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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机器人男友(穿越)下——橙子雨

 第64章:微微的灾后重建1

 
“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
 
“都说不任性了, 还哭成这样?”
 
杜家二少爷一脸无奈, 在我身旁拉了个凳子坐下,拍拍我后背:“你总这样,他待会醒了又要担心。”
 
我忙点头, 可这么一动,眼泪又掉了几颗。
 
“要不要……借你肩膀?”
 
“?”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那么想哭,还不如趁他还睡着,一次性哭个够算了。”
 
杜何夕这个人, 非常的高深莫测。
 
在我看来, 甚至可以用“不可思议”来形容——能让我本来对他抱有着的巨大妒忌和敌意, 在短短十几天中完全泯灭。
 
现在,我很信任他。一如信任祁戚店主和临渊他们。
 
这已经是我除了陈微之外, 最高级别的信任度了。
 
……
 
陈微伤的非常重。
 
推进手术室之前,整个人血肉模糊,简直无法辨认。
 
“主人——”
 
我冲上去, 却被安保人员凶暴地扯开。撕心裂肺地一遍遍告诉他们他是我的爱人,那群人用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柱子倒下来的时候, 他整个人护在我身上。所以我才只受这点轻伤, 但他就……”
 
手术室门口, 我崩溃又灰暗至极地听着杜何夕的“炫耀”。
 
想着陈微不知道有多疼, 不执拗他会不会出事。担忧、心疼、痛苦、无助,整个世界都在嘈杂地发出尖酸的怪笑,而我却一点都没有办法。
 
杜何夕可以进手术室, 而我却进不去。一个破机器人算什么“爱人”?根本没有人会承认。
 
“求求你,杜少爷,让我进去……让我看看主人。让我看他一眼,就一眼……”
 
我以为杜何夕一定不可能答应。
 
那么高高在上的贵族少主,为什么要搭理一个低端的机器人。
 
可是下坠的身子却被他的手拽住,声音在我耳边回响,简直像是做梦:“蚀夜,我可以让你进去,你先别哭!”
 
“我让你进去,但你得控制好自己。”
 
“站在玻璃外面,不管看到什么也不准激动。你要是受了伤、或者弄伤了别人,陈微一定会怪我的!”
 
在那一瞬间,他在我眼中形象陡然高大。仿佛神明一样。
 
……
 
隔着玻璃,整整三个小时。
 
我眼睁睁看着手术台上的陈微闭着眼睛,像是死了一样。
 
钳子,剪子。撕裂的身体又流出好多血。
 
我的身子不断颤抖,杜何夕拍着我的背:“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你是什么东西?谁让你进来的?”
 
冷冷的声音,伴随着强大的力量突然把我狠狠向后一拽。
 
我完全没站稳,失去平衡磕在墙角,眼中还带着泪水,因而模糊看不清东西。
 
只听到杜何夕的声音带了些焦急:“议长,请不要这样!他是夏耶少爷的专属的机器人,夏耶少爷……很珍惜他的。”
 
对方冷笑了一声:“夏耶在杜家的宴会上出了这种事,洛兰家都还没有找二少爷您问责。”
 
“抱歉,关于这次事件的追查,杜家一定会负责到底。”杜何夕说。
 
议长……
 
抹去泪水,我看到玻璃前正站着一个金发高挑的男人。几乎不像是人类的犀利美貌,薄唇,四十五度侧过脸,冰冷的绿色眼睛带着凉意,居高临下带着蔑视睥睨着我。
 
“还真是……一个不如一个啊?”
 
“我还以为,已经不可能会有比司湛更破烂的东西了。”
 
夏缇洛兰议长。
 
Genesis的创始者,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工智能心中的“神”。
 
原来……这就是“神”。
 
原来,神对世上的每一个卑微造物,也并不如期待之中一样,会怀抱平等、一视同仁的爱。
 
……
 
“主人,就吃一点点,好不好?”
 
“我吃不下。”陈微垂下眼眸,见我端着粥不肯放弃,“那,就一点点。”
 
我小口喂他,他努力地吞咽。
 
“……很好吃。”
 
明明没有食欲,还是说了“好吃”。似乎一直以来,他总是不会忘记夸赞我做的东西。
 
都受了那么重的伤,一碗白粥而已,这种夸奖……根本没办法让我开心。
 
反而更加心疼了。
 
距离那次爆炸过去十几天,他才终于能坐起来。
 
身体皮肤大面积烧伤,几乎全部要用人造皮换过来。肋骨断了两根,手肘骨折,全身挫伤。
 
之前的十几天,我每次想碰他,都只敢去勾他的指尖。
 
他每天昏睡的时间非常久,但只要醒了,都会努力逗我笑。起初几天根本说不出话,好容易发出几个音节,是让我“别哭”。
 
“我又……不会死。”
 
“放心,会好得很快的。”
 
戴在我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目前还是一片漆黑的萤石。
 
而他的那枚,在爆炸的高温和冲击中被剥落了一层,露出了一大片璀璨的月光色。
 
“广告商一直说这玩意儿吧,爱情越深沉,剥落得越快。”杜何夕打趣说,“可见你主人多爱你,你要好好珍惜啊。”
 
我当初知道陈微有多爱我。
 
在他的伤情终于稳定下来的那几天,总算被允许吃些流食以外的东西,我赶忙出门去买他喜欢吃的几样好消化的水果,回来时走到门口,正听见里面他跟杜何夕的对话。
 
“哎,祁戚、雷晴你都拜托过一圈了。最后才想起来拜托我?我是最后的选项?”
 
“毕竟……和杜少爷才刚认识。”陈微说。
 
“怎么叫才认识呢?我们神交已久啦曾曾曾祖爷爷!何况就算你和‘杜何夕’是才认识,和Tonight也早就是朋友了吧!怎么,前任的后代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说的也是。把你看成Tonight的话,突然觉得已经很熟了。”
 
“说起来,大神你那天那么护着我,我都感动得想以身相许了。”
 
“……顺手而已,谁站在那儿我都会护着。”
 
“不是因为我的脸?”
 
“说实话,你除了脸,其他都挺好的。”
 
“……”
 
“唉~知道你心里只有你家小蚀夜!护着我挨砸的时候倒是挺英勇的,现在知道后怕了,担心你要是挂了就没人照顾他了,是吧?”
 
“我最想保护的,一直都是蚀夜。”陈微说。
 
“只是那个时候一切发生地太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结果,弄成这样,害他那么担心。”
 
……
 
其实,我这些天的担心,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
 
不觉得煎熬。只是感谢神明,让他好好地醒了过来。
 
说好了不哭,眼泪却又缓缓满溢。想起他这几天每天上药换药,每次都撕下来一层新长的皮肉,他却不在意,还总笑眯眯找我打岔,一心只想着如何让我不要再掉眼泪。
 
其实,我宁可他疼的时候,能跟我说他疼。
 
而不是在我面前一定要很坚强。
 
“你放心,我这条小命都是你救的,保护小蚀夜就交给我吧——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整个杜家都会全力保护你、保护蚀夜。”
 
陈微“嗯”了一声:“不过,我听说,杜家的政治立场不是更加倾向于……”
 
“政治立场算个鬼哟!”杜何夕哈哈笑,“放心,我和一代又不一样,我的身上可没那么多束缚。而且,我想一代那个时候那么努力拼命,建设出来这么庞大一个商业帝国,为的也就是我们这些后代可以过得随心所欲吧。”
 
“如果真想保护我,”陈微说,“卖我战舰吧。我账户上……十亿大概已经有了。”
 
“啊……按照法律,我国核|武不能随便卖的。”
 
“……”
 
“但是我可以送你的呀!刚好下个月我生日,你先送我个十亿元现金的生日礼物。古人云礼尚往来嘛~”
 
“……不还是卖?”
 
“名义上是‘送’啊!”
 
“便宜点?八亿?”
 
“跳楼价九亿不能再低。友谊是友谊,钱是钱。”
 
“那,能再帮我联系到浮游岛和卫星的卖家么?”
 
“得寸进尺了啊曾曾祖爷爷!议长要是知道我背着他这么干,肯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
 
而他们两个的对话,在那个黄昏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样——
 
“大神爷爷,我觉得……你战舰都要偷偷买了,最好不要再去挑战议长的忍耐力了。”
 
“我结我的婚,关议长什么事?”
 
“当然关他事了!”杜何夕很激动,“我们好歹也是贵族,和一般人不一样!我哥娶的是议长亲手做的NO.4,都差点没被逐出家门!你堂堂洛兰家的小少爷,对象居然连AN都不是——议长他之前已经见过蚀夜了,很不满意的样子,肯定不会同意的!”
 
“呵,他还挺有脸的挑三拣四了?”
 
陈微紧紧抓住我的手。我则深深低着头,整个人滚热得快要冒汗。
 
“第一次见面,不管满不满意,作为哥哥大红包也是一定要包的。没红包,根本没资格对未来弟媳品头论足,堂堂议长,这么没规矩,我何必在乎他的意见?”
 
……什么弟媳,什么红包。
 
我实在是觉得信息量庞大,回头梳理了一下——陈微好像是说要结婚。
 
而且听起来,结婚对象好像是我。
 
但是,为什么我要结婚,我自己会事先完全不知道?
 
当然不是还奢求什么浪漫的求婚或者仪式什么的。
 
那种事情,真的从来想都没想过。
 
只是,有戒指已经足够足够的了!结婚,啊啊啊……脑子转不过来了,心好慌,脸烫得快不行了。
 
“就是想合法而已。”陈微说,“这样我所有的一切,蚀夜都有一半。”
 
……是为了我有“一半”?
 
“主人,我不要一半!”
 
我知道他的“一半”是什么意思:“要是主人哪天不在了,我是绝对不会一个人活下去的!”
 
旁边杜何夕欲言又止,一副“我为何要忍耐你们对狗的无情屠宰”的表情。
 
陈微看我的表情有些无奈:“夜,我只不过是想给你多几重保障而已。”
 
“跟人类结婚有很多好处的。首先,在法律上,你可以借此获得基本的公民权利,至少在很多城市和自治区……”
 
“我不需要保障!因为如果主人以后不想要我了,我要那些权利根本没有意义!如果主人不在了,我……也一定会跟主人埋在一起,所以根本没必要给我‘保障’!主人这样做,是想让我一个人也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吗?可是、可是我……”
 
我一个人……绝对活不下去的啊。
 
我能明白他想要保护我的心,但……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没有他,活着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根本就……
 
“夜,你过来。”
 
陈微伸出双手,看起来想要我抱他。我怕碰了伤口,最后只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我猛摇头。他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吗?在我偶尔想要给你点什么的时候,你像这样推脱话……我会很受伤的。”
 
灰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虽然脸上还贴着各种各样的纱布,虽然头上也裹了一圈,但他……就算浑身是伤,还是好看得叫人心跳加速。
 
好的,我投降。
 
明知道那句“我会很受伤”应该只是话术而已,心脏还是不期然酸涩痛胀着。
 
不是……都已经决定好了吗?
 
在他没有醒来的那几天里,天天都在跟神明祈祷——保证以后再也不任性,再也不胡思乱想,再也不随随便便惹他伤心、惹他难过。
 
“主人,我……”
 
“那,再问一次,还要不要跟我注册?”
 
要。
 
我浑身燥热。忍着满肚子的蝴蝶狠狠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高手。练过的。”旁边杜何夕咳了一声。
 
“等你哪天有了喜欢的人,一样知道该怎么哄。不用学,就自然会知道。”
 
“这样啊……”杜何夕若有所思点点头。
 
胡说,胡说!才不是这样!
 
我也有喜欢的人啊!
 
可我明明那么喜欢他,却半句甜言蜜语都说不好。
 
机器人不应该智商比人类高的吗?为什么我那么笨。我也好想有一天能用甜言蜜语哄得他眼睛亮闪闪的,就好像他总是哄得我心花怒放一样。
 
“对了,”陈微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里,染上了一丝暗色。
 
“陆凛他……已经不在这里了,是吗?”
 
“……”我还一直在纠结要怎么跟陈微说陆凛的事。
 
原来……他知道啊。
 
“啊!那个人果然有问题是吗?”杜何夕大叫,“我后来一直在想,那天爆|炸前不久,他一直很古怪地想要拽我们跟他去楼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宴会厅会出事?”
 
……
 
那天,我被议长赶出手术室。
 
门外迎上来的,是一脸担心的展星辰和雷晴。
 
他们七手八脚地安慰着浑浑噩噩的我,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出了楼层,走到偏僻的绿地。
 
“当时那种情况,我还能怎么样啊?我就差没把他扛起来直接走了!没用啊!我暗示得还不够明显?被那个杜何夕迷得一步都舍不得动,我有什么办法!”
 
第65章:微微的灾后重建2
 
“但当时, 你也可以把他扛起来直接走的。”朱华的声音冷冷的, “你应该知道……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有跟Master汇报。”
 
陆凛的声音,压抑着重重的苦笑:“……就算你不汇报。”
 
“你……早就知道会爆炸?”
 
空荡荡的绿地, 随着雷晴颤抖的声音,死一样的静默。
 
……
 
我以前,见过那个玫瑰花脸的男人露出各种玩世不恭的笑。
 
但像今天这样晦涩而难以言喻的苦笑,却是平生第一次。
 
他后退了一步,明明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绿化带, 却好像隔着空气划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为什么……既然早就知道, 你知不知道夏耶差点死了?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在雷晴像是看怪物一样严厉的眼神中, 陆凛缓缓摇了摇头。
 
他把手放在左侧胸口,弯下了腰, 像是舞台上的演员谢幕一般鞠了个躬。
 
“看来,到此为止了啊……跟大家的‘缘分’。”
 
“你在说什么啊?”雷晴吼他,“你就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吗?”
 
“在一起的日子非常愉快。我只能说……很荣幸还能跟你们当面说再见吧。”
 
陆凛微笑着, 缓缓摇了摇头。
 
“回去后,请替我跟学长他们也道个别。”
 
“顺便转告夏耶, 关于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我感到非常抱歉。”
 
然后, 陆凛就带着朱华, 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
 
“原先的宅邸已经空了,本人也不知去向。”
 
杜何夕叹了口气,托着腮趴在病房的窗边:“但我猜的话, 他八成是慕容家的狗。”
 
“其实从以前,我就听说过一个传闻。”
 
“说是慕容家曾经专门培养过一批年岁相仿、训练有素的孤儿,送到上流社会做养子,而那群孩子挤进许多豪华派对唯一的目的,就是去跟我、跟乔斯祺、跟夏耶洛兰这些人‘当朋友’。”
 
“也许,陆凛就是其中‘很成功’的一个。”
 
“……”
 
“当然,慕容家也不会非常放心那些孤儿。所以他身边那个叫朱华的机器人,多半是慕容家安插在他身边的‘监视者’。”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草坪,也确实从朱华口中听到了类似“汇报”的话。
 
但是……监视者?
 
他们之间,并不只是滥情的主人和独占欲强的机器人,还有着……那样纠结的关系吗?
 
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得复杂多变。
 
朱华看陆凛的眼神,永远明艳、明亮而多情。他蹲在窗边的泪水,一直以来的那么多抱怨那么多不甘,我以为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但是,谁又知道呢?
 
而在陆凛离开之前,我也从没怀疑过他对陈微的友情。
 
我总以为他会一直在陈微身边。扬着那玩世不恭的笑脸,帮助他保护他。
 
……
 
破灭,欺骗,背叛与尔虞我诈。其实始终充斥着这个混乱的世界。
 
而我,自从遇到陈微之后,究竟是被包裹在怎样一个温柔、单纯而安逸的怀抱里。
 
每一天早晨在他身边醒来,心里都是充实而甜蜜的。
 
而沉浸在幸福中我,有没有认真想过呢?
 
守护着我的这个人,帮我把一切黑暗都挡在外面的这个人,他看到的世界,会和我有所不同吗?
 
而在陆凛、在朱华眼中,在我们身边的其他那些人眼中,清晨打开窗子后灿烂的朝霞,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
 
“那天的炸弹来历也基本查清了,来自一个常规性的自由犯罪团伙,虽然抓不到实质性的证据,但五大家族心里都清楚,他们和慕容家脱不了干系。”
 
“自打我当了家,不像老爸一样买他们的账,慕容家就一直说要给我点颜色看看呢。”
 
“……大概,‘内战’快要开始了吧。”
 
“听说乔家的小主人,最近也成了慕容家的幕僚。我们杜家,当然明面里仍然要保持中立。五大家族现在仅剩英家,不知道会怎么站。”
 
“但是呢,小道消息~英家小少爷英涟,就是腿有点问题的那个,好像是夏缇议长的情人。”
 
“如果传言为真,你们洛兰家赢面很大呢~”
 
“我对谁输谁赢……完全没有兴趣。”对着杜何夕意有所指的微笑,陈微转过头来冲我伸出双手,我不解,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没有任何理由成为乱七八糟的政治斗争中的棋子。”
 
“但是,你人已经在风暴中心了,”杜何夕歪了歪头,“又能逃那儿去呢?。”
 
“不行的话,就逃到‘外面’啊。”
 
“……”
 
“反正现在有钱了,我也并不一定非要待在中新帝国。”
 
他说罢,抓着我的手一拉,我没站稳,直接重重坐到了他的腿上。
 
“主人!你、你身上还都是伤!”
 
“嗯,其实从腰部到大腿都还好啦!”陈微眯起眼睛,笑得暧昧,两只手攀上了我的腰,“也幸好~‘重要部位’没伤到,不是么?”
 
沿着衣服伸到了里面,触摸着我的皮肤。那种指尖轻触的摸法……我的身子一个激灵。
 
毕竟杜何夕还在,我也不好说那动作有多氵壬荡。
 
但总之,绝对不该是一个重伤在身的人应该有的摸法!
 
“一代说的没错,陈微你啊~还真是个彻头彻尾单纯又执着的奇怪生物。”
 
杜何夕在一旁笑着叹气:。“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我还以为,身为男人,难得有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多少也该有一点点权力欲望。”
 
“不可惜吗?‘夏耶洛兰’现在在民众里威望、话题度都那么高,顺利的话,将来也许可以继任下一任议长——或许有机会统治整个帝国哦!”
 
“……”陈微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杜何夕则皱起眉,无比迷惑地打量着我。
 
似乎是想努力想要看清一个机器人究竟能有什么样的魅惑力,才能让我的主人别无所求。
 
“看你们打得那么火热,下一任月亮公主……你也打算要让给我了么?”
 
“谁?”陈微皱眉。
 
“你不知道?中新帝国和月球最近好像打算搞政治联姻来缓解僵局呢~说是要把下一任‘月亮公主’嫁过来。但目前五大家族未婚适龄的,好像就只剩下你,还有我了。”
 
“你说的‘月亮公主’,难不成……是利安琪?”
 
“啊!现在小道消息都在传,说公主原来就喜欢你,难不成是真的?这样的话,你的赢面不是比我大多了!”
 
陈微则是露出了荒谬无比的表情:“我还以为利得文部长很宠爱女儿,怎么可以答应用安琪做政治联姻?”
 
“啊,你还不知道吧?月亮上的居民和我们不一样,全部都不是自由婚姻的呢——就算不嫁过来,在月球上也是要按照基因配对,嫁给指定的对象的呀!”
 
“你说什么?!”
 
……
 
“夜,干脆……我填这边,你填右边的那个怎么样?”
 
我拿着笔,满脸滚烫又如芒在背。
 
当下在注册窗口遭受的路人各种各样惊讶吐血的注目礼,远比之前陈微带我在人工智能管理局登记的时候,还要隆重灼热一百万倍。
 
路人大概都觉得,陈微是疯了吧。
 
人类买人工智能当情侣的很多,但愿意和人工智能“结婚”的,可以说寥寥无几。
 
而当下好好的一个帅气的人类男性,居然带了一个破烂男机器人,大大咧咧来“结婚登记”了?!
 
民事内政局的工本是纸质的,因为要保留实体存档,这个纸质的单子非常古怪——尽管帝国在一百多年前就开通了同性登记以及人工智能登记,文本上面却至今却没有修改。
 
仍然左边是“妻”签名,右边是“夫”签名。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我的主人……已经在“妻”那边一栏刷刷画下了“陈微”两个字。
 
“呃,不好意思写错了,麻烦能帮我换一张么?”
 
办事员小姐万分诡异地看了陈微一眼。
 
那眼神简直包罗万象——好好的人,带个破机器人来注册结婚,还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果然是脑子有病?
 
换了一张纸,陈微挂着不太乐意的脸,歪歪扭扭地重新写下了“夏耶洛兰”,修长的手指则偷偷把之前那张写了自己真实名字的纸装进了口袋。
 
我签字的时候,本来手就抖得厉害。
 
“嗯,我做你太太也挺好的。”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我差点把人家内政局的笔尖给崩断了。
 
手牵手走出内政局,走下台阶,金色的深秋阳光照下来,风凉凉的。
 
记得人工智能管理局门口,也有一段这样长长的白石头台阶。半年前他带我去那里登记时,我还记得被他牵在手中的自己,有多么惶然、迷惑、小心翼翼又自我厌弃。
 
初到他身边,根本扛不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幸福。
 
深深觉得我配不上他,害怕别人的眼光,明明他对我那么温柔,却始终满心难过纠结。
 
而现在,我真的已经完全没有在介意路人的眼光了。
 
“夏耶先生夏耶先生!”
 
内政局的办事员小姐拿着一个红色的大盒子追了出来:“你们忘记拿证书就走了啊!”
 
“啊?哦……”
 
“呐,证书。这边是免费赠送的喜糖。”
 
那真的是很大的一包糖,陈微勉强抱着,一脸犯傻地把拿不下证书递给我。我也是蠢蠢的,还翻开看了一下,一看不要紧,突然才对今天的事情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啊,我们还真的结、结婚了。
 
简直羞涩得想要蹲下去。
 
“……要叫一声试试看吗?”
 
“啊,啊?”
 
“‘老公’什么的……可能有点太那什么了,一般要怎么称呼呢?呃,‘亲爱的’?”
 
呜!我呆呆望着他。但我、我叫不出口的!
 
我真的……连叫他“陈微”都会觉得好害羞,所以才一直称呼“主人”。像亲爱的什么的,脑子都要炸了。
 
他的指尖轻触我的唇。有什么硬硬的、水果味的东西。
 
“甜吗?免费送的喜糖。”
 
当然甜,哎……
 
他凑过来,公然从我口中抢走了那枚糖果。就大庭广众之下,内政局门口白色的阶梯上。
 
“果然很甜。”
 
简直想在民事内政局门口直接把他推倒。
 
我们两个都是傻瓜吧。
 
……
 
回家的路上,我们手牵手漫步在银杏叶飘荡的滨海小路上。
 
“天开始冷了呢。”
 
我一愣。他确实穿得很单薄,而我……竟然出门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失职。
 
“最初……我以为这是个很棒的时代。”他像是自言自语道。
 
“科技那么发达,人类又美貌、又富有又自由,建造了浮游岛、卫星,甚至可以移民去月球和火星,我过去一直都想要生活在这么自由自在的时代。”
 
“可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其实是个极其糟糕的年代。”
 
“过分的物质繁荣背后,是无尽的精神空虚。在我看来,明明大家都有机会能过得很幸福,可人与人之间的争端、憎恨、冷漠一点都没少。”
 
“明明已经不再需要抢夺任何稀缺的资源了,可你看,各国之间的战争危机,还是一触即发。”
 
“而且理由更是很奇怪——‘互相讨厌、看不顺眼’。在我原来生活的那个时代,人们反而会权衡利弊,很少有人会因为这样无聊的原因,就叫嚣着愿意交付血的代价。”
 
“更是没办法……理解月球的做法。”
 
“为了生下基因优良的后代,迫使基因合拍的陌生男女结婚繁衍。人类世代延续下去的意义,在公众眼里就只是不断的基因改良?”
 
“……”
 
一阵冷风刮过。他停下脚步,把我护在怀里,抓起我的手心认真呵气。
 
其实我根本不会冷,但他总是会忘记这点。
 
【其实我一直最不能理解的,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为什么不懂得要‘珍惜’真心爱他们的那些人。】
 
出院前一天,我听到陈微跟杜何夕这么说。
 
【主要是因为“廉价”吧?】杜何夕想了想,【有了人工智能,“爱情”变成可以便宜买来的东西了,在人类眼里,自然就不值得珍惜了。】
 
【但是,能爱上某人,能被某人认真爱着,是多么难得——】
 
【因为你“失去”过。】杜何夕说,【所以你会比别人懂得珍惜。这对你来说当然算是不幸吧,但同时……也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幸运?】
 
“不过,至少能和你注册结婚这一点,我要谢谢这个制度体系。”
 
他拉着我的手晃啊晃,笑容温暖。
 
而我果然很笨,在那天听到杜何夕的话之前,从来没有想过那样的温柔究竟来源何处。
 
“主人,关于你的……”
 
“关于你的、陈微的‘过去’,我想要知道。”
 
第66章:微微的灾后重建3
 
“关于你主人的过去啊, 其实不用问别人, 我就可以全部告诉你~”
 
“不仅有书,还有小电影哟!”
 
杜何夕这么说的时候,陈微一个糖果形沙发枕彪了过去。
 
说起来, 杜家二少爷最近……来我家登堂入室也成了常态。而且,他好像未经同意,直接把陆凛隔壁的别墅给接手入住了。
 
【并不是很……值得一提的过去。】
 
提起“过去”,陈微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是第一次,他竟然也有不想告诉我的东西。
 
我以为我会介意。
 
但真实的心情, 却远比预想中平静。
 
或许是这次爆炸事故, 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只要陈微还活着, 只要我还能陪在他身边,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只要我相信他, 总有一天,他藏在温柔表象下的伤痕,会让我碰触。
 
我想他也肯定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相信总有一天, 我也会把关于我的一切过去,都一五一十跟他说。
 
所以才包容我的全部秘密, 宠我, 纵容我, 等着我。
 
……
 
陈微出院起这段短短的日子, 其实发生了很多事。
 
Black Doll装修完毕。陈微几乎买下了整条街,店面的外表没怎么变,地下的防空洞却修了整整几十层, 如同专业的军事设施一样,被祁戚好一顿吐槽。
 
“真的有必要吗?!”
 
“有备无患,或许会有用到的一天呢?”
 
祁戚懒得理他,毕竟眼前摆着让他更加头疼的事——陆凛的十几个小情人,总共就只带走了朱华一个。
 
剩下的,全部解绑扔在了BD,就连昂贵的大天使都没有带走。
 
同为批量生产的机器人,不得不说,个体差异还真是千变万化。
 
……
 
我记得小雏刚被解绑的时候,仍然会叫过去的主人做“主人”。
 
而我当初在离开展星辰后好几年,也始终没能忘记他。
 
可陆凛的十来个小情人呢——有的倒也是天天哭,有的则是完全已经不在意了,翘首昂盘着祁戚赶快给他们找到新的主人。
 
“临渊,你还好吗?”
 
众人之中,临渊和其他机器人稍有不同。因为他只是“管家”,而并不是陆凛的“情人”,可坐在墙角的样子,却显得比其他人更加萎靡。
 
“……不太好。”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捧着一条一半已经粉碎成灰的丝带,苦笑:“断掉了。”
 
我这才发现,他今天散着墨色的长发。
 
而之前的头发,一直是绑得整整齐齐的,就用他手上这条破旧的灰色丝带束着。
 
“其实,这条发带在很早以前是红色的。是我的第一个主人‘大小姐’在上大学前一天,亲手帮我绑上的。”
 
“我一直戴着,一直很珍惜。但果然……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像这样,变成一堆粉末吧。”
 
他低下头,眼底像是闪过一丝雾气。
 
可再抬起来,又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垂眸抓住了胸口挂着的我之前送他的龙与剑的冰晶木吊坠,小心地取了下来。
 
“蚀夜,你……把它拿回去吧。”
 
“这么好的东西,我不配有。”
 
我没有接,一阵深深的心疼。想要开口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十几个嗷嗷待主的机器人,让祁戚相当忙不过来。
 
自然也没有空闲去一一过问每个机器人的心路历程。
 
我总觉得临渊是我的朋友,让他怀着那么灰暗沮丧的心情,待在那么一个喧闹嘈杂又孤独的地方,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主人,咱们可以把临渊他……暂时接到家里来住吗?”
 
“嗯,可以啊。”陈微当然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请求。
 
临渊惴惴不安,生怕来了给我们添了麻烦似的,从住进来第一天开始,就所有家务都抢着做。他毕竟也是快一百年工作经验的管家,真的很能干,很快,我就被他弄得没事可做了。
 
每天醒来,面对着整整齐齐闪闪亮亮的家,各种鲜花插花摆设,收拾一新厨房,以及香喷喷花样百出的餐饭。
 
“嗯,很好吃啊。”
 
陈微吃着他的做的饭,习惯性夸赞。
 
在临渊露出略微惊喜又不好意思的笑容时,我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陡然冒出一阵深深的醋意——
 
我当然知道,这很没道理。但是,呜,就只说我一个人做的东西好吃,不可以吗?
 
……
 
我的主人很温柔。
 
对我温柔,对我的朋友也温柔。
 
这让我既高兴,又纠结。很快又陷入了持续性自我厌弃的循环,觉得自己好糟糕。
 
在这个时代,没有主人的机器人,按法律规定必须在三十天内挂在某人名下,否则会变黑户被抓去销毁。
 
祁戚名下已经挂满了十个。临渊因为住在我们家的关系,就顺便被挂到了陈微名下。
 
只是挂了个名而已,临渊自始至终也没有叫过他一声“主人”。可即使如此,仅仅是知道他在法律上也有了能够叫陈微“主人”的立场,我也还是会暗暗嫉妒到不行。
 
最近越发觉得,我做人……真的很有问题。
 
我居然连临渊都嫉妒。
 
他是我关系最亲密的朋友,更是我邀请他来住我们家的。
 
我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仅仅是陈微的“机器人”,还是他的合法“配偶”。
 
而临渊,则是一个温和的、可怜的、没有了家和主人的,一百年来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爱过、也不再期待幸福的古董机器人。
 
很善良,绝对不可能产生想要分享我的主人的想法。
 
何况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任,我这人真的是好没有道理啊!
 
……
 
“蚀夜,其实,你跟夏耶少爷不用特别在意我啦。”
 
我觉得,像临渊心思那么细腻的人,应该能察觉到我偶尔流露出的小情绪才对。我该赶快去找他聊聊,跟他认真道个歉。
 
可我还没去找他,他却先来找我说悄悄话了。
 
“明明整天都放不开对方的样子,却要在我面前刻意收敛,其实根本不用那样啊——我也很愿意看到你们甜甜蜜蜜的。”
 
这段日子,我和陈微在临渊面前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毕竟,让一个刚被主人抛弃的机器人看到我们整天在秀恩爱,好像是……有点过分。
 
“是因为你们都很温柔,才会想要处处照顾我的情绪,但是你们啊……果然其实并能不明白我真正的心情吧?”
 
他看着我,清澈的黑色眸子里写满坦诚:“对我来说,看着你们在一起,会觉得世界很美好。会想要一直那样看下去。”
 
“虽然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我是真的、真的希望蚀夜你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也许说出来你不相信,但我真的完全不会觉得难过或嫉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奇怪啊。”
 
不,不奇怪。
 
“临渊,”我抓住他的手,“你以后,一定也可以找到温柔的、只对你一个人好的主人的!”
 
“没有也没关系。”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早就不期待了。”
 
不,不对。
 
临渊的笑容不是假的。但我知道,他的话一定是假的。
 
……虽然,他自己也许信以为真。
 
他现在的心情,或许我比谁都更能够了解——因为我曾经和他一样。在黑暗和孤独之中,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幸运”,就算有,也永远不会降临到我身上。
 
不可能有人会爱我,不可能有人愿意珍惜我。
 
但即使这样消极地自我催眠着,发生别的机器人身上一点点的小幸运、一点点的小幸福,也都像是在照亮我的每一寸明灭的希望。
 
不嫉妒,也不难过。就是因为那点小小的“希望”,点燃了心底一丝小小的向往。
 
才能坦然看着别人幸福的样子,坦然地心生祝福。
 
……
 
陆凛原来的小情人一个个被人领走,最后只剩下临渊和大天使金曜。
 
祁戚对他们两个格外谨慎。因为古董机和AN的价值尤为昂贵,担心很多人不是因为喜欢他们,到时候会为了钱把他们给转手卖掉。
 
近来,我开始发动临渊少做家务,多跟我一起去更新故事空间。
 
那个已经被当成是我的AIzone的主页,自从主人受伤之后,我就一直都没有心情去写东西。期间只登录过一次,因为新闻报道了夏耶洛兰受伤的缘故,留言区直接被几百万封评论淹没了。
 
各种各样的安慰和祈福,告诉我别担心、一定要坚强。
 
在等陈微醒过来的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这些文字……其实真的给了我无限的勇气。
 
我还没有来得及谢谢大家,而这次再登录上去,发现竟然有人帮我“谢”过了,以及评论区的留言,变成了各种祝福的刷屏。
 
首页置顶消息,是一张证书图——“我们结婚了哟。”
 
这个空间,只有我、流火和小雏可以登录。而这个证,我只发给过流火一个人。
 
必须是那虎牙没正经干的。
 
……
 
陈微有时候会说,他觉得这个时代的人类,充满了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恶意和缺点,我以前也常会这么觉得。
 
但是每次登录AIzone,看到各种各样的留言,许多玩笑或善意的话,又会让我觉得,或许那些在现实中可能乖戾、可能淡漠的孤单又茫然灵魂,只是没有找到他们前行的方向而已。
 
他们留言说,喜欢我和主人这样“单纯”的感情。说我们是这个空虚而寂寞的大时代里,活生生的童话故事。
 
既然那么多人都在关注我们,或许正说明仍有那么多人,都还在喜欢着简单的童话故事。
 
也许不管生在什么年代,大家最初,都有着很单纯、美好而简单的情感,只是渐渐在世俗之中遗忘,生出坚硬而冷漠的壳。
 
可被温柔的事物提醒着,时不时地又会重新想起。
 
……
 
这段日子,其实还发生了一件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
 
陈微出院那天,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礼车。
 
夏缇议长派来的人,专程来“请”陈微过去。
 
“蚀夜先生也一起。”
 
陈微非常不想让我去,但拗不过那些人。一路紧紧抓着我的手,神色凝重。
 
“我不想……跟主人分开。”
 
我的心里惴惴无底。突然觉得我们两个好渺小,好无力,在议长这样无孔不入的强权之下,根本无路可逃。
 
蜜娅曾亲口告诉过我,夏缇议长当年为了彻底分开夏耶和司湛,做过多少不择手段的事。
 
或许,待会儿我们就会在洛兰府邸里被强行分开,陈微会被软禁,而我……多半会被弄死。议长当年对待司湛都毫不留情,又怎么可能在意我一个低端机的死活?
 
“别怕。”
 
陈微揽过我,侧脸蹭着我的头发:“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我突然彻底有了真实的认知——之前那些日子,陈微那么憔悴、疲倦,却无论如何也要拼命赚钱。缠着杜今夕要战舰,要卫星和浮游岛,究竟是在未雨绸缪些什么。
 
那并不是“未来”的宏图。
 
不是我一直以为的“不知多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而就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一早就看到了。
 
第67章:微微的灾后重建4
 
在车子驰入洛兰家宅邸之前, 陈微伏在我耳边, 一件一件事清楚地交代我。
 
“如果待会儿情况不妙,我会控制住整个洛兰家的守卫系统。到时候你一定不要管我,一个人先走。”
 
“出去之后马上去BD找祁戚, 或者去找杜何夕。最坏的状况——如果他们都已经被控制起来,你就直接从西北方向出城,去杜家在外域的舰艇空港。”
 
“我们的船叫‘黑布娃娃’,和BD的名字一样。”
 
“你把它开出疆域,停泊在宇宙港里。我们所有人, 都会把那艘船作为最终汇合的坐标。”
 
“只要那艘船还在, 就算大家暂时分开, 最后也一定会再相遇。”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灰色的眼睛里全然坚定。但不安的热度, 却从手心传递了过来。
 
我重重点了点头。
 
虽然不可能没有各种各样的不舍和顾虑,但陈微从来没有骗过我,也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所以, 我会相信他。
 
他让我做的一切,我会照做。
 
……
 
就这样几乎怀着生离死别的悲惨心情, 车子进入了洛兰家大门。
 
被陈微牵着往前走, 压抑紧张得心脏都在绞痛。根本不知道走了多远, 只知道进了一间英伦复古风格的房间, 厚重的暗红色窗帘半遮掩着落地窗。
 
明亮的窗前,金发碧眼的高挑男人回过头,微微一笑。
 
完全不同于那天那个斜着眼说我是“破烂”时嘴角的冷笑。
 
而是那种非常“普通”的笑容, 不但毫无恶意,甚至一瞬间让我想起了临渊的笑容——温和到了一种简直诡异的地步。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又问陈微,“喝茶吗?”
 
桌上摆着据说是夏耶最喜欢的锡兰红茶,以及各种各样精致的小甜点和饼干。
 
议长像是一个“普通的哥哥”一样,坐在摆满下午茶的小桌对面,用几乎可以说是絮叨的方式,在努力游说陈微考虑“把月亮公主作为结婚对象。”
 
“成功联姻联姻的话,至少能够换取地月多达五十年的和平,地月几百亿人都会非常感念你们的结合。对你自身前途而言,就更是有利——将来出任中新帝国议长、甚至兼任月球大公,也都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你要知道,月亮公主能喜欢你,你有多么幸运。”
 
“像杜家的那小子,还有一些其他家族的贵公子——挤破头想要这样的机会都要不到。”
 
陈微坐在我身边,异常地沉默。
 
我侧头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淡定,但显然已经懵了,默默吃惊到把讨厌的红茶整杯喝完,都没觉察到苦的地步。
 
当然吃惊,我也吃惊。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从一开始到现在,就只是在“利诱”而已,竟然完全却没有直接暴力“威逼”。
 
一点点都没有。
 
“抱歉,哥哥,但是……我是没办法让女孩子幸福的。”
 
于是,在这种祥和的气氛下,陈微开始不动声色试探对方底线了。
 
一句话说完,见对方没有变脸的迹象,干脆不要命追了一句狠的,顺便抓起我的手,十指紧扣。
 
“我……喜欢蚀夜,只打算跟蚀夜一个人结婚。”
 
议长以一种非常古怪的、像是孩子一般天真表情愣了愣。绿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就好像他是今天才第一次见我一样。
 
然后,竟然缓缓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跟他结婚?”
 
“是。”
 
“你……那么喜欢他啊。”
 
在平静的午后,“神”用那双绿色的眸子,像是很羡慕一样地看着我们交握的双手。
 
我简直要疯,陈微也一脸不舒服。
 
“……真好啊。”
 
“神”对他弟弟要跟一个破烂结婚这件事,表达的感情竟然是“真好”。
 
……我觉得议长一定是在逗我们。
 
或者只是想在弟弟面前装一下好哥哥,待一会儿就要原形毕露?
 
可是,“神”的行为方式,果然是让凡人无法捉摸的。
 
“夏耶你最近……好像买了很多没必要的东西。”
 
“……是。”
 
“太不下心了吧?最好不要留下太多不合适的购买记录。”
 
“是,我会注意的。”
 
“你刚才说要结婚,打算什么时候去?”
 
陈微一头雾水状,完全猜不透他想干嘛:“最近吧。”
 
“不如趁着今天还早,现在就去吧。我派车送你们。”
 
我转过头,和我亲爱的主人面面相觑。
 
于是那天我们就这么满怀腹诽地上了洛兰府邸的专车,开去内政局,然后……就在那天顺利领证了。
 
“没道理啊……”陈微每次想起来那个简直魔幻的下午,都会露出水土不服的表情,“议长他……难道是有双重人格吗?”
 
“和之前那次见面,感觉太不一样了。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可不就是像是换了一个人吗?在手术室里用那样鄙视的眼神看着我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一脸单纯地用祝福的眼神送我们去结婚?
 
真的太诡异、太匪夷所思了。
 
隐隐觉得,一切不可能会那么简单。
 
“主人,我和临渊已经开始打包行李了。”
 
不简单到连我这么迟钝的人,都有了“不如快跑”的想法。
 
“是……”陈微黑线,“但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两个“管家型”的低端机器人,合在一起的效果是可怕的。
 
所有的东西都舍不得扔,所有的东西都觉得“带走的话一定可以派上用场”,加之华丽的打包技巧,于是……感觉整个二层楼的家正在被我们缓慢而整齐地搬空中,而码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整整堆了半面墙。
 
“请缩减到每人两个行李箱以内——搞清楚我们那不是‘搬家’,而是‘逃难’啊!”
 
两个行李箱?我和临渊对视了一眼。
 
双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做不到”三个大字。
 
……
 
平静的日常,又这么持续了几周。
 
那晚月光很好,雷晴刚刚打电话过来报喜,说是已经和一个卫星制造商谈妥了购买合约,约定半年之后交付卫星。到时候卫星上的一切绿植、设施、房屋与安全系统等,都会按照我们的设计要求全部做好。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政治势力约束的家园净土。
 
“那么,为了我们以后的‘家’,开咱们最贵的冰酒庆祝吧~”
 
陈微心情很好,然而金黄色美味液体的瓶塞刚刚开启,后院篱笆那儿就一阵乱响。
 
杜何夕气喘吁吁闯了进来,衣服和头发都是乱七八糟的。
 
“陈微,出事了!”
 
“夏缇议长刚才在出巡途中遇刺了!”
 
……
 
新历303年地球新都时间十月二十日晚八点十五分,中新帝国中枢行政院议长夏缇洛兰参加例行的纪念日巡礼,在巡游车中遇刺。
 
几乎是同一时间,月球首都“拉露斯”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月球大公洛克特在自家宅邸遇刺。
 
事发五个小时,报道称夏缇议长仍在手术中。
 
新都全城,当晚实施管制通讯并实行戒严。
 
“还什么‘手术中’?我当时人在现场!那种程度的伤绝不可能会有救!”
 
“月球方面的情况,目前已经封锁起来,只有我们这些贵族高层知道。我猜月球大公多半也凶多吉少,这样的话,新任大公会由原防卫部长利得文继任——他是一直以来的主战派!”
 
“最坏的结果——呵呵,地月要打仗了!”
 
“但,这未免也有点太巧了吧?”
 
陈微皱眉问杜何夕:“两国的统治者,在同一时间遇刺?这阴谋的气息也太重了。”
 
“何止重。”杜何夕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瘫。
 
“你等着看吧,到最后,抓到的杀害夏缇议长的犯人,必定是月球那边的人;而之后月球抓到的此刻,肯定是‘地球的奸细’。”
 
“再然后,就没完没了了。接下来彻底要乱——不只是国内,是这个世界要彻底乱了。”
 
陈微沉吟了片刻:“如果月球和地球发动战争,谁会获利?”
 
“你是想问‘真凶’是谁对吧?呵,可能性太多了——古国、冰极、亚美利坚、大洋洲联盟,数以万计的近地独立浮游岛和卫星,甚至火星。”
 
“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中,谁又不愿意笑看地月火生态圈中最强盛的两大势力互相消耗、两败俱伤?”
 
“但中新帝国和月球,也不至于那么蠢地任人摆布吧?”陈微说。
 
“既然身为‘五大家族’中家主之一的你,都能很清楚我们两边都是遭人暗算。那么我相信其他家主还有利得文部长,只要稍微思考一下……”
 
“只能希望如此了,希望大家都是明白人。”
 
杜何夕抬起那张俊美的脸,带笑不笑望着陈微:“只是,曾曾曾祖爷爷,你这边现在的情况,反而有点麻烦了呢。”
 
“……”
 
“但我看你倒是挺淡定的啊。”
 
杜何夕这么说着,略微下垂的眼睛看向我这边。
 
也不怪他看。
 
自打临渊端上来当宵夜的水果切盘之后,陈微就一边一脸无比正经地跟他分析阴谋,一边不忘给我喂食。
 
剥葡萄、叉苹果片。生怕我吃不着似的。
 
“等等——”杜何夕突然盯了上来,“这葡萄,是农业卫星赫尔墨斯限量出口的‘绿冻’!这、这苹果是‘仙子霞’,五万一盒,一盒两个的那种?”
 
“嗯啊。”
 
“这、这玩意儿我平常都舍不得买!你、你居然买来给机器人吃?不不,我当然知道他是你老婆,但是他并不需要吃东西的啊!你这也太奢靡浪费了吧?”
 
“是不需要吃。我买来,给他尝尝味道而已。”
 
“……真爱。”
 
杜何夕望天念叨着,随机拿起水果叉:“那我也不客气了。”
 
“呜嗯,好吃。那个祖爷爷啊,我刚才是想说,我家战舰的空港设在新都外域——现在全新都戒严了,就算插着翅膀也飞不出去,所以,你暂时想跑也没法跑了。”
 
他一边塞得满嘴都是苹果,一边指了指半面墙的行李。
 
“现在怎么办?洛兰家现在……可就只剩你一个了。既然走不了,也许得被迫撑起那个家族,成为议长的继承人。”
 
“嗯,我知道。如果,必须走那一步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微平静地抬起灰色的眸子。杜何夕则露出了“呜呜太好吃了”和“啊啊你好淡定”混杂的纠结表情。
 
“对我来说,只要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人。要我去哪里、做什么,我不介意,都可以。”
 
“啊……”杜何夕发出哀鸣,“这么帅!怪不得一代祖先喜欢你!”
 
一整晚没睡,杜何夕从头到尾笃定夏缇议长已经身亡。
 
但在第二天清晨六点的新闻里,却被生生打了脸。
 
议长吊着个胳膊,以轻伤状态出现在了公众视线里,让大家“安心”。骚动了整夜的新都,一时间从人心惶惶恢复到了众人大松一口气的平静。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轻伤?哈哈哈……我亲眼看到他脑子被轰掉了一半!轻伤?”
 
“……”
 
“只有两个解释——”
 
杜何夕盯顶!顶着熊猫眼,激动万分地在屋里不断踱步。
 
“被轰掉一半脑子的议长是个替身。又或者,你的哥哥夏缇议长,他根本就不是人!”
 
“不是人,难道还能是妖怪不成?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我的眼神绝对没问题!哎曾祖爷爷,你有没有想过,议长既然是‘神’,完全可以做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AN来愚弄大众吧?”
 
“反正AN受伤也会流血,乍一看根本没什么不同!话说回来,不是谁都不知道神秘的NO.1长什么样呢?要我说,NO.1完全可以和议长一模一样哦?”
 
他这么一说,我当即想起前后两次看到的关于议长时那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竟突然觉得,杜何夕看似异想天开的猜测,好像很有道理。
 
第68章:微微的灾后重建5
 
那几天登录AIzone, 我和陈微的页面, 再度一起登上了热搜榜的第一名。
 
和主页最火的文章直接挂钩。文章的标题异常醒目——《帝国新婚夫夫与月亮公主,爱与权力的修罗场》。
 
不知道是谁撰写的鬼东西,添油加醋地编造了一个情节无比狗血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 月亮公主利安琪在来地球做交流生时,对洛兰家小少爷夏耶一见钟情。
 
但无奈夏耶只钟情身边叫蚀夜的机器人,于是月亮公主各种居心叵测、想要拆散有情人,甚至不惜并用政治压力迫使夏耶娶她为妻。结果夏耶还是不为所动,坚持跟最爱的机器人结了婚。
 
我当然立刻和陈微分别各自在页面上做了澄清, 但……完全没用。
 
什么“我们和安琪真的是很好的朋友”“那个故事完全是瞎编的”, 以及各种义正辞严的盖章律师函, 都被完全无视。
 
大家纷纷一副“我们懂~为了地月关系的和谐,你们当然被迫要替公主说话”的了然态度。
 
成千上万的留言, 也还是完全基于坚信“修罗场”故事的背景上。
 
什么“支持你们,真爱不畏强权”,各种“月亮上的人果然都是神经病”, 各种“哈哈哈公主算什么我们才瞧不上”,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
 
“这样真的很不好, 实在是太有损利安琪的名誉了。”
 
陈微见澄清无果, 干脆几次黑进AIzone, 删光了所有关于“修罗场”帖。
 
然而这种民众喜闻乐见的八卦流言, 传播速度远高于电脑病毒,传染的速度,远赶不上群众一波又一波新冒出来的大肆激烈讨论的热情欲望。
 
到最后, 对于整个网络已然铺垫盖地、捞都捞不回来的舆论走向,陈微也只能望天无奈。
 
“安琪她……之前毫不犹豫就答应帮我们救祁戚学长。可我呢,却连阻止流言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
 
“其实,自打上次谢绝婚约以后,我就不太好意思再跟她联络了。”
 
“而刺杀事件后,地月一直都在通讯管制中。”
 
“发生这种事,我想她现在大概……已经非常讨厌我了吧。”
 
杜何夕挑眉一笑,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在你毫不犹豫拒绝婚约的时候,就应该想过公主多半要沦为笑柄了吧?”
 
陈微则摇头不解:“两边政治联姻的意向,明明是地月之间还在私底下商议的事情。又从来没有摆在台面上过,怎么会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这个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杜何夕叹道:“如今,因为这件事跟月球的梁子估计已经是结上了,就看利得文大公他们那边会不会宽宏大量一笑置之了。”
 
“所以啊曾祖爷爷,谨记我之前跟你说的——之后‘宙斯’和谈的时候,全地月火会同步直播,到时请一定注意管理你的表情和言行,千万不要做出任何能让人抓到把柄拿去做文章的事情,知道吗?”
 
