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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换酒(修真 灵异)——梨花煮酒

 文案:

 
桃九是只不想成仙的妖,终日只知喝酒睡觉,刚化成人形就被某个和尚掳走被逼着修功德,桃九很糟心……
 
去城中打酒被一个道士劝着喝酒伤身,他万分郁闷~
 
偏偏又来一个神君把他打成了重伤、千方百计地想让他成仙,于是桃九突然有一天莫名其妙地飞升了,几百道雷差点把他劈地灰飞烟灭……
 
桃九成仙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仙界搅了个天翻地覆,然后……跑了……
 
CP已定:
 
超级温柔的和尚师尊攻×属性变幻莫测的桃花妖受
 
主受,1V1,HE。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仙侠修真
 
第一卷 :凡界篇
 
第1章
 
阳春三月,细雨绵绵。姑苏城外的群山之上,树木辞了寒冬,各自抽出细细的嫩芽,在春雨的滋润下,愈加显得郁郁葱葱。远远望去,似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轻纱中,连山中的千隐寺也只能看见一角屋檐,以及角檐下挂着的黑色佛铃。
 
而在山脚下却又是另一番风景。清澈见底的湖泊泛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湖中的鲤鱼时而摆尾嬉戏,时而吐出一串串泡泡。湖边生长着几株挺拔的竹子,晶莹的雨滴从竹叶心上滑落,落在竹叶下的海棠花上。海棠迎着微凉的春风抖了抖叶子,似乎是带着嫌弃。
 
此番如画风景,几乎让姑苏城里的百姓流连忘返,尤其是文人雅士,常常聚众来此吟诗作对。可若要说真正让他们惊叹的,却是那湖边一到三月,便开得如火如荼的桃林。
 
桃花是谁种的?何时种的?许是年月已久已无法考究。只知道自有了姑苏以来,此片桃林便一直存在。三月花开,六月花落,从没变过。最遗憾的是那么大片桃林子竟然从来没结过桃子!姑苏百姓纷纷猜测,难道这么多棵桃花树都是公的不成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没错的。此刻趁着连绵了好几天的春雨,赏花之人没有平日里多的时候,某棵公桃树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出来透口气了。
 
离湖边最近的一棵桃树上,或者说是所有桃树里最细的那一棵上,忽然刮起了一阵风,花瓣簌簌飘落中,蓦然出现了一抹纤瘦的身影。
 
那抹身影着了一袭略微有些宽大的白衣,衣裳遮住了他的大半双手和赤裸的脚丫子。衣襟袖口与衣摆处绣着朵朵翻飞的桃花,一头几近垂地的青丝用一截青翠的竹节草草挽起。皮肤白皙到几乎有些透明,眉眼精致无双,额间有一朵桃花印记。此时此刻白影倚靠在纤细的树干上,一条腿搭在枝桠上,一条腿在枝桠下来回晃动,姿态甚是不雅。
 
“唉……”白影现出身形后微微仰起头,望着远处的佛铃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手腕一翻,一只葫芦出现在他手中。葫芦长的小巧,几乎只有掌心那般大,葫芦口栓着一个如意扣,扣下还垂着一串长长的红色流苏。
 
他把葫芦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没听到声儿,便又使劲摇了摇,还是没声儿!他不死心,继续摇,摇得葫芦边的流苏都打结了,还是没声儿!
 
“桃九,别摇了。”忽然,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子从湖对面的竹子边慢悠悠地负手走了过来,走到一半时忽然加快了步子,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
 
桃九倚在树上歪着脑袋看他,“君竹,你跑什么?”
 
青衣男子理理衣裳,恢复了慢条斯理,抬眼看了他一眼,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假意咳嗽了几声,刚准备说话便被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抢了白:“君竹哥哥又被玉棠姐姐的花粉熏着了吗?“
 
“……”君竹斜眼看着刚爬上岸的奶娃娃气不打一处来,又觉得无言以对。
 
奶娃娃名唤湖离,是湖中的一尾鲤鱼修炼成的妖,刚修成人形不足一百年,长的可爱,三头身,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扎着两个冲天小辫子。小胳膊小腿都是肉嘟嘟的。妖虽然还是个小妖,胆儿却肥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三头身:大意是指一个人的身高只有三个脑袋叠起来那么高,不是三个脑袋。
 
第2章
 
姑苏城外群山连绵,最大的那座便称为姑苏山,千隐寺就坐落在山顶上,从山脚往上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石阶。据姑苏百姓言,此庙中祈福辟邪保平安甚是灵验。
 
这几天连绵阴雨一直未停过,城中大户方家老爷子甚是忧心。大概在五天之前,自家的小孙子与一群狐朋狗友深夜逛花街,喝得烂醉如泥地被抬回来,一踏进宅门便四仰八叉地倒在门口,然后便直接不省人事了。看门的小厮被吓了一跳,上前扶了自家小少爷回厢房,哪知这一睡却是至今未醒,前两天一直高烧不断,汤汤药药跟灌水一样往他喉咙里灌,姑苏城里的大夫都看遍了,才折腾地把烧给退了。
 
方家老爷子心里琢磨,烧也退了,人也该醒了吧?结果又过了三天,这人一直没醒,嘴里头还一直不断地说着胡话,人也是今儿一天比昨儿一天瘦,掉肉掉地小少爷的亲娘天天拿着小手绢儿抹眼泪。
 
方老爷子看着也心疼,凑上前想听听小孙子嘴里念叨着啥,结果一听之下,差点就把床柱子给掰断了,这混不吝地病成这样竟然还惦记着睡姑娘!
 
说到这方家小少爷,是从小便没了亲爹的,方老爷子又见天儿地忙着家中几家铺子酒楼钱庄,亲娘对他样样都是惯着来,极其宠爱,才养成他什么正经事儿都误,唯独不误喝花酒的性子。
 
此番终于是把自个儿给喝成了这副德行。
 
老爷子心里虽然有气,但人都在榻上病成这个模样了,醒不醒得过来都是一回事儿,心里到底是心疼的。
 
此时他站在小孙子厢房前叹气,老管家看着老太爷这五天来操的心,心里也着急,“老太爷,您宽宽心,这姑苏城的大夫不行,咱要不去城外看看?”
 
老爷子听了,知道管家说的是城外姑苏山上的千隐寺。只是这寺庙除了烧香拜佛还能管看病不成么?
 
“老太爷,千隐寺您也知道,祈福辟邪保平安灵的很,小少爷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或许不是病了,可能……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老爷子一听也是这个理儿,吩咐管家备了两辆马车,命小厮将仍旧昏迷着的小少爷抬进去,自己上了另一辆,便冒着细雨往城外匆匆而去。
 
马车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才靠近了姑苏山山脚之下。正是那开的如火如荼的桃林边。
 
那头马车在哒哒哒的赶着路,这头湖泊边的桃林里,一窝妖都趁着人少齐齐出来透气儿了。
 
此时桃九仍旧倚在那棵颤颤巍巍的细瘦桃树上,摇着手里的葫芦,晃着一只白皙的脚丫子看着君竹与湖离大眼瞪小眼。
 
桃九无奈,好心对着君竹道:“玉棠来了。“
 
这句话对君竹来说简直就是春雨里下起了冰珠子,凉!
 
君竹是湖对岸的一株竹妖,已有千年修为,除了千隐寺上的方丈,在这姑苏城外,该是谁都不怕的。但事实证明,他最怵的就是他竹子旁的那丛海棠花——的花粉。
 
玉棠就是那丛白色八棱海棠花修炼成的花妖,法力低微,甚至比不上奶娃娃湖离的一星半点。奈何君竹独独对她的花粉过敏。
 
此刻玉棠化成人形,气势汹汹地从对岸走到君竹身后,板着脸毫不留情地一甩衣袖,淡红色的花粉在带着泥土清新的空气中逐渐蔓延,君竹避无可避,拿衣袖掩了口鼻却仍旧连着打了十来个喷嚏,最后转身抖着手指着玉棠,红着一双眼珠子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干脆甩袖走了!他惹不起还躲不了么!
 
第3章
 
桃九眯着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瞧了瞧玉棠,“他又是怎么惹到你了?”
 
玉棠气呼呼的,收了袖子靠在不远处的桃树上,揪了一把屁颠颠跑过去的湖离,“那不要脸的竹妖,对花粉过敏,偏偏喜欢喝我的花蜜,昨天趁我不在,把我所有的花蜜都偷了,连花骨朵里的都没落下!”
 
“就为这事儿啊,你俩也是闲的慌。算了,你俩的事我可懒得管,没酒了,我要去城里打酒去。走了。”桃九一边说着话,一边翻手将酒葫芦收了起来,从树干上轻轻跃下,几朵桃花瓣随着他的下落晃晃悠悠从枝头飘下。桃九一挥宽大的衣袖,干脆利落地将几枚花瓣收入袖中。
 
而湖离一听桃九的话,一双圆眼睛一下就亮了,又屁颠颠跑到他跟前,仰着小脑袋笑的圆眼都弯成了月牙,“桃九哥哥桃九哥哥,小离也要去!“
 
桃九低下头看着光着小屁屁只穿了一件红肚兜的奶娃娃,甚是糟心,这尾鱼就是个跟屁精。
 
“你是贪嘴想吃姑苏饼了吧?“
 
“嘿嘿,桃九哥哥真聪明!“湖离挠挠头,仍旧笑得见牙不见眼。
 
玉棠见状翻了一个白眼,“桃九,五十步笑百步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桃九:“……”
 
“算了,我不介意多一条尾巴,等会儿可别让我结账……“
 
桃九辞了玉棠,领着奶娃娃慢悠悠地走到桃林边,远处山顶上千隐寺角檐下的佛铃突然传来阵阵若有似无的铃音,桃九脚步一顿,不由地眯眼往上望去。
 
千隐寺仍旧隐在层层薄雾中,青山苍翠,风景如画。但是角檐下的黑色佛铃却发出一阵阵的金色佛光。
 
湖离修为不高法力也低,根本听不到铃音,看到桃九的模样,急忙过去拉着他的衣角问:“桃九哥哥,你怎么不走了?再不走天都要黑啦!“
 
桃九狠狠地抽了抽嘴角,说出的话颇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小离,你先回去,桃九哥哥有些事情要去办。”
 
湖离皱着小眉毛犹豫了片刻道:“那好吧,不过桃九哥哥你要答应小离,去城里一定不能忘记带上我!”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回去吧。”桃九手痒痒地在他圆圆的小脸上揪了一把,看着奶娃娃扭着光屁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伸手扯扯衣袖一脸郁闷,刚想喝口酒,才想起没酒了,结果更郁闷了。
 
桃九抬眼看看四周,确定周围没见一个人影,便瞬间化作一朵桃花随风朝着姑苏山顶飘飘荡荡而去了。
 
千隐寺黄墙黑瓦,在山顶之上占地颇大。寺内本该人声鼎沸,今天却是寂寂无声,只余下靡靡佛音在大雄宝殿内回荡。殿内供着三尊主佛,居中为婆娑世界的释迦牟尼佛,左侧为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右侧为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殿内燃着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身着褐色袈裟的千隐寺老和尚们领着一干穿灰色僧袍的大和尚小和尚盘膝坐于蒲团上,敲着木鱼念着经。
 
大殿外屋檐下,细细的雨珠连成丝线从瓦沿落到青石板上,积了几处小小的水潭。殿门外的黄墙边矗立着一株千年菩提,日日与佛相伴,早已生了灵智。此时它抖着枝干和叶子,似乎有些焦躁不安。
 
而菩提树下则坐着一个打坐的和尚。和尚面相看着颇为年轻俊俏,一身朱红袈裟加身,脖间戴着一串菩提子,置于后颈的那处还扣着一枚如意扣,扣下悬着细细的红色流苏,与桃九酒葫芦口上的如出一辙。此时和尚双眼紧闭,双手合十,腕间还缠着一串佛珠。
 
第4章
 
桃九一路往寺里飘,飘得晕头转向,暗想亏得今儿个没喝酒,不然非得把酒给吐出来。这样一想,便怪怨起了千隐寺的方丈,那个时不时让他飘一趟便得晕好一阵子的臭和尚!
 
桃九本身就是个随性的性子,平时只爱喝喝酒打打盹儿,自修炼成人形以来到如今为止的三百年都是这么过的。修为也就比湖离高了那么一点,日子却过得别提有多舒心了!原因无它,只因姑苏城内外的大妖小妖在君竹面前都跟软脚虾似的,而君竹和桃九、湖离、玉棠住得近关系又不错,平日里三人如何胡来,别的妖都当是眼瞎,没看见。
 
但君竹也有一真正怕的,那就是姑苏山山顶千隐寺上的方丈,无妖知道他是从何而来,但肯定与普通凡人不太一样,一般凡人活个百八十岁也就该安安心心地入土为安了,但这千隐寺的方丈却已有三百年岁,与桃九一个岁数,看起来却跟十八九岁的人似的。身上功德金光经常能闪瞎那些法力低微的妖,连君竹也一样,唯独桃九对他那身金光视若无睹。
 
于是桃九便这么莫名其妙遭了秧,自打他化成人形那一刻,那臭和尚就面无表情地把他掳到了寺庙,面无表情地给他念了一段菩提心经,面无表情地告诉他莫要犯错,虽然已修成妖,却也要做一只好妖,莫要杀生,从今往后便在这庙中吸取天地灵气好好修行,多修功德,日后成仙之时也可少受雷劫之苦云云云云……
 
桃九当时还是个小娃娃,听着听着便糟心了,刚修炼而成的一颗妖丹差点当场就碎!在桃九还未修炼成人形时,一种意念早已经根深蒂固的在他脑袋里,那就是赶快修成人形,然后就可以喝酒了,压根就没想着要成仙!结果他两只脚丫子还未着地呢,整只妖就被掳来了……
 
桃九一路飘一路胡思乱想,终于在彻底飘晕前看到了那颗郁郁葱葱的菩提树,化成人形轻飘飘地站上了菩提枝桠,哪知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被几天连绵细雨滋润过的枝桠滑不溜秋的,桃九暗道一声糟糕,整只妖就栽进了一直在树下打坐的和尚怀里头,结结实实的!
 
桃九靠在念尘的怀里,脑子里的晕乎劲还没过,趴在那一动不动,权当自个儿已经没气了。但经过刚刚那番折腾,挽发的竹节不慎被念尘腕间的佛珠勾落,叮呤当啷滚出好远,草草挽起的青丝瞬间铺了满地,还有几丝发丝被风吹起,划过念尘的手背脸颊,最后勾缠在他的脖颈间,鼻尖满满都是怀中人身上的桃花香与酒香。
 
念尘全身僵硬了片刻,无声叹了一口气,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一瞬间恍若绵绵春风细雨已歇许久,靡靡佛音已逐渐消于耳际。那双眼中似是盛满了所有星辰,让人一眼便可沉溺其中。
 
片刻之后,念尘垂眸看着怀中之人久久都未有动静,只得无奈道:“阿九,起来。”嗓音因许久未开口说话而带着低沉沙哑,却意外地勾人心魄。
 
第5章
 
桃九没法,只得晃晃悠悠地爬起来,手指一勾,掉在远处的竹节便飞到了他手中,将满头散乱的青丝重新挽起,便毫不犹豫地重新跃上了菩提树的树干,仍旧是一条腿搭着枝桠,一条腿在下方晃悠,全身就跟软骨头似的没个正形。
 
千年菩提已有灵智,若是换了别人,不管是人还是妖,谁敢在它身上撒野?奈何常常来撒野的是桃九这尊小祖宗,故而它只是象征性地抖了抖叶子,便不动了。
 
桃九一听到佛音就知道这臭和尚又要他去修那所谓的“功德“了。当初二话不说将他掳了来,他可谓是一哭二闹三自爆,最终逼得那和尚妥协了,只要不擅自离开姑苏,随叫随到便可。当时还是小娃娃的桃九想想这还不简单,就答应了,心想腿长我身上,只要离开这和尚的眼皮子底下,我爱去哪便去哪不是么?何况他是妖,和尚可是个凡人!
 
但是最终桃九还是低估了“凡人和尚”的本事,只要一离开姑苏,不管在哪,都能被拎回来!然后就被逼着打坐念经修功德,次次如此,后来桃九便学乖了。只要听到佛音,哪怕刮风下雨也得飘过来。
 
“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此刻桃九倚在树上,板着一张精致的小脸干巴巴地问道。
 
而念尘听了桃九的话也不理会他,只重新双手合十,阖上了双眼。
 
桃九见怪不怪,胆儿肥地揪了一枚菩提叶放嘴里嚼着,嘴里嘀嘀咕咕地:“今天是喝梨花白呢还是竹叶青?梨花白吧……不行不行,竹叶青烈些,那还是喝杏花酿吧,那就……”
 
念尘听着那只桃花妖的嘀咕,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一盏茶。“低沉沙哑的嗓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古井无波。似乎刚刚那句“阿九,起来”不是他说的一般。
 
某只妖斜了一眼和尚,感觉有股无名火从脚底心直窜到了脑门顶,霎时便恼了:“臭和尚,你自己为什么不去?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了!我身为一只妖,竟然要被你威胁着去捉妖?功德能当酒喝吗?能吗?!“
 
“半盏茶。“
 
“臭和尚你……”桃九被狠狠噎了一下,将嘴里的叶子嚼吧嚼吧吞了下去,从树上飞下,忽然之间漫天桃花纷飞,几乎迷了人的视线,而当所有桃花散去,出现的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恰恰是半盏茶的时辰。
 
小和尚桃九粗鲁的理理身上的灰色僧袍,懒得再搭理跟个木头似的和尚,抬脚便走向了山门外。
 
而此时,方家老爷子恰巧带着管家儿媳妇与四个抬着一直昏迷不醒的小少爷的小厮,气喘如牛地爬上了最后一阶石阶。在尤带着寒意的春风细雨里,愣是硬生生地出了满脑门子汗。
 
一行人在山门前歇了好一阵,终于将气儿喘匀了,看到桃九远远走来,方老爷子便由管家扶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位小师傅,方某来求医,请问贵寺方丈可在?”
 
桃九听了,将他们一行人打量了一番,不情不愿地还了一记佛礼,随口就回了一句:“老衲便是方丈。”
 
“……”
 
第6章
 
桃九无视七双呆愣的眼睛,自顾转身往寺里走,身后的方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着的宝贝儿孙子,咬咬牙和管家儿媳小厮们亦步亦趋地跟在桃九身后。
 
千隐寺内黄墙黑瓦,檀香燃尽后的余香,混合着初春草木的清香充斥在鼻尖,一路行往大殿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细雨仍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桃九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了一把绣着桃花图案的油纸伞,顶着光亮亮的脑门沿着青石板往大雄宝殿行去,洒扫的小沙弥看见和尚桃九,立刻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行佛礼。
 
待到得大殿的石阶前,桃九脚步一转,直接绕到了去往后殿厢房的小路,后面跟着的一群尾巴差点撞成一团。
 
大雄宝殿门口恰巧走出一位身穿褐色袈裟的老和尚,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和尚,那大和尚看见桃九身后差点撞在一起的香客,皱了皱眉毛:“师父,这念九怎么地又如此顽皮?”
 
“阿弥陀佛,悟缘,要喊师叔祖。”老和尚法号慧智,此时他捻着手中的佛珠远远地朝着桃九的背影行了佛礼,板着一张满是褶皱的脸纠正自己的大徒弟。
 
悟缘趁着慧智不注意,偷偷撇撇嘴角,但还是乖乖地双手合十。
 
而跟在桃九身后的方老爷子则抬袖擦擦脑门上的汗珠子,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慧智,嘴巴张了张,终究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
 
方老爷子不是第一次来千隐寺,除了这回见着的“方丈”,对这德高望重的慧智大师还是相识且敬重的,凡是来这寺里上香祈福或者求平安的,平安符以及解签,都是出自这位慧智大师的手中。
 
方老爷子的冷汗直冒,暗想亏得刚刚没有对这位看上去相当年轻的“方丈”无礼,小孙子能不能醒来,这位“方丈”可谓是最后一根稻草了。
 
若是让桃九晓得自己被当成了一根“稻草”,估计得气的头发丝儿都得竖起来,瞎说,他明明是朵桃花好不好?
 
半个时辰后,桃九盘腿坐在厢房的蒲团上,听着小少爷的亲娘挥着小手绢儿抹泪讲着方小少爷的病情,看着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的胖子,嘴角眉梢抽搐地厉害。
 
这是病得掉肉了?唔,桃九琢磨了一番,病倒是真的“病”了,不过这“掉肉”之说真真是有待考究,桃九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那胖子,心想这小少爷之前得有多胖啊?难不成原先整个就是一团肉球不成?
 
这厢桃九自顾自想的入迷,那厢小胖子的亲娘抹手绢儿抹的起劲,待得她断断续续将整件事情说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桃九听得迷迷糊糊地,差不多是快与周公梦游去了,心里也在暗暗恼恨当初为什么会答应那臭和尚来修这所谓的“功德”!
 
“方丈大师?”方老爷子等儿媳妇闭了嘴,急忙问道:“我孙儿这病……”
 
“唔……无碍无碍,你们先出去吧,一个时辰后再进来。”桃九兴致缺缺地打了一个哈欠,随意摆摆手道。
 
第7章
 
方老爷子听了未作犹豫便喊上管家扶着哭得哆嗦着直打嗝的儿媳妇出去了,四个小厮将自家小少爷抬进去之后便一直在厢房外候着。
 
厢房里面,桃九待几个人出去后便一挥衣袖将房门关紧实了,从蒲团上下来,原地蹦蹦跳跳的转了几个圈嘴里嘀嘀咕咕地:“腿麻了腿麻了腿麻了……”
 
此时若是方家人还在,看着这小和尚的模样估计得惊得连下巴都得掉地上。
 
桃九转了几圈,腿麻得他呲牙咧嘴的,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辰才缓过来,他歪歪扭扭地走到桌边坐定,翻手拿出了酒葫芦……额,没酒了,只好将葫芦往桌上一抛,不情不愿地给自个儿斟了一杯清茶,单手托着下巴边喝边随意的一挥衣袖,整个厢房瞬间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透明结界之中。
 
“行了。出来吧,别装神弄鬼了。”桃九将一杯茶喝完又斟了一杯,一连喝了五杯,厢房里仍旧静悄悄地,除了一个人事不知说着胡话的胖子,肉眼可见地,就只剩他一只明显毫无威慑力的妖了。
 
桃九顶着一个光脑门,一张眉清目秀的小脸黑得直逼锅底,反手便将茶杯扔出老远,“嘭”地一声直接碎成了粉末。
 
恰恰在此时,从方家小少爷胖成团的身体里飘出了一抹影子,影子呈白色,几近透明,虚虚实实地仿佛风一吹就能直接散了去。
 
桃九脸色明显好了些,斜着一双桃花眼看着它不说话,重新拿过桌上的一只茶杯斟茶喝。
 
白色虚影飘了一会儿,颜色似乎又淡了一些。拿一双已经看不清形状的眼睛偷偷看着眼前的小和尚也不说话。
 
桃九与它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会儿,眼睛酸的差点掉眼泪,一天下来憋着的火气终于是压不住了,将茶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扣,白色的虚影狠狠地晃了一下,终于是凄凄惨惨地开了口:“大人,您放过小女子吧……小女子不过是一只修炼了两百年的小狐妖,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求求大人……”说着说着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桃九不胜其烦,暗想我没想把你怎么着啊你就哭成这副模样,我要真想把你怎么着了你还不得拖家带口地来我面前下跪不成么?
 
“行了别哭了,有何苦衷就说吧,说完我就……”
 
“大人大人,您就放过小女子吧您千万不要收了我,我辛辛苦苦修炼了两百年,小女子我……呜呜……”
 
“……”桃九伸手捏了捏眉心,他只想说他要去打酒了……可现如今他是彻底不想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桃九收了他的酒葫芦撤了厢房内的结界,懒得再多等半个时辰,率先打开房门晃晃悠悠地从里面走出来,一脸的妖生无可恋。
 
门外的方家人见着小和尚出来,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小少爷的亲娘急忙上前询问:“方丈大师,我儿……我儿他到底是生了什么病?怎么……”
 
桃九无力地摆摆手:“没什么大碍,切记以后莫要再给他吃些大补的药。人已经没事了抬回去吧,估摸着今晚就该醒了。对了,回去之前记得去上柱香就行。”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方丈大师您辛苦了!”小少爷的亲娘喜极而泣,急急忙忙地往厢房跑。
 
方家老爷子上前行礼致谢,嗓音中也带着颤抖,他家这小孙子虽然任性没德行,但好歹也是家中的一根独苗苗,真要出了事,白发人送黑发人……
 
桃九到现在耳朵里头还萦绕着那小狐妖呜呜呜的哭声,也不在意点点的功德金光往自己身上钻,更别提人家说的是什么了,心不在焉地客套了几句便往前面大殿走去,他需要菩提树的叶子压压惊!
 
第8章
 
桃九一边往大殿行去,一边摸出袖中的油纸伞,挡住一直都未停过的绵密春雨。
 
小狐妖大名唤狐青青,小名青青,两百年以来一直都在姑苏城外的深山之中修炼,因一直都未出过山,不谙世事,才落到了如今的地步——肉身已腐,魂魄将散。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一年之前。其实在桃九听完整个故事之后,真真觉得这就是一个凡人与妖,一团胖子与一个貌美天真的妖之间的糟心事儿。桃九不懂情,亦不懂爱,所以他无法去理解,为何就为了一个情字,小狐妖就将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而且对方还是一个胖到无法直视的胖子。
 
那天是小狐妖第一次出山,因胆小幻化成了她原身的模样,一只圆头圆脑的白色狐狸,只为了去看看其他妖嘴里所说的凡世红尘是何模样。
 
结果却被人间浮华迷了眼。
 
妖要修炼成人形,一是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助长自身修为,待妖丹形成之后,化成人形便是轻而易举之事。等到人形修成后,想要增长修为与法力,便要日日修炼,依靠灵气壮大体内的妖丹,最后经历九九雷劫,才能成仙成佛。
 
二是除了灵气之外,桃九所修的“功德”,两者可以并修,修功德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在最后的雷劫之中。千万年来,在九九雷劫中灰飞烟灭的妖不计其数。
 
最后的一点,就是吸取凡人的阳气。妖一旦吸取凡人的阳气之后,修为便可大涨,你乖乖觉觉地修炼,最后却不一定能成仙,修为反而涨的慢,你走邪魔歪道,不仅修为涨的飞快,到最后成不成仙,谁又能知道呢?
 
所以当小狐妖踏进凡尘的那一刻,便动摇了。但她的胆子依旧小,只能偷偷摸摸地悄悄吸点儿,不致命,却能让人昏昏欲睡。
 
但次数多了,终归是被人注意到了。若那人是个凡人便也罢了,偏偏是个道士。
 
道士是什么?桃九说,是臭的,与和尚一样,专爱管些闲事。
 
那天小狐妖照例跑去了姑苏城,这回胆子大了,化成了人形,一位白衣飘飘的貌美姑娘,照例往花街那头行去,结果刚走进小巷子,便被一个臭道士阻了去路。
 
道士二话不说便提了剑刺过来,小狐妖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即就腿软了,边喊饶命边往回跑,结果还是被剑气划伤了小腿,恰巧那天方家小少爷喝了花酒醉醺醺地往家走,看见一个貌美姑娘被一个男人追着剑刺,哪肯呐?当即便将那小狐妖救下了。
 
桃九听到这,颇有些无语。
 
后来的事儿也就跟桃九想的一样,唯一出乎桃九意料的就是胖子那时候还是个瘦子,长的也算是人模人样的。后来瘦子将姑娘带回了家,悉心照料,两人朝夕相处,小狐妖心软了,之前被道士的那一剑划的也怕了,没敢再四处吸阳气,两人安安稳稳地过了一段日子。
 
第9章
 
若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是好的,桃九当时便想,等到这方家小少爷百年之后,小狐妖继续她的妖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人都死了,就算惦记着牵挂着,总也不可能将自己都给惦记没了不是吗?
 
哪知后来却不是这样。原来这方家小少爷从小便定了娃娃亲,奈何这未婚妻是个母老虎,这平日里你去喝喝花酒可以,但你这喝着喝着把这姑娘给直接喝回家了,搁谁能忍?何况这瘦子还扬言要悔婚,更是把小狐妖给推上了风口浪尖。
 
母老虎各种手段百出想将小狐妖给弄死,下毒陷害,怎么阴毒怎么来。方老爷子原本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竟落得个家宅不宁,便擅自做主将小狐妖赶出了方家大门,毕竟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罢了。
 
当时的小狐妖心灰意冷,独自回了姑苏城外的深山,却不料这方家小少爷还是个情种,硬生生追着来了,两人便就此上演了一出藕断丝连的戏码,最后不出意外地被母老虎发现了。
 
于是两人便打算不管不顾的私奔了,哪知在私奔的路上被那个道士逮了一个正着。小狐妖不慎死于道士剑下,死后仍不忍离开情郎,便将魂魄附于他身上,偶在梦中与他相会。
 
而方家小少爷终归只是凡人之躯,一具肉身如何承受得了两个魂魄?那瘦子回家之后便开始日益消瘦,急坏了其家人,请了大夫日日大喝大补。而小狐妖也渐渐意识到自家情郎命不久矣,甘愿消耗自身为其续养肉身,久而久之这小少爷便成了现在这副团子模样,而小狐妖的魂魄就算继续在他身体里,怕也是熬不了几日了。
 
这次胖子昏睡不醒,也不过是小狐妖想在他梦中与他告个别,哪知这小少爷自己不愿醒来了。
 
此番桃九将她的魂魄带离,小狐妖仍旧哭的期期艾艾,差点将桃九的耳根子哭出了茧子。
 
桃九撑着伞走到大雄宝殿外,往殿内看了一眼,便往菩提树下走去。念尘仍然坐在树下打坐,淅淅沥沥的小雨将他的朱红袈裟打湿他也浑不在意,直到桃九走到他跟前才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
 
“她的魂魄我带走了。”桃九收了伞踱步到树下,随手揪下几枚菩提叶就往袖中塞,看看和尚不说话,便撇撇嘴化作一朵桃花下了山。
 
念尘一直望着桃九离去的方向,久久都未曾眨眼。
 
姑苏山下,桃林依旧开得如火如荼,林边碧波荡漾。时辰已至申时,天幕渐渐暗垂下来,桃九刚一落到湖边,一条腿便被抱住了,伴随着奶声奶气地童音:“桃九哥哥你终于回……咦?哪来的小和尚?”
 
“……”
 
桃九无奈地捏捏眉心,等脑袋里晕眩劲过去后,一脚踢开湖离,“去把君竹叫来。”
 
奶娃娃光着小屁屁扯着嗓子便往湖对岸跑,边跑边喊:“君竹哥哥玉棠姐姐!小和尚来化缘啦!”
 
桃九伸手摸了摸光光的小脑门,气得差点跳脚!这尾胆儿肥的鲤鱼,他迟早拿他煮汤喝!
 
第10章
 
等到君竹随着湖离来到桃林边看到桃九的模样,当即便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桃九,你这是作甚?这是没酒钱了真来自个儿家里化缘不成?”
 
