早饭吧。我在这里等等胡谛。就是就是……归彦早点回来就好了。”
 
归彦却说:“没关系,我是修行者……我,我想多陪陪阿天。”
 
小胡天颇为难,又是思考片刻:“那我也去归彦家,我们我们吃完了再回来等胡谛好了。”
 
“哎!我怎么不掉在归彦家门口呢。”
 
小胡天还抱怨,“要是掉在归彦家门口,我还能出去玩儿呢。这个地方光秃秃,连个留信的地方都没有。”
 
归彦闻言眨眨眼,蓦然笑起来:“可以留信,我有法子的!”
 
归彦说着,伸手向虚空一抓。半空中顿时一块巨石飞来。
 
巨石到得面前,轻忽落下。
 
归彦混沌力出,向着巨石打上一道。
 
顿时巨石之上,出现一行字迹来。
 
一切只是转身,归彦动作一气呵成。
 
待到归彦将信写好。
 
胡天小嘴圆圆,继而崇拜看归彦:“好厉害!”
 
归彦抿嘴笑。
 
胡天又挠挠脸:“可是,归彦,这些是字吗?和胡谛课本上的都不一样,胡谛会不会不认识?”
 
归彦蓦然想起,好似胡天从前说过,自己的世界里的字和此处不太一样。
 
“归彦能不能……重新写一个?”小胡天拽着归彦的衣袍,“这个好看的,也留着。”
 
“好。阿天要写什么样子的?”归彦又是抓来一块巨石,转头问胡天。
 
小胡天已经是撅起屁股,用手指在地上划拉起来。小手拔起一片草,再抹平泥土,手指戳土写字。
 
划拉完,小胡天指着地面对归彦说:“就是这个!”
 
归彦看着眨眨眼。
 
地面上:hu di,wo yu dao yi ge te bie hao kan de gege……
 
奇奇怪怪的字,胡天写来好似小蚯蚓。
 
归彦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还是照着胡天的要求,将地上的“字”打在了石头上。便连笔画勾连,都同小胡天戳在地上的一模一样。
 
归彦又将一幅小楼示意图画在了石头上。
 
直至完成,归彦忽而意识到,他好似忘记了,胡谛不会来了。他好似骗了阿天……
 
“归彦真厉害!”小胡天仰着脸看了石头,笑起来。
 
归彦蹲下,又起一道驱秽术凝在指尖,握住胡天的小爪子。
 
胡天小手上的泥土都除去。
 
归彦松开胡天的手,垂眼再抬起,小声问:“阿天愿意和我回家去吗?”
 
“好!”胡天兴高采烈跟着归彦走。
 
只是胡天此时小胳膊小腿儿,走得慢。
 
他又是边走边将路记在了小脑袋里。
 
如此走了一程,归彦忽而觉得小胡天的速度更慢了,他低头看向胡天:“怎么了?”
 
胡天嘟嘴不肯说。
 
归彦停下,有些焦急。
 
小胡天戳戳归彦的脸:“归彦不要笑话我,我就说……”
 
“不会笑话阿天的,也不会再生阿天的气。告诉我好不好?”
 
“走,走不动了。”胡天小小声,拽住归彦的衣袍,委屈兮兮,“能不能抱抱……不告诉胡谛。”
 
“好。”归彦失笑,伸手将胡天抱起来,轻飘飘的。
 
胡天兴高采烈搂着归彦的脖子,趴在归彦怀里,下巴垫在归彦肩头:“归彦对我真好。以后归彦也去我家玩儿,我把巧克力分给归彦吃。”
 
归彦闻言愣了愣,低头向前走。
 
小胡天却是趴在归彦的肩向后看,继续认真将路记下。
 
他又邀归彦去他家,又和归彦说幼儿园的朋友,还有新学的算术。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八加八……”
 
小胡天却是不说了。
 
归彦情不自禁问:“然后呢?”
 
“归彦将我放下来。”
 
恰好此时也是到了小楼前,归彦便依依不舍将胡天放下。
 
小胡天双脚落地,一屁股坐下,扳手指,大声数到“八”。继而向脚看去。
 
他此时穿着小球鞋,只好放开手去脱鞋。
 
小胡天边脱鞋,边向归彦解释:“胡谛说,算不出来的时候,将脚趾也算上就行啦。”
 
归彦好似明白了,忙去阻止胡天脱鞋子。他摊开双手:“将我的手借给阿天数。”
 
“好!”小胡天抬头笑。
 
归彦便是学着小胡天的样子,数到八,再同胡天一起重新数手指,到“十六”停下。
 
小胡天再大声说:“八加八等于十六!”
 
归彦笑起来。
 
“阿天真厉害,会二十以内的算术了。”
 
此时身后传来郜苏的声音。
 
归彦转过身:“爹爹。”
 
郜苏上前来,笑着点头,再去看胡天。
 
昨夜百里归来,五只兔子七嘴八舌说胡天变成小孩子了。郜苏还在想,是不是身量变小了,或只是不记得此间事。
 
不料胡天变作了一个真的小孩子。
 
郜苏蹲下,伸出胳膊:“阿天,过来。”
 
小胡天站在归彦身边,却是一把抱住了归彦的腿:“不要,只给胖胖抱。”
 
归彦蓦然愣住,低头看小胡天。只看到他头顶一个发旋,卷毛一簇一簇的。
 
归彦哽了哽:“阿天?胖胖是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胡天抬头,挠挠脸,脸颊上的肉弹了弹:“对呀,胖胖是谁?只给归彦抱。不让胡谛知道,归彦抱。”
 
小胡天说着将胳膊竖起来。
 
归彦弯腰抱起小胡天,却道:“我抱抱阿天,就也是胖胖了。”
 
“咦。”小胡天乐,“胖胖也好听,归彦也好听,归彦叫什么都好听!”
 
郜苏走上前来,戳了戳小胡天的胳膊:“阿天还认人啊,我是归彦的爹爹,归彦都抱得,怎么就抱不得你呢?”
 
小胡天想了想,问:“爹爹是爸爸的意思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郜苏看向归彦。
 
归彦想了想:“好像是吧。”
 
“爸爸的爸爸,是爷爷。”胡天算完辈分,对郜苏道,“爷爷!”
 
归彦大惊:“阿天,我不是你爸爸……”
 
“对哦。”小胡天抱住归彦的脖子,“那我就叫归彦的爹爹,唔……不知道叫什么了。”
 
第228章
 
“那就叫伯伯?”郜苏说着握了握小胡天的手。
 
小胡天想了想:“伯伯好, 但是可以叫你爹爹吗?爹爹比伯伯好听呀。”
 
郜苏愣了愣,笑起来:“好。我们进屋吧。”
 
归彦点头, 抱着小胡天进了屋。
 
客厅中, 叶桑、百里、五只兔兔和夏昱都在。
 
小胡天看了四下,凑到归彦耳边小小声:“归彦你和他们都认识?他们真的不是坏蛋吗?”
 
归彦忙小声说:“不是的。”
 
此时叶桑上前来,她犹豫了一下:“师弟?”
 
小胡天窝在归彦怀里, 歪脑袋看叶桑:“姐姐,我不叫师弟, 我叫胡天。”
 
叶桑苦笑,想了想:“天天。”
 
“好了好了, 小孩子和小孩子去玩儿。”百里不耐烦,走上前,伸手自归彦怀中提起胡天, 放在地上,“去去去, 找夏昱他们玩儿去。”
 
归彦方要阻拦, 百里瞪了他一眼。
 
百里道:“你同我、叶桑和郜苏先生去图书馆。”
 
神念之中叶桑又补充:“是去说师弟的事情。”
 
归彦这才点头, 却是又看着胡天。
 
小胡天见如此, 抬起头来,先冲着百里吐舌头做鬼脸, 又拽住归彦的衣袍:“归彦我先和他们玩, 你不要担心。”
 
归彦摸摸胡天的小脑袋:“我很快就回来。”
 
胡天认真点头,目送归彦他们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门合上,百里一个手诀落在图书馆正中央, 其中石桌升起。
 
众修到得桌前。
 
百里开门见山:“胡天这个情况太奇怪了,先说他身体。”
 
百里说完,郜苏道:“方才我在门外用妖力探看过了。就是人族肉胎,至少血肉是人族的……”
 
百里讶异:“绘空卵不是魔族的玩意儿,归彦是个妖魔混血吧,最不济也该是个妖族,还能孵出人族来?”
 
“不是完整的人族,血肉经脉脏器都是人族。”
 
归彦抬起头,“但阿天的骨头不是人族的,质地好似他成魔后的天彦骨。天彦骨是他的元神法器,也是魔骨……”
 
叶桑皱眉:“人魔混血?”
 
“是不是混血倒是无妨。”郜苏却说,“天下奇事多,阿天也没少遇到。”
 
“也是。”百里道,“这小混蛋没少遇到过奇奇怪怪的事,更没少搞过莫名其妙的事情。他活过来就成了。”
 
叶桑点头。
 
“只是,天彦骨他是如何炼成的?”百里不解,“投生不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众修陷入沉默。
 
郜苏忽而拍手:“这就是当年落入魔徒中的黑线啊!”
 
关于胡天那颗魔胎,后来郜苏百里也曾讨论过。
 
胡天以归彦魔胎小蛋凝成的绘空卵,与其他魔族有量大不同。
 
其一便是,胡天的魂魄上有金光。其二便是,除了魂魄还有黑色粉末进入了绘空卵。
 
郜苏道:“那黑色粉末,当时说是归彦的头发,而阿天炼成天彦骨的材料,不也正是归彦的长发吗?”
 
百里问:“先生的意思是,这个小混蛋他这次干脆在蛋里将天彦骨炼成了?”
 
归彦点头:“我曾听阿天讲过神族的炼器术,说是天地为器,万物炼器。魔胎凝成的过程,便是由死转生地塑造,何尝不是炼器?”
 
百里没好气:“这小子倒是会偷懒了,这下好,天彦骨有了,他晋级定然也是快得很。”
 
不想归彦却摇头:“阿天现下不记得炼器术了,姐夫的梦境也不再了……”
 
失去了法术与记忆,空有元神法器,便好似没有厨艺只有好厨具,是没法子做出饭菜来的。
 
叶桑道:“归彦莫悲观,菩回大师说过,轮回记忆一事,全靠意念。师弟非是那等投生就忘记的人。那时金光就是念力,你忘了?”
 
菩回因着这一世做了虎豹雷虫化妖后成了妖族,又兼轮回法越发透彻,故而这一世寿元绵长还没来得及死。
 
后来他与归彦联系过,倒是胡天入绘空卵前的金光乃是念力。
 
当有执念于心,恐日后能记起前世……
 
“可现下这小坏蛋只记得这么大时的事情。”百里说着,比划了一个高度,“我就说那个念力不靠谱吧,他还闹着要回家呢。”
 
归彦低头。
 
郜苏按住归彦的肩膀。
 
“阿天方才自己叫我‘胖胖’了,可自他破壳,我还没有对他说,我叫胖胖。”
 
归彦忽而道,“或许是阿天的魂魄还没有完全苏醒,要是……要是……”
 
要是阿天能早早想起来前世就好了,那样就不要为姐姐不来伤心了。
 
归彦没有说完,看向图书馆通向客厅的门。
 
此时客厅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五只兔兔围着胡天。
 
三红最委屈,抓着小胡天的手:“天天,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们了?”
 
小胡天看看三红,想了想许久:“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我真的没有见过你们,你的头发好像电视里的小孩呀……”
 
这小坏蛋说着,伸手拽了拽三红的发髻。
 
三红忽而泪汪汪。
 
小胡天吓一跳,忙收手,垫脚尖摸了摸三红的脑袋:“是真的头发啊。摸摸不疼……”
 
三红忍住眼泪。
 
小胡天这才拍拍胸口,他抓住三红的手:“我叫胡天,你叫什么名字呀?”
 
“三红。”三红语带哭腔。
 
接着另外四只小兔子纷纷报上名字来。
 
小胡天记下:“一二三四五。”
 
夏昱一直在不远处沙发上坐着。
 
小胡天看到夏昱,终是好奇,指着夏昱问三红:“他叫什么名字呀?为什么坐在那么远的地方,不和我们一起玩儿?”
 
“那是夏昱。”三红小声说,“夏昱在和天天生气呢。”
 
夏昱闻言立刻在沙发上跳起来,冷哼一声:“卷毛毛你都忘记我了,干嘛还要知道我名字?你这个坏蛋,我不要听你的话了!不要你给我做的小钓竿了!不要小衣服了!”
 
夏昱说着,抽出小钓竿,四下看看,将小钓竿仍在了沙发上,再将穿着的衣服都扯开脱下,重重摔在地上。
 
五只兔子目瞪口呆。
 
幸而夏昱化妖时的衣服还在身上。
 
小胡天不明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你不要站那么高,摔下来屁股会疼的。”
 
小胡天说着走到沙发边上,伸手抓住了夏昱的小裤脚。
 
五只兔兔齐声喊:“有毒!”
 
夏昱吓得立刻往一边蹿,将裤腿自胡天手中抽出来。
 
小胡天被夏昱的动作扯了,一个踉跄向前摔,抓了沙发没抓住,脑袋“咚”磕在了一边小几,牙齿咬到嘴唇,最后四爪着地脸朝下趴在了沙发和小几之间。
 
“呜……”小胡天哼了哼。
 
夏昱吓得站在沙发上不动了。
 
五只兔兔跑上来,一黑指挥二绿四黄将玻璃小几抬走,三红五白小心翼翼将小胡天扶起来。
 
小胡天摔得有点懵,眼睛里汪着泪,鼻子红彤彤,嘴巴紧闭。
 
一黑稳重,上前小声问:“天天怎么了?”
 
胡天摊开小手,方才抓了夏昱裤腿的手肿成了馒头。
 
夏昱脸瞬时白了。
 
小胡天瞥一眼夏昱,张开嘴不及说话,被咬破的嘴唇淌出血来。
 
夏昱大骇,不等小胡天说话,‘呼啦’一下跳下沙发,冲去撞开图书馆的门,继而“哇”一声大哭:“我把卷毛毛毒死了!”
 
归彦立时冲回客厅,却见小胡天正坐在地上。此时胡天看着二绿问:“你也会变吗?变给我看看啵。”
 
二绿拿着药膏给胡天擦手。
 
一黑在一边说:“我们都是小兔子,不会变蝴蝶。”
 
小胡天见归彦来了,挥挥手:“归彦归彦,夏昱刚才变成蝴蝶飞飞了,一黑说他们会变兔兔!”
 
小胡天在抓着一黑的袖口:“变个小兔兔给我看看啵。”
 
归彦深吸一口气,走到胡天身边蹲下,再去看二绿。
 
二绿忙道:“天天摔了一下,咬到了嘴唇,已经擦干净了。手上拽了夏昱的衣服,有点点毒,涂了疏香给的‘花语三解’,还给吃了‘少司命’。”
 
这些年来二绿管着天彦山的灵植,对炼丹也是用心研习。
 
归彦听后点点头,问小胡天:“还疼不疼?”
 
“不疼!”胡天挥挥小手。
 
此时客厅通向图书馆的门又开了,夏昱的哭声传出来。
 
自从相见,夏昱根本没有大哭的时候,五只兔兔都吓得不轻。
 
倒是百里进了客厅看一眼胡天,转头喊:“虫子,胡天没死,你赶紧过来。”
 
“嗖”一下,夏昱就出现在了客厅里,差点撞到了小胡天身上去。
 
归彦抬手拦住夏昱。夏昱低头擦了眼睛,板住小脸。
 
小胡天忙说:“是我自己摔倒的,不怪夏昱。”
 
夏昱瞪了小胡天一眼。
 
小胡天冲夏昱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笨笨。”
 
二绿抱怨:“虫虫怎么变笨了,你身上的毒,我已经找到好多解药了啊。”
 
夏昱抽了抽鼻子,板着小脸:“他是个凡人,又吐血,我就以为他要死了。”
 
百里道:“虫子快去穿那个没毒的衣服,穿好了来图书馆给你解惑。”
 
“是,师叔祖。”夏昱站起来,面无表情去将脱下的衣服又穿上,还把小钓竿紧紧攥在了手里,率先进了图书馆。
 
继而客厅兔兔他们都去了图书馆,只留下了归彦和胡天。
 
归彦问胡天:“真的不疼了吗?”
 
“不疼了!”胡天挠了挠小鼻子,“归彦,夏昱为什么要和我生气?我是不是从前认识夏昱兔兔和归彦?”
 
归彦不知如何作答。
 
若说真认识,那就要说什么时候认识的,难免不会将真相说出来。可又要怎么告诉这么小的胡天,他再也回不去了?
 
况且方才同师伯、爹爹商量的结果,也是静观其变。
 
可是小胡天又问……
 
归彦左右为难。
 
忽而想起来,从前胡天哄人的法子——
 
“咳咳,阿天,一黑没有做饭给你吃吧?要不要吃好吃的?”
 
“要!”小胡天蹦起来,瞬息将什么疑惑都抛在了脑后。
 
他竖起手大声回答:“要吃好多好多!”
 
第229章
 
归彦带着小胡天去地窖, 点上一颗夜明珠。
 
亏是胡天当年那块冬蛟凰倪石,这些吃的至今保存完好。
 
小胡天四处蹦,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眼花缭乱,看见什么都想吃。
 
归彦便道:“我给阿天都拿一些吧。”
 
小胡天却拽住归彦的袖口:“大家都吃吗?”
 
归彦不明所以,却摇头:“给阿天吃。夏昱他们都已经辟谷……他们都不吃。”
 
“这样啊, 大家都吃过了吧。只有我和归彦吃。”胡天摸摸小肚皮,“我肚皮小小的, 这里好多好吃的,吃不了那么多。我就吃……”
 
小胡天想了想, 要了三块不同的糕点一个肉丸。
 
归彦用盘子装好,问:“这样就够了?”
 
“够啦!已经很多了!胡谛说,吃多少拿多少。吃不完坏掉了, 它们会哭的……归彦也拿吃的呀。”
 
归彦眨眨眼,去抽开抽屉拿了一片肉脯和三块棉糖晶糕。
 
小胡天站在归彦身边继续说:“它们哭完会变小蚊子, 夏天的时候来咬我。”
 
归彦觉得胡谛坏坏的。
 
小胡天看向棒棒糖的柜子:“其实还想吃糖, 夏昱他们吃不吃糖?”
 
归彦点头。
 
小胡天伸出手指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要十二个。”
 
归彦抓出十二个来。
 
小胡天揪起短衫兜起来抬头看归彦, 满眼期待。
 
归彦抽出一张油纸, 将糖包好,放在了胡天揪起的衣服上。
 
小胡天兴高采烈, 兜着棒棒糖上了楼梯。
 
少顷到了餐厅, 归彦将盘子放在餐桌上,再扯了夏昱从前用的椅子,将小胡天抱上去。
 
小胡天将糖放在餐桌上, 伸出小手到归彦面前:“饭前要洗手。”
 
归彦给了一个驱秽术,再拿出胡天从前用的筷子和碗。
 
小胡天看着筷子挠挠头,这双筷子有点大。小胡天灵机一动,一手抓了一只筷子来,戳了块糕点拿起来啃。
 
归彦坐在小胡天身边,看着他吃得香喷喷。
 
胡天吃完一块糕点,看向归彦:“归彦为什么不吃呀?”
 
归彦舍不得。
 
这些吃一个少一个,若是吃完了,谁给他再做呢?
 
归彦夹起肉脯咬一口,耷拉下眼皮。
 
小胡天歪脑袋:“归彦不喜欢吃这个吗?那我用肉丸和你换。”
 
小胡天说着将肉丸推到归彦面前。
 
归彦用筷子夹起肉丸。
 
胡天毫不介意抓了归彦的肉脯来塞进嘴里,嚼了好几口,吃完认真说:“胖胖下次不要挑食,不然长不高。隔壁班的大程就是,他特别不爱吃蔬菜,然后矮矮的。”
 
归彦抓了抓脑袋。
 
小胡天又戳了一块糕点递给归彦:“归彦吃 。”
 
归彦接过糕点,这才发现给小胡天的筷子似乎太大了。他干脆夹起糕点喂小朋友。
 
胡天一点不介意,张大嘴巴咬一口,吞了又说:“大程最好看啦,上次表演的时候,他还穿了裙子扮成了小女孩……”
 
归彦小声说:“阿天,我也好看。”
 
“嗯?嗯!”小胡天煞有介事,“归彦比大程好看。”
 
归彦高兴笑起来。
 
少时归彦胡天吃完,客厅的门开了,五只兔兔和夏昱都走进来。
 
小胡天忙看过去,归彦将他自高凳子上抱下来。
 
小胡天拽着归彦衣裳:“棒棒糖。”
 
归彦将棒棒糖拿给胡天。
 
胡天抱着油纸包,跑过去:“一二三四五来吃糖,小蝴蝶也来吃糖糖。”
 
“我叫夏……唔?”
 
不及夏昱反对,小胡天将糖塞进了夏昱的嘴巴里。
 
小胡天再给五只兔兔没个发一根糖,再拿着糖给郜苏、叶桑。
 
小胡天跑到百里面前。
 
百里蹲下瞪胡天:“还算有点良心!”
 
小胡天哼了哼,拿起一个最小的要往百里鼻孔里塞,幸好百里眼疾手快抓住了胡天的小爪子。
 
百里咬牙切齿:“想干嘛?”
 
小胡天撅嘴:“噗噜噗噜噗噜。”
 
“小坏蛋!”百里气得抓着胡天的小手往嘴里塞。
 
然后小胡天悍勇对着百里的眼挥了一拳。
 
归彦赶在百里将小胡天拍死前将他抱回来。
 
小胡天窝在归彦怀里咯咯笑,摊开油纸包。
 
里面还有两根棒棒糖,一大一小。
 
胡天小手抓起大的放到归彦嘴边。
 
归彦却说:“阿天吃大的。”
 
“我吃小的,归彦吃大的。归彦高。”小胡天说完,将最大的那根棒棒糖放进归彦嘴巴里。
 
小胡天再去看夏昱他们,他自归彦怀里蹦到地上,跑去找他们玩儿。
 
胡天跑到夏昱面前:“你不要和我生气了好不好呀?”
 
“一根糖是收买不了我的。”小虫虫颇是有骨气,“除非……”
 
除非你将我想起来。
 
可是夏昱想到方才在图书馆中,师叔祖的嘱咐。
 
现下不要和卷毛毛提过去,否则可能会引起卷毛毛记忆错乱。
 
小虫虫闭上嘴巴“哼唧”一声。
 
“除非什么呀?”小胡天追问。
 
夏昱想了想,板着小脸:“以后再说。”
 
等你想起来了,我要打你一下!
 
夏昱打定主意,神清气爽叉起腰来。
 
小胡天问:“夏昱除了蝴蝶你还会变成什么呀?能不能再变个蝴蝶给我看看?”
 
夏昱徒然想起方才自己嚎啕大哭的那一幕,丢尽脸啦!
 
夏昱面无表情:“我要去修炼了。”
 
说着跑了。
 
胡天自然追不上。
 
这个小坏蛋便是去追着一黑二绿三红四黄和五白:“变个兔兔给我看看啵。”
 
五只兔子四散,胡天抱住五白。
 
五白瞥一眼归彦,吓得立刻变作了个小兔子。
 
小胡天“哇”一声:“好肥哇!”
 
这小坏蛋说着抱着五白坐在了地上,蹭了蹭五白的脑袋,捏捏兔耳朵,大声念:“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爱。”
 
小胡天念完,又蹭了蹭五白:“大白兔奶糖,好吃哒。”
 
五白“咕叽”翻了个白眼。
 
其他四只兔娃娃同情地看着五白。
 
真可怜,五白要被归彦的眼光杀掉啦!或者被天天做成糖糖吃掉啦!
 
四只兔兔立刻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一通。
 
接着四只兔娃娃手牵手走到胡天面前:“天天!”
 
小胡天抬起头来:“一黑是不是黑黑的兔兔?二绿是绿色的兔兔吗?三红是红色的吧。四黄黄色的?”
 
这四只齐点头,继而呼咻变作四只兔兔。
 
小胡天“哇”一声,抱起五白去追追一黑追追四黄,兴高采烈,就是不放开五白。
 
四只兔兔分散小胡天注意力计划,瞬息破灭。
 
幸好此时归彦走上前来:“阿天。”
 
小胡天立刻抛开另外四只兔兔,跑到归彦面前来。他将五白举高高:“归彦看,白兔兔。”
 
归彦提起五白的耳朵,将它扔到一边去。
 
小胡天耷拉下脑袋。
 
归彦不喜欢白兔兔?还是不喜欢我追白兔兔?
 
小胡天有点难过。
 
下一瞬,一个小黑毛团落在小胡天脚边,小黑毛团蹭了蹭小胡天的腿。
 
小胡天瞪大眼睛,再抬头看四下,归彦不见啦!
 
小胡天蹲下:“归彦?”
 
“嗷呜。”小黑毛团凑上去,鼻尖靠了靠胡天的小鼻子。
 
“归彦归彦!”小胡天顿时高兴,抱住了小黑毛团。
 
小毛团趴在小胡天怀里,脑袋蹭蹭胡天的小下巴,“呼咻”又变成大毛团,将小胡天围住。
 
胡天抱住大毛团的脖子,小脸现在归彦的毛毛里:“归彦软软哒!又神气,又可爱,最好看!”
 
“嘁,两个白痴。”百里打着哈欠回图书馆推演剑阵去了。
 
郜苏叶桑也是离去。
 
五只兔兔变回娃娃,在一边撇嘴。
 
小胡天抱住大毛团的脖子,半晌才松开,再去摸摸归彦的蹄子,撅嘴亲亲大毛团。
 
他在跑到五只兔娃娃面前:“归彦好厉害啊,脸像猫猫,耳朵大大的,脚好像马,尾巴……尾巴不知道像什么。归彦会变我不认识的动物。”
 
归彦化作人形,笑起来。
 
五只兔兔却道还是趁早走吧,不要做天天从前说的“电灯泡”。
 
一黑便道:“归彦、天天,我要去整理账目了。”
 
五白道:“我要去整理兵器亏。”
 
四黄:“我我我,我和三红约好去研习书册。”
 
三红点头。
 
二绿心道没义气,不带上自己,便说:“我要去种树。”
 
小胡天眨眨眼,点头看向门外。
 
归彦以为他好奇种树,便说:“阿天想要去看种树吗?”
 
小胡天挠挠脸,想了想,才说:“好呀。”
 
二绿瞬时绝望。
 
不要呀,兔兔不要单独做“电灯泡”。
 
于是这小兔子抱住一黑的大腿,咬住三红的耳朵,一手四黄,一手五白。
 
二绿这辈子最英勇的时刻,当时那年在万令门招新时咬住了胡天的裤腰带,此时英勇却更甚那时数倍。
 
于是最后,出行种树变作了七个,一个大冰块、五个“电灯泡”,以及一个破坏王。
 
小胡天第一次出么种树,喜不自禁上串下跳,翻滚躺倒瞎捣乱,偏生归彦还和小胡天一块儿跑来跑去。
 
一个不小心,小胡天没了。
 
急得二绿直跳脚。
 
归彦忙跑到一个树坑边:“阿天没事儿吧?”
 
树坑中,小胡天抬头:“归彦,给我一把土,我要长成大树!”
 
五只兔兔齐齐翻跟头。
 
这么笑闹到了晚上才回去。
 
到了小楼后,小胡天又是看了一眼门外,最后什么都没说,怪怪接受驱秽术洗涤。
 
洗完吃饭,小胡天再和夏昱去图书馆看了一小会儿画册。
 
归彦本是想跟着,郜苏拦住他:“你不能总跟着阿天,还真成儿子了?且让他和夏昱去玩儿吧。”
 
归彦想想,点点头,上了三楼卧室。
 
却是忘记了,此时这个小胡天,他这是第一次来小楼。
 
到了夜深,兔兔和夏昱带着小胡天到小楼。
 
兔兔牵着小胡天的手,到了二楼。
 
一黑委婉地说:“我们五个住一个屋,叶桑师姐、夏昱、百里师叔伯,郜苏爷爷各住一个。归彦在三楼……”
 
一黑话没说完,三红兴高采烈:“我们走啦,天天明日再一起读书!”
 
小胡天愣了愣:“好。”
 
五只兔兔以为交代清楚,便是各自进了屋去。
 
小胡天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数一数,二楼五个门都有人住了。楼上是归彦……
 
小胡天挠挠头毛,轻手轻脚回到客厅里,四爪并用爬上了沙发。
 
归彦在三楼等了好久,不见小胡天来。
 
不会是和兔兔挤在一处了?
 
归彦终于忍不住,将神念放开去寻。
 
却见二楼没有小胡天,倒是客厅沙发上缩着一个小球。
 
归彦立刻跳起来,冲下楼,走到客厅中去。
 
客厅里黑乎乎,沙发上的小团子缩得更紧了。
 
归彦以为小胡天睡着了,放轻手脚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摸了摸小胡天后背:“阿天……”
 
第230章
 
不想此时所在沙发上的小团子动了动, 接着小胡天爬起来,四爪并用钻进归彦的怀里。
 
有一瞬归彦以为小胡天要哭了, 然而并没有。
 
小胡天后背起伏, 继而小声说:“归彦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呀,这里黑黑的……陪到我睡着就好了,我很快就能睡着的。”
 
归彦抱住胡天, 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念起法诀生, 客厅中的夜明珠亮起来:“阿天怎么在这里睡了,为什么不去楼上找我?”
 
“可是, 可是楼上是归彦住的地方……”
 
“嗯?”
 
“做客的时候,不可以随便去人家卧室。”
 
归彦愣了愣,低头松开小胡天。
 
胡天抬起小脸眨眨眼。
 
归彦拽住胡天的小爪子, 郑重地说:“我的都是阿天的,我家也是阿天的。阿天不是客人, 阿天是主人。这里的所有地方, 阿天都可以去。”
 
胡天小眼睛瞪得圆圆的, 继而笑起来, 靠到归彦怀里:“幸好遇到归彦了。其实刚开始,我都怕怕的……可是遇到归彦, 就不害怕了。”
 
“刚开始?是看到师伯和虫虫他们的时候吗?他们不是坏的……”
 
“不只是那个时候呀。”胡天竖起小手指, “还有摘果子的时候,还有刚才。嘿嘿。”
 
小胡天颇不好意思,挠挠脸, 跳到了地上:“归彦带我去卧室!”
 
归彦笑着说好,方要俯身去抱小胡天。
 
小胡天一下跳起来抱住归彦的大腿,猴儿一样四爪并用缠在了归彦的腿上。
 
归彦失笑。
 
胡天扬起小脸:“走咯。”
 
归彦笑着迈开腿。
 
如此归彦腿上挂着个小猴儿上了楼。
 
到了三楼,推开门。
 
小胡天松开双手,站在门外探头探脑。
 
归彦牵起胡天的小手:“阿天要记得,这里是你家。”
 
小胡天想了想,问归彦:“那我也能像在家时一样跑来跑去吗?”
 
归彦郑重点头。
 
“噢!”这小坏蛋立刻跑进了卧室,然后在地上滚了三圈,爬起来扑到阳台琉璃门山个,小脸贴在琉璃石,鼻子眼儿挤在一处。
 
然后这个小坏蛋又跳到了沙发上,蹦了蹦。
 
归彦忙上前去抱住小胡天。
 
胡天半点不挣扎,任凭归彦将他抱到了床上。
 
归彦放开小胡天:“阿天不要睡沙发了。”
 
“床床也可以分给我睡吗?”胡天惊喜极了。
 
归彦认真说:“当然可以!我的床也是阿天的。”
 
胡天闻言在床上打了个滚儿,再四爪并用将自己蹭到枕头边,坐起来,仔细看了看床床。
 
“嗯。”小胡天点点头,拍拍肚皮,“我小小的,床大大的,不会将归彦挤得掉到地上去。”
 
说着这货高兴躺下:“归彦晚安。”
 
六百年、八百年、一千年,忽而在胡天归彦之间消失不见。
 
归彦瞬时好似回到了那时九溪峰的岁月。
 
归彦眼睛一酸,忙念起收了夜明珠,再也在小胡天身边躺下。
 
归彦说:“阿天晚安。”
 
过了片刻,归彦以为胡天睡着的时候,小团子忽而滚了一圈,钻进归彦怀里。
 
胡天小声说:“归彦,等到胡谛找到我。你和我一起回家,我也把家和床床都分给你,还有巧克力娃哈哈乐百氏和胡谛。”
 
“胡谛?”
 
归彦愕然,这要如何分?
 
“胡谛可好了,分给归彦做姐姐。好不好?”小胡天说着爬到枕头边,摸归彦的脸。
 
归彦嘴角翘起来:“好。”
 
小胡天兴高采烈,再钻进归彦的怀里,双手垫在脸颊处,闭上了眼睛:“归彦的家是我的,我的家也是归彦的。”
 
这么念,梦里都是笑着的。
 
如此小胡天再没了自己是“客”的负担,每天上蹿下跳,领着兔兔和虫虫漫山遍野的疯跑。
 
躲迷藏、捉小鸡、跳皮绳,做各种各样的游戏。
 
偶尔兔兔去干活,虫虫去修炼,胡天就和归彦一起玩儿。
 
吵吵闹闹,欢腾极了。
 
百里每次见到都头疼,只能用“天彦山终于又有好天气”做借口,让自己忍住不去打孩子。
 
这日百里因着一招剑卡壳,去找郜苏聊天。
 
出了图书馆的门,便听大合唱。
 
小胡天起头:“竹子开花咯喂,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
 
五只兔兔大声跟着唱:“数星星。”
 
俱是奶声奶气,却吵得百里头要炸。
 
郜苏却在不远处,一脸笑意看着草地上的几个嗷嗷叫。
 
百里走过去:“真是要命了,兔子都被整魔疯了。”
 
五只兔兔的类人形态虽然是小娃娃,但它们自万令门招新时遇到胡天,已经是随着胡天有快千年的时间,早已不是幼崽。
 
而夏昱此时也还是类人形态,但四阶初级,当然也不是个幼崽。
 
此时只有这个胡天,蛋壳里蹦出来,小胳膊小腿儿,真真正正是个小孩童。
 
“小孩童玩耍的时候,总好似个四阶不要睡觉一般。”百里没好气。
 
郜苏笑道:“阿天小时候真是有趣,已经很乖巧了。上一次我回梦魂界,村学放学后,好多小孩童在一起玩闹,最好哭成一片……”
 
“要命。”百里打了个寒噤,又道,“不过,今日我寻思,还是去天启躲几天为妙。”
 
“为何?”叶桑自身后走来,不解,“好好的,师父为何要去天启?”
 
百里问叶桑:“胡天出壳几日了?”
 
“七日。”
 
百里又问:“他以为自己是怎么来的?”
 
“爬进假山山洞误入此间……”
 
叶桑皱起眉毛。
 
郜苏亦然。
 
百里点破:“你们也别装不知道。这小混蛋虽然小,但却不傻。他这几日每日都会跑到破壳的地方去瞅瞅。归彦又不会扯谎忽悠人,怕是日久了,小混蛋见不到那个胡谛,必得哭闹一番。”
 
郜苏道:“胡天如此乖巧,未必吧。”
 
语气也是不太确定的。
 
百里肯定地说:“再乖巧也是无用,譬如某个夯货,十四五离家,晚上偷着哭,吵死老子了。”
 
叶桑看天。
 
郜苏虚心求教:“那要如何是好?”
 
百里经验足:“不能让归彦再由着胡天这小混蛋这么瞎胡闹了。让他开始修炼吧,练剑炼器练什么都行。课业重了,自然没工夫去想什么姐姐哥哥弟弟妹妹了。”
 
郜苏很是赞同:“说得是,归彦这六百年,不再修炼,修为止步于八阶中级。为的怕就是等胡天……”
 
“可是,卷毛毛现下一点修为都没有。”一只蝴蝶飞来,继而变作夏昱。
 
夏昱板着小脸:“我检查过了,卷毛毛现下就是个凡人。”
 
“那就更要修炼了啊。”百里理直气壮,自一边以术法抓来一根竹条,“我来教他剑术,也省得他唱这莫名其妙的歌儿。咪咪,什么鬼名字?”
 