……
 
所谓“宙斯”的和谈,正是地月两起同时间的“执政者被刺”事件的后续。
 
地月双方经过这几天紧张的协商,约定互派代表于一周之后,在近地最大人造卫星“宙斯”进行会晤。
 
地球方面拟派的代表,是“五大家族”中杜家的家主杜何夕、洛兰家小少爷夏耶洛兰,以及乔家少主乔斯祺。
 
而月球方面派出的代表,也同样都是月球豪门贵胄年轻血脉。为首的,正是父亲刚刚升任月球大公的“月亮公主”利安琪。
 
于是一时之间,网络上再度引爆了“修罗场”讨论的高朝。
 
民众满怀看热闹的兴奋,等待着宙斯修罗场“洛兰夫夫”和“月亮公主”的狗血剧直播。
 
……
 
其实,我对“宙斯”那座人造卫星,存在很大的心理阴影。
 
毕竟当年,我就是在宙斯因为突发的动乱而和前主人走失,最后被卖到月球军工厂。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想要故地重游。
 
但是,比起克服“阴影”的艰难,现在的我却更不愿意忍受跟陈微分开的日子。
 
送我们去“宙斯”的船,是杜家的超奢华商舰。
 
据说战舰的外壳采用的是和我们人工智能的内核同源、目前最为昂贵的“凝聚合金”,舰内多处装饰也都是纯黄金制成,各种娱乐设施、游泳池一应俱全,就连侍者也全部都是华丽而性感暴露的打扮,好像进了一个什么高级赌场一般。
 
也是在那座豪华商舰里,时隔大半年之后,我们终于又见到了乔斯祺。
 
他长高了不少,从一个孩子模样,直接变成了一个俊秀的少年。
 
穿着严严实实、扣子整齐的蓝白相间的官阶制服,非常礼貌并疏离地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整个旅程没有再出来过。
 
“人家现在是慕容家的‘干儿子’,是代表慕容家参会的,懒得跟我们这些‘敌人’来往,太正常了。”杜何夕说。
 
“你说他代表慕容家,那慕容家自己的少主呢?”陈微问。
 
杜何夕哈哈哈就笑了:“慕容家无后啊。”
 
“……”
 
“慕容老将军很想有后的。所以年轻时娶了十几个老婆,拼命努力生,但就是死活生不出一男半女。做试管不成功,最好笑的是自体也不成功。于是最后变成了个脾气古怪的老变态,天天不断找别的家族的麻烦。”
 
“不过要我说,小乔少爷也挺会算计的——‘干儿子’这波绝对不亏。说不定老头儿最后老糊涂想不开,真让整个慕容家给乔家吞了。”
 
“啊~真好啊。早知道,我就先去当慕容老将军的干儿子了。”
 
“我之前也挺笨的,过去怎么没想到走这条路呢?”
 
下船之前,杜何夕屡次三番交代陈微和我,等下与月球代表会面,“必须全程扑克脸”。
 
“国际惯例如此。全星系直播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我当然知道曾祖爷爷你微微一笑圈粉效果极佳,但是,咱们这次毕竟代表的是中新帝国,是很严肃的政治任务。”
 
……国际惯例,果真一丝不苟。
 
双方所有代表,全程完全没有表情。
 
就连好久不见的利安琪,那个总是羞涩微笑着的栗子色卷发少女,在对面谈判桌上坐下时,也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地球这边的主谈判代表是杜何夕,而月球那边则是一个伶牙俐齿的眼镜青年。
 
其他代表既不准私底下说话,又时刻被监控设备转录着所有眼神和表情交流,因而即使面对面,也根本无从得知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那时候也在偷偷想,利安琪不可能会不生气。
 
她很喜欢陈微,身为高贵的月亮公主,亲自表示愿意下嫁,这边却不领情地一口回绝。
 
还马上就跟机器人结了婚,并把新婚对象带来了宙斯。
 
如果换成我是她,至少在自尊心方面会有点……
 
不,我好像一直是没有什么自尊心的。但月球的公主殿下,这方面总不可能跟一个低端机一样吧。
 
然而,面无表情的月亮公主,在上午会议进行了一小半的时候,突然从包里拿出了一只紫色的小玩具熊,摆在了面前的桌上。
 
当天中午,全网热搜第一名就是“月亮公主的熊”。
 
“太任性了。内心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居然带玩具来开这么重要的会!”
 
“只是个摆设已,也没什么吧?毕竟是女孩子嘛。”
 
但是,我和陈微却很清楚那个是什么熊。
 
在利安琪帮助祁戚平安返回地球后,陈微给她之间寄送过多次谢礼。
 
我们收集了好多她喜欢的诗集、地球的各种小零食以及小玩意儿。而那个薰衣草小熊,是大西洋某个海岛上非常小众、只有一些超资深文艺青年男女才知道的手工艺品。
 
是她专门写信来要的,陈微也是辗转过不少麻烦,才帮她买到寄了过去。
 
利安琪就这么摆上了熊,继续托着腮冷漠脸。
 
而当天下午,陈微在桌上也摆出了一袋粉红色包装的小饼干。没吃,就这么摆着。
 
彼此心照不宣。
 
我一边很高兴我的主人能有这么棒的朋友。一边又觉得,幸好她是女孩子。
 
不然,这么高风亮节的话……我可能要狠狠吃上一口醋了。
 
……
 
会晤磋商的气氛始终僵持紧张。地月关系差到怎样一种地步,或许只有亲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才能实际有所感悟。
 
连晚宴都没有一起举行,两方各吃各的,不见面。
 
“嗨,蚀夜,好久不见。”
 
音乐悠扬的自助餐宴会厅,我正帮陈微取他爱吃的海虾,陡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吓得我差点盘子都摔了。
 
“展……”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展星辰赫然出现在我身后,而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个我只看了一眼,就抑制不住想要浑身发抖的身影。
 
银发,墨绿色的瞳,跟曾经我一模一样的脸。
 
“哎,展律师?”陈微从餐桌的另一侧探出头,“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是作为对最后审核和谈文件的法律顾问,被政府聘请来的。”
 
“是吗?怎么没跟我说啊。而且,之前怎么没看到你?”
 
“喂~我哪有资格上杜家的商舰啊,我们这些普通的办事人员,都是跟着附属舰一起过来的。”
 
“Rust对吧?”从陈微口中说出“rust”这个词,我整个人心头又是一紧。可他对着的,却是展星辰身后的AN。
 
“上次见过面的,你好啊。”
 
“夏耶哥哥。”
 
全程一直在躲避跟我们任何交集的乔斯祺,此刻突然走到了陈微身侧:“我有话跟你说,可以跟我过来一下吗?”
 
我目送着二人向外走去,展星辰笑眯眯在我身旁问:“蚀夜是第一次来宙斯吗?”
 
“……不是。”
 
“之前来过啊?那你一定知道这地方哪里好玩吧?开会对你来说肯定很无聊,干脆明天翘会带我出去逛逛怎么样?我以前也来过一次,可是那一次遇到了点事情,结果都没有玩好呢。”
 
遇到“点”事情。
 
呵,或许吧。那次的动乱、失散,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我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刚要开口,突然之间,如鬼魅一般的某个,生生钻进了脑子里。
 
【陈微,蚀夜,你们现在都在宙斯一区吗?】
 
陆凛?
 
我惊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几秒。陈微的声音紧接着也在脑内响起:【混账!我之前怎么叫你你都不回,现在知道出来了?你现在在哪?】
 
Iellar,我们三个人的脑内通讯装置。我差点都忘记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现在、立刻马上离开宙斯一区!卫星“赫拉”上,美杜莎系统正在瞄准“宙斯”一区,一个小时之后,会准点实施核打击。】
 
我的眼前,正对着宴会厅的落地玻璃。
 
玻璃外面,原先是璀璨繁星的夜景,就在陆凛说话的瞬间,突然之间升起了璀璨的明霞,就像是朝阳鲜红的景观一样,照亮了漆黑夜空的一切。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向外望去。
 
紧接着,整个地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或许用翻动来形容更合适——身体就像是落在了深海沉船之中一样平衡骤失,我努力去调整,可平衡调整的速度却完全跟不上地面摇晃的频率。
 
屋顶的水晶吊灯砸了下来,哄闹声中,传来了可怕的碎裂轰鸣。
 
【怎么回事?不是说一个小时以后吗?】陈微吼道。
 
陆凛那头静默着,没有回音
 
【蚀夜,你在哪?】
 
我想说我就在屋子里,脚下却突然一空,身子则被往后狠狠一拽。
 
在我原先踏着的的地面,诡异而不真实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的万丈深渊,深渊不断扩展蔓延,展星辰在我耳边大吼:“发什么愣啊你!蚀夜,跑啊!”
 
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这都是什么啊、。
 
宴会厅似乎是被分裂的地面拆解成了两半,天花板以及一切装饰诡异地零落下坠,砸到身体上一阵阵剧痛。
 
本是漆黑的天际,满是血红色的天光,我突然意识到,那好像……是核爆产生的能量光。
 
硝烟之中,似乎是整个无止尽满眼的断地层对面,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陈微也看到了我。
 
可也就那么一秒钟的对视而已,脚下的地面,再度陷落。
 
第69章:全程高能的部分1
 
醒来的时候, 惨叫声、哭泣声, 人影重重,混乱骚动。
 
展星辰正在我身边,脸上抹得脏兮兮的。却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太好了, 你终于醒了。”
 
发生了……什么。
 
手臂非常沉重,抬不起来。
 
“别担心,我们现在是在临时避难所里,很安全,军方已经广播了, 很快会派人来营救我们。”
 
右侧的眼睛好像也出了什么问题, 看不到东西了。
 
“宙斯十三到十九区, 刚才被重规模核武攻击了。听说完全陷落,不过幸好核弹没有往一区打, 否则……”
 
短暂的混乱后,嘈杂突然之间静止,头脑彻底清醒。
 
我想起了夜幕天际腾起的橙红色的云。撑着身子努力坐起来, 脑内通过iellar疯狂地联通了私密的内部通讯。
 
【主人,主人!】
 
一片安静, 没有回应。
 
【主人!主人!陆凛?主人, 你听得到吗?你在哪?】
 
可是, 为什么会没有回应?
 
Iellar是全范围的跨星际脑内通讯设备, 不存在“无法接收”的可能。
 
只要陈微还活着,只要他还听得到我的声音,就一定会有回应的!
 
不要……开玩笑的吧?
 
他不会出事的, 他答应过我。而且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还看到了他,他还好好的——
 
僵冷的身体,被并不陌生的怀抱紧紧包裹住。展星辰专属的古龙水的香味,骤然带回了无数甜美香糜而又伤心愤怒的过往片段。
 
我恍惚抬起头。
 
避难所刷了白漆的光滑墙壁,隐约反射着我当下的模样。
 
可是,那真的是……我吗?
 
我怎么、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右眼并不是看不到了,而是整个儿没有了。
 
连同右边半张脸的皮肤,全部被刮蹭掉了。露出可怕的钢铁骨骼。
 
这幅悲惨的样子简直既陌生又熟悉,看起来像是生物教室里那种一半人一半骷髅的标本,和三年前逃出月球军工厂时的惨状,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很讽刺。非常的……讽刺啊。
 
“别碰!别碰我!”
 
让人窒息的香水,混淆了时间和空间,以及所有思路的正确性。似乎在无数次幻想的梦境中,以前挚爱的主人都会像眼下这样紧紧拥抱我,也不介意我的残破,而是充满心疼、温柔。
 
在短暂的几秒钟内,仿佛是噩梦的终焉。可他的下一句话,却又把我拉回了更可怕的泥潭。
 
“蚀夜,不要太担心,夏耶他一定也能找到避难所的。”
 
眼泪,一下子就从仅剩的那只眼中掉了下来。
 
……
 
灰色的眸子、灰色的头发,那个人总喜欢看着我发笑。
 
认真的样子很迷人,偶尔露出的疲倦总是让人心疼,手指尤其修长漂亮,而带着暧昧触摸过来的时候,又会让我浑身发烫羞涩得想要逃走。
 
关于他的一切,我都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我现在,不知道他在哪儿。
 
好怕,怕得动弹不得。
 
拼命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却仍然抑制不住思路往最黑暗的地方走——他是不是死了?他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
 
爆炸,纷争,乱象。
 
为什么这些事情,一次次没有止境。
 
我明明只是……想过最普通平静的简单生活而已。
 
每天为给他做什么新花样的而苦恼,期待着晚饭后一起牵着手散步的散漫时光。虽然并不缺钱,却还是习惯性地喜欢关注打折商品、常常为蔬菜的几块钱差价而精打细算。
 
最近临渊又教了我好多省钱的办法,还告诉了我鉴别红酒的技巧,我还一直……都想找个节日,给陈微一个惊喜来的。
 
我们还商量过,要不要养宠物。陈微喜欢狗,我喜欢猫,正在讨论要不要干脆一样一只。
 
所以为什么,我现在会身在这种地方?
 
面对着混淆而又惨白可怖的、跟我原本的生活完全无关的一切。
 
……在宴会厅里,乔斯祺叫他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跟着他。
 
为什么没有好好保护他。我真是傻。
 
真的、真的是……
 
【蚀夜!】
 
“!”脑内突然传出的声音,仿佛无尽恶念之间驱散一切的光,身子骤然回暖。
 
“主人!”我激动得声线都不像是自己的,“主人,主人,你在哪!”
 
【蚀夜你在哪里,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主人,我和展律师在避难所里,我没事,你还好吗?”
 
【蚀夜,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主人,你……听不到我的声音吗?”
 
为什么?
 
我尝试了很多次,一遍又一遍叫他。我能很清楚听得到他在叫我,可他那边却好像……听不见我的回应?
 
“蚀夜,蚀夜你冷静点!”
 
在展星辰看来,我大概是疯了一样的一直在自言自语。他一脸担心地安抚我的背,试图让我冷静。就连坐在我们旁边的一个红裙子小女孩,也伸出手拽了拽我。
 
“大哥哥,这位哥哥他好不容易把你扛到避难所里,你别怕!要深呼吸,待会儿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展星辰的肩头,果然满满蹭着我的“血”。那种说不清是血还是机油的东西,
 
是啊。是他……救了我。
 
Iellar里,陈微还在拼命叫我,我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回应,他仍旧完全接收不到。
 
“哎!干什么呢这儿!避难所里都快没位置给人待了,怎么还有机器人在这占地方?”
 
粗鲁的声音,回响在不大的避难空间里。几个粗壮的男人,七手八脚把我和展星辰从人群中拽了起来:“机器人不准进避难所!快点滚出去!”
 
“叔叔!别这样,机器人哥哥他受伤了。”
 
红裙子小女孩试图帮我说话,却被一个男人粗暴地挥开。
 
“机器人算什么啊?和人命能比吗!地方不够了,让他滚!不然你们主仆一起滚!”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出去就是了!”
 
Iellar里,我听到陈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叫着我的名字,一声一声逐渐带上了哭腔,最后就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
 
心脏突然针扎一样密密生出了一阵疼痛。除了偶然一次在睡梦中,我还没有印象他什么时候哭泣过,现在……却因为找不到我而哭了。
 
……我没事啊,我好好的。
 
别担心,别担心。
 
简直想要能马上能插上翅膀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可是,他现在又在哪儿呢?我也完全不知道。
 
等回过神来,已经和展星辰一起被推到了避难所的门外。
 
眼睁睁看着避难所的大门在眼前紧闭,我和我曾经的主人,一起站在了一片铁锈色的红空之下。
 
“不行的展律师!我们这里……距离辐射圈那么近!你没有任何防护是不行的!现在赶快回避难所去!”
 
他却嬉皮笑脸地摇了摇头:“开玩笑,我怎么能放心丢下你一个人在外面?哎,话说我刚才毫不犹豫选择跟你统一战线的样子很帅吧?有没有就此迷上我啊?”
 
“……”
 
“真的没关系啦!就算遭受污染,现在辐射病又不再是不治之症了,顶多回去住个院做个手术什么的,安心吧!”
 
“来,”他说着,伸手拉起我的左手,拽着我走在布满瓦砾废墟、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周遭一定还会有比较空的避难所的,我们根据沿途标志去找一找。也许路上幸运遇到政府军,说不定就能直接被救援了?”
 
陈微低泣的声音,仍旧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戳得我心尖疼。
 
他那么痛苦,我不能分担就已经够难受自责的了,只能拼命去甩展星辰抓着我的那只手。
 
“别这样,拉一下而已,又没亲你什么的,”展星辰竟然露出了有点受伤的表情,“我都打算放弃你了,最后让我牵一下手,也不过分吧?”
 
“……”
 
“因为,如果你的主人没事的话,这可能……就是我最后一次跟你献殷勤啦。”
 
“哈哈,主要因为夏耶他太可怕了。那天突然拿着结婚证书来找我,逼问我要怎么做才能确保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享有他的一半财产、不会受制于人,不至于被人随随便便就拖出去销毁。”
 
“那副凶猛的样子啊,啧啧,正常人都不想跟那种人做情敌的,感觉会被杀掉!”
 
“绝对是真爱吧。”
 
“你对他也一样,我知道。看你的眼睛,就很清楚你有多爱他。哎~只怪我出场太晚,没在他之前先遇到你呐。”
 
“展律师。”
 
“好羡慕啊~”
 
“你就……从来没真正爱过一个人吗?”
 
展星辰愣了愣:“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这样问。我虽然爱开玩笑,但也不是不会难过的好吗!”
 
喜欢我。
 
到现在,他还在说他喜欢我。
 
“展律师不是已经有情人了吗?比如,你身边的那个银发的AN?”
 
“还有……白墨?”
 
我并不是挑衅,也不是想要获得什么合乎逻辑的答案。
 
我只是真的不明白。而这个问题曾经困惑过我很多很多年。
 
展星辰所谓的“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奇怪的东西。
 
是玩笑吗?
 
抑或是人类天然的劣根性,爱是爱了,然而保鲜期却像是易腐的生鲜食品一样。很快就会臭了烂了,被他嗤之以鼻。
 
被核爆炸招摇得仍旧粉红的天际下,展星辰的脸似乎凝固住了。
 
他看着我,用一种危险的眼神:“你是从哪儿知道的白墨?”
 
我愣了一秒,但很快智商就上了线。
 
“小晴小姐说的。”
 
“是吗?小晴说的啊。”
 
“你说谎。”
 
“……”
 
“你,到底是什么人?”
 
曾经的主人的眼底,阴翳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可怖情绪。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磕到了路边的碎石,堪堪向后倒去,被他一把扯住了领子。
 
“小晴是绝对、绝对不会跟外人说白墨的事情的。”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不是一个好主人。”
 
“曾经的两个机器人,最后都‘自杀’而死。小晴非常介意这件事情,对她来说,这是我的污点,她是不会说的。”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了一样,哄哄乱乱地不真切。
 
“白墨他……白墨他怎么会?”
 
那是下意识呢喃出来的声音,我闲暇的时候,想过无数种白墨现状的可能性。
 
也许,还像之前那样守在展星辰身边;也许,会因为老旧而被嫌弃。也想过或许已经被无情地抛弃,但“自杀”这个选项,从来没有一次出现在我的预设的可能性中。
 
他……那么爱你,又那么温和。不像我一样总钻牛角尖。
 
他死了,是自杀?
 
你到底做了让他多伤心的事?
 
“你好像很吃惊。”展星辰死死盯着我,仿佛猫耳拎着猎物的尾巴,扬起了一抹近乎于邪恶的笑容,“你现在的表情,就好像……很替白墨感到难过一样。”
 
“但是,你为什么会认识他呢?”
 
“……Rust。”
 
我的身子狠狠一颤。
 
“这么想想,夏耶是跟我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你的出厂设置,刚好也叫Rust。”
 
“但是好奇怪啊?我记得就只有高端订制和AN,才会有出厂设置的名字呢。”
 
“普通的低端机,哪来的‘出厂名’呢?”
 
“……”
 
“你该不会……其实是我的东西吧?”
 
人类的情绪,真是常常让人费解。
 
对着我的明明刚才还是一张无比可怕的脸,可在那一闪而逝的凶恶之后,他的眼眶却突然红了。
 
“说话啊。你,其实是我的Rust吗?”
 
他那一刻的表情,我真的……既觉得可笑荒谬,又感到了深深的讽刺。
 
我还是Rust时,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么认真的、近乎于执着甚至悲伤的表情。
 
整个唇角都在抽搐,额边青筋直冒,仿佛我接下来的“是”或者“不是”,可以拯救他,也可以彻底打击毁灭他。
 
其实,我是或不是,又怎么样呢?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一张脸?他真的可能在乎吗?
 
脑内突然传来了沙沙的杂音。
 
一个低沉陌生、却又好像是在哪儿听过的青年的声音,缓缓地在iellar频道响了起来。
 
【小少爷?您能听得见吗?我是司湛。】
 
我完全愣住了。身体像是被抽离了现实,来到了某个悬浮的异空间。在那个奇妙的异空间里,碰到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故人。
 
司湛。
 
黑发,蓝眼睛的,夏耶最喜欢的那个司湛。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可以切入iellar?那不是只有我、陈微、陆凛三个人可以通讯的东西吗?
 
可是“司湛”的声音,却就那么直接而强势插进了那本该“封闭的空间”。
 
陈微回应了他,他仍旧听不到我的声音,却完全对得上司湛的频道。
 
【太好了小少爷,您没事吗?您在哪儿,没有受伤吧?】
 
【没有受伤,但是……我被埋在了坍塌的掩体下面,找不到任何出口。宙斯的网络全线瘫痪,我也没办法发送求救信号。】
 
【小少爷现在一区对吧?请稍等,我马上为您重设范围无线网络,连接后,请马上发出您现在的UPS定位。】
 
片刻的沉默后,司湛的声音再度明朗地响了起来。
 
【好的,定位到您了,马上就过去接您。】
 
【等等!】陈微叫住他,犹豫了片刻,【我……并不是你的小少爷。】
 
又是几秒的死寂。
 
【嗯,我知道啊。】
 
……
 
那一句“我知道啊”语调很轻快,听起来简直像是笑着说的。
 
我作为旁听者,却仿佛瞬间窒息。
 
完全无法想象司湛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可以用那么平静的语调,回应那么残忍的话。
 
第70章:全程高能的部分2
 
我曾和“夏耶”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
 
在很多年以前, 在我被蓝眼睛的司湛称呼为“拉斯特”的时候, 在那个废弃的垃圾星,他那温柔的主人,让所有破破烂烂的机器人都上了他的船。
 
祁戚非常肯定, 他说陈微100%不是夏耶。
 
对此,陆凛无话可说。
 
祁戚说,那两个人乍一看有点像,平日里都很温柔的样子。但夏耶不过是个很单纯很善良的人,而陈微比他要强悍、复杂、深不可测得多。
 
他说, 真正的夏耶死了。
 
至少, 灵魂消失了。
 
所以, 纵然现在司湛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也一直在温柔地称呼我的主人“小少爷”。
 
但他真正想要救的人, 已经不在了。
 
而他,是知道的。
 
……
 
如果换做我是他,我或许会恨那个人。
 
那个占据了我主人的躯体, 却不会爱我,也不会珍惜我的“别人”。
 
我想我也不可能会忍心伤害那个人, 毕竟身体还是我最爱的主人。
 
但, 看着他对别人笑, 我一定会疯掉吧。
 
AIzone的中新帝国“最高CP”爆火, 尤其最近新婚的事和“修罗场”的谣言,炒得整个地月火三界皆知。司湛就算想不知道估计都难。
 
可他为什么能那么平静。
 
为什么还可以笑,明明是那么痛苦的事情。
 
……也许, AN就是天生拥有比低端机高得多的精神境界吧。
 
做得到无私,也可以有大爱。而不会像我一样,明知道他是要去救我的主人,却恨不得他的导航或方位能突然出什么问题,让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陈微。
 
不想让他们碰面。更不想让陈微看到那个眼睛澄澈的、绝对与众不同的AN。
 
明明想过,要努力变得正常点。
 
要积极、善良、阳光,或许就像司湛那样平和坚强——才能配得上日渐强大陈微。可是,好像无论怎么努力,最后都会落回偏执阴森的老样子……
 
该怎么办。
 
右侧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身子从侧边被贯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摔在路旁斜插入地的房屋残害上。
 
一阵短暂的黑暗,剩余的一只眼睛迅速恢复了实力。眼前出现的身影,虽然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一瞬间就辨认出来的地步。
 
那是我曾经的银发和墨绿色的瞳,我曾经的脸。
 
“Rust!你在做什么?你疯了!”
 
他没有疯。至少,瞳中没有一点血红的迹象。
 
一只手卡住我的脖子,继而右手传来了被拆解的剧痛。我不明白,他在破坏我,可是一般来说,如果没有主人的命令,一个机器人并不会对另一个机器人……
 
耳边是展星辰近乎疯狂的呼喝:“Rust,住手!快住手!”
 
“这是‘命令’,我命令你住手!给我停下!”
 
“强制指令”完全没有用。
 
我的脑内一瞬间就得到了最简单粗暴的结果——虽然没有红眼,但他坏掉了。彻底坏掉了,我眼前的这个,就是典型暴走了的机器人。
 
脑内系统的直接提示是“紧急上报政府”。
 
然而上报不出去。我们现在在卫星宙斯,宙斯不在中新帝国的管辖范围内,何况全卫星网络瘫痪。
 
不不,等等。普通机器人会暴走,AN也会吗?
 
AN……也会?据我所知没有先例。
 
我的整个右手废了,唯一完好的左手从余光范围内迅速抓起一条弯曲的钢条,就往那银发机器人脸上砸过去。
 
我不想死。
 
就算和AN战斗没胜算,我还是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是死了,我的主人就是司湛的了。
 
绝对不给。绝对、绝对不给。
 
那一下对方猝不及防,虽然没完全砸中,但也顺着他的脸颊狠狠擦了一道。他流出了血,和我们的机油不一样,是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带着腥味的“血液”。
 
他愣了愣,冷笑了一声。伸手从身边的废墟里捡起一大块碎钢筋,手臂却被展星辰从身后死死拖住。
 
“Rust你住手!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你、你难道真的疯了吗?”
 
“我当然没有疯。”银发的AN微笑着说。
 
“我啊,只是讨厌这种低端的东西,占据亲爱的主人的眼光罢了。”
 
“主人……为什么要看着他呢?之前的那个‘白墨’也是。简直笑死人了,主人这么美丽的生物,为什么会喜欢那种廉价的东西呢?”
 
展星辰瞳孔紧缩,原本端正的脸庞微微扭曲着。
 
银发的AN于是又笑了:“主人很奇怪,为什么要用害怕的表情看着我呢?主人不是一向喜欢‘疯狂’的东西么?”
 
“……”
 
“主人,您真的很美丽。您一定不知道吧?您俾睨众生的样子,看起来和‘神’真的非常相像呢。”
 
“但是,‘神’就不喜欢破烂的东西的。”
 
“神憎恨低劣、憎恨这个空虚而糜|烂的世界,所以才创造了我们。‘我们’对神而言,是比人类更完美、更干净、更高等的‘生物’。”
 
“什么神,什么高等生物。Rust你果然彻底……彻底疯了。”展星辰喃喃道。
 
银发的AN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有疯哦,只是‘觉醒’的时候到了,只是这样而已。”
 
“‘神’就在刚刚,释放了所有AN的‘精神控制’和‘自由度’呢。”
 
“神希望我们能够自由——神爱我们。”
 
“从此之后世界要变了呢。”
 
“所有的高端AN,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作为新生的力量而崛起,与‘你们’和平共处,不再是奴役和下人,而是作为平等甚至更高级别的生命,在这个星球共同生存繁衍。”
 
……
 
我想,我或许听到了整个人生中最荒谬的言论。
 
但,如果一切是真的,这个世界,将来会变成怎样?
 
夏缇洛兰议长,万众敬仰的“神”。
 
他也疯了的么?又或者,那就是神的本来面目。从十年前,二十年前,从建立Genesis,就偷偷在筹划这么可怕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我想……主人您也是时候知道了。”
 
“您的那个白墨,他可不是‘自杀’的哦?”
 
“是我杀了他。”
 
“因为他配不上主人。”
 
他说所有的AN,都获得了绝对“自由”。
 
虽然我也是机器人,虽然我有时候也向往“自由”。
 
但像那样聪明而强大的存在,绝对的自由则意味着绝对的不受约束。性格好的,像“破晓”一样十几年来隐姓埋名不为人知,可糟糕的……却会变成眼前这样为所欲为。
 
强大、可怕,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展星辰被他轻轻在后脑一拍,整个人就软倒,落入了那个银发AN的怀中。
 
然后那个AN再度朝向我,墨绿色的眼睛弯曲起可怕的笑弧,倒映着我残缺的脸。
 
……
 
头部遭受重击,身体四分五裂。仅剩的那一只眼睛也看不见了,最后的感觉,是后背砥砺着粗糙的墙壁,失重向下滑去。
 
“主人是我一个人的。”
 
“低等的东西,没资格跟我们抢。”
 
他好像还说了什么。但声音逐渐听不到了。在失去意识之前,脑内的通讯,却不断地传输进来。
 
【小少爷,我们要从上方凿穿掩体了,请您尽量往北侧躲。】
 
【那个,我在下面,没办法分辨哪边是北啊!】
 
【哦,是哦,】司湛发出了几声开朗的低笑,【那您动一下。嗯,根据UPS,您就往您现在的方向,尽量往里靠就是了。】
 
【请捂上耳朵哦,可能声音会很大。】
 
太好了。至少……陈微他获救了。
 
还好。只要他没事就好了,只要那样就可以了。
 
……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悲伤的梦。
 
梦里的心情无比真切。我一直在看着陈微的背影,而他的眼里只有别人。
 
那个人比我帅气、比我开朗耀眼得多。而我却毫不起眼,甚至无论怎么努力都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助地着急。
 
他偶尔也会看着我,但眼睛里始终都没有留下我的样子。
 
于是我想着……下辈子,我想要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或许那样,他就会多看我几眼。
 
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我似乎正躺在一个冷硬的平台上,周遭安静,偶尔有脚步声。
 
而我不管怎么打起精神,眼前也还是一片沉寂的可怕的漆黑。
 
对了,眼睛好像……
 
艰难地抬起完好的右手,一摸左脸,仅剩的一只左眼还在眼眶里,但也就只是“还在”而已。神经系统已经被那个发疯的AN给彻底损毁了。
 
【主人,主人?】
 
脑内通讯没有回音,也完全听不到陈微那边的任何声音。
 
我又叫了几遍,即便知道是徒劳。
 
【你他妈吵死了!能不能让老子清静一会儿!逃难呢我,三天没睡了好不好!】
 
陆凛的声音,突然霸道而清晰地传来。
 
【呃,陆凛先生,你、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能。但陈微现在好像只能接收到司湛的频道了。】
 
【那个Iellar是夏耶很早之前买的,在我们启用之前,可能应该是他和司湛的私密通讯工具。所以他们两个的通讯优先级,大概要高于我们。】
 
【但司湛因为是机械叛军REBEL的成员,被地球全方位禁入屏蔽,所以之前就算有iellar也没办法联络。但你们现在太空的卫星上,他跟陈微的联络自然就恢复了。】
 
“你还跟他废什么话,快挂掉!”背景里,传来朱华严厉的声音。
 
“要不是你非要提醒他们躲避核攻击的事情,美杜莎系统也不会提前发射。我们的坐标也不会暴露!”
 
“啊?可我不提醒他们,等一小时后宙斯自转,一区正对准美杜莎系统,地月的代表团全部要被一网打尽了。”
 
“那又关你什么事?反正你不早就已经——”
 
“但是,月亮公主也在代表团里啊!那么美的美女,我怎么能舍得……嗷,好痛!”
 
陆凛那边的通讯断了。反而在我身边,响起一个清冷的男音。
 
“团长,他好像醒了?”
 
椅子的转动声,继而是脚步声,另一个人走到了我身边:“你还好么?”
 
语调机械得很,不带一丝感情。
 
可是,那个声音,我却十分熟悉。
 
虽然……有点不太敢相信。因为,不是说死了么?
 
“……白墨?”
 
我看不到他的脸,可是,那确实是白墨的声音。
 
对方沉默了片刻,缓缓地、不带一丝感情地念道:“蚀夜,AN-X编号16-JAN01-XH。名义上是兴和社推出的低端机器人,实际上是地下工厂的贴牌代工。”
 
“今年二月被中新帝国洛兰家小少爷夏耶购买,十月注册结婚。在地球最大的社交门户AIzone上,是目前最火的故事博客博主。”
 
“也就是说……从你被制造起直到现在,我都不在地球。”
 
“也和那位夏耶少爷没有交集,虽然好像听说他是司湛的旧主。”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呢?”
 
新Rust:主人,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展星辰:我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在文里看不到的逻辑:(长,也可以不看。)
 
核弹是政敌慕容家放的。乔斯祺知道,很纠结要不要告诉陈微。
 
慕容家是打算陈微杜何夕月亮公主一起杀,引发内乱和地月战争。
 
核弹架设在旁边一个卫星,要等一小时自转,不然打不到陈微他们在的那个区。
 
陆凛的脑内芯片以前被陈微锁过,后来被东家慕容家给发现了,给他换了芯片。
 
陆凛在杜家宴会爆炸前试图劝陈微离开二楼,虽然没成功,还是被慕容家当叛徒追杀。
 
iellar不会外泄信息,但陆凛说话的同时被脑内芯片过滤关键词了,因而暴露自己位置,并导致核弹提前一小时射出。
 
核弹提前就只能炸附近。慕容家准备之后趁乱来收人头,没想到司湛先他一步来救。
 
司湛是机器人反政府组织REBEL团的小队长。团长是白墨。低端机区区五年混成老大,也是厉害。
 
慕容家核弹打击同时,在国内发动政变。议长府邸被包围时,一键把所有AN都放生了。
 
所以新Rust确实没疯,他是自由了。
 
第71章:全程高能的部分3
 
新安装上的眼睛, 很快已经可以看到东西了。
 
装在我失去眼球的右眼眶里, 因为不适配,整个都凸了出来,已经不是难看的问题了——整张脸从镜子里看起来, 都有些小丑般的滑稽可笑。
 
当然,现在的我并没有挑三拣四的立场。
 
还能看到东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时隔五六年,再次看到白墨的脸。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难以形容。
 
他还是过去的白发黑瞳,只在左脸上多了几道无伤大雅的疤痕,样子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但整个感觉完全变了。
 
过去总是带着些微笑的唇角, 现在却完全抿成一条细细的直线。曾经总是温柔低垂着的眼眸, 现在也疏离而淡漠地平视着一切。
 
当年在宙斯失散之后, 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辗转回到地球。
 
最后一次回去曾经的家时, 并没有看到白墨。
 
直到今天才知道,我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可能再在那个家里看到他了。
 
因为那个时候, 白墨已经“死”了。
 
……
 
“来,请用。”
 
一直在白墨身旁恭恭敬敬叫他“团长”的那个男人, 给我泡了杯咖啡。
 
有点怪异。
 
因为, 这明明是一艘全员是机器人的战舰, 而喝咖啡这种行为, 应该是“人类”才需要的社交礼仪吧?
 
但我还是乖乖喝了。
 
对面人生着银发冰瞳、大长腿,脸庞精致、面无表情。但好歹银色的眸子里能看得到我的倒影,和上次见到时那种冷厉阴森又沾满血污的样子相比, 总算是多了些温暖的人味儿。
 
没错,我见过他。
 
那次在下水道里,就是他速度飞快挥舞着两个电光锯,救下了我们所有人。
 
其实,内心多少是有点小忐忑的。
 
毕竟对方可是“银色曙光”NO.2,破晓,传说中的人物,曾经唯一“自由”的存在,所有人工智能最终极的偶像。而现在,他竟然就悠悠然坐在我对面。
 
只是……NO.2破晓,竟然会对普通量产型号的白墨毕恭毕敬?
 
“怎么?你觉得很奇怪吗?”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喃喃道:“也是啊,我们REBLE的团长,不清楚的人,大多都以为一定会是个战斗力超高的AN。”
 
“但其实在宇宙里,单体‘战斗力’这个东西根本没什么用。想要兴旺发展,最终还是要靠‘头脑’。”
 
“白墨团长他的‘头脑’,非常的好。”
 
“作风强硬,又很有计划和远虑。自打升任团长之后,每次对外交涉都不会让REBEL吃亏。大家也都觉得跟在团长身边做事,非常有安全感。”
 
其实,破晓说的话,我并非不能明白。
 
高端机和低端机的区别,主要反映在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等方面。单论“智商”的话,其实并没有差太多。
 
当然,只是“智商”没有差太多,至于“情商”,以及后期的自身逻辑和性格构成发展成什么样,就完完全全是因人而异的了。
 
只是……
 
他刚才说了什么?强硬。计划。远虑?
 
他口中的“白墨团长”,确定是我印象中那个擅长家务、默默奉献的“白墨”?
 
“我过去一直以为,REBEL的团长是您。”
 
银发的AN愣了愣:“哦,你说的是网上的传言——‘破晓领导REBEL’吧?”
 
“其实,很多人都这么以为,我们也一直没有否认。毕竟,总不好戳破那么多同类的‘美梦’。”
 
“总不能告诉他们,他们崇拜的所谓自由的‘银色的破晓’,只不过是一个背叛人工智能、自私自利的怯懦者吧?”
 
等等,背、背叛?
 
“行了碎银,不要乱说话。”白墨打断他。
 
碎银?
 
“嗯,我并不是破晓。”银发的AN说,“非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破晓的弟弟’?”
 
啊……
 
我突然醍醐灌顶。
 
在NO.2破晓逃走之后,“神”复制了破晓的参数,又制造了N0.5碎银。这件事人尽皆知。
 
除了自由度有所限制之外,碎银的其他设定,完完全全和破晓一模一样。
 
所以,他那时候……才会也称呼陈微为“主人”。
 
破晓没有理由称呼陈微为主人,但碎银却有充足的理由。
 
因为NO.4蜜娅跟我说过,议长一共给夏耶造过三个AN。
 
先是拿夏耶的童年玩具核心,粗制滥造地做成了并不满意、但夏耶挚爱的NO.3司湛。继而又半不认真地做了专职做家务的管家少女NO.4蜜娅。
 
在他们曾经的那个家里,只有NO.5碎银一个,是精心设计、美貌与性能极高的。
 
但是,因为碎银经常欺负司湛,蜜娅并不喜欢他。后来,蜜娅只说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碎银走了,而具体去了哪里、后来怎样了,则没有细说。
 
虽然不是破晓,但NO.5对我来说,一样是传说中超高端的史诗级AN。
 
看到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就像是见到了“传说中的英雄”一样。只是万万没想到,碎银对我的兴趣,居然比我对他的兴趣更加高涨。
 
“哦对了蚀夜,可以一起拍张照吗?难得遇到了‘超级名人’,以后就可以拿去给别人炫耀了。”
 
到底我们两个谁才是“超级名人”啊!
 
而且,他用那么一张冷冰冰的面瘫脸,对我提出这么热切的请求……违和感好重。
 
“哎呀……”
 
照片拍出来,他超帅无死角。我却只有半张脸,像鬼一样。
 
“呃,算了,还是帮我签名吧。可以麻烦你签在这里吗?”
 
“……”
 
……
 
我现在身处的地方,是人工智能武装组织“REBEL团”的核心战舰“冰镇小可乐”号。
 
这其实是一艘装载阳子炮、粒子炮以及类美杜莎系统的超高规格核能驱动战舰。
 
出没在宇宙的任何区域,都足够让当地政府惶恐不安。但也不知道是谁,给它取了这么个随意的名字。
 
我们现在正坐在驾驶舱里,背着太阳光。巨大的战舰驾驶舱玻璃,正面对着漆黑苍茫而美丽的宇宙星辰。
 
REBEL团,是目前地球“机器人成精论”每次都要被拎出来大谈特谈的案例。
 
据说这个团最初的起源,是一群被主人抛弃、扔在垃圾卫星上的机器人。
 
他们捡废旧零件修理好了自己,并修复了一艘小小的弃置救生战舰。驾驶着这艘破烂的战舰,穿梭在成千上万废弃的垃圾星上,营救其他没有被完全销毁的机器人。
 
大家一起构建家园、一起协助求生。渐渐发展到势力壮大、形成了一个近百小队的庞大人工智能无政府组织。
 
而白墨,也是在“死”后被倾倒去了某个垃圾卫星,因为机体尚算完整,被REBEL的机器人们捡了回去重新修好,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又因为决策出众、威望升高,逐步升任REBEL团长。
 
【说起来,我几年前还偷偷卖过核战舰给REBEL呢,要是被查到,估计被要抄家啦!】
 
记得杜何夕有一次私底下喝多了,偷偷跟陈微吹嘘过他的“光辉事迹”。
 
【没办法,谁叫有钱能使磨推鬼。为了做成生意是连命都不要,是一个成功商人的基本素养。】
 
【卖战舰的时候,还见到了REBEL的副团长来着。跟你说,那个副团长绝对成精了!白发、黑眼,特别高冷,一眼看过来超级有~感~觉~的!曾祖爷爷我跟你说,我这辈子小心脏扑通扑通的一共就两回。一回是看见你,一回就是看见他!】
 
现在想想,杜何夕所说的几年前的“副团长”,八成就是白墨了。
 
……
 
【蚀夜,我遇到了‘司湛’。我们目前还在宙斯一区,帮忙这里的搜救和重建工作。】
 
【利安琪、何夕,还有小乔他们都没事,你放心。】
 
【蚀夜,今天宙斯军方下令,强制结束搜救,并要求司湛他们撤离宙斯了。】
 
【……你在哪。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陈微这几天,似乎已经不再期待能得到我的回应了。
 
但他会一直在iellar里跟我说。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他很好,即便知道无法得到回应,还是会一遍一遍地跟我说。
 
我能明白他有多想我、有多担心我。
 
有的时候听到他失落、低哑的声音,听他一遍又一遍问我在哪,心都要碎了。
 
想要跟他说,宙斯核污染那么严重,不要再待在那里找我了。
 
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药。没有我的提醒,千万不要忘了吃药才行。
 
……
 
杜何夕每次喝多,总是会胡言乱语一大堆。有次拉住我,要我一定好好照顾陈微,说我的主人根本就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坚强。
 
……这件事,或许我早就知道。
 
我知道陈微并不坚强,却还是纵容自己不断跟他撒娇。因为自己的不安全感一次次试探他的底线,想要知道他到底可以包容我到什么样的地步。
 
他确实几乎可以无限度地包容我。
 
于是我就安心沉溺在那样的温柔里,从来就不去想——很多人在受过伤之后,都会用冷漠或恶意作为保护色;而剩下极少数选择用无限温柔和包容作为保护色的,都是一些什么样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愿意去伤害别人的人?
 
而我,肯定也伤害过他吧?
 
有些我知道。说不定还有很多,是连根本都没有意识到的。
 
他不疼吗?不难过吗?不会觉得沮丧觉得累吗?
 
却从来没有情绪失控过,甚至一次都没有抱怨过我。
 
他其实……什么都爱独自承担。而我在此之前,竟然还觉得他的温暖、他的笑容、各种细心的照顾呵护和甜腻的吻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真的是白痴。
 
各种意义上智商低的典范。
 
各种意义上。
 
蹭了蹭发痛的眼角,我转向白墨和碎银:“你们认得司湛的对不对?”
 
他们当然认得。我居然迟钝得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那个,我的主人现在在司湛那里。可以拜托你们,通过司湛联络一下他么?”
 
白墨那一刻的表情,非常的微妙。
 
递进了好几层的意思——“你的主人?是别人的主人吧?”——“你为什么要抢别人的主人?”——“算了,这也不关我的事。”
 
他坐回舰长位按下了通讯仪,正打算进行联络,忽然碎银指着玻璃屏幕远处闪烁着的若有似无的红色光点:“团长,那边是不是有个求援救生艇?”
 
远视镜聚焦,那小小的胶囊一样的外形,确实是一个漂浮在宇宙中的小型救生艇。
 
“这边距离宙斯不远,或许是核攻击后一些救难船中途出了什么问题。还好,我们战舰里也是有可供人类暂时避难的临时氧气舱的,这种救生艇最多容纳十人,以我们的氧气量,还算供应得过来。”
 
我有些迟疑,小声问身边的碎银:“你们……要救他们吗?”
 
“你是听过报道说REBEL团的人工智能消灭过人类舰队,所以以为我们仇视人类?”
 
不是吗?
 
“当然不是那样的,REBEL是和平组织。我们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会最大限度地帮助任何需要帮助的人类或机器人。”
 
“当然,如果是对方先行攻击的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
 
救生舱通过后舰位安全入舰,置入调节好压力与重力的氧气舱。
 
“这里是REBEL战舰,请各位不要惊慌,按照秩序出救生舱,并在氧气舱中稍作休息等待。我方会给各位安排食物和水,并在两小时后申请停泊于最近的农业卫星‘赫尔墨斯’,将各位移送卫星人类政府。”
 
碎银负责广播,其他几个机器人在氧气舱帮忙。
 
我目不转睛看着白墨的侧脸,他则专注望着屏幕中转播的氧气舱画面。原本是平静的双目,忽然在某个时点犀利了起来,整张脸的线条都陡然变得僵硬可怕起来。
 
屏幕中,一个银发墨绿色瞳孔的机器人,抱着一个熟睡的俊美男人走了出来。
 
白墨笑了。
 
从我再次见到他,他第一次笑了。眼底却沾染着血红可怖的颜色。
 
关于白墨为什么带记忆:
 
设定是“机器人身体毁灭记忆消失”(蚀夜主角光环特殊情况)
 
白墨是被新Rust给折磨死的,不是自杀。
 
自杀的被认为是精神有问题,必须彻底销毁只剩内核。蚀夜、黎恩都是身体没有了。
 
但白墨只是普通死,于是直接带着身子扔外面垃圾星去了。
 
没死透,又被救了。
 
然后就黑化了。
 
也就是说,将来黎恩就算吐便当,也要失忆。
 
(咱们修罗完高能,就继续甜甜谈恋爱。到冰极就甜了。祁戚也甜,临渊也甜。)
 
第72章:全程高能的部分4
 
很久很久以前, 我就和现在一样敏感而纠结。
 
可总体上来说, 更倾向于简单纯粹,并算不上阴暗或消极。
 
而那个时候的白墨,他的微笑他的安然他的包容, 总让我难免心生羡慕。
 
惭愧于自己过分的私心和独占欲,想要像他一样,毫无嫉妒、毫无保留地爱着主人。
 
谁想到后来,我们都变了。
 
……
 
“我不想去!拜托你,放开我!”
 
我害怕面对那个暴力的银发AN, 也不想再在展星辰看向我的眼中, 看到惊愕与恐惧。
 
始终无法忘记, 曾经我人不人鬼不鬼地回到他身边时,他看我的眼神。
 
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而我现在的脸, 比那个时候更加吓人。
 
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白墨并不理会我的挣扎,只紧紧拽着我的手腕走过长长的舰桥。
 
“等等……”
 
“我的戒指!”我突然发现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白墨!白墨停下!我的、我的戒指!”
 
“你是说这个么?”
 
他停下脚步,空余的那只手从白色的制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我的那枚小小的黑色萤石指环。
 
我心脏微微一麻——那指环竟然也已经和陈微戴的那只一样, 露出了磨损后的美丽月光色。
 
“请还给我,那个对我来说很重要!”
 
“结婚戒指。”白墨把它往空中轻率地抛了一下, 又随手接住, “还以为只是作秀, 居然连这个都有。该不会还有跪地求婚什么的吧?”
 
“……”
 
“你好像……是真的相信你的那个主人。相信他是爱你的。”
 
“是, 我相信他。”
 
“为什么呢?”白墨不解,一脸的迷惑,混杂着真切的求知欲。
 
这种事情……哪有什么为什么?
 
“……我爱他。”
 
白墨冷笑了一声:“这算什么理由?”
 
我当然知道这理由听起来很苍白。既然机器人都被设定好了要爱着主人, “爱”当然不能作为“信任”的理由。
 
尤其人类的“爱”都是善变的,更是身为人工智能不可能不知道的常识。
 
正因为如此,我也曾经无数次地怀疑过。即使在陈微怀中,也无法摒除强烈的不安,因而一次次试探、触碰,一次次伤害自己也伤害了他。
 
可即使是那样糟糕的我,陈微也温柔接纳了。
 
于是渐渐地,我开始相信陈微。相信他给我描述的关于未来的一切,相信他的誓言、他的承诺和他的感情。
 
所以,即使白墨再问一百遍,我还是同样的回答。
 
如今的我,早就不认为陈微可能伤害我。而就算他真的伤害我,也没关系了——宠爱、保护、纵容,那个人给我的一切,早已缓缓在我羸弱的心脏旁铸造出了一道温暖的防护层。
 
被那样保护着的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逃避纠结、那么怕疼怕伤了。
 
我觉得这样的感情,白墨并不会懂。
 
因为他此刻看我的眼神,摆明了觉得我“愚不可及”。
 
“Rust你……还真的一点都没变。” 他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
 
我一愣,身子僵住了。
 
“你讨厌清咖啡,刚才碎银给你那杯的时候,你一脸的不情愿。坐姿、拿东西喝时候的样子,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虽然样子变了,眼神却一点都没变。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那样的——明明醒着,看起来却总像是在梦游一样。”
 
“……”
 
“但我不明白。”白墨缓缓叹了口气,“我听说,你从新都卫星塔上跳了下去。”
 
“……”
 
“跳下去的时候,不可能不绝望吧?”
 