“桃九,你的钵呢?快拿出来,姐姐我定不会少了你的酒钱!”玉棠紧随其后,笑得花枝乱颤。
 
桃九气得一双桃花眼泛红,这窝妖真是一只比一只没良心!他懒得说话,纤细的手掌一翻,小狐妖的魂魄便出现在他的掌心。白色的影子方才至少还有一个人形模样,现在却只能现出原形,一只瘦巴巴的狐狸此时蜷缩成一团,双眼紧闭,连甩动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
 
湖离的好奇心最重,再也顾不上桃九的光脑门,迈着小短腿绕着小狐妖转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摸着肉嘟嘟的小下巴煞有其事道:“桃九哥哥,小离觉得她的魂魄快散了。”
 
君竹和玉棠一致点头。
 
桃九看着这三只妖的做派将一口牙咬得嘎嘣作响。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放进来温养着吧,这样至少能保证她的魂魄不散。”君竹估摸着桃花妖的性子,玩笑也开够了,便从袖中摸出了一枚珠子。
 
小珠子呈淡青色,有淡淡的青色流光在内流转,名唤养魂珠,是君竹六百年之前游历四方之时,在沧浪海中偶然得到的。当时是一整块巴掌大小的石头,被君竹炼制成了七七四十九枚小珠子,名曰物尽其用。
 
然而过后的三百年间却是一枚都未用上,反倒自桃九开始修功德起便一枚一枚地用了个七七八八。
 
桃九板着脸将小狐妖的魂魄打入养魂珠内,朝着君竹干巴巴地说:“谢了啊,反正这玩意儿你也用不着。”说完便挑了一个桃树,将养魂珠融进了树中。
 
玉棠看着桃九忙活,偷偷对着君竹传音道:“桃九他这样……”
 
“他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君竹打断玉棠,看着桃九对着桃树念念有词的模样,颇无奈地摇摇头,“养魂珠虽能保住魂魄不散,却无法温养至完好如初。此片桃林与他的命脉相连,将养魂珠融进树中,百年之后桃九便可帮它们重塑肉身……”
 
这厢桃九也不管身后的一窝妖在偷偷背着他说什么,自顾自地安慰了一番小狐妖,便往桃林外走去。他的酒还没打呢,天快黑了,耽搁不得。
 
湖离看着桃九走了,立马屁颠颠地跟了上来,扭着光屁屁讨好道:“桃九哥哥……”
 
桃九斜了他一眼,不出声。
 
奶娃娃不仅妖小胆大,面皮也不是一般的厚,权当桃九默认了。
 
到了桃林边,桃九确认了周围无人后,便抬袖一挥,一大一小两只妖四周忽然刮起了一阵风,淡粉色的桃花瓣随风飘荡。
 
待得风停花落后,桃九光着一双脚丫子撑伞走出了桃林。白色的油纸伞,伞面上晕染着层层叠叠的粉色桃花瓣;白色的宽大衣袍,衣襟、袖口与下摆处仍旧绣着朵朵翻飞的桃花;一头墨色青丝几近垂地,在风中漾出一抹抹小小的弧度;挽发的青色竹节细看之下竟是流光溢彩;精致的眉眼间,一抹桃花印记令人目眩神迷。
 
凡尘有句话如是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君竹第一次见着桃九便打趣道:桃上妖如玉,举世皆无双。
 
第11章
 
桃九撑着伞走出老远之后,瞥眼看到后面的一只尾巴无奈道:“小离,把你衣服换的厚实些,会着凉的。”
 
湖离听了一脸无辜:“桃九哥哥,小离本身就生活在水里,不会着凉的!”
 
“换!”桃九一脸严肃,口气不容置疑。
 
湖离低头看着身上的红色小肚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了,现在才三月,时节在凡人看来还是倒春寒的时候,他穿成这样进城的确是不妥了。湖离挠挠头原地转了一圈,一身红肚兜便成了红色的小衣袍。
 
奶娃娃圆圆的小脑袋上扎着两只冲天小辫,再配上这身袍子,看着颇为喜庆,就跟画里走出的年娃娃一样可爱。
 
桃九满意的点点头,主动牵着湖离的小手往姑苏城行去。
 
待到了姑苏城的城门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天上没有一颗星子,似是被泼上了一层厚厚的浓墨。而城门内却是万家灯火。
 
桃九牵着湖离走到城门守卫前,用伞挡住大半张脸低头朝着奶娃娃眨了眨眼,湖离一扁小嘴,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铜钱,踮着脚尖放到守卫手里。
 
姑苏城的守卫虽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是个话唠,接过铜钱还不忘笑呵呵地道:“小小离又长高了啊。”然后又抬头对桃九道:“桃公子今天又进城打酒呢?哎我跟你说,醉仙居的酒娘又酿了新酒,听说是拿城外的桃花酿的,可好喝了……”
 
守卫的话还未说完,桃九便拉着湖离往醉仙居走去,满身杀气。
 
守卫不知所以,一张笑脸凝固了,暗自嘀咕:“桃公子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桃九心情不好,非常不好!这些凡人胆子忒大了,竟敢拿他的桃花酿酒喝!
 
湖离哭丧着一张包子脸,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桃九,小心肝一颤一颤地安慰着:“桃九哥哥别生气,等等压不住身上的妖气,碰见捉妖的道士会很麻烦的!”
 
桃九脚步不停,随口道:“ 你以为那些臭道士这么容易就会被碰到么?我在姑苏打酒打了三百年,从来没碰到过,你个奶娃娃就别操心这些了。”
 
在两只妖说话间,醉仙居到了。
 
桃九收了伞气势汹汹地跨进了大门,原本热闹的氛围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暗暗窥视着那着了一袭白色袍服的俊朗公子,纷纷呆愣住了。
 
醉仙居的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徐老伴娘,名唤芊芊。因酿的一手好酒在姑苏颇有些名气,久而久之姑苏百姓便叫她一声芊娘。
 
此时芊娘瞧见了桃九立马就笑开了花,对着一屋子呆愣的酒客凶巴巴道:“看什么看,喝你们的酒去! ”转头又红着脸对桃九说:“桃公子来了,好阵子没见着了,雅间可日日给您留着呢。”
 
桃九不发一言,拉着湖离往里走去,熟门熟路地进了雅间在桌边坐定。
 
“我听闻你这醉仙居最近新酿了酒?味道还不错?”桃九挑眉看着跟到雅间来的芊娘,而芊娘听了桃九的话,瞧着桃九精致无双的眉眼,脸色越发的红,活似喝了几坛烈酒,“桃公子谬赞了,不过是最近下了雨,城外的桃花落了不少,奴家瞧着这花落了可惜便将它们捡回酿了酒,这味儿如何桃公子可要来一坛尝尝?”
 
桃九听完芊娘的话火气便没之前那般大了,脸色也缓和了下来,随意摆摆手道:“也可。”便在袖中摸索了一阵,把之前收进袖中的几朵桃花瓣捏在手中手腕一个翻转,桃花瓣便化作了几粒碎银子。
 
第12章
 
桃九将碎银子放在桌上,“一坛桃花酿,两坛梨花白。可够?”
 
“看您说的,您来喝酒,不给银子都行!”芊娘收了银子,又红着脸偷偷瞧了桃九几眼,终于看到了坐在旁边脑袋只到桌沿的湖离,“今天小离也来了啊?”
 
湖离嘴角一抽,道:“芊姐姐,你终于看到我了。”
 
芊娘道:“小离可真会说笑,好了,奴家便不打扰桃公子了,去与您把酒拿来。”说着便走出了雅间,关门时又偷偷摸摸看了好几眼,才磨蹭着离去。
 
湖离看着人走了,又转头看了看桃九一副无知无觉的神色,装模作样地摇摇头,“桃九哥哥,等等记得陪小离去买姑苏饼。”
 
“晓得了,不会忘的。”桃九嗜酒如命,湖离又偏爱吃姑苏城内秋满楼的姑苏饼,于是每次桃九进城,湖离就会跟着,几乎一次都未落过。
 
一盏茶后,雅间门被叩响,芊娘领着抱着酒坛的小二进了门,“桃公子,这红封的便是桃花酿……”
 
“嗯,放下出去吧。”桃九摆摆手,莫名地有些烦闷。芊娘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招呼着小二将酒放下,便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雅间。
 
桃九待门关上之后,翻手便将他的酒葫芦拿了出来,掌心大小的葫芦泛着玉色独有的翠青,口上栓着的如意扣随着流苏的摆动轻轻晃起微小的弧度。桃九迫不及待地将两坛梨花白的封口揭开,霎时,浓郁的酒香便溢满了整个雅间。
 
桃九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眯起了一双桃花眼,“果然是好酒!”手指一勾,坛中的酒就化作一股丝绒般的细线流淌进了葫芦之中。
 
没过一会儿两坛酒就见了底,葫芦口却不见丝毫溢出。
 
这葫芦是桃九的宝贝,自他化成人形的那刻起就躺在他的乾坤袖中,看着顺眼,便被桃九拿来打酒用了。
 
待酒打完,桃九从袖中摸出之前在千隐寺内顺来的菩提叶,一并塞进了葫芦里,翻手就将葫芦收了起来。
 
湖离看着某只桃花妖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一张包子脸几乎麻木到面无表情。
 
而桃九收了葫芦之后,才慢悠悠地揭开了桃花酿上的红色封口,紧接着一股比之梨花白更加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桃花香钻进桃九的鼻尖。桃九眼睛一亮,拿过桌上的酒盏就舀了一盏,凑近闻了闻刚准备喝,便听到湖离的嗓音悠悠地飘了过来,“桃九哥哥,你不生气了吗……”
 
桃九闻言手顿了一顿,“额……我也想尝尝我自己是什么味道。”
 
“……”
 
桃九一本正经地没脸没皮,重新将酒杯放到嘴边眯着眼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还未来得及细尝之后咽下,雅间内的窗户突然嘭地一声被一股大力推开,一个人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一大一小两只妖的面前。
 
桃九整只妖一抖,手中的酒盏不慎跌落在地伶仃当啷滚出老远,嘴中还未咽完的酒更是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原本白皙的脸瞬间便被涨得通红。
 
第13章
 
奶娃娃湖离早在窗户被推开看清那人的衣着之后就嗖地一下窜到了桃九身后,两只嫩白的爪子紧紧揪着他的衣摆,探着一颗小脑袋对着桃九结结巴巴道:“桃桃桃九哥哥……道道道士……来来来抓我们了……”
 
桃九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听了湖离的话恨铁不成钢,“你在家不是胆儿大的很嘛?现在怂了?”说着便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来人。
 
从窗外进来的年轻男子俊朗非凡,一身淡蓝色的道袍理得没有一丝褶皱,腰间挂着一枚纯黑色玉佩,墨色的发丝整整齐齐地在脑后用木簪挽了一个道士髻,身背银白色长剑,与他腰间玉佩同色的剑穗因窗外的夜风随风飘荡。
 
桃九打量完来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湖离这个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怎的就真碰到了道士?
 
“咳咳,这位兄台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桃九佯装淡定地坐在桌边,手臂垂下,宽大的衣袍袖口遮住了紧握成拳的双手。
 
湖离站在桃九身后看着某只妖泰山崩于前仍旧面不改色的模样,心想桃九哥哥真厉害,道士也不怕。
 
若是桃九知道了奶娃娃心中所想,定会回一句:不,我怕,我只是腿软了,站不起来。
 
道士自破窗后便一直站在窗边未动过,听得桃九的话后才开口淡淡道:“在下来……捉妖。”
 
桃九听了,立马就想拉着湖离逃跑,哪知道士接下来又道:“不过现在不用了,你身上有功德。”
 
“呵呵……”桃九干巴巴地笑了笑,看他的确没有捉了自个儿的打算,暗自放松下来,心道这道士也不是是非不分嘛,随即又故作大方道:“既然来了,就喝杯酒吧。”
 
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桃九,坐在桌边的那抹白色身影背脊挺得笔直,一头青丝挽得过分随意了一些散落下来不少,双颊因刚刚的剧烈咳嗽染上了一抹薄红,印着眉间粉色的桃花印记……
 
桃九被他看得整只妖都发毛,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掉了一地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蓝衣男子有些怔愣,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抿着双唇一声不吭地坐定在桃九对面,瞟了一眼湖离便垂下了眼,嗓音仍旧淡淡地,“在下不喝酒。”
 
桃九暗自撇撇嘴,心想哪怕你想喝我也不给你喝!这臭道士估摸着与千隐寺里的那臭和尚一样,绝壁都是属木头!
 
“那个……我叫桃九,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长亭。”男子抬头看了桃九一眼复又垂下眼眸,仍旧面无表情。
 
桃九瞧着他那张活似奔丧的脸,一口郁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干脆不再说话,拿过桌上的酒盏就舀酒喝,谁知刚舀完酒手腕便被人捏住了。
 
桃九一脸莫名地盯着自己腕上骨节分明的手,又抬头看看对面的道士,不明所以。
 
“喝酒伤身。”
 
“……”
 
他他他他说了什么?桃九不敢置信地回头以眼神询问湖离,哪知湖离见着道士之后胆子就没了,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奶声奶气道:“桃九哥哥……你没听错,他说、喝酒……伤身……”
 
桃九重新转回头看着道士气得眼睛都红了,刚想破口大骂,就见那道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立马跟捏着烫手山芋似的缩回了手,起身三两步跨到窗边就跃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桃九懵了。
 
第14章
 
被如此一耽搁,夜色已颇深。姑苏城内的熙熙攘攘渐渐静寂下来,原先的万家灯火已剩零星烛光,桃九看着臭道士走了,懒得再理会这根莫名其妙的木头,自顾自将坛中的酒直接喝了个见底,满足地眯着眼咂咂嘴,暗想拿自个儿酿的酒味道着实不错,便领着湖离出了醉仙居。
 
等在秋满楼买完了湖离的零嘴,两只妖就慢悠悠地往城外行去。
 
奶娃娃怀里揣着他心心念念的姑苏饼跟在桃九身后,正高兴着呢,忽然听得前方的某只妖问:“小离,你知道仙界是何模样的吗?”
 
“桃九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离自打化成人形之后就从没有离开过姑苏,再说了,除了那些成了仙的妖,谁会晓得仙界的样子?”
 
桃九听了湖离的话眯着一双桃花眼若有所思。
 
“桃九哥哥,怎么了?其实小离一点也不羡慕那些成仙成佛的妖,你看我们在桃林生活的多开心呀。”
 
“行了,早点回去吧,小心再晚些就被狼叼走了。”桃九挥挥手,甩着手中的酒葫芦加快了步子。但心里的那股子烦闷始终郁结在胸口,压得他颇为难受。
 
此时连绵了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但是压城的乌云一直都未见消散,零星烛火映照着青石板上坑坑洼洼的小水潭。桃九光着一双脚丫子,偶尔踩进了水中都不在意,微凉的湿意顺着脚心慢慢蔓延至全身,才令桃九稍稍舒服了些。
 
湖离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也不再说话,只是迈着小短腿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待两只妖回到桃林,已是更深露重。湖边的几株竹子依旧挺拔青翠,竹叶子上时不时滚动着一颗颗圆滚滚的小水珠。
 
“桃九哥哥,小离先回去修炼了。”
 
“嗯,去吧。”桃九看着奶娃娃化成原形跃进水中,盯着湖中荡漾起的一圈圈涟漪发了会呆,便走到那棵细细瘦瘦的桃树边,轻飘飘地飞到树上倚靠在树干上,仍旧一条腿搭在枝桠上,一条腿在下方晃荡,整只妖甚是懒散。
 
细瘦的桃树因多了一份重量,似是不稳地摇了摇,摇下了不少水珠子,桃九不顾被打湿的衣裳,拿起酒葫芦双眼放空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君竹从对岸的竹边现出身形,走到桃树下颇为无语的看着桃九,足足看了一刻钟才开口,“桃九,你傻了?每次去城里打酒回来都见你高兴地直打蹦,今天这是撞邪了还是怎么的?”
 
“撞道士了。”
 
“……”君竹更无语了。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桃九收了酒葫芦,难得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桃树下一脸莫名的竹妖,“君竹,你想成仙吗?”
 
“我明白了一件事。”君竹在湖边盘腿坐下,揪了一根甜草咬着,“原来撞道士比撞邪更可怕。”
 
在君竹三百年的印象中,桃九从来未提过有关成仙之类的话,似乎对这事儿特为不在乎,除了喝酒打盹儿被那和尚逼着修功德,连修炼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如今却莫名地说出这样的话,君竹好奇桃九到底是撞到了怎么样的道士,竟让他转了性子。
 
其实这完全是君竹多想了,桃九纯属是被心中的那口郁气憋的难受。
 
第15章
 
姑苏城内的白日依旧人群熙攘,日子却过得有条不紊不紧不慢。因城外的如画风光与香火鼎盛的千隐寺之故,南下而来的文人雅士与烧香拜佛之人似乎永远都络绎不绝。
 
因天气放了晴,赏花与上山之人渐渐多了起来。桃九自那夜与君竹不欢而散之后已整整两个多月未现身,天天在自个儿的窝里埋头呼呼大睡,醒了便喝酒、喝完继续倒头睡。谁来都不理会。
 
君竹湖离与玉棠挨个儿来过好几次,结果都吃了闭门羹。
 
如此这番又过了将近两个月,时节已是初秋,林中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凋谢后挂满了层层叠叠的翠青桃叶子。桃九总算是睡饱了,结果刚现出身形便被三只妖一脸复杂的盯着。
 
桃九抬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又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歪着身子有气无力道:“这般看着我作甚?”接着又晃了晃手中的空葫芦,“我要打酒去,没酒了。”
 
湖离最是沉不住气,立马扭着小屁屁跑过去挂在他腿上,哭丧着一张包子脸连眼眶都红了,“桃九哥哥,你总算睡醒了,我我我跟你说啊,上次在城里碰到的道道道士来了……”
 
“什么?”桃九听了湖离的话顿时一个激灵,一双半睁半闭的桃花眼霎时瞪圆了,抖着嗓音满脸不可置信,手中的葫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君竹总算晓得了桃九遇上的是怎么样一个道士,摊着双手一脸无奈,“三个月之前就来了。”
 
玉棠幸灾乐祸,“指名道姓要找一只姓桃名九的妖。”
 
桃九整张小脸都白了,一脚踢开湖离在原地转圈,边转边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还有,念尘方丈也来找过你一次。”君竹继续火上浇油。
 
“……”桃九圈也不转了,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干脆利落地一转身就往自己窝里钻,刚钻一半才发现葫芦没捡,急急忙忙回头捡了就走。
 
“桃九,你怕什么?”玉棠有些纳闷,这只桃花妖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怎么怂成这副模样了。
 
“你们不懂!”桃九回头看着他们一脸我想死的表情。哪知湖离忽然睁大了一双眼睛惊呼道:“桃九哥哥!”
 
“做什……额!”某只妖始料未及地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桃九懵了,无比僵硬地一寸一寸转过自己的脖子,突然觉得自己长眠不醒才是上上之策。
 
长亭仍旧穿着那身淡蓝色的道袍,身背一把银白色的长剑面无表情地立于那棵细瘦的桃树前,负在身后的左手食指却无意识地微微颤动着。仍旧带着热意的秋风吹动着他的道袍与剑穗轻轻飘荡。
 
“小九,在下说过不捉你。”长亭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桃九忽然反应过来蹬蹬蹬地倒退了好几步,跳脚:“小九?谁是你小九!”他回头看看身后的三只妖又看看道士,泄气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捏着手中的葫芦问:“找我这么久,有事?”
 
“嗯。”长亭轻轻地应了一声,走到坐在地上的桃九跟前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弯腰递与他,“喝酒伤身。此乃在下门中朝露,于你修为甚有益处。”
 
第16章
 
桃九已是第二次从这道士的口中听到喝酒伤身这四个字,虽没有第一次那般不可置信,却仍旧气得脚趾头都在发抖!想他桃九活了三百余年,除了打不过臭和尚而被逼着打坐念经修功德,何时被人如此逼着去做一件事?连臭和尚都不过问他喝酒的事儿!
 
他这回是真的动怒了,谁不让他喝酒,他就能真的和谁急。
 
桃九仰头看着道士伸向自己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倒是颇为养眼,奈何这手的主人忒让人生厌。
 
“这位道士,真是难为你为这玩意儿等了我三个月,桃九真真是消受不起,慢走不送!”说出口的话咬牙切齿中带着怒意。
 
长亭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瓷瓶放在他身边,便直起身缓缓走出了桃林。
 
君竹湖离与玉棠看见人走了,才走到桃九的身边,桃九捡起瓷瓶将它抛给了奶娃娃,“赏你了,碍眼。”看着其他两只妖一脸饥渴的表情,无语:“又怎么了?”
 
“你个暴殄天物的,可知这是何物?”君竹伸出食指点着桃九的脑袋,一脸痛心疾首。
 
“当然知道!”桃九拍开自己头上的爪子,不胜厌烦,“那臭道士不是说了么?涨修为的。”
 
君竹:“……”也就这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晓得贪杯瞌睡的妖相信这东西真是用来涨修为的!
 
因瓷瓶是透明的,里面盛着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七彩流光,君竹一看便知,这露水的确是朝露没错,却是在凡间最难得的仙铃露。何为仙铃露?便是在每日清晨寅时末卯时初时一滴一滴采集所得的,时辰分毫差不得,还不能是普通花草上的露水,须得是经由灵泉水日日浇灌的仙铃兰,而每株仙铃兰却偏偏只长一片叶子,此种花草几乎已在凡间绝迹。
 
喝下之后不仅能涨修为,更能温筋养脉护魂魄,这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宝贝儿,桃九竟然还不要,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而奶娃娃伸着肉嘟嘟的双手小心地接过瓷瓶,一副不敢要又舍不得不要的神情,看得桃九差点笑了,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湖离的小脑袋放缓了语气:“小离,拿着吧,你桃九哥哥用不着。”
 
“为什么呀?”湖离有些不能理解。
 
桃九看着奶娃娃,又抬头看看君竹与玉棠,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我不愿成仙。”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桃林,几近垂地的墨色青丝与宽大的衣袍在风中交织成一片黑白。
 
三只妖面面相觑片刻,良久之后,君竹摇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对着湖离道:“既是如此,你便收着吧。”
 
湖离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胸口的乾坤兜里,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君竹哥哥,玉棠姐姐,桃九哥哥为什么不愿意成仙?”
 
“谁又知道呢……”玉棠皱眉望着桃九离去的背影,揪了一把奶娃娃的冲天小辫子轻声回道。
 
“那我也不成仙了,小离要一直陪着桃九哥哥!”湖离扯回自己的小辫子,对着君竹玉棠信誓旦旦。
 
殊不知——一语成谶。
 
第17章
 
日头高挂在万里无云的苍穹之上,初秋时节的微风仍旧带着燥热。远处姑苏山上的漫山枫叶渐渐染上绯红,映照着碧绿的常青与泛黄的水杉,好似一幅被泼了三色的绝妙画作。
 
远处山顶的千隐寺时不时传来悠远浑厚的钟声,三三两两的人群陆陆续续地从寺中下来或上去,有人愁眉有人喜笑亦有人羞答答,人间百态似乎都汇聚在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间。
 
桃九倚在林边的一棵桃树上看着听着这秋日的喧嚣,胸口的不适迫得他紧紧皱着眉头。他原本是打算去寺里找臭和尚的,他来找自己不外乎是为了修功德的事儿,哪知才走到桃林边,消失了许久的那股烦闷又重新郁结住了他的心脉。
 
桃九有些纳闷,一张精致的小脸纠结成了一团。三百余年来,他依稀记得只有在做完某个梦之后才会短暂地出现这样的状况。
 
“哎,真是被君竹说对了,撞道士比撞邪更可怕……”桃九浑身无力地歪在桃树上轻轻阖上了眼,阵阵温热的秋风从山间吹来,绣着朵朵翻飞桃花的白色衣袍在风中鼓荡。墨色青丝飞扬,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光洁饱满的额头。
 
桃九自化成人形时起眉间便有一朵桃花印记。此朵桃花印记被好奇心最重的湖离仔仔细细地数过,不多不少正有九片精致小巧的花瓣。
 
而此时,他眉间的那抹印记却突兀地浮现出几缕淡粉色的流光,映衬得他原本如清风明月般的眉眼染上了几丝妖冶,浓密如蒲扇的长睫微微颤动间勾溢出万千风情。
 
倚在树上的桃九已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自己被裹在一层软软的棉絮之中轻飘飘地没有一丝儿重量。一阵风袭来、就被吹成圆圆的一团直往日头的方向打着圈儿滚去。
 
桃九意识本就有些混沌,这下一翻滚更是晕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听到呼呼风声往耳朵里头灌,真真让他想找个地儿好好吐上一吐。好不容易等风声停了,感觉自己也不滚了,桃九挣扎地睁开双眼打量四周,视线可及之处的一切却都让他觉得有种没来由的熟悉感。
 
桃九晕着脑袋想了半天,视线一晃扫到“北天门”三个泛着金光的大字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睡着了,做了一个已有两百年不曾做过的梦。
 
“奇怪……今天的仙界怎么如此热闹……”桃九一路熟门熟路地往瑶池走去,一边看着自己身边来来往往的大仙小仙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模样习以为常。
 
桃九做妖满打满算已有三百余年,在他刚化成人形的一百年内便数次梦到自己身处仙雾缭绕之中,耳边是寂寂无声。偶尔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也看不到自己,而他明明能看到偶尔经过之人在张嘴说话,耳朵却听不到,以及他不论从北天门的哪个方向走,都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水池子以及满池璀璨的金色莲花。
 
不远处的朱楼碧瓦似乎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边。
 
后来桃九这梦做的次数多了些,便发现自己只能和池子中生了灵智的一朵金莲说话。金莲告诉他这里是仙界而这池子便是瑶池,于是桃九每次做梦便会往瑶池走上一遭,听着金莲说着仙界的八卦等梦醒。
 
桃九虽听得乏味,之后的两百年却再也没梦到自己来仙界,而在仅有数次的梦中,他从金莲口中听到最多的一个名字便是——凤炎神君。
 
第18章
 
桃九记性向来不太好,也只堪堪听了一个大概。
 
据说这位凤炎神君是整个仙界仅剩的唯一一只凤凰,是最为丰神俊朗的一位神君,在仙界四位神君之中的仙号也是最长的。
 
当时桃九难得好奇,便问:“是何仙号?”结果金莲沉默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忘了。”
 
“……”
 
“不光是我记不住,估摸着连赐予他仙号的仙帝也记不住!”金莲的口气很笃定,惹得桃九心里痒得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般:“为何记不住?”
 
“哎,还不是因为仙号太长了么?凤炎神君在仙界的阶位仅次于仙帝和仙后,若是记性不好记错了,再当着他面叫错了……唔,所以仙界不管是神君仙君真君元君,大大小小的仙都一致叫一声凤炎神君,总归是不会错就是了,嘻嘻……”
 
之后那朵聒噪的金莲便一直说着关于这位凤炎神君的大事小事,活似这抹还未长脚的灵智亲眼见着了一般。
 
比如凤炎神君前一阵子莫名被一只面皮比北天门前的石台子还厚的小仙缠上了,天天跟在神君后面跑,结果被神君一巴掌挥到了九霄云外;比如凤炎神君将一位刚刚从凡界飞升上来的无名小仙收为了座下弟子,简直闪瞎了仙界所有仙家们的眼,要知道这位神君可是从来不收弟子的云云云云……
 
桃九觉得在自己梦里竟然碰到了一个比臭和尚还要啰嗦的东西真真是流年不利,奈何就是醒不过来。而每当提起其余仙家,金莲都是一句话带过,如:月老最近总是绑错姻缘线,快成老糊涂仙了,其余几位神君真是一个比一个古板,除了北灵神君老是拿着他的龟壳当宝贝等等等……
 
至此桃九晓得了金莲只对凤炎神君情有独钟,以及这凤炎神君的性子定是特别不好相与的那种。
 
如今桃九已有两百来年未曾梦到仙界,再次梦到却发现这次梦里的仙界比之以往的冷清大为不同。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在薄薄的缭绕仙雾中,仙家们驾着云头从桃九头顶掠过,划下一道道彩色流光,仙婢们双手捧着琉璃圆盘往瑶池的方向匆匆行去,盘中托着一只只玉色的酒壶。
 
桃九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有些怔愣出神,心脉中郁结的烦闷却忽然铺天盖地得向他袭来!
 
“唔……好痛!”桃九抬起右手扶着额头,来不及去细想便跌跌撞撞地往瑶池跑去。
 
等他跑到瑶池边远远看到一位身着大红色喜袍的男子时,双腿霎时一软就跌倒在池边。桃九甚至来不及看清那男子的眉眼与站在他身边同样是一身大红色喜袍的人是何模样时,额头的剧痛伴随着心脉郁结的烦闷几乎将他整个身体都撕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桃九满头大汗地睁开双眼、软绵无力地勉强直起身子,忘记自己倚在桃树上的某只妖直接啪叽一声摔到了地上。
 
“……”桃九抬头看看四周,又看看眼前的桃林,才想起自己该是在树上睡着了。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幕上闪着寥寥几颗星子,蛐蛐儿唧唧吱吱的躲在草叶间鸣叫着。桃九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打理着脑中的一团乱麻,却扯不到最关键的那根麻绳头,只迷迷糊糊记得自己睡着了,然后呢……哦,睡傻了,摔下树了。
 
然而全身上下虽乏得厉害,一直郁结在心脉上的烦闷却是莫名地彻底散去了。
 
第19章
 
桃九闭着眼睛躺在树下好一阵子,等身上有了一些力气才撑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算算时辰还不算太晚,懒得再去找那臭和尚,径直往姑苏城打酒去了。
 
桃林深处的湖边,湖离化成人形坐在岸上,两只小小的脚丫子浸在湖水里一下一下划拉着。
 
君竹与玉棠难得没有斗嘴,沉默地看着奶娃娃皱着小眉毛将湖水划拉得哗哗作响。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余碧青的桃叶在风中留下一阵阵窸窣轻响。
 
姑苏山顶上千隐寺内鼎沸了一个白日的人声随着夜幕渐渐寂静下来,大雄宝殿内依旧燃着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不甚明亮的灯火映照着大殿外的青石板。
 
菩提树下,念尘仍旧在盘膝打坐,不远处廊檐下影影绰绰的烛光将他的脸映照地忽明忽暗。
 
离寺庙十里之外的姑苏城,一位身穿淡蓝色道袍身背长剑的男子正负手立于姑苏高高的城墙之上,看着渐渐湮灭下来的万家灯火出神。
 
凡尘俗世已随着天上银钩的东升西落陷入了沉寂与安详。
 
与凡世的静谧相比,九重天之上的仙界却因某位的怒火掀起了风浪。
 
今儿个是凤炎神君与穆垗元君结仙契的日子,若是搁在凡间便是相当于成亲了。只要提到这位神君的事儿,在仙界囫囵拎出一个仙家就能张口说上几段八卦段子。
 
过于枯燥的日子让仙界随便发生点儿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便能叫那些无聊了几千几百年的仙家们津津乐道好一阵子。
 
而今日在说到这位凤炎神君之时,让所有仙家们在仰慕之余也得大跌眼镜,只因与他结仙契的竟是他收的小徒弟!
 
奈何人家神君法力高本事大,硬是逼得仙帝点了头答应挑个日子,你俩爱怎么怎么去。于是今日的仙界一众仙家应邀了神君的帖子,都纷纷怀着复杂的心情去瑶池走上了一遭。
 
哪知这一遭还真是没白走。
 
瑶池边,一身大红喜袍的凤炎神君让一干女仙家纷纷碎了一颗玻璃心。一头暗红色的长发松散地绾在脑后,长若流水的发丝光滑垂顺如上好的丝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透着冷俊,几乎斜飞入鬓的双眉下是一双勾人夺魄却凌厉无比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鼻若悬胆,双唇却有些偏薄,唇色也是极淡。尽管今日结仙契,面皮却绷得比之平日里更加严肃。
 
往日的凤炎神君永远都是一身玄色衣袍,如今换了红色,衬着挺拔修长的身形,真真是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直让一干仙家不敢直视。
 
而他身边的男子身形较他矮了许多看着有些瘦弱,同他一般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一头墨色的青丝绾得整齐,长眉若柳,鼻梁挺直,桃花眼,小巧的菱形双唇,皮肤透着白皙。
 
“咦,真是好生奇怪,这个小元君怎么生得与那桃妖如此相似?就是额间少了枚印记……”瑶池里生了灵智的那朵金莲看着池边的穆垗元君,晃着身子小声地嘀咕道。
 
在离得瑶池稍微远些的地方,一位银发紫袍的男子晃着手中的折扇眯着眼笑道:“话说这穆垗元君倒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你这眼瞎的毛病什么时候落下的?”紫袍男子身边打扮妖艳的女子凶悍地双手叉腰皱着眉宇,又抬眼瞧着远处身着红袍的凤炎与穆垗,撇着嘴角有些不悦。
 
“蝶染,你这是嫉妒吧?”
 