百里说着走上前去。
 
此时小胡天坐在归彦身边,五只兔兔在一边。
 
一黑也在问:“天天,咪咪是谁呀?”
 
“是一只熊猫。”胡天跳起来,“熊猫宝宝叫咪咪。他们平时吃竹子,但是竹子开花就不能吃啦,熊猫要饿肚皮了。”
 
小胡天摸了摸肚皮,忽而被人自身后提起来:“小子,别唱歌了,我教你练剑怎么样?”
 
“啊?坏蛋,你要打我吗?”小胡天立刻小拳头乱飞,挠了百里满脸。
 
归彦忙上前来,自百里怀中接过小胡天。
 
归彦道:“师伯,您不是在推演剑术吗?”
 
百里怒,这一个两个居然都嫌弃老子?
 
不过百里此番硬生生忍住,瞪了归彦一眼,对胡天说:“你看到夏昱会飞,兔子会变成人。不想试试吗?我教你练剑,练成了剑,你就能飞了。”
 
小胡天立刻瞪圆眼睛:“真的吗?练成剑可以打你吗?”
 
百里心里大骂,面无表情:“能。学不学?”
 
“学!”小胡天拽着百里的头发,“原来你不是坏蛋呀!”
 
百里松了口气,看向归彦:“有些修炼的常识,你也该让他学学了。别介和从前一样,一问三不知,跟个白痴似得。”
 
“阿天不是。”归彦反驳,“阿天不要知道那些,也能修炼到八阶。”
 
“你们在说什么呀?”胡天小脑袋靠在归彦的肩头,又拽了拽归彦的衣服,“归彦,什么是八阶?对了,坏坏教我学剑,我是不是该叫他老师?”
 
“叫师伯吧。”百里道。
 
百里又想起从前在九溪峰时教导胡天的时光,这小混蛋除了没常识,好似还爱偷懒……
 
百里忙又拽住归彦,对胡天恶狠狠说:“要是想学的话,就要认认真真,我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许偷懒,不许退缩,知道了吗?”
 
“好哒。”
 
小胡天哪里懂什么偷懒和退缩,笑眯眯答应了。
 
不远处,叶桑忽而对郜苏说:“先生,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忧心……”
 
郜苏也是忧心:“阿天其实还很小吧,哪里能教多少?且他天性爱玩闹,练剑未必合适,真能不退缩?”
 
然而谁都想不到,真的学起来,先退缩的却不是胡天……
 
“今日先教你站姿。”
 
“师伯,站姿是什么意思哇?”
 
“就是站着的姿势。”
 
“师伯,什么是姿势啊?”
 
“就是站着的动作。”
 
“那什么是动作?”
 
“就是好似我现下的样子。”
 
“哦。”胡天闭嘴,学着百里的样子,双手贴着裤缝,“师伯你看,那边一只小蜜蜂。”
 
“站的时候要静心,不要东张西望。”
 
“师伯,什么是静心呀?”
 
“就是满心都是站着,不要动。”
 
“好哒。师伯我屁股痒痒,但不能动,你可以帮我抓一抓吗?”
 
叶桑:“师父,杀不得——”
 
如此这般,半日后,小胡天被百里扔给了郜苏。
 
郜苏坐在图书馆中,抱着小软团一脸莫名。
 
百里道:“我是不行了,先生教导吧。否则不出今天我就要将这个小混球灭口了!”
 
第231章
 
“师伯, 什么叫灭口呀?”
 
胡天坐在郜苏腿上,扬起小脑袋。
 
百里靖海只当没听到, 感叹:“这么一对比, 叶桑真是很好的小朋友,不哭不闹不问,让她练啥剑法立刻去砍。多乖巧!”
 
郜苏摸摸胡天的脑袋:“百里, 叶桑已经不是个小朋友了。”
 
“先走一步了,这个小混蛋就交给先生了。”百里说完, 背手老神在在地走了。
 
郜苏失笑,低头再看向小胡天:“你是如何让百里如此的?”
 
“不知道呀, 我也很乖的。”胡天眨眨小圆眼,问郜苏,“爹爹要教我练剑吗?”
 
郜苏笑道:“我只会刀法, 你有太小。唔,先教你一些小的法诀好不好?”
 
“可以打人的法诀吗?”
 
“那得以后才能学。”郜苏想了想。
 
胡天破壳新生之后, 天彦骨尚在, 那么不如教他写炼器、阵法的术诀。
 
郜苏打定主意:“咱们可以先学一些小的法诀, 学了之后可以挪动物体, 比如这样。”
 
郜苏说着摊开手,不远处一块玉简自墙壁上飞入他掌中。
 
小胡天瞪眼:“好厉害, 比打人厉害。我要学这个。”
 
郜苏笑着点头, 点点玉简。
 
玉简之中一段段口诀呈现出来。
 
郜苏对胡天说:“这都是些入门法诀,只消用朱砂银笔画出即可。”
 
“噢噢。”小胡天饶有介是,“这些画都好奇怪呀。”
 
郜苏愣了愣:“阿天不认识字吗?”
 
“字?胡谛要等到一年级的时候学。我现在只是中班。但是我会汉语拼音了, 还会写一二三四五的,还会加减法。”
 
小胡天挺起胸膛:“还会唱歌哒,爹爹,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郜苏忙说:“这个晚上唱给爹爹听,但是阿天不会写这个字是不是?”
 
郜苏点点面前玉简蜃影中的字。
 
小胡天有些许失望:“是不会咯,可是其他小朋友也不会,我的拼音还是胡谛教的。她还夸我聪明的……不过我上次看夏昱看的书,她认识的字,兔兔也都认识,就我不认识……爹爹,我是不是很笨?”
 
小胡天耷拉下脑袋。
 
郜苏忙说:“不是的,夏昱和兔兔只是看着小,其实很大了。阿天是真的小小的,所以不认识也是正常。”
 
“真的吗?”
 
小胡天眨眼睛,很是疑惑。
 
郜苏真诚点头,忽而发现,忽而发现比起教导胡天修炼,或许应该先教他写字?
 
只是这小孩儿的手骨如此软……
 
郜苏握住小胡天的手腕,很无奈。
 
手骨太软,练字久了,会不会伤到啊?
 
郜苏只好再退一步,教胡天认字。
 
到了傍晚,郜苏到三楼,将小胡天交还给归彦。
 
郜苏道:“明日让夏昱和兔兔先同阿天玩上半日,咱们妖族有个说法,玩耍也是学习。”
 
归彦不明所以,但他很信郜苏:“好。”
 
郜苏松了一口气。
 
小胡天抓着归彦的衣袍,仰头高兴地说:“那我明天下午去找爹爹学认字。”
 
“好……那爹爹先走了。”
 
郜苏干笑说完,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归彦觉得郜苏的背影有些仓惶。
 
目送郜苏下楼去,归彦蹲下问小胡天:“阿天今天学了什么?”
 
“认了三个字哦。”小胡天喜气洋洋,“我,胡,天。三个字都认识啦。”
 
三个字,半日?
 
小胡天抓着归彦说:“爹爹比师伯好,爹爹会回答我的问题,师伯都不理我的!”
 
归彦好奇:“阿天都问什么问题了?”
 
“什么是师伯,什么是师父,什么是娘亲,什么是师叔祖,为什么这里的小朋友都不上幼儿园,为什么天上的星星会眨眼睛,归彦为什么香喷喷的,兔兔为什么不能吃……”
 
小胡天列举了一大串。
 
这小坏蛋总结:“总之爹爹都会回答的,和胡谛一样哦。不,爹爹更好。胡谛有时候会装睡觉。爹爹就不会。”
 
归彦想了想:“爹爹是最好的爹爹。”
 
郜苏却心里苦。
 
他在房中思来想去。
 
若是照着白日的认字速度,这样多少时候,才能让阿天修行到八阶?
 
最不济也要修行到六阶,才好和归彦结成双修契。
 
可现下胡天字儿都认不全,要到何时才能去修炼?
 
郜苏半夜三更越想越焦心,睡不着,跑去找兔兔,如此这般吩咐:“在玩的时候引导阿天感受修行之气吧,妖气、灵气,什么都成。”
 
五只兔兔齐点头。
 
到了第二日,兔兔再和小胡天玩儿的时候,个个化身小师父。先是展示本领,再说自己入道时的感悟。
 
小胡天听得一愣一愣的,哇哇哇直感叹。
 
“可是,可是,我为什么看不到一黑说的那个白色的雾气?”小胡天两个手指对搓,“没有呀。”
 
“这个嘛,这个嘛,我们一起来感悟吧!”
 
一黑想起那时他们给夏昱看五行力,便是如法炮制,手牵手围城圈圈,将小胡天放在了中间。
 
五只兔兔齐心共施法。
 
小胡天鼻血淌下一行。
 
一黑忙叫停,二绿拿出丹药喂胡天,三红给胡天擦鼻血,四黄摸摸胡天的小脑袋。
 
五白安慰:“可能是天天还太小。”
 
总之五只兔兔也是失败了。
 
小胡天嘟嘴摸摸小鼻子:“我和你们一样高,会写一二三四五……”
 
可是兔兔会写更多字。
 
小胡天闭上了嘴巴,又转头看了看远处山下的大石头。
 
归彦那时的石头立得高,老远都还能看到。
 
这时夏昱晃过来:“怎么了?你们干嘛围着卷毛毛?欺负他?”
 
“不是!”五只兔兔齐声说,“是要教天天修炼的。”
 
二绿叹气:“可是天天还不能感悟五行之力。鼻血淌出来了。”
 
“明明虫虫小时候,也是这样感悟到五行之力的。”
 
小胡天鼓起腮帮子。
 
夏昱挑眉:“卷毛毛来,我来教你。”
 
夏昱提着小胡天天上地下迅疾蹦了三回。
 
再站定,小胡天说:“头晕。”
 
“啪叽”趴在了地上。
 
吓得二绿再次给胡天喂丹药,五白狂扇风,三红四黄给他顺气。
 
一黑若有所思:“要不咱们给卷毛毛多吃点丹药,促进他入道?”
 
夏昱面如死灰,撅屁股趴在胡天的小脸边,嘴硬:“飞飞可以顿悟啊……不过,没关系,本大人罩着你。”
 
小胡天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闻言转脸将脸埋进了草里。
 
兔兔七嘴八舌在一边讨论,让胡天快速修炼的方法。
 
待到他们发现,小胡天扭着屁股跑远了。
 
小胡天一脸土,跑到破壳时的石头边,他在石头边上抬头看,便见归彦天彦山最高的山头。
 
小胡天想了想,挠挠小脸蹦了蹦。
 
幸而这时归彦落在了小胡天身边:“阿天,你怎么不和兔兔玩儿了?”
 
郜苏说,若是归彦时时刻刻看着小胡天,关心则乱,小胡天怕是没法子好好修炼的。故而这几日归彦只是远远用神念看看。
 
方才神念之中,小胡天却是自小楼前走远。
 
归彦这才出来。
 
小胡天见了归彦,也不是很高兴,在草地上坐下。
 
归彦忙也是坐下:“阿天?”
 
小胡天抱住了双腿,脸颊靠在膝盖上:“归彦,胡谛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归彦顿时不知所措。
 
幸而小胡天不是要他一个答案。
 
小胡天耷拉下嘴巴:“从前我要是走丢了,她总是会很快找到我的。爸爸妈妈不记得去幼儿园,姐姐都会记得接我。”
 
归彦抿起嘴。
 
小胡天眼中忽而水汪汪:“姐姐什么都会,总知道我在哪儿。就算我笨笨的,也不会不要我,对不对?”
 
“当然不是不要阿天。”
 
归彦最知道被抛下的难过,将小胡天抱到怀里,斩钉截铁:“胡谛不是不要阿天的!”
 
“那,那为什么过了二十天和三天,这么久,姐姐还不来?”小胡天嘟嘴。
 
归彦没想到胡天竟然记住了在这里的日子。
 
过了良久,归彦结结巴巴:“因为路,没有了。”
 
胡天回家的路,死生轮回境的裂缝、天启界的寸海渺肖塔,都因为自己被毁掉了。
 
小胡天扑到归彦身边:“真的吗?路没有了?那归彦会飞飞,也不能带我回去吗?”
 
归彦为难。
 
他不知道要如何同胡天讲,他已经和胡谛隔了千年的时光,他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小胡天看了看归彦,便也不追问了,而是擦擦眼睛:“我以为是自己太笨了,所以胡谛不要我了。可是从前天她都说我比别人聪明的……”
 
“怎么会?”归彦不高兴,“阿天一点都不笨!”
 
“可是兔兔和夏昱都会写字……他们会的我都不会。”小胡天嘟嘴,“我笨笨的,都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不来这里接我。还以为她真的不要我了。”
 
小胡天说完,挠挠脸,怪不好意思地,趴在归彦怀里:“归彦会修炼吗?修炼很难吗?归彦修炼的时候,是不是也淌过鼻血?”
 
归彦闻言皱起眉头:“阿天流鼻血了?”
 
小胡天察觉归彦不悦,忙说:“没有呀。归彦,你能不能带我到山上去玩儿呀?”
 
归彦点头,带着小胡天缓缓飞到了妖皇殿所在的山头,极目远眺,山川可见,心神涤荡一新。
 
可惜,纵然这日最后,归彦和小胡天是高高兴兴回去的,但归彦还是发现兔兔和夏昱早前吓到小朋友的事情了。
 
归彦虽然没揍小兔子,但也是不高兴。
 
不过小胡天此后又不要修炼学习了,每日他还是上蹿下跳蹦蹦闹闹漫山遍野地跑,便连天彦山的边沿都去了。
 
天彦山本是秘境,边沿乃是一片虚无,好似无极界桥外的景致。
 
自那日见了虚无边缘归来,小胡天总是心不在焉的。
 
归彦郜苏都以为是前几日被兔兔和夏昱吓到的缘故。
 
不想没留神,这个小坏蛋不见了。
 
第232章
 
最先发现不妥的自然是归彦。
 
这日早间, 归彦忽而惊醒,醒来却不见了身边的小团子。
 
按理八阶早就可以不睡觉。但自胡天破壳归来, 日日睡在归彦身边, 归彦莫名其妙睡得着睡得好。
 
不见了胡天,归彦自然急得很,神念瞬息散开, 天彦山瞬息尽在他掌控。
 
然而哪哪儿都没了小胡天。
 
却说归彦醒来的那一瞬,正是小胡天两脚跨出了秘境蜃影门之时。
 
小胡天终是走出了天彦山, 继而抬起头。
 
天启界。
 
浮岛千百,环绕成球。无昼无夜, 无日无月,只当空一枚红球。
 
四下还有一二修士在天上飞。
 
小胡天扬起脑袋,目瞪口呆。
 
却听耳边有人说话:“噫!你不是那个欠了本祖宗小鱼干的混球儿?呀呀呀, 了不得,来人哇!!!”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 能听见丑鲛人说话的也没几个。
 
他此时却是在红球之中上下蹦跶直喊:“了不得, 这后生如何变作小小一个还是没修为, 没修为敢自己来本祖宗的神巢, 这是找死呀!!!”
 
天启界中修行之力丰沛至极。这份修行之力于八阶修士乃至宝,七阶修士入其中便是勉强, 及至七阶之下, 这份修行之力超出了他们所能承受的范畴。
 
小胡天此时便是一下趴在了地上,好如坠入深海,呼吸不能。
 
然而四下无有修士注意到。
 
只有这个在红球中的丑鲛人嗷嗷叫:“不得了, 不得了啊,居然没死掉。等等,万一死了,本祖宗的小鱼干岂不是没了?还有那份奇怪滴造化术——”
 
丑鲛人上万年困在红球之中发光发热,何种生死没见过,何种高阶术法没看过?此时却因着当年胡天归彦杀荣枯时的一点“造化术”,蓦然软下心肠来。
 
丑鲛人冷哼一声:“本祖宗果然是个好祖宗哇。”
 
丑鲛人说着,在红球之中伸了个懒腰,叽叽咕咕念叨:“苍天哇,大地哇,赶紧儿给那个小娃娃弄出神巢吧,别介给压死咯,出了神巢也别摔坏掉哇。弄出去我明年不放假。”
 
他念叨着,揪起自己的鱼尾巴,拽了一块鳞片扔在了红球内壁上。
 
瞬时天启浓云起,浓云向着地上的小胡天涌过去。
 
天启修士纷纷驻足。
 
可惜谁也没见到,那云里裹住了一个小孩童。
 
“噫!!!”
 
不想下一刻,天启骤然传来一声惨叫。
 
丑鲛人在红球之中跳脚:“神巢,神巢你坏掉啦,怎么将这个小娃娃弄进来了?”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丑鲛人当年作茧自缚被困在了红球之中,成了天启中心,开始时也不是没想过拉个修士进来玩玩,却也只能将修士拉入红球之外的浮岛上。
 
却不想今日难得起了一回善念,将个没修为的小娃娃拉入了红球。
 
此时小胡天却是缓过一口气,四下压力消失,他抬起头来。
 
小胡天见了丑鲛人吓一跳:“哇,你是什么呀?”
 
丑鲛人被占了巢穴,没好气:“你不要以为变小装作不认识本祖宗,就可以赖账不给小鱼干咯!还有小肉条呢!还有酒!你这个小坏蛋哦,从前说的一样都没兑现呀!”
 
丑鲛人说着更气了,鱼尾巴一拍,将小胡天卷起来,他张开大嘴:“你这个小娃娃看着也是嫩汪汪哇,本祖宗为了你哇,明年都不好去袖界放假吃小鱼,那就将你吃掉吧!”
 
小胡天愣了愣,撇嘴看着丑鲛人的大嘴巴:“哇,你有虫牙,是不是糖糖吃多啦?”
 
“神马?”丑鲛人震惊,松开胡天,摸自己的牙,“介么会有虫?”
 
小胡天趁着丑鲛人失神的功夫,落到红球内壁,看四下,继而他用小脑袋撞了撞内壁。
 
自然撞不开。
 
小胡天捂着脑袋抬头问鲛人:“丑丑,这里怎么出去呀,我要回去了,不然归彦就要醒来啦。”
 
“出去?”丑鲛人撇嘴,“本祖宗多少万年都没想明白,如何回答你喔!噫!还是先吃掉你吧!”
 
此时却不待丑鲛人行动,四下忽而光华闪动,继而丑鲛人不由自主扭成一团。
 
丑鲛人大骇:“干甚干甚,神巢你是如何啦,本祖宗才是你的建造……噫哟呵!疼哇疼哇!”
 
丑鲛人被巨力压住,进而身形扭动,一阵强光之后——
 
“我是不是死了哇?噫!!!”
 
丑鲛人说着睁开眼,却发现他不在红球之中了,他被“挤”出了红球。
 
而从前的红球也变了,变作暗淡的一个球,琉璃质地,其中的小娃娃依稀可辨得。
 
丑鲛人此时抱着球,扭脑袋看四下。
 
赫然是天启界的景致。
 
丑鲛人瞠目结舌:“本祖宗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这货被困在红球之中何止十万年,怎么也想不到就这么轻松出来了。
 
丑鲛人好如刑满被释放,兴高采烈,欢喜疯了,他松开红球直至掉去撞在了一个浮岛上。
 
“本祖宗出来啦!”
 
接着天启无数浮岛遭了秧。丑鲛人在天启界上下蹦跶,到处撞。
 
轰轰隆隆,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傻缺砸天雷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这丑鲛人还没蹭够他的神巢,一道混沌力铺天盖地,将他捆成了大麻花。
 
“咣当”一声巨响,这货落在了天彦山蜃影门边上。
 
“噫,哪个混球,居然敢捆你祖宗!本祖宗要将你们做成小肉条!”
 
丑鲛人脑袋上的红球直晃荡,他抬起头来,却见一群修士,颇眼熟。
 
丑鲛人道:“噫,你不是那个香喷喷的小女娃?还有介个后生,是后来变得香喷喷滴哇。”
 
归彦此时却是一句废话都不想听,他上前抓起丑鲛人:“你对阿天干什么了!”
 
归彦神念在天彦山搜寻了一边,便知胡天是真的不见了。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胡天自蜃影门离去。
 
归彦急匆匆出了天彦山,入了天启界。
 
天启却非是他能即刻搜寻完的。
 
幸而异变忽生,红球突然不红成了个小光球,另有一个人身鱼尾的东西自球中跑出来,上蹿下跳蹦不停。
 
若说别的修士,或在天启呆到成仙也未必知晓,天启界的红球之中有个丑鲛人。
 
但归彦非是其他修士,那年胡天杀荣枯,丑鲛人同胡天神念传音,归彦借着两仪双星微弱的感应都是听到的。
 
归彦知晓这个丑鲛人该是在红球之中,一眼便是认出来,可现下为何出来了?
 
说不得就与阿天有关联!
 
如此才有了丑鲛人被归彦以混沌力捆住的一幕。
 
丑鲛人被一团混沌力绑着,挣扎一二,发现竟是挣脱不开来,便是速即认怂:“阿天是哪个呀?那个小娃娃?本祖宗救了那个小娃娃,你这是恩将仇报你晓得不晓得?没有本祖宗,小娃娃就被天启的修行之力挤成小肉条啦!”
 
归彦立刻追问:“阿天在哪儿?”
 
丑鲛人冲着天上暗淡的光球努努嘴。
 
归彦立刻提着丑鲛人飞到天上去。
 
郜苏、叶桑和百里此时也是跟着出了天彦山,一行紧随归彦之后。
 
此时天启界的红球失了色彩,自然是惊动了天启界内的修士。幸而那光球也有些奇妙之处,非是丑鲛人领着,别的修士如何都靠近不得。
 
少顷归彦一行到了光球前。
 
小胡天端坐其中,见了归彦急忙扑过去:“归彦!”
 
小胡天趴在内壁,小脸贴在光球上,脸颊上的肉挤做一团。
 
归彦趴在外壁上:“阿天有没有受伤?或者哪里疼?”
 
“没有。”小胡天忙说,“归彦不要急。”
 
“怎么能不急,”归彦都要急死了,“阿天想出来玩,可以和我说呀,这样出来很危险的。”
 
“可是,”小胡天对手指,“可是归彦,归彦不会想带我出来的。归彦也不会把所有事情都讲给我。”
 
归彦愣了愣,干巴巴否认:“没……没有。”
 
“有的。不过归彦不是坏坏,就是怕我伤心所以才没说。”
 
小胡天说着挠挠脸:“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归彦就是怕我伤心。大家从前也都认识我。”
 
小孩子的直觉也好敏锐也罢,以为他不晓得,偏生比谁都明了。
 
归彦耷拉下脑袋。
 
小胡天却是戳了戳光球内壁,戳在归彦手掌的位置:“我就想自己来看看。胡谛说,个子小小看到的,和高高看到的不一样。说不定我就看到了路呢?看到了,就好带着归彦回家吃糖糖了。”
 
归彦闻言,终于显出一点笑意来,复又紧张问胡天:“阿天不是要自己走,不是不要我,对不对?”
 
“这是当然的呀!”小胡天瞪大眼睛,“我没有不要归彦,本来就是想看一看,归彦醒来之前就回去。可是……”
 
“可是一出来,这个小娃娃就被修行之力搞趴下啦!”丑鲛人插嘴,“还不快谢谢本祖宗?”
 
“哼。你刚才要吃我!”小胡天颇不高兴,在光球之中一撅屁股。
 
一股力竟将靠在光球上的丑鲛人弹飞出去。
 
可怜的丑鲛人被小胡天弹飞出去,继而再被归彦的混沌力拽回来。
 
归彦道:“快将我的阿天换回来。”
 
说完,归彦操纵着混沌力,将丑鲛人往光球之中塞。
 
横着、斜着、竖着、卷起来,各种角度姿势试一遍,如何都是塞不进去。
 
归彦怒问:“如何你进不去了?”
 
丑鲛人满面愁苦:“本祖宗哪里晓得哇!”
 
第233章
 
归彦才不会被这丑鲛人忽悠:“你莫不是不想进去?”
 
“本祖宗自然不想进去。”丑鲛人翻白眼, “本祖宗千挑万选找了个地方, 本是要建造个神巢好好修炼。却不道建了一半,裹在这里出不去。早知道当年上神讲授课业之时,我就不偷吃小鱼干了……”
 
此言一出, 却是郜苏敏锐:“你等等,你说上神是哪位?”
 
郜苏为了归彦胡天,这些年也是研习了不少神族之事。他对当年归彦胡天在上都的所见所闻,亦是如数家珍。
 
“上神”此称,这些年寰宇无有一处, 唯独当年归彦胡天在上都陆水云间的蜃影中, 主持万神封天的神族有此称。
 
丑鲛人摆手:“你们这些后生都是不识得上神。”
 
归彦被郜苏提醒, 蓦然收回混沌力,将丑鲛人拉近到身边。
 
归彦再将丑鲛人打量。
 
这鲛人生得着实太难看, 上半类人,下半鱼身,鱼尾之上还有逆鳞。大饼脸上团团麻, 眼睑细长。
 
尤其是他脑袋之上那个红缨球,红彤彤圆溜溜, 最是伤眼不过了。
 
归彦盯着红缨球, 忽而道:“你是那时上神自袖口中拿出的凶兽。上神派你去神狱囚台!不过神狱囚台时, 你不是条鱼, 乃是……”
 
归彦话没说完,丑鲛人大骇:“你是哪个哇!”
 
丑鲛人问着话,头顶红光炸开, 类人形态褪去,混沌力溃散。
 
众修面前忽而一只巨兽站立。此兽三丈高,狮身马面,鹿角猪耳,头顶三寸外一只红球。
 
叶桑蓦然成剑,百里持剑戒备。郜苏亦是抽出铭鬼刀。
 
唯有琉璃球中小胡天惊叹:“好高啊!小怪兽!”
 
“噫!”这凶兽怒道,“本祖宗是洪荒古兽,你这个小屁娃娃!”
 
“噢。洪荒古兽是你的名字吗?”小胡天仰面隔着琉璃球看这凶兽。
 
“当然不是!”
 
“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巍!”
 
小胡天撅起嘴巴:“喂喂喂。”
 
巍点头:“叫祖宗干嘛咧?看到本祖宗如此高大,怕不怕?”
 
“才不怕,你吃不到我。”小胡天做了个鬼脸。
 
巍得长大嘴巴。
 
归彦跳到巍面前,挡住了琉璃球中的小胡天。
 
巍这才想起正经事儿:“你介个后生,问你话怎么不答呀。你是如何知晓上神之事?”
 
“我和阿天去过神狱囚台,也去过上都。”
 
归彦仰头看向巍,“神狱囚台和陆水云间中的蜃影之中,都有你。”
 
只不过归彦没有想到,谁也没有想到,当年传信的那只凶兽,过了这么多年还活着。还变作了个丑鲛人,还同天启界有关联。还出现在此处。
 
藤祖曾说,胡天自异世来此,神族为因,此后神族之事自会找上胡天。没想到胡天自魔胎新生,还能和神族之事牵连上。
 
巍听了归彦的之言,怔忪良久,继而红光再闪烁,他又变做了丑鲛人。
 
这鲛人摆尾巴凑到归彦面前:“你去过上都?怎么去滴?还能再去么?”
 
归彦点头又摇头:“回去怕是有风险。”
 
“都好些年咯。”巍撇撇嘴,“上神是不是死翘翘了哇?否则下都乱糟糟,他老人家定然不会不管滴。你都说是陆水云间的蜃影了,定然没有见到他真身咯。”
 
归彦点头:“神族都死了,只剩下被逐者,就是神狱囚台最年轻的那一位。”
 
“哦。嗯?噫!哼。”
 
巍颇不屑:“那个蠢货呢,和姐夫一般笨笨的。我在袖界听说他将魔族的地界都炸了,也不错咯。”
 
此时归彦却是不想再同巍叙旧,他看看琉璃球。
 
小胡天正在摸肚皮呢。
 
这定然是饿了。
 
怎么能让阿天饿肚皮?
 
归彦蓦地抓住巍脑袋上的红球:“我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现下将我的阿天放出来。”
 
“非是我将他困住,实乃是我这神巢没建好,将他困住了。”
 
巍也是委屈,便将原委一一道来。
 
当年他在神狱囚台通传完上神口谕,出了神狱囚台,下都已经是崩裂开。这倒霉的洪荒古兽再找不见回上都的路,便是蛰伏一方。
 
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月,醒来时下都还是乱七八糟的。
 
他就想着给自己建造个巢穴蜗居起来。
 
“那时有了桥,那桥一看就是……但也没见桥将下都连起来。本祖宗就挑了个最好的地界,建了神巢。”
 
可惜他学艺不精,这神巢建着建着便不从他心意上来了。
 
“然后本祖宗的神巢就引来了好多浮岛变成了天启界。本祖宗被困住的那一日,哎呦,‘天启界出,寰宇大定’。”
 
巍说着都是没好气:“这叫什么事儿?”
 
天启界出,寰宇大定,本是此方世界的大事。
 
自天启界出,下都动荡消除,修行八阶入天启,成仙离去。修行者终是有了成仙的路途。此方世界的历史也是算是从此再续写。
 
但如此盛事,此时在巍说来却是个倒霉催的意外。
 
郜苏、百里一行真是哭笑不得。
 
倒是一边琉璃球中,小胡天应和丑鲛人:“这叫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
 
“可不是!”巍拍着鱼尾巴,“气死本祖宗咯。你还不给本祖宗还小肉条和小鱼干。”
 
小胡天嘟嘴:“你喜欢小肉条和小鱼干吗?可是我都出不去,只有我出去,才能将小鱼干分给你吃呀。”
 
丑鲛人一听,也是发愁:“介么回事儿咧,介么就把我给弄出来,你给留下了?噫!”
 
归彦揪起丑鲛人的大褂儿:“你想到什么了?”
 
“你俩个娃娃不是会造化术?虽然还是差滴很,但是耍耍说不得能行哇。”
 
巍总觉得自己的神巢没建好,还将自己困在琉璃球中,怕是缺了些东西。
 
“神主说过‘造化钟灵生万物’。所以球球里缺啥,你俩就用造化术给补上个啥呗。”
 
巍说着喜不自胜,觉得自己真是寰宇第一聪明的祖宗。
 
却不道他说的轻松,做来难。
 
先有百里问他:“那到底是缺了什么?”
 
继而郜苏叹气:“什么造化术,阿天早就……他太小,还没开始修行呢。”
 
这么一说就完了,等于巍是白说了。
 
巍看着小胡天,哀叹:“我的小鱼干和小肉条,又没咯。”
 
一点洪荒古兽寰宇第一祖宗的矜持都没有。
 
归彦一手按在琉璃球上,皱起眉头。
 
巍妖兽形态之时,脑袋上的红球与天启界万年来的发光发热的红球十分相似。
 
归彦便是问:“你脑袋上的球是个什么东西?”
 
巍闻言捂住脑袋:“你介后生很是有眼力嘛,介是本祖宗的天火心佑球。好不容易炼出来哒。”
 
“火元素。”百里郜苏顿时都明了。
 
因着当年胡天修行炼器术法,众人对五行都是极敏锐。
 
百里便问:“你这球能揪下来吗?”
 
“甚滴话!”巍大怒,“当然揪不下来啦。”
 
此时归彦混沌力再来,将巍捆起来。此回将巍脑袋上的球最先靠在了光球上。
 
巍嗷嗷乱叫,可惜还是没能进去。
 
归彦皱眉松开巍。
 
巍大怒:“你以为本祖宗的神巢是块云彩吗?自外向内行不通,自内向外才可以。”
 
“那你每年如何去袖界?”
 
“本祖宗的遁术每年可以用一次,只能去袖界。到时候再被神巢揪回来。本祖宗的神巢厉害吧。”
 
“厉害个屁。”百里没好气,“胡天又不会用遁术。”
 
如此胡天便是逃脱不出去,只能用炼器术将神巢补全了。
 
若胡天还是从前的八阶修为,整出点火元素填补进这琉璃球,不过是小事儿。此时他自魔胎中新生,天彦骨尚在但莫说运转元素,现下胡天连个识海都没有,法诀也是尽数忘却的。
 
这便又是走进了死胡同。
 
归彦不由心浮气躁,他推了推光球,恨不得将这球劈开才好。
 
管他什么天启寰宇红球黑球,只要阿天出来就好。
 
可惜光球动也不动。
 
倒是小胡天凑近趴在了球球上,他双手所按之处,与归彦在外壁按着的地方重合。
 
小胡天嘟嘴看归彦。
 
归彦忙凑近。
 
小胡天委屈兮兮,小声说:“归彦,我想出去。”
 
小胡天话音方落,他同归彦的手掌正中,忽而光华闪过。
 
归彦骇然,忙撤下手来。
 
他再看掌心,其中一颗六芒星闪过。
 
小胡天掌中亦然,这小坏蛋看上去还挺兴奋,挥舞小手说:“归彦看,六个角的星星。”
 
“噫!两仪双星?”巍扑过来,抓住归彦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再扔下,“没结成哇。”
 
“结成又被我抹去了。”归彦面无表情。
 
“那你会不会造化术呀?会的话,再和他结个两仪双星……”
 
郜苏忙拦下:“万万不可,至少现下不行!两仪双星于他俩是双修契,阿天现下没修为好似个凡人,现下结不得双修契。”
 
双修契缔结也是有些许讲究的,修为相差太大,一旦缔结反有致死可能。譬如早年晴乙易箜将主仆契改为双修契时,易箜差点殒命。
 
而归彦八阶,胡天现下什么都不是,一旦缔结,巨大的修为差异怕会让胡天瞬时炸开。
 
否则依着归彦心,管阿天是不是小,早就和他缔结双修契了。
 
巍却道:“两仪双星不一样哇,两仪双星不只是双修契哇。”
 
归彦摇头:“没有两仪双星了。两道神纹,只剩下我这儿的了。自那年杀荣枯……阿天识海消失,神纹早就不见踪迹了。”
 
“不可能哇,你和这个小娃娃两个爪爪上都有六芒星了。”
 
巍没好气,抓着归彦的手腕乱甩,又狠狠拍打:“肯定有哇,你俩爪爪上闪光,那就是天道和上神给你的提点哇!”
 
归彦将信将疑,看向自己的手。
 
巍见归彦如此,更气了:“你难道要天道开口才相信?天呐,你给这个蠢蛋娃娃说一声吧!”
 
众修士不由四下看。
 
四下风平浪静,众修士纷纷低头看向巍。
 
“噫!”巍捂脸,摆了摆尾巴。
 
“轰——隆——”猝不及防一声巨响,半空紫雷落在了巍的鱼尾巴上。
 
一簇火苗自他尾巴尖冒出来。
 
“噫哟!”巍慌忙甩尾巴拍打光球。
 
半晌尾巴上的火灭了,巍理直气壮看众修。
 
百里嘴角抽动,看叶桑。
 
叶桑抓脑袋,总觉着这天雷是巍招来的。
 
归彦依旧是犹疑:“可是造化术我也……”
 
巍摆手:“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哟,你就和这个小娃娃聊聊天。两仪双星那个神纹鬼鬼祟祟地,你俩默契点,它们自然就出来咯。啊,我记得那个两仪双星重建时,多半是‘你喜欢我不’这样的问题。”
 
归彦闻言猝然红了脸。
 
胡天趴在光球上,听了半晌终于听明白一句,便是小手拍着光球内壁,高兴地说:“我好喜欢归彦哒!”
 
归彦闻言转脸看向小胡天,抿嘴垂头再抬起,眼眶红红的,笑说:“我也喜欢阿天,最喜欢。”
 
归彦话音一落,识海之中,早年他灰败下去的六芒星,蓦然亮起。
 
六芒星边沿线条一道一道点亮。
 
六芒星跃出归彦识海光带,置于识海正中位置,不断旋转。
 
顷刻之间,竟是分出两个六芒星来。
 
两个六芒星只边沿线条点亮,其中镂空,并排相对。
 
归彦元神凝入识海,观见眼前景致,不由惊愕。
 
他只道当年胡天识海溃散,只一晴丝神力球自两仪双星进入自己识海。
 
不想此番竟是让巍说着了,两仪双星属于胡天的那一道神纹,也是在自己识海之中,而非是毁去。
 
此时这两道六芒星并生,落于自己识海之中,却不知何用?
 