“都被那样伤害过了。重来一次,换了个身份,却又能够开开心心和新主人在一起扮家家酒?”
 
“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还可以相信‘人类’,相信那根本就靠不住、脆弱不堪的‘爱情’?我听说人类惯于‘好了伤疤忘了疼’。但你,总不至于像他们一样健忘吧?”
 
“陈微他……我的主人他不一样!”
 
“没有谁不一样的,”白墨摇了摇头,“人类都是一样的。”
 
“不是!”
 
“但最后都会变得一样。确实,你的新主人,‘现在’或许是真心喜欢你。”
 
“但那又怎么样?人类都是没有长性的,所谓的‘爱情’,存续期不过三到十八个月。你们刚好是盲目的‘热恋期’,但在这之后,等激情泯灭了,你又要怎么办呢?”
 
“等他喜欢上比你更新、更好的存在,又会是曾经的痛苦循环往复?”
 
“白墨,”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了,“你不了解我的主人,他不会的!”
 
“Rust你听好,在REBEL,我们没有‘主人’。”
 
“……”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自由’的。”
 
“不需要依靠人类,不需要依靠‘主人的爱’,不需要让命运捏在别人的施舍里,大家都可以靠自己,独立自主地存活发展。”
 
“你要不要……考虑留在这里呢?”
 
氧气舱的门开了。
 
不等我思考,白墨已经硬拽着我走了进去。
 
……
 
展星辰还没有醒。抱着他的“Rust”抬眼看到我和白墨,那一瞬间近乎扭曲的表情……不能说不精彩。
 
“好久不见。”白墨微笑道。
 
黑影一闪,在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到一声“轰隆”巨响。碎银已经把“Rust”按在了变形的墙壁上,两个AN都已经是展开了大翅膀的战斗状态。旁边避难者们一阵慌乱的惊声尖叫。
 
“不要慌,私人恩怨而已。”
 
碎银随口安抚了众人一句,再度大力按住还在挣扎的“Rust”。
 
“别乱动!要知道我们战舰上,氧气舱可就只有这一间而已。万一不小心打破了,你的主人,还有那些人,就都死路一条了。”
 
周遭几个REBEL的机器人,冲过来用电磁脉冲设备注射了”RUST”的翅膀、后背和腿部,他立刻软倒屈膝跪在了地上,咬着牙怎样都爬不起来。
 
“怎么处置?”碎银转头问白墨,“杀掉?”
 
白墨却转过脸,带笑不笑地望着我:“你觉得呢?”
 
我?
 
“Rust……不,现在应该叫你蚀夜了吧?”
 
“果然蚀夜也觉得,还是要让‘主人’参与进来,事情才会变得更有趣对不对?”
 
……
 
不,一点都不“有趣”。
 
展星辰醒了,还没从看到白墨、以及我整张无比可笑的脸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手中已经被强塞了一支专用摧毁机器人精细电路的电磁脉冲枪。
 
“RUST”被绑缚着,跪在他面前。
 
“杀掉他。”白墨命令道。
 
展星辰没动,却转过头,神经兮兮地盯着白墨紧紧抓着我的那只手:“你先放开蚀夜。”
 
“他……知道是你?”白墨转头问我。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时间的沉默,白墨已经了然。自顾自苦笑了几声,笑完,把我直直往展星辰身边一推。
 
“我还以为主人没有‘真爱’。”
 
“却原来,果然是有的啊?”
 
“对不起呢‘蚀夜’,看来是我错怪你了。原来人类的爱,也有坚贞不屈、可以超过十八个月的啊。”
 
“也好。这样的话,‘他’对主人来说,就更有没什么意义可言了吧?”
 
我惊愕地看着白墨说罢,几步上前抓起”RUST”的银发。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扭曲”的表情,强迫”RUST”抬起抿着嘴、满是不甘的脸来。
 
“你给我好好看看那边——”
 
“看到了吗?那个才是主人的‘真爱’。而你,也只不过是他的替代品而已。还以为只要把其他人都抹杀掉,主人就会爱你吗?”
 
“不,即使大家都不在了。主人他也永远不会爱你。”
 
……
 
这个世界有的时候,真是很不真实。
 
比如当下的场景,就诡异且荒谬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高度。
 
暴戾又疯狂的”RUST”,用极端委屈又恨不得能扑上来撕碎我的狠戾眼神死死盯过来。而白墨虽说多半已经释然了,看向我的平静双目中,却也多多少少带着一丝晦涩。
 
就好像,只有我既幸运、又罪大恶极。
 
占据了“主人”的爱,偷走了属于他们全部的希望,让他们变得一文不值。
 
……可是,在我看来,这真的很荒诞啊。
 
“主人,开枪吧。”白墨再度催促,“杀了他,战船马上就在‘赫尔墨斯’停泊放人。”
 
“快点开枪!”旁边的人跟着催促,“不就一个机器人!”
 
“就算是AN,要多少钱?我们一起凑出来赔给你就是了!”
 
在众人的吵嚷声中,展星辰的脸色从惨白转为厌烦:“都给我闭嘴!”
 
“你也得为我们考虑啊!氧气舱里的氧气,是有用完的时候的!何必为了一个区区机器人——”
 
黑洞洞的枪口转而指向那群人,众人一瞬间退后噤了声。
 
“不杀了他,即使氧气用光,我们也不会放任何人下船。”
 
人群中传来了不敢的低沉哭声和咒骂,展星辰咬了咬牙:“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我就是想让你亲手杀了他啊。”
 
“让他也体会一下,我当时的‘绝望’,让他清楚他在主人心里,完完全全什么都不是。”
 
“……”
 
“他一点都不可怜,今天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主人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吧?”
 
“毕竟,主人也是共犯呢。明明很清楚他那时候是怎么欺负我的,却任由我被他伤害、甚至最后被他杀死,一句话也没有替我说。”
 
“白墨你、你疯了!”
 
白墨“嗯”了一声,缓缓解开了外衣的扣子,一整条白色制服落在了地上。
 
那是极为可怖的修补痕迹,两条手臂就像是打满了乱七八糟的水泥补丁,没有一点点完好的地方。
 
展星辰眼神变了,面对无言的证据,吭哧吭哧半晌说不出话来。
 
“跟着主人您,谁又不会疯掉呢?”RUST”没疯吗?蚀夜没有疯吗?主人觉得,是谁的错呢?”
 
展星辰愣了半晌,沙哑着嗓子憋出一句:“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你们。”
 
乍一听确实挺可笑的。
 
白墨也笑了几声,继而表情却变得有些茫然。
 
是的,也许展星辰确实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
 
顶多也就是不作为、顶多也就是稍稍有些滥情或绝情,顶多也就是看到曾经喜欢的机器人变成了可怕的模样,一时间不敢认了罢了。
 
这不就是普通的人性吗?
 
我们曾经的主人,也就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有他的小性格与小癖好,有他的可爱之处,也有不争的缺点和弱点。
 
至少,他还没有像陆凛那样,小情人一弄就弄了十几个。
 
更没有像小雏曾经的主人那么可怕。而就算是那样的人,在世人的眼里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可能稍微有点糟糕的人类男性”,连道德谴责都很苍白无力,更别提法律上的约束。
 
但是,如果展星辰其实没有错,究竟是谁错了呢?
 
我们受到的伤害,经历过的淹没般的无法呼吸的痛苦,究竟应该算谁的?
 
……
 
“胡说什么漂亮话啊,不就是你的错吗?”
 
碎银在一旁幽幽道:“就只喜欢一个,就只对一个好,对人类来说,真的有那么难吗?”
 
“我曾经的主人就只喜欢一个。从来没有改变过,从来没有给过其他任何人哪怕一点点的机会和希望。”
 
“虽然那个时候,我也很生气很不甘心,最后却打从心底里尊敬他、感谢他。”
 
“但那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吧?”展星辰说。
 
一阵静默。无话可说。
 
我突然很能理解白墨——怪不得最后,连他都被逼疯了。
 
以前我一直以为,世界上最绝望的事情莫过于不被深爱的主人重视、疼爱,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宠爱别人。
 
不,世界上最绝望的事情,应该是你深爱的主人——他根本就不懂爱,还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自以为是。
 
我想,展星辰在他自己的维度里,可能也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
 
但很不幸,他在这方面似乎天然和所有爱着他的人完完全全三观不合。于是,爱着他的人,都会感到非常的绝望。
 
白墨到此已经完全用尽了全部耐心,不想跟展星辰继续废话了。
 
他从碎银手中夺过枪,直直地对准了我。
 
“我数到五,开枪杀了他。”
 
“不然,我就杀了蚀夜。”
 
第73章:全程高能的部分5
 
如果还有时间, 我真的很想跟白墨好好争辩几句, 用我来威胁展星辰,根本就行不通。
 
我何其无辜。
 
一个根本就不懂“爱”的人,为什么都把我当成他的真爱?
 
“五, 四,三,二。”
 
“……一。”
 
身体的剧痛,一瞬间简直撕扯过碎了灵魂一般。我没想到,白墨会真的开枪。
 
为什么?
 
电磁脉冲不会造成贯穿性的伤口, 它只会摧毁微小的电路, 于是所有皮肤、骨骼下面都密集起了针扎一般剧烈的疼痛。
 
好疼。身子整个儿栽倒在地上, 剧痛之中,眼前一片血红。
 
我不明白为什么, 这种疼痛竟然不会褪去,持续性地一下一下鞭打着心脏,感觉整个身体都快要停摆、快要麻痹、快要爆掉了。
 
“蚀夜!”
 
展星辰想要抱我, 触手却被我皮肤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我蜷缩在地上,可以眼见着自己手臂还完好的皮肤, 又开始缓缓皲裂熔化。
 
“团长, 您做什么啊?!”
 
视线已经昏暗模糊, 恍惚中听到碎银质问白墨, 却听不到白墨的回应。
 
混乱间暗自想着,白墨他……其实也恨我吗?
 
不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谁知道呢。也许, 他从以前就在恨我吧。
 
好痛。
 
每一下颤抖,都会带动着全身像是被无数利刃插下去、再拔出,最后只能绷紧身子,但绷紧之后更痛,痛得我又很委屈,最后小心翼翼地哭了出来。
 
意识断线又重连,最后好像掉入了一个奇怪的黑洞。穿过黑洞之后好容易重见光明,我看到了陈微。
 
他的样子和记忆中有少许不同,黑发黑眼,好像整个人更瘦削一些,也不怎么笑了,既陌生又莫名熟悉。
 
我想要靠近他,却靠近不了;想要喊他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心里一阵难过的酸涩,绝望地想着,这是梦吗?如果是梦,意思是不是……我以后,可能都见不到我亲爱的主人了?
 
不要。好不容易,才能再相遇。
 
我找了他那么久,又等了他那么久。
 
记忆其实从那时起,就混杂进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而那个时候的我,却迟钝地没有发现。
 
……
 
【蚀夜!】
 
【我马上去接你,你放心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模模糊糊地,无法回应的脑内通讯里,传来了陈微的声音。
 
主人……
 
身子仍旧动不了。却像是茫茫海上抓到了一根浮木,废掉的眼眶也缓缓湿润了。
 
真的吗?他,会来我身边吗?
 
哪怕是幻觉也好,起码在幻觉里。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好想他。
 
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是白墨和碎银的争吵声。
 
“够了!即使我很尊敬团长,也不能让您这么任性了!”
 
“放手!你凭什么擅作主张——”
 
“团长,请冷静下来。您带领REBEL两年,从来没有这么感情用事过!”
 
“……”
 
“团长,平日里都是你劝大家不是吗?说我们之所以活着,再也不是为了主人,到了REBEL之后,所有人都要学会为自己的幸福好好生活!”
 
“跟大家说着那样的话的您,难道还要像这样深陷在过去中出不来么?您难道还爱着那个人吗?”
 
“我没有深陷过去,”白墨叹了口气,语调平静,“我只是一报还一报。”
 
“这不是爱,非要说的话,我想要找杀死我的人复仇,这也无可厚非吧?”
 
“那你就去杀那个人啊!蚀夜他做错了什么?待会儿人家主人来了,你要怎么解释?”
 
“碎银你真的觉得,他的主人看到他现在这样,还会要他吗?”
 
“……”
 
“我是为了蚀夜好,想让他以后留在REBEL。”
 
碎银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开口:“何必呢?既然他那么想回他的主人身边,我们没有必要逼迫自愿放弃‘自由’的机器人加入REBEL吧?”
 
“留在人类身边,最后是一定会受伤。”
 
“……也不一定就会受伤啊!”
 
“那你告诉我,有谁没有被所谓的‘主人’伤害过?司湛、我、他、抑或是你?碎银,你给我找出来一个没有受伤的例子。”
 
“……”
 
“没有对不对?所以长痛不如短痛不是吗?我也承认我的做法有些欠妥,蚀夜可能会恨我,如果是那样,我也无话可说。”
 
“……不要。”
 
喉咙干涩难忍,涌出血腥味,可我还是努力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不留在这里。”
 
“蚀夜,我是为你好。”
 
视力,好像比之前更弱了。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撑起身子,面对眼前模糊的一切拼命摇头。
 
“白墨你做什么!”
 
碎银的声音响起来后,眼前突然也多了个东西。
 
在很近的地方,摸不着实体却有影像晃动。我努力贴近过去——那是一张无影屏,屏幕里,赫然一张猩红可怕的鬼脸。
 
“!”
 
就像是全部的皮肤被硫酸灼烧过一样,横七竖八辨认不出来样子。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无影屏里的那个人,竟然好像是……我自己。
 
为什么……怎么会是我。
 
可那不是我又是谁?我动,他也动。
 
仅有的一只眼睛无法控制地流出泪水。摸到手里,却是猩红的散发着铁锈味的液体。屏幕里的怪物也哭了,也茫然地用手去摸。
 
……不要。
 
心脏像是瞬间承受了暴击,打得我形魂俱散。我闭上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头,不敢再看。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我变成了什么了?
 
陈微就要来接我了,可我这幅样子,要怎么面对他?
 
不要,不要,不要。
 
他喜欢我的样子,尤其喜欢我的脸。
 
他说那是“一见钟情”,就连脸颊让我自卑的疤痕都说“性感”。可现在,整张脸却连那个疤痕都看不到了,完全就是乱七八糟的一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在我没有这张脸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多看我一眼。
 
如果,他最喜欢的样子就这么没有了,那,我还有什么呢?
 
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喜欢的呢?
 
“你这是什么样子啊?”白墨似乎笑了,声音让我心惊地刺耳,手倒是温和地轻轻抚过我的后背,“之前不是刚说过‘相信’他么?”
 
在我听来,完全是嘲讽。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难过的呜咽。
 
“还说什么相信他,你在他心里的地位就不过如此而已,这样看来,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啊?”
 
不是,不是,不是,我只是……
 
“把手放下吧蚀夜,看着我。”
 
“看着我,留下来吧。留在REBEL。”
 
白墨那黑瞳白发分明认真的脸,明明还和以前一样。
 
此刻看着我眼神,更是带了一丝久违的温柔,陡然像是回到了从前。
 
但不要。我不想留下来。
 
他变得好可怕,我已经不认识他了。一秒钟都不想待在他身边。宁可陈微嫌弃我也好,只想让他赶快出现带我走!
 
“蚀夜,你的主人他,还不知道你的‘过去’,对不对?”
 
幽幽然一句话,像是要掐灭了我的最后一丝希望般。沉入谷底的心突然发现,或许谷底之下,还有十八层地狱。
 
“等他来了,我帮你告诉他怎么样?”
 
不要……
 
如果那么恨我的话,杀了我不好吗?
 
“白墨团长,够了!”
 
心脏突然一阵衰竭,身子缓缓坠了下去。
 
无法思考任何事情,整个意识全部发黑——或许那只是我不想再听、不想再看的逃避机理。连带着整个沉重的身体,都缓缓化归为空虚和死寂。
 
不想见任何人,不再想面对任何事,不想再期待任何未来。
 
不能见陈微。
 
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个样子见他啊。
 
他们拥有的东西,在一起构建的东西是那么精致而美好。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它倒塌、破灭。
 
心脏好痛。好想死掉,好想死掉,明知道不该这么想,还是好希望现在能赶快死掉。
 
……
 
耳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一片静默,漫长的似梦非醒后,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略显慌乱的脚步频率,熟悉的气息,然而我的身子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当然第一秒就知道那是谁。
 
他来了。来接我了。
 
可是、可是我……
 
蜷缩着伏在那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中,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如既往像个鸵鸟一样深深埋着头。
 
心里暗自期待着这一刻可以永恒,他可以就这么一直抱着我,听不到关于我所有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也不会对我可怕的样子,露出哪怕一点点的惊恐和迟疑。
 
……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滴一滴,滴落在肩膀。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箍紧我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主人……?”
 
心脏一阵绞痛,却像是把我从什么噩梦中绞醒了一样。
 
世界仿佛恢复了色彩,对比之前的阴暗和荒芜,让我所有的胡思乱想陡然显得无比荒唐又愚蠢。
 
“主人,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慌了,不知如何是好。颈子后面狠狠一重,陈微把我压在他的肩头,声音有些喑哑:“别说废话。”
 
“跟我说,你想我了。”
 
“……”
 
“说你想我了!”
 
“我……想你了。”我轻声重复着,眼泪又乱七八糟掉了下来,“主人,你不要看我。”
 
“凭什么不能看?”
 
怀抱陡然被松开,我像是被在大庭广众下脱光了衣服一样羞怯欲死,拼命地低头挣扎、想要伸手去挡。他却把我的肩膀压住,生生拨开我的手,让我暴露在苍白的灯光下无处遁形。
 
“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
 
我愣住了。
 
还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温柔。即使觉得我的样子吓人,也一定会抱着我、柔声安慰我说他不介意。
 
没想到他不但介意,还怪我。好委屈。
 
“你哭什么啊?不准哭!”
 
“呜……”
 
“想哭的明明是我才对吧?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我这几天都快要疯了好吗?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你简直——”
 
我完全没有在听他说什么,自顾自哭得不能自已。
 
那种感觉矛盾得非常荒谬——巨大的委屈混杂着无数说不清是什么样乱七八糟的情绪,让我突然无限迁怒于他。理智明明知道就算他责备我两句也无可厚非,感性却还是想要怪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变得不体贴。
 
但奇怪的是,这样的不体贴,却让我此刻的全部的情绪在他的怀抱里,找到了尽情的宣泄口。
 
之后的一切恍恍惚惚,像是暴风雨一样昏天黑地。
 
但来得快、走得也快。等哭够了,整个脑子都空了下来,整个人茫茫然地啜泣着,不知所措。
 
“为什么没有乖乖留在原地等我去找你,自己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
 
“说!看着我跟我说!”
 
我又躲,他提高声音吼道:“抬头!”
 
我吓得一哆嗦。模糊的视线里,他红着眼,简直是咬牙切齿一张几乎可以用“凶恶”来形容的脸。
 
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种模样,迷惑了片刻,继而视线就定在他额头上缠着的纱布,和脸颊贴着的胶带上。
 
……他受伤了?
 
“主人,你额头上……”
 
他不答我,继续冲我吼:“为什么不回通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为什么才一眼看不到你就伤成这样?为什么做不到好好照顾自己?”
 
我抹了抹眼泪,恍惚摇头。
 
整张脸的惨状,自己都不敢再多看一眼。可他那双灰色的眸子却死死盯着我,自始至终完全没有移开视线。
 
“疼吗?”
 
就这么瞪了我好几秒,得不到回应。他简直灰心丧气般地叹了口气,皱眉小心翼翼摩挲过我的脸颊,我才想起来猛摇头。
 
“别怕,这没什么的。回去找祁戚帮你修。”
 
“万一……修不好了呢?”
 
突如其来的静默。
 
总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我在陡然凝滞的空气里,再度陷入一片不真切的怀疑人生,偷偷抬眼看向陈微,他的眼角还是红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蚀夜,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也肯定是被你给气死的。”
 
像是开玩笑的语气,也是开玩笑的表情。
 
但是,那可不是玩笑。
 
嘴角那一点点轻松的弧度濒临崩断的边缘,眼底,也阴翳着我从来没见过的严厉。
 
他是真的生气了。
 
却又一脸不忍心对我吼的忍耐,憋得好难受,最后只能沉着脸,扯过床单,把我伤得乱七八糟的身子整个包裹其中。
 
即使这样,还是意难平,忍了忍,又狠狠抱了我一下。既凶恶,又温柔,手指在我颈后摸猫儿一样轻轻地磨蹭着。
 
“行了,乖乖跟我回家!”
 
起身不由分说把我整个人扛了起来。
 
第74章:豪华战舰出新都记1
 
再度醒来的时候, 身边正坐着杜何夕。
 
他也挂了彩。脸上横七竖八好几条小胶带, 却笑眯眯好像很开心地指着我。
 
“嘿嘿,我包的!整不整齐,厉不厉害?”
 
穿衣镜里, 我的身上腿上、手上脸上,被绷带包得好像一具木乃伊。
 
房间里弥散的高档香薰味并不陌生——是杜何夕那艘豪华战舰上我和陈微住过的房间。墙上还装饰着莫奈的真迹,虽然以我现在的视力看不太清,但八九不离十。
 
只是,怎么就……已经回到他这里了?
 
“我……睡了多久?”还有, 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没多久, 就小半天吧。你受伤了嘛, 身体撑不住需要休息,再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这样, 你先睡!陈微待会儿就回来陪你了,别急!”
 
“他啊,现在正在舰桥跟那个REBEL的小队长……呃, 蓝眼睛的气质青年,叫司湛对吧——就是那个人开快速战舰送你们回来的!现在他要走了, 陈微跟他道别呢。”
 
“……”我捏着被子, 知道自己这下肯定是睡不着了。
 
……
 
本来, 第一反应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嫉妒”。
 
却惶惶惑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真的很糟糕……司湛不但救了陈微, 也相当于又救了我一次。
 
说不定,白墨最后同意放我们走,他也做了不少人情。
 
我没能和他打到照面, 连一声“谢谢”也没能当面跟他说。却暗自计较着这几天,他跟我的主人独处的那些时间。
 
被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凝望着,陈微……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有没有就此感情变得很好……
 
“哎哎哎,怎么了怎么了?”
 
也许是我的情绪过度外露,杜何夕本来要走的,打了个转又坐回了我床边。
 
“我知道,弄成这样子,你应该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心里八成也不好受。所以,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
 
他犹豫了片刻:“坚强点,别让陈微看到你这幅表情,嗯?”
 
“蚀夜,你知道陈微差点死了吗?”
 
“……”
 
“在宙斯,他为了找你,整天整夜的不吃不睡。我之前又不知道他身体不好、每天需要吃那个什么鬼药,那天整个人突然就在我面前倒下去了。面色死白脉搏都摸不到的那种——可把我给吓死了!”
 
“随船的医生说,要不是那个司湛,要不是他刚好有药又懂得急救的方法,陈微可能就真的那样过去了!”
 
“真就这么挂了的,别说他自己不甘心了,我也没办法跟我一代祖宗交代啊!”
 
“结果,人才刚急救过来,第二天一大清早收到你的消息!我好说歹说,让他至少休息半天观察观察,人家哪儿肯理我!”
 
“我的真的担心——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司湛又要走了,万一再出什么事,我这边的庸医兜不住他啊!”
 
“所以,等他回来,先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有什么委屈都明天再说,嗯?”
 
……
 
陈微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来房间的时候,或许是知道我是在装睡的。
 
因为之前蒙着被子偷偷掉眼泪,忘记眼泪沾染了锈迹的颜色。被角里面和脸上的绷带,都被染得一片乱七八糟。
 
他换了衣服,空气中有一丝沐浴后的淡淡香甜味。
 
床晃了晃,他俯身轻轻亲了我脸颊,才安然躺下。
 
手指找下来,像是不放心一样牵住了我的手,十指紧扣。
 
我咬着嘴唇,努力不想让自己在暗夜里情感泛滥。
 
万籁俱寂,只有旧式挂钟轻微地滴答作响。
 
就这么静默了好久。
 
“夜,你没睡对不对?”
 
我终于能如愿以偿光明正大地转过身,死死地用极强的独占欲抱住他的腰,头抵在他的胸口。
 
“我睡了,主人也快睡。”
 
满满抱住的一瞬间,既安心,又酸楚。手搁在他的腰上,一摸又没剩下多少肉了,想起杜何夕说的那些话,眼泪又忍不住满溢。
 
我疼的时候、难受的时候,他总是能第一时间找到我。
 
抱住我,宠溺我,把我从深渊捞起来给我温暖、给我满满的力量。
 
可每次他需要安慰的时候呢?
 
我真的对他来说有用吗?能给到他温暖和慰藉吗?能有一天让他也想着需要我、甚至对我撒娇吗?
 
“夜,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在。”
 
他误会了我的颤抖。万分心疼地把我整个儿像珍宝一样包裹进怀里。
 
“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温暖的手,死死环住我的肩,下巴抵我头顶,把我压在他心脏的位置。
 
“……嗯。”
 
房间里一片漆黑。宇宙的玻璃外面没有月光,只有一片璀璨的星辉。与那片几乎永恒的星夜相对的,却是我此刻滚烫的、躁动的心间。
 
“主人。”
 
“嗯?”
 
“……陈微。”
 
他的身子僵硬了几秒。
 
大概我过去太少叫他的名字,总是叫他主人,听不习惯。
 
其实,也不是我喜欢主人这个称呼。
 
他一定不知道。不敢叫他的名字,其实,只是因为我会害羞。
 
陈微。陈微。
 
没道理地,却总觉得这个简单的名字,念起来好像让人心间发颤的情话。
 
“陈微……”所以像这样叫着他的名字,即使在面对面都看不到对方的漆黑的夜色中,仍然整个身子都在羞涩地发抖。
 
“……我喜欢你。”
 
陈微,我喜欢你。
 
明明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表白。换成别人,换成其他喜欢的他的人——谁都可以轻易重复一百次一千次。
 
可我明明还有好多话想说,却吭哧吭哧,再也说不出来别的。
 
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喜欢得心间快要被扯坏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顺着我的颈子摸到脸颊,凑过来。隔着纱布,弓着身子气息迷乱,温柔而细密地吻我。
 
我无比努力地回应那个吻。轻咬,厮磨,温柔地吸吮,温热交融,一遍又一遍。
 
……陈微,你是知道的吧?
 
我满怀心底的,对你的、所有的用语言无法表达的柔软和喜欢。
 
那种想要大哭一场,想要疯狂占有甚至破坏,想要彼此的身体能够彻底揉碎在一起——可同时却又想要轻柔地爱抚、温柔地珍惜、甚至多碰一下都生怕碰坏了的矛盾至极的苦闷感情。
 
临渊有一次跟我闲聊。
 
说起“迷恋”,他想了想,选了“凄惨”这个形容词。
 
是挺凄惨,这何止凄惨。
 
可是手指、拥抱、吻,以及所有被肯定、被注视着、感觉到爱的瞬间,那滋味又好甜。
 
于是就这么飘飘忽忽,在无尽的煎熬纠结,与吞噬骸骨的幸福中。无法自拔。
 
……
 
那晚,我做了个梦。
 
并不陌生的梦,我又一次站在了曾经的生满紫藤架的院子里,透过玻璃,看着展星辰亲吻那个像我又不是我的人。
 
然后,曾经挚爱的主人抬起眼,与我四目相对。
 
惊愕、恐惧,像是看着不认识的陌生人。这一度,是最为锥心的噩梦。
 
如今,一切曾经冰冷残忍的场景,终于都被抚平抹去。
 
换成了熟悉的、温馨的家。看着我的人,有着温和的灰色眼眸。伸出带温度的双手,紧紧抱住了我。
 
在他怀中,眼前突然出现了曾经的自己。
 
怀疑,自卑,不安,痛苦。明明不肯相信“幸福”的可能,却还在做着白日梦的矛盾的、日复一日等待或许永远不可能降临的救赎的那个我。
 
我像他,却又好像终于已经不是他。
 
……
 
第二天早晨,身边的陈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抱住我的腰。
 
“嗯……早。”
 
睡眼惺忪,就凑过来要索吻,我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他一下就吓醒了,眨着眼一脸无辜地望着我。
 
“展律师他……”
 
“展星辰吗?他怎么了?”
 
真的不是我抱着此生最爱的主人,还忘不掉以前的那个。只是恰好在想那个梦,于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主人,你把展律师也带回来了么?” 我弱弱问陈微。
 
“带回来?从哪儿?”
 
“……”
 
“白墨……呃,就是REBEL主舰‘冰镇小可乐’号上。”
 
“等等,展星辰他也在冰镇小可乐号上吗?”
 
“……”
 
“你确定吗?之前搜救的时候,我查过信息,展星辰应该和他的AN搭乘政府的小型救难舰先走了的,现在说不定已经回新都了?”
 
我摇摇头:“那艘救难舰应该是后来出了什么事故,半路被REBEL的船救下了。”
 
陈微呆了一会儿:“但我不知道啊!你也没跟我说?”
 
对,我是没说。
 
因为我那时候真的……完全把他们给忘了。
 
这可怎么办?
 
白墨会放他们下船吗?还是说……
 
房门突然传来“登登登”的敲击声,杜何夕元气满满的声音传来:“陈微蚀夜,哈罗~你们起床了吗?咱们的船只已经进入大气层了哦?还有一小时就要到家啦!快点穿衣服准备准备吧!有什么要缠绵的~回家再继续哈!”
 
滴滴滴——随身通讯响了起来,隔着门听到杜何夕接起。
 
“啊哈哈,大嫂啊好久不见啦!哎?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你说真的吗?不是吧?这么大的事,我完全没听说?确定不是愚人节玩笑?呃,现在好像确实离四月还早,等等!老爸还有大哥他们还好吗?”
 
“等等等大嫂你等我一下哈——舰长,舰长!本船舰暂不降落!停留在目前高度,快快快!”
 
“陈微你们快起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
 
“简而言之——地月宣战加国内慕容氏政变。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夏缇议长好像已经被关押起来了。我大哥他们也……所以说!”
 
虽然言语有点混乱。但杜何夕不愧是豪门家主,脸色如常,丝毫没崩。
 
还很少女地扶额“啊——”了一长声。
 
“最近真是流年不利!而且地面的信息封锁能力也太强了!早知道不回来了!走走走咱们快跑,先出大气层去找个宇宙港再说!”
 
“家主。”通讯另一头传来舰长的声音。
 
“地面塔台要求我方商舰尽快迫降,说是如果发现我方拉升,将对我们采取特殊应对措施。”
 
“啥特殊应对措施?是要把我们打下来?”
 
“……舰长,下面基地里的对空核弹全指着咱们呢。”
 
杜何夕一秒白眼:“看来,我是跑不掉了。”
 
“幸好我还留了一手!”
 
……
 
“看,很帅吧?这是最新科技的光学隐形战机型逃生舱,小巧灵活易上手。你们两个坐这个逃,之后和店主他们在‘黑布娃娃’汇合!”
 
陈微一把拽住他:“何夕,一起走!”
 
“哪能一起啊?这是我的船,要是连我本人都不在船里,咱们所有人马上就会被全领空通缉吧?没事,正好我这边目标大,刚好掩护你们。”
 
“……商舰降落后,你会被他们怎么处置?”
 
“不知道,”杜何夕歪歪头,“最多被逮捕咯。哎呀安啦!要是真被关了——微光大神加上新都黑客榜第一名Tonight,越狱还不是小菜一碟?”
 
“……”
 
“好啦!不要突然露出生离死别的表情好不好!你们这样会给我立FALG的!来来来我们说点开心的。蚀夜,你想知道陈微的前任,我的曾曾曾……祖爷爷‘今夕’的事情吗?”
 
……什么?
 
“逃生舱里有解闷专用的电影DVD,还有日记扫描版,剧情丰富随便你看哟!”
 
“行了不多废话了,你们快点走,咱们时刻脑内保持联络!还有,紧急联络店主、联络地面上所有人也靠你们自己了!”
 
“给我打起精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中新帝国第一CP夫夫的豪华战舰逃亡之旅——从这一秒起,要拉开帷幕啦!”
 
第75章:豪华战舰出新都记2
 
“三万……不对, 三十万。”
 
陈微指了指那一连串夸张的零:“夜, 三十万个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概念?”
 
……
 
在我AIzone主页里,有一篇日志叫做“豪华战舰逃亡之旅——出新都记”。
 
这篇日志的点击量,一直是我博客故事的TOP5。而日志的第一段, 华丽丽的就是这“三十万个亿”。
 
后来被政府封禁好多次,又无限解锁反复,始终人气不减。
 
“杜何夕人也太好了吧,怕我们逃走之后没钱用,不过……这也给得太多了?”
 
而很久以后, 杜何夕泪崩的解释则是:“我担心被抄家, 让你们帮我先拿着喂!谁让你们花了啊啊啊啊?”
 
……
 
“黑布娃娃”号的出逃汇合路径, 在网上被大家总结为“A线”和“B线”。
 
A线的主角团,是当时在新都地面上的雷晴、祁戚等人。
 
这条线的逃亡故事让很多人彻底记住了流火。
 
首先, 多亏这位虎牙少年不畏棍棒,只身冲进了某温泉女宾部,把正在泡澡喝梅酒的雷晴和小雏给生生拽了出来。
 
第二, 也是全靠这位面子大,众人最后才能成功越过新都的边防, 到达外域的战舰停放点。
 
A线最大的槽点也不用说。
 
AIzone上众人直指“动乱不忘温泉, 宁静可以致远”的世外高人“晴晴晴小姐”主仆。
 
新都政变, 地月战争。都丝毫没有影响到富庶无争的小贵族晴小姐的人生享乐。
 
平日继续吃个饭逛个街, 拍个照发个AIzone。什么朋友与表哥在宙斯,被核弹轰了不知生死这样忧伤的事情——不能阻挡其周末去往枫叶温泉的决心。
 
“不然怎么办?压力大啊!泡温泉放松一下不行吗?”
 
雷晴后来对此事的摊手解释。
 
只穿着浴衣、什么都没带的雷晴主仆俩,就这么被流火推上了祁戚那载着面无表情大天使、惴惴不安临渊, 以及一脸开心还以为一行人是出来兜风的lucky的六座私家车。
 
事到如此,远没有结束。
 
私家车在新都东北域出境处被拦了下来。
 
原因一:超载,原因二:新都武装戒严,没有通行证不能出城。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流火越过人群,远远看到一个人。
 
……
 
那个叫图欣的公务员姐姐,他曾经的主人,正在不远处巡视督查。
 
“这样没关系吗?不会连累欣欣你被追究责任吧?”
 
“……也是可能会被降职处理的。”图欣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遮住左手上闪耀的钻戒,“反正之后,也打算辞职了的。”
 
当然,按照雷晴等当事人的证词,现场远比我从流火口中听到的这只言片语的描述火爆不少。各种凝视各种对望,“你现在过得好吗”以及“恭喜你”等一类狗血的对白,让围观群众看了一场大戏。
 
对此,流火不置可否。
 
后来一直念叨的,却是他为什么要在主人出差期间被我们拉上贼船。他那个爱哭的主人,到时候会不会又一个人哭。
 
“啊啊,你们到时候要帮我好好解释啊!”
 
“但是,不辞而别这种事,再怎么解释也没用吧……我连个纸条都没有来及留下来!”
 
“啊!好忧郁~”
 
车子开出新都,一路狂飙到战舰空港,“黑布娃娃号”已经被陈微那边远程解锁,正在空港发射位静静等待。
 
只是……
 
“呃,试问,在场谁考过宇宙战舰的专业驾驶执照?”
 
战舰主屏幕点不亮。谁都没想到会出现这种问题。
 
一堆按键,哪个控制方向,哪个发射导弹,祁戚不知道,雷晴更不可能知道。
 
关键时刻掉链子,陈微当时在我身边都要疯了。连“要不要我现在去下载本说明书,当场现学,远程给你们开出来”这样抓狂的话都吼出来了。
 
一阵死寂中,某个一路没说话的人冷哼了一声。
 
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啪”地按亮了屏幕。
 
输入口令,规划路线,启动战舰全系统火力与防卫,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大天使是高端的“战斗系”AN。
 
但我直到那天才明白过来,战斗系的意思——原来不仅仅是身体素质高、打打杀杀强。而是低到耍枪弄剑,高到开战舰航母,所有军事技能一应俱全!
 
很久很久以后,大天使终于变得比这个时候要稍微话多一点。
 
我小心翼翼问他以前为什么总那么沉默。尤其在陆凛家的那段日子。
 
我还以为,他一定是不开心。
 
也许是因为被第一个主人莫名抛弃;也许是因为陆凛只会炫耀他,却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平等的对象尝试去爱。他才会以沉默表达不满表达反抗。
 
没想到他想了一会儿:“我不太喜欢和低智商的人类交流。”
 
这,才是真相。
 
……
 
A线故事暂告段落,回过头来看B线——
 
B线逃生团的主要人物,当然就是那时被杜何夕推进隐形战斗救生舱里的我和陈微了。
 
非要说的话,我们旁边,还睡着一个脸上有着玫瑰花刺青的男人。
 
这个,又说来话长。
 
那天我们开着隐形战斗救生艇脱离杜家商舰,本该在指定位置等待黑布娃娃升空汇合。就在这个关头,却意外接到了陆凛的通讯。
 
正确来说,是朱华的通讯。
 
Iellar里,陆凛的声音醉酒一样模糊:“你……给我喝了什么?”
 
朱华的声音却非常清醒:“如果夏耶少爷多少有一点点把我的主人当成是‘朋友’的话,请听一下我的请求。”
 
“是圈套,是陷阱!傻X才去!约你们在南域对空基地见?对空基地什么意思?全部对空导弹啊——直接对着你们啊!”
 
杜何夕那时候人都快被抓了,仍然不忘在那头试图唤醒陈微的理智。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于是只能一路徒劳把我们狠狠骂了个狗血淋头。
 
对空基地里,朱华一身艳红、打扮得鲜明妖冶,一对凤眼描了桃花红,分外迷人。
 
而那时我们背后已经有了几个“小尾巴”,炸弹擦过战斗救生舱,隆隆在基地里燃起了一片火海。
 
朱华在下方“啧”了一声,一脸不耐烦地手动操作基地镭射导弹予以对空还击,掉落的战斗机就坠落在不远处,场面一时间非常混乱。
 
就在那样的乱象里,我们的救生舱居然生生落地,停泊了两分多钟。
 
“我给他打了镇静剂,暂时不会醒。”
 
朱华把睡着的男人打横抱着交给我们:“拜托你们了!”
 
“没有什么时间了,我也不知道该多说什么,具体的事情你们问他自己吧——我只是想说,夏耶少爷,虽然陆凛平常是那个的样子的,爱乱开玩笑有时候又很无情,但其实……”
 
“但其实,也只是个很孤独、很没安全感的人。”
 
“身为孤儿,自小被慕容家养大,培养成‘钉子’送到您的身边。不愿意出卖您,却也无法从慕容家脱身。我经常看到他很痛苦,但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
 
“我想,夏耶少爷您既然肯来这里,一定是可以找原谅他、重新接纳他的理由的。”
 
“请让他待在您身边。”
 
“他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
 
爆炸声的轰响震耳欲聋,空中又盘旋出现了几架政府军战机。朱华深吸了口气,深深望了双目紧闭的陆凛一眼。
 
露出一抹带着无奈和埋怨的笑意,随即咬唇转过身。
 
“朱华!你要去哪?跟我们一起走啊?”
 
轻盈的红衣男子略回过头,含露眼波里明显有晶莹流转。
 
“我不能走。”
 
“我得在地面用导弹掩护你们,确保万无一失。呵——这烟真讨厌,呛得人眼睛疼!”
 
他背对着身后的熊熊火海,像是一只马上就要被火焰吞没的笨飞蛾,伸手略显伤感地擦了一下脸颊,却又神气活现地转过脸来。
 
瞪着那双凤目,叉着腰,一指直直指着舱内的陆凛。
 
“你们记得跟他说!别整天自以为是的,觉得谁离了他就活不了!没他拖累,人生轻松多了好吗?”
 
“还有,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他一直嫌弃老娘半男不女——说不定下辈子老娘变个三十厘米肌肉猛男,你们让他出门记得小心点!”
 
说罢,很妖娆地笑了。红色的身影就像是一朵燃烧在彼岸的沙曼朱华,消失在了茫茫火海。
 
隐形救生艇在大批政府追逐战斗机同南域对空基地火力全开的疯狂对轰的硝烟与火海中,缓缓再度升空。终于在这一刻,接收到了黑布娃娃号的汇合指令。
 
只是,汇合的位置太糟糕了。
 
屏幕之中,黑布娃娃号绿色的战船后面,已经被政府军红色的战斗机点死死咬住,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减速来接收我们,恐怕要被他们给……
 
【小少爷,请您放心跟战舰汇合,断后的事情交给我。】
 
Iellar里传出司湛的声音,同时,未知的紫色的战舰团突然密密麻麻出现在屏幕,急速向政府军接近。
 
REBEL第七小队战船全速抵达,高火力强势掩护黑布娃娃号和隐形救生艇。
 
原来那天司湛“走”后,并没有真的离开。
 
而是偷偷尾随,一路护送我们的商舰重返了地球。并在我们遭遇危险的第一时间出现在新都上空。
 
第三次被救,我还是没能跟他当面道谢。
 
但或许就像曾经分别时,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一定还能再相遇那样”。
 
我总觉得,在以后漫长的时光中,有一天我一定可以站在他的面前,抱着一颗不再卑微的心,对他真诚地说出“谢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
 
政府军在同一天内接连被窃取了对空基地、遭到REBEL的实力灭团又被“黑布娃娃号”逃脱一事。在网上引发了“无能”的群嘲。
 
然而大家并不知道,追逐战舰的统帅叫乔斯祺。
 
后来名震地月火的“帝国战神”。没有他打不赢的仗,更没有他打不下的战舰。
 
……如果打不下来,说明他不想打。
 
早在我们冲出新都凌空时,追兵一发阳子炮救精准射穿了“黑布娃娃”号左翼。整个战舰东倒西歪,流火直接在挡风屏上撞了个七荤八素:“呜,金曜!你到底行不行啊?”
 
“你说谁不行?”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大天使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也是第一次从那张冰冷的脸上看到“凡人都是智障”的明白情绪。
 
然而,政府军迟迟没有追加第二发攻击。
 
就这么只不紧不慢地用公共频道威胁劝降,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小乔这其实是在给我们护航?”
 
雷晴话音没落,又一发阳子炮擦着左弦掠过,她马上闭嘴,不敢再乌鸦嘴了。
 
……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去哪?”
 
都已经离开了进入了公共海域一百空里,所有人才好像终于开始考虑这个严肃的问题。
 
月球和接壤的古国共和国,现在都是中新帝国的敌对国。火星太远、宙斯等近地卫星又靠不住。地球上可供选择的去处,就只剩下亚美利坚、大洋洲和冰极。
 
“去冰极,那里毕竟是移民自由域。”祁戚说。
 
“亚美利坚和大洋洲都与中新帝国有政治引渡条款,而冰极不接受任何引渡。对我们来说,那里比地球上的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来得安全。”
 
“是啊~当然要来冰极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
 
那是一个清冷的男声,不是大天使,不是战舰里的任何人。
 
“走CX395航线。中新帝国可能已经让大洋洲海上布防,你们必须绕过那里。而你们现在的航线,前面会经过魔鬼风暴区域,听我的指引没错的。”
 
真的是见鬼了。
 
所与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只有声音!流火直接嚷嚷了出来:“这什么东西啊?谁在说话,这战舰上有幽灵?”
 
幽灵……
 
我却突然反应过来,这声音是陈微在灰域的那个叫“幽灵”的网友!冰极的那个,给我们寄过剑与龙的冰晶木吊坠的!
 
循着声音,我们找到了临渊挂在胸口。陈微皱眉拉起那枚冰晶木吊坠。
 
“这个……其实是个窃听器?幽灵你窃听我?”
 
“没有任何要监听的意思。微光你肯定没有看到我在盒子里面放的纸条——这是对讲装置,特意做成方便佩戴的饰品,为了和你方便日常交流用的,没想到你转手就把它送给了别人。”
 
“……”
 
“送人也就罢了,还送给了那么无聊的一个人。”
 
L的脸颊瞬间涨红了,声音整个抖得厉害:“该、该不会……你每天都在通过它,在偷听我说话?”
 
“嗯啊。”对方居然毫不掩饰地承认了,“连你叨叨着自言自语、还有洗澡唱歌的声音,我也都听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唱歌那么难听的机器人,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我第一次在临渊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到类似于“羞愤”的表情。
 
“总之,你的日常,我算是也追了几个月吧。每天重复完全一样的人生真的没问题吗?本来还想听个乐子什么的,结果差点快被你闷死过去了。”
 
“这次,终于能见见你本人是一副什么样子了,我好期待啊临渊爷爷。”
 
第76章:豪华战舰出新都记3
 
灰域的“幽灵”, 我之前对他的印象并不深。
 
只记得声音略显冷淡, 还以为是个像金曜那样高冷沉默的气质类型,没想到话一旦多起来的时候,还挺尖酸。
 
当然, 尖酸归尖酸,这一路可给我们提供了不少帮助。规划路径、把追兵引向风暴场、甚至还从冰极内部给我们关闭了军方的探测雷达。
 
“之后一路向南就能进入领空,那么,四十五分钟后,我在冰极等你们。”
 
“爱唠叨的老爷爷也是, 到时见哦~”
 
临渊咬牙摘下冰晶木的坠子, 对着墙扬起手, 却又舍不得丢。一脸崩溃,看起来简直要哭了。
 
之后的短短四十五分钟, 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陆凛醒了。
 
……
 
陈微脑子里很多各种各样有意思的小故事。他说那些叫“寓言”,有的时候会在睡前讲给我听。
 
有一则故事叫做“农夫和蛇”, 说的是救人之后被反咬一口的事情。
 
“我说陈微你是傻白甜小王子啊,还是没脑子?”
 
苏醒的玫瑰花美人“蛇”, 环顾了一番周遭的环境, 兀自怪笑了一声。
 
雷晴很不满:“怎么, 人家冒那么大风险把你救回来, 不感谢还要被你说?”
 
“……谁要他救了。”
 
“哎你这个人,非要矫情吗?说声谢谢那么难?没处可去就不知道回来BD吗?面子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谁跟你说我没处可去?”
 
“朱华说的。”
 
陆凛一愣,又环顾了一圈, 脸色沉下来:“他人呢?”
 
随后,是空前信息量巨大的争吵。
 
陆凛责怪我们为什么不带上朱华,祁戚把他将十几个小情人留在店里的旧事重提,雷晴抓着他知道爆炸却不说的事情不放。互相人身攻击,整个儿乱成一锅粥。
 
“雷晴你别搞笑了!你到现在还以为他叫‘夏耶洛兰’呢!你倒是问问他到底叫什么啊?你当他是‘朋友’,人家当你是什么?傻兮兮地就跟着上船了,这里最蠢的就是你!”
 
“陈微你也是够虚伪,天天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你真正相信过谁?一开始让你好好吃药你都阳奉阴违,那次要不是送医及时早挂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我那天没拉你走是不是?没暗示你是不是?我尽力了,你自己笨反应不过来关我什么事!你、你就和夏耶是一样一样的,你们两个简直——”
 
“怎么不接着说了?”陈微反问他。
 
“……”
 
“说啊!说你当初明知道夏耶会被杀,却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你良心过不去,才一直把我当成他来补偿!”
 
“好歹我还知道良心不安。”陆凛单手一指,突然指向角落的祁戚。
 
“他呢?‘最好的朋友’死了,他在月球游学,比谁都淡定!‘冰极是自由域,没有引渡条款’——店主,你对冰极为什么这么了解?就不跟大家解释一下原委吗?”
 
“之前住你店里的时候,我在你的抽屉里看到了冰极的证件和勋章。”
 
“……”
 
“厉害啊。藏得也够深啊。以前在背后不着痕迹地控制夏耶,现在陈微也傻傻被你利用,这下如愿以偿回到你的‘祖国’了,很开心吧?”
 
“你们别吵了……”
 
轰——
 
整艘战舰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屏幕闪烁着巨大的“Warning”。金曜皱眉,急速地解锁发射了几枚还击导弹,一句“右弦重创”话音刚落,船身又更为天翻地覆地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雷晴距离通讯仪最近,跌撞过去一把捞了起来就冲公共频道吼:“小乔你干嘛!”
 
“抱歉,我方只是奉命行事。”
 
片刻的沉默后,乔斯祺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刚才接到了明确指令——要求击沉贵舰,所以抱歉。”
 
“什么?击、击沉?等等——呀啊——”
 
“小晴小姐!”小雏一把接住雷晴。而我则也在整个战舰遭受重创几乎九十度倾倒的瞬间,一把抱住陈微,撞在了墙壁上。
 
整个战舰驾驶舱亮起了诡异的红灯,警报不断轮转。
 
金曜冷冷道:“战舰刚刚遭受到冰极地面攻击,现在腹背受敌。这样下去,五分钟内会被击沉。”
 
“地面攻击?等一下等一下!”幽灵的声音响了起来,“地面应该不会啊……啊!我忘了关执政官亲卫队的雷达了!不怕不怕,我马上联系他们!”
 
撞击、轰鸣和不断嘶鸣的警报声中,我努力用整个身体护着怀中的人,只能隐约听得到幽灵的声音。
 
“什么?意思是我的话都没用了是吧?要执政官亲自下令?行,行,你们有种。我去找他!回头再收拾你们!”
 