“哎哟,岁星仙君,本仙君与你可不熟!”名唤蝶染的女子不悦更甚。
 
第20章
 
“好好好,荧惑仙君。”男子用折扇掩去了半张脸,偷偷咧着嘴角笑:“这仙界难得热闹一番,你看看,琼浆玉露与那仙桃平时可是碰不着的,凤炎神君好生大方了一回,咱俩也别搁这杵着了。”
 
“本仙君可不愿凑这热闹,当初、当初要不是他死皮赖脸地求着……”
 
“行了行了,当初打也打了,你也莫恼了。”岁星仙君有些无奈,压低嗓音说道:“事情都过去了几百年……既然凤炎神君都愿意结这仙契,我们何必要这般计较?”
 
“哼……”蝶染压着心里的火气,拍开靠过来的岁星仙君扭头就往回走,真真是眼不见为净。
 
哪知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得瑶池边传来一阵阵嘈杂与惊呼,还未待她反应过来,狂风夹杂着无边仙力从瑶池边一圈圈荡漾开来,蝶染承受不住,亏得岁星仙君扶了一把,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怎么回事?”
 
“唉,你自己看吧。”岁星仙君挥动折扇筑起一道仙障,勉强抵挡着源源不断夹杂着仙力的狂风,苦笑着摇摇头。
 
蝶染站直身子看向瑶池,登时愣住了,瑶池边早已是仙仰树翻一片狼藉。仙家们几乎没有一个能承受地住凤炎神君的仙力,没反应过来的霎时被吹向了九霄云外,桌案酒壶碎成了齑粉。而一身红袍的凤炎神君怀里抱着的穆垗元君却渐渐化为了一片虚无!
 
“这可真是一场好戏。”蝶染呆愣过后掩嘴轻笑。
 
“……”岁星仙君果断拖着幸灾乐祸的荧惑仙君走了,暴怒中的凤炎神君可是不能惹的!
 
这厢瑶池边的风终于是停了,一众苦苦支撑的仙家们松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一幕面面相觑,这仙契还未结呢,怎么这穆垗元君就没了?纷纷以眼神交流着心中熊熊燃烧的八卦因子,面皮上却绷得格外痛心严肃,纷纷上前道:“凤炎神君,这……”
 
凤炎抬起一双通红的双眼,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紧紧抿着的双唇几乎已经泛白,良久之后却一言不发地走了。
 
“奇也怪哉,你们看清楚没有?这穆垗元君……”
 
“唔……按这情况看来,似乎是魂魄与仙身都一齐消逝了,怕是救不回来了。”
 
“本真君怎么觉着穆垗元君好像化成了一片花瓣来着?”
 
“咦?当真当真?”
 
“哎,当时那么乱,谁看的清,八成是看花了眼。”
 
这厢仙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交谈着,那厢的凤炎已回到了自己的仙殿,看着殿中垂着的大红色珠帘神色怔愣。
 
“怎么会这样……”薄薄的双唇轻启,嗓音却无比沙哑暗沉。
 
“凤炎神君?”被急召到仙殿的北灵神君看着凤炎失神的模样,嘴角有些抽搐,原本他正往瑶池赶呢,结果正飞到一半就碰到了回来的各位仙家,一问才知道出事了,立马改道往凤炎的仙殿飞,一路收到了十八道传音。
 
第21章
 
整整十八道!他脚程慢是整个仙界众所周知的,一道就够了,他耳朵没聋,能听见的好不好?
 
等他紧赶慢赶地到了,结果就看见某只凤凰在出神,压根就没有打算理他的意思。
 
“凤炎神君?”北灵颇无奈地继续开口,“看你这样,本神君要不改天再来?”
 
“龟壳留下。”凤炎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开口道。
 
北灵一愣,差点跳脚:“休想!你要算什么我给你算!别想打我龟壳的主意!”北灵连自称都不用了,可见有多宝贝他的龟壳。
 
“好。”凤炎伸出左手摊开掌心,一枚淡粉色的桃花瓣静静躺在上面,“算吧。”
 
“……”北灵看看花瓣再看看凤炎,不确定道:“你家的小心肝不是从凡界飞升上来的吗?怎么……”
 
“算不算?”凤炎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北灵被那眼神看得全身都发凉,急忙从乾坤袋中掏出他的龟壳,“算!算什么?”
 
“方位。”
 
“……”仙身都没了哪来的方位?!北灵只好硬着头皮拿过花瓣将它塞进龟壳,龟壳随之发出淡淡的流光不停地在他手中晃动。
 
片刻之后才慢慢趋于静止。
 
“如何?”凤炎一双丹凤眼仍旧泛着微红,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庞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与不近人情。
 
“咦?”北灵收了龟壳将桃花瓣还给凤炎,眨巴眨巴眼有些奇怪:“怎么会在凡界?”
 
凡界?凤炎眯着眼思索片刻,转身回寝殿换了一身玄色衣袍,一把拉起北灵就往南门天行去。
 
“等等等等!你要找你家小心肝自己去,拉着本神君作甚?”
 
“行,把龟壳留下,你可以不去!”
 
“……”北灵蔫了,乖乖地蹭上了凤炎的云头。
 
凌霄宝殿之内,仙帝看着水镜中的一幕一幕感觉特别糟心,长长的白色山羊胡都被他气得一跷一跷地,看着颇为滑稽。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仙帝收了水镜看着殿中跪着的一干仙家,想起了之前的一干往事,头更疼了!“华莲神君,你亲自去一趟婆娑,告知释迦就言凤炎已下界。他理应会明白的。”
 
华莲神君有些莫名,这凤炎拉着北灵按着卦象去了凡界,与佛界又有何干系?而且婆娑世界与仙界有些远,一来一回怕是得好几天,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到时候凤炎他们估摸着已经回来。
 
仙帝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立马改口:“罢了罢了,都散了吧。”
 
一干仙家退出了凌霄宝殿,边走边交首接耳。
 
“话说凤炎神君果真下界去了?”
 
“千真万确是事儿啊,南天门的守将都看见了来着,不过这神君下界为何要通知婆娑世界的那位?”
 
“谁晓得呢,不过本真君之前去婆娑参加法会,偶然听得那位似乎收了一位弟子……”
 
“这两者又有何干系?”
 
“这也就只有仙帝才知晓个中缘由了吧……”
 
这厢无聊的众仙家们正你一言我一句地八卦着,凌霄宝殿里的仙帝却无比的头疼!但他再头疼,凤炎与北灵已是匆匆赶到了凡界。
 
第22章
 
桃九从姑苏打酒回来后就躲进了自己的窝里睡觉。虽然心脉中郁结的烦闷已经彻底消散,整只妖却还是觉得不得劲,全身乏力得只想昏昏欲睡。
 
君竹他们在湖边等了三天才看见桃九一脸倦容地爬了起来,湖离见他现出身形立马高兴地扑了上去,抱住桃九的腿道:“桃九哥哥桃九哥哥!咦?”
 
奶娃娃仰头看着桃九,又回头看着君竹与玉棠,有些纳闷:“君竹哥哥,你们看桃九哥哥是不是有些奇怪?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啊,难不成变丑了?”玉棠打趣道,又仔仔细细看着桃九,“好像是有点……”
 
“糟了,桃九!你到底做什么去了?你额间的桃花印记呢?”君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立马将挂在桃九腿上的湖离拎开,以自身修为在他经脉中探查了一番并没发现任何不妥,语气却仍有些惊慌。
 
玉棠与湖离听了君竹的话看向桃九的眉间,果然发现在他饱满光滑的额头上,原本该有个桃花印记的地方现如今已空空如也,仿似那抹印记从来都不曾出现一般。
 
“嗯?什么桃花什么印记?”桃九仍旧有些迷糊,用宽大的衣袍袖口掩了嘴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大惊小怪的作甚?没了就没了呗。”
 
君竹对他这个除了喝酒打盹儿凡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性子真真是没话说了,转头对玉棠道:“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们看着他,我上一趟山。”
 
“你要去找念尘方丈吗?”湖离仰着小脑袋看着君竹,有些奇怪:“找他有什么用呀?”
 
“你们不知道吗?念尘方丈是桃九的师尊,他徒弟如若出了什么事情我可担待不起。”君竹说完就走了,剩下身后两只目瞪口呆的妖。
 
“桃九,你什么时候拜的师?”玉棠与湖离都有些呆愣了。
 
“咦……我没跟你俩说过吗?都是被逼的好么,反正我是从来没喊过师尊。对了,我的桃花印记真的没了?”桃九走到湖边往水中看了一眼,果然发现额头光光如也,“奇怪,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做妖糊涂成这样还真是少见。
 
而那边君竹匆匆上了山,远远就看见在菩提树下打坐的念尘。
 
念尘依旧着了一身朱红色的袈裟,脖间带着的菩提子上坠于后颈处的红色流苏随着轻风扬起一抹抹小小的弧度,腕间缠着的佛珠散着金色的佛光,衬得念尘淡然的眉眼间泛着浅浅的光晕。
 
“念尘方丈。”君竹有些畏惧那佛光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规规矩矩行了礼便开口道:“桃九他好像出事了。”
 
一直打坐的念尘听了君竹的话才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眼,“何事?”
 
“他……他眉间的桃花印记没了……”君竹说完就看见念尘突然踉跄着站了起来,那自君竹见着他开始便始终云淡风轻的模样瞬间便被慌乱恍惚代替。
 
“念尘方丈,桃九他……“君竹远远瞧见念尘的脸色心下蓦然一紧,结果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菩提树下已不见了那抹红色的身影。他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赶回了桃林,却又在林边撞见了极其不想见的一个人。
 
第23章
 
“你怎么又来了?”君竹脸色着实不大好。
 
“在下找小九。”来人正是长亭,此时他左手负于身后,一张俊朗的脸上是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
 
“不必了。桃林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长亭定定地看着他半响,才道:“既如此、烦请君公子转告小九……”
 
“没空!”君竹尤记得桃九自撞见这个道士起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不管是不是他的原因,桃九终归是出了事。
 
君竹不想再与他费口舌,直接一挥衣袖在桃林边打上一层结界转身就走。长亭站在结界外抿着唇不作声,看着君竹的背影皱眉若有所思。
 
而此时的念尘刚刚赶到桃林深处,看着桃九与湖离玉棠打闹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闭了闭眼,掩去眸中深不见底的悲痛,暗想到底他这般执着到底是对?还是错?
 
如若当初他随了他的意……任他生死都不管不顾……
 
念尘咽下嘴里泛起的苦涩。阿九,阿九……八世人生苦你难道都未参透么?
 
“咦,是念尘方丈!桃九哥哥你师尊来了!”奶娃娃眼尖,看见不远处的红色身影立马跑到桃九身边挂在了他腿上。
 
桃九撇撇嘴不想理会那臭和尚,将缠在他身上的奶娃娃一脚踢开便走到湖边席地而坐,皱着秀气的眉毛不作声。
 
湖离瞧着桃九脸色不好,挨着他坐下乖乖地闭了嘴。玉棠有些无奈,站在原地行了礼,“念尘方丈,君竹应该都与您说了,桃九他额间的桃花印记不知怎的消失了。”
 
“我已知晓。”念尘缓步走到桃九身后轻唤道:“阿九……”
 
“你别跟我啰嗦我不想听,印记没了就没了!你们一个个都这般作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桃九正不耐烦呢,耳边听得玉棠一声惊呼,回头一看却发现君竹满身是血地跌跌撞撞跑进了桃林!
 
“君竹哥哥你怎么了?”湖离最先反应过来,带着哭腔直奔过去,一张圆脸都吓白了。桃九也被吓得不轻!在这姑苏城内外,能伤君竹的人就在他边上,而那道士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打伤他。
 
“……好像下手重了些,怎的如此不经打?”正当时、林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年轻男子懊恼的声音,紧接着一黑一白两抹身影随之现出了身形。
 
桃九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左边的男子穿着一身纯白的衣袍,身量修长高挑,墨色青丝高高绾起,剑眉星目,手中还捧着一只龟壳。
 
而右边的男子却丰神俊朗得不似凡尘之人,一身玄色衣衫,身形挺拔,身量比白衣男子还要高些,一头暗红色的发丝松散地绾在脑后,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丹凤眼格外夺人心魄,双唇有些薄。
 
桃九一看见那人,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等等!桃九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小心肝颤了颤,指着那着了一身玄色衣袍的人道:“凤、凤炎神君?!”
 
君竹玉棠与湖离刷地扭头看着桃九,念尘脚下一晃差点没稳住身子。
 
“阿九!你……”
 
“啊,难道猜错了?”桃九一脸无辜,“我记得梦里的那朵聒噪金莲就是这么形容的来着。”
 
“……”三只妖彻底无语了。念尘却暗暗松了一口气,皱眉看着眼前的两人,心里莫名泛起了不悦。
 
“咦,这只小桃妖眼力不错猜对了,他就是凤炎神君。要不要猜猜本神君是哪位?”
 
君竹玉棠和湖离傻了。
 
“拿着龟壳的,难不成是北灵那只乌龟?”桃九细细回想着两百年前梦中金莲的话,此人又自称神君,难得记性好了一回犹犹豫豫地开口。
 
“……”北灵嘴角的笑意僵了,扭头看着凤炎板着脸传音道:“卦象指的就是这里。”
 
这两位,的的确确是依着卦象下了凡界的凤炎与北灵。
 
凤炎初初看到桃九之时心下一惊,穆垗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细看之下才意识到只是相似。他心烦意乱地皱眉细细思索,却是越想越是理不清烦乱的思绪。
 
第24章
 
桃九有些不开心,他喜静,平日里桃林中来赏花吟诗对月的凡人多些,就会躲进自己窝里。另外三只除了湖离不怕闹,君竹与玉棠的性子与他颇为相似,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
 
可今日的桃林人妖仙几乎给全齐了,对方还来者不善。
 
此时玉棠与湖离扶着君竹去了湖对面的竹边疗伤,桃九与念尘站在桃树下与北灵凤炎对峙。偏偏还感知到某个臭道士因着结界被北灵破了没脸没皮地来了。
 
凤炎自明白桃九并不是穆垗之后就一直在看他身后站着的念尘,凡人的命数在他们眼中一眼就可堪破,但此人明明只是凡人之躯,其命数他却偏生无法参透。
 
“卦象如何了?”凤炎皱眉暗自与北灵传音。
 
“凤炎神君,你我私自下界已是违反了仙界条例,你当真要乱了人间气运?”北灵一直都知道这只凤凰将穆垗元君看得有多重,在仙界他如何为之自有条例束着,但若他无故扰了凡间的运数罪过就真的大了。
 
“废话少言,出了任何事自有本神君担着。”
 
“好,卦象所指便是那只桃花妖。你眼睛好使的吧?他与穆垗元君生得这般相像……”北灵颇为诧异地看着桃九,觉得他这趟下界不惹一身麻烦注定是不太可能了。
 
凤炎抿了抿唇,“先抓回仙界再说。”
 
“什么?你是不是被你家小心肝刺激大了?随随便便就将凡界还未成仙的妖抓回仙界?再说本神君只说了他可能……”
 
结果北灵的传音还未说完,凤炎就不耐烦的动手了。他原身乃是凤凰,仙力之中还夹杂着绯色的火焰,几乎可将整个桃林都化为灰烬。
 
君竹他们在对岸束手无策,他被桃九口中所说的北灵神君一掌就差点碎了妖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边神焰朝着桃九的面门呼啸而去。
 
“桃九小心!”
 
“桃九哥哥!”湖离从未见过此番阵仗,喊出口的稚嫩嗓音抖得不成样。
 
桃九的预感一向准的很、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了,那绯色的滚烫火焰中带着的仙力还未靠近便逼得他呕出一口心头血,勉强撑起一道结界,看着从林外踏剑而来的长亭吼道:“臭道士你凑什么热闹!”
 
“小九!”长亭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了一瞬。
 
念尘站在桃九身后自看到凤炎动手起心中的不悦便更甚。他如今的肉身借用的不过是凡人之躯,修了三百年的佛法对付君竹他们自是绰绰有余,却奈何不了仙界之人。
 
桃九的结界撑得颇为勉强,凤炎眼见这桃花妖的性子如此之倔,在三分仙力之上又加上了两分。
 
“噗!”桃九几乎呕尽了心头血!嘭地一声,随着结界的破碎、熊熊烈火瞬间将他吞噬!
 
“阿九!!”念尘蓦然抬起眼定定地看向凤炎与之传音道:“凤炎!你竟当真下狠手?阿九若出了事,休怪本尊再将你锁进炼神塔一百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狠厉。
 
凤炎心下一惊立马收了仙力。桃九却已是陷入了昏迷。
 
“小九!”长亭生生止住了伸向袖中的手上前将桃九打横抱起,倚在不远处的树边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的仙铃露喂进他的嘴里。
 
“桃九哥哥!”湖离圆圆的包子脸上满是泪痕,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而君竹与玉棠走到桃九身边之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第25章
 
凤炎恍惚之间回忆起被关在炼神塔中的那一百年,一双丹凤眼红的几乎滴血:“哈哈哈!阿九?阿九?本神君道谁能让您这般护着!原来是他……”
 
北灵看着凤炎笑得一脸癫狂的模样差些就想用龟壳把他敲晕了事:“凤炎你疯了!冷静一点!”
 
“冷静?你叫本神君如何冷静?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知不知道?!”凤炎几乎被心里潜藏的怨气淹没。
 
“不管是谁你都别胡来!不由分说将人打成这般模样也就算了,你……”
 
凤炎红着眼不说话。
 
念尘走到两人跟前,冷着脸看着凤炎:“凤炎,一干往事本尊可以不予你再次追究,但你将阿九带回仙界也是无济于事。”
 
凤炎低着头不作声。
 
念尘顿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道:“若你真想知道个中缘由,本尊便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与你听,如何?”
 
凤炎抬头看着念尘,终于渐渐冷静下来,犹豫片刻才朝着他规规矩矩行了佛礼:“多谢尊者愿意告知。”
 
北灵懵了,云里雾里得看着凤炎。
 
“若是本神君没猜错,他应该是婆娑世界释迦牟尼佛留在凡界的一抹分神。呵……真是没想到为了他,连这位都下了界。”凤炎向北灵传音,语气颇有些不屑。
 
“尊者。”北灵弯腰双手合十:“刚才多有冒犯。”他现如今深深觉得他的龟壳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念尘不再理会两人转身看向远处青山轻轻捻着手中的佛珠,良久之后才问道:“你下界可是因为那神魂俱散的穆垗元君?”
 
凤炎沉默良久才颔首:“正是。”
 
“那是因为阿九他生生将自己的九重神格散去了。”
 
“等等,你们口中说的阿九是不是就是那只桃花妖?”北灵奇怪:“妖哪里来的神格?”
 
“凤炎,你当初追问了本尊千万遍,如今你既已……他原是本尊座下收的一位弟子,本尊如何能不护着他?”念尘叹道:“细细算来,这是他第二次散去自己的神格,他当初说要下界历九世凡尘以求能放下,本尊应了……哪知八世人生苦他每历完一世,便偷偷散去一重神格,待到第九世意外被本尊知晓,便将他之前散去的神格重聚,连着最后一重封印在他额间,将他化为一朵桃花妖。”
 
凤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整个人都在细细颤抖!
 
“可这与穆垗元君又有何关系?”北灵还是不太明白。
 
“穆垗木兆。凤炎,你还是不懂么?”念尘将佛珠缠进腕间,转身看着他:“阿九额间的桃花印记原本是十朵花瓣,后来被他扯下一朵幻化为仙身,哪知……阿九散去神格,那片花瓣与神格本就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你若要他仙身重聚,只有让阿九重新历经九九雷劫成仙,重获神格方可。”
 
凤炎听完念尘的话,不自觉地将指甲掐入掌心,原来……原来如此……重聚穆垗仙身?呵……他势在必行!待他仙身重聚后……
 
“的确,神格重聚一遍已是极限,这回散去了就没法再找回,照理说他记忆都没了,好端端地又将神格散去作甚?”北灵越听越糊涂了。
 
“阿九虽没了记忆,却时常不自知地元神离体回仙界。”念尘叹气,到底何为放下何为放不下?
 
“许是因为……仙契。”凤炎闭上眼,穆垗把他作弄地可真是彻底!
 
“……”北灵哑了。
 
“而且他的记忆不是没了是被他自己封印了,封印在哪连本尊都无从得知。阿九如今也不愿意成仙,当初更是一心求死,不让自己魂飞魄散不罢休!依他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念尘说着,深深地看了凤炎一眼。
 
“那、凤炎神君,你要你家小心肝回来,就得千方百计助他成仙了。”北灵摊手,这到头来还是他自个儿的桃花债给惹的。
 
北灵依稀有些印象,当初的的确确是有一位小仙君时常跟在凤炎身后,只是后来却被仙帝他……
 
第26章
 
桃九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是酸软的,连骨头缝里都有一种烧灼感,几乎是连抬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呜呜~~桃九哥哥,你终于醒了!”湖离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直盯着桃九,看见他眼皮颤了颤,抬起肉嘟嘟的小胳膊抹去脸上的泪珠。
 
“小离……”桃九睁开眼就看见奶娃娃挂着眼泪鼻涕的包子脸,费力地勾起苍白的嘴角。看到君竹、玉棠和那臭道士围在自己身边一脸复杂与探究,纳闷:“你们……这般看着我作甚?”
 
念尘说话之时虽离得远,耐不住在场的妖和人耳力着实太好一字不落全给灌进了耳朵,只觉世事无常,生死变换沧海桑田,终究逃不过命数两个字。
 
“桃九,身体感觉如何?”玉棠有些担心,这只桃花妖向来没心没肺惯了,若有朝一日知晓了这一切不知道会怎么样,看那仙界神君的意思,不助了桃九成仙不会罢休。
 
“唔……还死不了,君竹你……”
 
“你就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君竹原本拦了长亭之后就准备回来,哪知才走到一半他们就破了结界硬生生闯进来!两人下界之后就敛了周身仙气,他自是认不出这两位的神君身份,结果一拦之下便被误伤。
 
君竹说完复又传音:“你要小心那凤炎神君。”
 
桃九早知那只凤凰不是个好相与的,以后躲着他便是了。哪知眼睛一转,便看到不远处的湖边站着念尘、北灵与凤炎三人。
 
“……”他有了一种特为不好的预感,他自问与仙界之人无甚瓜葛,这两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不仅伤了君竹还差点要了自己的命,简直就是无理可言。
 
桃九扶着树站起来,觉得就跟踩在一团棉花上一般头重脚轻,他是被仙力所伤,估摸着得有段时间才能好。
 
湖边三人见桃九醒了都不再说话。念尘走过来看着他:“跟我回千隐寺吧,那里方便养伤。”
 
“在桃林养伤有何不可?”桃九不大乐意。
 
“跟我回去,在寺中待伤好了,日后你若不愿再修功德,便不修。日后你若想出这姑苏,我不拦。如何?”念尘垂着墨黑色的眸子,淡淡开口。
 
“当真?”桃九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念尘笃定道。
 
“走吧,信你一回。”桃九心底乐了,回头对着君竹他们说:“待我伤好了就回来,到时候带着你们去凡间四处游历,如何?”
 
奶娃娃舍不得桃九,迈着小短腿小跑着过来照例抱住了他的一条腿:“桃九哥哥,小离要和你一起去!”
 
“你乖乖与君竹玉棠在桃林修炼,对了,我看君竹伤得不轻,上次给你的那什么朝露你记得分点给他,知道没?”
 
湖离撇着嘴角,“小离晓得了,那桃九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估摸着得好几个月。你怕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桃九有些无奈,湖离最是喜欢黏着他,三百年来除了他躲起来睡觉和上山,他一般走哪这尾鱼就会扭着光屁屁跟到哪,甚是难缠。
 
“好吧,桃九哥哥你好好养伤……”湖离万分不情愿地撒了手。
 
桃九看着奶娃娃的模样有些好笑。
 
“行了,你俩做甚弄得似生离死别一样,桃九,赶紧走吧。”玉棠挥挥手赶人。
 
桃九远远看了一眼站在桃树边一直都没说话的臭道士,抿着唇不说话,脑中蓦然浮现出一句话: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
 
“……”桃九摇摇头,转头对着念尘道:“走吧走吧。”
 
第27章
 
此时天色已渐晚,金乌往青山的那头徐徐沉落,大片大片的云朵被金色的霞光染上一层绯红。远处姑苏山上的常青依然青翠如玉,枫叶渐红,水杉却已彻底黄透,迎着微风飘落,堆积在从山脚蔓延至山顶的石阶上。
 
因着今日千隐寺未提前闭寺,前来烧香拜佛之人不少,桃九也没了力气直接往上飘,只能跟在念尘身后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吃力地往上走。
 
他依然习惯性地光着一双脚丫子,绣着桃花的白色衣袍显得过于宽大了些。每只妖在修成人形起,便可用自身的法力幻化衣衫,桃九的这件袍子便是以桃花化成的。
 
而凤炎与北灵特特隐了身形跟在他们身后。
 
“凤炎神君,你当真决定了?”北灵捧着他的龟壳,心情不甚美妙。
 
“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凤炎听完念尘所言后,心底到现在还在翻腾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使得他绷着一张面皮,不近人情之极。
 
“随你随你,唉,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样的情伤令这小桃妖要对自己这般心狠。对了,你是怎么认出那和尚真身的?”北灵一边叹气一边瞧着旁边那人的脸色。
 
凤炎面皮绷得愈加紧了,斜睨了一眼北灵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不说话。
 
北灵被他那一眼看得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的龟壳,立马缄口。
 
跟在念尘身后的桃九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忘记打酒了!
 
“你先回去,我要去趟姑苏城!”桃九说完就转身往回走。
 
跟在后面隐了身形的北灵觉得这桃花妖的性子好生奇怪,被仙气伤成这样竟然还有力气到处乱跑。
 
“阿九,等等。”念尘无奈:“你伤未好,做什么去?”
 
“打酒!”桃九一脸理所当然。
 
北灵:“……”
 
“你先回寺,我去帮你打。”
 
和尚要去帮他打酒?桃九乐了,干脆利落地从袖中摸出他的宝贝葫芦抛给了念尘:“十坛竹叶青,一滴都少不得。”然后又抖了抖袖子,抖出了几片桃花瓣,捏在手中晃晃手腕:“喏,酒钱。”
 
北灵:“……”
 
凤炎却觉得他这性子可当真是没变过,嗜酒如命,拿着桃花当酒钱,面皮比之当初更厚实了。
 
自己原先就是这么着了道,硬是没看出……
 
当初当初,呵……
 
凤炎暗暗闭上眼,掩去了眸中深不见底的复杂。
 
“嗯,你先回寺吧。”念尘接了葫芦和花瓣便往山下行去。而桃九咧着嘴角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蜿蜒曲折的石阶上,才慢吞吞地回了千隐寺,早已没心没肺地将凤炎与北灵两人抛到了脑后。
 
念尘走到僻静之处,看着现出身形的两人冷着脸道:“凤炎,天命不可违,你可是当真要逆天而行?”
 
“尊者,您不也盼着他能早日回到仙界么?不然当初何以会来到凡界,又守了他整整三百年?”凤炎双手负在身后,继续道:“本神君不过是借他重获神格之后能重聚小穆仙身,您想早日带着他回婆娑,若他成了仙,您我一举两得。不是么?”
 
“可是这小桃妖若是成仙之后恢复了记忆,凤炎神君你又将穆垗元君的仙身重新凝聚,这俩要是见着了,可就有得你受了。”北灵耸耸肩,颇有些幸灾乐祸。
 
“仙帝那处有一方天地镜,可看到一切过去之事,北灵你立刻回一趟仙界,看看他之前将记忆封印在何处。”
 
“找到之后呢?”北灵看着凤炎,眉头都皱成了疙瘩。
 
“将那记忆彻底抹去。”那着了一身玄色衣袍的人说得轻描淡写:“如此一来,他就算被迫成了仙,也永远想不起过去。”
 
北灵莫名觉得背后发凉,这两位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
 
凤炎说完之后,忽然对着念尘笑了起来,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着的眼尾蓦然之间勾勒出万千风华,“尊者,您若不愿,何以会问他讨了那酒葫芦与桃花瓣呢?嗯?”
 
第28章
 
念尘一愣,嘴里泛起无尽苦涩。他明明晓得阿九打酒用惯了自己身上的桃花,他明明晓得阿九一直以来懒散惯了,有人帮着他去打酒他定是求之不得,他明明知道……
 
可阿九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他无欲无求,四大皆空,偏偏所有的执念全系在了这一人身上,放不下、求不得……
 
念尘摊开右手,泛着玉色的酒葫与淡粉色的花瓣正静静躺在他白皙的掌心之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凤炎,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执于一念,定将受困于一念。这两样东西本尊可以给你,但他日你若悔了……”
 
“尊者多虑了,凤炎定当永不言悔!”
 
念尘定定地看着他,掌心的酒葫与花瓣被包裹在一圈泛着金光的圆形结界之中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凤炎跟前,他伸手接住,朝着念尘微微弯下了腰:“多谢尊者成全。”
 
念尘压下心头的苦涩转身离去,朱红色的袈裟在风中荡漾起一抹抹小小的弧度,“与其说成全了你,倒不如说成全的是我自己……”暗哑低沉的嗓音随着一阵带着些许微凉的秋风,散得无影无踪。
 
北灵僵硬地扭头看着凤炎,“这浑水本神君不怎么想趟……”
 
“我仙殿中的那株万年金蝶兰,如何?”
 
“……一言为定!”北灵接过凤炎手中的桃花瓣放入乾坤袋:“那我回仙界了,天上一天凡界一年,我估摸着一来一回加上找那封印,堪堪得须一天时间,这一年内你自己注意着莫出什么差错。”
 
“嗯。”
 
这厢凤炎在凡界助桃九成仙,那厢北灵神君为了那株觊觎了好几千年的金蝶兰匆匆回往仙界。若是换了其他的仙,一天时间确确是够了,奈何两人心急中忘记了北灵的原身乃是只玄龟,脚程乃仙界最慢之人,那腾云驾雾的本事真真是能心焦死人。
 
等北灵回到了仙界,立马就去凌霄宝殿觐见仙帝,顺便借天地镜。
 
“天地镜?”仙帝坐在殿内,翘着山羊胡糟心无比,这两位神君私自下界便罢了,若不扰了凡界的运数他可以不予追究,偏偏这两位的胆子也忒大了些,竟把主意打到了天地镜上,需知这镜子可知世间任何人妖仙的过去,哪是轻易就能借得的?
 
“北灵神君。”仙帝不悦道:“你可知天地镜的用途?”
 
“回仙帝,凤炎神君与我说起过,正因这镜子能堪破一切,我才来与仙帝您借这宝物一用,恳请仙帝恩准。”北灵站在殿中恭恭敬敬地作揖,语气中皆是万般无奈。
 
“哼,你俩真真是胆大,既是知道又为何要借?”
 
“这……可容北灵将事情细细与您道来?”
 
仙帝抚着山羊胡深思片刻,才犹豫道:“你且说来听听。”
 
北灵站在下首将自他与凤炎下界之后的种种一丝不落地说了,仙帝越听眉间的疙瘩皱得越紧,“你说释迦已同意了此事?”
 