归彦此念方起,识海中长龙摆尾。
 
长龙摆尾,生机自其口中喷出,包裹晴丝神力的金属球撞上一个六芒星,自其正中镂空处穿过。
 
继而金元素球被夹在了两个六芒星正中。其上法诀若隐若现。
 
归彦神念不由自主跟随这颗金元素球而去。
 
归彦神念自六芒星正中进入,落入金元素球上,无数法诀顿时为他所用。
 
归彦也曾以神念探索过胡天所留金元素球,却从未见过其中法诀。
 
归彦神念再向另一颗六芒星观望,那一头竟好似另一方世界,明明暗暗,唤他进入。
 
“归彦……归彦……归彦……”
 
一声一声,分明是阿天的声音。
 
归彦毫不犹豫,神念沁入另一颗六芒星中去。
 
骤然之间,归彦神念如进入另一方天地。
 
身体感知蓦然扩大。
 
好如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双耳朵,多了一张嘴巴,多了一身——天彦骨。
 
归彦神念穿过六芒星,进入了小胡天的身体。没有识海,未见魂魄,但的的确确是胡天。
 
胡天亦有所感,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却不害怕。
 
归彦却是怕的,他不知为何如此,唯恐伤到小胡天。
 
却听神念之中,小胡天问:“归彦归彦,是你啵?”
 
“阿天,我不知道怎么办……”
 
“真的是归彦呀。好奇怪啊,你明明还在外面,我却觉得你好像在我身边啦。就不害怕了。”小胡天还有些高兴,“归彦是不是要用厉害的法术,带我回去啦?”
 
归彦闻言,蓦然心中一动。
 
此时自家神念在小胡天体内畅行,天彦骨为己所用,包裹晴丝神力的金元素球中法诀亦为己所用。
 
那么巍所说的“造化术”未必不能成。
 
第234章
 
至于造化术所需的材料。
 
归彦想了片刻,散去元神, 睁开眼, 问巍:“这球中可有能化解出五行元素的物品之物?”
 
“有哇,生灵进不去, 但修行之力还是可以进去滴。”
 
归彦皱起眉头:“我说的是五行元素。”
 
“你这小娃娃,修的不是混沌力, 要施展的不是造化术么?怎么还如此滴浅薄?”
 
巍翻了个大白眼,细长眼睛全是眼白,又老神在在道:“混沌万物,生造乾坤。”
 
归彦愣住,低头又是思索片刻, 仍然不太明了, 便是问:“具体何解,还望您教我。”
 
巍老脸一红, 嘿嘿笑:“介个其实是上神说滴, 具体我也不明了。”
 
归彦双手握拳,“咔嚓”一声脆响。
 
巍缩脖子,忙又道:“但混沌力可融万物, 你介个小娃娃就算没有练到那个境界, 融点火种啊什么进去还是可行滴。”
 
这个归彦听明白了。他手起一道混沌力, 郜苏立时递上一瓶天星火。
 
归彦接过,再以混沌力接触火元素。
 
混沌力方靠近火种,识海之中胡天所留的金元素球上一道心诀浮现。
 
细看此心诀,竟是早年胡天在辛夷界所得, 蚍蜉妖族双情丝运化部心诀。
 
心诀运转协助,火元素瞬息融入混沌力中。
 
以混沌力融火,归彦从未尝试过。又用上金元素球中的心诀,此番做来竟如旧年用惯了的心诀,流畅自然。
 
归彦又将胡天与自己分离时写的信,静心回忆一遍。胡天将那些年修行心得也是尽数记录在信中的。
 
归彦对胡天造化术的运行也是了解。
 
片刻后,归彦凑近光球,看向其中。
 
光球里趴着的小胡天立刻精神起来,他趴在光球内壁:“归彦。”
 
“阿天,我要用阿天的身体施法。不要怕,若是不舒服,要立刻告诉我。”
 
“好哒。”小胡天笑眯眯,“不怕,我喜欢归彦哒,归彦也不要怕。”
 
“那开始啦。”
 
“好哒。等会儿回去要吃肉串。”
 
归彦笑着说:“好。”
 
小胡天也是笑着闭上了眼睛。
 
归彦脑中的所有弦瞬息绷起来。
 
归彦深吸一口气。
 
他将天星火自瓶中倒入掌心,混沌力瞬息将天星火包裹。
 
混沌力作用之下,天星火火种慢慢碎裂开散,再裹入混沌力中。
 
归彦闭上眼睛,元神凝入识海,神念再次自六芒星中穿过,入得小胡天体内。
 
小胡天未做半分抵抗。
 
此时的胡天好似成了归彦身体的一部分,成了归彦手中的法器。五感六识并一身天彦骨尽为归彦掌控。
 
归彦却不敢有半分冒进。
 
他先取一缕混沌力,细如发丝,缓缓注入光球,再以神念操纵一点混沌力落在了小胡天指尖。
 
天彦骨、运化部法诀瞬息运作,将一点火元素吸收入体。
 
瞬息之后,火种便在天彦骨运作直向成为一丝火元素,留在了胡天身体之中。依附于天彦骨之外。
 
归彦再观照小胡天身体各处,并无半分不妥。且此时再观,火元素依附之处,便见天彦骨外一层薄薄的软质之物,好似人族灵魄灵根。
 
有了灵根便好似有了元素存储之处。归彦放下心来,继而将所有融合了火种的混沌力打入光球,再将火元素收入小胡天体内。
 
良久事毕,小胡天身体存好了元素。
 
归彦再在以胡天双眼观光球内壁。
 
光球内壁,其上无数阵法阵纹闪耀。再一次,归彦识海之中,胡天所留金元素球上法诀亮起。
 
此番却是一道神通——阵读启心术。
 
归彦瞬息之间,便读出“神巢”光球上数道阵法。
 
只是尚未读完,小胡天体力不支。
 
毕竟胡天此时没有半分修为,肉体成胎时日太短,太过脆弱。归彦立时收回神念,不再读阵法。
 
归彦便只依据方才读到的阵法,简单推测,此光球缺了火、金两元素。
 
如此再用神念操纵天彦骨与晴丝神力球上运化部法诀,归彦做成胡天的“炼器术”。
 
他将胡天灵魄之中火元素部分转化为金,两厢融入天彦骨,融合一体,再自天彦骨出。
 
而归彦小心翼翼模拟胡天“炼器术”,操纵天彦骨时,小胡天却是不见。
 
归彦神念自六芒星进入胡天的身体,胡天的意识便和归彦神念共处。此时归彦所见所想,亦被小胡天感知闻见。
 
只是小胡天不太懂那些法诀,他想问,又觉得归彦此时十分紧张。小胡天便决定不再打扰归彦。
 
小胡天的意识只管靠在归彦神念边。小胡天自觉和归彦很亲近,竟是渐渐沉入归彦的神念。
 
继而不知不觉,小胡天的意识和归彦的神念融在了一起。
 
小胡天好似做了一个梦,但他莫名知晓这是归彦的记忆。
 
记忆之中,自己成了归彦,还有个人一直一只在他身边。
 
这个人长得很奇怪,先是没有眉毛,后来有了眉毛也是丑丑的……再后来,这个人变了个模样。
 
梦境断断续续的。
 
一会儿是这个人给归彦吃好吃的,一会儿是这个人替归彦打坏蛋,画面一转这个人还抱着归彦呢……
 
但是不管怎么样,归彦都是很开心很欢喜。
 
好像自己吃了巧克力一样开心。
 
哼哼,我也会给归彦吃好吃的,以后也替归彦打坏蛋。
 
小胡天看着那些回忆的残片,有点不高兴。
 
可如果是归彦的小伙伴,那也是自己的小伙伴。
 
为什么自己看到这些记忆,会生气难过不高兴?还有一点点想要哭。
 
小胡天有些想不明白。
 
归彦更是因为操作“炼器术”,对小胡天意识窥见了自己神念,没有半分察觉。
 
金火元素融合后自天彦骨而出。
 
光球之中金火元素渐渐充斥,光球隐约颤动起来。
 
归彦再分一缕神念,操纵进入光球之中的混沌力将小胡天自脚尖开始慢慢裹住,不由加快元素炼化的速度。
 
最后一点金火元素自小胡天指尖出去,混沌力冲上将小胡天完全裹住。
 
光球蓦然大亮。
 
刺眼红光迸发。百里反应迅疾,一脚踢飞丑鲛人,左手叶桑右手郜苏,急退而去。
 
“轰——”
 
一声巨响,光球内壁破裂。
 
一团混沌力直向归彦冲来。
 
归彦无惧无畏,冲上去接住混沌力中小软团,紧紧抱在怀中。
 
小胡天软绵绵靠着归彦,小爪子紧紧抓住归彦的衣袍。
 
归彦神念小心自胡天身体之中运转一圈,确信没有损伤,这才自六芒星中离去。
 
“阿天没事了。”
 
“嗯。”小胡天脸埋在归彦怀里,闷声说,“归彦我们回去吧。”
 
归彦抱着胡天,回到天彦山。
 
而天彦山外,浮岛之上,众修士再抬头看去。
 
便见早前光球所在,一团红光如红日,代替了他脑袋上的红光发光发热了。
 
巍仰面眨眨眼,运转神念,继而拍手:“噫!了不得,虽然不是完美,但神巢四下运转如常,本祖宗再也不要待在球球里咯!”
 
巍兴高采烈扭起屁股来,鱼尾巴甩来甩去。
 
此时叶桑百里自远处浮岛冲回来。
 
百里问:“归彦和小混蛋呢?”
 
郜苏自巍身边爬起来:“当是回天彦山了。”
 
叶桑话也不说冲进了天彦山蜃影门所在。
 
百里紧随其后。
 
谁也没把那丑鲛人当作一回事儿。
 
郜苏冲巍拱拱手也要走,却被巍拽住了衣袍。
 
巍:“噫,你别走哇,你们还欠着本祖宗的小鱼干。”
 
郜苏担心胡天和归彦,又见四下渐渐有修士聚集。
 
若将这洪荒古兽单独丢下,也不是个法儿。郜苏便是抓起巍的大褂儿:“同我来。”
 
“好咧。”
 
这货说着,甩着尾巴扑进了蜃影门所在。
 
巍进了天彦山,顿时感叹:“好地界呀,好似有好多小鱼,这混沌力也充沛咧。哎呀,神殿!!!”
 
巍所说的神殿,自然在天彦山最高处放着的妖皇殿。
 
这货一眼看到,就要往那处跑。
 
“先同我来。”郜苏唯恐他冒失,拽着巍的大褂儿揪他进了小楼,“吃小鱼干。”
 
一听“小鱼干”,巍立刻配合郜苏进了小楼。
 
小楼之中此时归彦坐在沙发上,小胡天脸埋在归彦的怀里,小爪子紧紧揪着归彦的衣袍。
 
归彦轻拍小胡天后背安抚:“没事了。阿天不要怕。”
 
小胡天抽了抽鼻子,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起头,嘟着嘴:“归彦不要怪我偷偷跑出去惹祸好不好?我就是想找找路,带归彦回家吃巧克力……”
 
不是要故意惹麻烦的。
 
小胡天自光球中出来就明白了,自己惹了麻烦。归彦记忆里的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会给归彦吃好吃的,也不惹麻烦。自己却不乖,归彦会不会不喜欢自己?
 
“不怪阿天。”归彦看着胡天的小圆眼,认真对他说,“也不生阿天的气。”
 
小胡天这才高兴一点点:“我最喜欢归彦哒,以后要把好吃的给归彦吃,衣服也给归彦穿,给归彦打坏蛋。”
 
小胡天说完再扑进归彦的怀里,四爪并用抱住归彦,然后哼哼唧唧说:“归彦,我的手手和腿腿都痒痒的。”
 
“嗯?”归彦放开胡天,撸起他的袖口。看了看,却是没有发现问题。
 
百里不耐烦,上前伸出指头戳了小胡天一下。
 
这一下足够百里探查胡天的身体:“哎?”
 
这人说着将小胡天自归彦怀中提起来,放在了地上。
 
百里再抓来一只小兔子。
 
二绿兔娃娃和小胡天排排站好。百里一手按上一只的脑袋。
 
叶桑立时察觉到不同:“二绿早前好似比天天高了一个头。”
 
此时郜苏进门闻听百里叶桑说话,忙松开巍,走上前去:“二绿是比阿天高。昨天下午他俩还比过。噫?怎么阿天此时和二绿一般高了?”
 
众修纷纷上前去,便连生闷气的夏昱也是冲上来。
 
夏昱瞪大眼睛:“卷毛毛长大了!”
 
一夕之间……活着说是,归彦用小胡天天彦骨炼造金火元素后,小胡天的身形好似拔高了一岁。
 
非只是个头,小脸也不似昨日圆圆的,而是有了些许轮廓。
 
小胡天伸出手指挠挠脸,脸上居然没有弹弹的肉肉啦!
 
小胡天眨眨眼:“好奇怪。”
 
归彦紧张:“阿天不会有事吧?”
 
郜苏百里对视。
 
郜苏道:“怕是早前归彦使用天彦骨所致。”
 
百里撇嘴:“除了长大了,啥事儿也没有。长得快不挺好的?”
 
长得快才能尽早练就成熟的骨骼,才能好修炼起来。再搞个双修契。
 
郜苏也是想到此处看向归彦。
 
归彦不待郜苏去问,便说:“六芒星还在,只是,两个都在我的识海中。那个金元素球,里面有晴丝神力,还有他入魔胎前学到的所有法术心诀和神通。现下这个金元素球在两个六芒星中间。不过,没有伤到阿天的。”
 
不过归彦此时倒是不担心,他和胡天稀奇古怪之事经历太多。
 
此时六芒星在,就是自己和阿天的缔结还是在的。
 
只是这缔结程度,按照两仪双星“双星、映辉、双辰、归一、化尘”的五种状态,怕只能算是最初级的“双星”。
 
此种状态之下,若是自己历仙劫,也不能带走胡天。
 
归彦抿起嘴巴,不由皱起眉头来。
 
小胡天也是皱起眉头,其实他现下除了腿腿和手手痒痒,他的脑袋其实也有一点乱糟糟……
 
要不要告诉归彦呢?
 
“噫,稀奇咯。你没有识海哦还能恢复两仪双星。”
 
不待小胡天做决定,巍挤开夏昱,到了胡天身边,将他拽来捏捏脸,“不过不管啦,本祖宗把你弄进神巢还是有助于你滴,快快将小肉条和小鱼干拿出来吧!”
 
此时不待归彦发作,夏昱暴跳而起:“放开卷毛毛!”
 
接着夏昱化作彩蝶,一翅膀扇向巍的大饼脸。
 
别看巍现下是个丑鲛人,却也是身手矫捷。
 
他翻了个身,将小胡天踢回归彦怀中,再伸手捏起夏昱的翅膀,看了看:“噫,你这小娃娃,倒是有趣。”
 
夏昱化作小娃娃,被巍提在手中,面无表情:“你敢欺负我罩着的卷毛毛,也很有趣。你是谁?”
 
“我是你祖宗哇。就欺负卷毛毛怎么样咯?”
 
“啪”一下,夏昱挥舞拳头,一片毒拍在了巍的脸上。
 
继而巍惨叫响起,夏昱蹦到一边,二绿冲去拿药救祖宗。
 
二绿将解药塞进巍的嘴巴里。
 
“了不得哇,这里的小娃娃都了不得哇。居然欺负祖宗哦!”巍缓过一口气,抓着二绿的小手。
 
二绿抽了抽,竟然抽不动。
 
百里没好气:“谁让你逗夏昱?活该么你。”
 
夏昱却是在一边大怒:“快放开二绿,不然本大人今日非毒死你不可!”
 
巍吓得一哆嗦,立刻放开了二绿。
 
另外四只兔兔立刻上前拦住夏昱:“虫虫不要冲动呀。”
 
这边还未平息,那边忽而传来小胡天哭腔:“归彦你怎么发光了?”
 
第235章
 
众修闻声忙调转视线去看归彦。
 
此时归彦身上一层淡薄的光浮起来。归彦也是摊开双手看自己。
 
这光同当年穆椿离去前的登仙祥瑞并无两样。
 
仙劫要来了?怎么会这样, 分明六百年没有修炼, 自己还是个八阶中级呀!
 
归彦忽而想到方才六芒星亮起的那瞬息,自己施用“炼器术”的时候——
 
大道修行本就是如此,越是高阶越不可捉摸。一念生, 一念死。
 
念想或如屏障千万年止步, 终究卡在最后一关。或是悄无声息顿悟成仙离去。
 
但不论归彦现下为何迎来仙劫祥瑞, 他终究是不想离去。
 
他才将阿天得回, 还没有等到阿天长大,他才刚刚将两仪双星的神纹再点亮。
 
我不走!
 
归彦打定主意,双手颤抖。
 
忽而一双小手握住了归彦的手。归彦低头看,小胡天紧紧抓着归彦的手,满眼忧虑:“归彦生病了吗?”
 
归彦本是慌张, 见胡天如此, 骤然冷静下来了。他摸摸胡天的小脑袋:“没关系。”
 
归彦语毕, 天际传来雷鸣声。
 
百里郜苏都是皱起眉头来。
 
仙劫分明该是在天启界中,不想此时雷声自天彦山所在秘境中传来。
 
巍却是个没心眼的, 看着归彦嚷嚷:“噫!这个小娃娃了不得, 周身华光和你那师父差不离。恭喜成仙哇。”
 
小胡天闻言诧异仰头:“归彦要变神仙啦?神仙什么都会, 是不是可以带我回家?”
 
“做什么美梦噢。成仙就他一个离开, 你是个肉体凡胎他可带不离。”
 
巍给小胡天泼冷水, 向他招手,“你莫再坐着小黑娃娃的腿上,小心等会儿被仙劫雷劈成飞灰。”
 
不想小胡天一听此言,立刻嘟起嘴巴, 四爪并用挂在了归彦的脖子上:“归彦说好和我回家吃巧克力的呀。”
 
“呀呀呀,哪有拦着人家成仙的。人家几千年修行,就等着这个时候呢。”巍撇嘴,“快下来啦,兔兔快去将这个小坏蛋揪下来。”
 
四下兔兔却是不动,都看向归彦。
 
倒是小胡天闻听巍的几句话,犹疑挠了挠脑袋。
 
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是不是给归彦添麻烦了……
 
小胡天耷拉下脑袋,松开归彦,默默自归彦腿上往下爬。
 
不待他爬下去,归彦搂住小胡天站起来:“阿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儿好不好呀?”
 
小胡天眨眨眼:“去哪儿呀?”
 
“唔,好多地方的。”归彦想了想,却也只能干巴巴地说,“海边啊,山上啊,还有仓新界的包子铺吃包子。”
 
胡天摸摸小鼻子:“归彦我们能不能等等胡谛来,再一起去别的地方呢?”
 
归彦不知如何同胡天讲。
 
小胡天愣了愣。
 
他只是小,不是蠢。
 
小胡天黯然:“姐姐真的不会来找我了吧。归彦也不能带我却去找姐姐的……是不是?就算我出门去,也找不到路的,是不是?”
 
小胡天抓紧归彦的衣裳,低下头。
 
归彦不知所措。
 
幸而此时百里上前提起胡天抱在了自己怀里,给归彦解了围。
 
百里瞪了归彦一眼:“你现下先考虑这仙劫如何办吧!”
 
“我……”
 
“慎重想好再说话。”
 
百里打断归彦,转脸严肃认真地对小胡天说:“长话短说同你讲,你姐姐定然是不会找到你的。”
 
小胡天攥紧拳头,抿着嘴巴,抬头看向归彦:“那归彦是不是也要离开了?还会回来看看我吗?”
 
小胡天说着再是忍不住,将脸埋在了百里的衣服上。
 
百里本就是粗犷,穿着短袖衫,顿时觉得自己胸口湿乎乎。
 
小胡天半分声响也没出。
 
纵然如此,归彦也是摆手:“我会陪着阿天的。我带阿天去海界河天,捞蓝泽给你吃。还有仓新界的包子。夜渡舟上的棉糖晶糕。我们再去看无法。还有……”
 
归彦忙着同小胡天说话。
 
百里看一眼郜苏,都是无奈。
 
郜苏叹气:“归彦要自降修为下界去?这个时候?”
 
然而不待归彦回答,也不待归彦再去和小胡天说清楚。
 
小楼之上雷声大作。
 
“不好!竟然这么快!”
 
百里警醒,抬脚对着夏昱的屁股就是一脚,“快滚出去!”
 
夏昱猝不及防被百里踹飞进了图书馆。
 
那边厢巍变作了个壁虎飞速跑进图书馆,迎面撞上跑回来的夏昱。
 
夏昱小胳膊小腿儿,却是力能扛鼎,扛起五白四黄,再拽上二绿三红,最后张嘴咬住一黑跑回图书馆。
 
五只兔兔并夏昱都是低阶,莫说被仙劫雷劈一劈,便是离着太近都可能魂飞魄散。
 
归彦此时也是急:“我要下界去,阿天可不可以和我走?”
 
百里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手按着胡天的小脑袋,一边冲着归彦吼:“他不同你走,难道要同我走?你且先将这仙劫处理了,便下界也无妨,你若下界,我将这小混蛋给你送过去。”
 
归彦愕然。
 
百里气得直跳脚:“发什么愣,赶紧去天启界。”
 
归彦点头,再看一眼趴在百里肩头的小胡天,转身冲向蜃影门。
 
仙劫雷随之而去。
 
归彦一离开,百里忙抱着小胡天冲进图书馆喊:“二绿,二绿你这个蠢兔子快给老子把最好的丹药拿来!”
 
百里再放下小胡天。
 
胡天方才受了仙劫雷的影响,现下鼻子眼睛都流出鲜血。
 
他呆呆靠在百里的身上,缓了缓,却是看向郜苏,小声问:“爹爹,那个雷好响啊,归彦会不会也疼疼?”
 
二绿拿来药丸塞进小胡天的嘴里。转身眼睛也是红红地看郜苏。
 
郜苏也是挂怀归彦,便道:“莫急,我出去看看。”
 
郜苏迅速离去。
 
小胡天看着郜苏的背影,眼眶里汪着水。
 
百里没好气:“行了行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丧气。你这个小混蛋也莫担心,我既然答应了归彦,将你送到他身边就一定会做到的。”
 
叶桑想起方才百里对归彦说的话,忙问:“师父,你要自降修为下界去?”
 
百里瞥一眼叶桑:“去不去?”
 
“去!”
 
“我也要去!”夏昱说着看向百里,“我也要下界去和卷毛毛和师父一起。”
 
“我们也是。”五只兔兔齐声嚷。
 
“还要我咧。”巍坐在一边,“本祖宗也要下界玩儿咧。对了,你这个后生,干嘛要亲自将小天天送回去?”
 
百里愣了愣。
 
“你是不是蠢咧?介个秘境不是那个叫归彦的小娃娃的么?他都自降修为了,自然是带着秘境一起走咯。”巍不解,“这个天天小娃娃修为也不高,放在秘境不就成了?不要你送去。”
 
百里傻眼,继而却是翻了个大白眼:“你废什么话,归彦是天彦山山主,脖子上挂着珍珠,他自降修为,带着天彦山一起……哎呀!”
 
百里放下胡天,拍脑袋:“大意了大意了。徒弟赶紧走,咱师徒两个八阶在这里,于这秘境下界可是大拖累!”
 
叶桑也是猛然醒悟过来。
 
胡天、夏昱和虫虫倒是无妨,高阶修士在秘境,当真不妥当。
 
百里再是揪起巍:“你也是个高阶吧?赶紧走。”
 
巍大嚷:“我的修为和你们不一样,魂力不大魂力不大,我还没有吃到小鱼干和小肉条——”
 
可惜百里已经是揪着巍,出了天彦山,叶桑紧随其后。
 
他三个一出门,到得天启界站定。
 
百里却是低头怒道:“你这个小混蛋,不在天彦山呆着,干嘛拽着我!”
 
百里出天彦山时,小胡天眼疾手快抱住了他的大腿,跟着一起出来了。
 
百里再看另一边鬼哭狼嚎的丑鲛人,一个是死活不肯出来,一个死活非跟着。这都是什么事儿?
 
胡天此时虽吃了二绿的丹药,眼中红丝尚未褪去,小声说:“我想看看归彦。”
 
百里撇嘴。
 
叶桑不忍伸手抱起小胡天,抬袖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还疼不疼?”
 
“不疼的,姐姐不要告诉归彦。”小胡天缩在叶桑怀里,抬起头。
 
便见四下雷声轰鸣,电闪不息。
 
远处归彦浮在半空中,手上法诀不止。
 
仙劫在即,却是自降修为,便好似唤醒天道,半脚踏进了仙门,却临时要跑。哪儿有那么容易的。
 
但归彦此时离去之心坚决,《重元回转法》轮转一次,仙劫雷不走,那就再来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天雷一道一道落在归彦身上,他只专心凝诀施展法术,将每一道口诀心诀都用心祭出。
 
小胡天一动不动看着归彦,眼泪终于自眼眶里淌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归彦现下疼疼的。看着归彦疼疼的,自己心里也是疼疼的。比方才听到雷鸣时还难受。
 
一个修士终其一生,只能将《重元回转法》打上七次,也就是只能下界七次而已。
 
归彦此时直将《重元回转法》打了六次,终于撼动此番仙劫。
 
四下异象缓缓而去,祥瑞消失,归彦身上华光散去。
 
归彦心神松散,自半空摔下,落在了浮岛上。
 
“归彦!”小胡天挣脱叶桑怀抱跑过去。
 
幸而此时四下高阶修士多,承担了许多修行之力,小胡天一路畅行到了归彦身边。
 
他趴在地上,小脸靠到归彦脸边上,摸了摸归彦的脸:“归彦归彦。”
 
归彦动了动,闷哼一声,睁开眼睛,见到胡天笑起来:“阿天……我笨笨的,才想起,我们可以带着,带着秘境去……去找阿天回家的路……”
 
总能找到的,若是阿天想回家,就带着阿天去找路。一个异世裂缝不行,那就再找一个,总能找到的。
 
胡天趴在归彦身边,却是泪汪汪:“归彦是不是疼疼的?”
 
此时归彦身影却是模糊。
 
郜苏上前来 :“阿天快回天彦山。从蜃影门回去。”
 
“我不走。”小胡天一手拦住归彦的脖子,“我要和归彦一起。”
 
“乖乖,你进去天彦山,才能和归彦一起下界去。”郜苏急切道,“现下归彦好似受了伤,我们也不能跟着。你先回去,待会儿再出来,同小兔兔和夏昱一起出来,将归彦带回天彦山去。”
 
便就是在天启,修士自降修为下界,却不能控制自己去往何处。多半会落在自己上一次登入天启之地。
 
那么就算郜苏、百里和叶桑也下界,但也可能不在一处的。
 
小胡天虽不懂其中道理,但他见郜苏焦急,便是听话跑进了蜃影门中。
 
少时,归彦趴着消失不见,天彦山的蜃影门亦然。
 
百里提着丑鲛人,和叶桑一起走到郜苏面前。
 
郜苏急道:“归彦似乎伤着了,我先走一步。”
 
却也是要自降修为下界去。
 
百里挑眉:“一起一起。”
 
“嗯?”郜苏停下动作,“百里,阿天已经随天彦山下界,你不必自降修为了……”
 
“哎呀,都在天彦山呆久了,觉得那儿挺不错。”百里挥挥手,“况且……”
 
况且当年穆椿说,藤祖曾道胡天承运天道。
 
“我好奇得很。”
 
百里说着扔了手上的丑鲛人,手起法诀。
 
丑鲛人落在一边,大怒:“你们这群坏娃娃,丢下祖宗我!”
 
丑鲛人说着,扑上前去。
 
继而红光一闪。
 
天启界浮岛之上,百里、叶桑、郜苏、丑鲛人尽数不见。
 
与此同时,乌兰界。
 
姬无法坐在天梯楼中,拿着玉简看一眼,停了停,敲了敲一边的木椅:“来个人呐。”
 
自有侍神者自进了楼来:“少主有何吩咐?”
 
“明日善水宗有贵客要来,都是信者旧年相交。你且着人将瓦舍打扫干净,以待客用。”
 
姬无法吩咐完,又想了想:“打扫的时候小心些,菩回大师还在后山闭关,别打扰了他清修。”
 
“是。”
 
侍神者领命而去。
 
姬无法又看了几块玉简,总觉得不自在,便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向后窗。
 
骤然脚下一阵颤动。
 
便见一道白光飞速落入后山瓦舍。
 
“什么情况?”姬无法蹦起来,向后山冲去。
 
待他冲到瓦舍,下巴“咔嚓”一声掉下。
 
旧年胡天所居瓦舍之中,此时正中趴着一个人,那人身边一道蜃影门。
 
不待姬无法看清趴着的是谁,蜃影门中跑出来一个小孩儿。
 
这小孩儿圆头圆脑,分外可爱。他跑到趴着的那人身边,轻声叫:“归彦……”
 
蜃影门中又有六个熟脸跑出来——夏昱和五只兔娃娃。
 
一众齐声喊:“归彦!”
 
趴着那个动了动,慢慢支起身坐起来:“我没事。”
 
却见小胡天抬头看向瓦舍门外,继而冲到归彦面前挡住了姬无法的视线。
 
小胡天抬起头,凶狠道:“你是谁?”
 
姬无法哽了哽,虽不明情况,但好歹是归彦,他认得。
 
姬无法便是不顾随意走来:“你又是哪里来的小孩儿?归彦,你没事儿吧,怎么下界来了?”
 
“我没事儿。”归彦轻声说,“阿天别怕,这个人是我们认识的。”
 
姬无法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摔出个狗啃泥:“谁?大哥?”
 
小胡天让开姬无法,跑到归彦面前,再去看姬无法。
 
姬无法急急跑过来,在胡天面前蹲下:“卧槽,你你你……”
 
小胡天眨眨眼,却是看向归彦:“归彦还疼不疼,二绿的药丸吃。”
 
小胡天早自二绿处拿了药丸,现下举起手塞进归彦嘴中。
 
归彦吞了药。
 
姬无法急急去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小胡天说:“等等问啵,让归彦休息。”
 
夏昱赞同:“师父你还能不能走,我来背你进去!”
 
姬无法看着夏昱小胳膊小腿儿,哽了哽:“归彦,我背你不会被我大哥打吧?”
 
小胡天仰头看姬无法。
 
归彦苦笑:“阿……不记得了。不过我不要你背,你扶我就行了。”
 
姬无法将归彦扶进了蜃影门,进了小楼三楼安顿好。
 
姬无法再被兔兔扯了下楼去。
 
只有小胡天留在了归彦身边。
 
姬无法到了楼下还在追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见此时小胡天没跟来,忙抓了夏昱和一黑问:“我大哥怎么变成小娃娃了?”
 
这些年天彦山和天梯楼也是时常联系,偶尔奢侈一回还会用蜃影联系。
 
故而此时姬无法和夏昱、兔兔也算是半个熟识。
 
此时兔兔们七嘴八舌,便是将胡天破壳出来不记得大家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姬无法听后瞠目结舌:“这叫怎么个事儿?”
 
夏昱没好气:“等他想起来的,我要打他一下。”
 
姬无法点头:“不过,按照你们的说法……哎,我是不是该给百里师伯他们写信啊?”
 
夏昱忙跳起来:“忘记了!一黑去写信,二绿去做药丸。姬无法……”
 
“你们在乌兰界待几日吧,刚好这几日善水宗有故人来,说不得都想见你们。”姬无法想了想,“我再去和爹爹、爷爷商量下。归彦下楼了,你们出来通知我。”
 
各自散去。
 
夏昱抬头看看楼梯,撇撇嘴。
 
此时,楼上。
 
归彦躺着。
 
小胡天先是跑去拉上窗帘,继而爬上床,趴在归彦身边。
 
小胡天见归彦没有睡觉,便道:“归彦,我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天彦山好像口袋一样,可以带着是不是?”
 
“阿天真聪明。”
 
小胡天笑起来,又担心:“归彦是不是疼疼的,打雷的时候疼疼的。现在也疼疼的。”
 
“不疼。”
 
胡天伸小手摸摸归彦的脸。他垂眼想了一会儿,自责道:“归彦,是不是因为我跑出去了,所以归彦才会身上发光,然后然后被那个雷打到?”
 
如此说来也不算是错的。
 
若非是小胡天跑出了天彦山,去了天启进了光球,便是归彦便不会发现两仪双星,也不会用“炼器术”。
 
那么,怕也不会这么快得到仙劫祥瑞。
 
归彦却是如何都不想责怪。
 
归彦握住胡天的小爪子:“怎么能怪阿天呢,高兴还来不及的。”
 
归彦心中满是欢喜,两仪双星的神纹重新缔结……
 
归彦一缕神念自识海六芒星穿过,到得另一个六芒星边上。便能感知到阿天的存在。
 
然而小胡天却是握紧小拳头,暗自下定决心,再不要给归彦添麻烦了。
 
小胡天又戳了戳归彦的脸:“归彦睡觉觉,睡觉觉好的快。”
 
归彦嘟嘴,看着小胡天却是舍不得闭眼睡觉,委屈说:“睡不着的。”
 
“唔,可我不会讲故事,那给归彦背一首诗好不好?背完诗就睡觉觉。”
 
小胡天说着,躺下,凑到归彦耳边小声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归彦听着眨眨眼,怎么和阿天从前背的不一样?
 
第236章
 
不该是“鹅鹅鹅, 举头望明月,汗滴禾下土,处处闻啼鸟”吗?
 
当年自筑基秘境归来, 九溪峰上醉酒,阿天就是这么教小兔子念来着。
 
归彦有心去问, 低头却见小胡天已是睡着了。
 
安安静静的一团, 小肚皮起起伏伏。鼻尖有点红红的, 眼角也是。
 
归彦抚上小胡天的脑袋。
 
睡梦之中, 小胡天嘟嘴, 眼泪自眼角沁出来。一串一串滚落。
 
归彦愕然,忙将小团子揽进怀里。
 
他使一道神念, 落在识海六芒星边上。
 
便听六芒星那一边, 传来小胡天的呢喃:“姐姐大笨蛋……归彦疼疼的……吃糖糖……”
 
接着便是听不清楚了。
 
归彦叹息, 不再去探寻小胡天的梦呓, 只管抱着小团子。
 
虽然阿天破壳出来不记得自己, 自己有些难过,但即便是小小的一个也还是想带自己回家,归彦便觉得阿天这样也很好。
 
又或许从前的事情, 阿天再也记不起来, 也是无妨。那些委屈、困苦和难过的记忆, 对阿天都是负担……
 
我的阿天一直开开心心就好了。
 
归彦便是抱着小胡天, 在黑暗之中瞪着眼睛。想了许久。
 
想从前的事情,想两仪双星,想日后的安排……
 
但若是归彦的神念再往六芒星中深入一点, 便会发现,此时小胡天的梦境不寻常。
 
胡天的梦里,胡谛将他自假山的洞中提溜出来。
 
回家自然是被胡谛揉一顿,接着小胡天又开始愉快地去上幼儿园啦。
 
到了大班学了拼音还要考试,算术也学到了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然后就上了小学。
 
有个同学总喜欢用铅笔戳胡天的胳膊,被胡谛看见了。放学后,胡谛将那个同学拦在了小巷里,噼里啪啦一顿打。
 
然后胡谛被告状,带了家长。胡爹回家揍了胡谛一顿,还让胡谛在屋子里反省。
 
半夜小胡天偷偷给胡谛送饼干和哇哈哈。
 
胡谛一边吃一边懊恼:“姐当时应该给他套上个麻袋揍。”
 
“以后我自己揍他。”小胡天恶狠狠。
 
胡谛吸一口哇哈哈不过瘾,扔了吸管,扯开上面的封纸,“咕噜”灌了一大口。
 
胡谛豪迈地将娃哈哈的瓶子磕在了腿上:“这就对了。但你要看清情况,揍不过赶紧跑。知道吗?”
 