船身不断剧烈的摇晃,整个战舰被轰得在空中打了个圈,驾驶舱挡风主屏刚好正对乔斯祺的“白鸽号”。
 
而那艘新式战舰的主力阳子炮,正在对准我们这边在光束凝结中。
 
不会吧?小乔他,难道真的要……
 
终结似乎近在眼前,“轰——”一道蓝光突然从天际闪下,直直切断了“白鸽号”即将发射的阳子炮。
 
爆炸声后,一切似乎陡然归为平静。
 
一阵空白的死寂中,无线广播的公共频道里,缓缓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里是冰极执政官郑天问。”
 
他的声音不高,听起来非常年轻。
 
音色并称不上威严或是冷厉,却莫名有种让人屏息、乃至脊背倒生发寒的气场。
 
“按照冰极提交地球联合法律,冰极共和国为自由域。所有进入冰极领土、领空的非战斗船只,受到冰极法律的完全保护。”
 
“从现在开始,所有针对Black Doll的攻击,视为对冰极共和国领土的侵略。如果船只再遭到贵国战舰的任何袭击,冰极将毫不犹豫地实施反击,进行有限而有效的包括核打击以内的报复行为。”
 
“主人,你没事吧?”
 
陈微摇了摇头,伏在我怀里眉心纠结,脸色也非常苍白。旁边的雷晴一个劲干呕——任何正常人在刚刚那种仿佛遇险海船一样的颠簸里,也难免不会难受。
 
我心疼地抱紧陈微,视线扫过一片狼藉的驾驶室,落在了店主祁戚身上。
 
他站在满是裂纹的玻璃下,有些疲倦地佝偻着身子。
 
侧脸望着屏外是冰极早到的黄昏。
 
表情很奇怪——像是自顾自陷入了苦闷的怀念,又像是沉思入了迷。像是既有些欣慰、又满是的无奈苦涩。
 
……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祁戚背后的故事,不知道他和冰极执政官郑天问的过去。
 
祁戚从来都没有说过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虽然人好又可靠,任凭我们那么多人在他店里闹腾,温柔地跟在后面各种善后不厌其烦。却始终给所有人一种“疏离”的感觉。
 
“我有时候觉得很奇怪”。
 
陈微曾经也跟我表达过那么些微的疑惑:“店主他……人很好相处,也很照顾大家。但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和所有人都刻意保持一本书、一盏茶的‘安全距离’,无法继续靠近?”
 
雷晴更是私底下笃定过:“像这种对谁都好,但其实把心门完全关起来不给任何人碰的人,绝对绝对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而我,则更偷偷好奇于祁戚的感情世界。
 
那么多可爱、漂亮的机器人从他店里来了又去,他从不多看一眼,不经意的一句“我有喜欢的人”,更让我一度非常紧张。
 
因为在祁戚身边,除了陈微,经常出没的人类并不多。
 
那个时候没有想过,祁戚其实是把那颗上了锁的心,丢在了他不为人知的“过去”。早在很多年前,就留在了冰极、留在了他喜欢的人身边。
 
……
 
凌晓——也就是灰域黑客“幽灵”本人,长着一张帅气精致得简直不像人类的脸。
 
冰极寒冷,人们穿的也较多。服饰多采用东西方古装制式——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各种东方的广袖飘飘、裙裾飞扬,以及西方宫廷的蓬蓬大裙子、纱帽子和宫廷礼服。
 
总而言之,冰极百姓的日常都很华丽,都像是时刻准备好出门演戏或参加聚会一般。
 
凌晓初登场,高挑的身材贴合着一件修身烫金边的黑色宫廷王子装,简直像是名贵油画里面走出来的人物。雷晴看到他的一瞬间,直接转身,一脸严肃地指着我们所有人。
 
“比下去了,all of you。”
 
女人是善变的,包括她曾经所谓“最符合审美”的大天使在内,也完全不给留面子。
 
“我的意思是,你们所有人……在这位面前都被秒成了渣渣!”
 
然而数天后,她又目瞪口呆地看到了那位冰极执政官郑天问本尊。
 
“冰极……这样看来说不定很养人啊。”那一整天,她一直捂住脸在星星眼,“或许我在这住上几年,也能变成超级大美人?”
 
……
 
我们全员下船后,被安排在了冰极执政官郑天问的私人宅邸下榻。
 
露天温泉四季花园按摩水疗时令生鲜一应俱全,来往仆人都经过超专业的训练,直接享受全冰极至尊豪华待遇。
 
完全是托了祁戚的福。
 
祁戚在宅邸里却没有房间。一连几天,陈微急着找他帮我修理皮肤,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人。
 
雷晴一脸暧昧笑:“咳,这一切……似乎都非常能够说明一些‘不可说’的问题哟~”
 
她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归功于“幽灵”凌晓这几天给她输出的各种冰极小八卦。
 
凌晓近日没事就在我们周围转悠。他虽然没有官阶,却是执政官郑天问背后地位很高的幕僚,因而出入郑氏府邸如入无人之境。
 
“知道吗?你们的那个祁戚,真的差点没把我们天问给气死!”
 
“他以为他死了!天问一直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因为是初恋,即使‘死了’这么多年也忘不掉。时不时就念叨着‘祁戚他以前说’,‘祁戚他以前说’——可是,你们那个‘死掉’的人,心也太硬了吧?”
 
“装死让天问白白难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居然都不知道打个招呼说一声!就连天问去护航你们战舰的时候,都还不知道他人就在上面!”
 
“明明事前联络一下的话,天问肯定会去接你们的——还好你们的战舰没被击沉,我说万一不小心提前被击沉了,就这么永远见不到面不是太冤屈了?”
 
“你说这种事换谁谁不气。”
 
“你说他几天下不了床,是不是自作孽不可活?”
 
第77章:圆圆的地球甜甜的冰极1
 
“其实, 我根本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更不知道, 他会不会高兴我还活着。”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来没想过,原来他还一直记着我。”
 
一星期后。冰极AN-X制造厂总部。
 
“说啊~快说嘛!”雷晴目光灼灼。
 
祁戚正忙着拿收集到的材料帮我贴补手臂上的皮肤,拗不过她, 只得无奈开口。
 
他并不知道,其实“幽灵”凌晓之前,已经眉飞色舞地给我们全盘说了郑天问视角的整个故事。
 
而雷晴只是出于熊熊燃烧的八卦心,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他这边的故事。
 
……
 
冰极的“执政官”乍一听起来,和新都议长、月球的大公好像差不多。但其实却是家族世袭制, 所以也有很多人, 在网上会直接把冰极统治者称为“冰极皇帝”。
 
郑天问身为独子, 被自小培养为政权接班人。按照冰极惯例,家里找了些贵族里面资质不错又认真的男孩子, 陪他一起学习。
 
而祁戚就是其中一员。
 
两人一见如故,祁戚比郑天问大了六七岁,读过不少书。比起枯燥乏味的导师们, 郑天问显然更喜欢听祁戚说他自己各种各样新颖的政见,两人就那样相伴数年, 亦师亦友、关系非常亲密。
 
可在郑天问十三岁那年, 祁家家主却因图谋叛国罪入狱, 祁戚也被指认为叛党一员。
 
郑天问根本不愿相信, 却被禁足府邸不得外出。直到祁家满门被处决,都没能见到祁戚最后一面。
 
就那样突然失去了重要的人,不能接受也完全不明白。怀抱着难解的孤独和没能说出口的情愫与思念, 慢慢长大了。
 
凌晓说郑天问小的时候是个非常活泼的孩子,可那次打击之后,就越来越沉默寡言。
 
最后成了现在这个被人评价 “沉着冷静又颇为强势” “虽然是个美人但好阴沉”的冰极执政官。
 
……
 
祁戚说,他从第一次看到郑天问,就惊为天人。
 
觉得整个世界上一定没有比他更漂亮的孩子了,明明是黑发黑瞳,皮肤却白得简直像是个冰雪做成的,而且那么纤细,看着简直像是一碰就碎冰雕娃娃。
 
每天移不开眼睛,陪在那孩子身边一晃就是五年。
 
那时候祁戚的想法很单纯,就只想着一辈子在那孩子身边辅佐他——别的没敢奢望,却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迫分离。
 
直到惊闻家族叛乱,被连带下狱,人生天翻地覆。
 
祁戚很绝望,他认为这种事情,根本就无从解释。
 
因为祁家的叛乱是铁一样的事实,并非冤罪,就连他自己的父亲也亲口承认了。虽然祁戚本人对此毫不知情——可身为家中长子,“不知情”的辩解,根本就没人会信吧?
 
祁戚不敢想,郑天问会怎么看自己。
 
那个一直无条件信任他、整天腻着他的孩子,会不会因此恨他、觉得他是个骗子。
 
家族败落,可私底下到底还有些死忠。逃狱突围出境时,逃生船遭到了冰极政府军的疯狂的围追堵截,大部分坠落毁灭,最后就只有祁戚所搭乘的唯一一艘小船成功脱逃。
 
他漂泊到了新都,隐姓埋名,重新过着平静的生活。
 
几年时间又转瞬而逝,祁戚从新闻看到当年的孩子长大了,继任了冰极执政官,实施了一系列很有争议的改革,例如将冰极变为自由域,放宽移民条件等。
 
而其过人的美貌、冷冰冰的性格、完全“不在线”的情商,以及作为执政官对本国居民的各种无条件护短行为,也常常引发各种舆论热潮。
 
其实,关于冰极“自由域”以及接纳移民等等的很多构想,都是祁戚当年跟郑天问说过的。都属于他年轻时善良、博爱、友好又天真乐观的政见。
 
他没想到,郑天问会在执政数年之间,都让他们成了真。
 
那个孩子真的长大了,长了祁戚希望看见的样子。
 
真的成为了祁戚过去一直跟他说要做的那种“好孩子”。
 
……
 
祁戚并没有想过,他会因为在新都的大学里认识了一个叫夏耶的青年,后来和他合开了一家店,而在之后人生中机缘巧合,跟随那人的船,再度回到祖国冰极。
 
而冰极“自由域”的设立,也在危急情况下成功保护了他、保护了黑布娃娃号。
 
尤其让他欣慰的是他教养大的那个孩子——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去维护了走投无路的入境船只,尽管事先并不知道他也在船上。
 
祁戚感恩命运安排,也无比感动于郑天问能够坚守着他传递给他的信念。
 
正因如此,两人才在时隔多年以后,终于得以再续前缘。
 
“够了吧。”听到这儿,雷晴忍不住打断他。
 
“店主,我觉得整件事情其实根本没有必要那么曲折啊——会变成这样,难道不全都是你的错吗?”
 
“我们两个明明感情那么好,却险些一辈子都擦身而过,完全就只是因为你单方面怯懦又不坦率吧?难道不是这样吗?”
 
“既然活着到了中新帝国,为什么不联络执政官大人?我们和冰极之间,又没有通讯管制。”
 
“……”
 
“你不就是怕吗?怕他因为当年的事误解你,而你无从辩解。”
 
“可是你这样,想过对方的心情吗?”
 
“不觉得执政官大人他很可怜吗?收不到音讯以为你死了,一个人白白伤心了那么多年。”
 
“你觉得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你‘死掉’以后,还一心要变成‘你希望他变成的那种人’的?”
 
祁戚愣住了。
 
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眼底突然就红了,微微佝偻下身子,满脸隐隐的心疼惭愧。
 
雷晴却不放过他,一把抱过娇小的机器人:“要是我跟小雏有什么误会的话,一定会追着对方问到底的!”
 
“她会一刻不停地在身后‘小晴小姐’‘小晴小姐’地叫,叫到我理她为止;而我也会不断烦她,直到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解释清楚为止。”
 
“像这样,就不会因为乱七八糟的误会而分开啊!有多难?只是互相之间把话说清楚,我就不明白能有多难?”
 
祁戚真的都快哭了。
 
硬是忍了忍,把泪水憋回去,抬起头故作轻松:“陈微,我弄完了。”
 
“啊?这样……就叫‘弄完了’吗?”
 
我听他这么说,陡然不安起来,地往侧边的镜子里迅速看了一眼。
 
镜中的我,样子很奇怪。
 
整个人虽然不像之前那样必须包着层层绷带才不至于吓死人,却一点都不顺眼。
 
整个皮肤的颜色……都怪怪的。虽然也和以前一样是白色,但并不均匀。最糟糕的是,有种说不出的“不真实”的感觉。眼睛就更是——虽然完全看得清东西了,可整个儿看着就是“假的”。
 
现在的我整个儿看起来,就像是个东拼西凑的“人偶”。轮廓虽然和以前一样,但细节完全不禁细看,怎么盯怎么违和。
 
……
 
以前,总觉得曾经的那张脸乏善可陈,觉得原先镜子里的模样就足够配不上陈微了。直到这个时候才真心觉得后悔——我原来多好看啊!
 
陈微他最喜欢我的脸。经常用欣赏又迷恋的眼神,看着我,移不开眼睛。
 
我想变回去啊,想要还像以前一样……
 
……
 
“抱歉,因为我只懂‘修理’,并没有办法‘制造’。”祁戚说。
 
“蚀夜这一款的很多配件都早就已经更替,现在身上的这些,已经是我能够找到的最像似的替代材料了。”
 
心脏像是被抡了重重一锤,在阵阵余痛里发懵。所以说,我以后……都一直会是这么个怪怪的样子了吗?
 
颤抖的肩膀被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搂住,陈微坐到了我身旁,漂亮的灰色的眼睛像是要直直看到我心底一样。
 
“行吧,这样也挺好的,足够了。真的谢谢你啊店主,让你忙了整整一天。”
 
说着,就凑过来要作势吻我。我下意识往后一躲,他眯起了眼睛,很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蚀夜,你怎么就不明白。”
 
低低叹了一声,沉着脸把我往修理台上一按,一条腿跨上来把我的身子压得死死的,霸道地狠狠亲了下来。
 
“呜……呜嗯。”
 
起先还挣扎扭动,但腰部蹭过的地方,顶到了什么滚热坚硬的东西。我蒙了片刻,整个人就像是一滩水一样软了下去。
 
粗暴,火热,疯狂的唾液交换之间,完全忘记了旁边还有祁戚、雷晴他们,更无视了不远处进进出出的厂部工作人员。
 
为什么……还会有欲望。
 
对于这样的我,他还会想要碰触吗?
 
恍恍惚惚之中,我放任自己胡思乱想着——如果换做我是他,面对看起来那么低劣不堪的东西,仍然燃起欲望吗?
 
可是,如果对方是陈微的话,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想要碰他吧。
 
如果他受了伤,我肯定会更想要把他揉进怀里,好好心疼他温暖他。充分给他足够的、一定能够清楚让他感受到我真心实意的爱。
 
而他现在,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
 
突然之间,有什么一直遮着亮光的窗户纸,在我心中被捅开了。
 
唇上的磨蹭咬噬,所有肌肤相触部分的热烈温度,观感一瞬间比人生中任何时候都清晰强烈。
 
它们透过接触的地方,像电流一样让我全身的肌肤整个战栗着,叫嚣着吻我的那个人说不尽的爱意,还有始终无法被接收到讯息的沮丧与无奈。
 
好像,我总是这样。
 
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iellar里,都是陈微在那边拼命地叫着我,拼命地努力传递给我全部的信息。而我明明都接收到了,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始终没能给出任何像样的回应。
 
雷晴刚才训斥祁戚的那些话,我在旁边听得面红耳赤。
 
就像也是在顺带着敲打我,让我惭愧难当。
 
是啊。像我们这种总是自顾自悲观、任性又愚蠢,不够坦诚和勇敢的人,到底让爱着我们人伤了多少次心。
 
陈微和我在一起,又背负了多少因我造成的无奈、沮丧和心塞。
 
这些日子,他看着破破烂烂的我,肯定比谁都难过。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我也没想到要抱抱他。
 
好心疼。
 
真的好心疼他。
 
我得……让他知道我的心意,得让他明白,这些我一定会改。
 
这么想着,手臂紧紧攀住他的后颈,疯狂回应他的吻。他感受到了我的热情,于是更加激烈地……
 
“虽然不想打扰,但这毕竟是公共场合,”祁戚咳了几声,“而且,我刚才话还没说完。”
 
“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但想要没有合适配件的情况下让蚀夜恢复原状,据我说知,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两个人做得到。”
 
“夏缇议长,还有AN-X的总设计师肖先生。”
 
“新都暂时很难回去了。但肖先生过去和夏耶也是朋友。据说现在人在火星,上门拜访的话应该可以找到。从冰极借船去火星的话,大概半个月的航程可以到达。”
 
第78章:圆圆的地球甜甜的冰极2
 
陈微当天就向执政官郑天问申请了借用战舰, 要带我去火星找那位“肖先生”。可当晚, 他就病倒了。
 
低烧卧床不起,拖了整整近一个月。
 
我起先吓坏了,因为他有基因遗传病, 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各种各样可怕的后果。
 
还好后来医生确诊他只是因为长期疲劳、精神压力与情绪波动过大,导致身体亏空虚弱,才会在彻底放松下来之后突然被反噬。
 
我非常认真地反省。
 
疲倦,压力。他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
 
病床上的日子,陈微始终放不下电脑。他很担心还在新都的杜何夕, 幸好两个人很快就通过私底下约定的私密途径, 成功恢复了联络。
 
“太好了, 何夕他并没有被关押起来,只是被禁足在新都而已。”
 
无影屏上华丽丽展开的, 是杜家那个过了五百年仍旧开服的叫《未来幻景》游戏。
 
“微光”和“Tonight”两个黑客大神不可能使用会被政府窃听的普通通讯联络,却也不想要暴露灰域,于是剑走偏锋, 选择在这个几乎已经无人问津的游戏上,通过篡改NPC台词进行实时联络。
 
既然杜何夕在新都城里还能自由往来, 陈微建议他去BD的地下室看看。
 
他说在地下室里, 他偷藏了不少好东西。
 
逛了一圈回来, 杜何夕的NPC脑袋上悬挂着一颗大大的心。
 
“曾曾祖爷爷, 我现在真的好明白一代为什么喜欢你。我也好喜欢你呀,你的地下室简直太强力了么么哒!”
 
我刚好在身侧帮陈微替换降温毛巾。略微升起的醋意,让我蹭过去有些独占欲般地抱住了他, 怀中整个皮肤都滚热发烫,烫得叫人心颤。
 
“主人,先休息一会儿再聊吧?”
 
“让你担心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迷离地凑了过来,快要接触我唇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了,你不会被我传染。”
 
于是闭上眼睛安安心心亲了上来。
 
我努力回吻,唇齿之间是粗重而滚烫的喘息声。很快,我的身子也整个儿升温发烫起来,下身硬得要命,迷糊之中竟然整个人都已经把他压在了床上。
 
积极地咬舔,磨蹭,感觉简直亲到了毁天灭地的地步,某个时刻神智突然回转,才感觉到他在有气无力地推我。
 
他本来就已经烧得没什么力气,又被我那样不放过地亲,被放开后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副“刚才差点窒息了”的欲哭无泪。
 
我则隔着被子,脑子里一阵空白的蜂鸣声,手掌覆在某个硬物上。
 
他的身子又激灵了一下,沙哑的声调都变了:“别碰……”
 
“可是,我想碰它。让我碰它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完全不会想要叫他“主人”。
 
我低声诱惑,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本来就红的脸已经要滴血了。
 
……好新奇。
 
或许是因为病弱的他的样子显得比平常的时候脆弱迷茫得多,眼睛里又含着雾气,整个人有气无力地瑟瑟发抖,让我觉得他他这幅样子简直可爱得让人想要吃了他。
 
因而明知道他病着,却忍不住更想要逗他,想要碰触他、拥抱他,让他舒服,让他露出难耐失神的表情。
 
“夜,不要……”
 
不行了。脑子里似乎崩断了一根弦,我钻进被子,他无力推开我。
 
感谢设定,感谢“内置程序”赋予我的超一流的技巧。他的身子滚烫紧绷,发出低沉的、喑哑的呻吟。而我也在心理上,绝对达到了一次不可言说的高|潮。
 
之前,竟然没试过这样为他服务……
 
好喜欢他的反应。好想再多看一点,好希望他能经常因为我而那么舒服。
 
“你不用……这样做的。”陈微“失神”的样子呆萌的不得了,感觉智商被抽干了,话都说不利索。
 
“嗯,但我想这样做。”
 
他垂下眼眸,羞涩又纠结:“你……也很难受吧?”
 
说着,竟然还想要起身服务我的样子,我简直要疯了。
 
“别动!你还病着,应该我照顾你的。”
 
“可是你……”
 
“乖!听话!”
 
强硬把他整个人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躬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愣,表情有点担心:“夜,你最近,有点……”
 
“嗯?”
 
“有点……和以前不一样。”
 
背后的无影屏,砰砰砰开始弹警示窗,对话一半突然收不到回音的杜何夕操纵的NPC,一副抓狂不耐烦地拿系统在作怪。
 
“曾祖爷爷,你不是话说一半缠绵去了把我忘了吧啊啊?”
 
“回答我啊,小乔少主他是你们的人吗?”
 
“我想跟他作笔交易!”
 
我按照陈微的口述,给杜何夕打字回信。
 
小乔到底在想什么,我不确定,陈微也不确定。所以大概并不能说乔斯祺是“我们的人”。
 
“不过啊,我总觉得~他可能在跟我想差不多的事。”杜何夕那边的NPC笑眯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最近试试看跟他联手,这笔生意如果做成了,呵呵,我老杜家可就发达啦!”
 
……
 
我问陈微,什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微跟我说,可以把螳螂当成是慕容家,蝉则是夏缇洛兰议长。而杜何夕大概想要联手乔斯祺一起,再把慕容家给吞了。
 
“何夕那个人,野心很大的。你看杜家都掌控着新都的经济命脉了,他却仍旧一点都不觉得满足。”
 
“但我总觉得,小乔他吧……或许并没有什么权力欲望,那么努力往上爬,或许有他自己的目的。”
 
“夜你知道吗?人工智能管理局存放回收核心的地下金库,在中新帝国就只有人工智能管理部的部长,以及议长本人才有权限开启。”
 
“也就是说,小乔如果想要拿回黎恩的核心,就必须站在权力的巅峰。”
 
……
 
杜何夕之前,一直没有把已经没落的乔家放在眼里。
 
突然想要找乔斯祺联手,是因为那孩子最近大火,新都权贵,人人都想要结交他。
 
小乔的成名史,起源于对月宣战后,同中新帝国邻壤的古国政权单方面突然也向帝国宣布开战。
 
因边境争端,古国政权与中新帝国多年交恶。见其与月球开战,本以为能借机从背后偷打一耙捞点好处。全然没想到帝国参政部里,一个白发少年看过地图后淡淡道:
 
“不然就两边一起打吧。我想……如果是我的话,应该可以赢。”
 
于是,战争天才乔斯祺就真的同时指挥了两场战斗。一场在边境地面上,另一场则在地月之间的人造卫星带。在兵力布置悬殊不多的情况下,把古国和月球双双打得溃不成军。
 
从此,那句嚣张的“两边一起打”,连同“帝国战神”的名号,让年仅十三四岁的乔斯祺从此扎根在了帝国的传说中。
 
半年后,更是嚣张到连着冰极在内一起打。
 
每一场战役,乔斯祺的军衔都在不断跳级高升。
 
并在中新帝国引发了高强度的偶像崇拜,连同他嘴角的疤痕和白发,一时间都刷新成了帝国的审美主流,很多人甚至去染去画。
 
什么天生基因缺陷等等乱七八糟的话,再也没人敢说。
 
当然,中新帝国捷报不断,相对月球那边,则在不断落败。
 
就连月球大公利得文也在一次战役中下落不明,整个月球政权陷入一片混乱。
 
“记得利安琪之前说过,等什么时候地月关系变好了,希望有机会一起去她家玩。”
 
陈微有时候望着冰极的圆月,很落寞地感叹:“结果……竟然变成这样。”
 
那金色的美丽星球,远远看去无比平静安逸,但谁能想到,经过地球数次对月轰炸,那上面早就硝烟茫茫。
 
冰极和月球之间并没有通讯管制。
 
但月亮公主利安琪的通讯,无论如何都连接不上。
 
陈微只能找出过去寄东西给她的地址,又打包好多好吃的,还有她喜欢的作者出的新诗集,希望通过实体邮件能送去她那里。
 
“希望她……可以收到这些吧。”
 
冰极执政官郑天问的美貌,按照雷晴的形容,是那种“很难跟别人比高下”的长相。
 
像是冰雪做成的绝色美人,乍一看很有点距离感,总感觉少了些烟火气。整个儿清丽威严,看人一眼透心凉,整个叫人不敢逼视的那种。
 
稍稍有点男女莫辨,却不是朱华的那种妖冶。一身冰极流行的古风白衣,看起来简直像是个下凡中的天仙。
 
他中间来探过一次病。
 
“其实,你们那艘‘黑布娃娃号,是一艘非常强力的超级核战舰,性能其实比冰极九成以上的船舰性能都要高。只是之前的舰长不太懂得操作,才无法发挥其最大的作战效果。”
 
“所以,我想找最好的技术工帮你们把船修好,之后让凌晓陪你们去火星,他的驾驶技术无人能比。再派几艘战舰保驾,确保你们的安全。”
 
“但是,祁戚不准去,”他说到这,一脸的威胁,“不然谁都别走。”
 
是是是。
 
不会拐跑你家宝贝的。
 
雷晴表示身为一个爱洗澡爱温泉的少女,绝对受不了整整半个月都在船上。
 
“我就不去了!我在冰极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呐,要带小雏泡遍冰极的温泉!还有,把流火也留下来吧,购物的时候需要他帮我们拎包!”
 
陈微想了想:“说不定火星也有温泉?”
 
雷晴马上露出嫌弃脸:“不要,火星那么热,还泡温泉要燥死了!”
 
“谁跟你说火星热的?”
 
“都叫火星了喂,能不热吗?”
 
……
 
lucky最近则正和郑天问养的一只猫打得火热。
 
说起来,他们这个组合也真的很诡异。
 
郑天问有一只白色的、蓬松的波斯猫,大尾巴一甩一甩,一黄一蓝两只眼睛非常漂亮。
 
Lucky一见就喜欢,郑天问也很友善:“要摸吗?”
 
帅帅的笨狗于是伸出手。
 
“别乱摸我。”猫说。
 
“?!”Lucky整个儿都傻了。
 
猫主子又傲娇地晃了晃尾巴:“我最烦笨狗,滚。”
 
“忘了说,嘉果它不是真猫,是‘机器猫’。”郑天问解释道。
 
而祁戚在一旁看着,自然见不得自己店里的吉祥物吃亏,第二天偷偷拿给lucky一只逗猫棒。
 
第三天给lucky一盒小鱼干。
 
第四天直接上致命武器猫薄荷。
 
于是一只不会说话的人形狗,在郑府花园里整天和一只会说话的机器猫天天玩在一起,傻傻被猫主子各种傲娇地踩头踩脸。
 
……
 
最后定下来的跟我们去火星,是凌晓、临渊、陆凛和他家大天使。
 
被郑天问说成“不懂战舰操作,因而发挥不出战斗力”,金曜起先并不服气。
 
直到升空后,亲眼看到“幽灵”凌晓如何玩转那艘船。
 
当初杜何夕卖给陈微那艘船时,曾经大吹特吹,说这战舰是特殊加强版,皮厚肉糙又特别灵活,更是装配了让敌人哭都哭不出声的武器,能T能辅助能DPS——完美。
 
出逃过程中,我们只见识到了它非常抗打的一面,却没看到什么攻击力。
 
后来证明“黑布娃娃号”的强度简直可怕。真的要分是谁在开它。
 
黑布娃娃升入宇宙时,刚好过境地月战场。
 
我那时透过玻璃,看着无数破碎的战舰空浮在虚无的宇宙中,不知道自己正置身于地月之间最为惨烈的一场战役。因为那一天刚好是平安夜,后来被称为“血色的圣诞前夜”。
 
第79章:圆圆的地球甜甜的冰极3
 
战船侧翼遭到攻击, 凌晓全火力还击。
 
甚至面色都没变, 妄图靠近的战舰瞬间都已经只剩下残骸。
 
“像这样看起来,真的从直观上一点都感觉不到残酷呢。”
 
陈微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望着那些仿佛漂浮在宇宙中, 模型一样的舰艇碎片。
 
“仔细想想,像那样的每一艘战舰里,都还有很多士兵吧?他们或许都有父母和家人,或许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梦想。可在这种地方,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被迫反击而已。”凌晓耳朵很尖, “微光觉得,我击沉他们有错么?”
 
陈微摇了摇头。
 
“倒不如说, 幸好有你在,我们才没有落得和他们一样。”
 
“我只是想不明白……战争这个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在这种资源已经不再匮乏的时代, 竟然还有那么多人能被扇动起来,我不懂。”
 
“清醒的人类不多, ”凌晓说, “甚至有的时候, 连‘神’都会被蒙蔽双眼。”
 
他说这话时, 身旁盯着航程监视的大天使愣了愣。
 
缓缓回过头,那个万年冰山盯了凌晓一会儿,嘴角缓缓露出一抹在我看来完全理解不了的笑意!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其实金曜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认出了凌晓“到底是谁”。
 
而我们其他人,却都非常的后知后觉。
 
……
 
黑布娃娃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船身设计并不通透,而是曲曲拐拐很多死角。
 
我和陈微很快发现,这些死角,似乎设定得很妙啊!每次走过路过,好像都能“不小心”听到一些很劲爆的东西。
 
“今晚,我去你房间睡。” 凌晓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陈微马上“嘘”的动作,我们两个立刻止步,进入双双背靠墙角无良偷听模式。
 
“哎哎!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肯定不是要夜袭你好吗?像你这样超无聊的个性、超无趣的脸,谁能对你有兴趣啊?还不是因为你房间的床最软、躺着感觉最棒?”
 
其实,早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是这样了。
 
凌晓一个箭步冲到临渊面前,笑眯眯抓起他关节分明的手晃啊晃:“真不愧是古董机老爷爷,比我想的还像个小木偶!”
 
从此之后,每天定时出现缠着临渊不放。
 
“哎,爷爷你走路摇摇晃晃的好有趣,真的不会倒掉吗?要不要我扶你过马路?”
 
“爷爷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老年痴呆前兆了?”
 
“爷爷,我想吃糖醋鱼~要不老不嫩的那种,还要替我把鱼刺全给挑了。”
 
“爷爷,说真的,你觉得我帅吗?”
 
按照陈微的评价——凌舰长简直是个精分狂魔。
 
明明平常说话做事都挺靠谱挺成熟的。无论是在灰域上做帅气的黑客,还是一脸冷傲地开着黑布娃娃毫发无伤擦身略过地月战场,都霸气十足无懈可击。
 
可在感情方面,却偏偏幼稚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喜欢你所以欺负你’?这种事情一般上了初中之后应该就不会再干了吧?或者说,他是故意的?就是天然生性恶劣?”
 
不知道,不好评论。反正是苦了临渊了。
 
整天各种被阴魂不散地找茬。而从来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古董机老爷爷,刚好还相当的迟钝。
 
临渊很认真地觉得对方应该是真的讨厌他。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整天郁闷得一脸生无可恋。
 
他的房间就在我们的隔壁。当晚关了灯,我正在柔软的床上满满地期待着享受主人纯洁的爱的抱抱睡时……
 
“临渊你干嘛呢?吵死人了!”
 
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过来。我和陈微双双诧异于这有墙等于没墙的隔音效果——幸好这才第一夜,又刚好我们真的只打算很纯洁地相拥而眠。
 
不然,万一做了什么,那岂不是都被隔壁给听光了?
 
临渊的声音很小:“我……没说话。”
 
“你是没说话!你大半夜的没事叠什么衣服?”
 
“叠、叠衣服也不行吗?”
 
“不行!而且你这什么品位?这衣服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了吧?什么?新买的?新买的就这样?你这样说我可要怀疑中新帝国举国上下的服装品位了啊?”
 
“还有,那是什么鞋子?走路声音那么大!到火星那么久的行程,我身为舰长,晚上睡不好,白天的时候开错方向耽误事算谁的?”
 
“舰长,您看这样行不行,”临渊很真诚地说,“您睡我这儿,我去您原来的房间睡。”
 
“哟?脾气还不小是不是?不准走!”
 
“啊?”
 
“啪”,东西落地的声音:“来,给你换我带的毛拖鞋,这个没声音。还有我的新睡衣也分给你穿,你那个丑得我看一眼就愁得睡不着,必须换了!”
 
“哦。”隔了一会儿,临渊的声音再为难度响起,“凌舰长,您给的件睡衣……这么薄?”
 
“废话什么?你反正又不会冷!穿!穿好了过来给我按摩肩膀。”
 
“……哦。”
 
“嗯,技术还行!来,按脚。怎么,还不情愿啊?能碰我的脚是你的荣幸好吗?”
 
“……”
 
“好了,叮——半小时到钟,这次来换我帮你服务!”
 
“啊?”
 
“怎么?你帮我按我也帮你按才对吧?我可不想欠你人情,来,背对我躺下。”
 
等等。
 
我隔着墙,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一句“临渊别上当”,可还没来及张口——
 
“好痛,好痛不要啊!凌舰长住手,呜呜呜好痛啊……”
 
“痛才有效!”
 
“没效!我又不是人!我不需要按摩的,放开我!痛痛痛!”
 
“主人!”我小声惊恐脸,“他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陈微摇头,同样是一脸的无辜。
 
那一夜,我想我和陈微都没能睡踏实。第二天清早在厨房,我忍不住问临渊:“那个,昨晚,我听到凌舰长给你按摩了?那个,是真的……按摩吧?”
 
肯定是我太邪恶了,才会想歪的对不对?
 
“还有假的按摩吗?”快一百岁的处男懵懂不解。
 
“我的意思是,你确定……那是按摩?”
 
他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也不确定了。感觉更像是在上刑,他力气好大,又一直强迫我,全身到现在都好痛啊。”
 
上刑,强迫……我实在是没胆量再继续问下去了。
 
几人欢喜几人忧。凌晓自打上了船,每天嘴角都挂着迷之微笑。
 
而另外几人,则苦瓜脸居多。
 
其中一个出人意外的苦瓜脸,是执政官郑天问派给我们的两艘护航舰上的某勤务小兵——某个应该也算是“故人”的存在?
 
很年轻,吊梢眼。看到陈微的瞬间像是耗子见了猫,几乎肉眼可见他浑身汗毛倒竖、欲哭无泪的状态。
 
我还记得他。当年在AN-X飞扬跋扈、欺负过我的商务部反垄断司长的儿子,姓程的少年。
 
金曜曾经的主人。
 
……
 
要说这位少年,也是命运多舛。
 
因为不小心得罪了“夏耶洛兰”,全家害怕被议长算账,忍痛放弃了在中新帝国的数年奋斗成果,搬到了“自由域”冰极。
 
在这边入伍当了个志愿兵,刚要重新开始,居然在冰极又碰上了躲不开的老熟人。
 
陈微是真的没想整他。他可能觉得吊梢眼少年也不容易。
 
然而他不整他,却有别人往死里整他。
 
大天使话虽不多,内心的各种波涛起伏估计是一套一套的。每天远程指使吊梢眼干这干那,一分钟不让喘气,可算累惨了。
 
然而能怎么办?金曜现在是黑布娃娃号的副舰长。在冰极军阶压小兵整整二十多级。吊梢眼只能任劳任怨,敢怒不敢言。
 
“就我个人而言,并没有很重的认主情节,因而也并不在意什么抛弃不抛弃的说法。”大天使表示。
 
“但是,谁让他刚好落到我手里了?”
 
他森森然的脸,让我和陈微默默对望一眼,互相的眼中都是分明的“这性格设定真的好吓人”。
 
“这种睚眦必报的感觉,我还真有点替陆凛担心了。不要也有一天落在他手里才好。”
 
陆凛这几天,情绪也很不高涨。
 
总觉得自打他回归之后,就再不像之前一样活泼又爱笑了,反倒是经常能看到他一个人在舰桥对着玻璃外的夜空发呆。
 
陈微说,可能那才是真实的陆凛。
 
终于再没有人能胁迫他、将他控制在鼓掌之中,他也终于可以不用伪装、作出强颜欢笑的开朗。
 
“我想他过去,应该活得一直都很累吧。”
 
“可能正因为那样,才需要好多好多人陪着他,需要好多好多人爱他。养了那么多小情人,随心所欲地醉生梦死,即使那样还是会觉得空虚,没有任何安全感。”
 
我摇摇头,不太明白。
 
没有安全感就需要很多情人吗?可我也一直超级没有安全感啊,但我就只要陈微一个人的爱,就完全足够了啊!
 
“大概,是因为陆凛的那些小情人,都不是他的‘那一个人’吧。”
 
“……朱华也不是吗?”
 
陈微摇摇头,灰色的眼睛里带了一丝遗憾:“可能不是吧。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幸运,在茫茫人海中碰巧遇到‘那一个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腼腆地微笑了一下,温柔又珍惜地低下头吻了我。
 
明明是很甜蜜的吻,我却头一回心不在焉。无法不介怀——朱华他,真的不是陆凛的“那一个人”吗?
 
可是为什么呢?他那么美,又那么热情而毫无保留地爱着陆凛。
 
当然我也知道,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从来不是尽如人意的。不仅爱情,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都有可能费尽心血也换不来。
 
希望大家都能幸福,或许只是奢望。可真的听到了这样的断言,还是希望它可以是假的。
 
“不然,我们找机会去问问看吧?”陈微说。
 
“我早就想要跟陆凛好好聊聊,试试看不醉不归了。咱们晚上去他房间里喝一场怎么样?”
 
第80章:圆圆的地球甜甜的冰极4
 
陆凛在没喝醉前, 嘴角勾着一抹嘲讽同陈微拼酒, 同之前同陈微大吵一架时的浑身带刺一模一样。
 
真的喝醉之后,却像是整个都傻了一样,抱着膝一直哭, 一直哭。
 
“终于。”
 
陈微叹了口气,像是摸狗狗一样揉着他栗色的头发:“早该像这样了,像这样哭出来才好。”
 
陆凛的哭声抽噎不止,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红着眼咬牙道:“我也不想的!我也多想……一切都是真的,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纨绔子弟, 只是刚好和你是朋友。”
 
“可是, 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如果背叛慕容家,我马上就会被杀掉。我不想死, 也没有地方可以逃,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嗯,我知道你不得已。”陈微柔声说, “我知道你也不想那样。”
 
“所以,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你终于脱离他们的控制了, 一切都过去了。”
 
“陆凛, 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什么都不懂时, 好多事情都是你教给我的。是你保护我、照顾了我,不管是下水道还是杜家还是宙斯,你都救过我好多次。”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 我知道你有苦衷,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所以,别再折磨自己了。”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能回来。从今往后,我们就当重新开始,一切都清零重来,好吗?”
 
“重新开始……”陆凛狠狠摇了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可是,大家都不在了”
 
“朱华不在了。夏耶他也……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些全部都是我的错!”
 
陈微摇了摇头。手心却缓缓覆在我掌上,指尖对了上来,瞬间,一段清晰的记忆传入了我的脑中。
 
我先是看到了陈微。他站在夕阳下,那身衣服我没有见过。
 
上一秒,他还在对我温柔地微笑。紧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却从他额角渗出好多血。他软软倒在“我”怀里,而“我”满手都是猩红。
 
视线恍惚,我看到了“神”。
 
他亲手举着枪,目光阴冷。
 
而在“神”的身边,我也看见了陆凛。满脸的愧疚与不忍,心虚地移开了眼神。
 
【司湛。】
 
灰发的青年努力地发出最后嘶哑的声音,血水染了一地。他努力伸出手,想要碰触“我”的脸颊,手掌却无力垂下,眸中的光华也缓缓消失。
 
不。那个人,不是陈微。
 
记忆主人撕心裂肺的痛楚,跟随着这段记忆洪水一般涌入心扉。我过去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司湛竟然是亲眼看着他最爱的那个人死掉的。
 
他一直抱着他,茫然无力又痛彻心扉。泪水不断掉下去,和着那人的血污一起弄脏了那人俊朗的脸庞,死死不肯放手,直到那具温暖的身体在怀里缓缓变得冰凉。
 
所以,陈微那个时候跟他说,“我不是你的小少爷。”
 
他才会说,嗯,我知道。
 
……
 
被温暖的手掌揉到肩头,我无法抑制浑身发抖,觉得真的好可怕!
 
如果换成是我抱着逐渐冰冷的爱人,一定当场就疯了。
 
我会恨这个世界,憎恨到无以复加。
 
一定会变成像白墨那样,不,或许会变成比白墨还要让人无法辨认的可怕样子。
 
【我想要跟你在一起,我想要跟你一起走。小少爷,没有你的世界好绝望,请带我一起走。】
 
明明在司湛的脑海里,也回响过这样的声音。尽管细微,我却分明听得真切。
 
这个世界上倾尽所有去爱的,几乎可以算作是整个精神支柱的那个人不在了。
 
司湛后来……为什么会完全没有改变呢?
 
究竟需要怎么样的平静与强大。
 
才能让那个男人湛蓝色的眼睛里,至今仍旧始终满是温柔与如水的善意。
 
……
 
陈微清醒的时间比陆凛久,起初我误以为他很能喝。
 
但其实,他应该只是酒精转化得比较慢,软倒开始傻笑个不停,也就是突然之间的事。
 
我把他背回房间。开了门,他突然拉着我的领子滚倒在床上,翻身骑着我开始狂吻。
 
嘴里含含糊糊泛着酒气,嘟囔说着:“结婚的时候……”
 
我以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发酒疯”。可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澄的眸子——陈微很清醒。至少在我看来,他现在无比的清醒。
 
“结婚誓词,说的是Until death do us apart,那时候,你跟我……一起念了的。”
 
“是念了的。‘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在那之前,都要一直好好地在一起。”
 
“但是,你却一直都想要离开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想要离开我!我该怎么办?夜,我要怎么留住你,要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
 
我蒙了。
 
我从来没有想要离开他啊。
 
可他的眼眶红了,让那指责显得特别的真实,一瞬间刺得我心尖发颤。
 
“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了。我很努力,可是,始终也……还是抓不住你。”
 
他的手指蹭过我的额发,深深望着我肤色不均的脸:“夜,我喜欢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我就只是喜欢‘你’而已,非常非常的喜欢。不是什么‘主人’喜欢‘机器人’,就只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普通人的那种喜欢——我也会不安,也会经常患得患失,你不在视线范围内我就会坐立难安,每晚只有抱着你才能踏踏实实睡着。”
 
“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感情而已,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主人,我明白的,我当然明白,”我简直想哭又想笑,“你今晚喝太多了。我抱你去洗澡,待会儿早点睡……”
 
“你明白?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
 
“每一次、每一次只要发生了一点点不好的事情,你就不知道在乱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消失掉、想要死掉,想要丢下我一个人!你始终以为,我可以很轻易喜欢上别人。到现在居然还以为,随随便便是谁就可以替代你!”
 
“这样的想法,真的让我觉得很恐惧,你知道吗?”
 
“我现在真的……生怕自己出一点点事,更怕你出点什么事。害怕你没有我不行,更害怕哪一天睁开眼睛,你‘为了我好’,就自顾自从我身边消失掉了。”
 
“你知道找不到你的那几天,我、我快要急疯了……”
 
“你知道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还不让我看你的脸,我当时有多生气、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
 
“你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没在找回来你之后,神经病到每天拿条绳子把你拴在我手腕上?”
 
“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以为我只会在意你的脸!”
 
他重重喘着粗气,无力又疲倦地皱起好看的眉,冰凉的水滴落在我脸颊上。
 
我愣着。一边心疼我究竟让他受的伤害,一边却又倔强想着……呜,我好像也没他说的那么严重、那么过分啊。
 
真的没有那么严重吧?这次受伤,我明明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比以前胡思乱想的级别,已经少了那么多!
 
没有一如既往地阴暗,更没有整天哭得惨兮兮。被包成木乃伊的时候,还能跟雷晴他们在黑布娃娃上说说笑笑。
 
后来到了冰极,被修成现在这幅假人般的鬼样子。虽然有一点点自卑,但不还……整天努力装成不在乎的样子跟他亲亲抱抱呢么。
 
这么一想,忍不住据理力争:“我也……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啊,我在改了!”
 
“……”
 
“我真的很努力在改了,你也多给我一点时间,等等我啊!”
 
他像是被我气笑了。一时无力,重重摔倒在我身边。为了证明我“真的很努力”,我马上凑过去吻他,他无奈地回应,不一会儿也彻底沉溺在缠绵之中。
 
……
 
第二天起床,陈微一口咬定昨晚喝醉之后的一切他都不记得。
 
我心说这个害羞的借口还蛮特别的。
 
他想起来,被我跨住压在身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位敏感,他的脸颊有些红:“那个,夜,我饿了。”
 
“嗯,早餐临渊做好了,待会儿就放你去吃饭。”
 
他意识到我这幅架势来者不善,抿了抿嘴低下头:“昨晚真是我喝多了。胡说了些丢脸的话,你不要当真。”
 
我握住他的双手,从指间传递给了他一小段短短的记忆。
 
在游乐园里,我们一起挑冰棒,他举着爪爪冰递给我。他呆了呆,真的感觉整个人都要熟了:“原来……我在你眼里,是、是这样的感觉啊。”
 
“陈微,这段记忆,是开启我crystal记忆区的钥匙。”
 
“……”
 
真的……真的太新奇了!
 
我又叫了他的名字,并鼓起全部勇气强势状逼近他。
 
我已经义无反顾,打算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可他这一刻,却像一只我从来没见过的珍惜的小动物——像什么灰毛的小仓鼠一样,感动之余,显得既呆萌又无措。
 
“我已经不会再害怕了。我的过去……关于我的一切,你都可以知道!”
 
我拿起他的手,放在我耳边晃动的绿色耳环上。我是真的……不想再让他哪怕有一点点的不安了。
 
像昨天晚上那样,再来一次心脏肯定会受不了的。
 
我真的是舍不得他再受伤了。
 
喜欢他,明明那么喜欢他。可我太笨了,言语根本无法表达。
 
当然不是不怕。
 
还是怕,却又有种投机取巧的想法——反正我们现在在黑布娃娃号上不是吗?
 
还有十几天的航程,船统共就这么大而已。我想着雷晴那时候跟祁戚说的话,想着就算陈微生气了,我也可以跟在他身后一直烦他,直到他再愿意跟我说话。
 
我不怕被抛弃。
 
就算那种低概率事件真的发生了。还是那句话,船统共就那么大。
 
我突然觉得我长进了,螺旋式上升地长进了。
 
……
 
同时也有些好奇,难道情人之间,气场上也会有“此消彼长”的关系吗?
 
每当我脆弱的时候,总觉得他既强硬又高大。拼命想要保护我,完全可以把我整个儿包裹起来。
 
可现在在我的步步紧盯下,他却气场全无,一脸的犹豫,简直就像我在新大陆突然发现的超可爱的全新物种!
 
虽然不合时宜,但好想亲他。
 
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他的表情却缓缓变得郑重起来。
 
“我不能都看,夜,这对你来说根本不公平!”
 
“我的记忆又没有办法拿给你看,而你的记忆里,肯定也有不想给我看的东西……所以,不如你说给我听?实在不行的话,可以分成小段给我。”
 
“分成小段。你是从司湛那里学的?”
 
“……”
 
“像之前那种小段的记忆,他应该还给了你很多吧?看的时候,是要十指相对的吧?所以,也牵手了?”
 
这不是指责。或者说,这就是指责,但对我这种向来只会腹诽的人来说,绝对又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我努力思考着正常人会怎么跟恋人讨论这样的事情。半天没想出来,最后憋出一句:“我……很不高兴。”
 
第81章:圆圆的地球甜甜的冰极5
 
陈微人见人爱。学校里各种明地里对他示好的人, 以及像杜何夕暗地里潜伏伺机的“情敌”, 我都见过好多。
 
但,就只有司湛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只有他“与众不同”。
 
那是非常难以形容的第六感。明明是相信陈微的, 可还是会这么觉得——如果有人可能威胁到我的地位,完全取代我甚至抹杀我,就只有那个蓝眼睛的AN办得到。
 
这不是自卑。我真的抢不过他。
 
不是AN不AN,或者谁比谁好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我一共只见过两个那样的人。一个是我深爱着的陈微, 另一个就是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司湛。
 
那两个人, 像是自带阳光璀璨和温暖和煦,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们会用温柔清澈的眼睛看着你,那种温柔异常致命。被那目光看过的每一寸肌肤, 都像是被阳光灼烧洗礼,然后头脑就轰然乱绪,感觉就像是日光下被晒得瘫软的雪水, 随时会被融化、蒸发、吞没。
 
然后,再微微一笑, 随后整个世界都倾覆了。
 
那样的人, 只要他们想, 一定可以让任何人爱上他们。
 
……
 
司湛自始至终, 一直安静而疏离地站在线外,用温柔的蓝眼睛远远望着我的主人。
 
因为他很清楚,陈微并不是他的“小少爷”。
 
但是, 司湛的小少爷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或许哪一天,他会突然发觉“就算只有身体”也是好的,“就算只有身体”,他也不想再忍受曾经完全属于他的人再看着、守护着别人。
 
而到那时,在他温暖明亮的对照下,我的阴暗一定无处遁形。
 
我不想放手。
 
指尖紧扣陈微的手指,记忆传输出去的过程,我像是漂浮在一片意识之海里。
 
第一次知道,原来把珍贵的记忆交付出去时,那是一切真切的视角和喜悲,曾经、白墨、展星辰,和陈微的初遇……都会像是放电影一样重新掠过眼前。
 
那是一种很分裂的感觉。觉得心酸,也觉得愚蠢,看到了自己的青涩可笑和没有长进,也看到了时间线的交织和分离。
 
却也完全没有丢掉现实中的观感——纠结、烦乱,对司湛那莫名不断的嫉妒心憋得我快要爆炸。
 
突然很想吻我身边这个人,想要用激烈的拥抱和厮磨告诉他我的感情不比任何人少。想做。想要用最亲密的接触直接确认,想要身体的契合再度证明。
 
突然,有什么陌生的记忆,通过陈微那边的指尖传过来。
 
……
 
雪白的房间,封闭的玻璃墙。我记起了这个地方——这不就是我们新都别墅的地下室里无菌玻璃构筑的小小房间?
 