“北灵不敢妄言。”
 
“罢了罢了。”仙帝挥手召出天地镜,“这一干往事也终归有一个了结。”
 
第29章
 
北灵站在镜子前,从乾坤袋中拿出桃花瓣施法将其融于镜中,原本光滑平静的镜面随之泛起层层波澜,仿若被人投了石子的湖面。
 
北灵神君看的颇为仔细,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心想为了那株万年金蝶兰辛苦些也是值得的。等涟漪渐渐淡去,镜面中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小娃娃正盘膝坐于一间宽大的佛殿中。
 
小娃娃一头柔顺光滑的青丝似是被泼了浓黑的墨水,蜿蜒在其纯白的衣袍上,黑白分明。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白皙透亮,脸颊两边晕染着一层淡淡的薄红。水灵的桃花眼泛着狡黠,左眼下还生着一枚绯红色的泪痣。睫毛浓墨纤长,高高挺挺的小鼻梁下樱红的双唇正开开合合说着什么。
 
而最为吸引人视线是小娃娃眉间淡粉色的桃花印记。
 
北灵呆愣了一瞬,继续目不转睛地看下去。
 
镜中画面一转,小娃娃已成了一位如谪仙般的男子。身形高挑秀雅,袍服雪白一尘不染,正歪着身子站在一颗菩提树下,熟稔地挽起宽大的衣袖毫不客气地揪着菩提叶子往袖中塞。
 
北灵着实被镜中的男子惊艳了一瞬,皱眉细细思索着,他模糊记得当初缠在凤炎身边的小仙君长得可不是这般模样……难道他记错了?
 
待北灵想细看之时,镜中的画面忽然有些不大连贯,好像被人生生截去了不少,本应在他记忆中的凤炎根本就未曾出现。
 
而最后呈现的画面却令北灵甚是眼熟,那是一道径直从两根粗壮的石柱之间蜿蜒至缭绕云层中的台阶,在石阶尽头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厚厚的石台子。
 
北天门?
 
北灵有些心惊胆战,仙界之人下到凡间或者是凡界之人成仙渡劫,都是自南天门上下。
 
这北天门是万万碰不得的!
 
原因无它,只因这北天门之下几乎堪比无间地狱,万里之下不仅仅熊熊业火经年不熄,还镇压着一尊噬魂噬骨的邪戾凶兽。从这里下到凡间不是不可,却是仙帝为了惩罚犯了重罪的仙界之人而设,一旦站上那石台,稍有不慎便会被下方的戾气灼伤,而一旦跳下,纵使有周身仙气护着也无用,剔仙根、剜仙骨、灭神格、消记忆……若是运气好些能够落到凡界,便从此是普普通通的凡人一个,再无望成仙……若是运气不好些,就会被那凶兽一口给吞了……
 
此石台名唤诛仙!
 
北灵看着镜中背对着镜面站在诛仙台上的男子,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这……还真如尊者所言,他不让自己魂飞魄散誓不罢休!
 
那人纯白的袍服此时沾尽尘埃,宽大的衣袖与下摆缠绕着墨色的青丝被九重天之上的风吹得上下翻飞,而蜿蜒的石阶之上则晕染着一道道殷红的血迹。
 
北灵看不见他的眉眼颇为捉急,哪知才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这哪是下界历九世凡尘?分明就是自寻死路!
 
北灵这回睁大了眼睛再不敢分神,却不料镜面中倏然泛起一层层涟漪,只堪堪能瞧见……
 
某位神君彻底傻了,他将记忆封印在了北天门之下?这叫他如何去找?跳、跳下去?这位小仙君当初能在跳下诛仙台后还有能力封印记忆保住神格,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仙帝与北灵一同看着,此时叹了口气挥手将天地镜收了,道:“如何?此番你也看见了,这要彻底抹去他的记忆,只怕是谁也无法做到。”
 
第30章
 
“这回这乱子可要出大了!”北灵愣了会儿神,也不敢再惦记那株万年金蝶兰,出了凌霄宝殿便匆匆飞往南天门,他得下界与凤炎支会一声,不想法子找到记忆将它彻底抹去,这小桃妖可万万成不得仙!
 
“轰隆隆~~~”蓦然之间,深紫色的雷电伴随着如泼了浓墨般的乌云在仙界上空渐渐聚拢,逐渐朝着北天门诛仙台的方向汇聚而去。
 
而某位神君离南天门堪堪只剩一步之遥。
 
北灵抬头细看,纳闷地喃喃自语道:“奇怪,有凡界之人飞升了?这雷劫怎么是往北天门去的!?”
 
声势浩大的狂风与雷电吸引得众仙家纷纷从自个儿仙殿内出来,惊悚得差点仰断了脖子,仙界虽已有几百年未有人飞升,但一旦有雷劫都是往南天门汇聚,这雷劫怎么偏生反了方向?
 
“若是本仙君未看错,那方位是该是……诛仙台?!!”
 
“确确如此!”
 
“这这……哪有在北天门渡劫的理?这飞升之人气运也忒差了些吧?估摸着雷劫还未历完就得折在那处了……”
 
这厢仙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惊异谈论着,那厢的深紫色雷电一道一道凶猛地往下砸落,不见丝毫停歇!
 
北灵突然反应过来,算了算时辰,一天时间早已过去!难不成是……
 
“!”某神君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再也不敢耽搁,卯足了劲往凡界飞去。
 
而九重天之上,伴着雷电的乌云却越聚越浓,几乎将整个仙界都笼罩在其中。飞升成仙经历的是九九雷劫,等顺利渡过之后所封的阶位乃是最低的元君,再往上便是星君、真君、仙君、神君。
 
而要提升阶位,经历的又是另一种雷劫,名曰……
 
“这是?神雷劫……?!”此时聚在乌云下方的仙家们骇目惊心!原本该是在南天门的雷劫生生聚在了北天门便就罢了,而这九九八十一道深紫色的雷电劈完就应该散去的黑云反倒愈加浓厚,甚至隐隐溢出缕缕金光!紧接着三十六道淡蓝色的雷电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震得下方的各仙家差点跌落云头!
 
“直……直接升星君了?!”一位仙家抖着嗓音惊喊出了声。
 
“不止……你、你们看!”
 
话音未落,又是连着四十九道雷迅猛劈下,颜色逐渐加深成了深蓝。狂风呼啸间震耳欲聋的雷声连绵不绝。
 
此时黑云中的金光一注注从云中穿射而出,几乎照亮了整个仙界,乌云的浓墨色却渐渐淡去,反而透出一抹抹淡淡的绯红……
 
目睹了眼前这一幕的仙家们瞠目结舌。
 
“这……这般劈法,莫不是要将那飞升之人劈得灰飞烟灭不成……”
 
“未必,神雷劫不停,便证明那人还没魂飞魄散!”
 
“……怎么会这般怪异……本仙君在仙界待了几万年,真真是未见过雷劫与神雷劫一同渡了的人……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此时深蓝色的雷电裹着金光依旧连绵不休,等四十九道劈完不到一盏茶的时辰,六十四道几乎泛着纯黑的神雷轰隆隆地齐齐落下!站在云头上的各仙家猝不及防、瞬间跌落在地面上。
 
风卷云涌一直都未停过,淡绯色的雷云渐渐成深绯、犹如染上了鲜血,这一幕连着一幕的转变令这场神雷劫充斥着妖冶与匪夷所思。
 
第31章
 
岁星仙君仍旧穿着紫袍摇着折扇与荧惑仙君自九九雷劫初始便站在北天门百步之遥处看着。
 
“啧啧……也不知是何人飞升竟弄出这般大的阵仗,阶位已升得和你我一般无二了都……”岁星听着响彻整个九重天的雷电,连手中的折扇都忘记了摇,瞪眼咋舌地与旁边的人说道。
 
“红色的雷云……怎么会如此怪异?”蝶染颇为不解,千千万万年以来不论是凡人渡九九雷劫或者是仙人渡神雷劫,雷云一般都是墨色,这……这绯红的雷云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雷劫不仅仅聚在了北天门,甚至是连仙阶都一起升了,出现如此颜色的雷云还真是不奇怪了。”
 
在两人说话间,仙帝正站在凌霄宝殿殿外的石阶上抚着山羊胡沉思。华莲神君与青玄神君正立在其身后,心中之惊骇令向来面皮上从没甚表情的两人眉宇紧紧拧着。
 
青玄是仙界四位神君里最为寡言少语的一位,此刻抿着唇不说话,华莲只得先开口问道:“仙帝,这……可要现在拟仙旨?”
 
“再等等吧,这神雷劫怕是还未渡完……”
 
“什么?难不成……”华莲神君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刚开口说出的话蓦然被苍穹之中石破天惊的雷声淹没。
 
此时此刻仙界的朱楼碧瓦被雷云映照地鲜红一片,绚丽的深绯与缕缕金光交织在一起,几乎已成墨色的粗壮雷龙风驰电掣地卷着泱泱狂风席卷而下,等六十四道神雷逐渐消散后,众仙家惊骇之时心想,一口气升到了仙君怕也是此人的极限了,需知渡神君的劫可不是那般容易的。
 
哪知不停歇的电闪雷鸣生生打了一众仙家的脸,须臾之间、淡粉色的桃花瓣从诛仙台边飘来,层层叠叠若只只展翅翻飞的小凤蝶,几乎迷了人的视线。
 
“桃花……是他?!”蝶染抖着嗓音揪住了岁星的衣袖,“木溪!是他!一定是他!”说完竟双手掩面低低地啜泣起来,“他……他终于……”
 
岁星红着眼眶一脸呆滞,甚至连手中的折扇都拿不稳,接住一片桃花瓣喃喃自语:“他……回来了……”
 
九九八十一道雷霆万钧气势磅礴地砸向诛仙台之下!
 
神君雷劫!
 
正当所有仙家为这惊心动魄的雷龙所骇时,一道道耀耀金光在天幕之上雷云之下缓缓书写开来,正是仙帝方才拟好的封神仙旨。
 
“这、这到底是何许人也?刚飞升便渡了神君雷劫获封了仙界神君阶位……”
 
“几万年了,这九重天之上终归还是有了第五位神君……”
 
“依这番奇景来看,飞升前在凡界必然不会是泛泛之辈吧……”
 
各仙家看着满眼飘飞的桃花瓣与渐渐归于寂静的天幕,对心底的惊诧哑口无言之余喟然唏嘘。
 
此时蝶染与岁星忍着内心的惊与喜对视一眼,立马飞身掠过前面围着的众人落在北天门前,正对着诛仙台的方位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
 
“荧惑仙君蝶染参见桃九神君,恭喜神君顺利渡劫重回仙界!”
 
“岁星仙君木溪参见桃九神君,恭喜神君顺利渡劫重回仙界!”
 
余下的一干仙家看着两人的所作所为蓦然反应过来,齐齐正对着北天门单膝跪地道:
 
“参见神君,恭喜神君顺利渡劫!”
 
“呵……”正当时,一阵带着讽刺的轻笑声从诛仙台上传来,紧接着着了一袭大红色衣袍的年轻男子略显瘦弱的身形慢慢在纷飞的桃花中显现。
 
第32章
 
凡界仍旧是一派祥和,姑苏山迎着微凉的秋风与沉沉的夜色陷入了寂静,千隐寺塔顶巨大的古老铜钟被四个小沙弥用钟杵敲响,发出一阵阵浑厚悠远的声响,一直传到了十里之外的姑苏城。
 
桃九慢悠悠地走到寺里,倚在黄墙边的菩提树上、听着远处大雄宝殿内的靡靡佛音昏昏入睡。
 
因着身上有伤,骨头缝里的烧灼感令他睡得不甚安稳,秀气的眉峰紧紧皱着,连双唇也泛着苍白。
 
天上的一弯银钩透过菩提树茂密枝叶的缝隙洒下皎洁的月光,令倚靠在树上的人隐在忽明忽暗中。
 
而念尘安静地盘膝坐在不远处黄墙根的阴影之下,一张淡然出尘的白净面皮绷得格外肃穆。
 
“尊者。”凤炎掐着时辰在他旁边现出身形传音,“十坛竹叶青、一滴不少。”说着从袖中掏出泛着玉色的酒葫芦,葫芦口上的如意扣因红色流苏的轻晃间折射出璀璨的流光。
 
念尘伸手接过后又听得凤炎继续道:“四千七百年的修为,一分不少。尊者可还满意?”
 
念尘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另外,此盒中的丹药可使两者修为融于一处。”凤炎摊开手掌,一个木盒渐渐现出精致小巧的轮廓,“尊者可一并连着酒让他服下。”
 
念尘紧抿着唇不说话,半响后才将木盒接过紧紧捏在手心,白皙手背上若隐若现出几根青色的筋脉。
 
凤炎将事情交代完便再次隐去了身形,沿着山门前的石阶往下行去,哪知才走了几步就捂着心口呕出一口鲜血!
 
他脚步踉跄地走到旁边扶着一株水杉,无力地靠坐在树根上。
 
“穆垗……”凤炎伸出右手,一片淡色的桃花瓣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等他成了仙,我就帮你重塑仙身,到时候……呵呵……”
 
说完仰头看着天幕上的银钩与寥寥几颗星子轻轻闭上了眼,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他终归还是寻到了……
 
桃九在树上睡得颇为不好受没多久就醒了过来,看到在菩提树下打坐的念尘,揉着惺忪的眼问:“我的酒打来没?”
 
“嗯。”念尘拿出酒葫芦伸手递与他,桃九咧着嘴角从树上跃下急吼吼地劈手夺了过来,生怕慢了一步这葫芦就能自己长脚跑了一般。
 
“唔……终于有酒喝了!”他立马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满足地眯起了一双桃花眼笑得就跟偷了腥的猫儿一样。
 
“不过……臭和尚你这竹叶青是搁哪里打的,怎么比起我之前喝过的味道截然不同?”某只对酒吹毛求疵的妖咂着嘴问道。
 
念尘全身僵了一瞬,“如何……不同?”
 
“好像酒味烈了不少。”桃九说完仰头又喝了一口,“不过……好喝多了!”
 
念尘不自觉地捻快了手中的佛珠,阖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阿九……阿九,你、莫要怪我……
 
“这是疗伤的丹药……你……服下吧,这样身子也会好受些。”念尘从袖中摸出凤炎给的木盒,盒子是以檀木雕成,还有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鼻尖。
 
桃九倚在菩提树下,知道自己这回伤得的确不轻,连个觉都睡不好了!他走过去拿起木盒未作犹豫便将里面的丹药塞进了嘴里,丹药一入口当即化作一股温润的水流涌进他的肺腑,顿感全身轻松了不少。
 
桃九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笑道:“药效不错,还有吗?我多吃几颗八成能好得快些!”
 
“……”念尘对这小徒弟也是无奈了。
 
“好了好了肯定没了,我睡觉去了,有事也别来吵我。”桃九说完便拎着酒葫往大雄宝殿后方行去,银白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而念尘僵着身子坐在菩提树下,望着桃九的背影久久都未曾放松下来。
 
第33章
 
桃九在后殿随意挑了一间厢房又顺手打上了结界,晕乎乎地倒在榻上,暗想这竹叶青果然够刚烈,连他都有些熬不住了……便卷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凤炎在树下歇息了一阵终于将心口翻腾的血腥气压了下去,隐去身形来到桃九的厢房内。结界随之晃动出一圈涟漪,却未惊醒榻上已睡熟了的人。
 
凤炎负手立在桌边,借着厢房内案桌上昏黄影绰的一豆灯火看着桃九白皙到几乎泛着透明的面庞,长眉若柳,鼻梁高挺,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起伏的呼吸微微颤动,仍旧有些苍白的双唇因沾了酒渍泛着光泽,手里还紧紧地捏着酒葫芦不肯撒手。
 
凤炎看着他与穆垗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心神恍惚间鬼使神差地走到榻边俯下身,伸手在桃九脸上轻轻摩挲着,一双平日里凌厉无比的丹凤眼渐渐柔和下来。
 
“阿九……”
 
暗哑低沉的嗓音令凤炎倏然之间如梦初醒般直起了身子,生生往后趔趄了好几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明明记忆中的他不是这般模样,他为何会对着一张肖似穆垗的脸喊出他的名字!凤炎想着想着便有些恼羞成怒,干脆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出了厢房。
 
只余案上的烛火明明暗暗地映照在窗棂上。
 
而桃九多贪了几口酒,窝在房内一连睡了大半个月才醒过来,然而醒了也不想出去瞧那些活似奔丧脸的大秃驴小秃驴,干脆斜躺在榻上双眼放空地一口一口喝着酒。
 
结果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秋去冬来,一晃眼间已是百木萧条。姑苏山上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子,被厚厚的冬雪覆盖。一眼望去处处银装素裹。
 
去往千隐寺的石阶上亦落满了雪,几个洒扫的小沙弥趁着天未亮便起身拿了笤帚扫雪去了。
 
时节已是隆冬十二月二十八。寒风凛冽,呜呜的冷风从厢房的窗子缝中直往房内灌。
 
正睡得昏天暗地的某只妖是被活生生冻醒的。
 
桃九还未睁眼便伸手摸他的酒葫芦,哪知摸来摸去都摸不到令他颇为捉急,倚着枕头醒了会儿神,才瞄见葫芦已经滚到了地上。
 
桃九无奈,只得起身理理身上的衣袍,光着脚捡了葫芦又伸了一个懒腰,才撤了厢房的结界,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跨出了门槛。
 
此时天色已大亮,鹅毛般的大雪却飘飘摇摇地夹着冷风落下,厚厚地堆积在地面上,被淡薄的天光映照得颇为晃眼。
 
桃九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了,被冻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通红着鼻尖用自身修为暖了暖身子,撑着从袖中摸出的油纸伞堪堪挡住了风雪往外走去,在身后留下了一串串脚印,又很快重新被落雪掩去了痕迹。
 
“奇怪,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桃九边走边皱眉喃喃自语,以往他的确嗜睡了些,却很少睡得这般久,细细算来近有半年时间过去了。
 
倒是身子已是大好。
 
桃九撑着伞走到大殿前的菩提树下,反常地没有看到念尘的身影,心想大概雪太大,这要是在树下打坐,不出一刻钟就得被埋了。而生了灵智的菩提树见是桃九,整个树干就是一抖,抖下了不少雪,哗啦啦地全抖落在桃九的伞面上。
 
“……”某只妖气结,毫不客气地揪了几把菩提叶扭头就下了山。
 
第34章
 
蜿蜒石阶上的雪虽已被清扫过一遍,却仍然堆积了不厚不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凤炎一直隐了身形跟在桃九身后。四千七百年的修为加上丹药的药效,估摸着一年时间便能彻底归桃九自身所有。但他仍旧不太放心,也知晓自己打伤了他,他决计是不大愿瞧着自己的,便特特将身形隐了。
 
桃九完全不晓得自己身后跟了一只看不见又甩不掉的尾巴,下了山径直回了桃林。此时的桃林密密的桃叶早已凋零,深灰色的枝桠子上落满了层层叠叠的白雪,仿若开了一树树银花,煞是好看。
 
桃九撑着伞踏雪走到湖边,湖水已随着凛冽寒冬的到来结了厚厚的冰层,偏偏靠近岸边的一处被打出了圆圆的一个小坑。
 
桃九看着奶娃娃湖离只着了一个红肚兜从坑中爬出来,虽晓得这尾鱼与自己不同,天生就不惧冷热,但嘴角眉梢依旧抽搐地厉害。
 
“桃九哥哥!你终于回来啦!”湖离一看到湖边打伞站着的那人,高兴地差些跳起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一抹月牙,扭着光屁屁就颠颠地跑了过来抱住桃九的一条腿不撒手,“桃九哥哥你伤养好了吗?小离好想你啊!君竹哥哥玉棠姐姐!桃九哥哥回来啦!”
 
君竹玉棠现出身形从对岸过来,听着奶娃娃一口一个桃九哥哥叫得停不下来,笑得有些无奈。
 
这尾小鲤鱼妖黏着桃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此番桃九走了这么久才回来,这般高兴也是情理之中。
 
“桃九,你伤如何了?”君竹走到桃九跟前笑着问道。
 
“已是好了,不然我也走不出千隐寺。”桃九一手揪着湖离圆圆的小脸和冲天辫子爱不释手,一手将手中的伞微微倾斜下来,挡住落到奶娃娃身上的雪,“君竹你呢?”
 
“难为你还惦记着我,喝了上次那道士给你的仙铃露,早已无碍。”
 
“仙铃露?那是什么?”桃九好奇。
 
“你啊你啊,跟凡间那些目不识丁的睁眼瞎有甚区别?”玉棠用宽大的袖袍掩了嘴打趣着他。
 
“……”
 
凤炎现出身形站在远处看着湖边桃九如清风明月般的眉眼与勾起的嘴角,心里翻腾起一股连他自己也道不明的心绪,似苦涩又似无奈,还有……
 
他蓦然闭上眼双手紧握成拳转身往桃林边走去,一身玄色的衣袍映着入目的满眼雪白,犹如一幅黑白画卷。
 
待出了桃林,凤炎随意挑了一棵树跃上枝桠,曲起一条腿靠着树干坐定,看着皑皑白雪出神。暗红色的发丝沾上了不少雪粒子,在寒风中荡漾出流水般的曲线。
 
而湖边的桃九腿上仍旧挂着湖离,连踢几脚都没把他踢开有些不耐烦,“下去下去!”
 
“我不!桃九哥哥你走之前不是说养好伤就带我们去凡间游历吗?我们现在就走吧!”奶娃娃仰着小脑袋卯足了劲不肯松手,奶声奶气地问着。
 
桃九瞧着他那张可爱的包子脸瞬间心软了,“好好好,现在就走!”又抬头问君竹与玉棠:“现如今我伤也养好了,那臭和尚合该兑现了他之前的所说的话,你俩去吗?”
 
“左右也闲来无事,陪着你走一遭也不是什么坏事。”玉棠轻笑着回道。
 
君竹早已在几百年前就将凡间各处都游历过一番,看着自修成人形便没出过姑苏的三只妖颇为不放心:“我就一道吧,省得不小心惹了祸还得被其他的妖追着打。”
 
如此,四人便冒着风雪出了桃林,游历凡间去了。
 
第35章
 
“桃九哥哥,我们先去姑苏吧!”湖离是最为开心的一个,蹦蹦跳跳地打着桃九给他的油纸伞走在前头。
 
“去做什么?”桃九没了伞,只得和君竹玉棠一样施法将身上的雪融去,只觉麻烦得紧。
 
“去买姑苏饼路上当干粮呀!”奶娃娃一脸理所当然。
 
“也好,我酒没了,的确得去一趟。”桃九思索片刻,颇为赞同。
 
跟在后头的两人默默对视一眼,甚是无言。
 
“小离,快进城了,用伞遮着将你身上那件肚兜换换。”
 
“哎呀,我又忘了!”湖离吐着小舌头变幻了衣裳,跑到桃九身边牵着他的手问:“桃九哥哥,你看城门口那个人像不像上次那个道士啊?”
 
桃九一愣,抬眼望去,果然……因还隔着些距离使得那人的眉眼看不真切,但那身淡蓝色的道袍与他身后斜背着的银白色长剑令桃九一眼就确认了。
 
“他可真真是……阴魂不散!”
 
长亭站在城门下看着桃九四人走近了,刚打算开口说话便被桃九抢了白:“这位道士,请问又有事?”
 
“小九,你们是去……”
 
“桃九哥哥才不会告诉你我们是去凡间游历!”
 
“……”桃九气结,看看湖离再看看长亭,差些将奶娃娃给一脚踢回桃林!最后却只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给我闭嘴!”
 
湖离捂着嘴懊恼不已,“桃九哥哥对不起……”
 
桃九抚额:“听到了?听到了就别挡路。”
 
长亭单手负在身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下与你们一道,可否?”
 
“不可!”他最是厌烦逼着他修功德的臭和尚与不让他喝酒的臭道士,现如今好不容易甩了和尚,再让他带上一个道士?休想!
 
君竹上前一步拉拉桃九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走到长亭跟前传音道:“我劝你还是别费力气了,桃九的性子我了解,最是看不惯别人劝着他莫喝酒,你缕缕犯他的忌讳不说,还时常在他跟前晃悠……难不成你?”君竹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峰,“难不成你是……心悦于他?”
 
长亭背在身后的左手食指微微轻颤着,“并非如此,只是在下……”他说到这里却不再说下去了,忽然朝着桃九行了一个颇为奇怪的礼,不似佛礼不似作揖,只用右手掌心放在左心口单膝跪地,“小九既不愿……长亭告辞。”说完便走进风雪之中往城外行去。淡蓝色的道袍与剑穗随风鼓荡,瞬间染上了粒粒白雪。
 
在场的一干妖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这哪有道士朝着妖下跪的理儿?难不成脑袋被冻傻了?
 
而桃九却压根没想到这茬,只皱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
 
“桃九,你想什么呢?”玉棠伸手点点他的额头。
 
“不知道啊。”桃九实话实说。
 
“走吧,这雪越下越大,我们先去城中客栈将就一宿,明日再走。”君竹摇摇头率先往城里走去。
 
“桃九哥哥,对不起……”湖离苦着一张包子脸过来摇桃九的衣袖,“小离不是故意的……”
 
桃九斜了他一眼不作声,但还是拉着奶娃娃去买了姑苏饼打了酒,随意找了间客栈便打算住下了。
 
凡间时节已近年关。虽然风雪肆虐,却抵不住浓重的年味儿。家家户户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门上贴着对联与年画,时不时还有炮仗声响起。穿着喜庆的小娃娃们流着鼻涕冻得脸颊发红也不愿归家,在风雪中你追我赶地玩闹着。街边包子铺门边的蒸笼冒着滚滚热气,街尽头还有人支起了棚子,热热闹闹地挥舞着杵臼打着年糕。
 
第36章
 
“原来是要过年了。”桃九不甚愉悦的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瞧着城中的喜庆热闹,立马就将道士扔到了脑后。
 
殊不知凤炎一直隐着身形跟在其身后,长亭出尔反尔,仍旧折了回来……
 
“桃九哥哥,小离想吃年糕!”奶娃娃闻着空气中浓郁的清甜糯米香,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你怎么如此贪嘴,小心撑着!”桃九无比嫌弃,然后快步走到街尽头腆着一张面皮问:“几位大哥辛苦,可否……”
 
挥着杵臼的几位壮汉瞧着桃九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咧着嘴角笑道:“这位公子可是嘴馋了?哈哈别客气,这可是用今年新收的糯米打成的,别家还吃不到呢,尽管拿就是了!”
 
打年糕乃姑苏的一个独有风俗,因着位于南方水流湖泊纵横交错,姑苏百姓借着水利种植稻子,每每在年关之时便将糯米打成年糕,摞成长条状之后余下的便切成小块搁边儿上,有贪嘴的小孩想吃拿了就可。
 
湖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高兴地捧了好几块递给桃九:“桃九哥哥,还热乎着呢,你要吃吗?”
 
桃九果断道:“吃!”
 
“这位公子,旁边有砂糖,蘸着吃甜些。”
 
奶娃娃又哒哒哒地跑去端糖碗,“君竹哥哥,玉棠姐姐!快来,年糕可好吃了!”
 
君竹和玉棠真真想捂脸,作为妖生来便很忌讳凡间的五谷杂粮,偏生这两位拿自己的修为不当一回事可劲儿地往肚子里塞,真是……
 
一盏茶后,君竹玉棠吃着蘸了糖的年糕,突然觉得其实吃点也没甚大碍,刚打完的年糕软软糯糯中还夹杂着清甜,也就在姑苏年节时候能吃到了……
 
等四人吃饱了年糕,桃九与湖离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差些走不动路,等在客栈安顿好倒头就睡。
 
君竹看着榻上一大一小睡得香甜的两人,无奈摇头:“可真是胡闹。”
 
“由着他们去吧,仙界的那位神君既决定了助桃九成仙,他在凡间怕是也待不了许久了,只怕到时候小离他……”玉棠小声地皱眉道,语气中满满都是掩不住的担忧。
 
“唉,桃九性子倔,我怕他到时候……”两人在桌边低声说着,殊不知桃九因肚皮实在太撑没睡着,迷迷糊糊间将一切都听了去,差些惊出一身冷汗!仙界神君?助他成仙?为何?况且他自养伤开始便没再见着他们……
 
桃九越想脑子越乱,需知妖飞升成仙不够五千年的修为是万万渡不了雷劫的,他满打满算地才三百年修为,要成仙压根就是不现实的事情!况且他也从没想过成仙!
 
桃九暗想君竹与玉棠也太过杞人忧天了些,最后终是熬不住困意,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而两人口中所说的某位神君正站在街尽头的棚子里,一边吃着年糕,一边可劲儿地绷着一张越来越冷厉的面庞,使得旁边原本挥舞杵臼的壮汉们连年糕都不打了,在寒风凛冽中硬是出了满脑门的冷汗。
 
自之前那位俊俏公子走后不久,这穿着一身黑袍的男子便来了,虽说长得太过好看了些,但耐不住周身气势也太过骇人了些吧!
 
这哪是吃年糕,吃的是断头饭……吧?
 
壮汉们面面相觑,连凤炎走了都还回不过神。哪知刚准备继续忙活,一位背着长剑的俊朗男子又面无表情地拿走了最后一块切好的年糕。
 
其中一个壮汉挠挠头道:“看这几人的穿着,八成是京城那边来的贵胄吧,估摸着没吃过咱姑苏民间的吃食……”
 
“……”
 
第37章
 
桃九一行四人第二日便离开了姑苏往北行去,君竹提议现在的时节去长安赏梅最合适不过,因着本身便是打算游历也用不着太过匆忙,此去长安也花不了多少时日,脚程快些最多十来天便能到。
 
桃九没意见,一路走走停停,看着与姑苏截然不同的民风与景致,倒也颇为得趣。他被念尘桎梏在姑苏三百年早就憋坏了!
 
“快到长安了。”君竹说道:“马上便是凡间的上元节,我没记错的话城里应该会有灯会,到时候我们多停留几日如何?”
 
“好呀好呀!小离还没看见过灯会呢!桃九哥哥我们快走吧!”此时鹅毛般的大雪初初停歇,天气却比前几日更显阴寒。桃九有些受不住,一进长安便寻了铺子买了一件厚厚的大氅裹着,只露出一个脑袋。
 
红色的大氅边滚着一圈纯白色的狐毛,映衬着桃九白皙的皮肤与精致的眉眼,真真应了君竹当初的一句话:桃上妖如玉,举世皆无双。
 
桃九是最为怕冷的,以往冬天都躲在自个儿窝里埋头大睡倒不觉得,如今出来了,本来有修为护着倒也没什么大碍。哪知前几日桃九发现他的修为不太好使了。君竹再三在他静脉中探查了几番终究无果,猜测是伤刚好的缘故,过些日子应该就没事了。
 
桃九当时就想,还说什么仙界的神君要助他成仙,如今他连三百年的修为都快没了,助他去白白被雷劈还差不多。这两人果然杞人忧天。
 
殊不知他的修为早在他养伤时便被凤炎动了手脚,五千年的修为太过明显,一旦令他起疑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凤炎最后还是将他的修为封印了些许,等到丹药药效将四千七百年的修为全部融于桃九身上,封印便可自破。
 
桃九哪会想到这些,等雷劫蓦然降下之时,已然为时已晚。
 
“我们先找客栈落脚吧。”玉棠瞧着周围百姓看着桃九发愣的模样有些好笑,这小桃妖从来不知自己这番模样得勾了多少凡间女子的心肝儿。
 
“你们先去,我得去找找这长安城有没有好酒。”桃九的酒瘾犯了,砸着嘴四处寻着酒馆子。
 
“你这嗜酒的毛病到底是何时落下的?”君竹摇头,与玉棠率先往旁边的客栈走去,“你早些回来,天快黑了,这长安城有古怪。”
 
“晓得了,聒噪。”桃九摆摆手不以为意,领着湖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间酒馆。此时夜幕已暗沉下来,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边席卷而来,原本还稍有些烟火气的街上已不见了人影,渐渐随着夜色沉寂下来。
 
酒馆里的烛火异常昏暗。桃九一只脚还未踏进门槛便被奶娃娃扯住了衣袖,往后趔趄了几步有些恼火,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打酒的地儿!
 
“作甚?”
 