“知道了。”
 
胡谛听着胡天的保证,很高兴,抓了胡天脑袋一顿揉:“就给我一个人欺负就成了。”
 
胡天忙往一边让,“咣当”后脑壳撞在了床架上——
 
小胡天蓦然醒过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一点都不疼。
 
可是那些梦是怎么回事呢?好似回忆一样的。
 
分明知道自己身在天彦山,梦里的小胡天却好似忘记了归彦。
 
小胡天一时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怎么了。他不由缩了缩,发现自己窝在归彦的怀里,忙又停下了动作。
 
不过归彦还是醒了。
 
归彦小声问:“阿天怎么了?”
 
“唔。”小胡天想了想。
 
不要再给归彦添麻烦了。
 
小胡天终究没有说奇怪的梦,只是伸手摸摸归彦的脸:“归彦,我知道二十之后是三十了。”
 
归彦笑。
 
小胡天坐起来,又问:“归彦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没事了。”归彦跟着小胡天坐起来,“我是修行者啊,而且二绿的药很有效的。”
 
“太好啦。”小胡天兴高采烈蹦下床去,拉开窗帘。
 
窗外一片大亮。
 
小胡天再跑到床边:“天亮啦,归彦起床?”
 
归彦笑着点头,神念外放,扫过天彦山。
 
天彦山一切如常。
 
看来此番自降修为下界,于天彦山并无影像。归彦也是安心了。
 
恰此时,蜃影门蓦然一动。
 
归彦神念感知,瞠目结舌。
 
小胡天见归彦神情有变,忙问:“归彦怎么啦?”
 
归彦看向小胡天:“爹爹,爹爹和师伯来了……”
 
归彦如何都没想到,郜苏、百里和叶桑居然都自降修为下了界,百里手上还提着一只丑鲛人。
 
小胡天却是没有那么多思虑,他也不懂自降修为是什么,闻听归彦说郜苏和百里,撇撇嘴:“师伯好慢呀,幸好那时我听爹爹的话进了门。不然要等师伯将我送下来,哼哼……”
 
归彦失笑,跳下床来,牵起小胡天:“咱们下去吧。”
 
“好哒。”
 
如此这两个欢欢喜喜下了楼。
 
客厅之中,气氛却没那么友好。
 
百里没好气:“你丫不是要下界去玩儿,跟着我等做个甚?”
 
巍瘫在沙发之上,很是不服:“没有本祖宗,你们这些后生能一起到这里?还是这么快?”
 
巍好歹是天启界的建造者,于离去天启的法阵也是熟。故而百里一行离去天启时,巍使了个法术,让众修一起落在了乌兰界中。
 
“你不谢本祖宗,还和本祖宗叽叽歪歪滴。”巍说着还气了起来,“从今天起你欠本祖宗十根小肉条。”
 
百里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我是你祖宗还差不离!”
 
这么说着时,胡天归彦自楼上下来。
 
巍立刻跑到了小胡天出,叉起腰:“小孩儿,你欠着本祖宗的小肉条和小鱼干,究竟什么时候还?”
 
小胡天此时高兴,扑上去,拽住巍的大褂儿:“等等我们去鱼塘捞大鱼,然后请一黑给你做小鱼干好不好?我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你。”
 
“一黑是哪个哟?”
 
“就是黑衣服的兔兔。他做小鱼干可好吃了,对了,喂喂喂,你吃不吃棒棒糖?”
 
“那是个神马?”
 
“你等等哦。”小胡天跑到归彦面前,“归彦,我今天的棒棒糖给喂喂喂,可以不可以?”
 
归彦看一眼巍,摸摸胡天的小脑袋,手起法诀,便是拿出八根棒棒糖给小胡天:“和虫虫兔兔他们分。”
 
“好哒。”小胡天揪起衣服兜起棒棒糖,领着巍去了图书馆找虫虫和兔兔分糖。
 
归彦再去看郜苏:“爹爹……”
 
不要归彦说完,郜苏抬手道:“降修为而已,你既然叫我爹,那就不要多说了。”
 
归彦又看向百里和叶桑。
 
百里瞅了叶桑一眼。
 
叶桑只当没看见,对归彦道:“归彦莫问我,我听师父的话。师父去哪儿我去哪儿。”
 
百里怒:“你这夯货,哪有这么坑师父的!”
 
叶桑偷着乐。
 
百里没好气,对归彦说:“我现下和从前可不同。老子现下是有徒弟的人,再升个八阶那就是耍一套剑的事儿。”
 
叶桑拍马屁:“师父真厉害。”
 
“那是自然。”
 
百里得意,再瞪归彦一眼:“倒是你,此番下界用了六次《重元回转法》。《重元回转法》修士一生只能用七次,你八百年前用过一次,现下倒是能想想,若是再臻八阶当如何。”
 
若是再臻入八阶,入了天启,归彦便没有法子再降阶下界躲仙劫。
 
归彦不语。
 
百里道:“我看还是先将那个小混蛋操练起来,让他赶紧登级进阶。到了六阶,也别管他什么两仪双星的神纹,直接来一道双修契。此后你啥时候登仙都不愁。”
 
百里说完看归彦。
 
归彦却是不舍得,阿天这么小,怎么忍心让他现下就修炼?
 
归彦没有说话,百里还有些急。
 
这时图书馆门打开,一群小朋友吵吵闹闹跑出来。
 
巍跟在后面,嘴里咀着糖球,还匀出半张嘴来对小胡天道:“天天啊,你那个糖糖不吃,我替你……”
 
“去去去,这个糖糖不是你的。”小胡天将棒棒糖护在怀里跑到归彦面前。
 
归彦忙蹲下:“怎么了?喂喂喂有没有欺负阿天?”
 
“没有。”小胡天咧嘴笑,“归彦张嘴。”
 
“嗯?”
 
小胡天趁着归彦嘴巴微张,将棒棒糖放进归彦的嘴巴里。
 
归彦给了小胡天八根棒棒糖糖,虫虫一根,兔兔五根,小胡天一根,丑鲛人再一根。
 
如此小胡天就不要将自己的糖给丑鲛人。却不料小胡天将自己的糖省下给了归彦。
 
不等归彦再说话,小胡天道:“我和兔兔虫虫去捉鱼,然后给归彦做小鱼干吃。”
 
说完,这个小坏蛋手脚麻利转身就跑了。
 
胡天跑到门口,咣叽撞上一个人。
 
“唉唉唉。”被撞的女修手脚麻利,揽住小胡天,笑道,“这是哪家来的小娃娃?哎!不得了,你怎么这么像胡师弟?你爹可是姓胡?”
 
这女修不是外人,乃是善水宗的陆晓澄。
 
陆晓澄和萧烨华一同拜访乌兰界,不想下了夜渡舟,就闻听归彦又一次自降修为下界来。
 
姬无法还神神叨叨说有惊喜,领着它们进了蜃影门。
 
不想陆晓澄便是撞上了这个小孩童。
 
此时陆晓澄抓着小胡天上下打量,怎么都觉得这个娃娃和胡天脱不了干系。
 
一不小心还将事情想歪了。
 
萧烨华闻听陆晓澄大呼小叫,忙上前来。见了胡天也是傻眼。
 
萧烨华讷讷:“这……这是师弟和谁生的?”
 
此时还有一个人,听了陆晓澄之言,气得要死,“跐溜”一下冲上来:“什么什么,那个臭小子居然和别人生小孩儿!我要替小归彦打死他!”
 
王惑冲上前来提起小胡天:“小子,你娘是谁?”
 
“师叔快放手,阿天会疼的。”
 
归彦闻声跑出来,忙自王惑手中将胡天夺下。
 
王惑见了归彦泪汪汪:“小归彦你太委屈自己了!还替别人养小孩儿。”
 
“你耳朵聋了是怎么着!”朝华赶来,提起王惑的耳朵,“这小孩儿是胡天!”
 
“咦咦咦?”王惑垫脚拯救自己的耳朵,还不忘瞅胡天一眼,“你是胡天?你咋变成小孩儿了?都是晓澄乱嚷嚷嘛!”
 
陆晓澄知道自己闹了大乌龙,干笑看天。
 
小胡天冲朝华他们吐舌头,他又见虫虫兔兔都跑远,急急对归彦说:“归彦我先去捞鱼咯。”
 
说着这小坏蛋将一众人等扔在屁股后,追虫虫和兔兔去了。
 
剩下的一行再相见。
 
此番可就是热闹。
 
百里、叶桑、萧烨华、陆晓澄、郜苏、王惑、朝华、姬无法和姬颂,众人集聚,互相见礼寒暄。
 
此时却是不见了丑鲛人——他方才分明没有同虫虫兔兔一同离开去捞鱼。
 
归彦四下看,再以神念去搜寻,便见丑鲛人此时竟然变作一只壁虎趴在了天花板上。
 
显然是不想露面。
 
郜苏百里似乎也发现了,便没有谈及丑鲛人。
 
他们几个只将小胡天破壳、归彦降阶之事讲了讲。
 
姬颂昨日没有进天彦山,此时听来瞠目结舌:“打我见了胡天那日起,就没见他像个普通修士安分修炼过。”
 
百里已经是懒得去感叹胡天和归彦的修行,他倒是好奇王惑萧烨华一行:“你们这次怎么都来了?”
 
这便又是另一番事情了。
 
“此事说来是巧,也不巧。”
 
萧烨华、陆晓澄当年在王惑的引领下成了侍神者一员。这几百年,他依旧是沉迷研习无极界碑图。
 
此图既然是被逐者姐姐姐夫留下的,侍神者这些年也是致力于研究此图。
 
“故而每年我还会来一次乌兰界,同‘相’字属的交流一二,或有新找到的界碑图。”
 
萧烨华说着站起来,冲郜苏作揖:“本来最难找的当是梦魂界的界碑图,多亏当年先生施以援手。”
 
郜苏笑着将萧烨华扶起来:“我也是受了阿天的托付。且这本是好事。当不得你这一谢。”
 
百里一心想着无极界碑图可推演出剑阵,便问:“那现下图都找全了?找全了可能拓一份于我?日后我推演出剑阵,也给你们玩儿。”
 
萧烨华心动。
 
剑阵也是阵法,百里靖海乃是寰宇闻名的剑术推演大家。若他愿意提点一二,说不得另劈乾坤。
 
陆晓澄也是机灵的人,忙拿出一盒玉简:“师叔帮着参详参详最好不过了。”
 
百里便是拿起盒子,想了想,众人转到图书馆中去。
 
到得图书馆中,百里见玉简多,便是席地而坐,将玉简以术诀打出。
 
姬无法在一边提示:“先生可参照星野图排放玉简。”
 
星野图乃是寰宇三千界,在四方上下的位置。
 
归彦想了想却是摇头:“不必如此,当年招来天灾时,上都下都本就是连成一片的。”
 
姬无法猛然拍脑袋:“对啊!”
 
百里深以为然,但又摇头:“从前一块地,三千界如何碎开的我却是不知晓。还是按照星野图来吧。”
 
如此千余块玉简漂浮起来,上下左右排列,密密麻麻好似天上繁星,又好似魔域中八方浮着的陆地碎片。
 
继而蜃影自玉简中浮现。
 
百里眯起眼看了一回,又将玉简顺序做了些许调整。他再抬头问陆晓澄:“无极界碑图可是全数都在了?”
 
陆晓澄遗憾:“别提了,一百年前以为全了,后来发现魔域简直是个无底洞。”
 
魔域当年被被逐者用神堕术毁得七七八八,无极界碑自然也难免别毁。
 
“妖魔大战毁了好多重要的材料,哪怕知道魔域此前到底有多少个界,也好过现下摸不准。”
 
姬无法说起来就一肚子抱怨。
 
归彦闻言眼珠一转,朝外间天花板看去。他想了想,终究是天梯楼旧年情谊占了上风。
 
归彦扬手一挥,一条壁虎自客厅那边飞速而来,落在他掌心。
 
壁虎挣扎:“你这个娃娃作甚!”
 
归彦道:“你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情我不说,但无极界碑之事,你了解多少说出来最好。”
 
归彦说着松开壁虎。
 
壁虎跳到地上,化作丑鲛人:“噫!本祖宗有甚不好说滴事情?”
 
归彦好奇:“那你为什么躲起来?”
 
“噫!本祖宗不就是想瞅瞅,你是自哪儿取的棒棒糖,之后就可……”
 
之后就可畅行无阻去偷糖吃咯。
 
丑鲛人及时捂住了嘴巴,他四下看看,一眼看见了悬浮在半空中的无数玉简,以及蜃影之中的无极界碑图。
 
第237章
 
丑鲛人蓦然指着那蜃影图嚷:“噫!介不是那个小姑娘搞出来的星桥连契嘛!可惜咯, 坏了几个,还不全咧。不过跟着……”
 
巍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归彦一把抓住了来。
 
归彦道:“你再说一遍来?星桥连契?可是被逐者姐姐姐夫的阵法?可是这无极界碑图?”
 
“噫!是咯是咯, 就是那两个蠢蛋。这个图嘛,应是叫介个名字。星桥连契。”
 
巍自归彦手中拽回了衣领, “这些个位置不太对嘛。”
 
巍说着上前, 鱼尾巴拍拍地面。
 
半空中浮着的无极界碑图玉简, 开始运转。
 
这些玉简一部分被巍变幻了位置, 另一部分则保持原样不动。
 
少顷, 巍笑道:“介样才好看嘛。你们这些后生了不得哇,好多图我还没见过咧。”
 
而此时一众修士已经是来不及去问这个丑鲛人是谁, 萧烨华和百里靖海都是瞪大眼睛。
 
归彦不由也是歪着脑袋去看。
 
忽而他识海之内, 两颗六芒星上中间的金元素球闪动起来。
 
归彦诧异。
 
继而落在金元素球上的神念运转, 骤然之间眼前无数蜃影一片闪亮。
 
神通, 阵读启心术。
 
归彦瞬息之间便是读懂了那些简笔小人的动作。每一个竟都是如一道阵纹。
 
好如瞬息学会了写字, 归彦便是读懂了那些阵纹与阵脚的意思来。
 
星桥连契,当真是天地大阵!
 
每一道误解界碑都是阵纹,每一界都成了阵脚, 却唯独缺了一个阵眼。
 
每一阵眼的大阵好似修士没有魂, 要如何运作起来?
 
归彦不由顺着阵纹去读去看去推演, 神念之中那一道“阵读启心术”飞速运转。
 
少顷, 归彦向着最顶端看去。
 
与此同时,萧烨华也是抬起头。
 
百里手上一诀弹出,星野图蜃影自上而下垂落。星野图缓动, 各界所在与玉简重合。
 
萧烨华惊呼:“阵眼是天启界!”
 
百里点头:“是如此。”
 
只有归彦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萧烨华此时狂喜,以拳击掌:“如此便是对了啊!”
 
王惑有些不理解:“什么对了?说明白呀。”
 
萧烨华喜不自胜,忙拱手向王惑道:“师叔容禀。此事怕是要从下界灾祸说起……”
 
便是因着神族之祸,下都裂成三千片。后有被逐者姐姐姐夫为罪己,自神狱囚台逃脱,点化妖族剖开虚空建桥,以“星桥连契”将各方碎裂的界再次炼成一个整体。
 
只可惜“星桥连契”未能完成,被逐者姐姐命殒藤墟。
 
被逐者姐夫当也是力竭,只能进入妖皇令中。
 
“而当时下都三千界当还是动荡的,知道天启出现,成为阵眼。”
 
萧烨华说完,看向众修:“天启或许是下都三千界阵脚阵纹自行生成,或又有天道之故,也未可知。”
 
“噫!祖宗我就是觉得那里修行之气很不错,便是建了个神巢,关天道几个事儿。”
 
丑鲛人此言一出,萧烨华一众修士皆是惊骇。
 
萧烨华失口:“你是何人口出狂言,你?建天启?”
 
也是难怪萧烨华如此失态,天启界在寰宇修士心中,那是八阶才能去得的圣地。
 
怎么也没法和“巢”字联系在一起。更何况还是个丑得如此不平凡的鲛人建造。
 
巍却误会了萧烨华的话,很是不服气:“你这后生忒瞧不起本祖宗了。我好歹也是在上神袖笼里待过滴,纵然不会阵法,推演一二还是会滴。你且看哇……”
 
巍说着拍了拍尾巴,揪起尾巴上的一片逆鳞,扔进了蜃影中。
 
便见那片逆鳞飘飘忽忽向上升,最终落在了袖界的位置。
 
众人傻眼。
 
巍得意洋洋:“然后本祖宗就在袖界修神巢,修着修着神巢就不听我滴话,说起来就伤心了。”
 
四下都是沉默,无言以对。
 
到此时,姬颂终于想起来:“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叫巍,是洪荒古兽。当年自上都下神狱囚台传信的那一个。”
 
郜苏代巍答话。
 
接着他将巍的来历讲了讲。
 
姬颂姬无法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待郜苏说到巍执意要和他们来天彦山时。
 
这丑鲛人嚷嚷:“才不是因着你们天彦山的好,实乃是那个天天小娃娃欠着祖宗我好多小肉条小鱼干!”
 
姬颂闻言欣喜不已,上前道:“我们天梯楼愿替胡天代为偿还肉条和鱼干!”
 
“噫哟,可是很多很多的哇!”
 
“没问题!您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多久吃多久。”姬颂信誓旦旦。
 
若能将这位勾住留在了乌兰界,得有多少神族的信息可以得到?
 
姬颂算盘打得响,不道此时归彦开口打断姬颂。
 
归彦对萧烨华道:“阵眼本该在上都,怕是喂喂喂阴差阳错歪打歪着了。”
 
“噫!你怎么同那个小天天一般叫本祖宗‘巍巍巍’。”丑鲛人撇撇嘴。
 
归彦不搭理丑鲛人。
 
萧烨华受了归彦启发,拍脑袋:“本来差着的那个阵眼,该是留给上都的。但他选了阵眼差不多的位置建神巢,怕受了阵纹阵脚的影响,法术才会偏离,最终建成了天启,才有——”
 
天启界出,寰宇大定。
 
天启代替了上都,巍的筑巢术代替了被逐者当立的无极界碑,所以“星桥连契”勉强成了。
 
下都三千界才算是定下。
 
“你介样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巍点头,“我好歹也算是半个神族咧,建神巢时不小心画错两笔,也是可能滴。原来还做了个好事儿。”
 
只可惜了被逐者的姐夫,他力竭进了妖皇令,不知三千界已是大定。以妖皇之权引妖带他去神狱囚台,再自爆放出被逐者,让他回上都去做阵眼。
 
旧年之事再次呈现在众修面前,终只能是叹息。
 
“这么说时,不过片刻。上神却已经是死了十几万年了。”
 
丑鲛人苦笑,细长眼睑之中竟是有些许水光:“我还怪想他老人家滴。我还是个球儿的时候,他老人家就给我吃小鱼……美滴很。哎,那个谁?你们真能给我吃小鱼?”
 
姬颂兴高采烈直点头。
 
归彦此时却是转身,对百里说:“师伯,我想到该如何办了!”
 
百里却是没转过弯儿来:“啥?”
 
“为防我再登级进阶,突然去天启历仙劫,来不及和阿天一起。”
 
归彦蓦然笑起来,看向星野图最顶上的天启,以及天启之上的一颗星——北辰。
 
归彦道:“我要回到上都去。”
 
众修俱惊。
 
王惑蹦出来:“小归彦,去上都怎么就和修为扯到了一起……”
 
归彦道:“因为上都有万神封天和秋金术呀。这些年我都在想,那时在上都神殿,阿天和我该都到七阶了。但却待到出了甬道才被天劫雷劈上,定然是因为万神封天的缘故。”
 
如此,便就是万神封天不但可以封住异世裂缝扩散,更连天地之力都封锁。
 
“可是,那个甬道隐匿才渊碎之地,”王惑嘟囔,“前番尔等自有指引而去,现下再找……”
 
“如此却也未尝不可。”不想郜苏却是赞同归彦,“归彦不是有被逐者给的界向三千?”
 
“界向三千?噫!”巍闻言再不去想小鱼干,“我也要回上都去!带上我!”
 
姬颂急得跳脚,要到手的洪荒古兽,没了!
 
归彦看着巍居然是嫌弃:“不要你,只是我和阿天去。”
 
郜苏一听也急了:“归彦,你怎么连爹爹都不要了?”
 
归彦嘟嘴:“可是有危险啊,万一找不到呢。”
 
“那也不能连爹都不要了!”郜苏坚持,“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跟着的。”
 
叶桑忙说:“我也还想见见被逐者,和他讨论剑术的。师父也是啊,若能和神族切磋剑术,当是多好的进益!”
 
王惑等人也是要说话。
 
归彦急得脸红,连连摆手。
 
幸而百里道:“不是天彦山的都靠边站。”
 
王惑闻言眼泪汪汪不高兴:“杜先生什么时候成天彦山的人了?”
 
“我不是天彦山的,难道还是你善水宗的?做什么春秋大梦呢?”百里怒,问归彦,“你说我是不是天彦山的?至少该是个长老吧?”
 
“师伯,长老是什么呀?”
 
不待归彦回答,图书馆的门忽而开了,胡天的小脑袋探出来,笑着问。
 
百里现下一听小胡天奶声奶气问一句“什么”,就觉得心惊肉跳。
 
百里只当没听见胡天没看见胡天,再去瞪一眼王惑:“没做过八阶的,也不准跟着来,跟着瞎拖累!只于你这个球……”
 
百里看向巍。
 
巍这一路行来便知百里这人族最不好对付,现下见百里瞅自己,丑鲛人特别不高兴:“你们休想不带着我!本祖宗要回家!!!”
 
丑鲛人说着鱼尾巴啪啪啪拍地面。
 
小胡天急忙跑到他面前:“喂喂喂,你怎么啦?”
 
“他们不带我回家!”丑鲛人控诉,“就是你家这个归彦,不带本祖宗回家!!!”
 
小胡天愕然看向归彦。
 
归彦急道:“没有!”
 
“就有!不带本祖宗回家,本祖宗要吃了你们!”这丑鲛人说着头上红球闪烁。
 
百里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娘几岁!”
 
小胡天忙上前去,戳了丑鲛人一下:“喂喂喂,你不要急,归彦不会不带你回家的。来,吃小鱼。”
 
小胡天说着举起胳膊,他手上此时抓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垫脚凑到巍的嘴边。
 
巍鼻子一动,嘴一张,咬住了小鱼,不说话了。
 
趁着巍吃鱼,小胡天急忙说话:“一黑还在做好吃的小鱼,你不要急,归彦一定不是故意不带你。可能是路没有了,不好走。我就是,但归彦说,会和我一起找回家的路。”
 
巍咬着鱼,耷拉着脸:“他骗你的。”
 
“没有!我没有骗阿天,你不许这么说!”
 
归彦闻言大怒,冲上去要打巍。
 
小胡天忙扑上去抱住归彦的腰:“归彦不要生气。”
 
归彦忙蹲下,伸手揽过小胡天,特别委屈,面如死灰,却又不知如何向胡天解释。
 
倒是小胡天下巴磕在归彦肩膀上:“喂喂喂可能是回不了家,所以急得乱说话了。胡谛从前就说过,爸爸妈妈有时候脑子一急就会乱说话,这个时候当他们在放屁。嗯!”
 
小胡天好似觉得这样分析特别对,自我肯定点点头,继而推开归彦,摸摸他的脸,再指着丑鲛人,对归彦说:“刚才喂喂喂在放屁。噗——噗——噗——臭臭的。归彦不要理他。”
 
丑鲛人一口吞了小鱼,怒道:“你这个小坏蛋,你才在放屁!”
 
“哎呀,喂喂喂又放屁屁了。”小胡天扑到归彦怀里,笑起来,又小声说,“归彦,要是路好走,就带着喂喂喂回家啵。我把自己的小鱼干分给他吃。”
 
归彦抱着小胡天站起来,瞪了一眼巍,到底点头:“阿天说带着,就带着吧。”
 
巍撇嘴,嗅了嗅空气,一阵香气传来:“噫,本祖宗去吃小鱼了。”
 
说完,他兴高采烈摆着尾巴去厨房找一黑了。
 
王惑眼睛一亮,冲到小胡天身边:“小天天!”
 
“不行。”归彦一口否决王惑,然后问小胡天,“阿天身上怎么湿漉漉的?”
 
“捞小鱼呀!归彦,夏昱捞小鱼好厉害呀,这里的小鱼好多呀,还有大鱼!”
 
小胡天手舞足蹈同归彦讲起捞鱼的事情,别人再是插不进一句话。
 
而去上都之事,归彦也是有了主张。
 
第238章
 
如同百里所说, 善水宗的弟子自然别想跟着, 天梯楼也没门儿。甭管是王惑哭天抢地,还是姬颂捶胸顿足, 归彦咬紧牙关都不给他们跟着。
 
归彦还同兔兔夏昱解释了一通日后的安排,问他们是否要离去。
 
五只兔兔齐声嚷:“不要!”
 
夏昱一脸茫然:“我不是日后的山主吗?我干嘛要走?还是说师父你成仙了,想要将山主之位传给别的修士?谁, 谁要和本大人抢?师父卷毛毛兔兔师伯师叔祖郜苏爷爷都是我罩着的!我的!”
 
夏昱蓦然很生气, 四下警惕到处看。
 
众修在一边围观,无语凝噎。
 
看惯了修士为权为势争破脑袋, 头一次见为了罩着别人乱嚷嚷的。夏昱这个画风着实清奇了些。
 
夏昱却觉王惑一行围观者都有嫌疑, 尤其是那个王惑,一天到晚想让自家师父变毛团。
 
夏昱目光锁定王惑。
 
王惑打了个激灵。
 
五只兔兔忙上前去拦住夏昱:“虫虫不要冲动呀!”
 
小胡天在一边起哄:“王惑惑!”
 
王惑没好气, 瞪一眼小胡天:“作甚?”
 
夏昱一把抱住小胡天, 回瞪一眼王惑:“谁敢和我抢,我要毒死他!”
 
然后归彦抢下小胡天,将夏昱一脚踹去修行。
 
夏昱在内心检讨,抱甚个卷毛毛呢,直接咬一口王惑惑就是了, 哎!
 
夏昱被勒令修行三天,这三天天彦山的修士都是忙碌。
 
一黑郜苏和天梯楼交涉, 将巍借给天梯楼三日,换天梯楼各类丹药、书册拓本、符法、法器一堆又一堆。
 
二绿三红四黄五白都是收拾仓库,查漏补缺,再规划行程。
 
百里叶桑则拽着萧烨华姬颂等人将“星桥连契”的阵法再推演了一轮。
 
总之天彦山都是忙碌, 除了一个小胡天。
 
归彦便是去哪儿都带着这个小坏蛋。
 
归彦召集了天彦山的妖兽,同样是问他们是否要离去。
 
归彦化作大毛团蹲坐在山头,长风吹拂,威风凛凛。
 
小胡天席地坐在大毛团身边,一头卷毛乱飞,眨眨眼。
 
全境妖兽齐聚集。
 
归彦:“嗷!”
 
山下妖兽齐鸣,叽叽咕咕哞哞啾啾啾。
 
小胡天:“啊噢呜——”
 
最后一声变了调儿,小胡天缩起小腿,摸了摸膝头。
 
不知为何,近些日身上骨头总是会疼。
 
小胡天挠挠脸,翻身爬起来,向后退了几步。
 
待到归彦同众妖兽说完,让众妖兽散去,他再转头却不见了小坏蛋。
 
幸而胡天还是在秘境活动,归彦神念外放便发现,小胡天此时在正在山下的石头边上蹦跶。
 
归彦跃下山头,走到小胡天身边去:“阿天在看什么呢?”
 
“归彦,归彦写的字,我认识好多了。这个字念‘胡’,是我名字里的。还有这个我也认识,念‘今’。还有这个……”
 
胡天面前的石头上,是归彦在石头上刻下的字。
 
归彦听着胡天念出许多字来,终是诧异:“阿天,爹爹只教你认过三个字,你怎么突然认得这么多字了?”
 
虽说前些日子,郜苏百里都想胡天快点修炼,但后来归彦还是拦住了他们。
 
故而胡天或许认识字,但不该认识这么多。
 
小胡天挠挠脸,笑起来:“归彦不要问,快夸夸我呀。“
 
这些都是梦里学来的。
 
自从那日做了奇怪的梦,近些日胡天但凡入睡,便会回到那个奇怪的“梦境”中。
 
在梦里他还是那个没见过归彦的自己。自己安心上学成了少先队员,学认字学算术,还有考试什么的。
 
虽然会学到知识,每每醒来,小胡天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入睡前也有些怕怕的。
 
怕自己睡着了若是不醒来,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大家,见不到归彦了?
 
可他又是想胡谛。
 
如此倒是为难。
 
但现下归彦似乎越来越忙啦,小胡天下定决心不给归彦添麻烦,什么都没有同归彦讲。
 
归彦的确是越发忙碌,三日后,归彦收起蜃影门,辞别天梯楼,携秘境登夜渡舟,去往魔域。
 
又因八阶魂力之故,叶桑、百里和郜苏自是出秘境与归彦同行。
 
若是安全,归彦则会将兔兔夏昱和小胡天放出来,四处玩耍。
 
兔兔和夏昱都是有修为的,四处看看也当得。唯独小胡天半分法力没有是个凡人,归彦总是提心吊胆地跟着。
 
恨不得总将小胡天关在小楼里。
 
至少在天彦山中,没有妖兽敢动胡天半分。秘境之中天地规则也是自己定,什么都威胁不到胡天。
 
归彦再想起旧年出游,到了什么危险地界,胡天总是让他变作小毛团,还非要将他塞进怀里才行。
 
直至此时,归彦更能体会当年胡天的心意。
 
越是体察当年胡天的心,归彦越发忧虑。
 
他暗自想,在夜渡舟上便也罢了,到了魔域就不能再将小胡天放出来了。
 
魔域之中危险太多了,魔族、残存的魔徒,还有那个什么什么脸……
 
总之,届时只要尽快赶路去魔域神印就对了。
 
不想不再将小胡天放出来,自己专心赶路,赶了两天半,归彦受不了啦!
 
什么危险没遇到,自己想阿天了。
 
归彦坐在船上不高兴,郜苏看出端倪。
 
郜苏道:“此时安全,归彦回去看看虫虫的修炼。我来操纵小夜渡舟就是了。”
 
归彦立刻兴高采烈拿出黑珍珠,回了天彦山。
 
到了天彦山,小胡天正在楼前晒太阳。
 
两天不见,小胡天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
 
他见了归彦回来,扑过去一通蹭。
 
蹭完,小胡天抬头:“归彦,现在是不是到魔域了?能不能让我出去看一下下?”
 
归彦哽了哽,有点后悔回来了。
 
小胡天忙说:“就是想看看书里写的那个漩涡,都没看过的。问兔兔,兔兔说特别大。虫虫说还算好看吧……兔兔虫虫都看过,我就看一眼,就回来。”
 
小胡天说完,又是抱又是挠,还给归彦捶捶腰捏捏肩。
 
归彦不敌这番攻势,最后答应放小胡天出去看一眼魔域。
 
“就一眼呀。”归彦强调。
 
“好哒!”小胡天欢呼雀跃抱住了归彦的腰,“归彦最好了。”
 
归彦不由笑出声,他再以混沌力将小胡天裹住,任凭他挂在腰间,出了蜃影门。
 
一出门,便见魔域神印在眼前。
 
神印之中幽光旋转,万古千年,天风鼓荡。
 
小胡天不由惊叹,“哇”一声,继而说:“归彦归彦,那边有个脸上奇怪花纹的人!”
 
不远处,天风尽头一个身影站立。
 
小胡天一眼看到那身影,歪了歪脑袋。
 
归彦咬牙切齿。
 
银庞一跃而起,落在了小夜渡舟上,拱手笑道:“诸位别来无恙……哎哟,这个小小的人是谁呀?”
 
银庞笑得好看,半蹲下来,一双眼全黏在了小胡天身上。
 
他自有法子得消息,知晓归彦下界,胡天破壳出魔胎再不记得任何人。
 
归彦不由拦在了小胡天面前,挡住了银庞的视线。
 
银庞皮笑肉不笑:“本尊非是来同你抢人,否则六百年前早就抢到手了。只是还想见一见。又存着些许侥幸,想着若是他还记得就好了。只是现下看来……”
 
“不记得也挺好。”归彦打断银庞的话,看着银庞认真说,“不记得很开心。”
 
银庞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好了好了,你别拦着了,我就和小天天说说话就走。本尊可不是你等如此闲。”
 
归彦冷哼一声,低头看小胡天。
 
胡天此时好奇,已是松开归彦的腰,探出半个脑袋悄悄打量银庞。
 
归彦便是让开。
 
小胡天站直看了看银庞。
 
银庞也是笑着看小胡天:“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胡天拽着归彦的衣裳,笑道:“我叫胡天。你叫什么名字呀?你的面具真好看。”
 
银庞没想到小胡天会如此轻易对自己说名字。
 
他愣了一会儿,继而笑道:“我银庞,你还可以叫我大脸。还有魔域坏蛋多,以后不要随便对魔族说自己的名字。记住了吗?”
 
小胡天点点头:“记住了。夏昱说,坏蛋又杀气,你没有杀气,不是坏蛋。”
 
银庞不由大笑:“真是不得了,我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
 
“你休想!”归彦气呼呼,低头问胡天,“阿天,我和这大脸,谁更好看?”
 
小胡天毫不犹豫:“归彦呀。”
 
“唉!”银庞捂住胸口,“真是伤心。小天天你来看,我还有那个……从前那话如何说来着,哦,对,心灵美!”
 
也不知是多少年前,胡天对银庞说过的一个词,难为银庞至今还记得。
 
小胡天眨眨眼看银庞还捂着胸口:“你没事儿吧?真的疼疼吗?”
 
银庞看着小胡天,怔忪片刻,站起来,摸了摸小胡天的脑袋:“这么可爱,和我回去好不好?到我家玩儿去。”
 
归彦忽而有些慌,皱眉咬住嘴唇,周身杀气四溢。
 
银庞只当没察觉。
 
小胡天却是察觉了,他看一眼归彦,摇头对银庞说:“谢谢你,但我和归彦走。”
 
银庞撇嘴哼了哼。
 
归彦松了口气,但看着银庞更不高兴。归彦硬邦邦地说:“阿天已经看过魔域神印了,要回天彦山去了。”
 
小胡天发现归彦还是在生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身自己的气。小胡天不由摸摸鼻子,挠挠脸。
 
此时郜苏冲归彦使眼色,归彦愣了一下,察觉自己口气不善。
 
归彦忙蹲下看向胡天,小声道:“阿天,等会儿我们就要进入魔域神印了。到时候咕噜噜撞来撞去,很危险。所以阿天先回天彦山,好不好?”
 
小胡天忙点头:“好哒,我会乖乖的。归彦不要生气哦。”
 
小胡天说着撅屁股往蜃影门去。
 
他到了蜃影门边上,又跑回来,摸摸归彦的脸:“归彦进魔域神印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叶姐姐,师伯和爹爹也是。”
 
小胡天说完,转过头来,冲银庞说:“大脸再见。”
 
第239章
 
银庞点头, 挥手道:“好,一定要再见啊。”
 
归彦闻言撇撇嘴。
 
胡天笑着钻进了蜃影门。
 
进了秘境, 胡天却是站在门前挠挠脸。
 
他总觉得大脸不是个坏蛋,但归彦又是讨厌大脸。
 
这是为什么呢?
 
小胡天很是疑惑,一路走进了小楼。
 
恰好一黑在餐厅,将一盒香粟脆酥放到桌子上。
 
一黑见了小胡天道:“天天, 洗手吃饭。”
 
小胡天跑去厨房洗洗小爪子,再跑回餐厅, 四爪并用爬上椅子。
 
五只兔兔也是围着桌子坐下, 夏昱慢悠悠进了餐厅来。
 
其实兔兔和虫虫早就能辟谷,只是归彦有话“不吃饭的人生和死了没有分别”,故而吃饭成了天彦山每日必修的功课。
 
天彦山吃饭也是热闹,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此时夏昱吞一口牛肉干, 看着胡天碗里的鱼排咽口水,指着鱼排对一黑嚷:“我也要这个。”
 
一黑道:“虫虫昨日说今日要吃牛肉干, 天天说要吃鱼排。所以今天没有虫虫的鱼排。”
 
夏昱哽了哽,哼一声:“那本大人明日要吃鱼排。”
 
一黑点点头。
 
夏昱嘟嘴继续吃牛肉干,再看一眼鱼排,继而看向小胡天。心里掂量能不能用牛肉干和卷毛毛换一口鱼排?
 