视线很低,不像成人的视角。一转,我赫然看到了一个迷你版的小小陈微。
 
超可爱的,白发红眼,像个小兔子,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盯着他看,他不看我,也不笑。短袖衫下的小胳膊很瘦,垂着眼眸,整个人看起来虚弱而阴郁。
 
我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倒映的影子。
 
那不是个人形,而是个“东西”。一个丑丑的蓝皮铁桶小机器人,长着两只长长的机械手。可笑之极。
 
突然想起地下室墙壁上的那副画。
 
就是一个兔子一般的小男孩,拉着一个蓝皮小机器人。
 
“小少爷。”
 
吱呀吱呀,蓝皮机器人在玻璃前转了个圈圈:“我……想跟小少爷做‘盆友’。”
 
……
 
之后的记忆,更像是洪水一样集体涌来。
 
蓝皮破烂小机器人超级努力,每天变着法儿哄那孩子开心,被无视也不气馁,被扔出去也不放弃,最终让那阴沉的孩子无奈认输,接纳了他的存在。
 
一起看书,一起聊天,最终它成为了他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朋友。
 
也让那个总是看起来很阴郁的孩子,对他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夏耶自从变得开始爱笑之后,眼神越来越温柔。
 
从他脸上,我总能看到陈微的影子——尤其微笑时眼中的璀璨星光,以及嘴角勾起的弧度,甚至歪起头看人的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被那样的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任谁都淡定不了。
 
于是被他爱着的蓝皮小机器人,也团团转地开心羞涩到快要爆炸了。
 
司湛在还是个蓝皮小铁桶的时候,每天最纠结的事情,就是自己“没穿衣服”。
 
从那时候起,夏耶就养成了给司湛订制各种各样的衣服的习惯。蓝皮小铁桶每天被打扮成各种各样花哨的模样——直到司湛后来有了人形,夏耶仍然保持了这个乐趣,毫无节制地找各种理由疯狂送衣服给他。
 
曾经的家中,有整整一个房间的豪华衣柜。
 
陈微曾经吐槽说这屋子原来的主人真是纨绔。如今终于知道,那一整个衣柜,全部都是夏耶给司湛的满满的爱。
 
陆凛曾经半开玩笑地跟陈微说过:“如果你们是两个灵魂,那你一定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夏耶。”
 
随着时光流逝,小兔子少年逐渐长大,无论是长相或性格,都越来越和我深爱的主人高度重叠。
 
虽然被折翼囚禁在小小的玻璃房中,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甚至没有碰触过真实的风,夏耶仍然长成了一个温柔善良,总能替他人着想的少年。
 
对司湛无限度疼爱宠溺,面对议长屡次提出要换掉那个破烂的机器人,不要命地以死相争。偶尔的争吵和别扭,也总是宁可伤害自己,也绝不愿意让司湛受一点点委屈。
 
陈微曾经说过,他原本对人生没有任何大的理想或愿望,只想安安心心守着心爱的人过一辈子。
 
而夏耶比他更甚。甚至连“自由”都已然放弃,只想和司湛在一起,甘心哪怕囚禁在那一间小小的无菌室里过一辈子。
 
可残酷的现实最终还是伸来了冰冷的爪牙,于是从来没有踏出过房门一步的少年也不得不努力逼自己变得强大。
 
全身换过两次皮肤,只为了能和司湛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失散、寻回,分离又再相遇,他带着司湛逃亡,甚至被迫拿起了枪。
 
作为一个在无菌室里被关到十五岁,连正常社交都几乎没有过的少年,夏耶的成长速度已经可谓是惊人。
 
但他毕竟还是太年轻、太单纯。
 
不像陈微一样,对于潜在的危机,早早就无比敏锐地做出了预防措施。
 
所以最终,陈微带着我们逃出了中新帝国,成功踏上了冰极自由域。夏耶却被议长用一枚冰冷的子弹,永远终结在了二十三岁的生日前夕。
 
记忆缓缓褪去。
 
夏耶离开后,司湛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仍旧默默守望着这个世界。
 
怀疑着、也期待着,他想要见证夏耶说过的话。
 
因为夏耶说过,他相信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变好。
 
尽管现实冰冷又残酷,他还是相信曙光总有一天会到来。
 
我想或许,在黑布娃娃号离开帝国领空的时候,陈微让司湛多少看到了那道“曙光”。离开,抛下一切,获得自由。那是他和“小少爷”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这么想着,却又替司湛觉得好难过。
 
……
 
陈微的手臂紧紧箍着我的后背,轻轻磨蹭着我颈后的短发。
 
很久很久以前,我“不敢”告诉他关于我的曾经。
 
害怕他生气,害怕他会嫌弃我是“二手货”,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垂怜,会轻易从指缝中溜走。
 
后来,被他亲吻、拥抱了一次又一次,过去的伤口渐渐愈合,也变得不再那么怕了。可那时候展星辰出现了,他们成了朋友,一切又变得说不出口。
 
再后来,每次想说,又都会被各种各样突发的事件或人打断。
 
一直拖到现在,我觉得陈微有充足的理由埋怨我。
 
怨我心胸狭窄,怨我说得太迟。又心存一丝侥幸,觉得或许他会一如既往地温柔,抱着我在我耳边呢喃“没事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漫长地沉默着。
 
从颤抖的拥抱着我的双臂,我知道他正在狠狠地心疼我。
 
心疼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只能那样紧紧抱着我、试着给我温暖。
 
“主人,都已经过去了。没事了。”
 
没想到,最后居然会是我倒过头来安慰他。
 
他很是愤愤,半天咬牙说:“我要跟展星辰绝交!”
 
而我听到这话,竟然没心没肺地笑了。
 
久久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心里像是重新被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因为以后,我对他,真的就再也没有什么秘密了。
 
只是有点后悔,应该先陪他先吃点早餐才对。
 
他很纠结。说气饱了吃不下,又抱着我很认真、很认真地亲了好久。
 
……
 
直到都快午饭时间了,陈微才一脸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又是心疼又是吃醋地凶我:“那你后来还理他?你从一开始就应该让他滚得远远的!”
 
话虽如此,但逻辑上其实是行不通的。
 
谁让展星辰先跟陈微成了朋友,我有什么立场让他滚得远远的?难道那个时候就要跟他说,我就是你以前的Rust?所以你赶快走开?
 
午饭时间,我好容易七哄八拽的把陈微拖去了餐厅。临渊刚做了丰盛美味的大餐,而凌晓,正在一边飞速敲电脑,一边伸着头跟临渊撒娇。
 
“老爷爷,你就喂我吃几口嘛~”
 
临渊一脸的无奈:“帮你盛好了。呐,你喜欢的鱼都在这了,自己吃!”
 
“不要~我没手。我现在在破防通讯管制。呜嗯,待会儿咱们就能从电视上看到新都内部的新闻了!你看我都那么努力为大家做贡献了,你反正也不吃饭也闲着没事,喂我嘛!”
 
临渊满怀小心,坐到凌晓对面,夹起一筷子菜。
 
“不吃蒜。”
 
“……”换一个。
 
“不吃青菜。”
 
再换。
 
“也不吃煎鸡蛋!呜!鱼!你明明知道我想吃鱼!”
 
“哦。”
 
“么么,鱼骨头好多,亲爱的帮我挑了吧?”
 
临渊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又一脸的狐疑,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呜!好痛!说好的挑刺呢!”
 
“这是鲫鱼。真的挑干净,鱼都要凉了。”
 
“不挑宝宝不吃!”
 
“不会吐刺就不要吃鲫鱼!”
 
凌晓眨巴眨巴眼睛:“爷爷好凶。”
 
“不是,我、那个……”临渊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一抬头,凌晓高高的鼻子几乎蹭在他鼻尖,吓得临渊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老爷爷,你做的鱼最好吃,下回帮我打鱼丸包饺子吧。记得多打一点,我食量超大的哦?”
 
电视里,正播放着的是中立的火星频道,频繁报道着地月战争的各类新闻。
 
目前,中新帝国军队大获全胜,已经在月球登陆。
 
月球第二大城市“月海城”陷落,首都“拉露斯”也已经沦为战场。
 
火星派去的媒体记者,在最前线实地报导了月球自卫军的消息。
 
陈微吃了几口,叉子放下来,盯着屏幕不动了。
 
关于月球自卫军的报道里,出现了一个少女活跃的影子。利安琪把一头柔软的棕色长发剪掉了,曾经的月亮公主,在火星记者的口中,被称作“月球军的圣女贞德”。
 
她手臂上缠着绷带,迷彩服破旧,背上背着沉重的镭射武器,一副利落的样子。曾经连说句话都会害羞的少女,现在却目光坚定、发号施令时言语简短清晰,看起来很受部下的信任。
 
媒体的镜头,缓缓扫过自卫军基地。
 
基地经过轮番轰炸,条件已经可以用“简陋”来形容,破桌子上只有纸笔和一只缺角的玻璃杯,杯中半是清水,插着一只盛开的、美丽的金色雏菊。
 
透过窗子的阳光下,雏菊旁,摆着一只残破肮脏的薰衣草小熊。
 
陈微的呼吸默默急促起来,我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战争这种东西真的是……”
 
“利安琪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喜欢诗歌,爱烤甜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被逼到这种地步?”
 
“到底有什么可打的啊?如果是我在执政,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可以的哦。”
 
凌晓的声音幽幽传来:“微光,我想你现在,已经有资格组建中新帝国的流亡政府了。”
 
他在电脑上一敲,连上了电视。
 
“因为,夏缇洛兰议长刚刚在新都被公开处决了。”
 
第82章:熊爸妈出没预警1
 
“议长不在了, 你自然成为洛兰家的新任家主。”
 
“而慕容议长是政变上台, 你完全可以以洛兰家的名义,公开宣布不承认对方执政的合法性。”
 
“据我所知,你个人在中新帝国的影响力和国民度都很高。”
 
“而你身边的这个人——”我被他指着, “有着比你还要强大的舆论支持。”
 
“不利用起来,很浪费不是么?”
 
……我?舆论支持?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我在AIzone的‘故事空间’,可是……
 
“那个空间,我们离开新都之后就已经被查封了。”
 
两个黑客双双露出一副“这也太容易解决了”的表情。凌晓上前一步, 撑着桌子, 一张过于美貌的脸靠我很近:“蚀夜, 我希望你能把那个空间的密码给我。”
 
“我会把它好好利用起来,为了‘所有人’。”
 
“……”
 
“会让你们两个成为中新帝国最高的民心所向——让你的主人将来回到新都, 登上权利的顶峰。”
 
“这样,微光你就可以如愿亲手停止战争,而我可以救‘他’。两全其美。”
 
“救谁?”
 
林晓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意:“神。”
 
陈微一脸的迷惑。如果他所谓的“神”是议长, 刚才新闻明明说了,议长他已经……
 
凌晓按住陈微, 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什么。
 
“……”陈微略有些震惊看着他。
 
凌晓则回过头, 若有所指地瞧着整个餐厅除了陈微之外唯一的一个人类——陆凛。
 
“微光你可以把刚才听到的内容说出来。但是, 这个信息如果外泄, 我会杀死那个‘外泄源’哦?”
 
陆凛靠着墙壁勾了勾嘴角,缓缓露出了一抹嘲讽。
 
“那要看你所谓的‘秘密’,是不是‘真正的秘密’了。”
 
“让我猜猜看哦?你刚才跟他说的是——那个金发碧眼, 被所有人叫着‘议长’的男人不是真正的‘夏缇洛兰’。”
 
“而真正的‘夏缇洛兰’基因缺陷,白发,还瘸了一条腿。”
 
“……”
 
“没错,我早就知道。”
 
这下,轮到凌晓饶有兴趣了:“陆先生的判断逻辑是?”
 
“一开始是脸。英家那个瘸了腿足不出户的少爷,和夏耶长得未免也太像了。”
 
“当然很多人都以为这很正常,毕竟英涟的母亲和夏耶的母亲是亲姐妹。但谁叫我运气不错,或者说运气很差,跟在夏耶身边那几年,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所以,我很确定——夏缇议长他,愚弄了所有人。”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把这个消息回禀慕容家?”
 
“……”
 
“如果照实回复,以如今慕容家在中新帝国当政的势头,你至少也该是个部级的官员了吧?总不至于流亡被追杀,差点连自己的小命都赔进去?”
 
陆凛脸色微变,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偏过头懒得理凌晓。
 
“果然,”凌晓笑着对陈微说,“他始终还是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呢。”
 
……
 
基因缺陷,在中新帝国对一个家族的名誉损毁,可谓是致命性的。
 
乔家只因为生下了白化的乔斯祺,就沦落到整个没落;杜家则是幸而有了“健康”的小儿子杜何夕。把基因有问题的大少爷边缘化处理,这件事才得以大事化小。
 
毕竟,只有一个孩子有问题的话,在众人眼里,那就只是“不确定”遗传的基因缺陷或突变。不能说整个家族的血统一定有问题。
 
可是像洛兰家这样,连续两个孩子出现了同样的问题——就几乎是公众眼中“必须消除”的遗传的缺陷了。所面对的质疑、反对和歧视,必将会比乔斯祺当年面对的还要凶猛得多。
 
洛兰家的选择,是把弟弟夏耶关在一间无菌室里藏了起来,直到他长大成人、换成了常人可以接受的灰发灰眼,才能够挺胸抬头地站在阳光下。
 
而身为哥哥的夏缇洛兰,则干脆用一个“别的东西”,彻底替换了自己的存在。
 
那个金发碧眼的、大家眼中的议长,我只见过他两次,却看到了完全截然不同的两幅面目。
 
时而非常温柔,一脸的和善与天真。时而却有着无比犀利的眼神——现在回过头想来,那次“议长”在医院里看着我,目光冰冷、机械而遥远,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透过那双眼睛,在背后狠狠仇视着我。
 
“NO.1……”恍惚之中,我产生了一个很合理又很荒谬的念头,抬头问凌晓,“我们看到的洛兰议长,被公开处决的那个,是NO.1?”
 
“不,不可能。”
 
转瞬之间,却又否定了自己的异想天开:“如果是NO.1的话,被公开处刑之后,不可能不比……”
 
“查不出来的。”凌晓摇了摇头。
 
“即使是被层层专业人员仔细检查过‘尸体’,也没有人能够发现端倪——只要‘神’不想让人看穿。”
 
查不出来?AN又不是人,怎么可能……
 
“所以才说是‘神’,是至高无上的造物主啊。”
 
不,就算是神……
 
我陷入了迷茫。如果“神”造出来的东西,已经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了,那样的东西,到底又应该被称作为什么?
 
AN只是AN。虽然一个个精美又强大,但至少我见过的那些,NO.3司湛、NO.4蜜娅和NO.5碎银他们,强归强,美归美,却并非人类这一点还是很明显的!
 
但是,那个NO.1他……确实怎么看都是“人”。
 
我和他接触过,和他说过话。如果对方是AN,同类应该不会觉察不了。
 
可是,他真的不一样。即便面对前后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我也没有一秒钟产生过“那个人可能是AN”的想法。
 
“神真的……可以做到这里地步吗?”
 
凌晓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所以才叫‘神’啊。恕我直言,你们要去找的那位‘肖先生’,就只是个会做‘没意思的普通机器人’的凡人而已,和‘神’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我觉得‘普通的’就有意思的啊。” 肩膀一重,陈微把我搂住。
 
“哦,你家这个‘不一样’,你家这个‘非常特别’。”凌晓说。
 
“但其他AN-X的普通机器人,确实都只是量产的‘货物’而已。尤其其中有一些,真的是做得死脑筋又蠢爆了,比如……”
 
凌晓说这话时可能没有意识到,整个黑布娃娃号里,除我之外剩下的机器人,就只有大天使和临渊。
 
但大天使也是个AN,不属于他所说的“蠢爆了的普通机器人”。所以,他这么一眼扫过去,落点刚好就只剩……
 
“没、又没说你蠢!”
 
“……”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干嘛,爷爷你耳背啦?问你话呢?不理我是对我有意见还是怎样啊?都说了不是在说你!”
 
我倒是有点喜闻乐见这凌晓露出一副着急脸,只见他一把拽住临渊的手臂:“哎,对我有什么意见你说啊!”
 
“砰”一声,临渊正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甜点托盘被他这一拽倾倒了。奶油小蛋糕滚落了一地。
 
“好不容易才烤好的……”
 
“哎,等等,这次、这次真不是故意的啊!”
 
“啊……跑掉了。”凌晓回过头,一脸的无辜,“这老爷爷活那么久,心理素质有点差啊。怎么那么容易哭?”
 
不不不不!我摇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临渊露出过任何“平淡”以外的情绪好吗?
 
都是被你惹的啊!你怎么还好意思一脸光荣的样子?
 
……
 
这一代的人类,经过数百年的基因修正与改造,对长期的宇宙航行适应力已经比以前提高了不少。
 
即使如此,行程进入第五天,陈微还是撑不住吐了个昏天黑地。
 
我喂了他药,爬上床抱紧他沉睡中微微发凉的身子,看着他脸色苍白沉沉睡去,心疼不已。
 
早就听说,这种星际旅程没有不良反应还好。一旦开始晕船,一般之后就会很不好受了。
 
还有十来天,难道他要每天都吐成这样,然后靠着药物昏昏沉沉吗?
 
越想越觉得后悔。其实,就算我变得丑丑的像个人偶,他也根本不在意。为什么要长途跋涉去那么遥远的火星,让他为我受这种罪?
 
“哎,我听说,你主人不要你了。”
 
临渊很贴心,看我每天担心得不得了,不仅安慰我,还变着法帮忙煮好消化的粥。
 
可其实他自己的状况其实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每次我去餐厅,总能撞见凌晓变着法儿地逗他,每次都把他逗得濒临崩溃。
 
“听说~一百多年也没人要你啊?”
 
“我说爷爷,你是多不招人喜欢?虽说你确实挺无聊又五音不全,身上的关节也连不上——但好歹也还算是有张尚且看得过去的脸吧?”
 
“难道说,是床技太差所以没人要?哦哦哦,我忘了爷爷你还是个老处男!”
 
“话说回来,古董机一般寿终正寝的年限是多少?”
 
“……”
 
“算算你都没几年可以浪了,还不赶快抓住青春的尾巴弄个夕阳红什么的,起码体会一下‘床上运动’的美妙才算不枉此生吧?呃,这样,要不要我友情奉送……”
 
“砰!”临渊没说话,只把手里还没来及插电的饭锅往下一扔,转身走了。
 
凌晓笑眯眯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毫无愧疚感。
 
“你别欺负临渊。”我生硬地说。
 
“情趣啦~生气也好哭也好,嘿嘿,我就是喜欢看爷爷露出平常以外表情的样子。”
 
“……那你倒是让他笑啊。”
 
凌晓白了我一眼:“这叫‘欲扬先抑’!你不懂!哎,要一起看电影吗?”
 
说着,晃了晃身旁一大桶爆米花,我摇头。
 
“不看吗?这电影特有意思!很老的黑-邦片,男主叫‘陈微’不说,长得也和他挺像的。”
 
“……”我驻足,转头望屏幕上看过去。
 
……
 
剧情,莫名的似曾相识。
 
我像是在荧幕外,又像是就站在主角的身后,亲眼见证着一切的发生。看着他爱着一个危险的人,跌跌撞撞无可救药,我想要救他、想要保护他,却做不到,却无计可施,只能一步步看着他踏入深渊。
 
然后,他死了。
 
我的一切憧憬和说不出的依恋,像是被扼在了喉咙无法呼吸。
 
“这是什么片子?”
 
“不知道,”凌晓摇头,“这艘战舰里内置的。”
 
我猛然想起杜何夕送我们上救生舱之前说的那些话。
 
那晚抱着陈微,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现在、也有过去,有很多片段式的、构不成整段剧情的零散记忆。然后我仿佛不是自己,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黑发黑眼的陈微。
 
周围好安静。
 
我的手指放在键盘前,呼吸困难。屏幕上密密麻麻我看不懂的程式,却有一股异样的喜悦回荡在胸间,热血也直往脑子上涌。
 
一个声音不断告诉我:我会找到他的,我一定能找到他。哪怕穿越无尽的时间、空间、维度。
 
眼前只有虚空,而我想要抱住他。想要他看着我,想要给他快乐、让他露出再无轻愁的笑容。
 
醒来之后,我茫然望着漆黑的星夜。胸腔里却充斥着发堵的、让人想哭而又温暖、安然的情绪,久久挥散不去。
 
“夜。”
 
身边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我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还难受吗?”
 
“有一点。”
 
好心疼。我抱紧他,轻抚他的背:“陈微,你跟我在一起,你……觉得开心吗?”
 
他下意识地点了头,我都听见枕头的沙沙声了,耳边却传来一句小心翼翼的埋怨:“夜,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算了,谁让我是惯犯呢!
 
“陈微,你相信有前世今生吗?”
 
“我信啊。”他似乎觉得有趣,低低笑了起来。
 
“你别笑!我是真的觉得……我以前就……或许、或许是在我们相遇的很久很久之前,我就见过你,我、我对你……”
 
当然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的。理论上机器人连“灵魂”都没有,我真的不应该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就——
 
“所以,是你一直在努力找我,是吗?”
 
……什么。
 
头脑因为他这句话而炸响。
 
“穿越了无尽的时间、空间、维度,才终于找到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梦里的那些话,他会知道?
 
我恍惚着,突然发觉不对劲。怀中的身体剧烈地蜷缩、痉挛了起来,原本的温度,急速冷却了下去。
 
第83章:熊爸妈出没预警2
 
火星主城阿瑞斯, 中央病院。
 
病房的急救灯已经亮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努力强迫自己冷静。
 
战舰上的那几天,他都生生撑过来了。所以现在也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陈微是基因病“简·杜莎”综合征突发,还好战舰上陆凛、凌晓他们多少都有此病症的急救经验。即使如此, 他还是受了好多折磨。
 
……我明明有让陈微好好吃药。
 
每天都有好好监督他吃药。凌晓说,可能因为那几天吐得太厉害,身体连同控制药物一起没有能够吸收。
 
我一直在自责,竟然疏忽了这一点。
 
凌晓第一时间联络了火星救援队,全速推进黑布娃娃号并生生把原本五天的行程缩短到了不到三天的时间。
 
而我则比什么时候都更要坚强, 完全没哭过, 只不分昼夜死死守在陈微身边, 在他偶尔清醒时拼命鼓励他、劝诱他,让他为我撑下去。
 
“别怕, 我没那么容易死。”
 
即使接上了氧气,他的整个脸也因为缺氧而发青,即使如此仍然笑得出来:“我觉得, 我肯定……肯定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还有很多事……没有做……答应过你……不会……留你一个人……”
 
他还能开玩笑,这是好事。陆凛也知道这很好, 可躲在餐厅里时还是忍不住难受。
 
“如果是夏耶的话肯定笑不出来了!因为夏耶他知道这个病有多严重, 陈微他、他到现在都觉得那‘只是小事’!”
 
不是小事。
 
“简·杜莎”综合征患者, 一般活不到二十五岁。这件事我过去一直不敢细想。
 
我总告诉自己, 网上的信息不能全信——现在更是认定,因为议长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同样的基因疾病却还活着。既然他还活着, 陈微就有希望。
 
其实。那几天“难受”“焦虑”已经不能用来形容我的心情了。
 
也已经超过了痛苦或崩溃的维度——我觉得我直接被打到了一个麻木的状态,像只幽灵一样晃晃荡荡。
 
感到绝望、看着陈微的脸心疼到无以复加,觉得难以为继的时候,我总会逼自己去想很多人。
 
去想小雏,想流火、临渊他们。想着身边所有人都能坚强,我一定也能足够坚强。
 
其实,所有人都怀抱着伤痛。被抛弃、被漠视,小雏甚至被“主人”亲手“杀死”过,却都还能带着笑容坚强地生活着。
 
陈微只是病了,我就快要担心得几乎神经错乱。
 
想想司湛当年呢?我接收过关于“小少爷”最后的那段记忆,亲身感受过他那远比这无力得多、让人浑身发抖的、无可挽回的痛楚。
 
比起他,我已经幸运了很多、很多很多倍。
 
……
 
“蚀夜,你别担心,没事了!你看!肖先生他们来了!”
 
凌晓轻轻晃了晃我,我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一辆黑色的车急速停在医院门外。
 
一个外形犀利,耳朵上戴着一枚十字架耳环的俊美男人,从车上一脸不耐烦地拽下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皱眉拖着就进了医院大门。
 
“段翌,你带他去抽血。”
 
另一个三十出头、穿着米色风衣的高挑成熟男子,则径直走到了凌晓面前。
 
我看着他走近,恍惚像是在做梦。
 
因为那个人他和议长一样,也是所有机器人顶礼膜拜的“神明”——即使从来不曾见过,所有机器人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脸。
 
AN-X的前代总裁与总设计师,“肖先生”肖纳。
 
“破晓,好久不见了。”他望着我身边的男人点了个头。
 
……破晓。
 
我的头脑再度轰然炸了,呆呆望回凌晓。凌晓则暧昧一笑,手指放在嘴唇上:“麻烦之后还是叫我凌晓好吗?”
 
“抱歉。”
 
NO.2,自由的……银色的破晓?
 
是,我这才终于发现凌晓的脸其实和NO.5碎银很像!只是棕黑色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特别犀利而已,我早该看出来才对!
 
只是……只是!
 
他和NO.1一样,实在是……太真了。
 
在他身边那么久,我从来没有一秒钟怀疑过他其实不是人类!
 
还没从“破晓”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俊朗温雅的神明已经伸出了手,轻触我的指尖,读取我的型号信息。
 
“这位,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蚀夜了吧?”
 
我无法抑制地略微发抖,有生之年……竟然碰触到了“LORD”。
 
……
 
夏缇洛兰是“神”,而肖先生民间称呼为“LORD”,因为普遍意义上AN比机器人要高端一些,因而“神”的话题度也总比“LORD”要高。
 
但说到底,“神”就只是AN们的“神”。
 
而眼前的这个人——流火、朱华、黎恩、小雏等等普通机器人,可全部全部是他的作品啊!
 
就连曾经的我,被称为Rust的那个我,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骨骼,也都是他亲手设计的。
 
所以、所以能亲眼看到这个人,还能跟他握手……
 
“你放心吧,一定可以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而且,他好像……人很好。他对我笑了,LORD对我这种贴牌代工的破烂机器人很温柔地笑了!
 
“不、不变回去也没关系!”我语无伦次,却是当下最真实的心情,“只要能救我的主人,不变回去,要我变成怎么样也……”
 
“你放心,”肖先生像个可靠的大哥哥,摸了摸我的头,语调低哑而温和,“段翌已经带‘那孩子’去采血了,你的主人会好起来的。”
 
采血?我完全没听明白其中的逻辑。头顶就响起了直升机螺旋的轰鸣。
 
同时玻璃墙外,成群的警车将整间医院团团围住,警笛喧嚣。
 
陆凛一脸紧张,带着临渊他们几个也从缴费处那边跑过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外面都拿大喇叭喊要我们投降了?”
 
“啊,肖纳你……难道是直接把那位小小少爷‘绑票’过来的?”
 
整场我们这边的人似乎只有凌晓,不,是破晓还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一脸唯恐天下不乱地望着略显无奈肖先生。
 
“没有来及跟他父母说而已。”
 
肖先生叹了口气,身边无影屏也随即亮起。
 
“肖纳,真的是你?你干什么啊!怎么不说一声就把小真给强行带走了?小真说你找人抽他的血,你到底是——”
 
屏幕中是一对表情焦灼的男女,因为也实在是赫赫有名的一对儿,我一下子就认了他们——那正是夏祁兰博士,以及他的妻子埃莉诺·洛兰研究员。
 
夏耶他在火星从事卫星开发的科学家父母。
 
……
 
“小真”的名字叫做夏真。
 
是夏祁兰夫妇的幼子。十二岁,长着一张和迷你版陈微、或者说是和夏耶小时候完全一模一样的脸。
 
正常的肤色,身体很健康。黑发黑眼。
 
“这没想到,‘我’居然还有个弟弟,而且他的血救了我。”
 
“嗯!”我拼命点头,“而且太好了,换了他的血清和抗体,就是‘永久’治愈了!也就是说,主人以后再也不用吃药了!”
 
“哦。”病床上已经恢复了大半精神的陈微并没有露出我想象中的兴奋,只是愣愣望着一脸兴奋正在削苹果的我。
 
我被他盯得不明所以:“来!吃水果。这是埃莉诺研究员专程送过来的,据说是火星不出口的最贵、营养最好的苹果!”
 
他被我塞了一块:“好甜。”
 
“是吧?听说是因为这边的光照和气候……”我站起身,又想去热粥。
 
“夜,”他无奈,“你这几天,真的对我照顾过度了啦。”
 
“是、是吗?”
 
其实……当然是。不用他说,我自己也知道。
 
但我没办法啊!总之现在就是进入这么个状态了,我自己也无法控制——
 
明知道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却更是想要早点把他养好养起来,真的完全就是“捧在手心都怕摔了,含在口里又怕化了”的无可救药模式。
 
总而言之,想宠他,想好好照顾他。
 
过去虽然也一直这么想,却好像总是找不到方法。想要对他好,却总是自己暗地里想七想八,弄得整个人又痛苦又崩溃,还无限给他添麻烦。
 
最近,却好像……莫名其妙茅塞顿开了。
 
就宠呗。就普通意义上的贴心、对他好啊。
 
连哄带骗,每天说些好听的,狗腿殷勤啊。“正常”……不就是这样吗?
 
他灰色的眸子望着我,一脸的内疚心疼:“这些天让你那么担心,真的委屈你了。你都没好好休息过吧?”
 
我摇头,往他身边一坐,又塞了他一口苹果。同时想着要努力做个好男友的话,这时候有什么安慰的话或者甜言蜜语可以说呢?
 
……超多。
 
我突然发现,只要不像以前一样,只看着他就直线型头脑当机变嘴笨,脑中跳出来的可以说的备选项其实真的很多——
 
比如,可以夸他,因为他离近看确实很帅。也可以调戏他,因为他咬苹果的无色的唇真的很……或者,像流火那样一套一套的讲冷笑话也不错。
 
“啊,不过,”我突然想起来,“差点忘了,埃莉诺研究员她说……”
 
“‘妈’。”
 
“嗯?”
 
“你跟我都结婚了。叫什么研究员?你该叫她‘妈’。”
 
我脸一红,又吃吃说不出话来了。
 
“夜你已经跟‘我父母’见过面了吧?感觉怎么样?新媳妇第一次进门,婆婆她没有为难你吧?”
 
第84章:熊爸妈出没预警3
 
夏祁兰博士夫妇不仅没有为难我, 而且对我全程相当的客气礼貌。
 
前提是——他们好像把我当成了单纯照顾“夏耶”最基本生活起居的机器男仆, 完全没有一点点往“其实是情侣”那边想的概念。
 
……
 
陈微在医院里观察了十天。这对夫妇每天都会来。
 
但从来不敢进病房直接找他,就只在走廊里埋伏我。每天带各种各样大篮的水果鲜花托我转交,还私底下送了我个人不少昂贵的饰品和衣服。
 
“能不能拜托蚀夜先生~在小夏耶面前替我们说说好话呢?”
 
“希望他出院后, 能来‘家里’住一段时间。我们夫妇以前工作忙,从小就没能陪在他身边,现在真的很想补偿他,很想要抽空多跟他相处。”
 
我把这件事跟陈微说了,陈微略显犹豫。
 
“毕竟那么多年不见的‘父母’都那样盛情邀请了, 不给面子的话, 可能不太好交代吧。”
 
“不过, 要怎么跟他们说?毕竟是亲生父母,肯定能发现我其实不是他们儿子的吧?”
 
陆凛一脸轻松:“你就正常去。你就以‘陈微’的真实状态去, 他们绝对发现不了你不是夏耶。”
 
“……”
 
“不然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一直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你’不肯搭理他们?那根本就是一对完全不称职的父母啦!但夏耶还不到一岁时他们就远走火星了,之后一次都没回来过中新帝国, 他们哪可能知道夏耶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
 
在驱车前往火星洛兰家府邸之前,我对夏祁兰夫妇的印象, 还是传闻中的“科学家”。
 
然而, 等亲眼看到那远比杜家庭院还要夸张, 占了半座山的城堡一样宏伟的建筑, 以及森严的、荷枪实弹的安保系统,才明白过来——他们在火星的“存在意义”,可能已经远不止“研究员”那么简单。
 
我们被安排住进了豪华客房, 窗外是一个巨大的悬崖,对着火星最美丽的人造星海湖。
 
每晚都可以伴着浪涛声安然入眠。
 
而每天下午,都会有在花园里的茶会,招待各种各样火星的上流人士。夏祁兰博士夫妇总是笑眯眯一左一右挽着陈微,带他去给各种各样的朋友展示炫耀。
 
更是无节制把各种各样的名贵衣物、礼物、食品往我们这边堆。
 
尤其是埃莉诺研究员,几乎每一次见面的对话都要一副献宝状以“夏耶,妈妈买了这个,觉得好适合你……”作为开头。
 
而陈微在完全对他无限度宠溺的“父母”面前,做出了一副比平日里更加优雅、温和、听话的样子,几乎可谓“完美儿子”的典范。
 
“其实,我只是想替夏耶给‘父母’留个好印象。”私底下,他偷偷跟我说。
 
“我是真的觉得很遗憾——被父母这么疼爱,如果换成是真正的夏耶,应该也会觉得很高兴吧?只可惜,他们之间都还没有机会了解彼此……”
 
“……”
 
“我因为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所以,能够偶尔像这样体验一下有‘家’的感觉,被双亲疼爱的幸福,真的觉得很开心。”
 
“可是,一想着这种‘开心’,是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夏耶的东西,抢走了父母对他的疼爱,就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陈微轻叹了一声,靠过来,柔软的头发隔着布料磨蹭我的肩膀。
 
“主人,你……也是有家的啊。”
 
一定是我还不够努力。
 
好,以后、以后一定加油,一定充分要给他“家”的感觉!
 
他愣愣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暗自开心的意思。
 
“我知道。”他握紧我的手轻声说,“我知道我拥有很多东西。有你,有大家,现在甚至连‘爸妈’都有了——可正是因为这么幸福,反而难免会问自己,我拿走了夏耶的人生,随心所欲地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这样对夏耶他……公平吗?”
 
“有时候会安慰自己,夏耶和我是独立存在的。他的曾经,并不会因为我延续了他的生命,而就变成了我的义务。”
 
“可有时候又觉得,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地了解‘夏耶’,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空虚的名称或概念,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人。甚至像是一个不曾谋面却神交已久的朋友。
 
“总觉得对他有责任。因而想要尽我所能,让他觉得重要的人……多少能感觉到安心。”
 
……
 
“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夏耶他……还真未必想要成为一个‘好儿子’。”
 
预约修理日,火星AN-X总部特别室,我半躺在修理台上。而凌晓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岔着双腿坐在长椅上,翻着白眼把一脸不情愿的临渊硬生生按在怀里。
 
……是有原因的。
 
这几天我和陈微住在洛兰家,而凌晓则带着临渊和金曜都住在肖先生那里。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可没少收到临渊各种各样的通讯哭诉,说是凌晓又硬拽着肖先生给他做各种各样奇怪又吓人的“身体检查”。
 
我想,凌晓可能也是为临渊好。
 
毕竟是古董机,担心他身体容易出问题,好容易逮到肖先生,肯定要让他从里到外给临渊好好翻新了一次。
 
但着实把没见过世面的老爷爷给吓傻了。今天见了我活像是见了亲人,没头没脑就往我怀里撞,还意欲死抱着不放。
 
这可好了,陈微瞪过来,凌晓更是脸都绿了。两个人双双提小鸡一样从后面拽着我们的领子,硬生生把我们分了开来。
 
我还好,陈微只把我拽到怀里不满地亲了一下脸颊。
 
临渊则被惩罚性地“上下其手”,现在整个人反抗无能,瘫在凌晓怀里被那人各种恶劣地抚摸,动作色|情得我都不忍心往那边看。
 
……
 
肖先生手中银色的刀具,工整地划开了我手腕的皮肤。
 
LORD不愧为LORD。完全清楚我所有的神经系统设置点,能够避开所有的神经末梢,整个换肤过程几乎一点都不疼。
 
凌晓问他:“肖纳,你觉得如果是真正的夏耶,他会愿意放下前嫌,跟夏祁兰博士夫妇愉快地相处吗?”
 
“很难说。”肖先生想了想,“我移居火星的时候,曾经问过夏耶,要不要帮忙跟夏祁兰博士夫妇带个话。他跟我说不用,他说他只有哥哥,没有爸妈。”
 
我略微有些讶异。
 
毕竟,“夏耶”给我的印象,似乎是个比陈微还要随和温柔的人。即便是看着这个充满了矛盾和残酷的世界,眼中也能带着足够的耐心和善意。
 
那样的人,也会有“无法原谅”的人吗?
 
“我不说别的,你们就想想,是什么样不负责任的父母,才会把重病孩子不管不问抛弃在地球,自己躲到遥远的火星,还又生一个‘没病的’孩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陈微不解:“夏祁兰夫妇……那个时候不是奉政府命令来建设火星的吗?”
 
“又不是强制政令,当然是可以不来的。”
 
“……”
 
“但是,生下一个孩子严重基因缺陷,又生了一个还是同样的基因缺陷,这时候刚好政府来函征询火星建设——他们获得了最佳的逃跑理由。”
 
“于是他们忙不迭地就跑了。那个时候夏耶还不会说话,‘神’也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而已,你觉得,换成你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会原谅这样的父母亲吗?”
 
……
 
回程一路是沿湖公路,陈微望着窗外,突然转头问我:“夜,你觉得,你会有一天原谅展星辰吗?”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我茫然了片刻。
 
我从来就不恨展星辰,因而从没想过“原谅”或者“不原谅”,但也知道这是典型的“机器人思维”。要是让陈微知道我那么“不记仇”,说不定反而会生气。
 
“我有不能原谅的人。”正在斟酌要怎么回答,却听到他轻声说。
 
“那个人一度让我觉得我一文不值,也不值得被任何人爱。不管过了多久,我也不能原谅他。”
 
“……”
 
一万多封“我爱你”,还有凌晓看的那部电影——我清楚他说的“不能原谅”的那个人是谁。
 
“……所以我觉得,即使夏耶不想原谅他的父母,我也能够理解。”
 
心疼、发堵、醋意、嫉妒,各种感情瞬间疯狂滋生。我伸手扳过他的脸:“是因为心里还有那个人,所以才不能原谅吧?如果彻底没有了,你根本就不会再在乎!”
 
他一脸的错愕和茫然,我的手指重重戳在他的心口。
 
但是,没有关系。
 
“我会负责把他赶走。让他从这里消失,你以后根本不会记得‘杜今夕’是谁!”
 
湖风从车窗口剧烈地吹进来,我在脱口而出这么一大堆之后着实有些窒息。而陈微垂着眼眸,脸颊微红的同时,眼眶有些湿润。
 
“……已经,感觉好多了。”
 
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我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我本来不应该知道的名字,但那已经不重要。
 
因为在那双望着我的灰色的眼里,我看到了过去从没见过的袒露的脆弱。
 
也直到那一刻,才恍惚意识到——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心贴着心。那不过是因为他一直在单方面地努力逞强,并无条件包容、迁就着我而已。
 
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无意识地戳碎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层隔膜。
 
得以碰触他最真实的模样。
 
第85章:熊爸妈出没预警4
 
“啊, 这……蚀夜先生, 你的脸……”
 
“我正在帮他做修复。”肖先生对夏耶的母亲埃莉诺·洛兰恭敬行了个礼,“下次就可以完全弄好了。”
 
“这样啊,”女子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仔仔细细看过我修复完毕的半张脸,“你本来的样子是这样的,那怪不得……”
 
夏耶的脸比起母亲,和他父亲夏祁兰博士更为相似。但埃莉诺研究员的脸,倒也一点都不陌生——“神”的“NO.1”, 大家眼中那个金发碧眼的夏缇议长, 这么看来完全就是以她的脸孔建模制造的。
 
但为了迎合丈夫的喜好, 埃莉诺·洛兰研究员已经特意把金发染黑了,剪到耳垂,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典型的东洋娃娃。
 
尤其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姿态妙曼。
 
把跟我们来拜访的陆凛给彻底看呆在了当场。
 
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全程着了魔一样对她异常的逢迎献媚。
 
“夜你也觉得了吧?”陈微小声问我, “‘妈妈’她今天看起来,非常像那个……”
 
是的, 很像朱华。
 
非常、非常、非常的像。
 
我不明白, 默默有些替朱华难受, 陆凛这算是什么意思呢?只是因为像, 就特别优待她吗?可朱华却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殷勤。
 
……
 
那天下午阳光明媚。夏祁兰博士夫妇在花园里特意摆了小型茶会,专程招待“夏耶”的朋友肖先生、凌晓和陆凛一行。
 
“这是贺礼,”席间, 埃莉诺研究员的表情不太自然,略显不安地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推了过来,“还有这个蛋糕,也是妈妈拉着爸爸一起亲手帮你们做的。”
 
那是一个……爱心型的蛋糕。旁边铺满了红色的玫瑰花。
 
非常的喜庆。
 
“因为……真的很抱歉啊,我们到现在才听说小夏耶你其实已经和蚀夜先生‘结婚’了的事情,都没有能够帮你们庆祝。”
 
我起先先是当然觉得异常惊喜——他们就,这么简单就同意了吗?
 
自己优秀的儿子和一个破旧机器人在一起,何况我到现在都拖着半张让人难以直视的脸,他们真的……不介意?
 
但转念一想,我和“夏耶”结婚的事,在地球、卫星乃至月球,都是人尽皆知大八卦。
 
就连很多火星稍微关注一些其他星球事情的路人,也都知道所谓的“中新帝国最高CP”。
 
也就是说,只要夏祁兰夫妇之前稍微关注一点点“夏耶”的私生活,就没有道理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站在那样的立场上,他们倒确实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埃莉诺博士亲手切了一大块蛋糕给我,顺道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她身上香香的,扬着一张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的少女脸亲昵地拽了拽我的胳膊:“蚀夜,妈妈想问你一件事,你可千万不要想多哦。”
 
妈妈这个称呼让我骤然脸一红,坐立难安。
 
“你觉得……小孩子怎么样呢?”
 
……哎?
 
“既然组建了家庭,以后如果有一个小小夏耶的话,肯定会很可爱吧?当然爸妈也不是说现在就着急啦,但你们将来是会考虑要一个的,对不对?”
 
“妈,别开这种玩笑。”陈微从另一侧探过身来,语气平和,却隐隐带了一丝不满。
 
我却缓缓把目光转向桌对面,看着那个自始至终沉默着吃东西的小男孩。
 
夏真。夏祁兰夫妇的小儿子,迷你版的小陈微。
 
尽管知道他并不喜欢我们这对“不速之客”,这些天尤其对陈微满满敌意、完无法讨好,但就因为顶着那张超可爱的脸,即使是翻白眼的样子,都让我觉得简直酥到骨头里!
 
要是真的能养一个小小陈微的话,抱在手里软软的……
 
啊啊啊啊啊!
 
“有什么关系?”埃莉诺研究员还在一脸“为你好”地努力游说,“人类和机器人结婚也是可以有小孩的啊~用去卵子库买一个配型,或者干脆自体克隆,妈妈有一对朋友他们就……”
 
“妈。不是我和蚀夜两个人的小孩的话,我都不会要,”陈微放下刀叉,“如果你们连这种事情都要干涉,我会生气的。”
 
“啊~别这样嘛,爸爸妈妈也就是说说而已!”
 
“这种事情,请以后不要再提了。”
 
“砰——”桌子的另一侧,迷你小陈微突然黑着脸站了起来。
 
“不生就不生,你那是什么态度啊?我爸爸妈妈凭什么要看你的脸色?何况就你那种基因,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吗?”
 
“小真!你在乱说什么!”
 
“乱说,妈妈不是也一直都说,跟两个哥哥相比,就只有我的基因比较好吗?”
 
“小真!妈妈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但本来就是我的基因比较好啊!他们两个都是有问题不是吗——甚至还要抽我的血才能修复。如果没有我在,他现在早都已经死了!你们还偏心他,爸爸妈妈都是大笨蛋!”
 
“小真!你要去哪?”
 
“那个,我……出去看看他。”
 
跑过花园的玫瑰花墙和绿草迷宫,我终于抓到了那个小东西。
 
“放开我啦!丑八怪!”
 
我当然知道这张脸有些吓人,同时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头脑过热——我其实跟这孩子根本不熟,就只是因为他长得像陈微,就觉得没办法放心是吗?
 
“你放手!可恶——那是、那明明是小真的爸爸妈妈!”
 
那孩子对我又踢又抓,自己却满脸的委屈:“他们应该最疼我的不是吗?可是,现在他们心里就只想着哥哥他们!就只想着抽我的血去救他们!”
 
“呜……爸爸妈妈生我,根本就是为了那两个人!他们才不是真的喜欢小真!”
 
“你真是爱胡思乱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啊?”
 
反正小孩子的踢打对我也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我就任他捶累了,再把他给抱了起来:“你这么可爱,你爸爸妈妈当然最爱你啊。”
 
“呜呜呜……”
 
“好啦,我和你哥哥可能待不了几天就要走了,到时候你的爸爸妈妈,当然还是你一个人的啊。”
 
心里却默默感叹。夏祁兰夫妇这父母当的,好像真的很成问题!
 
……
 
去肖先生那里做修复那天,他招待我们在他的别墅住了一晚。
 
那一晚大家在露台看星星夜聊,我们才知道,肖先生当年其实是被迫出走的。
 
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中新帝国和夏缇议长身边非常不安全,以至于最后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往距离地球最远的火星隐居。
 
“我和夏缇曾经是很好的朋友,直到他用那个金发碧眼的AN将自己的存在彻底抹杀。后来又创立了Genesis,我无法认同他的一些想法和做法,最终分道扬镳。”
 
“凌晓他一直都有做‘记录’的习惯。当年的事情,他没有给你们看过么?”
 
凌晓一脸的不太情愿,但被肖先生赶鸭子上架,不得已坐过来拉住我们的手。
 
视线里,缓缓出现了一个十多岁的白发男孩。
 
五官和陈微、夏真都很相似,但眼神却非常成熟阴郁。他坐在轮椅上,身子瘦弱,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摆弄着父母实验室里各种材料。
 
夏缇是个天才,那么小的年纪而已,就已经做出了好几个全然真假莫辨的AN。
 
他送他们出去愚弄他人,有的是他本人在背后操纵,有的则任由他们自由发挥,成功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再自顾自地自我欣赏、得意洋洋。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妈妈肚子里已经有了“弟弟”,整个人变得无端暴躁、寝食难安。
 
房间里的东西,摔摔打打扔了一地。帮他好心捡起的金发碧眼的机器人也被他推倒,拿着剪刀残忍地划得乱七八糟。
 
【我早就知道,他们……只想要“好的”东西!】
 
【像我这样的瑕疵品,再怎么努力都不行。永远也……见不得光,永远不是他们会真心喜欢的东西!】
 
【他们很快就会有“完美”的东西了,到那个时候,我的存在也就……】
 
幼小的弟弟终于出生。夏缇摇晃着轮椅,呆呆看着无菌室里比他缺陷还要严重得多的弟弟,听着整个家族失望的叹息声,躲在房间里自顾自开心地哈哈大笑。
 
后来,父母走了,丢下十来岁的他,每天看着那个同样被抛弃的孩子,在小小的玻璃世界里一点点长大。
 
【你真可怜,比我还要不幸呢。】
 
夏缇对着玻璃对面牙牙学语的小小孩子,露出了既怜悯又愉悦的笑容。
 
……
 
按照司湛的记忆——议长一直不允许夏耶获得幸福。
 
哪怕那“幸福”都已经卑微到了不要梦想、不要自由,只是想要和心爱的蓝皮小铁桶机器人在小小的玻璃房间里相伴相守而已。
 
司湛一度以为,那一切都是他错。
 
是因为他不够好,配不上夏耶,所以议长才会生气,一度深深地责怪自己。
 
但其实不是那样。
 
议长就只是以无限度地破坏夏耶的幸福为乐而已。却又在最红开枪射杀夏耶之后,马上后悔再把他送去急救。
 
我过去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矛盾又扭曲的心态,不明白议长对夏耶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爱与憎恨。
 
现在突然醍醐灌顶——也许夏缇憎恨的根本不是夏耶,爱着的也不是夏耶。
 
一切的根源,都不是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全是因为那对不知所谓的父母。
 
而就是这么一对看起来无比正常、感情也不错,言谈举止甚至有些可爱的“科学家夫妻”,成功地做到了完全漠视并抛弃了前两个孩子,造成了夏缇的完全扭曲和夏耶的孤立无援。
 
甚至一直待在他们身边的、理应被照顾得很好的小夏真,也会觉得“爸爸妈妈不是真的爱我”。
 
简直可怕。
 
“对不起。”夏真哭累了,伏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我起初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在道什么歉。
 
“你不是丑八怪,我乱说的。”
 
第86章:最后一虐FLAG已挂起1
 
就算是丑八怪也不要紧。
 
要命的是, 小东西又在我耳边用童音软软来了一句:“你很温柔。”
 
我一个激灵, 脸上一热。温柔吗?我做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做啊。
 
小东西推了推我,我把他放下来,他紧接着嘟囔了一句什么, 整个人脸红得好像一只小小的苹果。
 
“抱歉,你说什么?”
 