“桃九哥哥咱们还是先回去吧,你暂失了修为可能感觉不出来,这、这间酒馆,不是不是、或者说是整个长安城都不对劲,白日里还好些,天一黑好像、好像……哎呀,我也说不出来这是什么不好的气息!咱们还是先回去找君竹哥哥他们吧……”湖离抱着桃九的一条腿小声地说着,整个身子还隐隐有些发抖。
 
桃九抬眼看看四周,的的确确是不见一个人影,又看奶娃娃的模样难得妥协了,“好,我们先回去。”
 
第38章
 
凤炎暗暗跟着桃九四人来到长安,看着眼前高高的城墙皱着眉现出身形,刚准备进城便被身后倏然之间袭来的剑气逼得踉跄了几步。
 
“堂堂仙界四位神君之首的凤炎神君竟也会做这般狗盗鸡鸣之事。当真让在下刮目相看。”
 
凤炎转过身,看到的便是一身淡蓝色道袍的男子持着剑站在不远处对着自己来势汹汹。
 
来人正是与现出身形的凤炎撞个正着的长亭。
 
“呵,原来是那日的道士?这凡间的道士不去捉妖,反倒与本神君动起手来?是何道理?”凤炎站稳身子压下心口泛起的血腥气,朝着长亭挑眉问道。
 
“神君可还认识在下?”长亭手腕一晃,锋利的剑身霎时折射出一道银色锋芒。
 
凤炎细细打量了一番来人的相貌,觉得的确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除了那日在桃林的一面,何时还见过。
 
“神君果真贵人多忘事!”长亭忍着怒气朝着凤炎逼去,闪着寒光的剑尖带出道道交错的凌厉剑气!
 
凤炎眯着丹凤眼,左脚在地面轻踏、瞬间飞身而起,堪堪躲过剑光。
 
“哼,凤炎神君,生生抽出自身将近五千年的修为,感觉如何?”长亭收剑入鞘,抱着手臂看着落地后呕出一口心头血的凤炎嘲讽道。
 
“滋味相当不错!萧长亭,不对……本神君是否该称你一声——太华真君?”凤炎抹去唇边的血迹咬牙切齿:这桃九下界历九世凡尘,到底招了多少人下来?!
 
“想起来了?可惜晚了!”长亭言毕抽出藏于袖中如孩童手臂一般长短的八弦琴,五指轻轻一拨,无形的音浪随着铮铮琴声朝着凤炎势如破竹般席卷而去!
 
“音杀……那日是你?!”
 
“放心,要不了你的命,不过是再次令你吐几口血罢了!”
 
这厢长亭与凤炎在无人的城门外斗法,那厢桃九完全不晓得跟在自己身后的两条尾巴不甚撞见后打了起来,凤炎神君亦是头一次吃这般大的亏。
 
他领着湖离回了客栈,发现客栈内空无一人,只余二楼的一间房内亮着悠悠烛光。
 
桃九借着昏暗的一豆灯火上了二楼,木质的楼梯似乎已有了不少年头,一踩上去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令他全身都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的鸡皮疙瘩。
 
“桃九哥哥……”湖离亦步亦趋地跟着,两排小牙齿都开始上下打颤。
 
“你个没出息的,有什么好怕的!”桃九恨铁不成钢,走到二楼推开房门看见君竹与玉棠,没好气地扯回自己的衣袖问:“这长安城是怎么回事?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就跟一座死城一样?”
 
君竹头疼道:“真让你说对了,这就是座死城。”
 
“什么情况?”
 
“若我猜的没错,萦绕在城中的气息应该是鬼气,这附近怕是有鬼修在作乱。白日里以法宝制造出假象引得过往的凡人进城落脚,一旦进了城等天色黑了,便遣手下鬼将把人的魂魄吸走以提升自身修为。”
 
“……”
 
“我与玉棠在后院发现了不少骸骨,只怕是以前客栈里的人。”君竹说完顿了一下继续道:“此种手段我之前游历凡间时见过,只是在长安城作乱的人修为应是不低,连我一时间都未发现。”
 
桃九把玩着手中的空葫芦干解着酒瘾,此番来长安城是为了赏梅与灯会,现如今倒是好了,梅花与灯会没瞧着倒是先被困在一座死城里了。
 
“君竹,你可有把握擒住那鬼修?”桃九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他。
 
“也堪堪只有七八分的胜算,具体得先把人揪出来再说。”君竹头疼,这一屋子妖能堪大用的细细数来竟然就剩他一个!桃九莫名失了修为暂且不说,这尾鲤鱼妖的本事好歹比玉棠高些,哪知竟吓得直往桃九怀里钻!
 
其实这也怪不得湖离,奶娃娃自化成人形开始就从未离开过姑苏,别说是鬼修鬼将了,连用心稍显险恶之人都没怎么接触过。这回碰着了活生生的难免有些被惊着了。
 
尤其是这满城的鬼气与死气一到晚上就开始在周身盘旋,逮着机会就阴嗖嗖地往身体里钻,令湖离着实难受的紧。
 
君竹修为高倒是不惧,桃九又有满身的功德傍身。只苦了湖离和玉棠。
 
“那现在走吧,想法子把那人揪出来先抓了再说。若是放着不予理会,最后遭殃的还是凡人百姓。”桃九收了酒葫芦,拍案道。
 
“怎么把人引出来?”玉棠皱着眉头,脸色已隐隐有些发白。
 
“我去引他出来。我现在身上并无修为不会引得那鬼修怀疑,君竹你施个障眼法把我变作凡人的模样,再隐了身形跟在我后面见机行事。如何?”
 
君竹想了想也无其他法子,只好嘱咐桃九自己留心些,而将玉棠与湖离单独留在客栈也不大稳妥,便立即施法将桃九周身妖气尽数敛去,又将他变幻成凡间上京赶考的书生模样才与另外两人一道隐了身形。
 
桃九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青色衣衫与身后背着的箱笼抽搐着眉梢,无语。他在房内等了稍许,估摸着快到子时了才起身出了客栈。
 
此时的长安城内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整个城都被笼罩在浓重的白色怪雾之中,鸦默雀静。天幕被厚厚的乌云覆盖,阴寒的风席卷着浓雾在头顶周身盘旋,时不时发出呜呜声。
 
桃九抱着手臂搓搓鸡皮疙瘩睁眼瞎似的匆匆穿梭在街上。
 
君竹带着湖离玉棠敛了周身气息与身形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半个时辰后看见走在前方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桃九眯眼看着离自己稍远些的雾中影影绰绰的光晕与人影,眼睛一转抖着嗓子喊道:“姑、姑娘?”然后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等离得近些了,他才稍稍看清了那人的眉眼。
 
果然是一位打扮甚是暴露的女子。女子着了身淡粉色的水烟刺绣长裙,白花花的胸脯闪得桃九差点晕过去。一头青丝绾成了朝云近香髻,容貌更是倾国倾城。手中还提着一盏泛着幽幽暗暗烛火的灯笼。
 
“这位公子……天儿这么晚了,您怎的一人在这黑漆漆的城中?”女子拿了绣帕轻轻掩着嘴问道,声音清透空灵还娇滴滴的。
 
桃九身上的鸡皮疙瘩又一层层地冒了出来,暗暗抖了抖小身板想: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一看就不是正经的良家女子!清秀的面皮上却忽然红了,朝着那女子磕磕绊绊作揖道:“小生……小生冒昧打扰姑娘了……实在是这城中好像有些……有些古怪……”
 
“看您说的,哪有什么古怪?不过是天色过于晚了些,城中百姓早闭了门户歇息了。公子可是找不到落脚之处?”女子轻笑。
 
桃九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让……让这位姑娘见笑了……小生……”
 
女子看着桃九窘迫的模样心情大好:“若公子不嫌弃可愿去奴家的园子里安顿一晚?这更深露重天儿又如此冷,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第39章
 
桃九红着脸低下头准备再与这不明身份的女子周旋一番,却忽然感觉脑子里霎时便是一阵浑浑噩噩。他抬头呆愣愣地应了一声好,就跟着她步履虚浮地走进了沉沉雾霭之中……
 
“君、君竹哥哥……我们快跟上去吧。”奶娃娃看着融进浓雾中的人心头一跳,拉着他的衣袖催促着。
 
“桃九他……糟了!”君竹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一把拉起两人就追着桃九而去!是他低估了那鬼修的本事,竟使如此的下作手段!
 
泱泱刺骨阴风在耳际呼啸而过,厚重乌云在头顶翻滚奔腾。
 
长安城内以往熙来攘往的梅园而今犹如一座森森阴宅,静静矗立在破败不堪的廊桥边。园边树影婆娑、鬼影重重,冲天死气令人不寒而栗!
 
着了一身淡粉色长裙的女子提着灯笼停在梅园前的石阶下,昏黄的烛光映衬着她的面庞惨白如纸。桃九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此时见前方的人不走了,歪着脑袋傻头傻脑地问:“姑娘停下作甚?快走吧。”
 
“瞧把公子您给急的……”女子缓步走上台阶站定在已落了不少红漆的朱门前,抬手将门轻轻推开。
 
霎时,一股夹杂着梅香的腐败尸臭味混着阴风扑面而来,门轴也随之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而桃九却浑然不觉。
 
“公子,请进吧。”女子似是极其享受这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眯着眼深吸几口气才对着跟个木头似的人轻笑着说道。
 
桃九眨巴眨巴眼抬脚跨进了门槛,厚重的斑驳朱门嘭地一声在他身后关拢,带起的风浪将他的青色衣衫吹得哗啦作响……
 
门内,入眼可及之处皆是棵棵开得妖冶艳丽的红梅!然而在树根处却是尸骨成山!那如火如荼的红与森然的白交织在一处,仿若十八层地狱的红莲业火生生炙烤着悠悠残魂,耳边似有怨气冲天的鬼啸伴着熊熊火焰之声,令桃九的瞳孔一缩,却又随之涣散。
 
提着灯笼的女子看到门已关上,一张笑脸瞬间变得冷厉,她朝着梅林的方位躬身道:“赤羽君,属下已将人带来。”方才还娇滴滴的音调转成了恭敬死板。
 
“不错不错,竟还是一位俊俏书生……”随着沙哑粗粝的声音响起,一个样貌阴柔邪肆无比的男子从梅林中踏着森森白骨而出。男子一头青丝与裸露在黑袍外的肌肤白得犹如他脚下骸骨,左半张脸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诡异的艳红色纹路,整个人犹如从地狱挣扎而上的厉鬼一般令见之者胆寒!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与粉衣女子面容一般无二的黄衫女子。
 
被唤作赤羽君的男子出了梅林将傻愣着的桃九细细打量了一番不作声,却回头对着身后的粉衣女子喝道:“本君让你去带人,你看看你带回的是什么!”说罢一甩衣袖,一道墨色的流光朝着桃九急冲而去!
 
桃九被迫踉跄一步,竟是被赤羽生生破了君竹的障眼法!
 
他此时仍旧裹着在长安城内买的红色大氅,白色的狐毛滚边衬着精致的面庞犹如上好的白玉,一双桃花眼却是黯淡涣散。
 
待粉衣女子看清了桃九的眉眼,立马哆嗦着双膝跪地不停磕头:“求、求赤羽君恕罪!求赤羽君恕罪!”
 
而黑袍男子看着桃九的模样愣了一瞬,随之仰头大笑:“哈哈哈,原以为是位俊俏书生,哪成想竟是一只修为低得可怜的小妖!啧啧,这小模样生得倒是颇合本君胃口……”
 
第40章
 
此时的梅园外,君竹拉着湖离玉棠刚刚赶到,却早已寻不见桃九的身影。
 
“君竹哥哥……桃九哥哥哪里去了?”奶娃娃哭丧着一张包子脸再也顾不上害怕,迈着小短腿就上了石阶,哪知还未走到门前就被狠狠弹了回去!
 
玉棠白着脸上前接住湖离,却连着自己也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有结界!”君竹皱眉抚上那层无形的壁障,“桃九应该是被带到了这里。”
 
“呜呜,桃九哥哥!玉棠姐姐你放开我……”湖离挣扎着从玉棠怀里下来一边哭一边不死心地往门口跑。
 
“小离!没用的,你先回来!”玉棠没想到奶娃娃会这么倔,一时失手没拉住,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撞在结界上从石阶上骨碌碌地滚下来!
 
“小离你别胡闹!”君竹瞥见湖离抽抽搭搭地边哭着边又要往门口爬,冷着脸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玉棠怀里,“你们退后,我试试能不能把结界破了。”
 
“你小心些!”玉棠说完便站到了石阶下,脸上早已面无血色。
 
君竹点点头走到结界前,脸上神色甚为凝重。他思索片刻干脆从袖中摸出一把青色的竹剑,继而将自身千年修为尽数灌注在剑身之上。竹剑随之散发出一阵耀眼的深青色流光,漂浮在他身前不停地转动。
 
君竹咬牙双手捏诀,催动剑身朝着结界狠狠撞去!
 
“嘭!”整座梅园地动山摇!
 
而梅园内,黑袍男子正大笑着朝桃九走去。待走到他面前后以两指挑起他白皙如玉的下巴,俯下身看着他挑眉邪里邪气道:“……果真是生得一番好相貌!本君所修鬼道还差最后一抹魂魄便可大成,到时好好将你疼爱一番再抽魂夺魄也不迟……哈哈哈……”
 
说着伸手探向桃九腰间……
 
正当时、地面倏然伴随着轰然之声天摇地动!桃九本就被摄了神魂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当即便稳不住身子摔在地上。
 
赤羽想不到这关头竟有人会来作乱破他结界!扭曲着一张鬼气森森的可怖面庞转身一字一顿道:“雨晴云晴!去将外面的杂碎剁了!敢扰本君好事,就别嫌自个儿命短!”
 
名唤雨晴的粉衣女子从地上起来,与黄衫女子云晴领命而去。
 
赤羽说完又看向桃九,一头在风中飞扬的雪白青丝衬着半张布满血红色密麻纹路的扭曲面庞,直叫人肝胆俱裂。
 
而桃九却无知无觉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看男子又看看周身,皱着眉呆乎乎地问:“茶呢?”
 
“什么?”
 
“不是让我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么?我不要茶,有酒吗?”桃九继续傻愣愣地问着。
 
“……你在与本君……讨酒喝?”
 
“这里就你一个人,你是瞎还是聋?”桃九不太高兴。
 
“……”赤羽真真是被他气笑了,哪有中了摄魂术后还问人讨酒喝的?这执念该是有多深?
 
“你这小妖倒是有些意思,叫本君都舍不得抽你的魂儿了。”赤羽沙哑粗粝着嗓音邪笑道:“来,让本君好好疼疼你,若伺候得本君舒服了保准给你酒喝,如何?”
 
“怎么……伺候?”
 
“这可是人间极乐……”赤羽说着便上前一手环上桃九纤瘦的腰身摩挲,一手解下大氅后轻扯他的衣带,绣着朵朵淡粉色桃花的带子缓缓落在地面后又被一阵风扬起,无声无息地落在不远处妖冶的红梅之上……
 
第41章
 
君竹面如白纸全身亦是冷汗涔涔,连掐诀的双手也开始发颤。眼见结界将破,两位相貌一般无二的女子忽然从结界内冲出!
 
“何方宵小在此放肆?”黄衫女子云晴冷着脸低喝,手腕翻转之间一道墨色流光从指尖弹出,恰恰打在竹剑与壁障相撞之处!
 
君竹本已竭力,再被如此一扰瞬间诀断剑落!他将竹剑召回紧握剑柄护在玉棠湖离身前,青色剑尖直指对方,不由怒从心生:“何方宵小?哪来的邪魔歪道敢在这大放厥词!”
 
“废话少言!”雨晴冷着脸挥动衣袖,一股寒凉刺骨的阴风朝着君竹三人滚滚呼啸而去!
 
君竹当即撑起一道结界将两人护在界内只身迎上,深青色的剑气毫不留情地将阴风割碎,继而手腕急速轻转间,片片翠青竹叶如细密的钢针朝着雨晴云晴面门飞速掠去。
 
两人却不躲不退,任由竹叶在脸颊上划下道道血迹,下一秒却又愈合如初。
 
君竹心下一惊,把‘鬼将’两字咬在牙间,全身修为尽数灌于剑中朝着对方狠狠劈去,青色剑气如一弯巨大的月牙,势如破竹!
 
“枉费力气!”云晴冷笑,哪知电光火石间剑气陡然一转,排山倒海地砸在她身后结界之上!
 
“嘭!”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找死!”雨晴云晴惊怒交加,联手朝着君竹飞身攻去!
 
“君竹哥哥!”
 
“君竹!”
 
玉棠与湖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立马冲出结界掠到君竹身边,刹那间漫天白色八棱海棠花与粒粒透明冰珠犹如一幅急速展开的画卷,铺天盖地袭卷而来……
 
这厢梅园外君竹三人正与赤羽手下鬼将生死相斗。那厢梅园之内,桃九看着眼前男子鬼气森然的邪肆面庞仍旧神色愣怔。
 
红色大氅早已滚落在地,衣袍因原本就过于宽大,现如今腰带被赤羽扯下后更是衣襟大开。
 
桃九浑浑噩噩之间只觉无边暴戾在心底深处蔓延,黯淡的桃花眼一瞬涣散一瞬清明,瞳孔更是在墨黑与暗红间急速变换,一眼望去诡异至极。
 
而在长安城高大破败的城门外,凤炎捂着心口靠着青苔斑驳的城墙挑眉看着长亭,平日里色泽浅淡的薄唇被鲜血染得一片绯红。
 
“太华真君真是好手段。”凤炎勾着唇讽刺道。
 
“凤炎神君过誉了,在下消受不起。”长亭立于其身前,左手掌心之中的八弦琴玲珑雅致。琴身是由上好紫檀雕成,琴额比之焦尾处略微宽些,八根琴弦乃由仙界仙蚕丝制成,颜色各不相一。
 
“呵,太华真君的琴艺何时这般非凡了得了?那日的‘惊魂’曲柔和韵长,本神君还道是哪家的小娘子思春了来着。”凤炎着实咽不下心头那口气继续嘲讽。
 
长亭垂下眼睑面无表情:“神君说得可是你抽修为那日?小小敬意不足挂齿,不用谢。”
 
“你!”凤炎气得差些又呕出一口血。想他堂堂仙界神君竟然被如此暗算!惊魂惊魂,顾名思义伤的乃是神魂,半年之内温养如初简直就是痴人说梦。那日他只惦记着如何能稳妥地将自身四千七百年的修为抽出融入酒中,不慎之下便着了道。
 
“今日是第二份,神君可还满意?”
 
“太华,你莫要欺人太甚!待……”凤炎说到此处霎时瞳孔一缩,扭头朝长安城看去。
 
“怎么?神君这是无话可说了……”
 
“闭嘴!我给桃九压制修为的封印快要破了!怎么可能!明明需要一年!如今才半年多……”凤炎满脸不可置信!哪知长亭听完他的话倏然冷了脸:“你把他的修为封了?”
 
第42章
 
凤炎哪还顾得上与长亭在城外干耗,飞身便越过城墙往城内掠去。
 
长亭沉着脸收了手中的琴匆匆踏剑追着凤炎的身影,如一道流光般在城墙上穿梭而过。
 
谁知这一前一后的两人还未到桃九所在之处,一道道气势磅礴的妖力如浩渺烟波般以梅园为中心荡荡浩浩席卷开来,其摧枯拉朽之势令周遭一切瞬间分崩离析!
 
长安城内刹那间风云变色。
 
梅园外,雨晴云晴正铁了心要将君竹三人打得魂飞魄散。哪知笼罩整个园子的结界倏然哗啦一声支离破碎,气势如虹的妖力掺杂着无边暴戾,顷刻便将梅园连同雨晴云晴生生化为齑粉!
 
廊桥断、古树折、楼宇塌……
 
君竹三人始料未及,霎时便被席卷开来的妖力震得吐出一口鲜血!
 
他费力地撑起一道壁障,结果结界刚成便嘭地一声碎裂……
 
“咳咳……桃九……”玉棠捂着胸口面如土色,红着眼看着从梅园废墟中一步一步踏血而出的白色身影低声呢喃。
 
桃九挽发的青色竹节早已不知所踪,一头墨色的青丝在狂风中飘扬漫卷,绣着朵朵翻飞桃花的白色袍服凌乱不堪,宽大的袖口与衣摆卷着泱泱狂风猎猎作响,衣襟口却晕染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
 
他往日如清风明月般的眉眼此时黯淡无光,瞳孔之处已无眼白,墨黑之中还泛着点点猩红,被袖口衣摆遮掩住的双手与玉足上满是碎末血肉。
 
而在他身后,赤羽早已被桃九虐杀,死不瞑目!一身黑袍的男子全身已无一块完好的皮肉,四肢头颅与身躯被活生生撕裂分离,胸腔之处的心脏亦被挖出后捏爆……
 
“桃九哥哥!”奶娃娃一双大眼哭得红肿不堪,不顾蔓延在嘴角与脖颈间的斑斑血迹,吃力地迈着小短腿往桃九身前走去。
 
“小离!别去!”君竹忍下心头惊骇眼疾手快地拉住湖离:“桃九走火入魔了!”
 
“呜呜……桃九哥哥……”
 
“这到底怎么回事?桃九!桃九!”玉棠声嘶力竭地朝着他喊道。
 
而桃九却充耳不闻地慢慢抬起了右手,一瓣瓣桃花在他掌心上逐渐生成,淡粉映衬着鲜红,妖冶荼蘼。
 
他低垂着头无声地嚅嗫着双唇:“挡我者……死……”
 
恰在此时,凤炎与长亭匆匆腾云踏剑而来。
 
凤炎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暗自庆幸封印只堪堪破了一半,紧接着便毫不犹豫地飞身到桃九身后,一记带着仙力的手刀重重砍在他后颈处!
 
桃九掌心中的花瓣散去,无力地垂下手闭眼朝后倒去。
 
“小九!”长亭收剑一步跨到他身边将伸手准备扶桃九的凤炎用力推开,亲自把他打横抱起后冷着脸低喝:“小九若出了事,在下相信整个婆娑都不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往城外走去。
 
“臭道士!你把我桃九哥哥还给我!”湖离挂着满脸泪珠拉住长亭的衣袖不让人走,板着包子脸凶巴巴地喊。
 
“小离你别胡闹。桃九需要疗伤,我们一起走吧。”君竹扯过湖离又回头看了凤炎一眼,终归不发一言地拉上玉棠跟着长亭往城外行去。
 
凤炎抿着唇僵硬地收回手,看看早已走远了的五人,又看看赤羽被五马分血肉糢糊的死状,忍着怒气咬牙一挥玄色的宽大衣袖,整个梅园霎时便被熊熊火焰吞噬!
 
……
 
这一切终归尘埃落定。
 
第43章
 
长亭抱着桃九在城外寻了一处水源,将人轻轻放在岸边的一块青石上回头对君竹三人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如今经过刚刚那番折腾,三人浑身上下狼狈不堪,斑驳血迹混着尘土。湖离冲天小辫子的红绳都断了,齐肩的柔软发丝还打着卷儿绕在脖颈上。
 
君竹将四人进城后的一干事情细细与长亭说了一遍,“那桃九到底是怎么了?之前莫名失了修为,现在又……”
 
“凤炎将他近五千年的修为尽数给了小九,估计是怕被他发现出不必要的乱子,又把他修为封印了……”长亭施法把桃九身上干涸的血迹除去后整理好他的衣袍,低头淡淡道。
 
“那个仙界的神君就是个大坏蛋!”湖离红着眼忿忿道。
 
“有些事情我们也是无能为力……好了,把自己收拾收拾,再有小半月的路程就是朝云城。我们先去那边找个客栈安顿下来吧。桃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君竹说完叹了口气,满心只剩无奈。
 
“的确,桃九先是被摄了神魂后又走火入魔……”玉棠皱眉,看着躺在青石上面色如纸的人担忧不已。
 
“走吧。”长亭从乾坤袖中拿出一件厚实些的外袍将桃九裹了起来,抱起他就踏剑往北行去。
 
君竹三人将自己收拾整齐,回头望着蔓延至整个长安城的熊熊烈火良久未语。
 
“我们也走吧,早些安顿下来再作打算。”君竹的竹剑早已被桃九的妖力损毁,只好幻化了一片大竹叶子跳了上去,湖离与玉棠紧随其后。
 
三人乘着一叶青色扁舟跟在长亭身后往朝云城而去。
 
玉棠看着奶娃娃被风吹得乱舞的短发无奈:“小离,姐姐帮你把头发扎起来……”
 
“不要不要!”湖离撇着嘴角不高兴:“小离要桃九哥哥帮我!”
 
“玉棠你别管他,这尾小鲤鱼妖就认定桃九了……阿嚏!”君竹打了一个喷嚏无比糟心:“你那漫天八棱海棠花的花粉后劲也太大了吧……”
 
在长安城与鬼将斗法之时太过混乱,君竹也顾不上玉棠在他身边施法,现在倒是好了。他一连打了十来个喷嚏都停不下来,红着眼睛恨恨地瞪着她。
 
玉棠终于笑了起来,掩嘴道:“该!谁让你那般不中用。”
 
“……”君竹扭头看着前方滚滚云朵,无声地勾起了嘴角,这朵花还是笑起来看着顺眼些。
 
凤炎阴沉着脸浴火出了长安城,暗红色的发丝被身后滚滚火舌撩起,一身玄色衣衫长袖掩映下的双手紧捏成拳,凌厉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他朝着几人行去的方向抿唇不语,最后却还是隐了身形跟了上去……
 
一连行了十来日,凛冽寒风渐渐带上了暖意。
 
长亭与君竹一行人在城外僻静处落地。
 
奶娃娃从竹叶上跳下后便直奔长亭跟前仰着脑袋问:“为什么桃九哥哥还不醒?”
 
桃九已无端端昏迷了十来日。
 
“在下也不知……”长亭比湖离还要着急却也不得他法,“先进了城再说。”
 
而朝云城内百姓熙来攘往好不热闹。早柳抽出嫩嫩青芽在风中舒展。此时天色渐晚,夕阳余晖令朝云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
 
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息让几人忽然觉得半月前的那一晚恍如隔世……
 
第44章
 
朝云城内最大的悦来客栈内,小二正热火朝天地招呼着来往食客,眼睛一瞄看到从门外进来的几人霎时便愣住了。
 
为首的男子一身淡蓝色道袍俊朗出尘,身后的白色长剑一看便不似凡品,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偏生一张脸绷得面无表情、活似奔丧。
 
身后跟着的两人面皮上倒是没那般严肃,一袭青衫的男子玉树临风仪表不凡,粉衣女子亦是花容月貌。
 
奇的是两人身前还站着一个穿着红色衣袍的小娃娃。小娃娃生得粉粉嫩嫩非常可爱,但瞧着也不过是刚断奶的年纪,肉嘟嘟的小脸却绷得比蓝衣男子过之而无不及。
 
小二瞬间回神,小跑着上去点头哈腰道:“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上房,无事莫来打扰。”长亭说完便率先往二楼走去,奶娃娃亦步亦趋地跟着。
 
君竹无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抛给小二。
 
“这……客官,要不了这么多……你们这么多人就、就要一间上房?”小二接过银子百思不得其解。
 
“嘴巴把个门,有些话莫问!”玉棠板着脸道:“带路!”
 
“是是是!几位客官这边请!”小二抹抹额头的汗抬脚往楼上走。
 
待几人在客栈安顿好,长亭将裹着桃九的外袍脱去后把人轻轻地放在榻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眉宇深深皱起。
 
“桃九哥哥!”湖离甩了脚上的鞋上了榻,抱过旁边的被子小心地盖在他身上,“天儿还不暖,桃九哥哥你最怕冷了,小离给你盖上。”
 
等盖完被子,奶娃娃盘腿坐在桃九身边哭丧着包子脸呜咽道:“桃九哥哥你醒过来吧……你还要带着小离去凡间游历呢,小离知道桃九哥哥马上就要成仙了……没有多少时日能陪着小离了,我舍不得你……呜呜……桃九哥哥……”
 
湖离压在心底大半年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隔着被子靠在桃九胸前就哭了起来,被面霎时便被打湿了一大片。
 
“小离……”玉棠红着眼站在榻前看着湖离哭得小身板一抖一抖地,扭过头站到了窗前低着头不作声。
 
君竹捏着眉心深深叹了口气:“长亭,你有没有法子让桃九醒过来?”
 
“暂时……没有。”长亭一路上喂桃九喝了不少仙铃露,却跟石沉大海一般不见丝毫起色。
 
“这可如何是好……”君竹在屋内来回走着,桃九是走火入魔……“对了!我之前在凡间游历之时不是在沧浪海中偶然得到过一枚养魂石么?”
 
长亭眼睛一亮复又黯淡下来,“光有养魂石无用。”
 
“我知道,我说得是沧浪海!”君竹在桌边坐定,“桃九应该有救了。”
 
奶娃娃听得君竹如是说,抽抽搭搭地下了榻跑到他跟前,“君竹哥哥什么办法?你快说!”
 
“你先别急,慢慢听我说完。”
 
玉棠急忙从窗边走过来,抱起湖离在君竹身边坐下皱眉以眼神催促。
 
长亭俯下身帮桃九掖好被子起身在榻边站定,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模样。
 
第45章
 
君竹真真是被这一屋子的人弄得哭笑不得,摇头思索片刻才开口道来:
 
“桃九中了摄魂术,神魂必是受了伤。养魂石虽可以温养魂魄却不能直接服下,所以我们得去找养魂丹。这是其一。
 
“其二,如长亭所说桃九硬生生破了凤炎种下压制他修为的封印。但是他没有飞升说明只堪堪破了一半左右,而且……必是在受到刺激之下。
 
我们当时无人在场,那鬼修也死透了。我估计桃九的妖丹也……修复妖丹倒是不难,长亭的仙铃露即可。
 
其三,也是最为棘手的就是桃九走火入魔……”
 
“啰嗦,说重点!”长亭难得有些不耐烦了。
 
“……”
 
“我在六百年之前游历途径沧浪海,那时候距离沧浪海不远处立有一座修仙门派。我与那掌门颇有些交情,若她还未陨落求得养魂丹应是不难。
 
难的就是桃九走火入魔之症。妖力在筋脉中逆流,损的不仅仅是筋脉,还有心脉。
 
而沧浪海中就有那么一株仙草,名曰:枯木逢春。”
 
“君竹哥哥!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走吧!”湖离从玉棠怀中跳下来,穿上鞋子就打算往门外冲。
 
“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君竹喝道。
 
“可是……”奶娃娃扁着嘴角不情不愿。
 
“唉……我们都心急,但是茫茫沧浪找它就如大海捞针……”
 
“找不到也要找。”长亭说完顿了一下,“听够了就出来吧。”
 
凤炎不甚在意地现出身形,他并未收敛自身气息,被发现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堂堂仙界神君,净干偷鸡摸狗的鬼祟之事。”长亭毫不客气地挖苦道。
 
君竹三人被噎了一下,简直对这两尊大神无言以对。这道士明明自己也偷偷跟着他们从姑苏一路到了长安,竟还有脸说别人。
 
半斤八两,没差。
 
“太华真君,别来无恙。”凤炎斜靠在房门上不甘示弱。
 
太华真君?三只妖看着面皮倏然绷紧的长亭下巴都合不上了。
 
君竹扶额,“太华……真君,你也是为了桃九才……你和他又是……”
 
长亭不作声,反倒是凤炎冷笑一声幸灾乐祸道:“他不过是桃九手下一条狗罢了,拿着鸡毛当令箭——贻笑大方!”
 
长亭瞬间沉下脸,朝着凤炎咬牙切齿道:“你凤炎神君才真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玩意儿!”
 
三只妖:“……”
 
君竹看着两人你讽刺一句我挖苦一言,生生要将对方活活掐死的模样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这到底是哪来的滔天仇怨要针对到这般地步?
 
“你们俩都是坏人!桃九哥哥都讨厌你们!小离也讨厌你们!”奶娃娃本就心急,偏生这两人还有空斗嘴,气得湖离胆儿瞬间肥了:“君竹哥哥我们带着桃九哥哥去沧浪海!不要理会他们!”
 