胡天此时却是抓着筷子走神, 没有发现夏昱的小动作。
 
夏昱诧异,不由戳了胡天一下:“卷毛毛, 怎么了?鱼排不好吃吗?”
 
胡天醒过神来,见夏昱戳自己,不由问:“虫虫, 为什么归彦不喜欢大脸银庞呢?”
 
兔兔和虫虫闻言齐齐愣住了。
 
一黑抓着筷子不动,二绿四黄保持着低头啃菜的动作,三红将脸自菜叶子里拔出来。五白举着胡萝卜,缓慢将脸转向夏昱。
 
夏昱板着小脸,皱起眉头:“卷毛毛,你怎么知道那个大脸,难道是想起来了……”
 
“唧唧!”一黑忙出言阻止夏昱。
 
不要说从前的事情,让天天记忆混乱就不好啦!
 
夏昱忙改口:“总之,你怎知道大脸了?”
 
夏昱这么问,小胡天就明白过来了。
 
小胡天道:“刚才归彦回来,带我出去看一眼魔域神印,然后就见到那个大脸了。归彦好像超级不喜欢大脸的,大脸不是坏人吧……”
 
这么说时,小胡天也有些许不确定,毕竟自己才是第一次见大脸。
 
夏昱撇嘴:“怎么就不是坏人了?大脸从前想和归彦抢……”
 
“咳咳咳。”一黑咳嗽。
 
夏昱一句话梗在心口,转了个弯儿,没好气:“总之大脸从前和归彦抢重要的东西,所以归彦看见大脸就想打。”
 
二绿很是拥护夏昱:“说的对!大脸就是坏坏!”
 
三红啃一口胡萝卜:“若是有人同我抢——重要的东西,我是一定要打他们的!”
 
小胡天闻言若有所思点点头,继而好奇:“他们抢了什么重要东西呀?”
 
抢你啊!
 
可惜不可以直说,否则如何解释胡天之前就和银庞是熟识?
 
兔兔和虫虫都是不说话。
 
小胡天摸摸低头吃了一口鱼排,然后再抬头看看夏昱。
 
小胡天将筷子倒着拿,把鱼排没咬的部分分出一大块,再推盘子到夏昱面前,眯眼堆笑:“夏昱吃——”
 
夏昱板着小脸,瞥一眼盘子,再看一眼兔兔。夏昱义正言辞对小胡天道:“贿赂我是没有用的。”
 
“哦。”小胡天却道,“不算是贿赂呀。”
 
夏昱闻言迅速伸筷子夹了鱼排,并把自己的牛肉干分了一块给胡天。
 
小胡天咬一口牛肉干,见夏昱也咬上了鱼排,这才开口:“其实就是想知道嘛,夏昱若是不能说,那我猜,要是猜对了,你就点点头好不好?”
 
夏昱眨眨眼。
 
小胡天不等夏昱拒绝,又道:“兔兔也来说啊。那个重要的东西,是石头吗?是吃的吗?是衣服吗?是天彦山吗?是鱼鱼吗?是棒棒糖吗?”
 
如此,小胡天便是一直问下去。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一不放过。
 
吃饭的时候问,去图书馆问,追着兔兔问,抱着虫虫的腰不给他逃跑继续问。
 
问得虫虫和夏昱都想将小胡天打一顿。
 
小胡天依旧坚持不懈:“是兔兔吗?难道重要的东西是夏昱?”
 
夏昱暴走,冲向胡天:“不是,你这个蠢蛋!我只是师父的徒弟,他又不喜欢我!”
 
五只兔兔忙冲过去拦住夏昱:“虫虫不要冲动呀!”
 
小胡天却是瞪大眼睛,继而“噢”一声,明白了:“重要的东西,是归彦喜欢的人呀!”
 
五只兔兔眨眨眼。
 
三红冲着夏昱:“唧唧唧。”
 
虫虫真是太聪明了!
 
若说胡天是归彦喜欢的人,并没有错呀!
 
小胡天却是愣住了,蓦然有点不高兴:“归彦喜欢的人?是谁呀?”
 
不好啦,要暴露啦!
 
五只兔兔再次齐齐看夏昱。
 
夏昱讷讷,想起早前郜苏归彦百里的嘱咐,不能对卷毛毛说太多过往的事情。否则卷毛毛记忆错乱,会难受的!
 
可若是不回答,卷毛毛一直问也好烦啊!!!
 
这不,小胡天见兔兔和卷毛毛都不回答,又是问:“归彦喜欢的人是一二三四五吗?是姐姐吗?是虫虫吗?”
 
越问越不靠谱。
 
夏昱崩溃:“啊啊啊,不是不是都不是!不能说!你你你,你非要知道就去问师父好了!”
 
夏昱说完,捂住嘴。
 
完了,自己好闯祸了……
 
卷毛毛真的会问好看凶凶的师父的。师父会不会暴打自己一顿啊!
 
却不等夏昱想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忽而秘境一阵震颤,秘境之中混沌力抖动。
 
夏昱猛然蹦起来,拽住了胡天的胳膊,凝神看向楼外。
 
半晌后,蜃影门上混沌力波动,归彦、百里、叶桑、郜苏走进来。
 
郜苏肩上趴着一只壁虎。
 
众修进了小楼。
 
归彦立刻瞪一眼夏昱。
 
夏昱松开胡天的手腕,蹦到郜苏面前:“郜苏爷爷,刚才怎么了?天彦山混沌力波动得厉害,我们是不是进了魔域神印了?”
 
郜苏笑着点头。
 
小胡天一进天彦山,那银庞就跑了。只留下一句“若是胡天想起从前,便告诉他,魔徒之事功德已成”。
 
至于如何成了?
 
银庞一句都没多说。好似这留言胡天必然会明白,好似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归彦气得不善,更快赶向魔域神印,一到了地方立刻跳下去。
 
再不要给那个大脸一点点机会靠近阿天!
 
现下听夏昱问话,归彦道:“已经是进了魔域神印了。稍后你可出去看看,但又空间碎片,务必小心。”
 
夏昱立刻精神了,至于什么“归彦喜欢的人”都抛在了脑后。夏昱还没进过魔域神印之内,便是兴高采烈问归彦:“兔兔可以出去吗?”
 
归彦点头。
 
郜苏肩上的壁虎跳到地上去,化作丑鲛人巍嚷嚷:“噫!兔子不要跑,先给我捉几条鱼,炖汤吃!”
 
一黑闻言好奇:“喂喂喂,你怎么吃鱼汤不吃鱼干了?”
 
“哎呀别提了。你就给本祖宗做个鱼汤!”巍说着,提起一黑出门捞鱼去了。
 
夏昱没跟着,问归彦:“卷毛毛呢?也可以出去嘛?”
 
归彦立刻摇头,也不去看小胡天,义正言辞对夏昱吩咐:“阿天没有修为出去太危险,不可以出去了。夏昱你和兔兔出去也要小心。”
 
“好!”夏昱跑出去找兔兔了。
 
归彦这才转身,看向小胡天。归彦有点心虚:“阿天,我陪你玩儿好不好?”
 
“好。”小胡天却是没什么抱怨,抓起归彦的手。
 
百里见状撇嘴:“我去练个剑,出去的时候叫我一声。”
 
叶桑郜苏也是纷纷离去。
 
眨眼客厅就剩下了归彦和胡天两个。
 
归彦跑去地窖抓了糖和松子来,和小胡天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起吃。
 
坐下之后,小胡天抓着糖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归彦,归彦时特别不喜欢大脸的,对嘛?”
 
归彦闻言僵住,片刻之后,点头道:“是啊。我不喜欢他。”
 
小胡天抓抓脑袋,道:“因为大脸抢归彦重要的东西,是真的吗?”
 
归彦嘟嘴,想了片刻,便是明白。
 
这些定然是夏昱或者兔兔透露给小胡天的。不过他们也没说错!
 
“大脸坏坏的。”归彦哼了哼,蓦然又紧张,“阿天喜欢大脸吗?”
 
“不知道。不讨厌。”胡天想了想,挠挠头发,然后再问,“归彦重要的东西,夏昱说是归彦喜欢的人……也是真的吗?”
 
“是最喜欢的。”归彦忍不住纠正。
 
小胡天一听瞪大眼睛,嘟嘴。
 
不高兴!
 
归彦最喜欢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吗?为什么会是别人!
 
不!高!兴!
 
可胡谛和老师都说过,要友爱同学。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高兴?这么不高兴是不是不对呀?
 
胡天想不明白,挠挠脸,挠挠头,鼓起腮帮子,下嘴皮翻上“噗”地对着鼻子吹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小胡天才想起自己好像是想问出那个人是谁来着……
 
小胡天深吸一口气:“那个最,哼,归彦喜欢的人,是谁呀?我认识吗?”
 
归彦蓦然转头看小胡天,接着转过脸去看着手上的松子。
 
归彦很想说,就是阿天你呀。可阿天不记得,说出来反而对他的记忆不利。
 
归彦低头小声说:“阿天……不认识了。”
 
“哦,那归彦就不要说了。”小胡天心里气哼哼,才不要认识那个人。
 
他又想了想,自己不认识,那就不在天彦山!
 
小胡天瞬间又高兴,趴到归彦腿上仰脸问归彦:“那个人现在不在对不对,他是不是不好,所以才不在天彦山?”
 
归彦忙摆手:“没有没有,那个人最好了。”
 
“怎么好?”小胡天追问。
 
归彦眨眨眼:“可好了,什么都会,特别厉害。”
 
小胡天泄气,自己字还没认全呢。
 
小坏蛋心里塞塞的,低头小声问:“可他都不在天彦山陪归彦,归彦还是最喜欢他吗?”
 
归彦看着小胡天,认真说:“我永远都最最最最最最喜欢……”
 
喜欢阿天。
 
小胡天却是“噗噜”在归彦腿上趴下了。
 
六个“最”!
 
不高兴!
 
本来以为只是最喜欢,归彦居然说了最最最最最最喜欢!
 
胡天气哼哼,小脸扭到一边去,瞪着琉璃茶几,但他还是不死心。
 
片刻之后,小胡天鼓足勇气,坐起来,认真看归彦:“归彦,最最最最最最……比喜欢虫虫还喜欢的最喜欢吗?”
 
归彦失笑:“嗯。”
 
“比喜欢兔兔还喜欢的最喜欢吗?比喜欢师伯还喜欢?比喜欢姐姐还喜欢?还有还有,比喜欢爹爹还喜欢的最喜欢吗?”
 
归彦听得认真,依旧是点头。
 
小胡天深吸一口气:“比喜欢我还喜欢的最最最最最最喜欢吗?”
 
归彦愣住,继而笑起来,摸了摸胡天的小脑袋。
 
此时的胡天虽然比破壳时高了许多,但仍然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外表看着不过十岁左右。
 
阿天还太小,归彦纵然最最最最最最喜欢他,却也不会做出奇怪的事,连亲亲脸都是不敢。
 
归彦低头想了一会儿,不回答小胡天的问题,只是说:“等到阿天长大就会知道了。对那个人的喜欢,和对虫虫兔兔爹爹师伯师姐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这样呀。”小胡天挠挠鼻子。
 
他不太明白归彦的话。
 
归彦是在说自己太小吗?可是梦里都快要上四年级了呀!
 
不过,胡谛的确总是在梦里说,说自己开窍晚是个小蠢蛋。
 
那是不是做梦上六年级就算是大了?
 
胡天暗自下决心,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做梦,一下子升到初一!
 
然后长高高!
 
然后把那个归彦最最最最最最喜欢的人打败!
 
小胡天打定主意再抬头,伸出两个拳头:“归彦,等我长大了!”
 
归彦见小胡天一脸严肃认真,不由也是认真看着小胡天。
 
“等我长大,归彦要最最最最最最,”小胡天数一个“最”就伸出一根指头,直到第六根,停了停,再伸出一根指头,“最喜欢我。”
 
归彦愣了愣,垂头道:“如果那时候,阿天的喜欢和我的喜欢是一样的话。”
 
小胡天又有点不明白了。
 
但无论如何,先长大,在梦里变成初一!
 
这货下定决心斗志满满,还想要强调一下。
 
不过此时归彦却是皱起眉头看向门外。
 
继而门外传来兔子的嚎叫:“唧唧唧唧唧唧!”
 
夏昱探出半个脑袋:“师父,你和卷毛毛说完悄悄话了吗?可不可以等会儿再说?不然喂喂喂就要身死道消了。”
 
归彦愕然:“怎么了?”
 
五只兔兔抬着个胖鲛人进门:“喂喂喂吃错东西,要撑死啦!”
 
此时巍半死不活,肚子鼓起一块不断变大,还嘟囔:“鱼汤,死之前让本祖宗再喝一口鱼汤……”
 
第240章
 
“这个时候就不要想着吃吃吃了!”夏昱忍不住, 提着捞来的肥鱼尾巴, 狠狠打了丑鲛人一下。
 
五只兔兔力有不逮,再受了夏昱一击之力,齐齐松手。
 
巍“咣叽”一下摔在地上, 躺平了, 肚子鼓老远。
 
巍哼哼:“本祖宗等了几十万年眼看就要回家了……介么就介么倒霉咧。介么倒霉了, 你们还不给本祖宗喝最后一口鱼汤……”
 
小胡天自归彦腿上跳下去, 跑到巍身边:“喂喂喂, 你吃了什么吃坏了肚子?肚子鼓鼓的,还会动。”
 
小胡天说着伸手指戳了戳巍的肚皮。
 
巍的肚皮此时着实不一般, 鼓鼓囊囊,不断变大还会动。
 
这时百里叶桑和郜苏都是闻讯赶到。
 
归彦走到巍身边, 蹲下看了看, 问夏昱:“你们捞鱼的时候,他吃了什么?天彦山不该有这等害人的东西。”
 
夏昱道:“只是捞了小鱼,还没有来得及吃呢。他肚子里的坏东西, 一定是在外面吃了的。”
 
一黑也赞成夏昱的说法:“喂喂喂早前最喜欢吃烤鱼, 或是生鱼也喜欢。今日却要喝鱼汤,可见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妥当。”
 
归彦看向巍问他:“你究竟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巍装死,只管“哎呦哎呦”叫不停。
 
百里没好气:“赶紧说话, 不然给你开膛破肚了!”
 
“噫!本祖宗还能吃什么其他的东西?你们这些后生不爱吃东西,还要赶路,委屈本祖宗进了魔域只有小果子吃,希言城的糖酥怎生内么甜, 还不如给我根棒棒糖,还有那个香膏太酸了,他们应该加些饴糖……”
 
巍说起来自己一路吃食。
 
郜苏目瞪口呆:“你不是一直在我肩上装壁虎,何时去摘了果子还吃了这么些东西?”
 
“你介个后生懂什么,本祖宗神通广大,哎哟,疼死祖宗咧!”
 
百里没好气:“你他娘神通广大,不知自己肚子为什么疼!”
 
巍委屈:“本祖宗分明百毒不侵,吃下去的定然不是毒草,可咋就介么疼咧,哎哟,一黑兔兔快给祖宗拿个糖,不然还没吃完就死咧……”
 
夏昱面无表情:“你不会是想吃糖故意装的吧?”
 
“介么可能!本祖宗才不会为了块糖糟践自己,”巍痛心疾首,“两块还差不多……”
 
“你这么一说更像是装的了。”此时小胡天趴在巍的肚皮上说,“还有喂喂喂,你不要说话了!不说话,等你好了给你糖吃。”
 
“你这个小坏蛋,欠本祖宗的小鱼干和小肉条都还没还清……”
 
巍的话没说完,夏昱用肥鱼塞住了巍的大嘴巴。
 
巍再是说不得话,小胡天将耳朵贴在巍鼓起的肚皮上。
 
小胡天认真听了听,抬头说:“喂喂喂没有说谎,他肚子里有人在说话!”
 
众修一听,皆是讶异。
 
五只小兔兔齐上阵趴在巍的身上贴着他的肚皮,听响动。
 
夏昱左顾右看,踩着巍的大饼脸凑到巍肚皮上。
 
此时肚皮之中确是有人在讲话,声音缥缈:“喂,有人吗?请问这是哪里?贫僧可否用法力破除?”
 
“贫僧?”夏昱踩着巍的鼻子跳下去,“师父,这里面有个和尚!”
 
小胡天也是跳下去,抬头对归彦道:“喂喂喂肚子里面的和尚刚才说他叫菩回。”
 
“菩回大师?”
 
百里叶桑和归彦惊叹。
 
菩回投生成了乌兰界后山的虎豹雷虫,六百多年前化妖,一直都在乌兰界后山修行。
 
郜苏他们在天梯楼的三日,还曾想让菩回见见小胡天。奈何姬无法姬颂都是说,菩回闭关清修了。最终便是没见成。
 
不曾想此时菩回却跑到了巍的肚子里。
 
郜苏不解:“菩回大师不该是在乌兰界后山闭关清修呢吗?怎生跑到了巍的肚子里?”
 
巍听闻郜苏说起“乌兰界”,甩开嘴里的肥鱼,嚷嚷:“噫!本祖宗在乌兰界的确吃了一条没味道的鱼!没味道!”
 
归彦闻言没好气,一道术法上前撑开了巍的嘴巴。
 
巍一嘴獠牙,牙缝里隐约还有一根鱼刺。
 
归彦打出一道传声令,道:“菩回大师,我是归彦,你被个吃货蠢蛋吞了。莫急,我等设法将你放出来。”
 
“阿弥陀佛,归彦小施主别来无恙。”菩回很是镇静,“原来此处是别家修士的肚皮。我喊了许久不成,只好用了点法术,罪过罪过。”
 
菩回这么说着时,巍的肚皮慢慢变小了。
 
巍立刻蹦起来,摸了摸肚皮:“噫!不疼咧!”
 
这货说着蹦了蹦,兴高采烈捡起一边地上的肥鱼。
 
巍高兴看向夏昱:“小娃娃捞鱼的本领甚好哇,一黑快快给本祖宗烤个鱼……”
 
巍话没说完,就是撵着一黑要去厨房。
 
众修皆是没好气。
 
归彦一道混沌力将巍捆回了客厅来。
 
巍嚷嚷:“作甚作甚呢!”
 
“你且先将菩回大师放出来!”归彦手上混沌力加强。
 
接着归彦将巍拖出了小楼。
 
到了外间,归彦将巍倒吊着,百里上前撑开巍的嘴巴一通捶。
 
可惜没甚效用。
 
巍还不配合:“吃到嘴的管他是大师还是小事,哪里有还回去的道理。”
 
郜苏吩咐二绿:“且去取些催吐的药。”
 
小胡天在一边想了想:“喂喂喂,催吐的药可难吃了,你要是不给那个和尚出来他还让你肚子疼。你要是让他出来,归彦给你糖糖吃。”
 
巍听了小胡天哄他,特委屈,撇嘴:“我也不晓得要如何让他出来。”
 
“要不你变大大的,让那个和尚自己走出来?”小胡天出馊主意。
 
归彦挑眉,对巍说:“你且变回原形。”
 
巍想了想,终究是怂了。
 
瞬息之后,高越三丈的洪荒猛兽出现,趴在了众人面前。
 
天彦山都是震动,无数妖兽来围观。
 
小胡天顺势给巍顺毛,哄他:“喂喂喂真厉害,大家都来看你了。你把嘴巴张大给他们看牙牙!”
 
巍吐出舌头,哼了哼:“你这个小娃娃要将祖宗当小孩儿哄么……”
 
虽是如此说,这祖宗却也是张大嘴巴来。
 
小胡天撸袖口就要往巍嘴巴里面爬。
 
归彦吓一跳,忙将小胡天抱住不给他动弹。
 
小胡天忙解释给归彦听:“归彦,《西游记》里就有这个,我钻进去将那个和尚找回来。”
 
“太黑了。阿天也没有法力,不要去。”归彦将小胡天抱得紧紧的。
 
小胡天挠挠小鼻子,嘟嘴垂下头。
 
太小了没有法力,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此时郜苏打出些许术诀来,再冲着巍的嘴巴嚷:“菩回大师,您且朝着光亮处走上一走。您能见着光亮吗?”
 
“且让诸位费心了,我这就能走出来……”
 
菩回话音未落,一个身影踩着巍的舌头走出来。
 
菩回此番也是无妄之灾,扶着巍的牙齿跳到地上,全身湿漉漉。
 
菩回转头看一眼巍:“阁下可是洪荒古兽,怪道肚皮之内那般宽广无垠。”
 
巍见和尚爬出来,呼咻变回丑鲛人,哼了哼:“你这和尚如何跑进本祖宗的肚皮里来!”
 
菩回起手给自己一道驱秽术,再是抻了衣袖,失笑:“你这洪荒古兽真是不讲道理。我本在乌兰界后山的一间瓦舍闭关修行,睁眼却进了你的肚皮,如何是我跑进去的?”
 
“你修行之事为何变作了一条鱼。”巍强词夺理,“鱼在瓦舍之中,哪有不吃的道理?”
 
巍那三日在天梯楼,一日夜间馋了到处逛,进了另一间瓦舍。
 
瓦舍四下光秃秃,唯有一条鱼横着。于是他便是嘴巴一张,将那鱼吞了……
 
众人听闻他如此说,皆是哭笑不得。
 
唯有小胡天同巍一般不懂。
 
郜苏笑着对巍道:“菩回大师此世投生为妖族,那是一只虎豹雷虫。虎豹雷虫无恒形,你心中所想便是他的形。”
 
“噢!”小胡天笑道,“所以喂喂喂想得是鱼,看到人家也就是鱼了。然后大师说自己是和尚……嗯,我现下看见的就是个和尚大师。”
 
菩回点头笑道:“是如此……咦,这位小施主,我们是否在哪儿见过?”
 
小胡天颇有礼貌,学着菩回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说:“大师,我叫胡天。”
 
菩回愣了一瞬,继而笑道:“胡施主,真是一见如……故。”
 
菩回再是看众修。
 
他自来敏锐,这些年在天梯楼也是没少得胡天归彦的消息。自然知晓胡天入了魔胎,归彦一直在孵化。
 
归彦也是问过他,封入魔胎时的金光是什么。菩回一直以为那是胡天的念力。
 
有执念在,前世的回忆终究能找回。
 
此时看来,小胡天似乎不记得前世之事了。
 
菩回想了想,对归彦道:“我每次转世,都要过上些许年才能记起前尘。”
 
故而若是小胡天现下没有想起前世,过些日子想起也是有可能。
 
归彦想了想,神念传声:“阿天自魔胎出来时四五岁的样子,他只记得四五岁时的事情了。只是破壳后,个头长得很是快……”
 
至于后来胡天做梦,这小坏蛋没有同归彦讲,归彦也是不晓得。
 
“咦?”菩回皱眉。
 
若是什么不记得,便是成了新生,也是自然。偏生带着前世的记忆,却记得又不完全。
 
归彦再以神念将小胡天的情况一一说明。
 
最后归彦道:“魔胎中的金色,就是大师说的念力,后来消失不见,阿天破壳回来也没再见到。”
 
菩回若有所思,看向小胡天。
 
此时小胡天仰面看归彦,再去看菩回:“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啦?”
 
菩回醒神,半蹲下:“胡小施主,你看这念珠是如何?”
 
菩回说着,手上一串念珠祭出。
 
小胡天不由自主摸了摸念珠。
 
念珠微光闪过。
 
菩回微微错愕,抬头看归彦:“念力尚在,未曾……怕是缺了时机,或是……”
 
归彦忙问:“或是什么?”
 
菩回皱眉摇摇头,又去低头看胡天。
 
小胡天将手自念珠之上缩回,拽了拽菩回的袖口:“大师,你是不是要说我骨骼清奇特别适合修炼?”
 
菩回大笑,摸了摸小胡天的脑袋:“胡小施主近来可是有什么心愿?”
 
想要归彦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欢我!
 
小胡天眨眨眼:“想要快点长大。大师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快些长大?”
 
“胡施主心有所念,便有所成。”
 
胡天撇嘴:“听不懂。”
 
看来还是得快点睡觉觉,然后梦里长大,长大就能听懂和尚的话,听懂归彦的话了。
 
胡天下定决心,抬头看向归彦:“归彦,我困了,要去睡觉觉!”
 
百里踹了巍一脚:“你赶紧吃了鱼,我们也该出去继续走了。对了,菩回大师此番看来也只能同我们去上都了。”
 
第241章
 
“神族上都?”菩回大吃一惊, “贫僧真是有幸。”
 
巍被百里踹了一脚, 很是不高兴:“催工不催食!”
 
这丑鲛人说着抓了鱼吃起来。
 
归彦则是向远看了看。
 
夕阳西下,流光洒满天彦山。
 
归彦牵了小胡天的手:“阿天不要吃夕食了吗?”
 
小胡天此时很是急,总是听不懂别人说话很丢脸的!
 
他便是坚定摇头:“不要吃, 要睡觉!”
 
夏昱听赞同:“卷毛毛去睡觉, 我们和师父出去看一眼魔域神印的甬道, 刚好能赶在卷毛毛睡醒之前回来。”
 
郜苏摸了摸夏昱的脑袋:“夏昱想得越发周到了。”
 
小胡天撇嘴。其实他也想出去, 只是自己实力不济, 又不会法术,出去万一遇险定然是累赘。
 
如此小胡天更是急切,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眨眼看归彦。
 
“那我先将阿天送到楼上去。”
 
归彦说着, 便是牵了小胡天的手去楼上。
 
巍看一眼归彦, 胳膊肘捣了捣二绿:“绿兔兔,那个归彦彦对天天小娃娃如此关怀,难道是天天小娃娃的爹不……唔唔唔。”
 
二绿及时用鱼塞住了巍的大嘴巴。
 
可惜小楼之中一道混沌力出, 将丑鲛人手上的肥鱼瞬息之间烤成了碳。
 
丑鲛人一声哀嚎, 惊天地泣鬼神。
 
此时归彦胡天已经是到了三层的楼梯口。小胡天闻声不禁转头。
 
“喂喂喂没事吧?”
 
归彦推开三楼卧室的门:“没事的,他总是一惊一乍。阿天不要管他。我等会儿下去看看就是。”
 
“嗯。”小胡天跟在归彦后面进了卧室,蹬了鞋子, 扑到床上去。
 
归彦拿起胡天的小鞋子。
 
此时胡天身上穿着都是那时魔胎蛋壳化成,便是胡天变作什么样,衣服也会跟着变化。为此小胡天很是稀奇了一番,还以为是归彦给他施了奇妙的法术。
 
归彦将小鞋子放放好, 坐在床边。
 
小胡天已然是急不可耐躺平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耳边一簇卷毛蜷缩。
 
阿天小时候的头毛好似卷得更厉害些。
 
归彦不禁摸了摸胡天的小卷毛。
 
胡天猛然睁开双眼。
 
“归彦要走了吗?”小胡天坐起来,“归彦出去之后要注意安全。”
 
归彦笑着点点头:“阿天做个好梦。”
 
“嗯。”胡天笑起来,“归彦,等我睡醒了,就能听懂归彦的话了。”
 
“嗯?”归彦愕然,“什么话?”
 
“就是归彦说的,如果那时候,阿天的喜欢和我的喜欢是一样的话。”
 
胡天眨眨眼:“我现下还有些不太明白。”
 
归彦失神。
 
小胡天忽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是拽了拽归彦的衣袖:“归彦快去和师叔他们汇合吧。”
 
归彦欲言又止,最终点头站起来:“阿天,我尽快回来陪你。”
 
“嗯。”小胡天点脑袋,挠鼻子,“归彦不要急,我要睡一大觉!”
 
这样就能在梦里一直长大,醒过来长高。要是一下子长大,大到能想明白喜欢和喜欢有什么不同,就好了。
 
抱着如此想法,小胡天闭眼大睡。
 
果然入了梦境。
 
菩回说胡天“心有所念,便有所成”,却也不是假。
 
胡天这一睡,便是一场大梦。
 
梦里小胡天自四年级慢慢上到了六年级,期间若是调皮便要被胡谛折腾。
 
直到胡天上了六年级时,胡谛上了高中。
 
胡谛的高中要住校,爸爸妈妈却还是如从前一般为了生意时常出差。
 
胡天没了管束,六年级贪玩,成绩一落千丈。初中自然没考好,回家被爹打一顿。
 
胡爹再是找人,管他成绩够不够,硬将胡天塞进了附中。从此胡天便是时不时和老师作对,再让他爹去学校办公室做客。
 
全家别管是谁见他都是皱眉头,唯独胡谛不以为然。
 
胡谛偶尔还对胡天说:“等你中二期一过,再想起这段,到时候觉得羞耻要跳楼,提前叫我,我要去围观。”
 
胡天对此嗤之以鼻。
 
胡谛大胆预言:“我赌你到大学,一准觉得自己现在是傻缺。”
 
却也不要到大学,上了高中,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胡天脑子忽而好似被撬开。终于见着亮,他再回头看,就觉得自己初中何止是傻缺,想想都要没脸见人。
 
于是这货坚决装傻充楞,好似失忆一般。可惜胡谛嘲讽力十足,没事就要旧事重提。
 
不能忍,怎么反击?
 
胡天想了一学期。
 
这日打球,见了那球飞起来,蓦然想到一句——人不中二枉少年!
 
人不中二枉少年啊!
 
不论旧日如何蠢,却也是那一番旧事造就今时天下第一帅的自己!
 
胡天大笑,忽而觉得自己简直天下第一的帅气,然后球脱手,身后一道力推了他。
 
天下第一的帅气,“咣叽”扑到了地面上。
 
门牙磕坏了半边。
 
牙上剧痛传来,胡天蓦然清醒,睁开双眼,四肢百骸剧痛传来。
 
这人一时没忍住“嗷”一嗓子嚎。
 
翻身“咣当”掉到了地上。
 
身上剧痛难忍,骨骼“咔哒”“咔哒”响个不停不歇,好似被人扯着腿脚做拉伸。
 
胡天缩成一团,肠子都要悔青。
 
却不是因着这瞬息长大得经历的疼。
 
梦中年纪渐长,梦外心智终于成熟。
 
昨日还不懂“喜欢和喜欢”的不同,一觉睡醒也是想明白。
 
但且不提归彦的喜欢。
 
只说胡天自己。
 
纵然昨日说时自己还是个小肉团,心智尚且不成熟。但那时说的喜欢,现下体会,也是想亲亲抱抱的喜欢啊!
 
所以自己喜欢的是个同性……
 
“要命啊——”
 
这得被他爹打成筛子。
 
但胡天又有些许微妙的高兴。继而骨头“咔咔咔”终于长好了。
 
胡天一身冷汗出尽,脑子空白一片。
 
躺了半晌,胡天跌跌撞撞爬起来。身体骤然变高变大,他还有些不习惯。
 
这人摸摸肚皮,下楼去。
 
到了客厅不见人,推开图书馆门。
 
“吱呀”一声,图书馆中兔兔虫虫已经是自魔域神印的甬道回来。
 
他们闻声转头,便见胡天站在门外,依稀少年模样。
 
这少年十七八,浓眉大眼,神清气爽,恍如初见。
 
五只兔娃娃并夏昱都是震骇。
 
胡天此时却是骨头还有些许疼,脑子也是不清楚,尚且有些拎不清。
 
他抬手道:“一黑好兔兔,先给我来两块肉压压惊。”
 
“天天?”二绿率先蹦起来,冲过去,“天天你醒了?”
 
二绿抱住胡天的腰。
 
胡天情不自禁提起二绿来:“哎,醒了,头疼得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二绿以为胡天记起从前的事,扑在胡天怀里嘤嘤嘤。
 
胡天忙拍着二绿的背:“哎哎哎,二绿你不要哭唧唧。谁欺负你了啊?谁欺负你我也打不过不好替你出气啊……”
 
夏昱闻言皱眉头,继而板脸问:“卷毛毛,你怎么突然长大了?”
 
“做了个梦就长大了。”
 
胡天敷衍夏昱,蓦地一顿。
 
这人此时才发现自己好似不太对劲。
 
说来也是奇怪,梦里过了七八年,再醒来,却是觉得睡前和归彦说话才是昨日。
 
胡天一脸怔忪。
 
一黑将二绿自胡天怀里拉下来。
 
夏昱上前小心翼翼问:“卷毛毛,你没事儿吧?”
 
“真是奇怪。”胡天一屁股坐下,摊开手掌看自己,“我是不是出毛病了?那些梦是记忆?是在来之前的?那我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胡天自问却无法自答,不禁抬头看夏昱。
 
三红凑过来问:“天天做了什么梦?”
 
三红问完,便被一黑打了脑袋。
 
三红缩脖子。
 
胡天失笑,抓了三红揉揉兔兔脸:“能想到什么啊,一觉从小学四年级,梦到高二打球。咣叽被推了一把扑到地上去,好像牙都磕断了。估计明儿做梦得遭罪。”
 
胡天这段倒霉催的打球经历,兔兔倒是知晓一二。
 
二绿顿时很失望。
 
原来天天才想到摔跤磕断牙,还没有想到兔兔。
 
胡天却是问夏昱:“夏昱你晓得我是如何来此处的吗?”
 
关于胡天的记忆,天彦山众修一直有商定。那就是最好让胡天自行回忆起旧事,这样最是稳妥对他神魂少创伤。
 
此时胡天问,夏昱不敢托大乱说,想了想:“卷毛毛,这些要你自己想才行。我们告诉你,对你不好的。”
 
夏昱虽是板着小脸如此说,但情真意切绝不是敷衍。
 
一黑声援:“菩回大师也说了,天天心有所念,便有所成。所以天天不要怕想不起来。”
 
胡天莫名就信了这个两个。
 
这人心宽得很,倒是睡觉能让回忆恢复,便是不去为难兔兔和夏昱。
 
但胡天蓦地又是想起归彦。
 
胡天挠挠鼻子。
 
只可惜,睡前自己还是个小肉团。
 
那个“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欢”的表白,也是没甚力度。
 
不过等等。怎么就想起表白的事情了?
 
归彦能对个小肉团有个屁的喜欢!
 
哪怕昨日归彦是喜欢自己,怕也和喜欢郜苏、师伯、姐姐、兔兔、虫虫没有什么不同。
 
糟心!
 
怎生自己不是十七八时钻山洞,好歹像个人样见归彦!
 
怪道那时归彦说起喜欢和喜欢的不同来……
 
胡天顿时心拔凉,转念自己现下是个帅小伙儿,不是小肉团了,说不得还有机会?
 
鬼使神差,胡天戳了戳夏昱:“哎哎,问个事儿呗。”
 
夏昱板着小脸不明所以,很是戒备:“什么?卷毛毛你要是想问记忆的事情,我是一句都不会说的。”
 
“不是记忆。”胡天堆笑,“是归彦的事。归彦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兔兔虫虫齐齐瞪大眼睛。心中齐声道:卷毛毛你这个蠢蛋!
 
胡天却是见兔兔虫虫不说话,心中冒出些许不太好的念头。
 
继而脑中灵光一现,想起那时被困天启界光球之中,观见归彦的记忆,里面有个面目模糊的人。
 
归彦同那人极亲,见到那人都是欢喜和高兴。那个面目模糊的人,才是归彦喜欢的。
 
胡天天灵盖顿时好似被掀开,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来。
 
“娘的,没那么惨吧……”
 
才喜欢归彦,就发现归彦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归彦好似对那人超级喜欢啊!
 
胡天不死心,极力回忆那时所见归彦的记忆,问兔兔和夏昱:“归彦喜欢的人,是不是个头高高,头毛有点卷,会给归彦做饭,梳毛,找修行功法?”
 
夏昱嘴角抽搐,已经不懂卷毛毛在搞些什么东西。这人真的只是回忆到十七岁?头毛有点卷,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在说自己?
 