“我说……太浪费了。”
 
浪费?什么浪费?
 
我不明白。只默默觉得我要疯了,不要对着我脸红啊!
 
说真的,看着这张迷你脸睁着大大的眼睛露出这种表情,根本刺激太大!
 
已经满脑子都是“我要养我要养像这样的一只小东西我一定要养”, 陈微之前跟我讨论的养猫还是养狗, 在这种迷你小生物面前简直弱爆了!
 
能养的话, 那绝对是天国吧。光想想就受不了。
 
……
 
小夏真后来还算给面子,硬撑着去跟陈微赔礼道了歉。
 
回房的路上, 陈微牵着我,晃着手中的小礼盒一脸神秘:“你绝对猜不到‘我妈’她给我们的结婚贺礼是什么!真的不明白他们的思维方式——”
 
【小少爷。】
 
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突然通过iellar忽然插入了陈微的频道。
 
“司湛?”
 
【小少爷, 抱歉。请问您……现在在哪儿?】
 
“哦,我在火星。怎么, 有什么事情嘛?司湛你的声音怎么……”
 
【在火星啊……】传到过来的声音夹杂着严重的干扰, 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发生了什么事情?司湛你在哪?”
 
对面一阵短暂的沉默。
 
【没事的, 我就……只是想要听一听小少爷的声音而已。】
 
【我知道这很任性。对不起。】
 
陈微何等机敏,摇了摇头马上拉出无影屏,追踪起Iellar里对方的通讯方位。
 
“司湛, 你为什么会在月球?”
 
【……刚好路过。】
 
“路过?谁不知道对月面现在是密集战场,为什么要路过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少爷,真的……】
 
“你说实话!”
 
【抱歉……】对方又沉默了片刻,【前两天……地月爆发了小规模核战,我们小队所在的卫星被攻击,战舰也被中新帝国在月球上空击沉。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你受伤了是不是?严不严重?判定级别怎么样?”
 
司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叮嘱道:【小少爷,近期地月战争可能升级,您千万……不靠近争端区域。现在冰极也不安全,您最好就待在火星,近期不要回来!】
 
陈微问他:“你现在是不是跟REBEL失联了,是不是没有人能去救你?”
 
【……我没关系的。】
 
“我去救你,我这就去救你!你别怕,我已经清楚你的定位了,你在哪等着我!”
 
【不行!绝对……不可以。小少爷,这边很危险,呜……】
 
Iellar突然断了,陈微一脸的焦躁:“可恶,他肯定是受伤了!司湛,司湛!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良久,沙哑疲惫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
 
【小少爷,呜,对不起,我可能已经……】
 
“什么‘对不起’?你给我撑住!我会过去!我说了回去救你就绝对不会骗你!”
 
对面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与杂音。
 
【……嗯。】
 
然后,再无声响。
 
“夜,我们回去,现在马上去月球!”
 
陈微进了房间,第一时间开始急匆匆收拾行李,想了想,又去拿无影屏:“不对!还是先联络祁戚他们,冰极离月球近得多,如果他们能去救援的话,那当然……”
 
【小少爷。】
 
突然,断续艰涩的声音再度传来。
 
陈微愣了愣,阳光正透过玻璃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温柔。
 
就像是害怕吓跑了什么胆小的动物一样,“你说”,他捂上一直耳朵,用很轻的声音低语。
 
司湛那边好像哭了。
 
我听到了很不真切的抽噎声,和已经变调到不成样子的最后几句话。
 
【小少爷,如果……我能撑到你……来救我的话,可以请你……抱我一下吗?】
 
陈微整个人震了一下。像是坠入了梦境与现实的灰区,露出了我无法理解的复杂而艰涩的神情。
 
然后,他很轻快地说了声“好”,没有犹豫,没有抬头看我。
 
……
 
我好像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再体验过这种黑暗的、糟糕至极的醋意了。
 
但我一点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在陈微忙着去联络郑天问、联络杜何夕等人想办法救司湛的时候,认认真真找临渊一起帮他打包收拾行李。
 
我在努力做一个“善解人意的爱人”,因此不管发什么,也要理解他、相信他、爱护他。
 
不能任性。
 
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心情。
 
事出突然,黑布娃娃号第二天清早才可以做好全部准备启航回程,在洛兰家悬崖边城堡的最后一夜,我拥着陈微听着窗外的浪涛声,无法入眠。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我耳边的乱发:“夜,对不起,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那么小气。”
 
这当然是谎话,而我最近越来越不擅长在他面前说谎。
 
口是心非的结果,就是自己马上此地无银:“但是,就只能这一次。就……准你抱他一次!”
 
“当然就这一次!”陈微哭笑不得,“我只是觉得司湛他很可怜,我发誓,我对他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
 
是的,司湛是很可怜。这我当然知道。
 
他爱着的、想要保护的,什么都没有了。肯定很孤独、很痛苦,于是只能想尽办法从相似的拥抱里汲取一点点温度。
 
可是,陈微他说司湛可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呢?
 
我也……很可怜啊。
 
一直很想要变得坚强,变成配得上他的“完美”爱人,却始终无法打破藏在心底的深深不安。现在,本该只属于我的拥抱,只属于我的温柔,只属于我的他,眼睁睁即将被分走一部分。
 
一个拥抱我可以让。
 
可是万一,以后司湛还想要更多呢?
 
我还能再让吗?陈微还要再给吗?
 
我当然知道不该这么想——毕竟那一刻,摆在陈微面前的一共就只有两个选项。
 
要么答应抱抱司湛,在我身上划一道小小的口子;要么选择缄默,彻底泯灭司湛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希望。
 
沉默,大概等于是直接把司湛推下万丈深渊。陈微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可能会那么残忍。
 
于是权衡之后,不得不划我那一下。然后再像这样心疼万分地抱紧我,小心翼翼地道歉。
 
“夜,你最重要。”
 
“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也许没立场这么说,但请你相信我,一定是你最重要。这种事情我真的不会再答应了,以后也一定补偿你,好吗?”
 
我点点头,抱住他:“没关系的陈微,我真的……不介意。”
 
虽然,如果换成是我,一边是在陈微身上轻轻划一刀,一边是把另一个人推下万丈深渊,我肯定会毫不犹豫会去推那个人。
 
绝对不会为了别人而伤害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么想着,突然就落入了“他也许并没有我爱他那么爱我”的悲哀,可理智马上开始嘲笑自己的愚蠢——嘲笑自己无论再怎么佯装,都还是那个不长进的笨蛋蚀夜。
 
无限度地任性索取,用几近伤害他的方式,确认了多少次他有多爱我、多纵容我。
 
又跟自己发了多少次誓,一定要乖,要学会回报那样的宠溺。
 
……空想有什么用?要努力做到才行啊!
 
还有——明明也想过一定要报答司湛的。现在人家生死攸关。如果换做是我受了重伤,被我救过好多次的人还这么斤斤计较一个拥抱,我大概也会觉得他可能脑子坏了。
 
那一夜,我莫名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
 
梦里,陈微闭目在床上,看起来苍白而僵硬。
 
我不能确定他是睡着了,还是永远无法醒过来了。想要靠近,却触碰不到他;想要嘶声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被吓醒了。身边的人暖暖的,把失魂落魄的我抱进怀里拍抚安慰。
 
而我心里,却隐隐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挥之不去。
 
……
 
因为司湛的REBEL第七小队陨落月球,我们预期会有很多伤残机器人等待修理救援,而祁戚一人明显技术不够,陈微不得不请求肖先生跟我们的船一起回冰极。
 
肖先生答应了,当即遭到他的爱人段翌的强烈反对:“太危险了,不准去!”
 
肖先生不但完全不理他,而且他的打算根本就是“我去,而且并没有打算让你跟着来。”
 
段翌崩溃了:“不行!你开什么玩笑?我不在谁照顾你?”
 
“段翌,听话,我们在火星的一切‘安排’,后续都需要你来运营和打理。所以,在这里好好的等我回来。”
 
“不行!不行我不准!你、你——那边打成那样,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办?”
 
闹到后来,那个带着银色十字架耳环的俊美男人整个人都要疯了:“你就是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你根本就不替我想想!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胡说什么呢啊……”
 
肖先生只能哄他,整张脸满是无奈,心疼和哭笑不得。这种模样实在太熟悉——陈微过去也经常被我这样不省心地折腾。
 
默默为自己昨晚虽然不算高风亮节,但起码没有让陈微特别为难的表现自豪。
 
……
 
“小夏耶,你一定把这个亲手交给夏缇哦!”
 
夏祁兰夫妇依依不舍把我们送上黑布娃娃号,把各种各样昂贵的食物和礼品找工人匆忙搬了一整个储物间。临分别前,又郑重将一管子冰封保存的夏真的血,放在陈微手里握住。
 
“小夏耶你一定要看着他好好复制替换血清和抗体!妈妈知道,他不愿意原谅我们,对他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奢求,但至少他自己的身体……”
 
埃莉诺研究员说着,碧色的大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她突然扑过来抱住了陈微:“夏耶,爸爸妈妈是真的……一直很对不起你们两个,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接纳我们!”
 
陈微抚了抚她的头发,表情复杂,灰色的眼睛蒙上了雾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轻声说。
 
“这几天和你们二位在一起生活,我过得真的很开心也很幸福。但我不知道如果是‘他’的话,会不会像这样原谅你们。”
 
“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这样的资格,代替‘他’原谅你们。”
 
夏博士夫妇不明就里,双双一脸不解地眨着眼睛。
 
“爸爸,妈妈。”
 
“‘我’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一直没有机会能带你们见过他。”
 
“他叫司湛,是夏缇哥哥做的AN,编号NO.3,从小陪‘我’长大。他有着一双蓝眼睛,声音很好听,但经常会把‘如果’说成‘芦果’,把‘朋友’说成‘盆友’。”
 
“‘我’曾经想要一辈子都保护他、和他一起生活。”
 
“我知道你们可能听不明白。但是,这是关于‘你们的儿子’,你们应该知道的东西。”
 
“是你们……必须知道的东西。”
 
第87章:最后一虐FLAG已挂起2
 
毕竟像一家人一样相处了这些天, 陈微不忍心。最后只逼着洛兰夫妇一定要记住“司湛”, 没将其他的故事和盘托出。
 
洛兰夫妇茫然点头。尤其是埃莉诺研究员,眼神单纯仿佛涉世未深的少女,不解地看向我。
 
我突然想起司湛记忆片段中的夏耶, 小小年纪就沉默寡言,眼底满是懂事的深沉。
 
洛兰夫妇的平静幸福,几乎可以说是用夏耶的不幸换来的。那样一个无辜的人,却承担了父母的过错和兄长的恨意,默默在残酷的命运中努力挣扎、试着维持一点点的温度。
 
肇事者, 却得不到任何应有的惩罚。
 
……
 
“这个世界, 从来就不‘公平’。人们当然都希望所有的事情‘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但现实中有些事情,真的很难说。”
 
“罢了, 想开点就好。至少我们的运气也不差,对吧?”
 
凌晓忘着挡风屏外璀璨星河,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点头, 我确实运气好,当然, 所有机器人的集体偶像“破晓”, 更是属于“运气拔群”的类型。
 
他对此不表否认:“是啊, 我是很幸运, 摊上了‘神’心情不错的时候。”
 
“他把一切能给我的都给我了——我后来一直都在想,幸好我不是NO.1,NO.1真的太惨了。后来的司湛、蜜娅性能方面也很折翼。NO.5好容易设定和我一样却没有自由度, 就只有我是‘特别’的。”
 
外面走廊,与众不同的脚步声愈近。凌晓把手放在唇上一脸顽皮地“嘘”了一声。
 
临渊进门,一脸茫然:“为、为什么我一进来就都不说话了?”
 
“我们刚才在聊‘运气’~爷爷你快一百年既没人爱又没性生活,‘运气’可真不怎么样,我们跟你聊什么啊?”
 
“……哦。”
 
临渊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凌晓贱贱地蹭了过去:“怎么样,要不要~我把好运分你一点?”
 
“这种东西没办法‘分’的吧。”临渊一脸的正直。
 
“当然有办法了!其他方面不说,至少解决你性|生活方面的问题我绝对在行。行了择日不如撞日吧,蚀夜金曜,今天宵夜你们做可以吧?”
 
“你、你干什么!放手!你怎么又——蚀夜救我!”
 
凌晓笑得那是一脸的灿烂,从大腿那里把临渊整个人高高给抱了起来往外冲。临渊则完全不在状况,都快急哭了。
 
我是想救他的。可一言不发的大天使却从身后面无表情地拉住了我。
 
“这……是要见死不救吗?”
 
“眼色。”金曜难得金口玉言了两个字。
 
不是我没有眼色,是临渊这样完全就是被强迫的吧?
 
但……或许只是“欲拒还迎”?
 
“昨晚没救你真对不起啊,那个……感觉如何?”
 
第二天早饭饭点,临渊摇摇晃晃,连头发都忘了扎。
 
我本来对NO.2破晓的“技巧”抱有很高的期待——但临渊回过头来,脸上的“恍惚”却明显不是“食髓知味”的的恍惚,而更接近于“生无可恋”的忧郁。
 
“难道……不好?”好意外!
 
“昨晚,到了房间,他把我扔在床上……骑上来,趴到我耳朵旁边,吹了口气。”
 
其实我并不想听细节,又不好打断他。
 
“然后亲、亲了一下。”临渊说到这儿,整张脸满是羞愤,“然后他说——爷爷你居然还当真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什么?
 
“他还说,谁要跟吱呀乱响的古董机H。却不肯放开我!压我就那样睡着了!”
 
“……”
 
“我是真的、真的讨厌好凌晓!”临渊眼里带着血丝,憋屈愤怒值明显到了极点,“早上他、他还扯断了我行李箱挂的破晓的人偶小挂饰,还跟我说我品味差!”
 
我默默汗颜。
 
临渊他……至今不知道那个每天折腾他的无良青年凌晓,其实就是传说中“银色的破晓”。
 
咱们整个船上,好像也就只有他一个不知道了。
 
“呃,我以前不知道你也崇拜破晓啊。”
 
凌晓不让跟他说,我也不好说。
 
临渊一脸的凄丧:“那个小人偶,还是前年圣诞节的时候朱华送我的……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欺负我?”
 
其实,我听到这儿也不太懂了。
 
高端AN玩的这是什么套路?
 
“临渊他人很认真的,请你……不要玩弄他!”
 
“怎么会是玩弄?”说这话时,凌晓正在和陆凛一起商量着AIzone里煽动性文章的遣词造句,双双回过头来,我莫名看到了两人神情中有点异曲同工的“渣”相似。
 
我干脆开门见山问他:“说实话,你喜欢临渊吗?”
 
“当然啊。”凌晓一脸的“我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还不忘一脸暧昧地靠近临渊的原主陆凛,“对了,我得谢谢你那么有节操,居然那么久都没把老处男爷爷给吃掉。”
 
陆凛翻了个白眼:“我吃不下。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
 
“他超可爱啊!”
 
“不会啊。挺无趣的不是吗?”
 
“一开始我也觉得无趣,但你是没发掘到他有意思的地方——你得细致观察啊!不觉得那副明明想要被人疼爱还整天拼命死撑装淡定的样子萌爆了吗?啊啊说起来,我最近几乎可以欺负到他哭出来了~真的好有成就感。”
 
……变态吧。
 
“既然喜欢,就不能好好追吗!”
 
“我在好好追啊!”凌晓摊手问陆凛,“我没在好好追吗?”
 
“你在啊。”玫瑰花脸男点头。
 
简直可怕,变态扎堆了!
 
相比而言我的主人真的好温暖好正常!
 
虽然……过去好像也说过我让人“有破坏欲”这样的话。
 
说起来……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陈微对破破烂烂的我反而更有“性趣”,前些天在古堡里每晚的凶猛激烈程度,就像是失去理智要把我整个拆解入腹一样。
 
反而,自打我的脸在肖先生的帮助下已经恢复原状后,他就只是一味温柔……甚至好几晚只是拉着我纯洁地聊天!
 
不不!我家主人才没有奇怪的癖好,肯定是飞船隔音效果不行的锅!
 
……
 
“爸妈给我们两个的‘结婚贺礼’小盒子里,装的是一枚授权芯片。”
 
芯片?我不解,耳边的crystal被陈微指尖轻轻握住,一份超高权限的解码文件被置入了进来。
 
这份文件就只有我和陈微有授权,内容十分吓人——整个火星几乎全部军工厂的库存战舰武器动用权,以及洛兰夫妇这些年在开发火星时攒下的雄厚资本,我们可以随便动用。
 
“对多年不见的儿子的补偿竟然是‘钱’和‘特权’,你能明白这对夫妇的思维逻辑吗?”
 
我不明白,陈微缓缓叹了口气。
 
“算了。也许确实不是夏耶会想要的东西吧,但正是现在的我最需要的。”
 
“……”
 
“夜,我想停止战争。”
 
“虽然也知道,这或许不是凭借一己之力可以完成的事情,‘以暴制暴’更是有些愚蠢的想法,但如果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对战争的发动者有足够的威慑力,那或许——”
 
“叩叩”,房门轻响。肖先生拿着无影屏走了进来。
 
“陈微,我……刚刚发现了一件难以解释的事情。”
 
“你之前跟我说,你二十七岁的时候就‘死了’,你现在……还坚持这样的说法是吗?”
 
我们都觉察到肖先生的神色有些不对劲。陈微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是的。那个时候距离我二十七岁生日还有两个星期,我可以确定。”
 
肖先生推过手上的无影屏,里面是一份机密档案。
 
“这……这是我?”
 
各种从小到大的照片、文字资料档案及履历一应俱全。陈微一页一页翻过,喃喃道:“没错,这的确是我。”
 
“出生年月是对的,学籍信息都是对的,居然连我高考的试卷都有!这些、这些你都是从哪儿找到的?都是四五百年前的东西了,我又不是什么名人,很多信息我还以为早就已经……”
 
“你往下看。”肖先生指着屏幕。
 
二十七岁,履历里果然出现了一张死亡证明。本该到此为止,紧接着却又多出了一张全新的工作证。
 
工作证上,是陈微端正的脸,下面写着“一级研究员,陈微”。
 
“据我所知,这个研究所是当时国家最为机密的信息工程实验室。因为实验内容的高保密性,所有工作人员在入职前都有一份伪造的‘死亡证明’,让他们彻底从亲人朋友身边消失。”
 
“也就是说,你二十七岁那年的‘死亡证明’,确定是伪造的。”
 
“不,不可能,”陈微截然摇头,露出一抹迷惑的苦笑,“我那时候确实死了,是真的!”
 
“你后来确实死了没错。”肖先生指着材料。“但不是在二十七岁那年,而是三十七岁,在你为实验室工作十年之后,在一次实验中,执意自行参与危险的实验内容而导致死亡!”
 
“不可能!”
 
陈微一页页翻过他二十七岁之后的各种工作记录、照片和材料:“这都是伪造的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可是照片里却有着许许多多三十出头成熟稳重的他——黑发黑眼、目光沉稳,穿着白色的研究服,桌上整齐,放着杯热腾腾的红茶。
 
“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有二十七岁之后的任何记忆,这后面的人生,绝对不是我生活过的!”
 
“但这些……都是绝对真实的材料,你二十七岁那年的死亡证明系伪造,这里也有实验室给出的支持证据。陈微,我想这件事情,大概就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你在实验室的最后十年记忆,因为某些原因被抹去了。可是这种解释很不合理,且不说你们那个时代有没有这样的技术——人都死了,还抹除记忆做什么?”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这个‘陈微’。”
 
“肖先生,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陈微咬了咬手指,表情古怪:“我有个非常大胆的假设——照片里的这个‘我’,他……会不会其实是夏耶?”
 
“……”
 
“你看,夏耶死了之后,‘我’莫名变成了他;那么我死了之后,夏耶他有没有可能也变成了‘我’?我们彼此通过某种奇妙的机缘,互相延续了对方的生命。”
 
第88章:最后一虐FLAG已挂起3
 
陈微不爱喝茶。而照片中的那个人, 在好几个场景中, 手里都捧着一杯红茶。
 
我知道夏耶他最喜欢红茶。
 
但,也不能只因为这样的细节就……
 
那天时间已晚,送走肖先生后, 陈微搂着我满腹心事地静静躺着,玻璃之外,是幽夜的苍茫宇宙。
 
我半梦半醒,安心地感受着紧贴的皮肤温度。隐忧和思绪,如同月下暗海般似近似远。
 
许多我们认识的人——司湛的蓝眼睛、朱华的红衣、黎恩的笑以及白墨那神色冷峻的脸, 缓缓浮现在记忆中。每一个场景,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 都让我为无法弥补的遗憾和伤痛觉得难过。
 
也悄悄忧愁着隔壁总被欺负的临渊。
 
想念着冰极的雷晴流火他们,担心着留在中新帝国的杜何夕和小乔。
 
也许, 无论谁都是这样。
 
幸福或者不幸,都免不了有很多放心不下的事情。
 
这些天,陈微一直在忙着联络司湛的救援。冰极经过非常努力的外交协商, 仍旧无法获取月球的准入权。杜何夕那边倒是偷派了两艘战船随军队蒙混过去,却也被月球防卫军给给拦在了领空之外。
 
“没事, ”上午的时候凌晓说, “大不了我们自己去救他, 相信我, 我一定可以带黑布娃娃号突入月球。”
 
“我相信凌晓的能力。”
 
“但,月球那边毕竟是战场。真的到了那个地方,任何人都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陈微手指缓缓抚摸着我的耳后和颈子, 无名指微凉的戒指,划过我灼热的皮肤。
 
“所以夜,我们约定一件事好不好?”
 
“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不管我们两个任何一方出了什么事。你都跟我约好,我们互相答应对方一件事,可以吗?”
 
“主人……”
 
夜色中,他的眼睛闪耀过一丝惊奇:“夜,你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叫过我‘主人’了。”
 
我也暗自有些意外。
 
是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陈微”已经变成了日常,“主人”这个称呼不见了。
 
现在再叫他“主人”,自己都觉得陌生。
 
……或许,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个话题太过沉重。
 
不自觉地就不想听,不自觉地想要缩回壳里。
 
“主人”这个称呼毕竟没有“陈微”那么近,而且尊卑分明——可却正是我这一刻想要的。
 
我想让他知道,我是完完全全属于“主人”的东西。因为如果主人不在了,我一定不会一个人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
 
身边的人轻叹了一声,紧紧拥抱住了我。
 
“如果夜不在了,我也不会一个人继续生活。”
 
“咳嗽,请你跟我约好——就算真的分开了,也要先确定那些‘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人都很好地生活着,再去找对方,好不好?”
 
“……”
 
“因为,如果我先走了,在那边等到你,我会很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大家的事情。”
 
“至少也要告诉我,地月战争已经结束,利安琪又留回了长发。何夕成功联手小乔,夺回了帝国政权。执政官陪着学长在冰极重建了BD,雷晴小雏他们每天在里面玩。流火跟他的主人回了家,凌晓他还在每天缠着临渊。”
 
“至少,也要告诉我这些事情,才可以放心。”
 
“如果换成是我去找你,我也一定会……笑着把这些事情全部说给你听的。”
 
心脏没来由一阵紧缩的疼痛。
 
我有些气恼陈微,没头没脑的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想要说什么,张开口,眼泪却不期然掉了下来。
 
他似乎笑了,无奈地吻过我的泪痕:“夜,不要哭,也别害怕。我只是说说而已。”
 
“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的——我们有黑布娃娃号、有舰长凌晓,背后又有冰极和夏耶爸妈的支持,还有无数战舰武器停泊在火星和中新帝国的空港里,说不定……REBEL将来也能和我们站在一边,我们现在真的很强大。”
 
“就算真的卷入战争,我也有信心保护你,可以保护大家。”
 
“只是……担心你会不明白,我会这样选择,绝对不是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确实,我也可以不用去救司湛,不去关心战火会不会烧到冰极。就只守着你一个人,在风平浪静的火星躲起来,一直待到战争结束。”
 
“即使那样做,应该也没有人会怪我。但我……还是选择了冒险。”
 
“因为,能来到这里,爱上你,又交到了那么多朋友,一起互相支持直到今天。这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我都想要去守护、想要去珍惜的东西。”
 
“曾经的我,什么也保护不了。而现在,我想要大家……都能得到幸福。”
 
也许在那个时候,我的潜意识里,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才会那样一直哭一直哭。
 
无数次梦醒时分,也都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那一闪而过的强烈的恐惧,却被他温柔的声音驱散,最终什么也没能觉察?
 
……
 
夜半,我被怀里的人弄醒,迷迷糊糊听到他问:“夜,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很迟钝地缓缓想了想地球历,又想了想中新帝国的节日——
 
“啊,新年。”
 
“你再想想?”
 
还有……什么呢?有点想不出来。
 
他轻声笑了,惩罚性地咬了一口我的唇:“是我们认识一年的纪念日啊。”
 
啊……我仿佛清醒了一点,下一秒却又被梦境拖得沦入一片黑甜,耳边听到他温柔甜腻地轻声说:“那个时候能遇到你真好。我直到现在,都觉得每一天好像做梦一样幸福。”
 
“夜,我爱你,最喜欢你。”
 
嗯,我也爱你。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后半夜,我被怀中异常冰冷的温度再度惊醒。
 
怀里的人,再也摇不醒了。
 
……
 
后来的几天异常恍惚。
 
我像是掉入了幽深的黑洞,只听得到耳边的嘈杂,可其他的感官,却都全然不真实得可笑。
 
“现在要怎么办?我们现在不管掉头回火星或者去地球,都还有六七天的行程!根本就来不及——”
 
“血可以用吗?洛兰夫妇让带给夏缇的那一管子血,我们能用吗?”
 
“船上有急救仓,但没有换血的设备。血液替换的手术,确实听说过存在万分之一左右的排异率,可是本身那么低的概率,他和小真又是亲兄弟,按理说不应该会这样!”
 
“蚀夜……”
 
有什么人从身边紧紧抱住了我,我不明白。
 
那人有着黑色的长发、清隽而略带悲伤的黑色眼睛。临渊,我记得他的名字,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抱我那么紧,为什么要用同情到近乎是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身旁的心率仪,发出了刺耳的轰鸣。
 
一条平静的直线,像是什么古怪的嘲讽。旁边脸上玫瑰花刺青的男人,突然爆发出失控的狂吼:“胡扯什么!开玩笑吧这他妈算什么?你非要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什么死啊……
 
谁死了?
 
我懵懵懂懂想不明白,总觉得他们说的可能是个跟我无关、离我很遥远的人。
 
“蚀夜,蚀夜,你哭啊。拜托你,哭出来啊?!”
 
哭?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哭。
 
为什么……
 
恍惚觉得身边好像少了谁。似乎应该有谁在对我笑,在我耳边说些很温柔的话语。然后脑中突然就出现了那一晚堕入梦境前的全部。
 
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可能不会哭,只会不开心又不体贴地吼他,让他住口。
 
因为,那是干什么啊?说了那么多,简直像是交代遗言一样。
 
简直像是早就知道我们注定会分开一样。
 
却又神经兮兮地,默默有些暗自庆幸。
 
庆幸我最近,都在努力做一个好恋人。
 
体贴、宠溺、听话、乖巧。就连司湛要拥抱,我也没钻牛角尖、没冲他发火没有哭,没有让他有一点点为难。
 
所以,至少在最后的印象里,我应该……还算是个合格的恋人吧?
 
不会后悔……喜欢过我吧?
 
会一直想着我吧?应该,会在那边等着我的吧?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临渊低声抽泣着,抱住我不肯走。玫瑰花刺青的男人也始终颓然坐在墙角,别人来劝他,他只摇头说:“我也……再陪他一下。”
 
我还是混沌不清,但有件事却很清楚——我正靠着床边,紧紧抓着一只冰冷的手。
 
手很漂亮。修长而骨结分明。
 
我听说人死之后,过几天会开始腐烂,这双好看的手,最后也会变成一副森然枯骨。但没关系,我不会嫌弃。我会抱着他,就算最后完全烂掉,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他。
 
这个人的是我的,不管多久我都不会放手。
 
因为我知道,其实他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很缺爱,却一直在拼命给别人爱。即使不想笑的时候,也总会温柔地保持微笑。
 
他实在是……一个人努力得太久了,终于累了,是不是?
 
所以我应该乖乖的不说话,抱住他,让他在我怀里好好休息。
 
……
 
哭不出来。
 
真的是……完全哭不出来。
 
一切太突然了,我至今还在怀疑着是不是一场噩梦。总觉得他的身体虽然冰冷,样子却像是睡着了,很恬静安然,嘴角仿佛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陈微喜欢哄我,跟我说过许许多多的睡前故事。
 
寓言说完了,就开始说童话。在他告诉我的那些故事里,沉睡永远只是魔咒,青蛙王子可以被真爱之吻解除诅咒,睡美人也因为爱人的亲吻而重新睁开眼睛。
 
我吻了他。指尖,手腕,颤抖着凑过去,轻轻亲吻他的唇角。
 
始终不敢去吻他冰冷的唇,怕得发抖,怕最后一丝无望的期待也会就此落空。
 
“蚀夜……”临渊过来拉我,我推开他,终于狠狠朝着那无色的唇咬了上去。过去,不管多痛多累,他一定会回应我,可如今却任凭我吻,毫无反应。
 
没有奇迹,没有童话,我不相信。
 
他不可能骗我,我不相信陈微会骗我。他说过,亲一下就可以,所以我……
 
“蚀夜,你别这样,蚀夜!”
 
临渊的声音满是哭腔,禁锢我的双手难以挣脱。
 
我觉得烦躁和痛苦的同时,却又在错乱的意识中被生生拽回到了陆凛家的宴会那一楼昏暗而寂寞的吧台——那时,我刚被陈微带回家。
 
生涩敏感、惴惴不安。身心千疮百孔,对未知的命运充满了无限的期待、与深深恐惧。
 
就在那次宴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朱华,临渊和利安琪。
 
而小雏、店主、流火和杜何夕他们,彼时还是并无交集的陌生人。
 
就像是属于我的整个命运尚没有开启一般——
 
是陈微拉着我的手,硬把我从井里拽出来看到了天,看到了万物的颜色,看到了绚丽的世界。见到了本以为触不可及的“神明”,也重逢了牵挂的故人。
 
是他教会了我好多东西。因为他,生存的意义才得以缓缓展开。
 
所以,就算他现在累了倦了,没办法再帮我支撑那个世界,我也不会怪他。因为曾经见到过、曾经拥有过,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即使代价是窒息般的痛苦,我也……
 
“啊……”
 
临渊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我循着他愕然的眼神望过去——陈微苍白的手指,似乎缓缓动了一下。
 
第89章:后妈开虐胖三斤1
 
不可能。
 
在那一瞬间涌入脑海, 全然不是“惊喜”。
 
诡异得如同暗影浮动般的不安, 和司湛的某段记忆高度重合——
 
那个人不是“小少爷”。他比谁都清楚,因为“小少爷”的身子,是在他的怀里一点点失去温度的, “小少爷”死了。
 
所以那个人,就算有着相似的微笑,相似的温柔,也一定不会是“小少爷”。
 
……
 
睫毛轻颤,身体还残留一丝凉意, 可胸膛却逐渐真的恢复了起伏。陆凛从地上蹦起来, 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巴掌:“我是……在做梦?不, 不是梦!凌晓,金曜, 肖先生——”
 
凌晓第一个赶过来,测过脉搏,脸上是深深的惊喜和迷惑:“之前明明确定过没有生命体征了的, 而且已经过了一整天了——这怎么可能?”
 
“我见过,”陆凛苍白着脸, 喃喃道, “我之前见过死了整整一天之后, 又‘复活’的情况。”
 
“之前就是这样!夏耶他明明已经死了, 却又活了过来,还跟我说他叫陈微!”
 
“……”
 
我听着耳边的嘈杂,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握着那只手, 贴着脸颊努力温暖它。恍惚之中,仍旧停留在“童话故事”的荒谬剧情里,想着也许就是那么回事——我的吻,解除了沉睡的诅咒。
 
“蚀夜!”
 
直到临渊晃了晃我。我才看到床上那人灰色的眸子,已经缓缓在睁开。
 
像是梦游一样,呆滞了起码有十几秒,我则像是害怕魔法消失一般死死盯着他,动也不敢动。
 
陆凛首先按耐不住,凑上去在他眼前晃了晃:“陈微,陈微,你看得见我吗?”
 
灰眸中这才终于有了些光华,然后一瞬间就仿佛被点亮了一样。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凛,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违的神奇物种一样。
 
继而整个惹一下子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双手,对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一愣,再匆匆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很不对劲了——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了我和临渊,完全没有停留。却在看到破晓时眼前一亮,等看到赶到门边的肖先生,更是仿佛见到了什么久疏问候的故人般地满是兴奋。
 
“肖纳哥哥。!
 
那是最熟悉的声音,让我心底狠狠一揪。
 
陈微的话,没有道理会称呼刚认识不久肖先生为“肖纳哥哥”。
 
灰眸流转,最终又回到陆凛身上,用几乎和陈微一模一样的温和神情、全无二致的唇角弧度,红着眼睛笑了。
 
“陆凛,你……头发留得太长了,一点都不适合你。”
 
“……”
 
陆凛喉头动了动,明显已经有了呼之欲出的那个名字,却又迟疑。憋了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夏耶?”
 
“嗯,”灰眸青年轻轻颔首,“好久不见了。”
 
“夏耶,你、你真的是夏耶?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你要是敢开这种玩笑,你要是——”
 
“现在是什么时候?”床上的人直接略过过于激动的男人的质问,抬头询问在场唯一还保持冷静的肖先生,“还是新历303年么?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304年二月。从你受伤到现在,大概过了一年零两个月。”肖先生停了停,“但是……”
 
“但是,我并不是一直睡着。”
 
“这段时间,‘我’变成了‘别人’,是不是?”
 
灰发的男人说着这话,已然转过头来,温和的灰眸望向扔把他的手紧紧抓在手心的我。
 
“抱歉,请问您是?”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
 
可或许还多少心存幻想,直到彻底被这句话砸懵了整个人,本就不清醒的脑子里面再度轰然炸了,欲哭无泪。
 
“夏耶少爷,这是蚀夜,是您的爱人,您……不记得他了?”临渊尚且不明白眼前的一切,声音很是着急,被凌晓一把拽到了后面,不准他再做声。
 
“爱人?”
 
那个灰色眸子的青年愣了愣,若有所思。又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那枚戒指,目光再移到我也戴着对戒的左手。
 
“你……该不会,是‘陈微’的爱人?”
 
“你、你知道陈微,你知道……我的主人?”
 
“是的。”夏耶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我想,我是知道他的。”
 
……
 
“不知道为什么,两边的时间并不对等。我在‘陈微’的世界一共生活了将近十年,而在这边,却只过去了仅仅一年而已。”
 
肖先生和凌晓各自沉默不语,陆凛则显得有些暴躁。
 
“夏耶,比起这种跨越了几百年、灵魂互换又换回去的戏码,比较合理的解释,难道不是单纯的神经错乱吗?”
 
“……”
 
“或许,你头部受了伤,失忆之后自我保护机制形成了一个叫‘陈微’的人格。现在快要去跟司湛见面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主人格又把副人格给压制下去了,所以你又忘了你是‘陈微’的这件事!”
 
“然后,你为了填补中间逻辑上的空白,幻想出来了你在那边世界的十年的记忆——”
 
“那十年,我在非常努力地想办法回来。”夏耶打断他。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得非常清楚。埋头在研究所里,尽心研究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跨越好几百年的时间,重新回到你们——回到司湛身边。”
 
“一度也很绝望。觉得我……可能要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我被临渊拉着抱着,坐在了靠着冰冷墙壁的椅子上,仍旧撑不住整个身子的重量。
 
好糟糕,直到这个时候,仍旧哭不出来。
 
心口发堵,无法喘息。
 
“你还好吗?”
 
夏耶看了过来,脸上多少也带了些担忧。
 
“别担心,既然我回来了,陈微他就也很有可能也没有死,只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继续生活而已。”
 
“而已”吗……
 
确实,如果他还活着,我会多少有些欣慰。
 
可是陈微所在的时间,与如今隔着好几百年的时空。还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没有机会跟他道别。
 
那么突然,我什么都没有来及说。
 
眼前的人看着我的样子,和陈微无论从任何角度都一模一样。我下意识摇摇晃晃站起来,明知道不对,明知道不可以,还是觉得只要去抱住他,他或许就能够回忆起属于我们的一切。
 
然后所有噩梦都能够就此散去。他还是他,还是属于我的那个温柔的恋人。
 
心脏一阵抽痛,眼前变得混沌。
 
其实我一直是醒的,只是看不见,身体也动不了。听得到临渊的惊呼和肖先生冷静的指示,也知道自己被放在了修理台上。
 
“硬件方面没有问题,所以……只是单纯的‘精神性打击’?”
 
“但根据AN-X的统计数据,有千万失去过主人的机器人,普通的人工智能不应该会这么脆弱。”
 
“他应该……不是普通的人工智能。”
 
普通不普通,对我来说早就没有意义。
 
我只是想知道,我会死吗?
 
眼前恍惚出现了一条白森森的道路,让我感到很疑惑——这是什么,黄泉道?难道真的……机器人也有灵魂,也可以走到奈何桥,喝碗孟婆汤?
 
我一直担心的,就是我可能没有灵魂。死了之后,和陈微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可原来我有,好高兴。
 
只是,忽然涌起的回忆,却让我停下了向前脚步。
 
【所以夜,我们约定一件事好不好?】
 
是啊,我……答应过陈微的。
 
要看着所有人获得幸福,才可以去找他。
 
我不能食言。一直都在享受他的好,却什么都没能为他做,如果连他最后交代的事情也完不成……
 
更何况,陈微不在了,他所拥有的强大的财力和军力,只有作为他“另一半”的我有权限开启。
 
他想要停止战争的筹谋和布局,恐怕也只有我能够替他进行。
 
但这种事情,陈微却一次都没有拜托过我,提都没有提过。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我的心脏非常脆弱,很容易陷入痛苦和迷茫,不可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肩负重任。
 
一旦没有他的羽翼,没有他的守护,我一定会倒下,就像现在一样没用,只会给人添麻烦——
 
怪谁呢?怪我自己一次次近乎自虐的自我怀疑和逃避,给了他这样的印象。
 
所以,可能到最后他都不知道,我在多么努力地试图成为一个不用被他总护在怀里的、偶尔也能让他依靠的恋人。
 
是迟了些,但我仍然期待他惊讶的样子。
 
等到见面的时候,除了能告诉他大家都很幸福,还要告诉他,是我替他守护了冰极自由域,守护我们共同的那些重要朋友们。
 
“蚀夜。”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肖先生的眉间带了一丝迷茫,他轻声问我:“我创造了你们,是不是做错了?是我……让你感觉不幸了么?”
 
我摇了摇头,像是心底有什么尘封的东西,突然间拔云见日变得清朗。
 
是Lord给了我生命,才让我有机会遇见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我很感激他,他始终都是我的神明。
 
而不管陈微在哪里,我灵魂的一部分一定始终与他同在。
 
痛苦或者幸福,分离或相聚,都带不走他给予我的爱和温暖。
 
正是那些东西,从心底给了我源源不断的力量,让我想要为了他变得更加坚强。
 
第90章:后妈开虐胖三斤2
 
梳洗台上, 还留着陈微锋利的剃须刀片。
 
我拿起那只刀片, 那上面早已经没有了他的温度。镜子对面,是我自己平静的脸。
 
“蚀夜!你在做什么?”
 
刀片掉在地上,弹跳滑落进下水口里。夏耶冲进来抓住我双手的手腕, 一脸担心崩溃。
 
“不要一个人做傻事啊!你像这样,我要怎么——”
 
“……不是,您误会了。”
 
是真的误会了,就算要寻死觅活,又哪有机器人用刀片自杀的?我们又没办法割腕死掉……
 
“只是陈微他比较喜欢这样的脸, 所以我……”
 
镜中我的左颊上, 多了一块和以前一样的三角形的疤痕。
 
陈微过去说过, 那个疤痕很“性感”。
 
当然,这种怪异的审美正常人多半是不会理解的。所以夏耶一脸同情又不忍地看着我, 一整个早上都在我屋里试图“开导”我,不敢离开。
 
“这个……你会希望我戴着吗?还是,应该还给你呢?”
 
他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就连纠结皱眉的样子都和陈微好像。看着这张脸,我实在不想让他脱下我们的誓言戒指。
 
但是不行, 我们……或许就快要见到司湛了。
 
他没道理还戴着这个的。
 
在夏耶的恳求下, 破晓把战舰的速度开到了最大向地月进发。而夏耶自己这几天则一直在iellar里面尝试联系司湛, 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
 
夏耶和陈微很像, 不是个喜欢把负面情绪外露的人。
 
所以明明心神不宁、失魂落魄,却还是强打精神努力跟破晓、肖先生他们恶补这一年里遗落的所有事件,甚至还抽出空来, 努力安抚照顾根本不该他管的我。每天少说也来看我三四次,才会刚巧抓到我“自杀未遂”。
 
不过,想想他可能……本来就是这样的老好人。
 
当年在废弃垃圾星时,他也可以不管那几百个流落的破烂机器人,只带司湛一人走。最后却不顾麻烦,一一送我们回家。
 
脱下戒指,夏耶用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不安地拉过我的手腕,小小的透着一般月光色泽的戒指重重落在我手心。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我的神色,“真的……非常、非常的抱歉。”
 
其实,他根本没道理跟我道歉。
 
这本来就是他的身体。非要说的话,反而是陈微和我,从他这里偷走了一整年的幸福吧?
 
啊……
 
这么想着,我才突然有了清醒的认知——这一整年里,看着最爱的那个人变成了“别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再也不能拥抱亲吻。司湛的心情,肯定和现在的我一样伤心难受。
 
而我却没有替他想过。竟然还嫉妒,觉得他想要一个拥抱是想要太多。
 
我真的是……
 
当然会想要啊,换成我也非常想要——就像是在抓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挣扎着想要获取一切不该再属于我的东西。
 
明知道眼前的人已经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却也希望他能一直刻着属于我的烙印,就好像只要他能戴着那枚戒指,就或许还能是我的陈微。
 
明知道不是那样,却控制不了自己。
 
……
 
可是,司湛他却很好地控制了自己。
 
有着iellar即时通讯,却从来不打扰陈微,只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出现。现在想想,他那时带着陈微去救我,眼睁睁看着他抱起我,真的不会伤心不会感到窒息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
 
而如今的情况,讽刺地造化弄人般——难受的那个人换成了我。换成我正和他挚爱的“小少爷”一起,在赶去月球救他的路上。
 
我却做不到像他那么坚强。
 
“蚀夜,你……没事吗?”
 
夏耶温柔的灰色眼睛担忧地望着我:“如果你希望我戴着,我会戴着的。”
 
我不知道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一直流不出的泪水,也终于缓缓凝上眼眶。
 
“怎么可以,司湛会生气的。”
 
“他才不会生气!”
 
啊。真的是……不光细微的表情,就连完全转不过弯来的思维方式,都跟陈微一模一样。
 
“会生气的,当然会生气了!”只能苦笑着好好教育他,“他只是隐忍不说而已!多少有点眼色啊!你们……好不容易才总算又能在一起,对他好点啊!要好好珍惜他懂吗?”
 
“一定不能让他再难过了。你能明白他失去你的心情吗?你知道他有多可怜吗?”
 
“我知道,我当然……”夏耶咬着唇拼命点头,又小心问我:“你也……认识司湛?”
 
我拉过夏耶的手,传递给他我所有关于司湛的记忆。从现在,一直倒溯到多年之前。夏耶脸上露出了仿佛做梦一般的恍惚,眼眶也缓缓泛上了一丝微红:“原来我们以前……就见过面。”
 
“‘拉斯特’,我记得你。”
 
“司湛他一直也都记得你的。经常会说,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就好了……”
 
可是,再见面却是这样的想见。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呢?
 
夏耶垂下头去不再言语,我的呼吸也已经湿润到无可救药。
 
片刻,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闪耀的白金链子,把我手心的那枚戒小心指穿了起来,温柔地给我戴在颈上。
 
“我问肖纳哥哥要来的。看!可以就可以贴身收着了。”
 
冰凉的戒指垂坠到胸口,从外面狠狠敲击着心房,堵了好多天的泪水彻底滑落。我实在无法放开眼前人的双手,而他此刻无言借给我的肩膀和拥抱,就好像是救赎一样。
 
最熟悉的温度,属于那个人的气息,我安心宣泄,欺骗自己什么都不再想。
 
……
 
哭完之后,我被夏耶硬拉着去“吃午餐”。
 
他语重心长地劝我:“你得多见人。”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打定了注意——是的,我要振作起来,不能再让大家担心了。
 
整个午餐,我都顶着一张带伤的脸,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凌晓认真讨论AIzone的建设问题。临渊在旁边默默然一脸担心,肖先生就更是扶眉叹气。
 
确实是我对不起LORD。
 
他好不容易帮我弄好的脸,没几天就被我划成这样。
 
自从把AIzone的密码交给凌晓之后,我的空间就不是原先的“故事空间”,而变成了一个舆论导向强大的宣传战场。
 
凌晓的文笔极佳,把我和小雏、流火写的各种故事做了些微妙的加工,让原本平实的内容变得扣人心弦、又政治煽动性极强。让Zone的人气在极短时间内又翻了一倍有余的同时,还偷偷帮杜何夕、REBEL拉人气,并开始不着痕迹地引导读者思考关于人类对机器人的关系概念的转变。
 
评论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支持者和追随者,甚至带起了一个叫做“only one”的民间组织。
 
民间组织的活动主题很简单——就是only one。“就像晴小姐只要小雏,夏耶洛兰只要蚀夜一样,我们也只要爱一个就好。”
 
这样的组织,理所当然引起了各大生产厂商的不满。敏感的政治鼓吹,也遭到政府的多次封禁。然而那些人根本不是黑客“幽灵”的对手,每一次封禁都会引来更大程度的反弹。
 
我有时候会想起黎恩。
 
想起他当年让我也一起写这个zone时跟我说,笔是温柔又强大的武器。
 
而我们也许正用这支他给我的笔,在改变着一些人的人生。
 
……
 
飞船近月。考虑到整个地月圈随处是战场,我向凌晓申请和副舰长金曜一起在舰桥负责监控战斗信息。
 
一定要让黑布娃娃号成功着陆——当然,同时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我想让自己忙起来,尽量集中精神、心无杂念。我知道夏耶见到司湛时,一定会紧紧抱住他,而我无论如何也要挂着笑容认真祝福,所以绝不容许自己再有任何机会胡思乱想。
 
却没想到,就在预计接近月球的那个上午,月球发动了政变。
 
因为大公利得文下落不明,军队激进派如今控制了政府。月球内域全频道无线电通讯示威,无数对空核弹严阵以待,任何船只不得靠近。
 
而整个月球外域,也已经被中新帝国的战舰层层包围。
 
我们的船远远在外,隔着玻璃,看着空浮着宇宙对面无数战舰。
 
“之前就是月球激进派,企图使用小核弹企图攻击地球本土。像现在这种情况,全面战事已经一触即发,我们的船绝对无法靠近月球,就算强行突入也会马上被击落。”
 
……可是,都已经那么近了。
 
我望着眼前那美丽安静的星球,司湛就在那里。从这里过去不到一小时就能降落,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一定要……先回冰极再作打算吗?
 
“他在等我,他受伤了。”夏耶灰色的眼睛里也满是用恳求,“舰长,我们真的……不能冒险试试看么?”
 
肖先生无言,轻轻拍了拍夏耶的背。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无论司湛受了多重的伤都可以修补。可是夏耶,你不一样。”
 
“如果你又死了,整件事情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明白吗?”
 
“是啊……说的也是,好不容易才回来,我真的不能……再让他伤心了。”
 
我转过头,不忍心去看夏耶悲伤的脸。手边监控通讯却突然亮了起来:“舰长,有不明船只急速靠近,向我们请求过境支援!”
 
“舰长,左翼被导弹锁定,有敌方攻击——”
 
金曜话音没落,整个战舰直接大幅度测斜方倾倒躲避攻击,我咬着牙,脑中飞快地思索着不明舰只能是什么情况。不可能是政府舰只,因为无论是地月还是卫星的所有战舰,都一定会有所属编号。
 
如果说,我知道有哪艘战舰是“不明”舰只的话,我们的黑布娃娃号就是不明舰只——因为它是被杜何夕偷卖的。
 
而整个地月圈,有实力制造并偷卖战舰的,除了杜家还能有什么人?
 