君竹心累,点点头便走到榻边准备带着桃九远离这是非之地。他倒是昏迷了眼不见为净。
 
哪知还未伸手长亭已将人裹着被子抱了起来,哑着嗓子道:“走吧。”
 
“……”君竹连叹气的气力都没了,带上湖离玉棠走出客栈,寻了一处无人之地才施法化出竹叶子乘风而上。
 
长亭依旧在前方御剑。玉棠瞥眼瞧见他们后方腾云跟来的凤炎,“多一个人也好……单凭我们找那仙草怕是要耗费不少时日……”
 
“坏人!”而奶娃娃扭头朝着凤炎吐吐小舌头忿忿不已。
 
第46章
 
从朝云城此去沧浪海距离颇远,几人哪怕一刻不停地赶路也花了将近个把月的时日才远远看见了海平线。
 
“到了。”一行人落在不远处的山顶上,看着沧浪海的惊涛骇浪都有些怔愣。
 
沧浪海又名无尽海。顾名思义,一眼望去无边无垠苍茫浩渺。今日风浪颇大,深蓝色的海水被撞击在礁石上,溅起汹涌如碎玉般的白色水花。呼啸的风将几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们还是先去附近的碧霄门吧,先看看能不能将养魂丹求到。”
 
几人都没甚意见,随着君竹来到沧浪以南的一座陡峭山峰之上。一座座气势甚为宏大的殿宇笼罩在一层透明的护山结界中,在日光的折射下尽显流光溢彩。
 
“我们怎么进去?”玉棠皱眉问道。
 
君竹在自己的乾坤袖中翻找了好一阵:“我记得她当时好像留了一块玉牌给我,等等我找找……”结果一盏茶过去后……
 
“奇怪……”君竹看着手中七八枚玉色牌子有些捉急,“算了,一枚枚试过去吧。”
 
然将所有玉牌都试过后却无一枚有用。
 
“麻烦,直接硬闯就是了!”凤炎说完便挥动衣袖,一抹绯色流光倏然朝着结界砸去。
 
“住手!”清脆的女子嗓音气急败坏地从护山大阵内传来,凤炎一勾嘴角收了仙力:“果然。”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端端地破我门中结界?”一位模样清秀的年轻女子御剑站在阵内厉喝道。
 
“不过是敲门罢了。”凤炎望着她,挑眉。
 
女子白皙的面庞刷地红了,看着凤炎的脸结结巴巴:“那、那也不能这般粗鲁……”
 
君竹对这位‘招蜂惹蝶’的神君无语,朝着那女子作揖道:“这位姑娘,敢问贵派掌门无忧真人可在?”
 
“你找师尊?可有拜帖?”女子听得君竹的话终于回神。
 
“并无……原来是无忧真人的弟子,方才多有得罪。可否劳烦姑娘通报一声。”君竹斟酌片刻道:“就言她的故友君竹来贵派有事相求于她。”
 
“好。稍等片刻。”女子看君竹态度恭敬不像来挑事的,便御剑往大殿飞去。一刻钟后复又回来,“几位请进吧,师尊就在殿内等候。”
 
“多谢。”等几人随着女子来到主殿内,便看见一位满头华发、面容尚算秀丽的女子正端坐在首位。
 
“君竹,六百年未见你还是这般模样……倒是我已垂垂老矣……”女子还未等几人开口,便率先笑着说道。
 
“掌门言重了。”君竹颔首。
 
“这般久未见生疏了……”女子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边走边暗暗将几人打量了一番才道:“都坐吧。小千,去沏壶灵茶来。”
 
“是,师尊。”
 
无忧看着人走后才对君竹道:“听我徒弟说你有事相求?”
 
“的确……我想与你讨粒养魂丹。”君竹也不想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为的可是那人?”无忧看着被长亭抱在怀中的桃九皱眉。
 
因着时节已是暖春,长亭将裹着他的被子撤去转而换了一身黑色的斗篷,只堪堪露出了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长眉若柳,一双平日里总是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此时紧紧闭着,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映出一层阴影,双唇更是毫无血色。
 
第47章
 
“正是……他之前不慎被在凡间作恶的鬼修手下号令的鬼将摄了神魂,之后又走火入魔……现如今已整整昏迷了一个半月。”君竹实话实说,有些事情隐瞒了也未必有好处。
 
“原来如此,也是可怜了这孩子……”无忧走到桃九身前将他的手腕从斗篷中抽出,细细为他把起了脉。
 
“神魂妖丹心脉皆损……”无忧眉头皱得更紧了,刚一打眼就知他定是受了重伤,哪知她以自身修为一探后才晓得伤得有多重,“妖丹倒是还好些,过段时日便能养好。神魂与心脉……”
 
无忧将桃九纤瘦的手腕重新裹进斗篷,起身朝端着茶壶走进大殿的女子道:“小千,你去将养魂丹拿来。”
 
小千放下茶壶有些犹豫:“师尊……那可是您……”
 
“去吧,救命要紧。”无忧摆摆手打断她。
 
“是。”小千不情不愿地出了大殿。
 
君竹一看这小姑娘的模样估摸着那粒丹药定是甚为难炼得,朝着无忧恭敬作揖,“如此便多谢掌门。这人情君竹记下了,有朝一日若有我能帮忙之处尽管开口,君竹定当竭尽所能。”
 
奶娃娃湖离也从椅子上跳下来比划着肉嘟嘟的胳膊学着君竹的模样道:“小离也谢谢这位漂亮姐姐!”
 
无忧掩着嘴角轻笑,“六百年未见果真生疏了,谈什么谢不谢的。”然后伸手轻轻地揉了揉湖离毛茸茸的小脑袋道:“这孩子长得可真讨人喜欢,你叫小离是吗?”
 
“我叫湖离!是桃九哥哥给我取的名字!”奶娃娃仰着头颇为骄傲的说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桃九哥哥为什么给你取名湖离两字?”无忧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捏捏他的圆脸笑问道。
 
“嗯……”湖离歪着脑袋苦苦思索,“好像是说什么湖山……谁游……”
 
“是取自湖山翠玉结朦胧,浛漫谁游夕照中;且愿花枝终常在,莫离莫弃予卿绒这四句中。”玉棠似是想到了什么竟是轻轻笑出了声,一转眼看到桃九如今的模样眼眶瞬间又红了。
 
几人说话间名唤小千的女子拿着一个白色的瓷瓶走进了大殿,吞吞吐吐道:“师尊……我已将养魂丹取来了……”
 
“嗯,你先回去修炼吧。”无忧接过瓷瓶嘱咐道:“碧霄剑法你还不甚熟练,回去记得勤加练习。”
 
“谨遵师尊之命。”说着便走出大殿,却还不忘狠狠地瞪了君竹他们几眼。
 
“小千不懂事,让几位见笑了。”无忧抱歉地笑笑,将手中瓷瓶递给了长亭:“快给他服下吧。”
 
长亭伸手接过,轻轻颔首:“多谢掌门。”
 
“言重了。”
 
瓶中丹药呈淡青色,一入桃九口中便化作涓涓细流融进五脏六腑。
 
无忧看着他服下丹药转头又问君竹:“你们此番来沧浪可是为了寻‘枯木逢春’?”
 
“正是。桃九伤的最严重的乃是心脉,除了那株仙草在凡间怕是无其它药石可医。”君竹特意加重的‘凡间’两字。
 
凤炎至进了大殿后便一直沉默不语,此时抬眼淡淡道:“哼,仙界之物怕是会适得其反。”
 
无忧听到此处心下一惊,仙界?这位难不成……
 
“无需你狗拿耗子。”长亭看凤炎不顺眼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逮着机会就要挖苦他几句。
 
“呵……的确,狗拿耗子。”凤炎意有所指。
 
“可惜了可惜了,养魂丹怕是就这么一枚了……你可要好好保重‘凤’体,切莫动气。”长亭斜了他一眼继续讽刺。
 
“彼此彼此,不过是条狗也敢逆了主子的意思擅自主张,到时候可别哭着鼻子没脸没皮地讨原谅。”
 
“不劳你老人家操这份闲心,别忘了你也有份。”
 
余下的一干人等:“……”
 
第48章
 
君竹觉得整只妖都不太好。这两尊大神是特意下界来斗嘴的吧?一见面不是沉默就是挖苦,真真是没完没了!
 
“咳咳……让掌门见笑了。不知掌门可知晓‘枯木逢春’的下落?”君竹干脆不理会剑拔弩张的两人,自顾与无忧说话。
 
“我……知道是知道……”无忧见君竹岔开话头也不再深究凤炎到底是何许人也,有些犹豫地回道。
 
“当真?!”玉棠眼睛一亮急忙问道:“求掌门能告知!”
 
“你也别急。‘枯木逢春’每隔五百年方可成熟一次,如今沧浪海中恰巧还余下一株,但是……我估摸着离成熟还有半年之久,你们可能等得?”
 
“半年……不知桃九的封印还有多久便会解?”君竹看着凤炎,神色很是凝重。
 
“四个月。”凤炎皱眉。桃九当初服下的丹药药效在一年之内便可将修为尽数融于其妖丹之中,他将时间拖了一年之久已是极限,不知北灵有没有找到桃九的记忆并将它抹去……
 
“什么四个月?”无忧问道。
 
君竹无奈,有些事情是知道的人越少便越好,但是现如今……他只得将桃九封印之事的来龙去脉粗略地说了一遍,“掌门可有什么法子将‘枯木逢春’的成熟期提前几个月?”
 
“唉……容我去藏书阁找找古籍看。你们就先在我门中住下如何?”
 
君竹也别无他法,“那就叨扰了。”
 
无忧将门中一处小院子腾了出来给桃九一行人先行住下后便匆匆去往藏书阁了。
 
春去夏来。碧霄峰上青山苍翠古木参天,倒也不显得特为炎热,带着腥咸的海风从沧浪海边吹进院子,院中央的梧桐摇曳着枝桠发出阵阵窸窣声。
 
梧桐树下放置了一个卧榻,榻上睡着的男子一头墨色青丝被打理地柔顺齐整,如上好的丝绸在风中轻扬漫卷。白色的衣袍袖口与下摆掩住了他骨瘦如柴的双手与赤着的双足。苍白面庞上两颊与眼窝却深深凹陷下去。
 
桃九已整整昏迷了四个半月,妖丹与神魂早已温养如初,唯独心脉仍旧如当初一般不见丝毫起色。按理人早应该醒过来,却不料一直昏迷,真真是愁煞了君竹与玉棠几人。
 
而在卧榻边,奶娃娃红肿着眼眶靠在桃九身侧陷入了浅眠。
 
“……三个月已过,若是再找不到法子,这九九雷劫一旦降下,桃九他……必死无疑……”玉棠与君竹、长亭、凤炎站在不远处看着瘦得失了人样的桃九,说出的话已带上了哭音。
 
凤炎站在后方沉默不语。桃九变成如今这番模样归根究底都是他的原因,若是他不与长亭在长安城纠缠……若是他不将修为给了他……若是他不决定将他的记忆彻底抹去……若是他不与北灵下这趟凡界……若是他当初不与穆垗结仙契……若是……
 
哈哈哈……凤炎啊凤炎,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我欠了桃九……还是桃九欠了我……?穆垗、木兆……?明明当初是你先……悔?事已至此要我如何悔?
 
凤炎一双丹凤眼几乎红得滴血,他十指狠狠掐着掌心,逼着自己将心底潜藏的暴戾压下,一滴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缝间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溅起粒粒尘埃……
 
第49章
 
“找到办法了!”正当时、无忧急匆匆地跑进了院子里,她翻了三个月的古籍终于是找到了令‘枯木逢春’提前成熟的法子!
 
“当真?”玉棠红着如兔子般的杏眼喜极而泣。
 
无忧笑着点头。
 
“事不宜迟,我们先赶去沧浪海!”君竹开口:“如今只剩最后一个月期限,找仙草必得耗费不少时日。”
 
“我和你一起去。”玉棠紧接着道。
 
“在下一道。”长亭抽出身后长剑,“人多终归快些。”
 
“你们不去也不行,五行之法五个人必不可少……”无忧看着凤炎道:“还有这位凤公子……”
 
“走吧。”凤炎抿着薄唇率先走出了院子。
 
奶娃娃被几人的声音吵醒,揉揉红肿的眼哑着嗓子问:“你们做什么去……”
 
“小离,我们去沧浪海……”
 
“找到办法了?太好啦!君竹哥哥你们去吧,我要守着桃九哥哥,万一他醒了找不到我们肯定要着急……”湖离肉嘟嘟的小手握着桃九只剩皮包骨的手腕,“快去快回,我怕……”
 
“放心吧,我们很快就回来,小离要好好照顾你家桃九哥哥。”玉棠过来揉揉奶娃娃散乱的短发道。
 
“好!”
 
如此凤炎五人便往沧浪海的方向赶去。
 
湖离仰着脑袋看着他们消失在滚滚云中才重新低头,看着桃九消瘦苍白的脸小声道:“桃九哥哥……你还记得小离刚刚化成人形那时候吗?我睁开眼第一面就看见你在桃树上喝着酒的模样,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大哥哥……
 
我还记得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刚想拿来煮汤喝的鱼就这么自己长脚跑了……桃九哥哥……以后你成了仙也要时常下来看看我们啊,不能把我们忘了,小离以后会努力修炼,然后就去仙界找你,到时候……
 
其实小离特别不想成仙,仙界的人肯定都坏,不然你为什么好好的神仙不当呢……不过小离为了你肯定要去仙界的,因为我答应你要陪着你的……”
 
湖离靠在桃九身侧絮絮叨叨地小声说着话,他有好多话要说给他桃九哥哥听……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所有命数皆是变幻无常,熙熙攘攘凡尘路、千千万万擦肩而过,他能与桃九哥哥在凡界相伴三百年已是心满意足……
 
时日一天天晃过,湖离日日在梧桐下守着桃九。眼见一月之期将至凤炎等人还未归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只能干着急……
 
桃九恍惚之间觉得耳边甚是聒噪。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入目皆是一片黑暗。
 
深入骨髓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觉黑暗之中各种各样的说话声、低语声此起彼伏,桃九听得久了些就觉得头晕目眩……
 
各种繁杂已让他颇为难受,偏生还有人在他耳边悲吟浅唱……
 
“风霜撰入命魂……
 
拢袖轻抖一蓑烟尘……
 
浩然身……
 
赴凡尘……
 
玉壶樽……
 
荡浮生……
 
天命燃尽傲骨……
 
长眠后也作一捧黄土……”
 
第50章
 
“啊!”桃九心中不胜厌烦,仰头捂着耳朵喝道:“闭嘴!不要唱了!”
 
浅唱戛然而止……
 
“桃九仙君,本仙帝而今罚你去无涯荒野思过两百年!你服是不服?”随着悲吟落下,威严的嗓音蓦然在桃九耳边如惊雷般炸响!
 
桃九?谁是桃九?无涯荒野是什么地方?为何要思过?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宠溺疼惜的声音又道:“阿九……可是在仙界受了委屈?告诉师尊,师尊去帮你讨回来,可好?”
 
师尊……
 
“请主上赐名。”淡淡的音调中带着悲戚。
 
赐名……?
 
“桃九啊桃九,这诛仙台的滋味儿你可要好好尝尝……”轻灵却又幸灾乐祸,还有满满的嫉恨。
 
诛仙台……诛仙台?
 
紧接着是低沉沙哑的:“你啊……拿着桃花当酒钱,这般没脸没皮的性子是搁哪儿学来的?”
 
……
 
桃九呆愣地任周遭声音在身边萦绕,桃九……我名唤桃九……我原是……
 
“我叫玉棠,乃是湖对岸一株八棱海棠修炼而成……桃九,你知道五十步笑百步是什么意思吗……左右也闲来无事,陪着你走一遭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名唤君竹,你这小娃娃长得倒是精致,来叫声哥哥听听……桃九,你这嗜酒的毛病到底是何时落下的……真让你说对了,这就是座死城……”
 
“桃九哥哥!桃九哥哥!小离舍不得你……小离真的舍不得你……”
 
桃九无声地嚅嗫着嘴角:“玉棠……君竹……小离……我是凡界一朵桃花妖……”
 
“不……你乃本尊座下弟子,法号念九。”
 
“你明明是仙界仙帝亲封的桃九仙君。”
 
“桀桀……佛?仙?你忘了吧……你可是与我结了生死魔契的……桀桀桀……”
 
桃九冷汗涔涔,苍白着脸踉跄地退了几步喃喃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桃九哥哥!呜呜……你快醒醒……”熟悉的哭音刹那灌进桃九耳中,桃九蓦然回神!……他只不过是凡间一朵桃花妖罢了!别的事又与他有何干系?!
 
“小离……小离!啊!……”
 
倏然,心口一阵剧痛霎时蔓延至桃九全身,无边妖力在破损的经脉中快速流转,待流至心脉处,原本就已受过重创的心脉根根尽断!
 
一年时日已到。封印自破!
 
碧霄门内狂风忽起,卷起无数尘土与落叶随着泱泱大风在空中肆虐盘旋。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护山大阵摇摇欲坠。
 
门内正在修炼的弟子看着陡然色变的天际一阵兵荒马乱。
 
“到底出了何事?”
 
“不、不知道……突然之间就……”
 
“掌门呢?”
 
小千从后山御剑而来,白着脸道:“掌门去沧浪海还未回来……”
 
“护山结界马上就要破了!师姐你快通知掌门!”
 
“好!”小千立马与无忧发了一道传音,“现如今情况不明,诸位长老也皆在闭关,莫要轻举妄动。”
 
“是,师姐!”
 
而此时桃九暂住的院子内早已是一片狼藉。梧桐树的树叶被狂风席卷而起,窗棂作响屋瓦翻飞。
 
湖离看着从远处天际滚滚而来的乌云心惊肉跳!小小的包子脸上溢满泪珠与冷汗却也不忘护在桃九身边,抖着奶声奶气的童音哭喊道:“为什么君竹哥哥他们还不回来……”
 
第51章
 
“桃九哥哥!呜呜……你快醒醒!”湖离扑到桃九身上哭得撕心裂肺,雷劫……桃九哥哥的成仙雷劫要来了……可是他的心脉没有‘枯木逢春’根本好不了,这样渡劫跟送死有何区别?
 
“小离……噗!”桃九刚一睁眼便一连呕出了好几口心头血,脑中却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待看到靠着他身上哭得正伤心的湖离才渐渐清明过来
 
“桃九哥哥,你终于醒了……”奶娃娃顾不上抹脸上的眼泪,伸出小手帮桃九擦去唇角与脖颈间的血迹:“怎么、怎么这么多血……呜呜……”
 
“咳咳……我没事,你哭什么?”桃九有些无奈,费力地抬手揉揉他的脑袋:“看看你这头发乱得……红绳呢,我给你扎小辫子……”
 
湖离抬头看看越滚越近的雷云与周遭肆虐的狂风,忍着心口苦涩道:“好……”
 
桃九吞下嗓子眼泛起的血腥气,接过奶娃娃递过的红绳以五指为梳慢慢地将他散乱的发丝理顺,看着自己瘦可见骨的手腕眸子暗了暗,“小离,这段日子让你们担心了。”
 
湖离摇头:“只要桃九哥哥没事……”
 
“对了,我们是在哪里?”桃九瞥见已近在咫尺的乌云双手颤抖地将红绳绑好。
 
湖离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哭道:“在沧浪海……桃九哥哥你肯定都知道了……五千年的修为……”
 
桃九勾着苍白的嘴角问:“那小离知不知道我的修为是哪里来的?”
 
“就是仙界那个坏蛋凤炎神君……”湖离没作他想,立马就将罪魁祸首抖了出来。
 
“呵……原来如此……”
 
“轰隆隆~”然而还未等桃九将事情都问明白,雷劫已至!第一道深紫色的雷龙夹着狂风怒号着朝他劈来!
 
桃九蓦然变色,一把将湖离推出老远!
 
“桃九哥哥!君竹哥哥已经去找仙草快回来了!你心脉受创……”湖离往后趔趄了好几步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堪堪停了下来,哪知刚抬头就看见桃九沐浴在雷电中,雪白的袍服衣襟口全是大片血迹……
 
九九八十一道雷电伴着墨色乌云丝毫不见停歇地往桃九身上砸去,等一连劈下十八道才稍稍慢下了速度。
 
而桃九已是神智不清,单只靠着五千年的修为咬牙硬撑着……
 
“桃九哥哥!!!”奶娃娃扭曲着包子脸哑着嗓子吼完就不管不顾地往桃九身边爬去!
 
“小离回来!”
 
此时的碧霄门护山大阵早已支离破碎,桃九所在的小院子也被雷电波及,几乎成了齑粉。无忧收到小千传音之时一行五人正巧摘得‘枯木逢春’往回赶!
 
谁知等到得碧霄峰之时雷云已成、雷劫已落……无力回天……
 
玉棠看到湖离不要命得靠近桃九,白着脸将他狠狠拉了回来!
 
“放开我!桃九哥哥会死的!会死的!”湖离挣开玉棠跑到君竹身边喊道:“仙草呢!?”
 
君竹摊开手掌,一株泛着五彩光晕的深蓝色小草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小离……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奶娃娃眼疾手快地将‘枯木逢春’一把抢了过来,趁着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往雷电中飞身而去!
 
第52章
 
“小离!!”
 
“!!!”
 
玉棠疯了,紧紧追着湖离小小的身影朝着桃九的方向跑去,却被君竹一把拉住手腕!“你们都不要命了吗?”
 
无忧在后方红着眼沉默不语,君竹在回来的路上匆匆将事情与她说了一遍,她在震惊之余也却也束手无策……
 
长亭忍下心头的悲痛看着无动于衷的凤炎厉喝:“如今你可满意了?”
 
凤炎低着头垂下眼睑不作声,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捏成拳青筋暴起,浓密长睫掩住了他眸底的复杂与……
 
而浓如泼墨的乌云仍旧在苍穹翻滚,深紫色的雷霆万钧夹着不远处的惊涛骇浪朝着桃九气势汹汹地劈下!
 
一道比一道威力巨大,而今才堪堪劈完四十九道!
 
桃九本身心脉已是尽断,纵使有五千年的修为帮他撑着,也自觉已油尽灯枯。古往今来的千千万万年,九九雷劫令多少妖灰飞烟灭?哪是这般容易便能渡得过去的……
 
神智涣散间,桃九忽然觉得一股携着生生不息生命之力的清流缓缓淌进他的五脏六腑,修复着断裂的心脉。
 
他豁然清明过来,待看清眼前一切之时,心底的暴戾霎时直冲天灵盖!
 
湖离圆圆的可爱包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子,从他肉嘟嘟的下巴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刚扎起不久的冲天小辫子上,红色的细绳泛着圈圈光晕。一身喜庆的小衣袍早已换成了他以鱼鳞化成的小肚兜。
 
奶娃娃仰头看着桃九睁开眼,裂开嘴角笑了。
 
“桃九哥哥……小离早就说过不成仙,要陪着你的……这样算不算……”
 
“轰隆隆~”势如破竹的第五十道雷陡然落下!紧接着一道一道不见丝毫停歇,连连劈下了二十多道才稍缓下来。
 
湖离不过修炼了一百多年,哪能承受得起渡劫天雷?小小的身影霎时便灰飞烟灭……
 
桃九呆愣地眨眨眼,看着远处玉棠伏在君竹怀里耸着肩无声地哭着,再看看头顶的雷云与深紫色的雷电劈在自己身上,他却毫无所觉。最后目光一转定定地看着此时仍旧低着头的凤炎。
 
“神君好手段。”桃九的身形慢慢升到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的音调却平静无起伏。
 
恰在此时,心急如焚的北灵神君终于寻着凤炎的气息赶到了凡界!他看着一片狼藉的碧霄峰匆匆越下云头落在不远处,泱泱狂风与惊天响雷吓得他差些脚下不稳打了个趔趄!
 
“这回乱子真的出大了……”北灵白着脸喃喃自语,走上前讪讪地摸着鼻子拉拉凤炎的衣袖。
 
“如何了?”凤炎喉咙发紧,出口的嗓音无比低沉沙哑。
 
“他把记忆封印在诛仙台下……”
 
“什么?”凤炎蓦然抬头,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北灵。
 
“咳咳,你好自为之……”
 
而苍穹之上,铺天盖地的乌云夹着雷电不停翻滚奔腾,九九雷劫还余下整整八道,正蓄势待发地徘徊在上空、电光游离。
 
桃九一身白袍已被鲜血染得绯红,他压下心头翻滚的暴戾与无尽悲凉迎着八道气势恢宏齐齐落下的雷龙朝着凤炎狠厉道:“我桃九今日对着满天神佛发誓:此生与你凤炎必定——不、死、不、休!”
 
说罢,深紫色的雷电与乌云卷着桃九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碧霄峰上空!
 
第53章
 
“小九!”长亭心下一惊,看着瞬间风平浪静的苍穹皱眉思索片刻,走到君竹身边道:“在下告辞了。”
 
君竹低头不语,玉棠从他怀中抬起头,一双杏眼红肿不堪。她哑着嗓子看着凤炎与长亭恨恨道:“小离的命……桃九必定会与你们讨回来的!君竹,我们回姑苏桃林吧。”
 
“好。”君竹扶着玉棠走到无忧身前低声道:“掌门……此番给你门中添了不少麻烦……”
 
“无碍。小……”无忧欲言又止。
 
“我们先告辞了。”君竹摇头打断她的话,化出竹叶带着玉棠乘风而上,头也不回地往姑苏而去。
 
长亭绷着面皮御剑而起:“在下先行恭喜凤炎神君得偿所愿。小九既已重获神格,他日你与穆垗元君再结仙契之时,莫忘了往婆娑也递一张帖子,好让在下也讨杯薄酒喝喝。”言罢便飞往仙界南天门的方向。
 
长亭淡蓝色的道袍转而化成了一身绣着桃花枝的蓝色长袍,道髻也散下,墨色青丝一半披垂在身后,一半被木簪挽起,脸颊两侧还余下两束发丝随风轻扬。
 
“我们也回去。”凤炎甩袖,抿着薄唇便腾云干脆利落地走了。
 
北灵真想拿朵云把自己埋了,回仙界?他可再也不要淌这浑水了!那小妖成仙前可放话要与凤炎不死不休!
 
他立马掏出龟壳又塞了三枚铜钱进去摇了摇倒在手上,一看之下懵了:大凶!
 
北灵收起龟壳连云都不腾了,下山随意找了座城池一住就是好几十年。
 
无忧看着一干人等走的走死的死,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小千,扶为师回去吧,让弟子将门中坍塌的地方修葺一遍,再重新开了护山大阵。”
 
小千不知何时站在了无忧身后,此时上前担忧道:“谨遵师尊之命。师尊……您的身子……”
 
“暂时无碍,走吧……”
 
“是。”
 
而在万里之遥的姑苏山上,千隐寺塔楼上的巨大古铜钟忽然被敲响,待六十四声浑厚钟音落下后,慧智领着一干寺内弟子在大雄宝殿内连着诵了七七四十九天佛经。
 
在四十九天前,千隐寺方丈念尘,圆寂。
 
姑苏城内醉仙居,酒客食客熙来攘往。芊娘倚在桌边双手托腮看着门口怔愣出神。
 
“芊娘!给我上壶桃花酿!”喝得醉醺醺的酒客扯着嗓门喊。
 
“没有没有!”芊娘颇为不耐烦,挥着手皱眉道。
 
“瞎说!我明明见你留了好几坛!”
 
“那又不是给你的!”芊娘直起身走进酒窖,看着小心搁置在一旁的几坛酒低声喃喃:“新酒已成陈酿,这时日一长……唉……”
 
芊娘叹口气,看着院内的怀桑渐渐红了一双眼眶。
 
岁月悠悠凡尘滚滚。
 
朝升夕落如水墨,不过一纸斑与驳。
 
当时缠过红线千匝,一念之差为人作嫁。
 
眉间一朵桃花,终不过一场过眼繁华。
 
生亦何欢?
 
老亦何俱?
 
病亦何苦?
 
死又何哀?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
 
求不得、放不下,不过满眼空花,皆为虚幻。
 
——第一卷·凡界篇·完——
 
第二卷 :仙界篇
 
第54章
 
桃九一身绣着朵朵桃花的白色衣袍已被鲜血彻底染成绯红。最后八道渡劫天雷令他彻底失去神智,若不是身上有三百年的功德金光相护,只怕早已落得与湖离同一个下场……他任由自己如浮萍般随着雷云飘飘荡荡,无心探究到底是到了何方,只能隐约感觉自己周身越来越热……
 
“桀桀桀……”一阵毛骨悚然的邪肆大笑突然直击桃九心神深处。
 
“轰隆——”惊天响雷伴着邪笑令他渐渐清明过来,桃九百思不得其解,九九雷劫已是渡完,怎么这雷声没玩没了了……
 
“醒了?”一道粗声粗气却又声如洪钟的嗓音在他耳边炸响,桃九一个激灵蓦然睁开双眼,入目皆是一片火红!自己却是正置身于熊熊业火之上,周遭翻滚的戾气浓烈到几乎迷了视线,却犹如畏惧他一般不敢近身。而在他身前,一头奇丑无比的巨兽正低着大脑袋瞪着铜铃般的圆眼看着自己。
 
巨兽的整个兽身大得遮天蔽日,尖牙巨齿,火红色的毛发犹如钢针,额上还生有两根开着岔的尖利巨角,身后的长尾与四蹄处冒着深绿色的悠悠鬼焰 ,然在它的脖颈处却拴着一条犹如成年男子大腿粗细的铁链,正随着它开口说话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叮铃哗啦的声响。
 
“……”桃九愣生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还未等他弄清眼前境况,三十六道淡蓝色的雷龙伴着呼啸狂风朝着他轰然砸下!
 
桃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刚渡劫成就的仙身终是灰飞烟灭……
 
而一直被他藏在乾坤袖中的玉色酒葫芦却完好无损,打着滚落在远处。
 
“快快快!赶紧回你自个儿身体里去!晚了就来不及了!”巨兽从口中吐出一具被光晕包裹着的肉身,扯着嗓子咆哮。
 
桃九现如今只剩下一抹虚弱神魂,听得它惊天的大嗓门神魂都差些散了去,也不作他想便一头便钻进了那具肉身中!
 
“呼……还好还好……”巨兽拿蹄子抹了抹大脑袋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子,卷着猩红的舌头大大地松了口气。
 
而待桃九的神魂方融进肉身仍处于浑浑噩噩之中,四十九道深蓝色的雷电夹着雷云气势磅礴地朝着他狠狠劈去!
 
此时他身下熊熊业火燃烧,在苍穹翻腾奔腾的雷云随着从云中穿射而出的道道金光竟是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金与淡红映衬着烈火,恍如一卷急速拉伸而出的荼蘼画卷,妖冶匪夷。周遭戾气似是生了灵智一般越来越惧怕桃九,呼啸着往巨兽身后翻腾而去……
 
深蓝色的雷电倏然便转化成了浓墨色,六十四道惊天响雷紧接着势如破竹般夹着泱泱狂风而下。
 
早已封印了几百年的肉身因一道一道的滔天神雷令神魂渐渐与肉身缓缓相契合,九九雷劫后重获的九重神格是与神魂相融倒是还好些,但是此具肉身中当初被剜去的仙根与仙骨却因神雷劫重新生长,桃九浑噩的神智逐渐清明过来,疼得他差些咬碎了一口牙。
 
他忍着剧痛方睁开眼,却见在他头顶盘旋的雷云已是逐渐变成了浓重的深绯色,游离的电光在云中快速穿梭,显然还未劈过瘾。
 
“……”桃九生生压下嗓子眼泛起的血腥硬撑着。
 
第55章
 
“小九九!你撑住啊!还剩八十一道神雷,你熬过去就没事了!”巨兽自雷劫开始便躲得远远的,此时扯着大嗓门便喊开了。
 
桃九咬牙切齿:“这到底怎么回事!?”
 
哪知他话音未落,九九八十一道纯黑色雷霆万钧朝着他的天灵盖倏然袭来,大有一股不将他劈得神魂俱灭誓不罢休的气势。
 
“啊!!!”随着劈啪作响的怒雷在他身上穿透而过,桃九蓦然觉得自己的脑门好似被人硬生生地拿刀一刀劈开!强硬地塞入了一段又一段记忆……
 
正当时,淡粉色的桃花瓣从雷云中纷飞而出,一半犹如一只只展翅的小凤蝶往诛仙台上飘去,一半随风在桃九周身飘荡。
 
不过须臾之后,雷云散、神雷收,漫天霞光从淡色云层中照射下来。
 
九九神君雷劫、渡。
 
封印在肉身中的记忆、解!
 