不过夏昱听着胡天的话,也不觉有问题,便是点头:“是这样。”
 
五只兔兔和夏昱想得也是差不多,都觉得天天脑子可能出了错。
 
便是好心用细节去提醒他。
 
一黑道:“那个人特别帅气。”
 
胡天心想,自己皮相也是好,不怕不怕。
 
二绿道:“对我们可好了。”
 
胡天记下,日后要对虫虫兔兔好好好,助攻很重要。
 
三红道:“功法境界也是超级高的。”
 
胡天哽了哽。他爹的,大不了老子也去修行呗!
 
四黄道:“修行起来特别快,擅长阵法和炼器。”
 
胡天嘴角抽动。有点被打击到。
 
五白道:“是寰宇少有的大气运者!”
 
自己若是有气运,就该抢占先机早着那人之前遇见归彦。
 
胡天觉得自己小心肝有点难以承受。
 
夏昱见五只兔兔说完,觉得自己也该说些什么:“归彦寰宇第一喜欢那个人,那个人也寰宇第一喜欢归彦!”
 
夏昱一言抵过千千万万句,成了压倒胡天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稻草还不足以形容,必须是一座大山啊!
 
胡天倒地不起,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这世上最不该做的就是拆散有情人,哪怕是打着喜欢的名义。
 
夏昱不由戳戳胡天的脸:“卷毛毛你怎么了?”
 
胡天把脸铺在地上,半晌才抬头,苦着脸说:“失恋了。一黑快给我来三块肉补补心口的洞……”
 
夏昱不动什么叫“失恋”,但免不了还是翻了个白眼,上前扯了扯胡天的脸。
 
继而夏昱转头对一黑说:“不是那个喂喂喂假扮的。是卷毛毛没错。”
 
一黑这才去烤肉。
 
胡天无语凝噎。剩下的兔兔簇拥着胡天去厨房。
 
少顷一黑上餐。
 
胡天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三块肉和一堆蔬菜。
 
烤肉油滋滋,肥瘦均匀,香气扑鼻而来。
 
胡天却是看着肉发愣。
 
夏昱皱眉:“卷毛毛你怎么不吃呀?”
 
三红举起胡萝卜:“天天快吃吧,把心口的洞补起来。”
 
胡天失笑:“缺口有点大……”
 
哪里是三块肉就能补上的?
 
他才发现自己喜欢归彦,就觉得喜欢到半拉心肝都掉了。继而不由讨厌起归彦喜欢的那个人。
 
那个混账东西,归彦喜欢他,他怎么还不在归彦身边呆着?跑哪儿去了?有点想揍啊!
 
胡天忽而发现自己有点不讲道理了。
 
他忙低头去啃肉。
 
啃了一口,胡天又是抬起头:“归彦说很快就回来,怎么还不回来呢?他们去渊碎之地危险吗?归彦什么时候能回来?”
 
问完胡天暗自叫糟糕。
 
这么一问,自己心口那个洞,更大了……
 
“归彦现下在干嘛呢?”
 
第242章
 
胡天叹气。
 
五只兔兔和虫虫也是不知道。
 
归彦现下在干嘛呢?说好马上就回来, 怎么生还不回来呢?
 
归彦此时却是想回回不来。
 
归彦已经是踏入渊碎之地。
 
不知是他们当年来是造的孽, 还是这六百年间渊碎之地又发生过其他事情。总之此番渊碎之地的碎片,较之从前来时更多更凌乱。
 
可谓一步一杀机。
 
幸而归彦此行除却菩回都是八阶降阶的高手,便就是菩回现下也是个七阶初级的修士, 还不至于轻易落入空间碎片中。
 
面对如此凌乱的局面, 寻路便全然仰仗归彦, 或是说早年被逐者赠与归彦的神器——界向三千。
 
此时归彦聚精会神, 混沌力并神念外放至最大, 双手捧着一颗琉璃球。琉璃球中红光闪烁。
 
无数红光自空间碎片打出去,再返回自琉璃球中, 将远处的情景一一展示。
 
归彦再是小心翼翼选定方向,向前进。
 
而归彦裤腿之上吊着一直壁虎, 叶桑化作重剑悬挂在百里身后。百里、郜苏和菩回都是紧随归彦。
 
修士本是重速度, 此时却也不得不慢下来。好似凡人一般慢慢行走在渊碎之地中。
 
众人俱是不说话。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处七彩碎片集聚地。
 
归彦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时间碎片。”
 
照着当年的经验, 时间碎片聚集之所便是到了通向上都的甬道。
 
果不其然, 待到众修士落在时间碎片前,那些碎片自行离去,便见一条白色甬道呈现在眼前。
 
待到归彦双脚落在甬道中, 他裤腿上的壁虎跳下来,化作一个丑鲛人。
 
“上都的气息……”丑鲛人看向甬道尽头,再是转头看归彦,“小娃娃, 谢谢你。”
 
巍说完,却是呼咻又变做了小壁虎跳到了郜苏的肩头。
 
郜苏看一眼归彦,再是看肩头:“喂喂喂,咱们此时先回天彦山稍做休息,待会儿再回来如何呢?”
 
其实八阶修士要什么休息的时候。虽是渊碎之地走了怕有三天三夜,十分不容易,但一口气冲到上都,也绝非是什么负担。
 
便就是菩回此时都没有疲态。
 
只是众修都体谅,体谅归彦要回天彦山去。
 
巍这几日脑子转过弯来,明白了:“回去咯。小归彦要去见他小情儿嘛……”
 
郜苏失笑神念传声:“可不好在阿天面前如此说,怕引了他记忆错乱。”
 
“噫!晓得晓得!你这后生颇啰嗦。本祖宗又不傻,自然知道当如何做。”巍的心情莫名又是好起来,“回去回去,回去让小虫虫给本祖宗捞肥鱼。”
 
巍催促甚急,郜苏只好带着他先行进了天彦山蜃影门。
 
菩回笑着跟随。
 
百里、叶桑也是进入其中。
 
只有归彦略有踌躇。
 
归彦这几日虽是全心领路,但那日离开时,胡天对他说的话却又在此时在脑海中浮现。
 
阿天说待他醒来,便能明白“喜欢和喜欢”的区别。那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喜欢自己吗?
 
归彦心下忐忑。
 
胡天自魔胎破壳归来时,真的太小了。小到自己比他高出许多许多来。阿天对自己也似乎更多是依赖。喂喂喂都误会了……
 
归彦私下有些后悔,当时见了小胡天,应当立刻变作小毛团和他在一起玩的。
 
可现下再说这些都是为时已晚。
 
若是阿天真的只是喜欢哥哥姐姐那般喜欢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归彦想不出解决方案,便是站在蜃影门外又站了片刻。
 
归彦想不到解决的方案,又是想胡天,又怕见到他。
 
最终还是夏昱跑出来:“师父,你为什么不回去?卷毛毛这几日等你等得都快成跳蚤了。”
 
归彦闻言失笑:“阿天怎么会成跳蚤呢。”
 
夏昱心道,还是个大跳蚤呢。
 
胡天这几日不见归彦回来,上下作妖,还要一黑教他做饭。依着夏昱之见,还不如去睡觉继续做梦恢复记忆。
 
可惜不知是不是前番记忆恢复的太快,这几日胡天睡觉却是没有再做梦。
 
夏昱板着脸:“真的,上蹿下跳,烦死人了。你快去看看。”
 
归彦不疑有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蜃影门。
 
归彦一进天彦山,便见不远处,小楼前,一个少年背对着自己在嚷嚷:“喂喂喂,这香肠不是给你吃的,你给我滚到一边去!”
 
少年说着将巍踢开,继而转过身看过来。
 
清风朗日,煌煌日光倾泻,落在胡天身上。这人高了俊了再不是小肉团子了,浓眉大眼,俊朗如旧,笑起来春光灿烂。
 
然后这人咧嘴笑着跑过来:“归彦!”
 
归彦呆呆站立,隐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脑中一片空白。
 
胡天扑上来,一时高兴还将自己当做个小肉团,抱住归彦:“归彦,你怎么才回来啊!”
 
继而发现这个身高似乎不太对,怀里这个好似还有些僵硬……
 
胡天尴尬,松开归彦嘿嘿笑,指着自己对归彦道:“我是胡天啊,长大了点。”
 
归彦此时再是抬头细看,胡天穿着的还是异世的衣裳。
 
阿天还是阿天,却不是记得自己的阿天。
 
归彦心中狂喜褪去,好似自火中骤然被推入冰水,归彦不由自主地打寒战,识海莫名一片乱。
 
胡天见归彦脸色不好,忙凑近扶住归彦,问:“归彦你怎么了?”
 
继而远处雷鸣阵阵,一道电闪直向此处来。
 
归彦抬头大骇,猛然推开胡天:“走开!”
 
胡天猝不及防,一个跟头滚进了一边的树丛里。
 
巍一声大喊:“不得了!进阶天雷还有仙劫雷啊,上神啊我滴娘!!!快去甬道!”
 
归彦有心再看胡天一眼,却是来不及。
 
巍冲上前来,将归彦推回甬道。
 
百里叶桑忙跟上,郜苏也是拽起菩回就跑。
 
这一行进入甬道,却见巍拽着归彦:“你莫要进去再找死。进阶天劫雷和仙劫雷啊,若是进入天彦山都难保了!”
 
谁都没想到归彦心境浮动,竟是惹来两重天劫。这是要他登入天启立刻就历仙劫。
 
莫说是归彦本身不愿意成仙,便就是他再强悍,重登八阶立时历仙劫也绝非是好事。
 
归彦却是急:“我,我将阿天推出去,阿天摔出去了……”
 
郜苏忙说:“归彦莫怕,我这就去看看。”
 
不待郜苏再回天彦山,巍一声大吼:“别去了!赶紧逃!”
 
这货说着话时,甬道自来处开始崩塌,轰隆隆响个不停,电闪雷鸣都是向着归彦而来。
 
又有异象生成,空间碎片旋转如刀,呼啸而来。
 
归彦再是不能犹豫,收了蜃影门,向着甬道深处冲去。
 
百里一行也是用尽全力急速跟上。
 
异象紧紧跟随。
 
巍这鲛人嚷嚷:“上神啊,你的甬道被毁咯!”
 
百里狂奔之下闻言没好气:“他娘的分明是你家上神的甬道不好使!”
 
“放屁咧,谁家甬道是给你们这群臭修士挡仙劫雷和天劫雷滴?”巍气不打一处来,“还是两个一起来!有种你别来呀!毁了上神的上都怎么办哟!”
 
叶桑没好气连着百里都教训:“快点跑,别吵了!再吵到不了上都,我等已是没命了!”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巍的尾巴被点着。
 
“噫哟!”这丑鲛人一蹦三丈高,蓦然周身一动,化作一头洪荒猛兽,继而巍嘴巴一张。
 
百里叶桑被吞了。
 
郜苏大骇:“巍!”
 
话没说完,郜苏菩回也是进了巍的嘴巴。
 
“噫!本祖宗不吃你们,那个叫百里的混球,不要用小叶桑戳我的牙咯!本祖宗化作原型速度快呀!”
 
巍说着回头看一眼。
 
归彦怕自己在前那些雷会落在郜苏他们身上,此时已是落在后面好一程。
 
巍犹豫不决:“要不要给那个小归彦也带上?可他是引雷的哇……”
 
幸而菩回提醒:“喂喂喂施主,只有带上归彦,才能进入天涯山吃小鱼……”
 
“噫!”巍立时转身冲到归彦面前,“你来哟!”
 
巍化形之后的速度竟比丑鲛人时快了数倍。
 
归彦察觉前方风动,瞬息便知巍的打算。
 
他半分矫情也无,转身跃到巍的背上,揪住巍的一簇毛。
 
“小鱼干!坐稳咯!”
 
巍转身急速向甬道而去。
 
巍风驰电掣。
 
风力如刀压得归彦动弹不得。
 
此时归彦心里却是焦虑,他只想着胡天。他怎么变大了,怎么没记起自己,又记起多少事情,方才将他推出去,有没有受伤?
 
归彦情不自禁使一道神念入识海,穿过一颗六芒星,落在另一颗六芒星边上。
 
幸而此时六芒星中生机传来。
 
至少阿天没有死。
 
归彦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胡天虽没死,却也是摔得半死了。
 
天彦山中,归彦离去,雷鸣消失。继而蜃影门关闭。
 
五只兔兔冲上来,将胡天自灌木丛中拖出来。
 
归彦心急之下那一推,手上失了力道,效果着实非凡。
 
胡天被兔兔拖出来时,头破血流,地上一个深坑,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五只兔兔吓得大哭。
 
夏昱扑上去趴在胡天心口听心跳。
 
胡天自魔胎中破壳而出,幸也非是肉体凡胎,好歹没有摔死,半晌憋出话:“虫虫你要压死我了……”
 
夏昱忙是爬起来,手忙脚乱之间,一手撑在了胡天的肚皮上。
 
胡天“噗”一口血喷出来。
 
夏昱忙揪来二绿:“给他吃药。”
 
二绿抓出好药拼命往胡天嘴里塞,直将胡天的脸颊塞成球。
 
胡天欲哭无泪,心道好歹给嘴留个缝儿啊。是药三分毒,这么吃会不会吃中毒啊!
 
兔兔们显然没有胡天的顾虑。二绿三红伸出爪爪按了胡天的脸,四黄五白捂住胡天的嘴。
 
一黑指挥:“一二三,摁!”
 
四只兔兔齐发力,“咣叽”就将胡天嘴里的药丸硬生生塞下去。
 
胡天一口血差点再喷出,好歹吞了那些药。
 
第243章
 
药都是好药, 入腹化开, 瞬时便是起了效用, 胡天断开的经脉缝合, 肌血再生, 伤口瞬息愈合。
 
他再慢慢坐起来, 摸了摸脸:“还不错。”
 
“天天没事儿啦!”五只兔兔齐欢呼。
 
夏昱凑近看了看胡天,板着小脸鄙视:“太弱了。”
 
胡天挠挠头, 问夏昱:“刚才怎么了, 还打雷了, 归彦没事儿吧?”
 
“是仙劫雷和天劫雷。幸好归彦之前就想着去上都……”夏昱老神在在, 又是瞥了一眼胡天, 忙止住了话头。
 
胡天叹气:“我听不太懂。你就直说,是不是因为我抱了抱归彦, 所以才……啊?”
 
胡天知晓归彦是个厉害的修行者。
 
凡人生气尚且要打人,修行者生气打了个雷, 也没什么说不通的。
 
胡天虽是如此猜测,但还是忍不住找夏昱求证。
 
夏昱却道,归彦几次三番历劫都是心境浮动时, 能够撼动归彦心境的只有这一个卷毛毛。
 
故而卷毛毛说的也没错。
 
定然是归彦见了卷毛毛恢复十七岁的模样, 还被胡天抱了抱, 心境浮动了才会引来如此祸事。
 
夏昱一脸不高兴,点头:“是的,就是因为你的缘故。”
 
胡天垂下脑袋,摸了摸后颈。
 
这得是多讨厌抱了那一下啊?
 
也是自己太鲁莽, 怎么就扑过去了……被踹也是活该。
 
且不提归彦有喜欢的人,便就是自己是个男的他也是个男的……这一抱也不太合适。
 
胡天垂头丧气,觉得自己蠢透了。
 
不想此时一只小手按在了胡天的脑袋上。
 
夏昱拍了拍胡天的脑袋:“你现下不要乱想,师父此番要去上都也是防着突然登级进阶之事。等他到了上都就好了。”
 
胡天皱眉:“登级进阶不该是好事吗?为什么防着?”
 
夏昱撇嘴。
 
一黑深知夏昱近来很是嫌弃天天蠢蠢的,唯恐夏昱此时跳起来揍天天,忙说:“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归彦在等那个人修炼到六阶。然后和他结双修契,一起成仙去。”
 
胡天蓦然瞪大双眼。
 
双修契?他想的那种双修?那自己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了……
 
二绿见胡天震惊模样忙又说:“所以天天要好好修炼呀……”
 
然而胡天此时却道,自己的心思怕已是被兔兔看穿了。但拆散别人的事情,他是如何都做不出。
 
况且归彦也不喜欢自己。
 
五只兔子再是七嘴八舌鼓励胡天。胡天再也听不见,心乱成一团。吃下的药丸好似都失效,头疼得厉害。
 
他此时心里又是想归彦,又是厌恶那个归彦喜欢的人,还有点想找胡谛聊聊天。
 
胡谛虽然看似不靠谱,但那奇葩说话还是一针见血的。
 
如此心念之下,胡天跌跌撞撞爬起来:“我,我睡个觉去……”
 
夏昱见胡天脸色不好,倒是很赞同。夏昱抬手给了胡天一道驱秽术,将胡天洗刷干净。再一道缩地成寸,带着胡天进了小楼中。
 
夏昱见胡天好似失了魂,贴心将他送上三楼,进了卧室。
 
胡天进门,忽而问 :“归彦喜欢的人,是不是从前也住天彦山?”
 
夏昱不明白胡天缘何如此问,但还是点头说实话:“是在天彦山啊,天彦山还是你,咳咳咳,还是那人送给归彦的。”
 
胡天更丧气了。
 
看来归彦喜欢的人也不是个混账玩意儿,至少晓得送好东西给归彦,还是个有能力的。
 
夏昱实在不知卷毛毛在抽什么风,也懒得去管,便道:“我下去了,你若是睡醒,有事儿再来找我吧。”
 
夏昱离去,徒留胡天一个人在卧室之中。
 
胡天倒在床上滚一圈,猛然又是坐起来。
 
他伸出手指扳一扳。
 
二楼的卧房都满了,他处也没见再有卧房。三楼就这一间。若是归彦喜欢的那人从前住天彦山,定然是在……这里住着了。
 
自己还是小肉团时,这床归彦让他躺也就是罢了。自己现下再躺多少是不妥当。
 
胡天想着叹气出了卧室,却又不知道要睡哪儿,干脆在三楼门前躺下。
 
他瞪着天花板,叹气:“老姐,这事儿要命了啊……”
 
胡天满心想着和胡谛见见,看看回忆。
 
喜欢上个不太应该的人要怎么办?
 
若能找到讨论这种狗血问题的回忆,那就最好不过了。
 
他再闭上眼,大梦扑面而来。
 
可惜这梦有点讨人厌,偏生不从胡天心意之上来。
 
一梦三四个月,胡天居然都没见到他老姐一面,还被胡爹打了一顿。盼星星盼月亮,等到胡谛放了暑假。记忆之中的自己却是想着喝鸡汤。
 
幸好此时胡天在梦中,外间记忆还是模糊,不至于跳起来骂曾经的自己是吃货。
 
直到梦中,胡谛指挥着他去拔葱。胡天忽而觉得心中泛起酸楚。
 
一念升起:就要结束了。
 
什么就要结束了?怎么就要结束了?
 
回忆之中,自己却是停不下脚步。他下了楼,树下见了个没有眉毛的人。
 
一切戛然而止。
 
胡天猛然睁开眼睛。
 
外间星光闪烁,已是晚间。
 
地上寒意袭来,他坐起打了个寒噤。心下疑惑,如何前番一梦一年,甚至一梦七八年。这回却只三个月?
 
胡天又想起之前梦中那个念头——什么叫要结束了?什么结束了?
 
回忆结束了?
 
胡天不信邪,又是躺下,将自己缩成个球,再闭眼数着“归彦”入眠。
 
一夜无梦到天明。
 
胡天再睁眼,再是睡,再睁眼,再是睡。
 
直到没法再睡着。
 
虽然前番自己一梦七八年,后来好几日睡觉都没有再做梦。但那是自己不想做梦的缘故。此时自己再想见见胡谛,却如何都见不到了。
 
胡天忽而生出惶恐来——再见不到胡谛的惶恐。
 
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却是无比肯定。
 
胡天惊惧莫名,爬起来去找二绿,要了安神的药,一口气吞了。不待上楼就趴在了地上。
 
这一睡再睁眼,已是三天后。
 
胡天又在三楼的卧室躺着了,身边坐着菩回。
 
“阿弥陀佛。”
 
菩回见了胡天,念了句佛,凑过来:“胡施主,现下如何了?”
 
胡天瞪着天花板:“我没做梦……”
 
胡天睡了三天,再没有一梦来。
 
菩回愕然:“什么?”
 
“没有了。”胡天坐起来。
 
关于胡谛的记忆,都没有了。
 
胡天此时已是无比肯定,即便没人告诉他,但自己不会弄错。
 
另则他还肯定拔葱之后还有回忆。只是自己现下想不出记不起来了。
 
“我究竟怎么回事?”
 
出门拔葱,之后怎么了?
 
胡天呢喃如梦呓,却是如何都想不出结果。
 
菩回倒是听出一二端倪来,似乎是与胡天的回忆有关系。
 
他忙道:“胡施主不必挂怀旧事。你神魂中念力尚在,若是想知晓,定然会有一日明白过来。此时不明白,或是时机不成熟,又或是……”
 
“或是什么?”胡天情不自禁问。
 
菩回皱眉想了想:“或是你对记忆中的一些其他事情还有抗拒。”
 
胡天实在想不出,如若自己此后再没有见到胡谛,还能有什么回忆让他抗拒?
 
不是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自己情场已经是没戏,怎么记忆都不给全乎……
 
这他娘还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这么倒霉,能不能打人出出气?也不打别人,就打归彦喜欢的人好了。
 
真是很想打,被归彦看上运气那么好,居然还让归彦等,混账玩意儿。
 
胡天想到归彦,心里酸楚更甚。
 
“胡施主?胡施主你究竟想起了什么来?”菩回见胡天失神,忙是唤,“无论想起山门,胡施主莫急才是。”
 
胡天闻声,又是抬头,讪笑:“大师,你啥时候回来了?”
 
敢情方才人家说话,你都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幸而菩回是个好脾气,也不同胡天计较:“胡施主,我们已是到了神族上都。幸而上都秋金术强悍,终于挡住了天劫雷和仙劫雷。”
 
此番也是亏了巍的好脚力,一路狂奔不回头。竟是将劫雷都甩在了身后。进了上都,劫雷终于是消停,巍还狂奔。
 
归彦很是用了一番混沌力,才让这货停下来。
 
巍醒过神再将嘴里的修士吐出来。
 
众修回头看时,甬道已是坍塌不见踪迹。
 
胡天闻言忙问:“那岂不是回不去了?”
 
“是如此。入上都后,天彦山从前的传输阵也用不起来了。”
 
菩回很是淡定,“却也不是大事,天彦山可以修行,吃用也是足够。待到了八阶,自然可以入天启离去。”
 
但众修暂且也不想离去。
 
“巍趴在陆水云间恸哭了一场。立誓再不离去。”
 
“被逐者似乎又入了神殿,大家寻了三天没见他的踪迹。”
 
“此时郜苏、百里和叶桑,三位都回到天彦山修整。只是归彦……”
 
胡天听到菩回提及“归彦”,垂下脑袋:“归彦还好?”
 
“并未伤到。”菩回道,“只是此后只能在上都之中,无法进入天彦山了。一旦进入,怕是仙劫雷和天劫雷都要追着他的。”
 
胡天闻言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没受伤就成了。
 
菩回想了想,追问:“现下你醒了,是不是该去看看归彦?”
 
“啊?”胡天猛然抬头。
 
菩回道:“我等到了上都后,归彦开了天彦山山门,夏昱来说你不知为何喝了安神药,大睡了起来。归彦很是担心。另则那时劫雷来,他也不是故意推你,为此他也很歉疚……”
 
歉疚什么呢?
 
分明是自己唐突。
 
胡天挠了挠鼻子:“不是他的错。大师替我转达下。是我当时犯蠢乱抱,让他别怪我。等我脑子清醒了些,再去给他道歉。”
 
第244章
 
道歉是一定要的。只是现下有点不行。
 
现下他方知道自己再见不到胡谛, 自己的记忆也是有问题。此时若是见到归彦, 便就算是知道他喜欢的不是自己, 胡天也难保证自己不会扑上去撒娇哭诉再亲归彦一口……
 
若真如此, 归彦对自己怕就不是“和喜欢郜苏一样的喜欢”, 说不得就是嫌弃和厌恶。
 
事情已经够糟糕, 若再被归彦嫌弃和厌恶……还是给自己留点活路吧。
 
于是这蠢货抬头:“我暂时谁都不想见。”
 
这一句坚定无比,直让菩回所有想说的都噎在了喉咙里。
 
再到菩回下楼去, 将胡天的话传达给众修。
 
众修都是愕然。
 
百里:“这是怎么回事儿?那混球脑子坏掉了?”
 
菩回想了许久, 只得出一个结论, 小心翼翼说:“胡施主好似又有些许回忆出现, 或许他自己此时也有些糊涂。”
 
“要不咱们还是直接告诉师弟从前的事情吧。”叶桑提议, “我觉得师弟前番一下子长大,有些古怪。”
 
菩回皱眉:“可若是说了, 念力有失……怕是不好的。还是不要急在一时。”
 
郜苏为难:“可是归彦一直等着阿天去见他啊……”
 
归彦将蜃影门落在陆水云间外,自己便在蜃影门前坐着。
 
前几日听闻胡天在睡觉, 二绿信誓旦旦说胡天三日必醒。
 
归彦这才没做烤兔子,便是一直在此处守候。
 
因为前番见了胡天恢复十七岁模样,心境浮动, 招来劫雷, 归彦此后只能在上都了。但幸好兔兔虫虫都可以自由出入上都。
 
那么凡人定然也可来, 只要等阿天来就是。
 
归彦这几日也是想了许多。
 
等到阿天来,要同他解释,那日不是故意推他的。还要道歉,推得太重了。
 
若是阿天修行十分慢, 自己要在上都住上千万年,也是没关系,不要阿天一直修行太累了。
 
若是阿天想不起来从前和自己的事,也是没关系,只要阿天开心就行了。
 
唯独一件事,归彦不敢去想。
 
若是阿天不喜欢自己了,要怎么办?
 
其实从前归彦就想不太明白,阿天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但喜欢就是喜欢,阿天一言一行都在说,说他喜欢自己。
 
留好吃的、摸摸下巴、蹭痒痒、梳毛毛,任凭自己薅头毛,还有后来牵手抱抱和亲亲……
 
归彦屈起腿,将脑袋磕在膝头。
 
可是这么喜欢我的阿天,怎么还不来看看我……
 
蓦然蜃影门上有波动,归彦忙是抬起头来看过去,满脸期待。
 
继而却是落寞。
 
来的不是胡天,是郜苏。
 
郜苏走到归彦身边:“阿天醒了。”
 
归彦顿时紧张起来:“那阿天为什么没有来,他是不是生气了?气我那时将他推到树丛中?爹爹有没有对他说,我想给他道歉的……”
 
郜苏长叹,摸了摸归彦的脑袋。
 
归彦顿时停下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阿天真的生气了?”
 
“并没有。”郜苏忙摆手,继而在归彦身边坐下,“阿天醒了,记忆好似开始恢复,但极可能是一点点恢复的。菩回大师推测,阿天现下有些混乱,谁都不肯见了。”
 
“是,是这样啊。”归彦低头,“阿天若是知道自己再不能见姐姐,怕是会很伤心的。阿天伤心的时候不爱和人说……可我又不能抱抱他,那我再等等阿天吧。”
 
可这一等又是好几天。
 
每日夏昱会来,兔兔会来,郜苏会来,百里叶桑菩回都会来。就连喂喂喂吃饱了小鱼,也会回来趴在陆水云间和仙逝了几十万年的上神聊聊天。
 
他们来时,也会和归彦说说胡天今日的动向。
 
“阿天前日还在沙发睡,昨日又跑回三楼去,定然是想着归彦的。”
 
“那蠢货游魂一样,看着实在招人烦。怕是想回忆想坏了脑袋。改日我给他打一顿,估计就能好一点。”
 
“卷毛毛今天终于不在三楼闷蘑菇了,他说要同我一起修行。我让他先将《一三万修》抄几遍。然后他就哼唧唧哭着跑开了。”
 
“师弟今日和我走了一套剑法,我看他空剑之术隐隐还在。说不得过几日就能将前事想起来。归彦莫急才好。”
 
怎么能不急呢。
 
前时说阿天谁都不肯见,现下谁都见过,就是不来见自己……
 
归彦如何能不急?
 
归彦如此再忍了一天,终于再也忍不住,待到郜苏来时,归彦问他:“爹爹,阿天其实只是,只是不想见我对不对?”
 
不对,当然不对!
 
若是归彦问胡天,胡天此时一定声嘶力竭地反对。
 
在天彦山的这月余,胡天从未觉得自己如这几日般有病。便就是早前十七年的记忆里,也没有如这般。
 
脑子里全是归彦!小毛团大毛团,还有青春年少举世无双好看到人神共愤的人形美少年!
 
说好的不见就能控制住,哪知多一天不见,脑子里的毛团就翻倍。
 
昨天一只,今天两只,明天四只,后天十六,大后天二百五十六,大大后天我的亲姐,大大后天就该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
 
别人暗恋伤心,他暗恋伤心还不算,还搞算术伤神啊混蛋!
 
胡天琢磨,或又是因着自己还有记忆没恢复,脑子才会有些异样。
 
他便是强忍冲出蜃影门去亲归彦的冲动,跑去抓了菩回问:“大师,您前些日说‘心有所念,必有所得’,可是不太灵啊。还有没有别的招数让我再试试?”
 
菩回近日也是见了归彦伤心的模样,便是将脑子掏空,最后憋出一句:“不若胡施主想想,自己还想要什么生活,或是,或是想想自己若是进了本方世界来修行,会想变作怎样的人?”
 
菩回说到此处,自觉已经暗示到了极致。再说就同揭示胡天过往无异。
 
不道胡天此时只是十七岁的记忆,真真没明白菩回的暗示。
 
明示胡天倒是懂了。
 
若是从此都要在此方世界闯荡,自己要变作怎样的人物?
 
此问虽是有些教导主任或是励志演讲者的套路在,但胡天此时认真思考——
 
变作怎样的人?
 
胡天坐在饭桌前思考。
 
胡天坐在图书馆里思考。
 
胡天走到楼外去思考,走着走着走到了妖皇殿山头下的石头边。
 
两块石头上,一块上面是拼音,一块上面是汉字。
 
胡天蓦然道:“要不变成胡谛那样的奇葩?”
 
却又苦笑。
 
他只晓得胡谛二十几岁的模样,往后却是再不知。
 
胡天转头离去,再是想。
 
不知何时走到了蜃影门边上。
 
蜃影门波光流动。
 
门对面就是归彦了。
 
总之变谁也不要变作那个扔下归彦不知道去哪儿,归彦还死心塌地喜欢的混蛋。
 
胡天脑子一歪,又是想到了情情爱爱。
 
真是要命。
 
胡天抓了抓脸,退一步,再向留言的石头走去。走到半路意志不坚,心道,不若去问问归彦他喜欢的人到底什么样?
 
走到门前又是转身向着石头走,道是自己脑壳不好了意志不坚定要被讨厌的。
 
接着又是走到一半意志力溃散,再向蜃影门去。
 
胡天好似个蚂蚁来来回回转圈走动时,远处,山头上,妖皇殿前,排排坐着围观者。
 
五只兔兔、虫虫和叶桑。
 
夏昱道:“卷毛毛是屁股上沾了痒痒粉,还是脑子不好了?这都转了好几圈了。”
 
四黄自地上扯了一根草咬住:“天天不是在恢复记忆?近来脑子一直都是不太好的。”
 
一黑此时却是更担心归彦:“听闻归彦等着天天去见他,久不见,怕要伤心的。”
 
二绿没好气:“归彦已是很伤心了,喂喂喂说昨日夜间归彦好似偷偷掉了金豆子。”
 
三红翻了个白眼:“喂喂喂的话你也信。”
 
五白拽了拽叶桑的衣袖:“姐姐在想什么呢?”
 
叶桑转头摸了摸五白的小脑袋,见一众都在看自己,便是直言:“从前晴乙同陆师妹都是同我讲过,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我现下的直觉是……”
 
“是什么?”六个齐齐问。
 
叶桑看向远处,那个好似热锅蚂蚁般的胡天,坚定道:“我的直觉是,待到师弟下一次靠近蜃影门,就将他一脚踢进上都去。准没错!”
 
却不料,不要叶桑出手,远处山下的胡天忽而一声哀嚎:“他大爷的,人不中二枉少年,我是胡天我怕谁,我!怕!谁!!!”
 
这人嚎完,又是冲到留言石头边,抱住石头。
 
脑袋磕下石头。心道:不许扑。
 
再磕一下石头。心道:不许抱!
 
再来一下磕磕。心道:不许亲!
 
最后再来一下。心道:就一眼!
 
第245章
 
妖皇殿外的兔兔虫虫和叶桑听不见胡天的心里话, 只见他用脑袋撞石头,个个皆惊骇。
 
三红都要哭了:“天天的脑子真坏掉!”
 
然而脑子坏掉的天天发足狂奔,冲向了蜃影门。然后“咣当”巨响, 这人撞在了蜃影门的边框上。直撞了个七晕八素。
 
胡天再爬起来晕晕乎乎, 满心仍是不扑不抱不亲就看一眼,看了一眼说不得就不会再想着。
 
可惜晕头晕脑走错了方向, 要向着小楼走。
 
叶桑再是看不下去, 手起一诀直向胡天脚下打去。
 
胡天脚底一滑, 终于滑进了上都。
 
四下白茫茫一片,只有不远处的归彦身着黑袍站立, 背身对着蜃影门,眺望远方。
 
无比落寞。
 
素白天地,唯有己身一点黑,好如被遗弃。
 
哪怕察觉蜃影门上混沌力波动,归彦也不想再转身。
 
胡天此时却是无心去细观, 他脚下却没有刹车, 勉强转身,继而嚎叫:“快躲——”
 
归彦闻声愕然转身, 继而一人扑过来。
 
胡天此时再是不记得什么不扑不抱不亲的屁话, 归彦身后就是台阶。胡天便是使上这辈子吃奶的力道, 四爪并用将归彦按在了怀里护严实。
 
继而两个咕噜噜自神殿前的台阶滚下去。
 
胡天顺利做了个肉垫, 也不晓得被台阶磕了多少下。
 
不过半道儿时,一股混沌力将他两个裹住,便是只有翻滚再没了磕碰。
 
一路顺利滚到台阶下, 胡天脑子倒是清醒了,手忙脚乱松开归彦,爬起来再去拉了归彦坐起来。
 
明知自己滚下台阶没缺胳膊少腿儿定然是归彦半路施了法术,胡天还是忍不住凑过去没话找话,问:“没事儿吧?我刚脚底打滑儿就进来撞上你了……”
 
归彦坐在地上不说话,只是怔怔看胡天,闻听他是“脚底打滑儿”才来的,不禁又是委屈。
 
胡天见归彦如何都是不讲话,心里不免忐忑,思及不扑不抱不亲看一眼……
 
胡天挠挠鼻子:“那什么,不是故意的。之前也是,不是故意抱的……对不住。你就当我还是个小肉团,反正我也就这几天才长大来着。”
 
归彦猛然抬头瞪大眼睛看胡天。
 
什么叫不是故意抱?
 
胡天被归彦一瞪更是心虚:“我回去叫二绿来给你看看。”
 
胡天说着站起来,他见归彦还是不说话。
 
心道果然被嫌弃。
 
这货便是做保证:“我走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来……”
 
胡天话没说完,手忽而被归彦用力抓住。
 
胡天愕然低头看。
 
归彦半抬起身,拽着胡天的手,仰面看他:“阿天以后都不来了?”
 
归彦说着,再是忍不住,眼中泛起水汽。
 
胡天吓得不轻,忙是蹲下。
 
他也不敢去碰归彦,只任凭归彦抓着自己的手,急切说:“归彦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我撞到了?我以后一定不乱扑乱抱,也不来惹你烦了。我保证。”
 
归彦闻言却是更伤心,再忍不住低下头,死死抓着胡天的手不放:“阿天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胡天不知所措,同归彦一般半跪着。想了片刻,胡天郑重道:“我是喜欢归彦的。”
 
胡天说完顿了顿,终究是顾忌,咬牙补充:“是同爹爹、师伯、师姐、虫虫兔兔一般的喜欢。”
 
胡天说完,轻声叹了一口气,拽了拽自己的手想要起身。
 
归彦闻言却是落下泪,他弯腰蜷缩,拽着胡天的手不放,脸贴在胡天手背上,豆大泪滴滚落:“阿天别不要我,胖胖不是坏蛋……”
 
胡天见状愕然,俯下身去:“归彦,归彦你怎么了?归彦不是坏蛋。”
 
归彦大恸:“那阿天为什么不喜欢胖胖了,不要阿天和爹爹师伯师姐虫虫兔兔一样……”
 
胡天哽了哽,结巴起来:“不,不和爹爹师伯师姐虫虫兔兔一样,不和他们一样……可,可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归彦抬起头,看着胡天,看他茫然无措,再没有半分从前喜欢自己的样子。
 
没有了,阿天不再最喜欢自己了,自己不是阿天的小花花了……
 
“我喜欢的人,”归彦泣不成声,“不要我了。”
 
胡天猝然愣住。
 
操他祖宗十八代居然不要归彦眼是不是瞎脑子是不是有恙神魂大概都是烂掉了吧傻缺!
 