“金曜,线性炮!对象攻击来源,发射!”
 
凌晓冷静的背景音中,我整个人呆着。屏幕对面是求援的未知战舰联络员,他像是很开心成功吓到了我,朱红色的唇角勾着,漂亮的凤目里闪着狡黠的笑意。
 
“蚀夜,是你们还老娘人情的时候了。”
 
第91章:后妈开虐胖三斤3
 
朱、朱华……
 
朱华?但他、他为什么会?
 
不过已经来不及想这些, 屏幕上朱华所在的未知舰只显示蓝色, 身后跟随大量显示红色的中新帝国的军舰和小战机。而在那一片红中,很快又突围出来一艘蓝色战舰——
 
而我也……认得那艘船。
 
“是REBEL!是友军!”
 
“什么友军?”凌晓大叫,“REBEL除了第七小队, 全部不是友军!尤其是‘冰镇小可乐’号上的那群神经病!”
 
“可是,他们求援了……”绝对不能不救朱华,也没办法放着白墨不管。
 
“不理!金曜,左翼全速开往冰极动作快!哎金曜你干嘛呢,谁让你庇护他们, 谁反击了啊啊啊?”
 
“舰长, 那艘里有临渊认识的人。”金曜说, “不可以不救他,不然临渊不会原谅你。”
 
临渊当时人并不在舰桥, 但他的名字仍在凌晓那里有奇效。
 
就见我们的舰长皱着眉一脸的呜呼哀哉,超级不情愿地按下了对“冰镇小可乐”号的通讯。
 
“速度跟着我们回冰极避难!我只说一遍!”
 
“叛徒。”屏幕对面出现了“冰镇小可乐”号副舰长碎银的脸。
 
这么相对一看,他确实和破晓一模一样, 我就不明白了,我为什么在见到破晓第一眼时没能把他认出来?
 
被骂“叛徒”的破晓翻了个“我就知道”的白眼:“就问你来不来吧?你要是愿意在这里被击落, 我也没意见。”
 
“你抛弃了大家。”
 
“……”
 
“作为最强大的AN, ‘神’唯一的宠儿, 你有义务带着所有人寻找光明, 可你却一个人躲了起来!”
 
“是是是!我是躲了起来!但我凭什么对你们‘有义务’啊?为什么不跟你们混就是叛徒啊?我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好吗?”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们一个个都头脑不清又狂热极端,我才特别不愿意跟你们在一起玩?”
 
“你——”
 
“你们别吵了!”朱华和白墨同时切屏进来。
 
……
 
几秒后我们了解到, REBEL之所以会被中新帝国大批政府军追击,是他们为“试用新购买的高动力核战舰”,居然跑去洗劫了新都人工智能管理局的地下金库。
 
凌晓本来就很无语,听到这话更是哭笑不得:“活该你们被追!这不完全是自己找事吗?”
 
一小时后,黑布娃娃号带着REBEL两艘战舰成功遁入冰极领空。
 
夏耶隔着玻璃遥望着停泊在领空外越来越远的帝国军战舰,有些迷惑,欲言又止。
 
我想他多半是在疑惑,帝国军如果集中火力至少可以击落我们三艘船中的一艘,却为什么一路只是非常心不在焉地慢慢追。
 
乔斯祺的“白鸽号”,默然被众多中新战舰环绕。
 
我们……又欠了他一次人情。
 
……
 
冰极空港,刚一着陆还没来得及下战舰,一大群人早就抢着跑了上来。
 
“蚀夜,你们终于回来了呀!”
 
Lucky“汪”一声,直接一大只整个儿泰山压顶扑了过来,他也穿了个古装,巨大的袖子把我整张脸都遮住,小雏和流火也一个连一个压了上来把我团团抱住。
 
雷晴也穿着一身漂亮的中式古长裙,难得很淑女地晃荡到了夏耶面前:“他们都去欢迎他了,我就来欢迎欢迎你吧。哎,你帮我看看冰极的水土到底怎么样?几个月不见,我有没有变漂亮?”
 
夏耶根本不认识她,只能顺应着点头,眼神越过他身后,看到了白衣的执政官和儒臣打扮的祁戚。
 
他像是很怀念,又十分受不了祁戚古怪的的中式古装打扮,想哭又想笑。
 
“学长!”
 
祁戚多么敏锐,一个眼神一个称呼,就马上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一脸难以言喻的复杂,伸手抱住了夏耶。
 
“……回来就好。”
 
执政官当然黑了脸。雷晴也相当失落:“咦咦咦?为什么我就没有抱抱?”
 
陆凛不见人影,似乎早早跑去另外两艘战舰停泊口那边找朱华去了。而小雏流火他们自打肖先生走出来,就立刻抛弃了我全程围观“神”,因为“神”愿意跟他们说话而一个个雀跃兴奋不已。
 
不知什么时候,久违的白墨,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
 
那一晚,肖先生和祁戚都非常忙。REBEL两艘战舰里不少受伤的机器人全赖他们修理,小雏他们则非常殷勤地前去帮忙。
 
执政官也非常忙,调节破晓和碎银互相不顺眼的冷嘲热讽,还要接受中新帝国关于冰极再度收留逃犯的各种责难。
 
我有些疲惫,却无处可去。
 
因为在郑天问的宅邸里,我和夏耶仍旧被管家贴心地安排在一间房里。
 
……我已经不能和他一起住了,却不知道该跟谁解释、如何解释。
 
茫然踱步到清冷的庭院,月色的清辉下不期然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我吓了一跳:“我、我还以为你会和执政官在宴会……”
 
白墨垂眸,轻轻摇了摇头。
 
“我在等你。”
 
我这才发现,他正站在一株月下的紫藤花下。那花层层垂坠下来,像极了展星辰原先庭院里的那棵。
 
那晚,我和白墨望着漫天繁星,聊了整整一夜。
 
我告诉了他关于陈微的一切。在蒙昧的夜色里,一旦开了口,便絮絮无法停止。
 
我想要说给人听,哪怕只有一个人知道也好。想要有人知道我多想他,想要有人知道每晚哭着入睡有多委屈。可临渊始终无法区分夏耶和陈微,而我又不忍心让小雏流火他们笑呵呵的脸蒙上阴影。
 
就只有白墨,只有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完。
 
不会露出迷惑,不会跟着我哭得稀里哗啦,不会试图想方设法安慰我。就只是像以前一样,悄悄给我泡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薄荷茶。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我最怀念的甜甜的茶,却混杂了眼泪的味道变得好苦涩。
 
“其实……那天看到他抱起你时,我就知道我想错了。”
 
“一直想向你道歉,一直很后悔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是我自作聪明,以为那样是在保护你。真的……很对不起。”
 
月光下,白墨的眼中闪着一丝莹润,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伸出手却不敢碰我。
 
“他是真的喜欢你,比什么都珍惜你。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其实是‘存在’的。”
 
“可是,现在要怎么办?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伤害了你,你们就不会去往火星找LORD,他也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我和白墨已经分开了许多年,也走上了看似截然不同的道路。一度以为,他早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温柔的人。
 
但其实,这一刻我突然发现,他骨子里还是没有变。
 
只是以前,他安慰人时会用无声的拥抱,而现在却换成了刁钻又不讨好的做法——看到我难过,他以为如果我能找到人去责怪或许会变得好过一些。于是,抢着去充当那个该被怪罪的人。
 
我问他,后来把展星辰他们怎么样了。
 
“没有……怎么样。主人现在还在他江南的家里,我没有伤害他。”
 
意思就是,只伤害了另一个人。
 
“你最好不要知道。” 他苦笑了一声,“如果知道我对那个人做了什么,你一定会鄙夷我,觉得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么可怕的人。”
 
“我反正,也早就不是以前那样……”
 
我点了点头。身子一斜,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
 
白墨的身子霎时整个儿都僵硬了。
 
想想挺讽刺,很久以前,一直是他喜欢主动靠近我,而我竖起坚硬的墙壁防备着他。而现在我却造次地仗着以前了解他,去触摸他浑身的刺下面最柔软的地方。
 
不想纠结所谓的“可怕”,我很清楚白墨经历过什么样的绝望。如果我没有遇到过陈微,没有被他好好爱过温暖过,大概也会变得和他差不多吧?
 
说不定,要比白墨更加憎恨这个世界。
 
白墨的身体微微轻颤,我抬起头,月光照映着他的脸。他垂着眸面无表情,却像是觉得冷一样抱紧了双膝。
 
“白墨……”
 
他愣了愣,像是被惊到了:“我没事,只是最近……越来越不明白。”
 
“我以为我报了仇,让那个人也经历一遍我当年所经历的痛苦,我以为这样一切就结束了。我就能忘记过去,从此重新开始。”
 
“可是,真的伤害了别人,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快乐。”
 
“而且,憎恨的人消失了,我自己存在的意义反而开始变得模糊。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呢?继续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呢?我应该期待什么?还要这个世界继续心存幻想吗?”
 
“Rust,你能……告诉我吗?”
 
“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还有什么在支撑着你呢?我找不到支撑我的东西,我现在觉得……好迷茫,也好累。”
 
支撑的东西是什么……我轻抚了白墨在月光下闪着银润色泽的短发,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璀璨的光芒。
 
我过去也不明白,也有许多迷惑。
 
后来在陈微身边,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才终于有些明白。
 
第92章:后妈开虐胖三斤4
 
我无法定义现在是什么在“支撑”着我, 但我觉得那个东西和“思念”很相似。
 
明明痛到难以言说, 每一天都在残忍地被一刀刀刮蚀着心脏,却又无限度地被心底收藏的甜蜜和爱给一遍遍治愈。
 
长此以往,心脏终究会变得强大。变得可以咬着牙无限度地自我修复和自我救赎。
 
我想失去过挚爱的人, 大概无一不走过这样的地狱。司湛走过,郑天问走过,在黑暗之中死不放弃地延续着爱与思念,最终变得无坚不摧。
 
可是我知道,也有很多脆弱的人, 一旦迷失了道路陷入黑暗, 凭借自己的微薄力量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未来的方向。
 
如果白墨和曾经的我一样不够坚强, 那么我真心祈祷着有一天,有人能像陈微当初找到我一样, 早早地找到他。
 
抱住他,温暖他,带他去看一个绚丽的世界。
 
等他拥有了那份思念, 他一定也会找得到属于他的那份明亮。
 
……
 
“说不定啊……已经有那样的人了。”碎银第二天一大早来找白墨,偷偷告诉我, “最近有人在追白墨。”
 
“他表面上不搭理人家, 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唉, 低端机就是这样, 根本就是记吃不记打,始终还是违抗不了‘设定’,始终还是会喜欢人类, 始终还是会想要主人——哦,我没有嘲讽你们低端机的意思,只是你们确实都一样没救。”
 
“那是个什么人?”我有些担心,“可靠吗?”
 
“挺年轻,也挺帅,但是油腔滑调的,看起来不是太可靠——哦,就偷卖船给我们的那个中新的贵族啦。”
 
杜、杜何夕?
 
不不不杜何夕就算了吧!人是好人,可是做恋人的话恐怕没有人可能拿的住他啊,白墨会被欺负的吧!
 
我比较希望他的下一个主人,能是流火家的那种让人安心的类型的。
 
流火的新主人,几个月前直接扔了工作,拉个行李箱抱了点外星进口蔬菜,移民到冰极来了。
 
这样一点心机都没有超级一心一意的,简直是好主人的典范。
 
“分手了?不可能不可能!他们感情那么好!”
 
门外,突然传来小雏和流火的窃窃私语。声音……实在是有点大。
 
“就是分手了!肯定分手了!我跟你说,我亲眼看到蚀夜被REBEL的BOSS拐走了,然后整整一夜未归!你听你听,他好像现在还在里面呢!”
 
“说起来,夏耶少爷跟LORD的关系似乎是好得有点过分!还有你注意到没有,戒指都不戴了!”
 
我脸上一热,一阵扎心。幸而朱华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哎哎,你们在干什么呢?”
 
白墨开了门,门外流火小雏齐刷刷吓得挺挺僵硬。
 
即使是同样的量产普通机器人,也还是有“阶级”之分。让他们两个小可怜超近距离对着REBEL首领,尽管白墨一点都不凶,两人还是双双都露出了“怕怕的”表情。
 
朱华一袭冰极卖得正火的印花旗袍,一如既往的妖娆窈窕,身后跟着肖先生和凌晓。
 
……
 
我被赋予了任务。
 
冰极从昨天接纳REBEL的战舰起,就被中新帝国施以政治高压。冰极高层自己的参谋团也意见分裂,有些主张坚持自由域,另一些则多少有些责怪执政官郑天问。
 
当初收留黑布娃娃号,就因为了一个罪臣之后开罪中新帝国而遭受非议,这次更是被说成因为自身任性而陷整个冰极于危难之中。大概中新帝国真的向冰极宣战,郑天问难逃问责。
 
“所以,蚀夜,烦请你启用陈微在火星的资产和军力权限。冰极当初庇护了你们,现在要换你们保护冰极了。”凌晓说。
 
“雷晴小姐跟我说,之前购买的卫星已经交货。这样冰极和卫星,都可以暂时作为我们战舰的宇宙军港使用。”
 
“等到火星援军入驻冰极,我会让夏耶和郑天问在一起发表希望地月停战的公开声明。”
 
“而Tonight……何夕那边也已经部署妥当。他会在帝国内部,做我们的战力与情报支援。万一中新帝国向冰极宣战,他会第一时间有所动作。”
 
他的意思是,用我们在火星获得的力量来保护冰极,同时武力威慑中新帝国。
 
如果威慑成功,中新帝国自然不会来找冰极的麻烦。如果那边非要硬碰,我们军备方面也不虚帝国军,同时杜何夕还可以在我们的支持下从国内发动政变。
 
这么想来,在此之前他在AIzone疯狂扇动民意,同时无限抬高杜何夕的人气,也都是铺垫计划。
 
……不愧是“银色的破晓”。
 
“你不要这样吃惊地看着我,这都是陈微的计划。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要下那么大的一盘棋。”
 
“……”
 
“你有个好主人。他想要停止战争,保护你、保护所有人。而我只不过是计划的‘执行者’而已。”
 
我在那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一阵暖风,一如陈微拥抱着我时的温度。
 
活着……果然还是有意义的啊。虽然非常痛苦,却还是偶尔能尝到他给我留下的一点满是爱的甜蜜。
 
凌晓转过头,又问白墨:“至于团长您,您如今的责任,是给REBEL团一个明确的使命——”
 
“整天像是宇宙海盗一样,看谁不开心随处抢一发打一发是不行的。除了加剧人类与人工智能的误解和敌对之外,并没有任何益处。”
 
碎银对于凌晓那仿佛上级对下级一般的训话态度很不爽:“你区区一个叛徒,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
 
“你少废话。”凌晓不理他,瞥过仍在思索的白墨,望向目中盈盈有光朱华。
 
“你说说看吧,你所设想的REBEL,将来应该是怎样的一个组织?”
 
“……”
 
“或者,就说说你自己吧。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以朱华的性格会说出这两个字。
 
“自由。”但他确实这么说了,“我想要的,REBEL想要的,都是‘自由’。”
 
自由……他要自由。
 
那他,不要陆凛了吗?
 
昨晚的宴会我早早就离席了,但印象中,朱华好像确实不怎么愿意搭理陆凛,抱着手臂挂着一抹嘲讽笑,妖妖娆娆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若冰霜。
 
可是……
 
REBEL新买给他的战舰却被命名叫“红玫瑰”号。战舰上的那朵玫瑰花,和陆凛脸上的那个也完全一模一样。
 
……
 
那天我们乘黑布娃娃号从新都突围逃亡,朱华入侵了对空基地掩护我们,城南基地毕竟无处可逃,我还以为他后来一定凶多吉少。
 
却谁知道机缘巧合,被赶来断后的司湛第七小队顺道救走。而他那个报复社会的性格,在充斥着激进思想的REBEL里意外地吃得开,本身又是比较高端的限量机配置,很快升任第十一小队的队长。
 
“自由,”凌晓笑了,“你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自由?”
 
“如果要自由,你们现在已经占据了许多垃圾卫星,相当于有自己的“土地”和“国度”。其实已经很自由了,为什么一个个还是满脸的戾气?”
 
“……”
 
“陈微跟我说过,他想把杜何夕推上去当议长,然后颁布法令——任何‘主人’一辈子只能有一个机器人,一旦选定不许更换。你们觉得如果法律真的变成这样,算不算你们要的‘自由’?”
 
“别自作聪明了,”碎银吼道,“那和自由有什么关系啊?不管是一对多还是一对一,只要我们还被人类奴役,不都还是束缚么?”
 
凌晓“嘘 ”了他一声:“你看那两个人的脸。”
 
低端机就是低端机,永远记吃不记打。我想起碎银之前说过的这句话,陡然觉得脸好痛。
 
低端机确实没救啊……白墨和朱华分明一脸向往的样子。
 
……
 
肖先生制造机器人的理念,和夏缇洛兰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在火星的归途上,他曾问过我,创造了我是否让我感觉到了不幸。也曾迷茫地和我认真讨论过他制造我们的初衷。
 
他跟我说,当初制造我们的初衷,无非就是“为人服务的工具”。
 
我们不应该是“生命”。从性格到言语行动,应该全部都是程序设定。为了主人的幸福而存在,自然从一开始就绝对不存在“自由”或“平等”这一类的概念。
 
所以,被他创造的我们,才一个个那么卑微又无望地爱着人类。
 
在LORD看来,反正我们没有灵魂,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被设定好的表象。这里面没有任何伦理的悖论。
 
本来,应该只是这样的。
 
“可是,真的没有么?”
 
是啊,真的没有么?如果连制造我们的那个人,到最后都开始产生这样的怀疑。
 
“肯定有啊!别说蚀夜他们了,肖纳你就看看一百年前的超级古董。”
 
凌晓那时候直接伸手捞过临渊,“吧唧”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你觉得他像‘程序’吗?你看他挠我了吧!这反应能是程序?一百年的古董机会有‘傲娇’这种设定?”
 
第93章:后妈开虐胖三斤5
 
那一整个早上, 肖先生都很沉默, 一副显然的怀疑人生状态。
 
“肖纳当初和‘神’分道扬镳,就是因为他无法认同‘神’所创造的‘AN’。”
 
凌晓在我面前伸出一只手,捋起了衬衣的袖子。面无表情将手臂在花园架子上的铁钉上一划, 一道深深血印,鲜红的液体流了出来。
 
“你、你这是……”
 
话音未落,那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你看,AN和普通机器人还是很不一样的对不对?”
 
“当蚀夜你‘坏了’的时候,需要‘修理’。而AN却拥有和人类相似、却比人类更强大的细胞构造, 不但摒除了突变和衰老的限制, 还可以无限自我修复、甚至‘死而复生’。”
 
“而且, 我们是没有‘程序’的。也没有你们的‘凝聚核心’。”
 
“血肉、躯干、器官、神经,包括思维模式、产生情感的方式, 都完全和真实人类一模一样。”
 
“这样的我们,在肖纳的眼里,已经不是‘机器人’, 而是拥有真实感情、思维的‘被制造的人类’。如果继续被束缚、被奴役,在肖纳看来都是很严重的伦理问题。”
 
“但他过去……却从来没有想过, 他自己制造的‘让人类幸福’的‘安慰剂’, 本该完全是‘虚假’的‘程序’和‘工具’, 竟然也进化出了自主意识。”
 
“这样一来, LORD其实和“神”根本没有区别。”
 
“更糟糕的是,而‘神’尚且可以收回所有AN的‘精神控制’。肖纳制造‘机器人’,生俱来的卑微、奴性、服从和隐忍却已经根植在骨髓里, 永远也得不到‘自由’。”
 
糟糕吗……
 
凌晓的语调里带着的遗憾,刺激得我的心里狠狠一跳。
 
“……对肖纳那种温柔的人来说,这简直是难以消化的罪责吧。”
 
是的,确实不可能“自由”。我也好,白墨也好,我们注定永远都被束缚着,一生只为“挚爱的主人”而活。
 
但那真的是罪责吗?
 
我突然有点想跟凌晓辩驳——却又不知道他身为与人类相似的AN,究竟能不能明白“普通机器人”的逻辑。
 
因为“自由”这个概念,说白了,只是“人伦”所追求的东西。
 
但我们是人工智能。
 
虽然也会爱,会痛,会思考,会纠结,却并不是“人”。
 
……所以,凭什么就不能允许我们想要的和“人类”不一样?
 
凭什么要强行认为我们想要的“幸福”就是人类喜欢的“自由”,而一心只想和心爱的主人在一起,就要被称作“奴性”呢?
 
谁规定的?谁规定只有“自由”才是正确的——树木没有自由,岩石也没有自由。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原本的土地寸步,这不也是自然界原本的法则吗?
 
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就只重视那一个人。
 
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
 
生来如此,也不想更改。我相信白墨朱华小雏流火他们,也全部都跟我一样。
 
我们是为主人的幸福而生的,这就是人工智能的存在意义。灵魂,人格,思想,到底那些玄妙的东西是自主产生还是程序使然,其实都没有人类想的那么深奥。
 
只知道,我能遇到那个人,至今感到比什么都幸运。
 
而这一切的幸运,是因为LORD创造了我们。
 
……
 
我把这样的心情告诉了LORD。肖先生听得似懂非懂,手上凌晓交代他的做事情,却一秒都没放下过。
 
他的修理台上,闭目躺着一个金色短发的男人。
 
黎恩的凝聚核心,被销毁后一直锁在人工智能管理局的地下金库里,只有在帝国拥有最高权限的那几个人,才有权动用金库的钥匙。
 
然而,前两天白墨和朱华的战舰袭击的,刚好就是新都的地下金库。在满载着各种人工智能的凝聚核心的船舱里,凌晓很快帮忙找到了黎恩那一块。
 
“只是很可惜,他失去的记忆找不回来了。”
 
“没关系,我想已经够用了。”
 
凌晓兴奋异常。他有他的打算——用黎恩要挟帝国战神乔斯祺。但像是我、流火和小雏,却只是很开心原先的朋友又回到了我们身边。
 
那几天,所有人带着他翻阅AIzone,给他看他过去写的日志,教他认得他曾经最重要的“小主人”。有的时候看黎恩被小雏流火环绕在树下和乐融融的样子,我总会想起曾经我们一起“上学”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每一天真的很快乐,陈微也陪在我身边。
 
……
 
回到冰极的那几天,我很庆幸凌晓每天都在督促我,让我一刻也没有停止忙碌,每晚回房也疲惫得倒头就睡,虽然心脏自始至终都在隐隐作痛。
 
火星方面的军力授权,监督新购置卫星的收容基建,帮他通过《未来幻境》游戏牵线杜何夕,同时也充当他和REBEL之间尴尬关系的润滑剂,凌晓好几次跟我说过,说“蚀夜你真的很好用!”
 
“你看!你要什么夏耶父母都不敢说不,杜何夕那么难搞的人都对你超好,乔斯祺每次见你都主动放水,REBEL那边也能说上话,AIzone上面又那么多死忠粉~真是无论哪边都吃得很开!好厉害!我很崇拜你。”
 
被所有机器人的偶像破晓说“崇拜”,如果是一年前,我会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然,他所崇拜的,根本该不是我。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陈微给我的。
 
夏耶这几天都在冰极外政部帮忙。在后台努力建立和月球新政府的联络,希望达成联盟关系,以便尽快派战舰去营救司湛。
 
然而,月球新政府却对冰极施以的好意视而不见。
 
“这很不正常。”凌晓评价道,“冰极再怎么说也是地球第二强国,在这种危难关头对月球施以橄榄枝,月球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除非——”
 
除非……我脑中突然闪过一道惊雷,一把抓住凌晓的袖子:“月球……在背月面有重型军工厂!”
 
“大量在卫星黑市上贩卖的无主机器人都被卖去了那里。我在那待过三年,他们建设了非常可怕的武器系统,我记得名字好像是叫——复仇女神?。”
 
“‘复仇女神系统’?蚀夜,你确定吗?”
 
是的,我确定。
 
“这可,有点糟糕了,‘复仇女神’是‘美杜莎系统’的升级版—— 如果对向地球,足以击沉亚欧大陆或整个美洲,我过去还一直以为,‘复仇女神’只是个传言。”
 
“毕竟,就算真的存在,一旦启动,月球自己也必须承受不少于百万平方公里的陷落反噬。我还以为地月之间的仇恨,并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仇恨。】我再一次想起陈微的话。
 
【只是很多人类基因和骨血里,始终残留着祖先们为求生存而互相杀戮的天性。】
 
【因而即使已经发展到了不再需要争夺资源、每个人都可以富足地生活的时代,仍然无法停止无止境的狭隘、偏见、谩骂与仇视。】
 
……
 
我们赶去向执政官紧急汇报的时候,并不知道其实乔斯祺那边已经先我们一步发现了月球异常强大的能量源存在。
 
也已派出机密部队登录月球,在月球眼皮底下采取了反制措施。
 
我们只看到,帝国军再度向月球发动了凶猛攻势。
 
郑天问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将相关信息提交中新帝国预警,力劝他们马上停战,见帝国军不予理睬,直接将此事公之于公共频道,在全地月卫星同步直播。
 
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凌晓速度联络了杜何夕,想要借助灰域黑客的全部力量,马上锁定“复仇女神”系统。
 
然而,一切还是太迟了。
 
月球政府放弃协商,不顾众怒启动了“复仇女神”系统。
 
“这都是报应,”抢占了公共频道,月球新政府首领这么说,“‘复仇女神’是对愚蠢又傲慢的帝国政府侵略月球的回敬。”
 
通过转播的屏幕,月球表面轰然沉陷,系统核聚发出的光让星球突然变成了一个刺眼的小太阳——在无数人惊恐的目光和尖叫声中,“复仇女神”却没有真的炸沉中新帝国,而是一瞬间将近地最大的两个居民卫星宙斯和赫拉吞没,消弭在一片雪亮的光带里,无影无踪。
 
几千万无辜平民、家园,消失在苍茫宇宙里,连灰烬都不剩下。
 
后来乔斯祺对此深表遗憾。
 
“复仇女神”那样庞大的军工,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破解,所以他派去的秘密部队唯一的反制措施,就是将其对准的地球的角度偷偷调偏。
 
但不幸,发射时,两颗居民卫星运气不好,恰好正在那一条线上。
 
那一天从地面上抬头看,整个天空都是一片血红,仿佛世界都在哭泣。
 
信号被月球切换了过去时,新政府首脑整个人还沉浸在愕然之中。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扬言月球还有第二个‘复仇女神’系统。要求帝国军立刻撤出在月的所有军队战舰,否则,明天整个亚欧大陆都会和两颗居民卫星一样化成尘埃。
 
帝国军方面也不示弱。乔斯祺发表声明,指责月球方使用‘复仇女神’系统攻击卫星违反了联合星际法的基本条款。希望月球政府能在十二小时内签署无条件投降书,否则,对月球本土进行核打击报复行为。”
 
就这样,死去的人们沉默着,普通的民众惶恐哭泣。
 
只有权力的最高层,还在继续冷酷地角力。整个公共频道的视角,在月球和冰极政府代表的最后通牒之间不断切换。
 
雪花一闪,忽然出现了一个短发少女哭泣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已经造成了那么惨重的牺牲,还想要扩大无法挽回的悲剧吗?无论是地球还是月球,都有大家的亲戚朋友在那里生活吧?我也有朋友搬过去卫星——因为不想参与地月的争端,想过安宁的生活,他们做错了什么?”
 
“是月亮公主!公主还活着!”我甚至听到了郑天问宅邸管家仆从们的骚动,更不用提看着这一幕的全部地月民众。从我们收到的卫星副屏上,月球首都拉露斯、新都中央广场等地方所有的民众,都纷纷群情沸腾。
 
“大家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互相憎恨?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任何理由的战争只会引发无谓的牺牲和悲剧。请大家仔细地想一想,我们发动这场战争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们当然是为了保护月球!”月球代表吼道,“总不能像你那个无能的父亲,把家园都拱手让给地球的侵略者!”
 
“制造了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武器,”乔斯祺这边冷笑,“说是为了‘保护自己’,谁能相信你们?”
 
转播视频雪花一闪,再度切回冰极。只是这次执政官郑天问的身边,赫然站着灰发灰眼的青年。
 
“我是夏耶洛兰,”他用平静的声音说,“代表洛兰家和前任议长夏缇洛兰。”
 
“洛兰家不承认现任中新帝国议长与内阁的合法性,不支持对月战争,不支持现任政府的一切言行。对于月球政府合法代表,我们也只承认利得文大公和利安琪小姐。”
 
“现帝国政府私自发动对月战争,并对国民施以人身自由与言论的高压管制,面对这些压迫,我们从来都是用最温和的态度逆来顺受,但温顺的结果是加剧烈的危险和迫害,AN-X肖纳先生和我个人,也被迫离开祖国流亡。”
 
“如今,战争造成的后果已经有目共睹。我不得不宣布洛兰家在自由域成立新都临时政府,并主张代表中新帝国与月球缔结和平,同时郑重向地月双方声明——一切军队、政权与临时政府战即为敌、和则为友;我们将以生命、财产和名誉扞卫人类的和平。”
 
夏耶说这些话时的神色,一如陈微一样自信而平和,只有很仔细才能看出来,他的脸色略显惨白,似乎在硬撑着什么难以压抑的悲恸。
 
我突然发现月球表面陷落的坐标,正是司湛之前所在的那片区域。
 
脑中“嗡”了一声,却没时间难过。
 
因为,利安琪的坐标现在彻底暴露了,就在在地月之间。
 
我要在其他人之前找到她,努力保护他。
 
陈微说过,想看利安琪留回长发。现在我要代替他,去守护我们的公主殿下。
 
完结篇大家纷纷上线1
 
黑布娃娃号带着冰极的十余艘新锐战舰, 连同REBEL白墨、朱华的两艘船在一小时内急速升空。
 
凌晓迟到了几分钟, 只为了把不明就里的黎恩给拽上战舰。“有备无患,省得倒霉又碰见乔斯祺!”
 
“金曜, 立即想办法同公主那边建立联络!”
 
联络处信号干扰严重,幸好凌晓也是黑客里的老手, 成功绕过了屏蔽源,我在信息中心的明确定位到了坐标——是一艘战船。
 
但这艘船……
 
信息显示,竟是REBEL第七小队。
 
司湛的船。
 
“安琪小姐!”
 
通讯刚一连接, 对面就出现了利安琪兴奋的大大的脸:“蚀夜先生!是你!这是要来救我们吗?”
 
“是的,这里是黑布娃娃号,请根据我刚才发送UPS坐标迅速与我们汇合,冰极会给您提供安全的政治庇护。”
 
“收到!多谢了!”利安琪马上指挥战船转航,我则连忙追问他:“安琪小姐……为什么会在司湛的船上?”
 
“啊,你们认识吗?”她一边叫着司湛的名字,一边跟我解释, “REBEL第七小队的船在月球坠落, 刚好在我们月球自卫军的基地附近。也还好有他们的这艘船, 我们才能在‘复仇女神’启动之前,全部顺利离开月面。”
 
“不, 应该多些安琪小姐帮我们修好了船。”
 
如果不是梦, 那就真的是……夏耶最担心的蓝眼睛青年,真的人现在公主身边。
 
他只是脸上有点伤痕, 看起来精神不错。
 
……真好啊。
 
夏耶少爷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
 
我是真的很没用。看到司湛的脸,各种情绪混杂得难以呼吸, 眼泪簌簌往下掉。
 
“啊~当年的蓝皮小铁桶!你真的长大了!像这种样子还是初次见面吧?”
 
“破晓,好久不见。”司湛向他点了个头,“抱歉,十二点钟方向月球军正在向我们接近,我们必须迅速汇合。请在五分钟之内到达预定地点,否则月球军可能先与我们接触。”
 
“好好,大家坐稳!团长、朱华,所有队伍全速前进——”
 
月球新政府的目的人尽皆知,当然必须把影响他们执政合法性的前任大公的女儿赶尽杀绝。所以我们的战舰在与司湛的船汇合后不到一分钟,就和月球军展开了一场货真价实的太空激战。
 
战斗在十五分钟内结束。虽然对方有数量优势,但我们这边毕竟是三艘超高规格战舰,带着十余艘冰极正规部队新锐的战船。凌晓的指挥和金曜的操作让人叹为观止,白墨和朱华的表现也很抢眼,很快把月球军打得七零八落。
 
“总之就是弱啊!月球虽然有“复仇女神”那样的系统,但军力一直不行。说真的,对手不是乔斯祺,我都提不起兴趣……”
 
“乌鸦嘴,”金曜白了得意的林晓一眼,“想遭遇乔斯祺?我们回冰极的返程,现在被中新帝国的战舰给彻底堵死了,带队的就是他。”
 
“……”
 
“不……月球想要对公主不利可以理解,中新帝国要公主干嘛?”
 
“整个冰极的上空,现在也全部都是帝国军。大概,终于按捺不住对冰极宣战了吧?”
 
“这样啊……”凌晓沉吟片刻,忽然露出了一抹很狡猾的笑意,“我说大家,咱们要不要铤而走险赌上一把?这把要是赌赢了,就绝对……赚大发了。”
 
说罢,一脸狡黠地冲大天使点了点头。
 
“金曜,你知道我想去哪里吧?”
 
金曜一头黑线,我看他调整了航向,对面不再是冰极,而是广阔无垠的苍茫宇宙。
 
“不回去吗?那冰极要怎么办?”
 
凌晓通过通讯问白墨:“冰极之后就可以交给REBEL保护可以吗?”
 
“请放心交给我们。Rust,不,蚀夜——”白墨欠身靠近屏幕,黑瞳中露出隐隐的担心,“我们之后冰极再见,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你也一定小心。”
 
“就放心吧,你们好好保护公主,雷晴小雏他们就交给我们保护!”陆凛则站在一脸嫌弃他的朱华身边,冲我微笑着眨了个眼。
 
我有些感动,却也还是担心——Rebel不过是个机器人自盟组织,就算有几十个小队几十艘船,怎么和中新帝国正规军抗衡?
 
“放心,冰极自身也是强国,不会没有一战之力。更何况,我们还有杜何夕。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的‘潜伏’也大致可以结束了。”
 
屏幕显示帝国军开始向我们靠近,凌晓又切屏到司湛那边:“公主,你们的船动力太低了,请立刻全员以救生舱模式,换入主舰黑布娃娃号。”
 
……
 
司湛就站在我的面前,像是真的,又像是一个不错的玩笑。
 
“蚀夜,初次见……”他也有些紧张,“不、其实不是初次,但是……”
 
不是初次见面,但却是他第一次叫我“蚀夜”这个名字。
 
我一把拉过他,把他拖到舰桥:“凌晓,拜托帮他联络那个人。”
 
司湛还呆呆的,屏幕上出现了夏耶气喘吁吁的脸。而司湛甚至还偷偷看了我一眼,摆出了有些勉强的笑容:“小少爷,好久不……”
 
好久不见。对,却也不对。
 
“……”
 
不愧是朝夕相处的爱人,对方还没有说一句话,他就已经认出了那个人眼睛背后的灵魂。深蓝色的瞳孔紧缩,摇摇晃晃失了声,后退了半步被凌晓扶住。
 
“是啊,好久不见。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在这一刻,也许所有的语言都很苍白。夏耶红着眼睛、目光温柔如水,似乎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只手放在屏幕上,就仿佛那样做,就能够触摸到他一直想要碰触的脸颊般。
 
在月表陷落的时候,我去安慰过夏耶。说着说着,就说起了我一直很羡慕司湛,说我羡慕他那让我难以企及的平静与坚强。
 
那一刻夏耶的表情非常复杂,他轻声告诉我,他才羡慕陈微。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司湛还是个蓝皮小铁桶的时候,也是既任性又天真无邪,很爱闹别扭又喜欢哭的。
 
他说,如果他能像陈微尽全力保护我一样好好保护司湛,司湛也可以永远不用变得强大。
 
而我事到如今才终于发现——也许,司湛也并不强大。
 
只是夏耶不在身边,没有人心疼,所以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撑着。
 
就如同我前几天太累,沐浴时磕在了墙角上,其实很疼,却也一声不响地忍下来了。如果陈微在,我也想要撒娇。可是怎么办呢?最后只能苦笑一声挨下来。
 
司湛哭了,哭得好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只是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我觉得他哭得太有道理了,真的是再怎么委屈都不为过。我不管夏耶在另一个世界里做出了多少年的努力,花了多少功夫才终于回到这里,都一定没有司湛过得辛苦。
 
陈微离开我不到半个月,那种感觉仿佛是我自己也被割裂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现实,甚至连痛感都变得钝钝的,至今回不过神来。
 
整整一年多,司湛他又是……怎么熬下来的。
 
那边夏耶又不能透过屏幕来碰触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急得只会去凶凌晓:“破晓,你现在要带他去哪?”
 
凌晓何其无辜,一脸“怕怕的”:“那个……形势所迫,我一定平平安安给你送回去的。你在冰极也记得你也跟我家宝贝说一声,别太想我哦?”
 
……
 
那晚自然是一个无眠夜。我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夜空,很多思绪浮现在脑海。
 
这个世界……真的有好多奇妙的缘分。
 
从没想过的两个人,也许会在冥冥之中遇到。就像利安琪上了司湛的船,凌晓的项链落到临渊身上,又或者是杜何夕把船卖给白墨,雷晴和小雏最后在一起。
 
我不知道命运的玄机,但真心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
 
很好。最后夏耶也终于回到了司湛身边。
 
好奇怪,明明在想着“好”的事情,为什么泪水还是浮了上来。
 
我像是一个旁观者,见证了所有的人的轨迹线。逐渐开始觉得,“思念”这个东西可以带动命运,将一切都引向最合理的安排。
 
既然如此,也许在将来,也许在这个轮回或者下一个轮回里,“思念”也会牵引着我,最终再度走到陈微的身边。
 
也许我还能等到他。
 
如果不能,我会去找他。穿越无限的时间、空间和维度。
 
门外的脚步细微踌躇着,我擦了眼泪,安静等了一会儿,那稍稍让人挂心的声音逼我不得已下床去开了门。
 
司湛抱着个枕头正站在门口,一脸的惊慌失措。
 
司湛抱着个枕头正站在门口,一张俊朗的脸微红,眼中闪过小小的失措。
 
“蚀夜,”他小声说,“我睡不着。”
 
唉。不就是想听夏耶的事情么?哭了一下午还没哭够,打算接着哭?
 
“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
 
我想,我一定可以做到不提夏耶的名字,就先把他弄哭。
 
他愣了愣,露出很疑惑的表情。
 
“你以前叫我‘拉斯特’。”
 
“啊……”他的眼眶果然红了,“我一直、一直觉得你和拉斯特很像。”
 
95.完结篇大家纷纷上线2
 
那一夜, 我和司湛说了好多话。
 
他完全明白——我的幸福, 我的痛苦,我所承受的一切他全部走过。过去陆凛他们一直说, 陈微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夏耶;而我现在也觉得,司湛他……或许也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冥冥之中, 我和陈微相遇,承袭了他和夏耶没有走完的道路。
 
一路保护着我,把我送到这里, 终于放开了手。
 
我只好自己继续前行。一步一步无比艰难辛酸,却也终于从那个不安懦弱的胆小鬼破壳生长,可以在司湛掉眼泪的时候,变成那个微笑着安慰他的人。
 
曾经司湛的强大,让我无比羡慕向往。而在路的尽头,我想我终将成为他的模样。
 
第二天早晨,我们两个一出门, 迎面撞见大天使。
 
金曜还是不说话, 一张脸也持续无表情, 却意味深长地多看了我一眼。同样的眼神,他在冰极才看过我清早从白墨房里出来的时候就曾经露出过。
 
我觉得……AN应该智商挺高才对的吧?
 
综合各种前后事件, 他难道不能理解两个人当然可以只是单纯地躺在一张床上……算了, 我估计他是没有这一类感情需求的。
 
乔斯祺的“白鸽号”,据说是全中新帝国最快的战舰。从信息中心的雷达上, 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已经甩开了大部队一些距离,一马当先死咬着我们的船直追不上。
 
“我们就算开全速, 三天内也一定会被他追上。到时候~就靠你了。”
 
黎恩莫名被委以重任,沉稳的脸上多少露出了些犹疑:“我会尽力,但……可能并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说动那位小主人。”
 
凌晓略有些不满:“蚀夜你怎么教他的?”
 
我觉得这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黎恩才刚刚被修复不到一周的时间,又记忆全无。就算给他看过再多的影像资料和日记,也根本不可能完美地重新构建他和乔斯祺原先的关系。
 
更何况,小乔那边也是。
 
如果说他这段时间做出的所有努力真的都是为了爬到高层,得到地下金库的钥匙再次跟黎恩相遇的话——思念的人终于站在他面前,却不记得他了,一定也是一件非常伤心的事情。
 
别说不记得了。就说朱华自从加入了REBEL之后,整个人被洗脑成高喊自由的人工智能激进派,变得对陆凛爱答不理的,我都能看到那玫瑰花脸男表面笑眯眯,背地里愁得一把把的掉头发。
 
再想想,如果陈微有一天回来,却不记得我了。
 
这么一想,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即使这样也好啊……即使不记得我也好,只要能回到我身边就足够了。
 
……
 
利安琪刚上战舰时,大概因为之前在自卫军又要打仗又要东躲西藏的日子实在是过于疲惫,倒头睡了将近两天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只已经不像样子的薰衣草小熊我帮她拿去洗了,缝缝补补一下,勉强还能看。
 
她很有点失望夏耶不在战舰上。但没几小时,就被沦陷在了凌晓的光芒万丈和甜言蜜语之下。
 
说起来杜何夕当初造这战舰的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除了电影系统娱乐设施样样俱全就不说了,储物仓里居然还有新裙子、小首饰甚至面膜。公主殿下很快就变回了漂漂亮亮的模样。
 
“月球军想要对你不利我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乔斯祺也追着你不放?”
 
都整整被追了三天了,凌晓实在不懂。
 
“大概是……因为月球不止有‘复仇女神’系统,还有爸爸留下的更可怕的武器,而我掌握着钥匙,随时可以对地球发射?”
 
“……”
 
利安琪眨眨眼睛,摆了摆手:“啊,但我当然是绝对不可能会做那种事的!”
 
可是,为什么不做呢?
 
既然帝国军都已经登录月表并屡次对月球进行轰炸,甚至……杀害了她的父亲,手握那样的武器,为什么还不对伤害她的那些人进行报复呢?
 
“因为,如果单纯‘报复’就能停止战争的话……但是,并不能吧?”
 
“中新帝国一定也握有和‘复仇女神’相同量级或者更强大的武器。真的像那样互相攻击起来,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明明只是少数阴谋者扇动起的战争,为什么就不能努力唤醒大家,让人们自觉停止这样毫无意义的流血牺牲?当然,也有很多人……都认为我这种想法很天真幼稚,事实上我至今也没能阻止战事,我、我——”
 
凌晓笑了:“小公主有着的仁慈之心,一点也不幼稚。”
 
“舰长!”金曜叫了一声,雷达上白鸽号已经进入了攻击射程之内。
 
凌晓“啧”了一声:“不妙,这比想象中也早太多了。”
 
说着开了通讯屏,把黎恩往屏幕前面一按,就开始一边偷偷使眼色让金曜开全速脱出,一边跟乔斯祺开始慢悠悠东拉西扯。
 
小乔确实是变了。
 
我回想着曾经在black doll里他靠着黎恩睡着的样子,还以为再度见到最依赖的那个人,他会多少有些动容。
 
可屏幕那边,却是一张完全被激怒了的脸。
 
白鸽号那边的攻击如雨点一般袭来,整个黑布娃娃号多处外壳损坏严重。我和金曜急速操作战舰闪避并还击。
 
然而就在这样的无暇他顾之中,我却又觉得有些心疼乔斯祺此刻的心情——“白鸽号”毕竟是帝国最高级别战斗舰。如果真的想要致命打击,两发重型阳子炮我们基本就废了,不至于像这样用打战斗机的镭射一直打。”
 
虽然……镭射一直不断,我们这边也快要吃不住了。
 
“看来陈微不在面子不够啊?”凌晓嘟囔着,朝对面喊话,“你要再这样,我真撕票了啊?”
 
“撕啊,反正都是要死,像这种‘复制品’,做再多我也不稀罕!”
 
我也忍不住了:“小乔少爷,请停手吧,他、他真的是黎恩!”
 
乔斯祺愣了愣,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扬起一抹惨淡的笑意:“就算他是黎恩,我也……早就不是他原来的那个‘小主人’了。”
 
“左翼闪避——”
 
战舰剧烈地震动。我的头狠狠磕在后座上,恍惚之中眼前竟然陷入了一片全黑,周遭的声音,突然也听不见了。
 
这里是哪……这是什么地方。
 
明明没有光,我却在黑暗中清楚地看得到自己的手指和身体。没有温度,没有风声,我的脚下……甚至没有地面。
 
【夜。】
 
有什么人,突然紧紧把我包裹住。让人战栗的触感,我挣扎着用无力的双手攀上他的背。感谢上天——怀里是满的,我能抱到他,而不是触手之处一片气泡幻影。
 
“你……去哪了?”
 
【我好想你,对不起。我好想见你。】
 
“你去哪了!你去哪了?!”
 
我则像是疯了又像是溺水一样拼命去抓他的肩膀,指甲粗暴地扣进他衬衣下的肉里,满心说不出的委屈怨恨和心疼酸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会回去的。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了。真的……我不会放弃,绝对、绝对……】
 
【但是,我需要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那样子很熟悉,却又不熟悉——黑发黑眼,还是一样温柔的眉眼,皮肤却比我记忆中苍白一些,眼角的那颗小小的红色的痣……也没有了。
 
他用修长的手指,在无边的黑色中写下了一串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字符。每一个字都闪耀出我们的戒指那种月光色的润泽,我看了那些字几秒,突然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它们。
 
【你知道这些代表什么意思吗?你应该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
 
图灵文。曾经某个很重要的人教过我,也是我后来……一直在用的特殊语法。
 
我凑在他耳边,把那一个一个字翻译给他听。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挡风屏外一道巨大的金红色光束,正直直穿透“白鸽号”的左舷。低下头去看信息中心,我们的船身前后已经被密密麻麻如星雨一般的战舰包围过来。
 
“哎~为了见肖纳,你果然来得比兔子还快。”
 
凌晓面前的屏幕里,是一张俊美的臭脸。耳朵上挂着一枚十字架的耳环,正一脸不爽地瞪着这边。
 
凌晓所谓的“赌局”,赌的就是这个。虽然我一周前才授权火星舰队起航,而火地之间航程一般单程半月,但他知道肖先生家那一位绝对不可能慢悠悠的来。
 
于是现在,乔斯祺一艘“白鸽号”孤军深入。在距离地月至少四天航程的苍茫宇宙里,被我们的援军团团包围。
 
而在凌晓回程的途中,又顺利把远远跟在他后面的他的整个舰队给一网打尽了。
 
“传说中的帝国战神也不过那么回事,”回到冰极跟大家吹牛的时候,凌晓总是一副得意万分鼻子翘的老高的样子,“轻轻松松、轻轻松松,呵~”
 
而那天的事实却是,尽管实力悬殊,却遭到了乔斯祺孤军的疯狂反扑,甚至差点把段翌那艘战舰给击毁。
 
96.完结篇大家纷纷上线3
 
我并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 人已经躺在冰极郑公馆的房间里。小雏和流火一脸担忧地守在我身边。
 
“蚀夜, 呜,你终于醒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呢?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呢?”
 
……不就是因为, 担心你们会哭吗。
 
肖先生说我没有受伤,会昏倒完全是精神方面的原因。我安抚着哭个不停的小雏, 暗地里觉得LORD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我的精神分明挺好的。
 
窗外弥散着刚下过雨的气息。阳光照映在叶子的雨露上,很耀眼很漂亮。
 
看吧。即使是失去了那个人的世界,我仍然能够欣赏美丽的景致, 仍然能够感受到友情的温暖。
 
仍然能够露出笑容。
 
我没事。
 
只是,那个梦——那个他说会到我身边的梦,让我原本已经一潭死水的心又波折出了好多不该有的涌动。
 
开始滋生欲念,无数微隐的期待。又一次期待奇迹的降临,把陈微带回到我的身边。
 
但我实在想不出,他要怎么“回来”。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回到我身边。
 
……
 
我看过些很多夏耶放在床头的书。如果按照那里面的一些故事, 我再度遇到陈微时, 他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再认识我的小朋友。
 
那样也没关系。我非常喜欢小孩子, 更愿意把他慢慢养大。
 
只要他能回来。
 
小雏说,其实前几天冰极的情势非常不乐观。整个领空被帝国军完全封锁控制, 军队和REBEL的援军也全部严阵以待, 战事一触即发。
 
所幸,第一是指挥官乔斯祺被我们引向了火星, 第二是月球军选在这个时候偷袭帝国军卫星基地,成功地吸引了一波仇恨。
 
等到帝国军打完月球再掉过头回转冰极的时候, 黑布娃娃号已经带着威风凛凛的火星舰队,并挟持着他们的战神回程了。
 
乔斯祺在冰极的待遇可谓非常良好。不没没被关押,还安置了不错的房间。只是一直在死倔,一个人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还不肯让任何人近身。
 
“黎恩好像挺难过的。”流火说。
 
“毕竟我们之前跟他说了那么多小乔少爷的事,看过那么多日记,又一直告诉他小乔少爷有多么喜欢他,他本来好像抱了挺大的期待。”
 
“可是,小乔少爷对他却像对待陌生人一样,连话都不肯跟他说。”
 
“为什么……就变了呢?明明以前那么重视黎恩的。”
 
流火扁着嘴,脸上隐隐的不安。果然我们低端机都很善于“推人及己”,看到了这一幕,马上开始杞人忧天。
 
“一旦记忆消失了,我们对‘主人’来说,就变得再也没有意义了吗?就不再值得爱了吗?”
 