浩浩荡荡却又匪夷所思的金色绯色与墨色仙力自他体内往周遭如四溢的汪洋般袭卷开来,声势赫奕!
 
桃九呆愣许久,蓦然之间仰天大笑:“哈哈哈……九世凡尘……九世凡尘……原不过是执念一场……凤炎……凤炎……你当真还不愿放过我么……”
 
此时他着了一袭颇为宽松的大红色袍服,正赤着双足立于熊熊业火之上笑得癫狂。
 
长及脚踝的墨色青丝被身下火舌撩起,在其周身轻扬漫卷。身形瘦弱肌肤白皙,菱唇却殷红如血。堪堪巴掌大的脸上眉如墨画,一双桃花眼因着微微上挑的眼尾尽显妖媚,偏生左眼下还生着一枚绯红色的泪痣。
 
真真是天然一段风韵皆在眉梢,平生万种风情悉堆眼角。
 
而此时桃九纵然是在笑着,眸中却溢满了泪水。
 
一朵精致玲珑的淡粉色九瓣桃花印记逐渐在他眉心浮现,淡淡的清香霎时如打翻的一坛桃花陈酿,酒香和着桃花香在鼻尖蔓延。
 
事到如今,他终是晓得了当初所谓的仙界凤炎神君作何要将修为给了他,又何以生生地逼着他成了仙!什么凡间的一朵桃花妖?不过是被迫去走了遭最后一世凡尘路罢了……哪知却让小离落了个魂飞湮灭的下场!
 
人生八苦他皆痛彻心扉地尝了一遍,却也始终无法放下……才每历一世忍着蚀魂之痛散去一重神格!他不过一心只求个神魂俱散罢了!师尊啊师尊……您何以又要让我回来?
 
阿九自跳下诛仙台开始便从未悔过!
 
躲在远处的凶兽看着桃九笑也跟着邪肆狂妄地怪笑起来,脖间的铁链随之哗啦作响。
 
“桀桀桀……恭喜神君顺利渡过神雷劫,从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皆在您手……桀桀桀……”
 
桃九看着它在翻滚的戾气中笑得狰狞无比的模样蓦然收了笑容,一步一步浴火走到它跟前仰头眯眼问道:“被镇压在诛仙台之下的上古凶兽——混沌?方才我从元君升星君的初始神雷劫是你招来的?”
 
“是哒!咦?小九九,你的记忆还没恢复,不认识我啦!”哪知刚准备卖个乖的混沌瞬间便被桃九一巴掌拍地滚了老远。
 
“你叫我什么?”桃九冷着脸说完飞身上前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去!
 
“别打别别打!疼疼疼……主上!主上神君您别打了!”混沌心中万分委屈,它家主上怎么去凡间走了一遭就变了!一言不合就动手!
 
第56章
 
“废物!”桃九说完懒得再搭理它,将落在远处的葫芦仔细收好转身便随手招来一朵云头打算去仙界。他若就此不回来便罢,而今既然他回来了,往日里与那一干人等的旧账就该好好清算清算!
 
“等等等等!主上神君您先放了我呗!”混沌急了,腆着脸求道。
 
桃九不胜厌烦,当初他被推下诛仙台后为了保命才不得不与它结下生死魔契,哪知他事后才晓得让仙界闻风丧胆的上古凶兽其实就是一个脑子有坑的玩意儿!
 
“果真是废物!”桃九散了云头板着脸将铁链上的封印揭去。此封印乃他师尊在万万年之前种下,上面还留有他一抹神智,一旦有人动了封印他立即便会察觉。
 
但是这诛仙台之下堪比无间地狱,万里之下不仅仅熊熊业火经年不熄,戾气更是深重。一旦站上诛仙台,稍有不慎便会被下方的戾气灼伤,而一旦跳下,纵使有周身仙气护着也无用,剔仙根、剜仙骨、灭神格、消记忆……
 
而这凶兽混沌更是专爱吞吃仙身……
 
仙界之人连经过北天门都会远远的绕开,谁又会嫌自己的命长来动这封印?
 
若不是当初他不慎被推下……
 
桃九越想神色越冷,干脆以手为刃直接将铁链劈断。
 
混沌被镇压了万万年而今终于能出去了,晃着狰狞的大脑袋呲着满口锋利巨牙仰天咆哮,而后又卷着猩红的舌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桀桀桀……我终于自由了……桀桀桀……”
 
“你再这样笑我就把你的嘴封上。”
 
“额!呵呵呵……”混沌陡然将笑声收进嗓子眼儿,瞪着铜铃大眼一脸无辜。它家主上神君果然变了!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蠢货!”桃九糟心不已,一挥宽大的衣袖连云都懒得腾了径直便往上御风而去,哪知衣摆忽然被一只巨大的蹄子勾住了。
 
“那个……主上神君,来来来,我……驮你……”混沌看着自家神君霎时阴云密布的脸硬着头皮吞吐道。
 
“我嫌硌得慌。”
 
“……”被嫌弃的混沌无语凝噎,果断将自己变了一番模样。
 
桃九看着自己面前一身火红色柔软皮毛晃着长长尾巴,犹如一只巨大猫儿般的蠢东西差些又是一巴掌拍过去!
 
生死魔契与仙契不一样,一旦结了便是永生永世不得解开。只要一方神魂消逝,另一方也便随之湮灭。生生死死早已绑在了一起,破不了、解不得。
 
桃九无奈,飞身在它脊背上站定后道:“到了仙界你收敛着些。”
 
“谨遵主上神君之命。”混沌摇着圆头圆脑的大脑袋凌空一踏,倏然化作一道火红色的流光朝着诛仙台奔去。
 
说来话长但桃九也不过在北天门之下堪堪耽搁了半盏茶的时辰罢了。待远远望见了那石台子的轮廓,他跃下脊背自己招了朵云:“你暂时不便露面。”
 
混沌抖抖皮毛便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猫儿刺溜一声钻进了桃九袖中,探着一颗小脑袋道:“桀……嘿嘿……主上神君,如何?”
 
桃九将它按进袖中冷着脸不语,迎着纷飞的漫天桃花瓣靠近了诛仙台,台边滚滚戾气争先恐后地往下沉去,活似见了克星一般。
 
而北天门处仙界各仙家的参拜之声恰时响起。
 
第57章
 
桃九倏然沉下脸踏上那石台子,当初那朵聒噪金莲的话蓦然在他脑中浮现:凤炎神君前一阵子莫名被一只面皮比北天门前的石台子还厚的小仙缠上了,天天跟在神君后面跑,结果被神君一巴掌挥到了九霄云外……
 
“呵……”桃九笑得颇为讽刺。面皮厚么?当初还确确是如此啊……
 
他在诛仙台上站定后冷眼看着跪地的一干人等,忍着心头怒气红唇轻启嘲讽道:“桃九与各位仙家怕是也有几百年未见了,甚是想念。如此大礼桃九还真真是消受不得,都起了吧。”说完便不耐烦地挥袖打散了漫天飞舞的桃花瓣。
 
而待下方跪着的一干仙家看清了桃九的眉眼后皆是呆愣住了。他们听得荧惑与岁星之意这飞升之人合该是当初那没脸没皮的小仙君才是。这是桃九?当初仙帝亲封的仙君桃九?这模样怎么……
 
“荧惑仙君、岁星仙君,别来无恙。”桃九眯着一双妖媚的桃花眼看着跪在首位的两人脸上神色愈发冷厉。
 
“桃九?……”蝶染震惊地抬头,哪知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厉喝打断:“放肆!本神君的名讳也是你这小小仙君便可直呼的?”
 
“桃九……神君……”木溪怔怔道。
 
“哼!”桃九一拂衣袖看着这一干仙家的模样真真是来气:“你们既是这般爱跪便都跪着吧。”
 
下首仙家浑身冷汗涔涔、战战兢兢,暗想这位神君不仅阶位升了模样变了,连性子竟也变得这般难以捉摸。
 
恰在此时,长亭与凤炎一前一后地匆匆赶回了仙界。两人对视一眼又撇开头权当对方不存在,寻着桃九的气息便往北天门飞身而去,哪知路上还碰到了传仙旨的华莲与青玄。
 
一般飞升之人接完仙帝封阶位的仙旨后就该去凌霄宝殿觐见。这当初的桃九仙君倒好,还得仙帝他老人家再另下一道旨意连着府邸让他与青玄亲自送来。言道觐见便免了,这赐予的仙殿府邸他爱搁哪儿便搁哪儿,让他莫来莫来。
 
华莲也是猜不透了,就算当初仙帝重罚过桃九那也是他确确犯了重罪,更何况那时候凤炎他……这还真是一堆理不顺又解不开的乱麻!
 
殊不知仙帝他老人家只是心虚罢了……
 
而待四人赶到诛仙台时,入目的便是快将脑袋埋进自个儿胸口,跪了满满一地的仙家。
 
桃九眼角余光瞥见几人的身影,一直压在心底的暴戾瞬间翻涌而上!哼,如此倒是甚好,新仇旧帐今儿个慢慢与你们一并了结了!
 
凤炎一眼就看到迎风立在不远处那着了一袭红袍之人,整个身子霎时便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阿九为何变成了这番模样……为何能不惧诛仙台上的滚滚戾气……他不是最为不喜红色么……
 
华莲与青玄更是诧异不已。这是桃九?怎么这模样与周身气势会变换的如此彻底?……华莲皱眉转头看见凤炎的神色便知事情可真真是不妙了,摇头叹了口气暂不作声。
 
而长亭一看桃九的样貌便知他已拿回了仙身恢复了记忆,脸上闪过一抹欣喜飞身上前唤道:“小九!”
 
哪知桃九轻挥衣袖竟是毫不留情地打来一道凌厉的金色仙力,令他生生撞在了身后石柱之上!
 
下首仙家抖着心神愈发战战兢兢。
 
第58章
 
“咳咳……”长亭吐出几口鲜血跌落在地,苦笑着抬头看向他。
 
“捉妖?道士?喝酒伤身?长亭?”桃九咬牙一字一顿道:“太华真君到底是哪来这般大的胆子?”
 
“小九……”
 
“当初让你唤本神君一声小九你真当自个儿是回事儿了?”桃九冷着脸手指一勾,长亭腰间悬挂着的黑色玉佩便瞬间飞到他手上,白皙五指稍一用力,玉佩直接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小九!不要!”长亭从未这般慌乱过,跌跌撞撞地起身往他身前跑去,却被桃九挥袖甩出老远。
 
“滚!”殷红的双唇轻启,生硬决然的语气令长亭面如死灰。
 
桃九闭了闭眼不再看他,转而对着有些发愣的华莲与青玄道:“两位神君也是嫌得慌,可是有事?”
 
华莲瞬间回神,摸出袖中的仙旨与府邸双手呈过:“这是仙帝赐予的仙殿与旨意。”
 
“是么?”桃九却只单单勾指接过府邸不甚在意地往后一抛,在诛仙台后的半空之中霎时便矗立起了一座流光烁烁、气势恢宏的仙殿。
 
“今后本神君便在这诛仙台边住下了,改日挑个日子邀各仙家过来喝杯水酒如何?”桃九说完才接过一直悬在他身前的仙旨塞入袖中,暗自对着混沌传音:“小馄饨,吃吧,好歹也是带点儿仙力的。”
 
“嘻嘻,谢谢主上神君!”混沌一口将它吞下后拿小爪子抹抹嘴问:“我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刚刚。”说完边断了传音抬眼看着下方青青白白的一干面孔,心中甚是快意。
 
混沌:“……”主上神君变坏了!
 
而一干跪着不敢起身的仙家听完桃九的话不仅仅脸白了,小心肝都在发颤,这……这诛仙台边戾气这般深重,这位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不惧这滚滚戾气,他们可是打心底里怵得慌!而且在北天门之外纵然有周身仙气护着也无用,要是一个不慎再掉下去……
 
“怎么?不乐意?”桃九勾唇轻笑:“也是啊,诛仙台诛仙台,诛的便是这九重天上的仙!”继而话头一转问道:“你们可晓得本神君为何不惧这诛仙戾气?”
 
众人一抖纷纷摇头。
 
凤炎在旁默不作声地看着桃九至始至终都未正眼看过自己,嘴里泛起无尽苦涩。哪知他下一句话却是惊得凤炎一颗心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只听得桃九笑着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可不止是仙。”
 
除了荧惑岁星外的众仙家连同华莲、青玄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什么叫不止是仙?明明神君雷劫已渡,不止成了仙还能是成什么?!
 
而桃九却不顾底下一干人等的神色,终是压不住心口的暴戾将矛头对向一直都未作声的人:“凤炎神君,认得我么?”
 
“阿九……”凤炎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嚅嗫着嘴角呢喃道。
 
桃九听得这两字心口翻腾的戾气霎时直冲天灵盖!
 
“阿九?好一个阿九!我倒要好好问问你,小离的命你打算如何还?”
 
凤炎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问:“你想要我如何还?”
 
“自然是拿你的命还!”桃九说完倏然从诛仙台上飞身而下朝着凤炎袭卷而去!
 
凤炎被迫退后一步只守不攻。他在凡间被长亭暗算神魂未愈,又生生抽出了近五千年的修为,自知与桃九斗法占不了上风,他也……不想再与他动手,上次在凡间不慎伤了他,他已是……
 
而桃九下手却是招招狠戾!红色的袍服翻飞间,一道道带着金色流光的仙力令凤炎筑起的结界摇摇欲坠。
 
第59章
 
北天门边霎时乱作一团!众位仙家抖着腿从地上起来往一旁跑去,生怕晚了一步便被波及。长亭与蝶染木溪却是齐齐站到了桃九身侧!
 
长亭抽出袖中八弦琴五指轻轻一拨,一阵夹着狂风的音波霎时便碎了凤炎身前的结界!
 
“凤炎神君,得罪了!”木溪用力挥动手中折扇,月牙形的紫色仙力混着蝶染长凌甩出的锋利冰棱朝着凤炎面门呼啸而去!
 
华莲一把将呆愣的人拉过挥袖将两人的攻击化去,“你做什么!当真不要命了!你就算真那么……”说到这却是硬生生住了口。
 
凤炎却是不理会他,红着眼直直地看向立于长亭三人后方的桃九。他竟当真要了他的命?就这般不待见他?该怨该恨的人难道不该是他吗?明明当初……
 
而此时桃九看着那人忽然变得凄哀的神色霎时一阵怒气冲上脑门,一甩衣袖便再次飞身而上,挥出的金色仙力中竟是带上了绯红色!
 
青玄眼见他当真是要下狠手脚心在地面一踏,抬掌而上接下了桃九的攻击,两人皆被碰撞在一起的仙力逼着往后趔趄了好几步。
 
“华莲神君,青玄神君,你们当真要护着他?”桃九心口的暴戾已是难以压制,沉着脸问道。
 
“桃九神君。”华莲将凤炎护在身后道:“你与凤炎往日里的一干恩怨我们的确不好插手,但是你要他的命便过于心狠了些。”
 
“心狠?到底是谁心狠?”桃九真真是气笑了,凤炎害得小离魂飞魄散!又亲手将他推下诛仙台!仙根仙骨尽皆剜去!还有在无涯荒野思过的两百年!说他心狠?
 
“哈哈哈……”桃九笑得眼角皆是泪,“我心狠?对,我心狠!今日我便心狠给你们看看!混沌!将这仙界都给毁了!”
 
混沌?在场众人面色骤然惨白如纸!混沌?被镇压在诛仙台之下噬魂蚀骨的邪戾凶兽混沌?
 
凤炎骇目惊心地看向桃九:“阿九!不可!”
 
“桃九神君你难道不怕仙帝将你治重罪吗?”华莲额头冷汗涔涔,朝着桃九厉喝道。
 
“重罪?打下诛仙台?”桃九冷笑道:“我还真是怕呢……”
 
“你!”青玄被噎得整张脸都青了。
 
“桀桀桀……谨遵主上神君之命!”忽然一阵刺耳邪笑伴着一道火红色的流光从桃九袖中直窜向仙界上空,不过眨眼间便化作其原身!
 
霎时,遮天蔽日的巨兽身形几乎将整个苍穹都遮盖住!混沌得意地仰天咆哮,地面众人只觉一阵剧烈的天摇地动,纷纷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混沌!果真是混沌!”
 
“通……快通报仙帝!”
 
阵阵恐惧的惊呼充斥在耳边,华莲与青玄铁青着脸色看着混沌一脚踏下,仙界的朱楼碧瓦瞬间轰然倒塌!
 
长亭与蝶染木溪却齐齐站在桃九身后抿唇不语。
 
“阿九!”凤炎白着脸看向他,却见他周身突然泛起浓郁的墨色,连眉间淡粉色的桃花印记也渐渐化成纯黑,映衬得他本就妖媚的面庞愈加艳丽地惊心动魄。
 
第60章
 
凤炎一双丹凤眼红得几乎滴血,怎么会这样?阿九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他千方百计助他成仙难道真的错了?他不过是给了他能渡九九雷劫飞升成元君的修为,他却直接升了神君……想方设法叫北灵抹去他的记忆,不过……不过是盼着他能在仙界逍遥度日,哪知他竟将记忆封印在诛仙台下……
 
诛仙台?他为什么会与镇压在诛仙台下的混沌凶兽结了契?
 
凤炎越想越无法明白,当初……当初明明是阿九先弃了他!自己上天入地的寻了他几百年都遍寻不到,跟穆垗结仙契不过是……若不是最后依着穆垗化成的桃花寻到凡界在不知情下不慎将他打伤……结果却是亲耳听得了他竟然生生打算将自己的神格散了?险些便灰飞烟灭……
 
穆垗?……他不过是以要重聚穆垗仙身为借口!才得以让尊者帮了忙答应助他拿到阿九的仙灵葫与桃花罢了……
 
两百年噬骨雷刑!一百年炼神塔内苦苦煎熬!他终归还是……舍不了、放不下……结果到头来却换得他的一个不死不休?……换得他……亦仙亦佛亦魔的下场?……
 
凤炎狠狠闭上眼掩去眼角的湿意,抿着唇将十指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压下心头思绪。
 
而此时的桃九看着仙界流光四溢的仙殿被混沌一脚踏成齑粉,听着耳边众仙家的恐惧惊呼心中甚是解气。
 
“让这帮平日里只晓得嘴碎之人也尝尝被戾气灼身之痛!”桃九与混沌传音道。
 
“桀桀桀……如主上神君之愿!”混沌霎时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淡淡的戾气忽然从它口中溢出,渐渐蔓延至整个仙界。
 
“是……是诛仙台下的戾气!”
 
“啊——!”
 
“本、本星君的修为!!”
 
众仙家原本还能撑起结界四处躲着,如今被戾气一侵蚀结界瞬间便被化去,乃至周身仙气也一点一点被剥离!戾气无缝不入,一触到肌肤便发出刺啦刺啦的烧灼声!
 
平日里颇为冷清的仙界霎时便响彻起连绵不绝的惨叫与痛喊声……
 
混沌早些便得了桃九之令要收敛些,故而掌握着分寸只吐出了一丢丢戾气罢了,哪知这些仙家们竟是如此承受不住!想完便继续一脚又一脚地将剩余的仙殿纷纷化作齑粉……
 
“桃九! 你竟敢如此嚣张!”华莲与青玄怒得额头青筋暴起,两人一道飞身而上打算合二人之力先将桃九擒了再说。
 
桃九幻化出一个圆形结界将长亭三人笼罩在其中没好气道:“好好待着,若是再敢违了我的命令就滚回婆娑永远别想踏出一步!”
 
三人这次也没胆子了,立马单膝跪地将右手掌心置于心口处异口同声道:“谨遵主上之命。”
 
长亭复又加了一句:“小九,你小心。”
 
桃九无心再理会他们飞身便迎上华莲与青玄,从袖中抽出一把墨色油纸伞,右手捏着伞柄以伞面轻松化去两人攻击,紧接着左手翻转轻弹,一道墨色流光便朝着他们面门急速呼啸而去!
 
“!”华莲煞是心惊,立马侧身躲过那道流光!内心却是诧异不已,桃九不过才刚刚升了神君之位修为竟是比之他俩生生高出五六分!而且他转换自如的三色仙力瞧着也颇为怪异……
 
两人一看便知那道墨色流光中夹杂着异常浓郁的戾气,不敢硬接便只能堪堪避身躲过,哪知青玄无意间一转头,看见那道夹杂戾气的仙力竟直接打在不躲不闪的凤炎身上!
 
“凤炎!”
 
“咳咳——”凤炎苦笑着捂着唇往后踉跄了几步,无力地靠在了还未坍塌的石柱上,指缝间流下不少殷红血迹。他皱眉咽下喉间不停呕出的鲜血半天说不出话。戾气在他身体流转,眨眼便将他半身修为吞噬!
 
第61章
 
桃九怔愣一瞬面庞上霎时阴沉如水:“既然凤炎神君自己要来送死,那就怪不得我手下无情!”说罢竟是挥动衣袖,大片滚滚戾气如一团被泼了浓墨的乌云卷着纯黑色仙力,朝着三人争先恐后地奔腾而去!
 
两人立马护在凤炎身前撑起一道仙障!
 
“不自量力!”桃九勾唇冷笑。
 
“嘭!”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结界碎玉般的破裂声。
 
华莲青玄看着呼啸而来的戾气瞳孔狠狠一缩!哪知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泛着金光的‘卍’字恰恰挡住了桃九挥出的戾气!
 
“阿九,够了。”伴着空灵清朗的嗓音,着了一袭纯白色袈裟的和尚正从远处缓步凌空踏来,仙帝正紧跟其后。
 
和尚脖间仍旧挂着一串菩提子,置于后颈的那处扣着一枚如意扣,扣下悬着细细的红色流苏。面相白净,唇如朱砂,齿如白玉。其周身气势却如王者兵临城下瞬间便能令人折服。尤其是一双墨色瞳孔仿若盛满漫天星辰,一眼就会沉溺其中。
 
两人心有余悸的抬头望去,却又是另一番心惊肉跳!怎么几乎万万年不出婆娑的这位竟然来了?而且还是他的真身?!
 
“释迦尊者!”华莲青玄立马低头恭敬地双手合十弯腰道。
 
凤炎无力地站起身,又是咳出一口血才勉强行了礼。
 
其余一干仙家眼见着戾气散去,白着脸忍着深入骨髓的剧痛一脸惊骇却又庆幸,急忙忙地参拜:“释迦尊者!”
 
长亭三人看着半空中的两人与化成巨猫站在桃九身侧的混沌默不作声。
 
而仙帝则是气得两撇山羊胡都在抖!他当初不过是罚了这位去无涯荒野思过两百年,他转头就把他整个仙界都给毁了?他那时候哪晓得他是释迦护他护得就跟随便就能摔碎的瓷娃娃一般?
 
仙帝看着满眼狼藉糟心不已,却也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若不是释迦真身亲自赶来将他拦着,他……他还是得咽下这口气!两界关系僵了对他可真真是没甚好处。
 
地面上站得七倒八歪的仙家们满心以为终于来了两位能治治这位猖狂之人的主儿,哪知等了许久都不见仙帝吭声,连婆娑那位也消了音!又等了许久才蓦然听得一声冷哼。
 
“哼,念尘臭和尚?”桃九没见着他师尊倒是还好些,如今见了他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蹭蹭地又冒了头!
 
“阿九,莫气了。”释迦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特意去拦了仙帝为的不过是让他心里能好过些,只消不真正将人伤得太过重便是。至于凤炎……伤了便伤了吧。
 
桃九褪去周身与眉心印记的墨色,不语。
 
众仙家皆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的连婆娑那位对他都……
 
“阿九。”释迦从半空落下走到他跟前唤道。
 
“作甚?”桃九瞥开头。
 
“现如今还愿不愿意回婆娑?那边的桃花也该开了。”
 
桃九咬着殷红的菱唇低着头,片刻后蓦然扎进了他怀里:“师尊……”出口的嗓音已是带上了哭腔。
 
一干仙家心肝一抖脸色更白了!当初没脸没皮缠着凤炎神君的小仙君,而今一口气便将仙界毁了个七七八八的桃九神君,是、是婆娑那位的弟子?!
 
华莲与青玄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眸中的不可置信与复杂。
 
第62章
 
长亭、蝶染、木溪方从护着他们的结界中走出,站在桃九身后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尊者。”
 
释迦轻轻颔首后又抬手揉揉桃九头顶,哪知被他一巴掌给挥开了。
 
桃九从他怀里出来站到混沌身边,泛着微红的桃花眼道:“三百年,赔我三十坛酒!我就随你回婆娑!”
 
释迦晓得他还在闹别扭,摇头颇为无奈道:“好。”
 
桃九抬眼看看仙界狼藉不堪的模样,又看看一干仙家惨白的面皮:“哼,桃九与尔等往日里的旧账就此一笔勾销。但是……”他看着倚在石柱边满身鲜血的凤炎,垂下眼睑道:“小离的命我迟早与你讨回来!”
 
说罢将手中化成淡色的油纸伞收进袖中,飞身站上混沌脊背率先往婆娑而去,释迦勾唇不语,凌空踏上苍穹紧随其后。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霎时便消失在茫茫云中。
 
“阿九!”凤炎上前一步追去却被华莲拉住,“你要做什么!神魂受创修为失了大半,不回去好好养伤……你当真不要命了?”
 
“放开!”凤炎用力甩开华莲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哪知张嘴又是吐出几口血!
 
“胡闹!”仙帝气得两撇山羊胡都翘起来了。
 
长亭则是冷笑一声,与蝶染木溪追着桃九走了。
 
余下的众仙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面面相觑片刻,心有余悸地看着凤炎与仙帝,皆不敢作声。
 
同时亦满心惊骇地想:这……这太华真君与荧惑岁星仙君怎么也去婆娑了?称桃九为主上,这是早已认主了?
 
“都散了吧。”仙帝头疼地摆摆手便往凌霄宝殿行去。
 
凤炎双手紧捏成拳,压下嗓子眼浓重的血腥气看着婆娑的方向,扯扯嘴角苦笑。
 
“华莲、青玄,你们随我来。”
 
凤炎勉力招来一朵云头腾上,率先行往自己仙殿。此时恢弘的殿宇早已成了一堆残瓦齑粉,殊不知混沌当时还特意在这里多踏了好几蹄子。
 
他也不甚在意,从袖中摸出府邸往上一抛,一座新的仙殿轰然落地。
 
“进来吧。”凤炎说完走进大殿在首位坐定,也不管自己满身都是血迹,对着跟进来的两人道:“我如今仙力不济,你俩帮我一个忙。”
 
华莲扶额,“你不好好养伤还要折腾什么?”
 
青玄向来寡言少语,板着脸不作声,只朝他扔过去一个瓷瓶。
 
凤炎伸手接住,一看便知是温养神魂的丹药。
 
“你不就去了凡间才堪堪一年左右么,怎的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对了,北灵呢?”华莲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北灵是与凤炎一道下的凡界。
 
“不用理会他。”凤炎吞下丹药调息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朵桃花瓣以结界包裹着令其飞到两人身前。
 
“这是什么?”
 
“穆垗。”凤炎薄唇轻启咬牙道。
 
“!”两人满脸惊骇,“等等!他不是从凡界飞升来的凡人么?又在你们结仙契之时神魂俱灭了,怎么会……”
 
“我原先也是这般深信不疑……”凤炎忍下心头翻腾的怒气道:“哪知他不过就是阿九以他眉心印记中的其中一瓣桃花幻化而成的!”
 
华莲睁大眼不可置信:“……那以你我修为,怎么会看不出来?”
 
“的确,阿九当时也不是如今这般模样,你我可有发现不妥?”凤炎反问道。
 
此时青玄终于开口:“桃九他的幻化之术怕是连仙帝也看不出来。”
 
华莲揉揉眉心,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凤炎,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帮你重聚穆垗仙身?”
 
“嗯。”
 
“然后呢?你上天入地找了桃九几百年,现在也找到了,还要穆垗回来做什么?”华莲差点跳脚,他可真真是摸不透他的性子了!
 
凤炎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狠厉道:“为了让他彻彻底底地在这三千世界真正灰飞烟灭!”
 
“……”
 
第63章
 
桃九红色的宽大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及脚踝的青丝此时用一截桃花枝草草挽起。他懒散地斜躺在混沌背上打了一个哈欠,看着身后跟着的四人一直没甚好脸色。
 
“主上神君,快到婆娑啦!”混沌摇着圆溜溜的大脑袋说道。
 
“一群开口闭口都是阿弥陀佛的秃驴,真是没劲。小馄饨,我们直接回桃林。”桃九眯着桃花眼道。
 
“好哒!”混沌加快速度绕开了气势恢宏、金光耀耀的林立佛殿,直奔远处的一座漂浮仙岛而去。
 
待桃九一落地,两个长得一般无二的粉嫩小娃娃从远处飞身而来,白色的小衣袍与发丝打理的一丝不苟,精致的小脸竟是板得比之长亭更加严肃。
 
“恭迎主上。”两人异口同声地单膝跪地道,稚嫩的童音无波无澜,刻板到几乎没有任何音调起伏。
 
桃九看着两个小娃娃突然说道:“这么一比,还是小离可爱多了……”说完却是自己先愣住了。
 
紧接着落地的长亭全身一僵,嚅嗫着嘴角低声道:“小九……”
 
“哼,别以为你们三个跟着我回了婆娑就当没事了,滚去思过去,没个几百年别想出来!”桃九一甩宽大的衣袖就往桃林中的木屋走去。
 
混沌化成巴掌大的火红色小猫跳上他的肩头,得意地甩着长尾道:“嘻嘻嘻……我家主上神君说了哦,没个几百年别出来~”
 
木溪用折扇掩着嘴与蝶染道:“咳咳,这混沌凶兽怎么是这般德行……”
 
“你还有空关心这个?”蝶染拍开他嫌弃道:“桃九这回是真的生气了……长亭,你不是偷偷跟着下界护他渡九世凡尘么?怎么……”
 
“说来话长……先走吧。”
 
“那你就长话短说呗。”木溪拉着蝶染跟在长亭身后追问。
 
哪知桃九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你们三个再多一句废话就永远别出来了!“
 
木溪脚下趔趄几步立马缄口,三人灰溜溜地跑去思过去了。
 
桃九赤着双足走进木屋,姿态甚是不雅地往榻上一靠,也不理会跟着进来的释迦与两个小娃娃,只管看着窗棂外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出神。
 
什么桃花开了,他这片桃林子里的三千繁花万万年来就从没谢过。
 
“阿九,气可消了?仙界闹也闹了,长亭几人也罚了。”释迦缓步走到榻边坐下,将桃九鬓边散乱的青丝抚顺,“九世凡尘路,放下了吗?”
 
桃九垂下眼睑,浓密的长睫掩去了眸中盈盈泪光。
 
“灵烟,灵云,你们过来。”
 
两个小娃娃听得桃九的话迈着小短腿走到他身前。
 
“主上?”
 
“你俩最是乖觉听话……”桃九停顿片刻,才哑着嗓子道:“来,唤声桃九哥哥与我听听……”
 
“……桃九哥哥?”
 
释迦无奈,垂头看着他轻声道:“人死如灯灭,轮回吹复燃。仙死如念散,此生不复还。阿九,你这万般执念,皆因求不得而放不下,何必……”
 
“求不得?”桃九睁开泛红的双眼打断他:“我不过一心求死罢了!何来求不得之说?”
 
“你……”
 
“师尊。”桃九蓦然从榻上起身,越过释迦往桃林中走去:“若无这万般执念,我又何以入了魔?”
 