愤怒瞬息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胡天这蠢货气得要杀人,猛然抽出双手来。
 
归彦手中一空,心也空了,泪如雨下。
 
然而下一刻,胡天捧住归彦的脸,揪起衣服给归彦擦了眼泪。
 
继而他又将归彦的脸捧住,认真看着归彦的眼睛,说:“那混账王八蛋不要,我要啊!归彦,我长得也不错,以后会好好修炼,也整一座山头给你住。所以别想那个不要你的混账王八羔子了,好不好?”
 
归彦呆呆仰面看着胡天。
 
胡天心中忐忑,却是固执捧着归彦的脸,认真看着归彦,提心吊胆等归彦一句话。
 
不料归彦打了个哭嗝儿,又是落下泪来:“阿天,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混账王八蛋和王八羔子?阿天不是乌龟也不是羊啊……还有天彦山就是阿天给我的……阿天为什么又要其他山头住?”
 
归彦说着时,眼泪还是止不住顺着眼角滚落。
 
胡天闻言却好似被天雷劈了一道,不知今夕何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似乎是从归彦的话里隐约猜出一个可能来。但那想法瞬息又是模糊。
 
归彦泪水落在胡天手掌中,呜咽着说:“我最喜欢的人就是阿天,和喜欢谁都不一样。”
 
胡天脑中顿时空空荡荡,不由自主低头看。
 
归彦鼻尖也是红红的,因为胡天捧着脸也是圆乎乎,嘴巴嘟了老远,眼中淡金色的光华闪动如旧。
 
胡天心中砰砰乱跳,只觉得这世上千万景致,都不及此时此刻。
 
胡天情不自禁俯下身,轻声唤他的名字:“归彦……”
 
便好似千山万水走过,亿万年华溯洄,离别终到了尽头,他寻到了归处。
 
“喂,你跟我走了,总得告诉我名字吧。”
 
“归彦是好汉,好汉饶命……”
 
“归彦是个吃货怎么办?”
 
“以后不叫你归彦,叫你归胖胖。”
 
“别人叫‘归彦’是在唤你。而我叫‘归彦’的时候,叫的是我心里最喜欢的最好听的名字。”
 
“‘德才兼备,为邦之彦’,归彦是最好的。”
 
“归彦是我的夏花,生之绚烂,世间大善。”
 
胡天神魂骤然一荡,过往点滴如潮,扑面而来。手上猝然金光升腾,继而身上缓缓泛起光泽来。
 
心有所念,必有所成。
 
天彦骨中魂魄震颤,往昔修为尽数归返。
 
修为暴涨,识海为显。
 
然则识海不在,显化之象如无根浮萍晃动,无有归处。
 
胡天却是深陷回忆之中,不能自拔,无暇自顾。
 
幸而此时归彦已是发现不妥当,不由元神入识海,冲过一颗六芒星,趴在了另一颗六芒星边上。
 
另一颗通向胡天神魂的六芒星不断闪烁,很是不稳固。
 
归彦神念沁入六芒星,瞬息便见了胡天窘境。
 
无数显化之象无有归处。
 
归彦急切,神念冲入六芒星,裹住一团显化之象便道:“阿天到我这里来!”
 
胡天修为显化之象循声而去。
 
无数修为显化之象,顿时顺着两仪双星进入归彦识海。
 
归彦识海骤然震颤,两仪双星光华大作。
 
两颗镂空六芒星慢慢凝实,不断变大,融成一片金光。
 
早前包裹晴丝神力的金元素球陷入金光之中。
 
归彦识海长龙摆尾,径直冲向金光之中。
 
金光不断变大,识海无数光带尽被吞没,融做一团。
 
归彦神念尽被拽入识海,元神凝成。
 
他只觉煌煌金光之中,另有一道元神在。便好似那年上都神殿中被袭,识海崩落,胡天助他炼成识海时情景。
 
归彦来不及细想,便见一颗六芒星落入那人元神手掌上,又一颗六芒星落在自己元神的蹄子边。
 
六芒星中,似有神念,问一句:可愿?
 
愿的,只要能和阿天在一起,都是愿意。
 
归彦元神抬起蹄子,踩在了六芒星上。
 
前番是阿天助自己炼成识海,此番便是让阿天同自己共用一个识海!
 
猝然龙吟,新生识海凝成。
 
金光散去,识海光带新成。光带各色又多数道金色念力。长龙身形暴涨。包裹晴丝神力的金元素球上金光闪烁。
 
球下另一个元神站立。
 
继而那人元神转身:“归彦,小花花。了不得,咱俩日后好似要用一个识海了……”
 
归彦元神却是被一句“小花花”怔住。
 
继而元神散去。
 
归彦睁开眼睛,眨了眨。
 
胡天亦是睁开眼睛。他仍旧捧着归彦的脸,蓦然笑起来:“小花花。”
 
“阿天?”
 
“啊呀,这次脸丢大了。”
 
胡天记忆回归,终是将一切弄明白。
 
他额头碰了碰归彦,忍不住亲一口归彦:“我居然把自己当情敌,还骂自己王八蛋……”
 
第246章
 
“阿天, 阿天你想起我了,对不对?”
 
归彦猛然起身扑进胡天怀里:“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你想起胖胖是你的小花花了对不对?”
 
胡天抱住归彦的脑袋:“胖胖小花花,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欢的小毛团, 归彦。”
 
归彦再是忍不住“哇”一声大哭起来:“阿天大坏蛋!阿天不要我了!大坏蛋!”
 
“哎呀, 小花花快别哭了。”胡天手忙脚乱,扯了衣袖给归彦擦擦脸, 抱着他又搓又晃, “我是大坏蛋, 让胖胖等了那么久,坏蛋坏蛋。胖胖不哭了, 别生气了好不好。”
 
归彦哽咽,趴在胡天怀里,嘟嘴抬头,泪眼看胡天,不说话。
 
胡天坐在地上抱着归彦:“小花花, 好胖胖, 亲一口。”
 
这人说着一口亲在了归彦的嘴巴上。
 
亲完,胡天抬头眨眨眼, 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也是滚下来。
 
说不出是为自己还是为归彦。
 
归彦四爪并用爬起来将胡天揽入怀里, 下巴磕在胡天脑袋上:“阿天, 以后我都陪着你,再不分开了。”
 
胡天将脸埋在归彦怀里:“嗯。”
 
归彦又挠挠胡天的后背,将胡天抱得紧紧:“我和阿天共用识海了, 以后就要一起好好修炼。”
 
“然后和阿天一起成仙。”
 
“永远都在一起。”
 
归彦抱着胡天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不由自言自语。
 
“每天一起睡觉觉。”
 
“还有要亲亲。”
 
“阿天要把六百年欠下的亲亲都补上。”
 
归彦还讨起债来。
 
胡天缓过一口气,再抬头看归彦。
 
“就是亲亲?”胡天凑过去,“那可不行,咱们以后还得好好练功,譬如《盛春卷》。”
 
归彦脸涨通红。
 
胡天不由乐起来,伸手摸摸归彦的脸:“我怎么那么笨,让归彦等那么久……”
 
想想都是心疼。
 
“就是啊。”归彦嘟囔,继而看着胡天,“不、不要等了……”
 
“嗯?”不及胡天再反应。
 
一道混沌力自归彦掌心生出,四下幻象徒生,便将他俩包裹起来了。
 
归彦凑到胡天耳边说:“阿天,我想和你双修,结成道侣。”
 
“不只是共用识海,还要将两仪双星变作归一。”
 
“从此以后我就是阿天,阿天就是我,生生世世生生死死,再也不分开。”
 
“阿天,好不好?说‘好’。”
 
胡天笑起来:“好。”
 
话音一落,他俩神念同时进入识海之中。
 
元神分站两处。
 
胡天元神摊开手掌,便见手中六芒星闪烁。
 
这是归彦元神小毛团冲过来,胡天蹲下手掌向上,放在身前。
 
再不要许多言语。
 
小毛团跳到胡天元神掌心,蹄子上的六芒星亦是闪烁。
 
继而小毛团朝着胡天元神掌心的六芒星按下。
 
两颗六芒星撞在了一处,升到识海半空之中,旋转重合,光华炸开。
 
胡天的一切归彦都知道,归彦的一切胡天也明白。
 
回忆交换,神念融合。
 
六芒星烙入神魂深处,消失不见。
 
两仪双星臻境,是为“归一”。
 
归彦再是睁开眼的时候,兴高采烈:“阿天,你小时候原来不是一直软嘟嘟的哇,还有那么坏坏的时候!”
 
胡天愣了愣:“哎呀,完了,这个两仪双星怎么什么都告诉归彦了?我的脸没了!”
 
两仪双星结成归一,记忆交换。归彦的事情,胡天本就都知道。可是胡天没被荣枯拉来前的事情,归彦却是知道的不多。
 
归彦遍览胡天记忆,别提多有趣,直将胡天在家的那十七年都看过。
 
归彦趴在胡天身上,特别高兴:“原来阿天的姐姐这么好。原来那个世界的巧克力真的很好吃。”
 
胡天乐,挠了挠归彦的头发:“不然我从前怎么总想带你回去吃巧克力呢?”
 
归彦停了停:“阿天,等我们成仙了,说不得就能回去了。”
 
胡天笑着摸了摸归彦的脸。
 
但他却想,神族就是因为回溯时间闹得世界崩裂,全族都灭绝了。他回去定然要回溯时光……
 
可惜现下不说,胡天也是不能再瞒着归彦了。
 
归彦坐起来,认真说:“阿天,其实未必要回溯时光,你没发现,记忆里有一段怪怪的……”
 
“嗯?”胡天愕然,“哪里怪怪的?”
 
“那个地方,阿天摔坏了牙那里……”
 
可惜归彦话没说完,蜃影门上忽而一阵混沌力波动。
 
归彦撅嘴:“喂喂喂怎么来了……”
 
却不道他俩黏糊在一块儿又是共用识海又是将两仪双星结成“归一”时,天彦山众修却是紧张兮兮的。
 
众修聚集在客厅,叶桑将今日胡天异样说明白:“然后我就将师弟推进蜃影门中去了。”
 
可胡天见了归彦,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是好还是坏,谁也不晓得。
 
众人也不敢去打探。
 
故而紧张气氛一直延续到傍晚,连巍都被感染,吃小鱼时让刺给卡了一道。
 
这小鱼也是没法吃了。
 
巍终于忍不住,自天彦山蜃影门中回到上都。
 
丑鲛人一来,就被归彦发现。
 
但巍却是不知道,他四下不见归彦胡天还吓一跳,摆着尾巴要去找。继而看到神殿下那一团幻象。
 
“噫!我就说嘛,床头打架床尾和,这都白日宣氵壬啦!”丑鲛人兴高采烈一声吼。
 
刚要转身,幻象之中一道混沌力出,将巍裹成了一个球。
 
继而幻象散去,归彦牵着胡天的手走出来。
 
这俩走到了蜃影门边,胡天见着巍一团球般躺在地上。
 
胡天大笑。
 
巍大怒:“你介个坏娃娃!”
 
“不许说阿天不好!”归彦生气,混沌力再是动作。
 
巍猝不及防被推进了蜃影门里,又回到天彦山中去。
 
胡天“哎哎”两声,冲到蜃影门前,继而转头笑道:“我先去同爹爹他们说一声,等会儿就回来。”
 
归彦嘟嘴。
 
胡天扑过去:“保证一会儿就回来。”
 
“好吧。”归彦点点头,“我就在这里等阿天。”
 
胡天抱住归彦亲一口,再是回了天彦山。
 
胡天一进天彦山,却是听巍躺在地上大吼。
 
“你们快出来呀!天天小娃娃和归彦小娃娃和好啦!黏糊在一块儿啦!还在上都白日……唔唔唔!”
 
胡天扑上去捂住巍的嘴巴:“喂喂喂,你再吼被归彦知道啦,明天没有小鱼吃了。“
 
“噫!你介个小娃娃太没良心了!”巍一听没鱼吃了,肠子都要悔青,还嘴硬,“你还欠着我许多小鱼干和小肉条呢,你不记得了,不代表没有哇……”
 
“得了吧你。”胡天没好气,“你非要同我算账,那你说说,我杀荣枯的时候,你跑得有多欢快?就这一行,日后你就没有小鱼干吃啦!”
 
“哎呀?”巍瞪大眼睛,“不得了,你想起来了哇!”
 
巍说着话是,众修都自小楼冲出来。
 
郜苏闻言惊喜非常:“阿天你想起来了?”
 
此时菩回也是冲上来:“我就道,胡施主心有所念,必有所成!”
 
胡天却是心里苦。
 
若非早前厌恶那个“归彦喜欢的人”,无意之间对从前的自己产生了抵触,或许自己还能早点捡回回忆。
 
叶桑此时却是惊呼:“师弟连修为都是恢复了,你现下是……八阶!”
 
胡天笑着点头。
 
百里却是跳起来,瞬息明白了叶桑所指:“八阶你还来什么天彦山!!!快给我滚回去!”
 
胡天猛然一拍脑袋,却见天彦山天际惊雷忽起,冲着胡天就来。
 
胡天“嗷”一嗓子,冲进了蜃影门中。
 
电闪堪堪砸在门上止住。
 
归彦本是在门边撅嘴,忽而又见胡天来,兴高采烈:“阿天来得好快!”
 
胡天拍拍胸口:“归彦,我也是八阶了,从此咱俩就只好在这个光秃秃的上都相依为命了。”
 
“放屁哟你!”
 
巍自蜃影门中爬出来,尾巴上一簇小火苗。
 
继而百里、郜苏、叶桑、菩回,五只兔兔和虫子都是走出来。
 
胡天抬脚踩在了巍的尾巴上。
 
巍一声哀嚎:“做个甚!”
 
“给你灭火啊,抬脚之劳,不必言谢。”胡天乐呵呵的。
 
巍翻白眼:“若非是你引了劫雷,本祖宗也不至于被误伤啊!”
 
胡天只管乐,不搭理巍,却是去将兔兔虫虫都抱一遍。
 
他抱兔兔还揉脸:“天天回来啦!”
 
抱着虫虫再改词:“卷毛毛回来啦!”
 
惹得众人都是笑。
 
郜苏百里一众,再是听归彦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郜苏惊叹:“共用一个识海?两仪双心归一?”
 
“介么了?”巍好奇,“你干嘛好似吃了酸浆果?如此神情?”
 
“即便是结成双修,修士也只是通过双修契互通生机。”夏昱是个好学勤奋的好虫子,板着小脸解释,“从来只有两个识海,没有过两个修士共用识海的先例。”
 
胡天挠挠头:“当时想要凝成识海,不知怎么就被牵引去了归彦的识海了。”
 
“那不只是我的识海。”归彦鼓起腮帮子,“那是阿天为我炼成的识海,本就是我的也是阿天的。”
 
“噫!介就对咯!怪道天天小娃娃一醒,两仪双星的两颗星星就在归彦识海显现。”
 
巍得意洋洋:“两仪双星是一般滴双修契吗?那是神族滴神纹!神纹早就看穿你俩的分身咯。”
 
事涉归彦,郜苏还是慎重。
 
他问巍:“难道神族都共用一个识海?”
 
“没有哇,但是合适自己滴,就是最好滴。”巍一点不担心,“上神曾经和小娃娃们说过,不要拘泥,不要拘泥,不要拘泥。合适自己滴,就是最好滴。”
 
巍看向胡天和归彦,很是满意点点头:“他俩就很不拘泥。很好哇。什么时候再将造化术耍给本祖宗看看。”
 
说起造化术,归彦倒是看向胡天:“阿天,现下修为有了,你的术法怎么样了?”
 
胡天摊开手掌笑,骤然一道修行之力并神念流转,天彦骨运作肌骨血肉都成器具,炼器术生出,一朵小花在手上凝成。
 
然而起手那一道修行之力竟是混沌力。
 
胡天愣了愣。
 
却道自己识海现下都和归彦共用了,两仪双星都是“归一”了,用混沌力又算什么呢?用起来好似比魔气、灵气都方便呢。
 
胡天将小花递给归彦,笑着说:“或是魔胎作用,现下好似不知天彦骨,整个躯壳都能运转元素了。现下在上都,且让我过几天消停日子,琢磨琢磨新肉身。”
 
菩回却是担心:“二位都是八阶了。胡施主重回八阶,那么四阶之后四大劫的劫雷定然要重新来过。另外归彦施主还有八阶劫雷,和仙劫雷……”
 
这么一算得六道雷。
 
百里直言:“就算上都有秋金术,也不是个长久挡雷劫的法子。”
 
“再过些日子,我再修行提升自己,阿天也将炼器术练好。”归彦心中有打算,“我和阿天一起成仙去。”
 
巍听闻如此:“你们去天彦山被雷劈吧,莫要弄坏了上都。”
 
菩回摆手:“万万使不得,天彦山之主虽是归彦,但两个修士,六层劫雷……”
 
估计六层劫雷是噼里啪啦一块儿来的,莫说修士,天彦山被打完也得完蛋。
 
“啊呀,你俩还是现在上都呆着吧,我的小鱼不能被打飞了。”巍改口堪比翻书。
 
“那怎么办?”归彦眨眨眼,“不在天彦山……要去哪儿?”
 
到底是归彦决定来上都的决定太仓促,还是当时大家都是有意忽略其中问题。
 
现下已经不重要。
 
好似印证菩回的话,蜃影门上骤然一道电闪亮起。
 
便是胡天、归彦的六层劫雷追了来,竟然是堵在了蜃影门外。
 
二绿吓了一跳抱住三红:“不好啦!这个门上有电了!回不去了!”
 
众修都是讶然。
 
巍一看如此,哀痛:“什么鬼,本祖宗的小鱼!”
 
这丑鲛人悍不畏死,竟然一头撞在了蜃影门上,继而“咣叽”被弹飞出去。
 
归彦忙用混沌力将他兜住。
 
郜苏上前去看,这丑鲛人皮厚没死绝,只是暂时昏过去罢了。
 
百里皱起眉头:“归彦,你现下对天彦山还有感应没?”
 
哪里还要等到百里问,归彦早是抓了黑珍珠闭眼一番探看。
 
天彦山毕竟算是归彦的,归彦乃是秘境之主。虽然劫雷堵住了蜃影门,但秘境之内事物归彦还是有感应。
 
片刻归彦抬头:“秘境里的妖兽都躲起来了。没关系。劫雷现下都聚在了蜃影门前。”
 
“这怎么可以叫没关系……”巍悠悠然转醒,呜咽,“本祖宗从此被困在这里,再也吃不到小鱼了。”
 
百里没好气:“你他娘前几日不还是趴在陆水云间边对你那个上神起誓,从此不离去的吗?”
 
“那时候不晓得自己会被困在这里,吃不到鱼哇!”
 
巍虽然是想着鱼,但他所言也没甚错处。
 
来上都的甬道,已是被归彦的仙劫雷和天劫雷毁掉。现下又是不能进入天彦山。
 
说是被困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想夏昱抬手打了巍一下:“反正你不吃鱼不会死,我和兔兔不吃饭也是没关系。大家不吃饭都是没关系。那就让我师父和卷毛毛慢慢想法子好啦!”
 
五只兔兔很赞同,齐声道:“天天一定有法子的!”
 
胡天莫名被信任,顿时压力大。
 
胡天缩了缩脖子,见众修都是看自己,又挠了挠头:“这个,这个被困住嘛,那咱们就找条路好啦……”
 
胡天说着又是笑起来。
 
自己好似总是在找一条路,找出路……
 
别人或许不明白,归彦却是懂的。
 
归彦上前握住胡天的手:“我和阿天一起找,不管是出上都的路,还是成仙的路,还是回家的路。”
 
巍在一边吐舌头:“酸溜溜。”
 
然后这货被归彦一脚踢开了。
 
胡天看着巍在半空画弧线,脑中无数念头闪过。
 
上都、神族、被逐者、姐姐姐夫、侍神者,神狱囚台、梦魂界碑、乌兰夜渡舟、藤墟、魔域、魔域神印、渊碎之地、耀煌铃、妖皇宫……
 
无数往事层叠而过,翻卷而来。
 
此方世界曾因神族回溯时光而引来裂缝,世界崩裂。
 
下都裂成三千界,有神族修星桥连契,破开虚空,重组世界。
 
天启界出,寰宇大定。
 
被逐者的姐夫执拗让被逐者回上都去。
 
藤祖道:“天启非启,此宇未圆。”
 
归彦说:“上都的天上,没有北辰。”
 
星野图上,北辰在天启界之上……
 
裂缝是“因”,引了自己来此世。自己是果也是因。
 
是果也是因,是和神族和裂缝,和三千界的界桥联系最紧密的修行者。
 
若是这世上真有天命,冥冥之中的牵引。
 
那或许此时自己就该在这里。
 
胡天蓦然抬起头来。
 
归彦一脸焦虑:“阿天?你想到什么了?怎么思绪乱七八糟的。”
 
便是归一境界,竟然也不能全然读懂胡天的思绪,归彦难免不焦虑。
 
胡天忙是收敛心神,将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都撇开。
 
胡天笑道:“我在想,被困在此处又有什么呢?咱们学姐姐姐夫当年的事迹,也来修个无极界碑,造一座桥出去好了。”
 
胡天此言一落,众修都是震骇。
 
归彦却是点头:“好。”
 
百里最先反应过来:“前番在乌兰界,我和萧烨华、姬颂已是推演出了些许阵眼缺失的部分,但还没有完全推演出阵眼。”
 
无极界碑当然是大阵,缺的却是阵眼。
 
“师伯莫急,咱们此番有个大助力!”胡天说着,笑将巍抓来。
 
巍扭了扭:“你要做什么?”
 
“祖宗,且将你那年修建神巢天启界时,不受控制写出的阵纹写来与我们作参考吧!”
 
胡天搓搓手,想了想:“若是写得好,日后天彦山每日供应给你三条鱼。”
 
巍立刻心动,但他却是不懂:“神巢的阵法和无极界碑有什么牵扯呢?”
 
“因为天启非启,此宇未圆。”
 
胡天笑道:“当年无极界碑连契之后,最后的阵眼该是由被逐者到上都画出来的。可他还没去,你在上都下面一点点的位置建了神巢。”
 
继而无极界碑所成的星桥连契,便将天启做了阵眼。寰宇大定。
 
巍瞠目结舌:“你滴意思是,我的神巢在上都下面?你咋地知道的?”
 
胡天向归彦看去。
 
归彦笑起来:“因为上都的天上,没有北辰。所有的界都能看见北辰,唯独上都看不见。”
 
胡天曾在夜渡舟上见过星野图,天启之上就是北辰所在。
 
那么上都就是北辰。
 
如此解说,巍再是没了挣扎,立刻祭出神力,将当年建造天启时的种种阵法都打出来。
 
众修都是去看。
 
百里尤其认真,又是拿出一块玉简参照巍的阵纹。百里不愧是推演大家,瞬息将早前萧烨华、姬颂和自己推演出的地方和巍的阵法重合在一处,再是一番推演。
 
“还差一点。”
 
百里将最后推演出的残缺阵眼图递给了胡天:“该是一块无极界碑图,现象只缺一个小人了。你用阵读启心术试试吧。我记得当年你做的就很好了。”
 
胡天接过图,难得惶恐:“师伯这么夸我,我一定不掉链子。”
 
百里闻言一巴掌拍在了胡天的脑袋上:“快看!”
 
胡天乐呵呵,捧起玉简来,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迅速运转。他已有六百多年没有再用这些,但此时用来,竟也是顺畅。
 
遥想当年他在九溪峰小蕴简阁,初次见到百里收集来的无极界碑图时,还不能读出其中深意淌了鼻血,差点送命。
 
此时再是读,阵读启心术下,阵纹阵脚竟是灵动。
 
无极界碑图上小人都浮起,慢慢舞动。
 
胡天的手恍惚如被牵引,不自主在半空画起百里和巍联合推演的无极界碑图。
 
无数小人自他指尖画出。
 
但胡天此时灵魄之中无元素,也只能空画一道。幸而归彦眼疾手快,用幻象将胡天指尖所画凝成蜃影。
 
胡天入迷一般,画完百里给他的图。
 
他再看一眼半空中的蜃影小人,骤然之间,这些小人都动了起来,好似舞剑又好似跳舞,动作连成一气,最后落在空缺处,摆出一个开花的造型。
 
双手垫在下巴下,还要歪歪脑袋。
 
胡天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停滞,小人消失。
 
胡天嘴角抽动,心道怎么最后一个阵纹的造型如此傻缺。却还是急速用手指将那个“开花”的动作画了出来。
 
归彦补上蜃影。
 
“开花”的动作最后一笔落下。
 
蜃影无极界碑蓦然亮起来。接着上都之中“嗡”一声,四下颤动。
 
身后神殿蓦然一声怒吼:“何人犯我上都!”
 
接着就是神力轰隆隆袭来。
 
胡天吓得跳起,大吼:“大哥,胡天回来了!自己人!!!我晓得姐夫让你回来做什么了!你赶紧出来,出来给我修无极界碑啦!”
 
胡天如此一吼,众修便是了然。
 
那被逐者果然在神殿里。
 
众修此番进了上都,都没见到被逐者。猜测是进了神殿。
 
胡天吼完,四下攻击而来的神力果然消停了。
 
少顷被逐者自神殿中冲出来:“胡天!归彦!叶桑!”
 
胡天扑上去:“大哥!”
 
然后胡天一下穿过了被逐者的身体,扑在了地上。
 
被逐者大笑:“还是这么鲁莽!”
 
胡天三两下爬起来,再去仔细看。
 
被逐者此时已是半透明。
 
胡天仓惶:“你怎么回事儿?”
 
“我要死了,就把肉身先放在神殿里了。”
 
被逐者淡定极了,继而又是兴高采烈问,“你如何晓得我姐夫让我回来做什么的?我想了都快七百年了,怎么都想不出来。”
 
胡天刚想要将被逐者姐姐姐夫的事情讲给他。
 
被逐者的神魂却已经是冲到了无极界碑蜃影前。
 
被逐者认真看了这无极界碑蜃影,看着看着泪如雨下:“是这个,就是这个!且让我做祭祀牺牲!”
 
“什么祭祀牺牲?”
 
被逐者却不去回答,又一次冲进了神殿之中——取肉身去了。
 
少顷,被逐者又自神殿之中走出来,他此时肉身凝实,面容如旧,头发却是全白。
 
被逐者走出来,众修迎上去。
 
被逐者乐道:“方才未仔细看,此番来的却是多。”
 
胡天忙是去介绍。
 
被逐者看着百里,很高兴:“神交已久,那套《屠墟典卷》了不得,我后来在上都练此剑法,又有许多心得。”
 
百里靖海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神族:“打一架来?”
 
“来来来。”
 
于是百里拽了叶桑就去砍被逐者。
 
瞬息千招过,一人一神分落两处。
 
被逐者颇是不服气:“你有叶桑助阵,没有的话,我就能打败你了。”
 
百里很是爽气:“你的剑法的确了不起,很有启发!”
 
被逐者立时喜气洋洋,再跑过来同胡天说话:“刚才到哪儿了?”
 
郜苏笑着行礼:“在下郜苏。”
 
被逐者愣了愣:“你的肉身是我姐姐姐夫的手笔。”
 
胡天终于是有了机会,将被逐者姐姐姐夫并耀煌铃、妖皇殿的事情都是说明了。
 
被逐者听完长久不言,继而叹息:“我终究是辜负了姐姐姐夫的厚望。”
 
“不打紧。”胡天忙将巍揪过来,“大哥,喂喂喂阴差阳错帮了大忙,你可得夸夸他。”
 
“是你!”
 
被逐者以神族之礼弯腰,向巍施礼,“使者。”
 
巍挣脱胡天钳制:“你看你看,这才是对待本祖宗该有的礼节。我在神族还是很有威望滴。”
 
郜苏肃穆,百里倒是不屑,夏昱绷着小脸。
 
胡天却是乐:“我又不是个神族,想打你照样打,你就说日后还想不想吃我天彦山的小鱼?还有一黑特制的烤肉。”
 
“噫!”巍气短。
 
“哈哈,莫要欺负使者。这可是上神的古兽。”被逐者笑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哇,本祖宗还能再见你一次。”巍很是高兴,戳了戳被逐者,“你来得刚刚好啊,本祖宗总算见到个同乡了。你在上都睡觉觉的时候,有木有听到上神在说话呀?怎生我自来了上都,总是听到上神在说话?”
 
胡天好奇:“上神和你说什么了?”
 
“让我多吃蔬菜莫要调皮……”
 
“噗……”胡天没忍住。
 
巍哽了哽,挥开胡天,看向被逐者:“你有木有听到族人说话咧?”
 
巍说完,被逐者哽住,继而肃穆:“原来不是我的幻觉,这六百年来,我一直在想秋金术和万神封天……”
 
被逐者似乎又有疑虑。
 
巍直言:“你是不是也觉得秋金术和万神封天,当年使得太快,故而将他们的神魂都是封住咧?”
 
胡天打了个寒颤:“我怎么觉得你俩要说的有点吓人?那得多少神族神魂在上都……”
 
“莫怕,我神族便是神魂永固,也绝不会害人。”被逐者忙是安抚胡天。
 
“完咧,我前几日在上都睡觉觉,好似还说梦话了,岂不是被大家伙儿一块儿围观了?”巍捂住丑脸,“本祖……不,小使我滴脸都木有啦!”
 
胡天冲着巍翻白眼。
 
巍又是捂了一会儿,抬起头:“你们都不来安慰安慰本祖宗,忒不友善了。”
 
不过此时被逐者已经是又看向蜃影无极界碑图了。
 
被逐者看着此图极虔诚,众修此时都是不打扰。
 
巍抬头问:“你当真要去做祭祀牺牲?”
 
被逐者醒神点头:“此番祸事本是由我、姐姐姐夫,和我们的师父造成。此时师父仙去,姐姐姐夫都是往生。由我做祭祀牺牲,最好不过。若是,若是同族神魂尚在,能宽恕我一二更好不过了。”
 
归彦胡天都是肃然。
 
夏昱抬起脑袋:“到底什么叫祭祀牺牲?”
 
被逐者笑着低头:“方才你的师父不是说了吗?当我姐姐姐夫造桥时,曾有万千妖族被点化,以肉体躯壳为桥身。那便是祭祀牺牲。”
 
胡天愕然,他是一万个没想到,在上都立无极界碑还要如此。
 
胡天对被逐者也是有感情,忙上前去拦:“大哥,这碑咱不立了!大不了我和归彦在上都多住些时候,总能想到其他法子的。反正大家也是不要吃饭。你和我师伯师姐再多切磋切磋剑法就是了!”
 
“不成。”被逐者却是摇头,“胡天,到了此时,立碑已不只是为了你们了。”
 
胡天不明白。
 
被逐者看向远处:“姐姐既然让她的学生留言,‘天启非启,此宇未圆’。那么天启界怕还是不能长久担当阵眼。此碑必立。”
 
“姐夫当年让我回来,不惜殒命,后来又在耀煌铃中遭罪。我不可辜负他。此碑必立。”
 
“异世裂缝之灾本就是源于我等无知,我是当年被逐四神族之中最后一个,我们枉顾族令,出神狱囚台,就是为了罪己。时到今日,只差这一碑,决不可功亏一篑。此碑必立。”
 
被逐者条条道道说完。
 
胡天却是不死心:“可是……”
 
“便就是不做这个祭祀牺牲,谁又来做?这可不是一般的界桥阵法,必是神族来的。而我肉身本就要死了,死得其所,岂不是好?”
 
“神族当荣誉一生。我生时造孽,却还能如此死,已是天道待我良善了。”
 
被逐者笑起来:“天道如此,此时此境,此情此景,当是我宿命,最好的终结。”
 
胡天叹气,终是放弃。
 
没有同族,没有亲人,被逐者同自己也没什么不同。生境于自己尚且有归彦,有一众亲友尊长,生境于被逐者却是更苛刻。
 
或许生对他才是炼狱。
 
胡天想了想:“哥,你说,我怎么帮你?”
 
“你已经是帮我良多。”被逐者拍了拍胡天的肩膀,“你怕是承运而来……给个祝祷吧。”
 
胡天深吸一口气,认真说:“愿你所受的苦难,会得到同等的荣誉。愿你来生,和所念之人重逢,一世顺遂,平安喜乐。”
 
胡天说完,被逐者身上金光泛起。
 
被逐者却是苦笑:“怎么不说让我立碑造桥成功。”
 
胡天坚定:“一定会成的。大哥不必有顾虑,还有我和归彦在呢。”
 
“好。”
 
被逐者终是释然,转身稳步走向胡天归彦方才所画蜃影无极界碑图。
 
到了蜃影无极界碑图前,被逐者停住,转过身再是看一眼上都。
 
踏入无极界碑蜃影图之中。
 
瞬息界碑图上简笔小人扭动起来,一个一个钻入被逐者身体之中。
 
被逐者周身光泽起,血肉肌骨慢慢碎散成光点。
 
血肉为碑基,骨骼为碑身,经脉为碑文。
 
被逐者消失,无极界碑立,一抹神魂自无极界碑上慢慢浮出。
 
被逐者神魂挣脱碑身的那一瞬,祭祀成,牺牲献,魂魄腾空而去。
 
无极界碑猛然大亮,其上金光无数。
 
说时迟那时快,无极界碑蓦然腾空而起,直向神殿飞去。
 
胡天归彦立时追上。众修紧随其后。
 
胡天归彦入得神殿。
 
神殿万千年如旧,四下到处是殿阁碎片。
 
胡天归彦站在当年大殿正中的碎片上。面前是当年被逐者一行逆天回溯时光的日晷所在。
 
也是异世裂缝最初开始的地方。
 
此时四下静悄悄,却是不见了被逐者魂魄和无极界碑。
 
归彦握住胡天的手。
 
继而半空之中呼啸传来。归彦猛然将胡天拉入身后。
 
无极界碑从天而降砸在了日晷之上。
 
轰然巨响,无极界碑沉入日晷正前方。
 
地基骤然生出无数裂缝。
 
继而裂缝向外延伸而去。
 
归彦立时放出一道混沌力,将自己和胡天及众修裹住。
 
胡天抓来五只兔子塞进怀里,又是抓了夏昱勒令夏昱变成虫子。
 
却不道夏昱早就破茧成蝶,不是个虫虫。幸而夏昱会点变化术,愣是没忤逆胡天,将自己变成了条毛毛虫,躲进了胡天衣裳褶皱中。
 
继而归彦再将神念外放至最大。
 
便见上都无数裂缝瞬时生成。恍如地裂。
 
胡天愕然:“异世裂缝?”
 
“不是。”归彦长舒一口气,“只是秋金术受了影响,生出了裂缝……阿天,外间甬道开始重造了!”
 
如此便是无极界碑开始运作,星桥连契阵眼运转成了!
 
却也如他们料想的一般,此时最后一块无极界碑以神族躯壳为牺牲凝成。
 
星桥连契阵眼终是生就。星桥连契阵真正开启。
 
天启非启,上都开始代替天启,本方宇宙真正开始修复,走向完整。
 
三千下都界域,顿时修行之力扫过。
 
却唯独一界之中修士,此时却是惶恐。
 
天启界中,一片大乱。
 
因为上都开始代替天启,这神巢又没了巍的监管,此时修行之力渐去,神巢天启向着上都撞来。
 
归彦胡天起先都是没发现问题所在,渐渐的远处忽闻窸窣声,如是万马奔腾在天际,又如秋风扫过落叶。
 
“什么声音?”胡天莫名惊骇。
 
继而上都蓦然震颤起来。
 
忽而巍脸色大变,嚎叫:“上神啊!!!我要成罪人,不,罪兽啦!!!我建神巢就是为了有个住处,不知道它会不听话成了临时阵眼,不知道它没用了还冲着上都撞啦!”
 