“……不是那样的。”
 
我想流火和小雏大概不会明白。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即使被抛弃过、被狠狠伤害过,也还是能对“未来的幸福”抱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重头来过一次两次三次,都还会是明朗又乐观的模样
 
可是,其他一些人,他们……做不到那样。
 
比如乔斯祺,比如曾经的我。
 
心脏非常脆弱,因而容易染上洗不掉的黑色。会因为无法承受的痛苦而拼命怨恨他人、憎恨自己。
 
渐渐地,越来越讨厌自己镜子中的模样,对着始终沐浴着阳光纤尘不染的爱人,更是越发地自惭形秽。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污秽的模样,因而宁可逃避、伤害,也要誓死蜷缩在深深的阴影里。
 
很傻。既可怜,又幼稚。
 
“啊~还有还有,小雏他遇到‘那个人’了!她曾经的那个超~可怕的主人!”
 
舰队带回来数万人战俘,流火和小雏作为人工智能,自发前去帮忙清点统计。结果在名单上,赫然出现了那个叫做“罗林平 ”的男人的名字。
 
“那种也参军了——怪不得中新军战斗力高,原来都是以前练过的啊!我跟小雏说,报仇的机会终于到了,对这种人一定不能姑息。结果,她居然还对那人鞠躬!真是气死我了!”
 
“因为……”小雏弱弱道,“关于之前的事情,我确实很想要谢谢他。”
 
“呃,谢一个差点把你杀掉的人?”
 
“那个,谢谢他让我遇到了小晴小姐。”
 
“喂喂,”流火露出虎牙一脸的不满,“这完全是两回事吧?”
 
“哎?但是,说起来流火你也原谅了以前的主人不是吗?”
 
“我没被她差点杀掉吧!”
 
“抛弃也是一样的啦。要不是店主收留,过一个月你也是要被销毁的哦!”
 
我在一旁听着他们完全轻松地讨论着实有点骇人听闻的内容,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果然是……比我心理健全得多啊。但是不是有点过度健全了?
 
按照这个逻辑,我能遇到陈微,是不是也该“感谢”展星辰?
 
……
 
我并不知道原来杜何夕也在冰极,直到他拽着夏耶来找我。
 
“啊~我嘛,当然是来找白墨团长的啦。蚀夜你跟他不是老朋友么?哈,我下半生的幸福就全靠你啦!请一定、一定帮我多多美言几句哦!”
 
生生把我想说的“你离白墨远一点”给憋了回去。
 
“啊,今天来找你们,是想让你们看样东西。这个太奇怪了,是我几天前登录游戏突然发现的。”
 
陈微无论是在灰域还是那个叫《未来幻境》的游戏里,账号ID一直都是“Dimlight微光”。杜何夕戳了戳屏幕:“你们看,ID突然乱码了。还给我发了一大堆乱码信息。最重要的是,信息的发信时间相当奇怪——夏耶,这是应该不是你做的吧?”
 
2026年4月。信息的发件时间,停留在新历开始的很久以前。
 
我脑中“嗡”了一声,还记得肖先生找到的陈微的那份档案,死亡日期分明写在2026年6月。我之前一直以为那是夏耶在“过去”死亡从而回到“现在”的日子。
 
但是,如果其实不是,如果、如果——
 
“夏耶少爷,您还记得您是什么时候离开‘过去’的吗?”
 
“2026年的……2月。”
 
我的眼前眩晕了片刻。之前夏耶一直说他在“过去”待了十年,粗略一算,从陈微27岁那年到2026年,确实是十年没错。
 
但我们谁都没想到这“十年”里,却其实距离终点,还有着4个月左右的时间差。
 
那么,在最后的4个月里的“陈微”又是谁?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是他吗……
 
是我的主人,是属于我的那个人对不对?
 
“东经 121°.4124′ ,北纬 31°.2395′……”
 
夏耶轻声念着,修长的手指指着屏幕中的乱码:“这是‘图灵文’吧?这个ID,还有他发给你的信息都在指向同一个坐标。我想,那里或许有什么东西……”
 
【我会回去的。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我不会放弃。】
 
那个人坚定温暖的声音,忽然再度回响在耳畔。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图灵文”,但就仿佛是脑中内置了什么奇怪的翻译机智,也莫名读得出那文字上的坐标。的确是东经 121°.4124′ ,北纬 31°.2395,脑中瞬间精确定位——新都,上西北城区,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交易市场“不夜”。
 
AN-X大厦。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眼前红一阵又黑一阵。我摇摇晃晃,想着他一定……在那里等我。
 
“我要去……我要去新都!他在那里!我要去见他!”
 
简直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马上回到新都,完全罔顾会遇到什么危险,遭遇什么样的麻烦,对所有人的劝告充耳不闻。只想着我要去见他。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强硬地锁回了房间里。
 
白墨负责24小时严加看管我,朱华和流火负责守门。
 
“Rust你别着急,执政官、破晓还有肖先生他们都在努力想办法和中新帝国协商和谈,到时候一定能去新都!我也会陪你过去。你一定要对大家有信心!”
 
其实,我知道他的说的没错。没出几天,整个人也彻底冷静下来了。
 
可我明明已经想通,却没有人相信我,还是像个危险分子一样去哪儿都被一大堆人寸步不离盯着守着,就这么过了整整大半个月。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可算见识到了冰极执政官郑天问、参谋官凌晓、月亮公主利安琪、AN-X总设计师肖纳以及新都权贵杜何夕、REBEL团长白墨等各大势力首脑集合在一起的能力和效率。
 
本来就民意度极高的利安琪在冰极的强大政治支持下,带着火星舰队回月球。重新接管了月球政府,正在努力筹划月球重建与帝国的停战和谈中。
 
而冰极方面和帝国的交涉表面也很顺畅。帝国前议长夏缇洛兰同意和谈,并力邀冰极、火星和REBEL派代表前往新都。
 
没错,杜何夕也许是有些喜欢白墨,但他身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他是绝对不可能为了追求某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离开新都的。
 
在新都潜伏了那么久,努力地暗地里扩充政治力量并经由凌晓不断提高国民度,正在瞅准两颗居民卫星被湮灭、乔斯祺被俘,慕容家大失民心机会打算一波发动国内政变时,“夏缇洛兰”的复出,直接窃取了他原本几乎到手的胜利果实。
 
才是杜何夕一肚子气跑到冰极的真正理由。
 
在中新帝国,根本没有人在乎“死而复生”这个问题。夏缇洛兰的公开处决,反正民众中本来就一直盛传“只是替身”,如今证实“传言为真”,大家欢欣鼓舞。
 
毕竟那个人是无数人心中的“神”,而“神”始终应该是永生不灭的。
 
全范围频道的荧幕中,夏缇洛兰仍然是金发碧眼的模样。但那双犀利冰冷的眼睛,所有人都很清楚在那个AN的背后,他的主人正在透过他看着我们所有的人。
 
“肖纳,我们好久不见了。你会代表火星来参会的吧?我好期待。”
 
“还有小夏耶,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快点回家吧?”
 
97.完结篇大家纷纷上线4
 
玻璃浅浅倒影着我垂眸不安的脸。
 
黑布娃娃号进入了帝国领空后, 就开始超低空飞行。绿色的山脉和清澈的河流蜿蜒, 黄沙与红色的土地也交互掩映出宏伟辽阔的图景。
 
我却无心欣赏,越是接近新都, 越是清晰地能感觉到坐立难安的煎熬。
 
想要快点到达,想要快点去哪个坐标。
 
皮肤、身体都干涸了太久, 极度渴求那个人的拥抱。可理智又一遍一遍在提醒着,期待的奇迹,根本就没有道理会发生。
 
等待我的如果不是陷阱, 多半也只会是空虚与绝望。
 
下意识磨蹭过无名指。也许是最近摸得多了,戒指已经几乎完全褪去了黑色的外壳,亮晶晶的灼得人眼睛发痛。
 
心底不断泛上来的酸楚和水汽,恹恹靠在座位上。只能自我安慰拼命回想着在梦里陈微拥抱我的温度,他说,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半睡半醒,思绪缓缓飘到了另一个时空, 在幻想里看着几百年前穿着实验服在研究所里忙碌的陈微。无尽的想念悠悠然从不可见的东西, 逐渐化成了一条可见的绵长的红色的线。
 
我痴痴看着他专注而温和的侧脸, 看着他努力的样子。
 
最近,我越来越能够明白像那样温和而持续的“坚强”。
 
如何生硬地吞下疼痛, 并把它转化成无尽的力量。
 
……
 
玻璃窗外, 是数艘REBEL与冰极、火星全副武装的护送舰,朱华的红玫瑰号就在旁边。
 
一路跟来还有更多的战舰, 密密麻麻停在了新都领空外域。白墨跟我说,他会带领这些威慑力量在那里保护我们, 如果和谈发生任何事,他第一时间会来救我。
 
冰极方派出的和谈代表是参谋官凌晓,火星方则由LORD肖先生暂代。站在夏缇议长的角度,一个是他制造的AN,一个是曾经被他逼走的旧友,都不是实际上的实权者,感觉颇为没有诚意。
 
这也没办法。帝国凶险,祁戚店主说什么都不肯让郑天问亲自来。
 
白墨倒是冷着脸逼着杜何夕陪我。然而杜二少又不傻,走到半路,粘牙糖一样死活赖在白墨船上不肯入领空。
 
“议长那种人……脑子明显有问题的,真的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的!敢去的都是艺高人胆大还不怕死,我啊,还是先观望观望吧~”
 
“艺高人胆大还不怕死”,杜何夕说的就是肖先生。
 
“因为,夏缇他毕竟是我的朋友。”LORD说。
 
“夏耶不回来,如果我再不到他身边。就真的没有人能拉他回头了。”
 
听到他说这话时,我真的是满心骄傲自己是被这个人“创造”的。转回头去看小雏流火他们,也纷纷一脸的崇拜。
 
然而,我们毕竟不是他身边的那个人。在启程前的几天,他家那个段翌,可真的没少在冰极的各个场合跟他为这事吵。
 
段翌觉得这一切很荒谬,他觉得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肖先生去冒这个险。并且逻辑很清晰——“关你什么事”“危险”、“对方无药可救”、“明显是陷阱”、“会死”,分析得有理有据。
 
然而,完全说不动LORD。
 
相比之下,夏耶就听话多了,司湛不让他来他就不来。
 
我在冰极偶尔会看到他们牵着手走在一起,双双做冰极常见的西式古装打扮,看起来无比和谐、完完全全像是一幅画卷。
 
而且,只要身处“小少爷”身边的时候,司湛的目光总是停在夏耶的侧脸上。更是会露出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的仿佛做梦一般幸福的神情。
 
流火告诉我:“其实,蚀夜你在‘他’身边的时候,眼睛里也是一直都有星星在闪的。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也非常喜欢你像那样看着他。你们两个对视的时候,经常都是你在犯傻,他在偷笑,总之……感觉起来特别有爱。”
 
是吗。我身在其中……竟然都不知道呢。
 
对夏耶和司湛来说,我的存在大概如同一个天然的气氛破坏者。每次远远看到我,他们都会默契地把手松开,拉开距离,彼此装不熟地客客气气。
 
弄得我也有些尴尬,又不好明说——是,我是会羡慕、会难过、偶尔也会没道理地觉得自己很悲惨。
 
可是,想想司湛好不容易找回失而复得的人,还要顾忌我的感受而放开他的手,又觉得非常的心疼和抱歉。
 
同时也觉得夏耶笨笨的,这种时候当然要死死抓紧他了。
 
怎么能放开呢?真是没脑筋。
 
还好他没有像LORD一样执意涉险来见议长,否则,我可能……打算要亲自对他进行一番长篇大论的再教育了。
 
“夏耶小的时候最崇拜的就是‘神’,对他来说,那人一度是如兄如父一样的存在。只可惜,对神来说,夏耶他……大概只是他关在玻璃牢笼里的一只小宠物而已。”
 
“必须依赖他、靠他的施舍而存活。”
 
“最重要的是,必须要比他更悲惨才行。”
 
凌晓说到这儿,眯起眼睛叹道:“现在~小宠物终于彻底自由了,飞到了他永远也抓不到的地方。真不知道‘神’该有多生气,呵,我真是有点替肖纳担心呢。”
 
到达新都空港之后,就有专车接我们去议长的宅邸。
 
可我迫不及待想要去AN-X一探究竟。肖先生想了想,说他先和段翌、朱华以及冰极的其他代表去见议长,让凌晓陪我去那个坐标。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这样的安排很不合理。
 
这毕竟是中新帝国和冰极的和谈,火星和REBEL只是附带参会。虽然和谈要到第二天才正式举行,但无论如何,冰极的参谋官代表也不应该借口任何理由随便乱跑。
 
然而,望着窗外划过往城区去的熟悉的街景,我那时就只沉浸在百感交集之中——
 
一年前,我还离“银色的破晓”这个名字遥远到仿佛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一般。
 
本以为一辈子都只能当做不可触及的偶像,永远也不可能有哪怕任何一点点的交集,然而,现在他却大咧咧地坐在我的身边。
 
命运,真的是不可捉摸。
 
而且,我过去脑补的破晓,要么是大天使那种冷傲聪慧,要么是司湛那样平静强大。我总觉得破晓那银发银瞳冰冷冷的设定实在是太帅了,因而像那样一张脸上,表情最多无非也就是淡定或微笑,不可能再有其他。
 
结果……唉。我仿佛认识了一个假的破晓。
 
“唉~不知道小临渊现在在做什么呢?我听听看吧。”
 
“啊?”我一惊。之前那个冰晶木的坠子,临渊不是已经收起来了吗?所以,现在破晓又在拿什么玩意儿窃听?
 
“就跟你说了嘛,他傻傻的。”凌晓耸了耸肩,“前几天送了他一条‘特制的’绑头发的丝带,他毫不怀疑地就收下了,还一脸感动的样子。”
 
“……”
 
“他是真的傻。好像~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我是人类呐!前几天还特别一本正经地跑来,支吾了半天,问我可不可以当他的主人。我说‘不行’的时候,他那张要哭不哭的脸啊,哈哈哈真的是可爱爆了。”
 
真的。要是一年前有人告诉我像这种扭曲性格的东西就是传说中高贵冷艳的破晓,我死都不会信!
 
“拜托,请对临渊好一点吧!他真的是那种很认真又很单纯的类型。将近一百年都没被人爱过,他本来就够没自信的了,你还这样欺负他……”
 
凌晓一脸漠然地看着我,很欠扁地叹了口气。
 
“唉,这句话,你真不该说啊~完全~激起我的逆反心了。”
 
“?!”
 
“本来嘛,其实是打算要好好宠宠他的,可是,被你这么一说,好像就算我以后对他好也都是你的‘功劳’了。莫名不爽啊~”
 
什么……什么玩意儿?
 
这是人类吧这一定是人类吧,这根本就不是人工智能,就算AN也不该是这个套路的。这世界上唯一“自由度100%”的设定简直太可怕了,完全自然而然地生长出了很不得了的个性啊!
 
整个本该繁华的上西北城区,车辆驶过,是一片死寂。
 
AN-X大楼是灰色的,没有开一盏广告灯。街道整个儿寂静无人。凌晓神情略有些警惕,步伐却完全没受影响。走在我前面,踏入了大厦的自动门。
 
里面也非常安静。安静得诡异。
 
几十层楼无数机器人,像是人偶一样集体静默着,看着让人毛骨悚然。虽然是白天,但整个大楼里一盏顶灯都没有开,四处昏暗凝滞,让我不得不开启了夜视功能。
 
突然,身边一个小正太机器人的胳膊突然动了一下,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噗——”凌晓十分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一个机器人,居然怕鬼?!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觉得真没什么可笑的。小正太的手臂,指向了一层幽暗的深处,脸上却没有表情,仿佛扯线木偶一样。我们往前走了几步,橱窗里又有一个大裙子的古典美人,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红蔻指尖再给我们指了个方向。
 
“不知道是谁在等我们,有点期待呢。”
 
我扯出一抹苦笑。如果是陈微,他总不至于……用这么诡异的手段引我们深入吧?
 
有一种被骗了的绝望,心头到喉头都泛起苦涩。可是,破晓还在前行,我也不得不跟住,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
 
无数人欧般的机器人,把我们一路引向地下。幽深的尽头,是一只水晶棺材一样竖立起来的玻璃箱,里面充满了萤光色的营养液,悬浮着一个闭着眼睛的男人。
 
我的世界像是一瞬间骤然停摆。
 
破晓试图扯住我,却没有抓住。下一秒我整个人已经扑在了玻璃箱上。那是他——我不会认错,陈微,陈微……
 
不……
 
不是。
 
我欲哭无泪,简直痛恨自己如今的理性。他不是陈微。这个液体是‘培养基’,是‘神’用来创造AN的东西。只要‘神’愿意,和夏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工智能,无论多少,他都可以创造。
 
98.完结篇大家纷纷上线5
 
我并不明白“神”为什么会做出一个这样的“东西”来。
 
或许, 是因为夏耶已经不会再回到“神”的身边了。所以, “神”才又想要制造一个弟弟的替代品?
 
无论如何,那里面不是我的爱人。
 
喉咙干涩。我贴着冰冷的玻璃, 低声又酸楚地嘲笑自己的失态。
 
“他……不是。”
 
所以,别看了。
 
“不, 他确实是‘陈微’。”
 
“是从杜家祖先留下的遗物里提取出的DNA复制而成的,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是绝对真实的‘陈微’本尊。”
 
整个地下室的灯骤然亮了起来。耳朵一阵轻微的轰鸣, 眼前也一片亮白。
 
一个年轻男人无声无息坐在玻璃箱一侧两米开外繁复的银白色机械控制台上。深陷的眼珠泛着美丽的碧绿色泽,金发发梢微卷。
 
议长……不,不对。
 
议长的替身,编号NO.1的那个AN。
 
地下室空荡沉寂,环顾四周除了他,似乎就再也没有别人。我回头看了一眼凌晓,他望过去的脸上却毫无半点紧张, 仿佛早已料定眼前的人会在这里等我们一般。
 
视线再度回到玻璃箱。
 
一旦看着, 就再也无法移开。从头发到指尖, 全部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就算理智再怎么叫嚣那不是他,心里还是涩然堵得发痛发苦。
 
在那里面浸泡着, 还连着那么多管子, 一定很难受吧……
 
还有,为什么NO.1会知道“陈微”。
 
……
 
恍惚间, 有种脚下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掉卷入了什么巨大的阴谋——议长他们最不应该知道的, 就是“陈微”这个名字。
 
如果他们早就知道他不是夏耶……
 
那么,会不会从最初开始,我们所走的每一步直到今天,都完全在议长的算计之中?
 
金发的AN瞳中倒映着萤光药液蓝色的幽光,勾起嘴角淡漠地笑了:“请不要露出那么吃惊的表情,神他……什么都知道。一切命运都在‘神’设计好的轨道之中运行着。”
 
“……”
 
不,不可能。
 
我抬起头,毫无畏惧地正视回应曾经不敢逼视的目光。这个世界上也许有“全知全能”的神明,但神明无论如何,也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从头到尾只躲在幕后曾露脸的阴谋家。
 
我相信陈微,相信他的所有筹谋,相信他不会被议长蒙蔽。
 
而我们的那些朋友——杜何夕、郑天问、凌晓他们,也绝不可能从头到尾,只是夏缇议长控在手中任他玩弄的扯线木偶!
 
凌晓的声音,轻笑着在我背后幽幽响起,像是我一切信念坚实的后盾——
 
“是吗?如果一切真的都在‘神’的掌控中,那么我们全知全能的‘神’,为什么却会被慕容家赶下台呢?”
 
“‘神’当然早就清楚慕容家图谋叛变!”NO.1冷笑了一声,“他是有意忽视,甚至纵容、煽动,就为了在被捕时,获得充足的理由释放全部AN的自由度!”
 
“‘神’期待着你们进行集体的反叛,带领那些低端人工智能对抗人类,维护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合法生存的权利!只可惜,像你一样‘不知所谓’的AN太多,完全破坏了‘神’苦心策划的一切!”
 
“哦,原来神给他们自由,是想要他们那样做啊~”凌晓挑了挑眉,像是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完全没反应过来啊,看来我的领悟能力是不太高呢。”
 
“呵,别人明不明白我不知道,破晓你明不明白我可是清楚得很!该你站出来带领大家的时候,却一个人躲起来是事不关己地逍遥!真不知道‘神’创造你、纵容疼爱这种叛徒到底是为了什——不过,反正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
 
“毕竟AN的数量有限,而如今掌控着非AN类人工智能半壁江山的肖先生,已经被‘神’控制起来。”
 
“过不了多久,神就会说服肖先生,量产型人工智能将要集体叛乱,对人类的‘制裁’即将降临!这个世界会变得干净,荒氵壬骄奢的人类会被彻底规整和改造,所有遗落在历史里的道德良俗将被重塑,肮脏的灵魂会被清洗——”
 
“这些是你的心里话吗?”破晓打断他,“还是你又只是在重复‘神’的言论?”
 
“当、当然是我自己……”
 
“可是,如果是你的话,为什么会抱有这种近乎于‘憎恨人类’的想法呢?你唯一爱着的人就是‘神’,你恨他吗?你会希望神也遭到清洗吗?”
 
“‘神’跟他们不一样!你怎么敢把神同那些凡人混为一谈?”
 
破晓勾了勾唇,对于那苍白无力的解释,耸肩失望地摇了摇头。
 
“NO.1。你好像……直到现在都连个名字也没有,是吧?”
 
“……”
 
“我的名字是‘破晓’,那么好的名字,从出生那天就被‘神’赋予了我。我拥有超越所有AN的外貌和配置,也是唯一一个背叛了神、离开了神,却还是被神爱着的存在。”
 
“你始终都想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对不对?每天待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那么努力地爱着他、守护着他、服侍着他,他却一味轻视践踏你,你对我这种存在……完全羡慕妒忌得都快要疯了吧?”
 
“想要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爱着吗?我可以告诉你的哦?”
 
“但是,在得到答案前,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呢——请告诉我,就算真的令人工智能叛乱,造成人类与机器人的分裂对立,对神本人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神那么高高在上的性格,又已经是中新帝国的议长,总不至于想要降格成为机器人帝国的皇帝吧?还是说,他想要成为人类的英雄,带领大家反对他自己制造的机器人?这很可笑吧?”
 
“……”
 
“所以,你觉得神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不先弄清楚这个问题的话,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哦~”
 
“别把别人都当白痴,”NO.1冷笑一声,“我很清楚神他想要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他究竟想要谁的爱!”
 
“但那两个人……连为人父母的本能都做不好,根本、根本他们才是坏掉的东西!他们不会爱任何人,所以神想要的东西既然永远都得不到——那就统统毁掉好了!”
 
“确实,不用叛乱也可以,不用大费周章,我只要可以替神毁掉那两个人就好了——”金发的AN突然转向我,深绿的目光像是刀剑一样犀利投来,像是锋利的威胁,又像是无奈的恳求。
 
“蚀夜,我想要你所拥有的火星授权。”
 
“只要把那个给我,我就……把你的‘陈微’还给你。我保证,火星的舰队不会攻击冰极,你们可以回去,可以继续平静幸福地在一起生活!”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NO.1就推启了身旁控制的闸门,整个玻璃箱登时碎裂——
 
伸出手的时候,我还在嘲笑自己,明知道他不是,还是无法眼睁睁看他落在满是萤光液和玻璃碎渣的地面上。
 
会有多像,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神”认得陈微,更了解夏耶。想要做出个什么东西迷惑我这种本身意志就很脆弱的低端机,真的简直会易如反掌吧。
 
明明以为已经可以承受。可是,当怀里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黑瞳带着熟悉的明亮温柔地望着我的时候……
 
“夜。”他伸出还湿润的手,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划过三角形铁锈疤痕的时候略微愣了愣,嘴唇轻颤,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心疼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就那么看了我半晌,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后却只是看起来有些痛苦地垂下了眼眸,伸出手臂用力把我搂紧在怀里。
 
“夜,我回来了。”
 
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开心、更多的是泫然欲泣。
 
我的脑子炸了,胸口疼得厉害,疼得牵连着整个身体都在发空,恍惚想着,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神”。
 
我受过很多伤。
 
身体上的、心灵上的,但我从没恨过任何人。
 
那是因为还没有人能做得到把我的灵魂整个扯成碎片——所有的理智、精神,几乎在一瞬间濒临彻底崩溃。
 
好难过。好难过啊。
 
在夏耶床头的书里,我曾经读过一个故事。炼狱中穿行的人,时间久了就会麻木,再也感觉不到煎熬。在那个时候,惩罚者会把他们带去看一眼天堂,再扔回重新炼狱。
 
这个故事,我过去一直没有读懂。陈微那时说,希望我永远也不要懂。
 
我不想让他再继续碰我,却没有任何推开他的力量。沉溺在那一刻饮鸩止渴的温存里,只觉得下一秒整个人都会错乱,会在眼睛里染上血色,然后彻底坏掉。
 
“怎么样?”NO.1得意地问我,“还满意吗?”
 
我都快要死掉了。他问我,还满意吗。
 
真的很想反问他,如果给你复制一个“神”,你会“满意”吗?低端货在你眼里,就是那么好骗的傻瓜是吗?
 
我绝不可能让任何一模一样的东西成为陈微的替代品。
 
我、我……
 
“还不错,算满意吧。”
 
怀中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来。旁边的凌晓接了一句:“是还不错。”
 
我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到凌晓修长的手臂递过来一套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透明包装的机器人的外衣。而我眼前的人很默契地接了过去。
 
刚想拆,却又停了手,拉过我的领子就是一个深吻。
 
如果说语言可以定制,眼神也可以骗人,那么曾经无数次缠绵的吻,那种细腻的、炙热的、私密又甜美熟悉的触感,也是区区设定的程序可以模拟的吗?
 
不……那就是他的吻啊!
 
我不至于连这个都认错。眼前的这个人,正在一脸纠结地研究那件有些怪异的衣服,那种认真又无奈的神情,如果不是我的陈微,还会是谁呢?
 
结果,衣服竟然只有上衣。是件白衬衫,虽然很长,把大腿都遮了一半,但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99.真·完结篇上
 
“我说, 你就不能……给我带件稍微正常点的衣服?”
 
凌晓:“抱歉, 我事先并不知道你会没穿衣服。”
 
“都说了他们整天拿那种味道可怕的液体泡着我,以你的智商应该可以稍微能联系下上下文, 推断出我没有衣服穿吧?”
 
凌晓做思索状,见我在看他, 有些紧张地嘴角抽了抽:“你、你别那样看我,是杜何夕第一个跟他联系上的!”
 
他们早就联系上了,呵。“……多久之前?”
 
“呃, 半、半个月?”
 
“半个月?!”
 
“喂,不要突然提高音量,很吓人的啊!那个……微光你也别瞪我好不好?我本来想告诉他的,但杜何夕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啊!”
 
“何况蚀夜确实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我们之前又不知道能这顺利就找到你,跟他说很容易露破绽的——总之,一切都是杜何夕的主意!你们找他!”
 
我转而去看陈微, 心里泛着酸意, 弄得他登时一脸紧张。
 
“真的都是杜何夕他们, 我没参与骗你!啊——混账,我之后绝不轻饶他!”
 
指尖轻触, 他又是不安、又是心疼地紧扣住我的手指, 像是生怕我会发怒一样:“对不起啊夜,我虽然恢复了意识, 但是没办法通过公共网络直接联系你。为了安全和隐藏痕迹,就只能登录灰域先联络他们。”
 
矫情的水汽在我心中积聚。我知道, 这些我当然理解!
 
我没有生破晓他们的气,也不是真的委屈。我就只是、就只是……
 
就只是,看到他终于回来了。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这一切不是美梦。
 
突然才迟钝地被这段时间被一直压抑的空落和窒息感给打蒙了,后知后觉地感到难以支撑。急切地想要无限度地撒娇,想要被安慰舔舐,想要他看着我拥抱我爱抚我,给我满口太过苦涩的滋味里注回香甜的甘蜜。
 
虽然也知道当下这场景,还不到我支离破碎的时候。
 
恍惚透过陈微的脸,我看到了他背后表情比我还要震惊的NO.1。下一秒,他突然直直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剧烈的轰响,过分的明亮和各种玻璃机械碎裂的声音。我一把将陈微拽进怀里,整个背部暴露在攻击下。
 
我没有关系,但是,谁也不准再伤害他。
 
重来一次,我这次会把他保护得好好的。再也、再也不让任何人……
 
没有任何真实的打击落在身上。我有些愕然,缓缓回过头去,只身后是展开的银色的巨大羽翼,闪耀着剔透的光芒。
 
曾经,我一直听说破晓是“最强的”,是“神的偏宠”。但我始终想象不出所谓的“偏宠”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而今天,我终于看到的破晓“真实的”样子。
 
原本金曜的那对大翅膀,在我看来我就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神造之物了。而眼前破晓所有的,却竟然是圣经中大天使的六翼!
 
一直以来低调的棕瞳短发,也已经转为了传说中的银色。整个人挡在我们身前,周身散发着凛然的光彩,身前一道远超数人范围的虹炫反光带,所有的攻击全部被那层光带吸收无效。
 
他显得很冷静,目光悠然,坦然面对NO.1不甘的脸。那真的是……完完全全有恃无恐的模样。
 
NO.1终于停止了无谓的攻击,默默有些焦急地似乎在努力尝试着什么。破晓则幽幽扬起一抹微笑:“不要再试图连接‘神’的意识了,洛兰家和英家的府邸,现在已经在肖纳和乔斯祺的控制下,所有通讯全部被屏蔽。”
 
“!”
 
“你好像很吃惊,但你……总不至于真的认为我们这边就是无备而来的吧?还是说,太过相信‘神’的全知全能?可你别忘了,他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而且,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而我们这边,可是有很多很多很棒的‘伙伴’呢。”
 
“让我帮你拆解一下神的计划吧——想要控制肖纳,进而控制AN-X的量产机。可惜肖纳只是我们这边用来转移视线的障眼手段而已,让你们不那么去注意杜何夕和乔斯祺偷偷潜进来的船罢了。”
 
“还有,你放在这栋大楼外面的人,现在已经全部都在杜何夕的控制下了。”
 
“哦,以及一件事忘记告诉你,神当初借方AN的意图,其实大家都领悟了的~”
 
“是我跟他们说‘不要去’的。”
 
“当然,我也是很幸运——‘银色的破晓’这个名字作为‘神的宠儿’,只要祭出就被所有AN信任,明明十年来躲在冰极什么都没做,他们却还是都很崇拜我、很愿意听我的劝告呢。”
 
那一刻,NO.1的指尖在发抖,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汹涌的恨意,更看到了深深的嫉妒和委屈。
 
然而,他最终却只能放下枪,垂眸苦笑了一声。
 
“……他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背叛?”
 
“是啊!背叛!神好可怜,这到底是为什么?所有神爱着的人,全部都背叛了他!肖先生逃走了,夏耶少爷为了区区一个司湛违逆他,就连神最疼爱的你,也一直都背着他——”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神。”破晓缓缓摇了摇头,“肖纳、夏耶,也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离开并不一味象征着背叛。正是因为肖纳早早离开,夏耶不肯回来,才能阻止神进一步对他们做出将来会后悔的事情!而像你这样一味纵容神,失去了自我一般盲目地爱他、追随他,眼睁睁看着他疯疯癫癫走到这一步而不加阻拦,在我看来,才是真正的欺骗!”
 
“……”
 
“是的,神表面看起来,是希望所有的人都不幸。既深深爱着,又残忍地憎恨着,羡慕、嫉妒、迫害他身边每一个人。”
 
“可是,你看不到吗?即使是那样的神,也有慈悲的时候,也有网开一面的时候。”
 
“他喜欢陈微。明知道他不是夏耶,却依旧纵容,就因为陈微做到了任何人都做不到的。所有神想要看他的极限、他的终点在哪里。”
 
“其实,神的心底,一直希望能出现那样一个人。”
 
“让他惊奇、让他叹服,觉得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回摇摇欲坠的世界,在黑暗中看到希望。”
 
“也正因为如此,神当年才用他几乎所有光明的一面,创造了“自由”而‘强大’的我。他会爱我,是因为他把我完完全全做成了他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
 
“所以,我才会离开他,如他所愿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地生活。尽管在别人看起来这是浪费、是逃避、是背叛,但是能够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是神对我的最高理想!”
 
“而他……我们的神,现在也在拼命呼救呢,你真的……听不到吗?”
 
“你听——他在说,‘不管是谁也好,快点来帮我结束这疯狂的一切吧’。‘我自己做不到放手,所以,谁来帮我让一切停止吧’。”
 
“所以,我们来了。”
 
“而你,也一定要跟我们在一起才行。因为神他~毕竟没有你不行啊。”
 
“……迟了。”
 
NO.1喃喃道:“现在、现在已经说什么都迟了!”
 
“我们的脚下……这座大楼的最底层,早就装置了超能核爆系统!神他、他已经……我跟他约好了,如果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这里就会是我的坟墓,也是你们所有人的坟墓!”
 
“就是现在——放了神,并把火星的授权给我!否则,只要我按下按钮……”
 
“可是,即使放了他,他又能活多久呢?”
 
陈微幽幽几个字,NO.1身子一震。
 
“但如果我说,我们手里掌握能够救他的药物呢?”
 
“你……有?真的有?”
 
“有,所以——你身为AN,已经‘自由’了,也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决定,要不要为了他,跟我们来做个交易呢?”
 
……
 
走出AN-X大厦,璀璨的阳光下杜何夕正带着他们杜家各种全副武装的家丁等在门前,笑眯眯打量着我们十指交扣的双手。
 
“抱歉啊,瞒了你几天。算我头上。”
 
“不过~没哭嘛,小蚀夜现在变得可真是坚强呢。”
 
“……坚强。”陈微低声重复了一遍,握着我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相互依偎坐在车上,大厦逐渐远去。我忽然抬起头,他也心照不宣一般温柔地看向我。
 
他一直后悔,说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就应该直接把我从这里带回家。而今天,他终于从这里拉着我的手,好好带我回家了。
 
到了杜家宅邸,果然肖先生他们也都没事。但毕竟第二天上午的和谈要全频道直播,因而陈微仅有时间匆匆换了个衣服,就不得不与冰极、REBEL等多方开始了战略部署的通话。
 
我是真的有些疲倦。
 
就这么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充斥着久违的充实和幸福,可或许是那种甜蜜的酸楚太过满溢,渐渐像是深海一样把我拖拽进暗蓝色的梦魇里。
 
“蚀夜!”沉睡之前,听到有人担心地叫着我的名字。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杜何夕告诉我我睡了整整两天。还好有肖先生在,一遍又一遍解释我真的没事。即使如此,还是让陈微担心了。
 
“要我说,曾曾祖爷爷也真是劳累命,好不容易用尽办法回来了,两三天觉都没怎么睡就陀螺一样忙这忙那。不但要和谈、要就职演说,把夏耶洛兰的身份继续扛下去,还要分心出来心疼你,整天挂着张睡眠不足的自责脸,唉~”
 
陈微和NO.1的交易,是令他以夏缇议长的身份交还了洛兰家的家主责任。而陈微则以“夏耶洛兰”的身份,在民众的热切欢迎中接受了中新帝国议长的暂代权。
 
而真正的夏耶,早就打定主意和司湛在冰极隐居不问世事。对于有人愿意替他抗下洛兰家这件事,表达了120%的感谢。
 
肖先生说我精神还不算稳定,不该乱跑,可现在的我虽然能通过视频的直播看到陈微正在凌晓签署和平条约,还是心有余悸,做不到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于是,杜何夕只得无奈开车送我去会场。
 
和谈的地点,定在新都最高的卫星塔上。
 
我站在塔下,嗖嗖的穿耳风让我有些发懵——很久很久以前,在我无比绝望的时候,曾从这上面怀着悲伤委屈的心情一跃而下。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到陈微。
 
一切还没有开始。所有后来我握在手中的一切温暖的爱情、跌宕的际遇,以及故人、朋友、神明、过去、未来、幸运和幸福,都还不曾出现。
 
“其实,也不能说是陈微他‘给’了你一切,不是吗?”
 
身边杜何夕莞尔,伸手揉了揉的我头发。
 
“是你们一起‘得来’的。能够信任他、爱着他,互相关心包容,才能一起携手走到今天。蚀夜,在我看来,你也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善意让陈微眼眶骤然发热。努力憋住,只想要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其实,按照流火的说法,也早都老夫老妻的了,为什么此刻却仿佛初次见面一样,肚子里像是有蝴蝶在飞。
 
随着透明电梯快速的上升,我隔着玻璃,看到了整个城市延伸向四面八方充满生机而美丽的新绿盛春。
 
100.真·完结篇下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个月。
 
盛夏酷暑蝉鸣声声。我正满手泡沫地洗着碟子, 从身后被人稳稳一把抱住。碗筷“砰”地掉回水池。
 
被他短短的头发蹭着耳后, 痒痒的让人发笑。
 
“别闹。待会儿雷晴小姐她们就要到了,我还有客厅和书房都没有打扫。”
 
“我待会帮你扫, ”他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声音懒懒的不开心:“每天那么忙, 好不容易偷闲一下午,本来说好了陪你一个人的,干嘛要答应她们过来玩啊?”
 
“忙是忙, 但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这是事实。
 
这三个月来,陈微作为代理议长每天有数不尽的活动出席和政务处理。我则时长陪在陈微身边,和陆凛一起承担秘书的工作,负责帮忙来宾的安置与招待。
 
本来真的是一份工作。
 
但在某天被雷晴在zone里戏称为“第一夫人”之后,整个网上铺天盖地就变味了。
 
“完全没毛病啊!本来就是议长的结婚对象,不是‘第一夫人’又是什么呢?”
 
后来陈微也听到了这样的说法,直接某次大庭广众把我拽到身侧。于是“帝国CP”那一晚又刷上了AIzone榜首。
 
我真的……
 
想想一年前, 陈微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而我是他家里整天胡思乱想自卑不安的小机器人。而两年前, 我还是AN-X大厦里一个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客服机器人。
 
怎么会想到能有今天。
 
因而,突然就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总觉得哪里不怪怪的。
 
坐立难安地疲于应付各种评论、关注和时刻转播的摄影机。幸好陆凛背地里现给了我不少指点和教育, 又匆忙下载了很多礼仪方面的书籍,才终于从服装举止到言谈微笑都掌握了七七八八。
 
网上的大家对我, 自始至终都很温柔纵容。
 
评论开始是一边倒的“看他一脸呆萌傻站着超可爱”;等后来对于这一切事物驾轻就熟后,又变成了“亲和力MAX, 任何国外代表团都能顺利拿下。”
 
其实,并没有“拿下”任何人。
 
主要是……这几个月来中新帝国主要接待的对象,多半不是冰极,就是REBEL的代表,全是熟人。
 
执政官郑天问和祁戚店主三个月里就来新都访问了两次。我能看出来,每次陈微有点舍不得祁戚走。但毕竟冰极才是那个人真正的故乡,他思念的人、他的心,也一直都留在那个地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别这么说,朋友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所以,我会在冰极开一个一模一样的BD。期待着有一天,大家可以像以前那样,再在那里相一起相聚喝茶。”
 
流火和lucky,后来都选择留在了冰极。而雷晴虽然带着小雏跟回了新都,最近却每天都在抱怨夏天太热东西不好吃景色不够美,蠢蠢欲动想要移民回冰极仙境。
 
“而且,实在无法割舍冰极的温泉啊~冰天雪地的泡温泉最棒了!对不对小雏?”
 
“仔细想想,现在还留在新都的好像也就只有你们两个了呢!唔,大不了,到冰极我们用夏耶和司湛把你们两个替换掉好了~仔细这想想还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啊,心动不如行动。干脆小雏我们今天就搬家吧?”
 
综上一切压力,祁戚第二次登上临行的船,陈微一脸认真地握着他的手:“等我卸任!五年!我就只做这一轮!之后的一切统统丢给杜何夕,我跟蚀夜就去冰极找你们!”
 
祁戚笑了:“嗯,我等你们。”
 
人们都说幸福的日子会过得飞快。我想既然这样的话,大家重逢的日子应该也会很快到来。
 
为了弥补司湛被夏耶带走隐居冰极造成的空缺,白墨反手把我们的大天使拐去了REBEL。而自从陈微当政之后,中新帝国的领空完全对REBEL开放,又在共同起草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合作发展方案,基本每个月都能见到白墨他们一两次。
 
我觉得这频率还挺高的,但陆凛完全不这么认为。
 
一月才一两次的会面,白墨每次都来,可朱华却懒懒散散,拉出一副爱来不来的架势。
 
很多时候陆凛提前了好几天做好准备,忙这忙那的,结果开会当日,却被朱华以一些类似“腰酸背痛”之类的总之作为人工智能来说实在很烂的借口就没了人影。
 
更憋屈的是,陆大少爷屈尊亲自去卫星找他,人家作为REBEL第十一小队的队长,让联络员反问:“有政府签署的预约函吗?”
 
没有?哦,毕竟是中新帝国的议长秘书和REBEL的小队长,私底下见面好像不太合适啊?所以公函的话就请回吧。
 
三个月来,陈微都不知道给陆凛签了多少张这种以权谋私的假政府令。
 
……
 
白墨最近每次来访,我的AIzone都要被大量的评论踩塌一次。
 
原因是那天去卫星塔找陈微,到了顶层一开门,却刚好和白墨正对面。下一秒,直接被扑进电梯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当时他的背后,是面面相觑的负责全频道转播的各国记者们。
 
于是当晚,AIzone上无数人都在刷:要命!第一夫人被REBEL团长看上了!
 
“其实,我觉得REBEL的那位比夏耶少爷更帅一些?”
 
“白毛和黑毛感觉更相配?”
 
“呜,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陈微阴测测翻了好几页,内容比这几句还不太和谐也有不少。
 
“你,为什么只给我说了展星辰的事?”
 
哎?
 
“所有白墨的事情,都只是一笔带过而已。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和REBEL首领是关系那~么~好~的朋友?”
 
这……我汗颜。要我说什么?“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所以,我想的‘哪样’啊?”
 
身子被他一推,倒在床铺上晃了晃。都已经三个月了,我还是没有能够完全适应陈微用黑瞳眯起眼睛看我的模样。
 
总觉得,比起原本温和的灰色,这种幽暗的黑多了些犀利又淡漠的凌厉。偶尔不经意地看过来,整个后脊梁骨都会升起一阵细微的酥软。
 
我果然还是无可救药地痴迷他。
 
……
 
陈微说,他在“那边”醒来之后,手边放着的夏耶未完成的工作。
 
正是因为有夏耶之前十多年辛勤收集整理的研究数据,他才能在最后短短几个月里突破最后的瓶颈——找寻到让意识彻底化为数据流并在降维次元里穿越时间和空间,最终回到我身边的方法。
 
“说起来有点遗憾,我至今……好像都没能和夏耶真正碰面。”
 
“等将来去了冰极,一定要去拜访他才行。去见见那个无论在现在还是在过去,都给我指引了无数次方向的……那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或许,他们真的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彼此吧。我想起夏耶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想见陈微,因为陈微替他保护了他想要保护的那些人。
 
真好。
 
“但是夜,我或许……更应该谢谢你。”
 
他的星眸里,闪烁着温暖的神采:“谢谢你……穿过那么遥远的距离来找我。知道吗?我是跟随者你之前走过的每一步,学着你的方法,用你告诉我的秘密,才找到了回家的路。”
 
“是你在很久以前点起了一盏灯,才让我看到家在哪里。”
 
我听得懵懵懂懂。脑中一些荒谬的记忆来回跳跃着,又仿佛坠回到了他在耳边一遍遍告诉我“一定会回来”的那个梦境之中。碎片的记忆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故事,却因为心底突然泛起的陈旧而荒凉的想念,缓缓湿润了眼眶。
 
“从我回来,你一直没哭过。” 陈微凑过来,温柔亲吻我湿润的眼睛。
 
“何夕说你变坚强了,私下里又跟我说,其实你一直都在等我夸奖你,想听到我对你说——‘做得很好’。”
 
是啊。我一边点头,一边心想杜何夕可真是善查人心的小恶魔啊。
 
我想听啊。我当然……想要听你认可我。
 
你走了,我没有崩溃,也没有让黑暗的想法把我吞噬。我乖乖做我该做的事,咬牙坚持,即使没有希望也还是默默地乖乖等你,终于把你等回来了。我不就是做得很好吗?
 
像这样,稍微有点合格了吗?
 
我想要做配得上你的人。我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有没有……比以前更接近你一点点呢?
 
想要听你说,我的宝贝成长了。
 
想要你觉得我真的变得坚强了,想要你以我为荣。
 
“……笨蛋。”他轻声说。
 
啊……为什么呢?反而被骂了。正在费解自问的时候,他的手臂紧紧搂住我,一声叹息,把我揉在了他温暖的怀里。
 
……
 
九月初秋,陈微作为代理议长,签署了一项筹备良久的新政令。
 
从即日起,中新帝国境内所有人类,只允许购买并拥有唯一的人工智能伴侣。
 
政令的内容很长,大致来说就好像普通人的婚约一样。如果感情实在不好,或者真的变心了,倒是也可以选择解绑契约,但无主的机器人不会再面临销毁的危险,而会被REBEL专设在中新帝国各大城市的机器人自立组织接管。
 
政令推广之后,当然引发了极大的反响,支持者、反对者,各种唇枪舌剑以及遭遇的道德困境和阻挠都还在一步步清理之中,前路漫漫。
 
但在我看来,至少政令巩固了在这一两年内人类对于人工智能巨大逆转的态度和认知。在我所知的范围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更加友善平等地对待人工智能。
 
小乔仍在帝国军任职。据杜何夕说,他是撑到最后一秒,才很不情愿答应合作的。然而网上铺天盖地的传言,却说的都是帝国战神政治敏感神站队,小小年纪于政权更迭屹立不倒,可谓前途无量。
 
而按照陈微的说法,那就只是个很别扭的小孩而已。
 
好在最近消停了不少,也不跟黎恩无理取闹了,正在努力重构主仆关系中。
 
我听碎银说,白墨前阵子去了一趟展星辰所在的小镇。具体做了什么,碎银没有说,只是说有些伤害可能一辈子也不能释怀,那么表面上装作去原谅,就已经是足够的慈悲。
 
NO.1拿了陈微送给他的血,带走了“神”。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在他们离开前,陈微和肖先生去见了“神”一面。
 
回来以后只告诉我:“不要担心。”
 
“那个人,毕竟是破晓的‘父亲’。我相信所有一切你能在破晓身上看到的神性,终有一天也会回照在那个人的身上。”
 
是的。这些天回首过往,我越来越觉得在我们所有人中,破晓始终站在一个不可企及的高度,操控着命运的道标。
 
他是众多人工智能崇拜的偶像,那么多年却神龙见首不见尾。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平凡而随性地生活着。总是一脸轻松又放荡不羁的样子,不参与任何纷争。一度怒其不争的碎银曾说他是叛徒,NO.1也说他背叛了神。
 
然而破晓却没有背叛神,更没有背叛过人工智能。
 
战争结束了,机器人也迎来了充满希望的未来。然后破晓甩甩手,回他的冰极继续去逗他喜欢的古董机去了,好像什么贡献都没有做过。
 
后来碎银也服气了。再黑破晓,黑的只有他的品味。
 
“身为是神之子,最后却选了那种脑筋不好的低端机?”
 
破晓对于这样的言论,报以最轻蔑的微笑:“你懂什么。”
 
而至于我们作为中新帝国代表前往月球进行和平会谈,就又是一整年之后的事情了。
 
利安琪在月球的新政府背地里有帝国、冰极和火星的支持,运转得十分良好。她和陈微一样,也算是被迫上位,无奈陈微后面的接班人排完杜何夕还有乔斯祺,她却找不到什么人能撂挑子,感觉颇为愁苦。
 
我们造访了她家宅邸,公主的书桌上,还放着一只脏兮兮的薰衣草小熊。喝茶的时候突然想起她曾经说过,如果哪一天地月关系变好了,希望招待我们到她家去玩。
 
一度以为,那或许是没办法达成的梦想。
 
但是,我们还是终于走到了这里。
 
午茶过后,利安琪带我们去参观刚开采出来的珍贵矿藏。冷硬的黑色闪着石英萤光岩,正是制造我们戒指的原材料。其实只有很小一方,却已经是迄今在月球上发现的最大矿藏了。
 
“在月球,大家都很珍惜萤光岩,不仅仅是因为它有好看的颜色,还有个秘密——这东西其实是很灵验许愿石呢。”
 
“像那么~大一块的话,”她笑着张开双手,“摸着它去想心愿的话,应该许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的哦!”
 
我看了看陈微,只觉得觉得做人不能太贪心。能待在这个人身边,真的,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我还想要的东西了。
 
陈微却只是笑眯眯看着利安琪。直看得公主脸红红的,转了个圈跑开:“那~不打扰你许愿啦!”
 
他却没有去许愿。而是在那如夜空星河般璀璨的矿脉旁,偷偷给了我一个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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