得,也不要胡天归彦再去调查,巍几声大吼,便是将事情都说清楚了。
 
或是天启充当了星桥连契的临时阵眼,而现下上都成了真正的阵眼,两方阵法互相吸引。有或许这其中另有乾坤,更或许是因为巍在此处……
 
总而言之,渐渐失去效用的天启,现下撞到了上都。
 
上都即使贵为北辰神族故土,天灾之下,最终也还是一块陆地碎片。
 
早年受神族秋金术并用成万神封天的缘故,这块陆地碎片由内自外都是封锁。自然不惧任何碎片撞击。
 
但此时上都秋金术,已是因着星桥连契术而裂开。
 
天启界浮岛无数,一旦撞上上都。上都未必能得保全。
 
归彦神念感知极广,不下片刻,便见天启又一二浮岛嵌入上都裂缝之中。
 
再这么下去,必然两败俱伤。
 
“糟糕!”众修也是猜出一二,都是急了。
 
胡天借由归彦感知,观见天启界外浮岛之上无数阵纹符法。
 
此时事急,胡天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急速运转起来。
 
继而胡天握住归彦的手:“归彦,你觉得如何?”
 
归彦借由两仪双星,瞬息明了胡天心中所想。
 
却是有忧虑:“能行吗?”
 
“此时也只有看他了。”
 
胡天的想法很简单。巍是天启的创造者,对天启定然了如指掌,又有他在上都住过,对上都也是熟悉。
 
此时让他画几道融合阵,让天启与上都融合即可免去一场灾祸。
 
归彦点头,伸手一道混沌力,扯下郜苏肩头的壁虎。
 
巍大喊:“作甚呢!”
 
胡天捏起壁虎嚷:“你丫好歹是个洪荒古兽,关键时候不要怂了!赶紧的,给我去想办法!你看我大哥都死了,怎么我遇到的神族之中,就你最没气概!你小心上神的魂魄在外面,见到你来气!”
 
巍本是想反驳,骤然听到胡天说“上神”,立刻炸毛:“谁谁谁说我不信!你说怎么弄,还有本祖……小使弄不成的事儿?”
 
胡天如此这般一描述。
 
巍沉吟片刻,骤然化作洪荒古兽形态:“也罢了,你说得融合之法,我可以做,这就去了!若是此番殒命,你等事成定然要将我神族气概宣扬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胡天撵巍,“赶紧去吧你。早去早回,回来吃小鱼。”
 
巍气闻言立刻脚下生风向外跑去。
 
胡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百里看着巍消失,转头问:“有几成把握?”
 
胡天此时对炼器术、阵法也是有了心得:“至少九成,喂喂喂没看上去那么没用。他就是太怂了。融合之法由他去做最合适不过……卧槽!”
 
胡天话没说完大骂一声。
 
却见巍那个怂货又是跑回来了。
 
胡天冲上前去,捏住巍:“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坑祖宗哎哟!坏娃娃!上都四下金元素封着,阵法也是写不上去,融合个屁哟!”
 
百里上前将巍捏起来:“现下外面不是有了裂缝?你滚到裂缝中去写写看。”
 
“裂缝不行咧!裂缝里都是雷!”
 
巍说着看了胡天和归彦一眼:“你俩的劫雷追来了!”
 
胡天归彦本就是来上都接着秋金术和万神封天挡劫雷的,此番无极界碑立了,破坏了秋金术。劫雷追来也不稀奇。
 
胡天哽了哽,看向归彦。
 
六重劫雷,胡天四重天劫雷,归彦一重天劫雷一重仙劫雷。若只是天劫雷便是罢了,但仙劫雷绝非小事。归彦前番虽是决定和胡天一起历劫,但也是要再修行一番才行的。此时若是就被雷劈,却是太仓促,全无成仙的把握。
 
但天启界生生撞上上都也绝非小事。
 
一边是立刻历劫,一边天启撞上都,如何去选?
 
归彦深吸一口气,暗自计算自己体内此时混沌力。
 
胡天握住归彦的手:“胖胖,你不能只算自己的,还有我呢。怎么能让胖胖一个挡天雷。那我得多心疼呢。好歹还有个造化术不是。”
 
归彦问:“阿天灵根没有元素,如何去行造化术?”
 
胡天深吸一口气:“外面还有金元素……全当一箭双雕了。”
 
不要等胡天再多说,巍道:“你将金元素吸走,我立时去画融合术。”
 
百里沉吟片刻:“金性惰,不好吸收,我和叶桑以金弑金,为你开路。”
 
“师伯能行?”胡天还有些许质疑。
 
百里瞪了胡天一眼:“和你这种白痴说不得,我说能行就能行。”
 
“是是是。”胡天点头如啄米,“师伯英勇无双,举世无敌。”
 
百里抬脚,胡天跑到郜苏处:“还请爹爹护住这几个小朋友。”
 
胡天说着,自怀中掏兔子。
 
五只兔兔都是舍不得,小爪子拽住胡天衣服“唧唧唧”,誓要和天天共御敌。
 
然后归彦自胡天身后冒出来,冷哼一声:“嗷!”
 
“唧!”五只兔兔不怕劫雷怕归彦,一下子全钻进了郜苏的怀里。
 
归彦再是拽起胡天的衣服,自衣服褶皱里扯出一条小虫。
 
归彦将虫子给了郜苏。
 
归彦说:“爹爹,我去成个仙。”
 
自古仙者踪迹缥缈,成仙后俱是音讯全无。说是成仙,便就是永别。
 
但行到此时,郜苏纵有千千万万舍不得,也不好强留,便是点头:“你且去,天彦山我会照看的。”
 
郜苏说着还是红了眼眶。
 
胡天冒出来:“爹,说不定咱们成仙就能再见了。爹也快点成仙,成了大仙法力无边,就能找到娘了呢?”
 
郜苏失笑:“你且好好照顾归彦。”
 
“嗯。”胡天郑重点头。
 
巍在一边急了:“你们有完没完呀,别要磨磨唧唧滴,晚了,我就画不完融合的阵纹啦!”
 
“徒弟!”百里呵一声,“走。”
 
叶桑百里出神殿。
 
一出神殿,叶桑化剑,百里执剑向四下砍去。
 
《屠墟典卷》配合星桥连契阵法的震动,四下顿生白雾,上都隐约显露几十万年前的色彩。
 
胡天深吸一口气,拽住归彦的手:“走咯。”
 
“好。”
 
下一刻他俩出现在神殿之前。
 
外间白雾连绵,已是看不清四下景致。电闪雷鸣直在浓雾之外。
 
上都震颤不停,分不清是因为星桥连契阵,还是因为天启上都互相纠缠。
 
归彦掌上混沌力生出一团,准备待续。
 
胡天摊开手掌,蓦然转头:“这种大战之前的紧张时刻,我是不是该说两句?”
 
归彦眨眨眼,忽而笑起来:“不急。”
 
胡天乐:“有道理。”
 
胡天说完,张开双手,神念尽放,混沌力席卷白雾,骤然回归,涌入灵根。
 
白雾去处——
 
天雷下,归彦混沌力出,挡住一道。
 
胡天用尽全力尽快吸收金元素,再以金生水生木生火生土,五行运转,灵根运行。
 
两重劫雷散后,胡天终是收尽上都秋金术。
 
上都露出本来面貌,乃是几十万年前的情形。万物盎然。
 
却只一瞬上都凋零,神族骨骸碎散成灰烬。
 
万物皆成灰烬,四野尽是焦土。
 
巍大恸,却不忘使命,他化作原形狂奔,所过之处融合阵阵法生成。
 
少时融合阵成。
 
天启界浮岛散开,继而天上光球碎裂,一道刺眼红光炸开。
 
瞬息红光去,浮岛融入上都。经由此劫,浮岛生机尽失,只数千八阶修士性命得保。
 
这数千八阶修士到得上都,立时四下逃散。原因无他,地上秋金术去,星桥连契大阵运作更甚,六重劫雷再无阻碍。
 
地上颤动,天上劫雷。
 
纵是八阶修士,也非是能以一己扛天地之力。不逃还要等死不成?
 
此时唯有两个是哪儿也逃不去,劫雷就是冲着这两个去的。
 
早前尚有金元素并融合阵法交互,只有三重劫雷渗入,归彦以混沌力硬抗,消耗两重劫雷。
 
此时仙劫雷酝酿,隐有爆发之势。另三重天劫雷至,混杂一处直向归彦袭来。
 
幸而胡天此时尽将上都金元素收入囊中,再转身见电闪直向归彦。
 
胡天抬手一道金元素抢在劫雷之前裹住归彦。不料那三重混杂的劫雷如有灵智,立时拐了个弯儿向着胡天袭来。
 
胡天再要自救却是来不及了。
 
不道他护着归彦,归彦也是护着他的。混沌力自金元素中冲出裹住胡天。
 
继而归彦冲来,混沌力、妄幻术、神通、剑气乱七八糟炸开,直将那一击扛住。
 
归彦再是抓了胡天的手,急道:“阿天,没事儿?”
 
“好得很!”胡天握住归彦的手,冲他挤眼,“胖胖来,让这些个天劫领教领教,什么叫做——寰宇无敌!”
 
胡天说完,两人识海之中金元素包裹的晴丝神力球上光芒大盛。
 
胡天归彦这些年所学所得皆尽浮现。
 
归彦元神归入识海。
 
长龙咆哮,混沌力自其身炸裂,盎然生机直冲晴丝神力球冲去。混沌力扫过神力球,其上法诀顿出,冲出体外。
 
一时神通、阵法、妄幻、心诀、剑意、杀气不绝。
 
归彦元神落于长龙龙头,手扶龙角操纵混沌力,源源不绝打入神力球。
 
胡天则是牵引神力球上所出术诀招式,引起出体对抗天劫雷。
 
两道元神,一个识海,如是一体,如是一人。
 
如此配合之下,胡天七阶天劫雷散去,八阶天劫雷消失。
 
四周威压减轻,只剩下归彦一道八阶天劫雷。仙劫雷隐在天际,轰鸣阵阵。
 
仙劫雷未来,归彦八阶天劫雷聚集,隐约是要发起最后攻击。
 
胡天站在神殿前,忙中偷闲,看向远处。
 
远处,巍、百里、叶桑、郜苏、菩回站在上都边缘向此方看来。
 
此时上都四野焦土废墟,也只神殿幸存。
 
因着劫雷是冲着胡天归彦而来。郜苏又想神殿尚且能给胡天归彦一点庇护,他便是带着兔兔虫虫自神殿离去。
 
巍布完融合阵,再做不得其他事,也是聚到了他身边。百里、叶桑则是将天启界来的修士撵到了相对安全的地界去。
 
到了此时,一众修士只有观看胡天归彦历劫的份儿,再是插手不得,甚至是靠近不得。
 
郜苏看着一道道劫雷,心惊胆战。
 
巍见仙劫雷引而不发,倒是松了口气,还安慰郜苏:“你介个后生不要紧张,仙劫木有来,天劫只剩下一道,反而是好滴!”
 
百里赞同巍:“他俩该是尽快将归彦的八阶天劫雷消耗,仙劫来时,还好少些烦恼。”
 
菩回点头也是安抚郜苏:“先生莫急,前面五重天劫雷都是消耗了,这最后一道定然无虞。”
 
无虞才怪。
 
浓云翻腾自头上,归彦八阶天劫雷瞬息而下。
 
胡天归彦立时迎上,却正是酣战之时,归彦元神蓦然顿住。继而元神脚下长龙软倒扑到了地上去。
 
长龙身上竟是一点混沌力也无。
 
归彦元神大骇,怎生也是没想到,混沌力还有用尽之时。
 
却也非是他没想到,寻常哪个修士会将五重天雷攒在一起度?
 
说时迟那时快,混沌力竭,未及归彦再行调度,天上那一道雷向归彦劈下。
 
胡天神念运作已然发现问题,却也是来不及想个法子了,这人身体比脑子先行一步,扑到归彦身上,便是生受了那一道天雷。
 
归彦元神立时散去,睁开双眼抱住胡天:“阿天……”
 
“没事。雷劈而已,早习惯了!”胡天抬头,又见一道电闪而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再是抱住归彦的脑袋。
 
归彦挣扎,胡天死死不松手:“胖胖,咱俩是一体的!我挡着雷,你赶紧设法调度混沌力,乖。”
 
一体的又如何,终究是挡雷的那个难捱。
 
但归彦深知此时不是矫情的时候,自己多犹豫一分,便是要让胡天多被雷击一道。
 
他便是立时进入识海,元神凝成,冲到长龙边上。
 
归彦以识海之主为念观见,努力运转体内生机。然而前番消耗过甚,此时任凭他努力,体内也是半分混沌力也无。
 
归彦再观外界。
 
而上都此时也是秋金术去,万物凋零,且不说生机,便是融入上都的天启界里,那一点生机与修行力都是消失不见。
 
归彦几番努力,只得少许混沌力。
 
太少了,尚且不能抵抗一道天雷,遑论消耗一重天劫雷!更有仙劫雷在后。
 
归彦神念又是感知胡天此时情形,天雷一道道落在胡天身上。
 
这可是六百年魔胎凝成的身体,再这么下去如何能行!
 
仓惶急切愤怒,一时千万情绪涌起,归彦竟是不能控制。
 
一道心念炸开:我要修行之力!
 
当是此时,识海长龙蓦然长啸,继而那龙挣扎腾起,撞入神力球上。
 
晴丝神力球,早年在上都神殿,胡天以金元素收集晴丝神力而来。
 
其中包裹尽为神力。
 
此时长龙撞在晴丝神力球上,包裹其上的金元素炸裂,继而神力冲入长龙之上。金元素再是融合成一个小球,法阵术法神通再是在其上显现。
 
归彦蓦然醒悟。
 
修行之力,何止灵气、妖气、魔气和混沌力!神力也是啊!
 
虽早年被逐者曾说人族神魂脆弱,但此番归彦再是顾不得。
 
归彦元神操纵长龙身上一道神力,冲刷上金元素球。
 
胡天早是察觉神力,但这人向来不拘束,既然归彦用了,他便是神念冲上,将神力运作下的法术打出体外。
 
却也是他俩运道,竟是成了!
 
这一道神力激发出的夔吼,竟是更为强悍,砸上劫雷。天上劫雷乌云,顿时被灼烧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胡天骇然:“太好用了!”
 
只可惜,他早年收集的晴丝神力毕竟是少,只够这一击。
 
眼见劫雷又来。
 
归彦元神散去,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阿天!”
 
胡天松开归彦:“胖胖?”
 
却不要归彦去说,神念之中,胡天便将归彦的心意都领会。
 
归彦要冒险,他要神力。
 
而神力现下上都只有一处有——身后神殿。
 
胡天抬头看一眼天劫,再看一眼远处天启隐约攒动的仙劫雷异象。
 
若是不冒险用神力,必备雷劈成糊的。倒不如冒险一搏。
 
胡天咧嘴笑:“大不了咱俩去投胎,下辈子我肯定还是记得归彦的!”
 
归彦不由笑起来:“我也会记得阿天的,也一定还是最喜欢阿天。”
 
“那必须的。不过说不得这次咱运气好就成仙了呢。”胡天站起来扭屁股活动关节,“下面天雷我挡着,归彦尽管放手去做。”
 
“好!”
 
归彦蓦然放开神念。
 
归彦神念磅礴,此时尽数涌向身后神殿,瞬息间便将神殿包裹。神念快速沁入神殿没个角落,再以神念裹住晴丝神力。
 
修士吸收修行之力乃是本能,但神力非是归彦的修行之力。归彦便是以运化部法诀、吞噬梦境的法子、混沌力运作之法三管齐下。
 
也不只是那一道法子起了效用,瞬息神力涌入归彦体内。
 
归彦一声闷哼,神力入体,好如烟熏火燎,毕竟不是为了修行神力生出的躯壳竟是不堪承受。
 
归彦却是强忍,继而他指挥体内残存的那一点混沌力撞入神力。
 
剑气煞气也曾入得归彦混沌力,三族修行之气亦然是混沌本真,那神力也不过是修行之力,为何不能融入我的混沌力?
 
如此一念生,归彦的混沌力顿时炸开,继而神力冲入,融合,归为混沌。
 
归彦体内修行之力又一次变幻。
 
灵气、妖气、魔气、神力,四者为一,识海之类,长龙周身华光,长啸不止。
 
归彦却是来不及细观,元神拍打龙头,操纵着新的混沌力激发法术,送与胡天抵挡天劫雷。
 
胡天手上一道新混沌力激发的剑气冲出,归彦八阶仙劫雷顿时消失不见。
 
归彦境界徒然再是暴涨。
 
继而天际仙劫异象凝聚落于神殿之上。
 
“不是吧!能不能让人缓口气!”胡天大声抱怨,却是抖擞精神想要迎击,然而举起胳膊发现自己方才被雷劈得皮焦肉绽,真是有点糊了。
 
仙劫又与天劫不同,非是抵抗才能行的。
 
归彦混沌力新成,胡天肉身受伤,都不是历仙劫的好时候。尤其是胡天,他此时乃是归彦道侣,要受归彦同等雷击才能行。
 
此番却是难以抵抗,难以代替。
 
归彦睁眼抬头,看向仙劫,忧心忡忡。
 
耳边忽而传来一道沧淼声音。
 
“混沌融万物,造化生乾坤。”
 
那声音似从天际传来,又好似自身后神殿中冒出。
 
此言一出,上都四野回荡。
 
其他修士不明所以,巍蓦然蹦起来四下看:“上神,上神啊!主上你哪儿呢!!!”
 
然而上神没有回答巍,那一声重复:“混沌融万物,造化生乾坤。”
 
混沌融万物,万物?混沌力连神力都可融合,何况小小的劫雷!
 
归彦顿悟转身看先仙劫之事,再无畏惧。
 
归彦起手一道混沌力出,冲入云间。
 
继而仙劫异象裹入混沌力中,慢慢消散。
 
雷鸣电闪,焦土熔岩,均是融入一道混沌,消失不见。
 
胡天松了一口气,咣叽坐在了神殿前。
 
归彦忙是在胡天身边蹲下,摸了摸胡天的手臂,又是凑过去问:“阿天还好吗?”
 
“胖胖我要吓死了。”胡天抓了归彦的手,又是笑起来,“还好归彦厉害!寰宇无敌!”
 
归彦却是苦了脸,看着自己的手嘟起嘴来。
 
胡天察觉归彦小情绪:“花花怎么啦?怎么不高兴啦!”
 
“我把仙劫融了,就不给我们成仙了?”归彦在胡天身边蹲下,“阿天,我是不是做错了?天道怎么这么小气呀。要是,要是我不能成仙了怎么办?”
 
他还等着成仙,然后看能不能带着阿天回家去呢。
 
胡天这才发现,好似归彦一道混沌力将仙劫融了,他俩却没有任何飞升的迹象了。
 
这就尴尬了。
 
胡天满不在乎:“没了就没了,下次我成仙的时候,咱们就坐着给仙劫雷劈,然后一起成仙就是了。”
 
归彦这才乐,扑过去抱住胡天蹭了蹭。
 
胡天搓了搓归彦后背衣裳:“胖胖你介是在撒娇哇?”
 
“就要阿天哄。”归彦抿嘴笑。
 
“小宝贝儿,小花花,起来咯。”胡天乐着将归彦拉起来。
 
胡天归彦再是向远看去。
 
上都一片废墟,四野又风,灰烬微扬。一众修士站在远处。
 
归彦看了看,蓦然想起方才点拨他的那道声音。
 
那声音他和胡天在陆水云间的蜃影中也是听过,当是上神。
 
此时胡天也是想到,他拍了拍衣服,冲神殿躬身一揖:“方才多谢前辈指点!”
 
归彦也是跟着胡天躬身。
 
却是再无应答。
 
倒是远处天启界来的八阶修士乱糟糟一片。
 
天启界没了,而此时上都修行之力全无,他们日后如何修行成仙呢?
 
“此处究竟何地,半分修行之力也无!”
 
“天启界消失了!”
 
“那两个,那两个是天彦山的,定然是天彦山造孽了!”
 
那修士手方抬起直向神殿,半空一道粉尘扬起落在修士身上,修士一声惨叫:“毒毒毒!”
 
巍此时是个原形,夏昱站在他身上,板着脸:“谁敢污蔑天彦山,可是活得不耐烦!”
 
百里冷着脸:“谁在嚷一声,我定然让他现下就死。”
 
巍猛然跺脚。
 
这洪荒古兽的一脚下去,威慑非常。
 
又有明事理的上前来讨教,郜苏菩回上前安抚。
 
修士之事,胡天此时却是无心关注。
 
他被修士之言提醒:“不对啊……”
 
他在仔细看四周,神念外放,扫过上都边边角角。
 
真是一片废墟,尽成尘土,尘土雪白堆积在地上足有半寸。其中丝毫生机也无。
 
可当年天启界充当阵眼之时,可是修行之力充沛生机十足。
 
若是星桥连契的阵法从容运转,那么此方世界当是运转自如。上都乃是阵眼,此时当然该是充满修行之力了。
 
但此时上都一片废墟,别说修行之力了,连个植物都消失。
 
如此说来——
 
“星桥连契没成功?”胡天大骇,“怎么回事儿!”
 
归彦也是明白胡天的顾虑,不禁皱起眉头。
 
忽而归彦抓住了胡天的手:“阿天,尘土之下有动静。”
 
“噫哟!”巍蓦然蹦起,化作丑鲛人。
 
夏昱猝不及防“咣当”摔下,翻身而起:“喂喂喂你想摔死本大人吗!本大人要给你撒痒痒毒!”
 
巍却是跳脚蹦来蹦去好似跳大神:“小虫虫,本祖宗不是故意摔你哇,你看脚下,看脚下哇!”
 
夏昱再是低头,便见脚下尘土微微流动。
 
百里大吼:“飞!”
 
四下修士各自祭出本领上了半空。
 
夏昱背部翅膀化出,顺手提起了丑鲛人向半空飞去。
 
巍很是感动:“小虫虫你是个好虫子。”
 
夏昱憋着一口气,鼓着小脸,拼命扑棱着翅膀:“喂喂喂,你,日后,少,吃点,太重了……”
 
巍一拍脑袋:“啊呀,我好像也会飞咧!”
 
“嗯?”夏昱的声音隐约有怒气。
 
巍忙是化出原形,殷勤驮了夏昱飞,还将天彦山一众修士都找到,驮着飞到半空。
 
众修再是向下看去。
 
周遭响起窸窸窣窣声,早前上都山川万物所化尘土缓缓流动起来。一个个小漩涡自地上运转生成。
 
这漩涡古怪。
 
众修不由紧张,纷纷拿出法器法宝戒备起来。
 
胡天归彦此时站在神殿前,却是愕然。
 
胡天呢喃:“难道喂喂喂和大哥真的说着了……”
 
便见白色尘土的漩涡之中,渐渐有人影生成,半透明,身着白袍,脸颊有白纹,臂上黄绸。
 
每一个漩涡就是一道魂魄。
 
天启来此处的八阶修士之中,有人失声:“神族!”
 
巍和被逐者来上都后,总是听见族人讲话。他俩便是猜测,当年灾祸太急,秋金术所成万神封天也是用得急,无数神族躯壳祭祀封印了上都,神魂却不及离去,也是被封印在此处。
 
日日夜夜,不得脱离,已有十数万年。
 
而此时,秋金术去,神魂终于得脱。
 
然而十数万年,及至此时,再是不能言语。无数神族神魂站起,张嘴无言,神情悲戚。
 
这时菩回走出,看向众神族神魂,双手合十:“诸位,十多万年已过,尘归尘土归土,不若归去轮回。”
 
不想此时众神族却不愿离去,有神族还是冲着菩回摇了摇头。众神族看着上都,纷纷落下泪来,再是齐齐面向神殿。
 
此情此景,胡天忽而觉得在哪儿看过。
 
归彦道:“阿天,他们和荣枯杀掉的修士不一样。感觉不到他们在害怕投生,但是又是不肯离去,他们不是有心愿没了?”
 
心愿?
 
神族是极明大义的族群,即使一起行秋金术从容赴死都是没有退缩。那么必然不是为了私愿停留。
 
也许是见了故土成废墟,遗憾?难过?自责?
 
上都曾是寰宇生机最盛之地,此时却是荒芜。连个修行之力也无,说不得星桥连契还失败了……故土变成如此模样……
 
胡天叹气,说不出的感同身受和心疼。
 
正是此时,无数神族魂魄冲着神殿躬身施礼,上都地上白色尘土猛然下沉。
 
众神族起身,唇齿开启闭合,好似念一句术诀,又如吟唱。
 
四野苍茫之声再起:“混沌融万物,造化生乾坤。”
 
竟是这千万神族同时出声,汇聚成一句。
 
这一句如有实质,如是长风,直向神殿而来。途中金光微动,一道光泽落入胡天归彦身上。
 
他俩陷入其中,心中却是安定平和。
 
心念如潮扬起又落下,无数神族的回忆聚集又消散,千万年光阴中的祈愿皆尽传达。
 
直抵神魂。
 
俄而光华散尽。
 
胡天深吸一口气,看向归彦:“胖胖,你可还记得当年,咱们在天启界杀荣枯时,你出幻象,我用元素填上,咱俩合作造出实物来?”
 
归彦点头:“记得的。阿天,上都旧貌我也是记得的。”
 
再不需多言,胡天笑起来。
 
归彦上前一步走到胡天身侧:“混沌融万物,造化生乾坤。”
 
神魂心念,至简至诚。
 
归彦神念先行。
 
神念裹挟混沌力倾泻而出,席卷上都每一个角落。纤毫细微之处,归彦都不放过。
 
继而妄幻生,蜃影自归彦脚下开始生出,开始编织上都旧貌。
 
蜃影生成之时,胡天天彦骨颤动,手上元素随蜃影而去。
 
识海之中,四下光带上蜃影一道道。
 
胡天元素操纵元素,依循蜃影所成之物,将元素注入其中。
 
便好似归彦勾画蓝图,胡天建造实物。归彦是招,胡天是剑。归彦是笔,胡天是墨。
 
蜃影所致,造物随行。
 
自远而观,便是胡天归彦所在生出景致来。
 
好如万千年前的上都复生,道路重铺,花草新生,山川重整,河流复苏。
 
巍看着那些景致,惊骇狂喜:“造化术!真正滴造化术!”
 
众修闻言解释骇然。
 
生就造化,织造乾坤,岂非天道所为?
 
但此时胡天归彦已是无法停住。
 
随着上都旧貌重整,生机源源不断蒸腾而出。星桥连契阵再是运行起来。
 
胡天归彦的神念渐渐向远而行。
 
寰宇大动,大荒、万语、仓新、善敏等界界桥之上妖族神魂腾起,界桥之上死生轮回境顿开,妖族造桥祭祀者神魂投生离去。
 
界桥灿然一新。
 
又有乌兰、梦魂、魔域等,无极界碑闪动,隐约界桥影像浮现。虽无实体,但其阵纹闪烁,依旧纳入世界之中。
 
此番景致,悉数落入胡天归彦神魂,如等极乐,寰宇畅行。
 
界域如阵脚,界桥如神纹,上都为阵眼。
 
万千年前两位神族为“罪己”布下的寰宇大阵——星桥连契终是凝成。
 
但却不够。
 
阵眼最中心的地方还是空着。
 
胡天神念微动,骤然回归落于上都神殿——便就是上都最中心所在,此处尚未恢复。
 
然则神殿本就是灾祸起源,早已烂成一团,其中又有异世裂缝,如何复建?
 
胡天眼皮一眨,登时一个坏主意冒出来。
 
沧海桑田几番轮转,神族当去,新生又成。就算建成神殿,也没有了神族。不若换做世上最强劲的门派,从此镇守。既然如此,那就将此处——
 
留给天彦山吧。
 
此时本就是万分紧急之时,胡天一念生出,再无悔改,万事随之而行。
 
归彦颈上黑珍珠浮起,蜃影门冲出。
 
蜃影门既是通道,也是引信。
 
此时门出,自远一个陆地碎片便是向着上都冲过来——天彦山。
 
天彦山本是秘境,乃是空间碎片的一种。后为胡天所有,成为秘境。
 
此时蒙秘境之主召唤而来,直向神殿落去。
 
归彦再是一道混沌力向上托住一整个秘境,直至山头缓缓落下。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道如此。
 
天彦山秘境竟和神殿范围堪堪相合。天彦山落下,底部混沌力未去,混沌力包裹神殿。
 
有道是混沌融万物。
 
混沌力下神殿渐渐消失不见。
 
天彦山最终落在了神殿所在,取代了阵眼中心之位。
 
阵眼最终完成。
 
星桥连契阵启。
 
丰沛的修行之力,自天彦山一泻千里而出。寰宇为之震颤。
 
胡天归彦神魂再次扩散,如入无人之境,如登极致大道。
 
而此时归彦混沌力中,隐约一道日晷闪烁。归彦不禁以神念沁入,便见神族上都神殿之中日晷,其上一道裂缝。
 
异世裂缝!
 
归彦先是骇然继而莫名振奋,混沌力下,异世裂缝未曾消失,但也未曾扩大。
 
归彦曾经穿过裂缝,伤及神魂。
 
此时再见这道裂缝,却是不惧。
 
因为裂缝带着他去见了胡天,这裂缝同向的从来不只是灾祸。
 
此时念起,归彦蓦然顿悟。
 
他再以神念观四海。
 
大荒界天上的裂缝消失。死生轮回境中的裂口不见。渊碎之地里的空间碎片、时间碎片尽皆归入混沌,继而烙在了归彦神念中日晷之上。
 
归彦做完一切,界向三千之术骤然沁入。
 
归彦所为,胡天却是未曾察觉。
 
星桥连契既成,胡天睁开双眼,心道完球。
 
他当着一众神族的面,给人家的神殿拆了,还把自己的天彦山放在了神殿之上。
 
不料这些神族却是大度。
 
众神族魂魄见胡天睁开双眼,纷纷躬身施礼。
 
胡天忙是回礼。
 
待到他再抬头,众神族缓缓向前走动。领头的却是一个白胡子老者——上神。
 
上神走着走着消失不见,他消失的地方,金光闪烁,隐约死生轮回境气息传来。
 
继而众神追随而去,皆是了无遗憾。
 
胡天睁大眼睛,终于在众神族中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被逐者。
 
被逐者走到金光前时,蓦然回头,向神殿再看一眼,笑起来。
 
“胡天,我回家了,谢谢。”
 
他在不是被逐他乡的孤魂,他被族人原谅,同族人一起投生。
 
胡天笑起来,却是无限羡慕。被逐者最终算是回了家,他也想回家……
 
却不待胡天伤感,天上祥瑞又起,鸟兽齐鸣。
 
胡天诧异看向自己,他和归彦身上泛起光华。
 
天际却是意思劫雷也无。
 
胡天愕然:“什么情况?”
 
神念之中忽有声响,道是:“大功德。”
 
大功德者,赐以仙命。
 
继而天上虹彩霞光尽数落在胡天归彦身上。
 
上都众修再是不见胡天归彦身影。
 
华光之中,如有神妙。
 
胡天觉得自己好似飘起来,飘入一方荒芜空荡之中。
 
星辰闪烁,旷古荒洪,都在心间。
 
此时归彦睁开眼睛:“阿天。”
 
“归彦,咱俩这是突然成仙了?早知道给天彦山弄到神殿里,就能成仙,我找就这么搞了啊……”
 
胡天此时却是惶恐:“艾玛,我第一次成仙没啥经验啊,咱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咋觉得没着没落了?吓人,不,我现下该是个仙了吧。我都不知道仙该干点嘛……”
 
归彦却是拽住胡天的手:“该回家啊。”
 
“啊?”胡天勉强笑道,“回去也没有用啦。”
 
神念之中如有感应,好似一想便知了不行,便是仙者也不能。不能回溯时光扰乱因果。否则没有胡天没有归彦。
 
“有用的。不要回溯时光。”
 
归彦认真问,“我在阿天记忆中看到,自那时阿天被我推,磕坏了牙,到被荣枯抓来,阿天那时候过了多久呢?”
 
胡天不明就里,仍认真答:“三四个月吧。”
 
“但我在死生轮回境中,呆了足有百年……阿天看过蝰鲁魔骨,那么久对不对?”
 
胡天蓦然瞪大眼睛,他从未深想!
 
“若是如此计算,我们回去,怕来不及给姐姐递葱,但也不会见不到姐姐的!”
 
归彦拽着胡天的手,不待胡天再问,笑着问胡天,“我是阿天的什么呢?”
 
胡天眨眨眼:“归彦是夏天的小花花啊。”
 
“我是阿天的法器,是阿天的星星,是阿天的小被褥、小床垫,是阿天长夏的小花花。”
 
归彦蓦然笑起来:“我还是阿天回家的路。”
 
归彦说时,神魂识海混沌力中,日晷之上,界向三千蓦然炸开。
 
便是归彦捕捉了原来世界所有的异世裂缝,终于找到了一个通向胡天的世界。
 
继而一道裂缝慢慢拉开,变成椭圆形。
 
其中波动恍惚,传来熟悉的气息。
 
胡天看着那道张开的裂缝,心跳加速,猛然看向归彦,拽住归彦的手,忽而哽咽:“胖胖,和我回家喝鸡汤……要是胡谛变成老奶奶了,炖汤的手艺会不会变差啊……”
 
与此同时,胡谛咣当撞在菜市场门口的树上,再爬起来,狠狠“呸”一声:“去你姐的老奶奶!”
 
胡谛再是将地上杀好的鸡提起来,捂着脑袋向家走去。
 
一路上还遇到不少老街坊,招呼她:“胡谛你什么时候回来啦?你家房子都要拆了吧。谈对象了没啊?要结婚了吗?”
 
胡谛脑袋“嗡”一下大了。谁都知道胡妈逼婚,这位特地挑着不开的那壶提。
 
“啊,我家胡天要回家。还要喝汤。”
 
胡谛自动过滤“对象结婚”的话题,口无遮拦,“我给我家老头儿打电话,他说我说胡话死活不肯回来。你说那货回来没钥匙,找不见人怎么办啊。”
 
那街坊闻言脸色都变了。
 
胡天失踪当时可是大事件。街头一个监控正对着他家的葱地,前一刻人还在拔葱,下一刻抬头监控一花人就没了。
 
谁都道是死了,怎么和胡谛联系的?
 
半晌这人憋出一句:“胡谛你没事儿吧?你弟弟失踪有五六年了……怎么和你联系上?”
 
胡谛还记得方才“对象结婚”的话,这姐们儿小心眼,狞笑:“梦里啊,梦里他说要回来。等他回来,我让他晚上去拜访您啊。”
 
那街坊闻言脸更白,连道不用,拔腿就跑了。
 
胡谛撇撇嘴:“跑什么,又没骗你。”
 
胡谛的的确确是做了个梦才赶回来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痴,爬上楼,开了门进厨房再是,砰砰砰剁鸡。剁完再是去翻袋子,一拍脑袋。
 
忘记买葱了。
 
胡天看着砧板上的鸡块叹气:“胡天你小样儿怎么这么慢啊,要是真回来,给老娘带一把葱。”
 
胡天握住归彦的手,踏入了椭圆形的裂缝中。
 
下一刻,四下神妙光景渐渐消失。
 
胡天归彦站在了家门前。
 
胡天瞪大眼睛。
 
回来了。
 
再不是幻象,再不是回忆。
 
胡天哽了哽,抬手又落下,继而看向归彦:“胖胖快,想想葱。”
 
归彦眨眼。
 
胡天手上一动,生造上都乾坤的造化术,生出掌上一把——葱。
 
胡天左手归彦右手葱,却是有了比造出乾坤还足的底气,兴高采烈亮嗓子:“老姐,葱来啦!”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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