第64章
 
静水流深,沧笙踏歌。一朝悲欢离合,九世阴晴圆缺。
 
万年之前,婆娑世界。
 
宏伟殿宇在日头下泛着流金般的色泽,靡靡佛音在佛殿内悠悠回荡,空气中皆是檀香燃尽后的清香混着浓郁的桃花香。而平日里除了佛音外便清冷寂静的地儿今日颇为热闹,一朵朵云头带着道道七彩流光在苍穹之上划过,一直划向婆娑世界。
 
每隔五百年,婆娑便会举行一场法会。今日便是这五百年之期。
 
远道而来的仙家们每每来到这边,最先惊叹的便是漂浮在不远处半空中玲珑精致的仙岛——岛上除了仙云缭绕,流泉飞鸟,便是开满了整个仙岛、万年不落的粉色桃花。这景致哪是别处能看到的?仙界的花花草草与凡界的一样,皆是有花期的,过时不候。
 
而关于此仙岛也是说法众多。
 
其一说这岛乃与婆娑共生,由来不可考究。
 
其二却又说是释迦尊者闲来无事从遥遥蓬莱之滨施法搬来的。
 
其三又道以上都是胡说、胡说,明明是一道大风不知从哪刮来的。
 
还有更更离谱的言是它自个儿生了灵智跑来的,概觉婆娑世界灵力浓郁,实乃仙水宝地之中的仙水宝地,一来便扎根赖着不走了。
 
虽是说法洋洋洒洒众多纷纭,但是这玲珑仙岛美则美矣,还却是成了仙家们心中的一根刺儿,拔不出又不敢往深了扎——只能看摸不着!
 
众人除了扼腕叹息,还是扼腕叹息。
 
婆娑世界五百年才办一场法会论佛辩禅,由释迦尊者亲自主持。众仙家无事的都纷纷赶了过来,释迦是婆娑之主,乃拥有无上正等正觉、真正圆满的大智慧者,往往听其一语便可破迷开悟、离苦得乐。
 
好在婆娑须弥殿内地儿也颇大,等各仙家你来我往客套完之后时辰已是差不多了。
 
法会开七七四十九日才会结束。所谓论佛辩禅,论与辩答便得占个大头。
 
此时释迦着了一袭纯白袈裟坐于殿内蒲团之上,朱唇轻启问道:“尔等可知十四无记?”
 
下方仙家道:“略知、略知……”
 
释迦:“哪十四难?”
 
仙家们面面相觑,磕磕巴巴道:“世有常、世无常、世亦有常亦无常、世非有常非无常……世有边……世无边……”
 
“这是哪来的愚笨之人,如此简单的问题竟要想这般久?”蓦然之间,一道稚嫩的童音忽然在殿中响起。仙家们齐齐被噎住了,暗想这是哪家小娃娃如此无礼?
 
回头一看却是被惊住了。
 
口出狂言的小娃娃长得甚是粉雕玉琢。一头柔顺光滑的青丝似是被泼了浓黑的墨水,蜿蜒在其纯白的小衣袍上,黑白分明。小脸白皙透亮,脸颊两边还晕染着一层淡淡的薄红。水灵灵的桃花眼泛着狡黠,左眼下还生着一枚绯红色的泪痣。
 
而最为吸引人视线的是他眉间淡粉色的十瓣桃花印记。
 
“释迦尊者,这位是?”一位仙家好奇,他在仙界可从没见过年龄这般小的娃娃。
 
“本尊亦是不知。”释迦看着站在门口的小身影温和道:“你从何处来?”
 
“自是从来处来。”小娃娃走进须弥殿,在殿中挑了个人少的地儿盘腿坐好才回道。
 
“……”一干仙家想,这跟没说有何区别?
 
第65章
 
哪知释迦竟是轻声笑了起来:“那何为十四难?”
 
“世有常、世无常、世亦有常亦无常、世非有常非无常、世有边、世无边、世有边无边、世非有边非无边、命即身、命异身……”小娃娃殷红菱唇轻启,不作思考便答了出来。
 
释迦点头:“悟性尚可。”
 
“何为尚可?可便是可,不可便是不可。哪来的尚可?你这秃驴说话好生……”
 
“放肆!”哪知小娃娃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厉喝打断。
 
“又来一只秃驴。”盘腿坐在殿中的小小人儿皱起了眉头:“我可有哪里说错?你们剃了发就是和尚,和尚不就是秃驴!有何不一样?”
 
“你!”
 
“退下。”释迦淡淡地抬眼看向说话之人。那和尚心下一惊:“是,尊者,净缘莽撞了。”
 
“的确该‘静言’,聒噪。”小娃娃起身理理小衣袍道:“我走了,原以为有热闹可看,却是一群秃驴与一群愚笨之人论佛辩禅,真真无趣。”说完便走出了须弥殿。
 
愚笨之人:“……”
 
秃驴:“……”
 
释迦哭笑不得,若是他未猜错……
 
一晃眼,七七十九天的法会结束,各仙家皆心满意足的腾云回去了。
 
婆娑世界却是被一个小娃娃闹翻了天。
 
比如主殿内燃着的百盏长明灯莫名不见了踪影,第二天发现它们七歪八倒地散乱在殿门前。比如藏书阁内的卷卷珍贵佛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不说,墙面上竟还被提了字:过于肤浅,一文不值一无是处。更为气人的是婆娑世界八棵万年菩提树的叶子竟被一晚上摘了个干干净净!
 
奈何纵然他们法力滔天,竟是逮不到人!
 
更为让他们无语凝噎的是每次禀告尊者,尊者皆是摇头一笑而过:“无碍无碍。”
 
“……”那请问尊者怎么样才是有碍?
 
而此时让婆娑之人无比头疼的小娃娃正盘腿坐在玲珑仙岛上的一棵桃树下,嘴里嚼吧着菩提叶皱着眉毛嘀咕:“那群秃驴真没用,我不过是随意隐了身形竟然也没人发现。”他说完又抬眼看看四周,入目皆是满眼桃花,除了他一人竟是连个活物都没有。
 
除了风声,只余寂寂。
 
此时他并不知晓,若没有他亲自带着或没他身上信物便无人能踏上这座玲珑仙岛。
 
小娃娃在婆娑大闹了几通也失了兴致,吃饱了菩提叶又觉得有些犯困,便倚着桃树慢慢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知道自己是一朵已开了万年灵智的桃花,便给自己取名‘桃九’二字,乃自‘桃花歌尽扇影风,九曲清溪境不同’这两句之中摘得的。
 
而今他也不过才刚刚修成人形,至于这岛是什么时候有的,桃花是谁种的他一概不知,也无甚心思去探究。
 
而在仙岛下方不远处须弥殿外光秃秃的菩提树下,释迦盘膝看着不远处站立的几人有些无奈,“何事?”
 
“尊者……”其中一人便是上次喝过桃九的净缘,他皱眉问道:“您可知那性子颇为恶劣的小娃娃是何来历?”
 
释迦沉默片刻才道:“若是本尊没有猜错,该是从玲珑仙岛上来的。”
 
净缘道:“玲珑仙岛本身便是来历成谜,连您都无法上去,怎么会莫名冒出一个人来?”
 
释迦道:“他的命数本尊堪不透。”
 
净缘惊讶道:“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仙界仙帝的命数本尊亦是堪不透。”释迦这话已是挑明了他的身份。
 
几人甚是惊骇:“按尊者的意思……”
 
“玲珑仙岛虽在婆娑,却是自成一方天地。”释迦淡淡道。
 
第66章
 
日月如梭、逾年历岁。
 
桃九倚在桃树下这一睡竟是睡了几千年才堪堪清醒过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理理衣袍,蓦然发现自己身形长了不少。
 
立在三千繁花间的白袍少年冰肌玉骨,眉如墨画,面若桃花。左眼下一枚绯色泪痣与额间淡粉色的印记更是平添了几分妖冶媚肆。
 
他抓了抓自己长及脚踝的青丝颇嫌麻烦,随意在枝头折了一截儿桃花枝便将它草草挽起了事。看着整个岛上四周没一点儿人气撇撇嘴角皱眉思索片刻,桃花眼霎时一亮。
 
他闭上眼将手指伸向眉间,十瓣印记中的其中一瓣开始慢慢脱离。
 
“化成什么模样好呢……”桃九看着漂浮在他手心的花瓣有些苦恼,这也是无奈之举,这岛上就他一朵桃花儿生了灵智,下面的秃驴也没一个好玩儿的,见天儿地没人陪他说说话,他都怀疑自己快成哑巴了。
 
“算了算了,只要能张嘴管他什么模样!”桃九朝着花瓣内打入一道绯色流光,花瓣落在不远处缓缓化成了一个同样穿着白色衣袍的小小少年。
 
少年身形看着有些瘦弱,一头墨色的青丝绾得整齐,长眉若柳,鼻梁挺直,桃花眼,小巧的菱形双唇,皮肤透着白皙。虽同样生了一双桃花眼与菱唇,一眼瞧去却与桃九没半分相似之处。
 
少年化出身形后茫然地看着四周,待看到不远处立在纷飞桃花间的人时眸子暗了暗,转而又笑了起来。
 
“主上。”他走到桃九身前右手掌心放在左心口单膝跪地道,嗓音轻灵。
 
桃九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起来吧,这是行了什么奇怪的礼?”
 
少年低着头,眸中疑惑一闪而过。主上不记得了?
 
“我在这岛上待了几万年都不见人来,甚是无趣。而今将你幻化成一具仙身,有你陪着我说说话也是好的。”桃九忽觉有些乏力,只得倚着桃树盘膝而坐:“给你取个名儿吧。”
 
少年直起身子亦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那便请主上赐名。”
 
“桃……木兆……就叫穆垗如何?”
 
“穆垗谢过主上。”少年似乎特别爱笑。
 
“什么主上不主上的,私下里唤我声桃九便可。”
 
少年低头隐去眸中闪过的诧异,低声道了句好。
 
桃九缓过了那阵乏力起了身打了个哈欠:“走走走,这上头也忒无聊了些,陪我逗逗底下那群秃驴去!”
 
“逗……秃驴?”穆垗有些惊着了,然等他往下一看霎时便明白了,原来这座神峄浮岛竟是飘到了婆娑世界?
 
桃九说完也不顾身后之人惊异的神色瞬间飞身而下,径直落在了须弥殿前,看着已重新长出叶子的菩提树笑得甚是诡异。
 
他几步走上前歪着身子靠着粗壮的树干,熟稔地挽起宽大的衣袖毫不客气地揪着菩提叶子就往袖中塞……
 
随之落下的穆垗看着桃九这番作派,抽搐着眉梢心想,他家主上不过就是沉睡了十几万年罢了,不仅莫名没了记忆不说,怎的还变得这般没脸没皮……
 
“放肆!”忽然一道厉喝从身后传来,桃九手上动作一顿不管不顾继续揪。
 
第67章
 
净缘看着长了几千年好不容易长出的新叶子又被人糟蹋了,气得一张面皮涨得通红,这万年菩提叶是随随便便就能揪的?
 
他一时间没认出桃九,眼睁睁瞧着不知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听得他的喝止手上动作依旧不停,愤然甩袖朝着他后背打出一道金光!
 
“主……桃九小心!”穆垗有些恼火,立马飞身而上接下佛力,刚刚幻出的仙身法力不过桃九身上的十分之一,他往后趔趄几步忍不住呕出一口血,红着眼瞪着和尚咬牙切齿:“蛮不讲理!”
 
桃九见不过是摘得人家几枚菩提叶竟让和尚直接动手打人,当即转身挥袖亦是打出一道佛光,比之和尚的生生浓郁了五六分!
 
净缘瞳孔一缩面露惊骇,手忙脚乱地刚筑起结界准备抵挡,那道佛光便叫人打散了。
 
“烦请手下留情。”释迦从殿内缓步踱出。
 
桃九收了衣袖冷哼道:“没脸没皮的秃驴!”
 
净缘一口郁气卡在嗓子眼儿吐不出咽不下,到底是谁没脸没皮了?
 
而释迦看清站在树下那人的眉眼后莞尔笑道:“原来是六千年前的小娃娃。”
 
“小、娃、娃?”桃九沉下脸不悦:“你这只秃驴倒是记性颇好。”
 
释迦继续笑道:“那可否告知姓甚名谁?”
 
“为何要告诉你?”
 
释迦沉默片刻后温和道:“本尊看你佛缘颇深,身上仙力与佛力并存,想收你作座下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可!”谁知桃九还未作答,净缘与穆垗却一道喊出了声。
 
净缘如是想:当初他还是小娃娃时差些将婆娑闹的翻了天,尊者现如今还要将这尊瘟神招来?不可不可,绝对不可。
 
穆垗如是想:他家主上哪能拜婆娑之主为师?不可不可,绝对不可。
 
“……”桃九被两道惊呼吓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没好气道:“不拜!”
 
释迦从袖中摸出一个泛着玉色的葫芦,葫芦口上还悬着一枚如意扣,扣下垂着一串红色流苏,与他置于颈后的一般无二:“这葫芦名唤仙灵,可装天地。本尊用它作为拜师礼,如何?”
 
桃九心想他要这天地做什么:“不拜!”
 
释迦手腕翻转,一株泛着悠悠蓝色光晕的小草出现在他掌心:“此乃仙铃兰,已是生了灵智不久便可化作人形。亦是将它送予你,如何?”
 
桃九道:“不拜。”
 
释迦无奈:“那再加上主佛殿前放生池中的并蒂莲……”
 
“生灵智没?”桃九打断他问道。
 
“……生了。”
 
桃九果断道:“你可莫要反悔!”
 
释迦轻笑道:“不悔。”六千年前甫一见到当时还是个小娃娃的他,他心中便甚是喜爱。任由他将长明灯灭了,任由他在藏书阁内翻腾,任由他把菩提叶席卷一空,只觉这小娃娃的性子颇为有趣得紧。
 
桃九听得释迦如是说,毫不犹豫地挥袖将他手中的葫芦与仙铃兰卷了过来藏进袖中,不过是喊声师尊罢了,他可不亏。
 
站在不远处的净缘面皮上青了白白了青,煞是精彩。
 
反倒是穆垗,简直对他家莫名其妙没了记忆的主上没眼看,这回可真真是亏大发了!
 
“穆垗穆垗!你愣着作甚,赶紧去与我把那株并蒂莲取来!”
 
穆垗不说话转身就走。
 
第68章
 
桃九也不甚在意,笑眯眯地说:“师尊还有何好东西,一并都送了吧。”
 
净缘:“……”得了便宜还卖乖!
 
释迦:“还余有一粒金莲子……”
 
桃九摆手打断:“拿来拿来!”
 
释迦无奈,缓步走到他身边将莲子递给他,复又问道:“婆娑上方的玲珑仙岛上除了你和刚刚那位少年,可还有别人?”
 
“没人了,本来就我一个人来着。它叫玲珑仙岛么?”桃九笑嘻嘻地将金莲子收进袖中。
 
“不知它名便都这样称呼了。那少年是如何会与你一道的?”
 
“他呀?那是我一个人实在无趣得紧,便在眉间扯下一朵桃花瓣幻化而成的仙身。”
 
“原来如此……你这幻化之术倒是炉火纯青。”
 
桃九甚是得意:“也不看看我是谁。”
 
释迦哭笑不得:“那你是谁?”
 
“我是你徒弟呀。”桃九一脸理所当然。
 
释迦继续问道:“那你可知我又是谁?”
 
桃九:“……秃驴师尊。”
 
“……”释迦也不知道自己是看上了这小徒弟哪里:“我是婆娑世界之主释迦牟尼,你既已唤我一声师尊,我便赐你法号念九,可否?”
 
桃九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名中有个九字?”
 
释迦抬手将他鬓边散乱的青丝理顺:“那倒也巧,以后我便唤你一声‘阿九’?”
 
“随便。”桃九挥开在他头上作乱的手,远远看见穆垗正捧着并蒂莲往这边走来:“我先回去了。”
 
释迦忍不住问道:“不愿在婆娑住下?”
 
“住这里做什么?原本离得就这般近,自是自己的窝住着舒坦些。”桃九接过莲花后想了想:“你想来就来,又没人拦着你。”
 
净缘此时没好气道:“那也得师叔祖您的窝我们上得去才行!”‘师叔祖’三个字出口时还带着颇为明显的咬牙切齿。
 
“上不去?”
 
释迦点头:“确是如此。”
 
桃九沉思片刻:“奇怪,明明我能进出自如啊……”
 
穆垗心想您自己设的无形结界与百道阵法,不拦别人难道拦您自己?
 
“要不桃九你幻朵桃花给尊者或许能行,我不也是你以桃花幻成的么?”穆垗笑着说道。
 
桃九点点头赞同,手腕轻巧一翻,一朵淡粉色的桃花便飞到了释迦面前。
 
释迦伸手接住后将它收拢在掌心:原来他名唤‘桃九’。
 
“那我先回去种花花草草去了。”桃九懒得腾云,直接便凌空御风往上飞去。
 
穆垗躬身道:“尊者告辞。”
 
释迦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云中才重新缓步走进了须弥殿。他垂眸看着左手心中的桃花轻笑一声,桃花随着淡淡金光渐渐融进了掌心,最后化为无。
 
桃九一回到仙岛便寻了个地儿将并蒂莲与仙铃兰种下,看着它们摇晃着株身随风晃荡甚是高兴。
 
“你们可要快些化成人形,这什么玲珑仙岛上也过于冷清了些。”
 
桃九说完便打了一个哈欠觉得整个人颇为困倦,“穆垗,你帮我好好看着它们,我去睡会儿。”
 
穆垗仍旧笑眯眯道:“好。我会帮你看着。”
 
然而桃九这一睡便又是睡了两千多年,等他醒过来时看见桃林不远处竟搭起了几间小木屋。
 
“穆垗……”他起身揉着惺忪的双眼唤道。
 
穆垗在他身前现出身形:“睡醒了?”
 
桃九问:“我睡了多久?”
 
“不多不少,恰恰两千五百年。”
 
桃九纳闷:“怎么会这般嗜睡?”
 
穆垗不答,心里如是想:您当初肉身俱毁神魂将散,温养到如今才算大好,嗜睡些不足为奇。
 
第69章
 
桃九赤着双足往木屋走去:“对了,那株仙铃与莲花化形没?”
 
穆垗神色一僵:“化了……”
 
桃九眼睛一亮:“当真?”他说完还未到木屋,便发现三抹小小的身影恰巧从屋内走出。
 
生了灵智的花草禽木一旦化了人形模样都不会差,此时那三个小娃娃皆是长得粉雕玉琢可爱非常,一个穿着身小蓝袍,还有两个竟是长得一般无二,一身白色的小衣袍也是打理得整整齐齐。
 
桃九心情甚好,眯着一双妖媚的桃花眼两三步便走了过去。
 
“参见主上。”三个小娃娃一见他过来立马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稚嫩的嗓音平板无起伏,三张小脸亦是绷得面无表情。
 
桃九一怔:“穆垗,这怪礼你教的?”
 
穆垗上前跪地:“主上,礼不可废。”
 
桃九郁闷:“都起了吧,搞得这般严肃作甚?”
 
三个小娃娃肃穆道:“谢过主上。”
 
桃九摆摆手:“这名儿可取了?”
 
三个小娃娃仍旧肃穆道:“还未。”
 
穆垗道:“既是跪地认了主,名字自是该主子来取。”
 
桃九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三人的模样,越看越是不对:“……你们三个这是要去……奔丧?”
 
穆垗,小娃娃:“……”
 
桃九真真是郁卒了:“算了算了,好歹也是能张口说话的,你俩既是一株并蒂莲,取灵为谐音……就叫灵烟灵云。至于你……长亭吧。”
 
蓝袍的小娃娃开口问道:“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的长亭吗?”
 
桃九面无表情:“不,十里长亭披麻戴孝——送丧。赶明儿把你这蓝衣也换换,应景。”
 
小长亭紧紧抿着唇扭头不作声。
 
“哈哈哈……”桃九捂着肚子笑:“怎的这般不经逗……”
 
“阿九,何事令你这么开心?”正当时,一道空灵清朗的嗓音伴着轻笑蓦然从桃林中传来,桃九转身回看。
 
来人身量高挑修长,一袭纯白色的袈裟甚是素净淡雅。宽大的袖摆映衬着他脖颈后的红色流苏在风中翩飞。棱角分明的白净面庞上朗眉星目、唇如朱砂齿如白玉。
 
此时他轻捻着手中的一串佛珠正立于落花缤纷间朝着桃九言笑晏晏,恍若一幅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的迤逦南川水墨画卷。
 
桃九怔愣许久倏然反应过来,暗恼好端端地一个和尚无事长得那般好看作甚?
 
他收了笑容干巴巴地道:“这还真真是凤落禾下鸟飞走,马到芦边草不生!”
 
释迦无奈摇头:“阿九,两千多年未见,可还好?”
 
桃九:“甚好甚好,不劳师尊挂心。”
 
释迦缓步走到他身前低下头看着他过于妖媚的面容,温和道:“你变幻个模样,随着师尊去趟凡界如何?”
 
桃九抬头看他,板着脸后退一步:“去凡界?”
 
“正是,近来人间戾气横行瘟疫肆虐,仙帝已是派了几位下去却无甚大用,这才过来找到了我。”释迦解释道:“你不是嫌仙岛之上无趣得紧么?”
 
桃九皱眉:“去就去吧,还要变幻模样作甚?”
 
释迦定定地看了他良久,忽然伸出手摩挲着他眉间的桃花印记轻声道:“凡间哪来像你这般勾人夺魄的男子?”
 
桃九微微一怔霎时恼火了,一掌将人拍开扭头不语。
 
释迦看着他两颊晕染薄红恼羞成怒的模样,捻着佛珠的手不自觉顿住了……
 
第70章
 
桃九气得心肝都疼,干脆用宽大的衣袖狠狠一挥,桃林中的落花倏然打着卷儿朝着他周身袭来,穆垗与长亭三人站立不稳瞬间跌倒在地。
 
释迦后退几步暗道这小徒弟可真轻易招惹不得。化形到而今万年不到,修为已是与仙界神君不相上下。
 
待得风停花落,赤足踏着花瓣走出的桃九已是幻化成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
 
他偏爱素雅,尤其不喜红,故而将白袍变成了浅青色,长及脚踝的青丝仍旧挽得随意。
 
桃九撇嘴:“满意了?”
 
释迦笑着点头:“尚可。”
 
此时刚从地上起身的穆垗道:“主……桃九,我也随你一道吧。”
 
他不甚在意的挥手:“跟着吧。等到凡界事了了,也可在那逗留一阵瞧瞧凡间景致。”
 
长亭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仰头道:“我也想去。”
 
桃九道:“你去做什么?小心被戾气侵蚀的只剩一堆骨头。”
 
释迦道:“无事,他是以仙铃化成的,仙铃露或许可化去凡人身上的戾气。”
 
桃九无奈:“走吧走吧。灵烟灵云,你们就在岛上待着吧。闲得无聊了便去下方转转也行。”说罢化出三朵桃花给他们:“这岛怪异的很,出去了进不来,这花你们收着,以后来去也方便些。”
 
灵烟灵云跪地:“请主上万事小心。”
 
桃九笑着道:“你俩倒是乖觉听话。”
 
释迦招来一朵云头:“那便走吧,早去也可早回。”
 
桃九带着穆垗与长亭蹭上云头打趣:“师尊,您幻化的这抹分神到时候可别法力不济让我们掉下去啊。”
 
释迦听得他的话心下惊骇,这九重天之上的三千大大小小世界之人皆知他真身从不出婆娑,若不是他刻意显露便无人可看出:“你是……如何知道的?”
 
桃九诧异:“这不是一眼便能看穿么?”
 
释迦摇头,他猜得果真没错。十几万年前莫名飘来至此的玲珑仙岛自成一方天地,来历怕是不会简单。
 
桃九也不甚在意释迦在想什么,自顾盘腿坐在云头上。他从化成人形开始便未出过婆娑,此番既是去了凡界也就不那般急着回来,这婆娑世界也太过无趣枯燥了些。
 
四人腾云行了几日便慢慢靠近了仙界。此去凡间从仙界的南天门那处下去是最为方便不过的。
 
而从苍穹之上放眼望去,整个仙界琉璃碧瓦,流泉飞鸟环绕。凌霄宝殿处紫色祥云盈盈缭缭,远处的瑶池中寒月芙蕖开得煞是荼蘼,泛着七彩仙酿池边穿着白色轻纱的仙婢正挽着衣袖酿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酒香。稍远处的桃林中,翠青桃叶下的枝桠上还挂着一颗颗晶莹饱满的仙桃。
 
桃九狠狠咽下口中泛起的酸水珠子:“穆垗穆垗!你快去给我摘个桃子来!”
 
哪知释迦先行开口喝道:“阿九,不可胡闹!这仙桃……”
 
桃九打断他甚是不悦:“摘不得?既是长了不就是给人吃的么?”
 
穆垗头疼,当初仙界仙帝差人送了整整一箩筐来,您还不是拿去喂池子里的锦鲤了?如今倒是不嫌弃了?
 
桃九斜眼看着释迦板着的面皮:“好好好,不摘不摘。那七彩池子里的水总能喝一口吧?”
 
释迦也万分头疼:“那不是水,是仙界的琼浆玉露,碰不得。”
 
桃九好奇:“什么是琼浆玉露?”
 
“酒。”长亭插嘴道。
 
桃九眼睛一亮:“你们等会儿,我下去讨口酒喝!”
 
释迦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加快了腾云的速度,瞬间便越过从南天门往凡界而去。
 
桃九甩袖气结:“秃驴!你……”
 
“阿九,你莫要胡闹。”释迦严肃道。
 
桃九撇撇嘴扭头不作声,心里却是盘算起了小心思。
 
第71章
 
四人行了没多久便站在了凡界上空。
 
原是熙来攘往的人间现如今却是处处哀鸿遍野,浓郁的墨色戾气四处翻腾不休,不少城池之中已是荒无人烟,弥漫着一股股煞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尸臭。
 
桃九皱着秀气的眉宇道:“怎么会这般严重,仙界之人还真是堪比酒囊饭袋,怕是已下界不少时日了吧?”
 
其余三人皆是紧紧抿着唇不语。
 
释迦道:“看这戾气像是……混沌!”
 
穆垗惊道:“被镇压在诛仙台下的混沌?”
 
释迦皱眉:“我得去一趟北天门看看,阿九,你与穆垗长亭暂时先留在凡界,记得护好自己。”
 
桃九挥袖将云头一分为二:“赶紧走,这戾气奈何不了我。”
 
释迦低首看看脚下断裂的云头无奈的赶往了仙界,桃九则筑起周身结界将两人护在界内飞身落在一座城池前。
 
“姑苏城……”桃九抬脚往城中走去:“戾气瘟疫,想法子先将戾气散了再说。”
 
穆垗与长亭敛了周身仙气躲在结界中紧紧跟着他。
 
混沌的戾气过于邪肆,几乎无缝不入,尤其是对于仙界之人来说,不仅仅能侵蚀结界,周身仙气也会一点一点被剥离!那下界的几人怕是凶多吉少,好在这戾气再深重也与诛仙台比不得,保住仙根仙骨该是可以的。
 
反倒是这凡界的凡人还好些,却大部分死于戾气引发的瘟疫。
 
“咦?穆垗,你看看前面快死了的是不是仙界几个不中用的?”
 
穆垗与长亭抬眼看去,果然。前方正斜靠在墙角的几人虽用周身结界护着,但已是被戾气化得七零八落。周身仙气紊乱,面皮白如金纸,额头皆是涔涔冷汗。
 
仙界总共来了四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位面色倒是好些,穿着一身玄色衣袍,模样甚是丰神俊朗。
 
穆垗看着那人心头狠狠一跳。
 
桃九蓦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愣愣地看着那着了一身玄袍的男子不吭声。
 
而那四人迷蒙间瞧见桃九撑着结界慢慢走近,完全不惧周身戾气心下惊骇之时只余庆幸。
 
那女子低声开口道:“这位仙友……”她停顿片刻才又说道:“可否相助一把?”
 
桃九回神,挥袖打出一圈结界将四人笼罩在其中。
 
女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恭敬地起身作揖道:“我乃仙界荧惑仙君蝶染,多谢这位仙友出手相助。”
 
桃九也不在意:“举手之劳罢了。”
 
穆垗站在他身后一直未作声,此时泛着微红的面皮朝着玄袍男子道:“不知这位仙友如何称呼?”
 
男子皱着眉头看了桃九一眼,才颔首回道:“凤炎。”
 
桃九不等穆垗作答突然笑道:“仙界的凤炎……神君?”
 
凤炎一愣:“正是,这位仙友好眼力。”
 
“哦,瞎猜的。”桃九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另外三人道:“什么仙友不仙友的,我可不是你们仙界之人。连这小小戾气都奈何不了,可别将我与你们划为一道,跌份儿。”
 
四人霎时被噎得青了面皮又不好发作。
 
其中穿着一身月牙长衫似温雅书生的男子忿忿道:“这位公子可真是牙尖嘴利,说话也不怕咬着舌头。”
 
“不劳你费心,观你周身仙气不过是一位小星君罢了,你们家神君都还未说什么呢,你倒是胆子不小。”桃九故意斜眼瞄了凤炎一眼,见他抿唇不语颇觉无趣。
 
此时一直不作声的紫衣男子摇着手中折扇,拉着书生的衣角将他扯到身后又瞪了他一眼,才朝着桃九作揖:“在下乃岁星仙君木溪,这位是月书星君白鹤,方才多有得罪。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桃九也没了逗他们的心思:“我名唤桃九。”
 
第72章
 
四人虽对他的身份好奇,此时却也不敢追问。倒是凤炎上前一步道:“桃公子几人此番来此可是为了这人间的戾气?”
 
桃九见人终于说话了,挑眉道:“不然呢?难不成还来游山玩水不成?”
 
凤炎:“……那可有法子?”
 
桃九笑得颇为诡异:“你猜?”
 
穆垗看着桃九的模样垂下眼睑,长睫掩去了眸中暗光,紧紧抿着唇不语。
 
凤炎至今还真未见过这般性子之人,道:“那必定是有法子了。这戾气我们的确是束手无策,还望桃公子能散了在人间肆虐的戾气,如此也是功德一件。”
 
桃九倒是无所谓功德不功德:“有何好处?”
 
凤炎如实道:“到时候回了仙界,我们定当禀告仙帝。”
 
桃九道:“然后呢?没啦?”
 
蝶染听到此时轻笑道:“你想要何封赏?”
 
“与你们说了也无用,到时我自己跟仙帝讨去。”桃九转转眼珠子,心里小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仙桃仙酿仙桃仙酿……
 
白鹤却仍旧有些忿忿:“不管是讨什么,你也得先有本事将这戾气除了才是。”
 
长亭一直跟在桃九身后不作声,此时见得他将他们救下后那人竟还如此无礼,绷着一张面皮用稚嫩的童音喝道:“狗咬吕洞宾!”
 
白鹤青着面皮:“你!哪来的小娃娃这般没大没小?”
 
长亭冷哼:“哼,有眼无珠。”
 
桃九揉揉眉心,这株仙铃兰刚化人形不久嘴皮子便这般厉害,他家秃驴师尊挑花草的眼光可真是独到。
 
他摆摆手挥退长亭:“事不宜迟,早些散了戾气还得想法子除了瘟疫。走吧。”
 
说罢便往城外走去。
 
穆垗回头朝着凤炎展颜笑道:“诸位莫要计较。”
 
凤炎摇摇头答非所问:“桃公子这性子倒是有趣。”
 
穆垗扭回头不作声,看着桃九的背影若有所思。
 
四人一直跟在他身后在凡间走了不少天都不见他有何行动,白鹤最为心急,时不时便要抱怨嘲讽几句,桃九权当没听到。要散了戾气须得等秃驴师尊将它的源头掐断才可,不然散了也无用。
 
待得一个月后,桃九听着耳边白鹤的聒噪终于不胜厌烦了,挥手招来一朵云头没好气道:“行了,时辰差不多了。”
 
他率先踏上云头,几人紧随其后随着他升到万里之遥的苍穹上。
 
凤炎问道:“你打算如何散了这戾气?”
 
桃九挑眉看着他:“眼珠子可好使?”
 
凤炎道:“尚还能用……”
 
“那就自己看着呗。”说罢从袖中翻出当初释迦送与他的仙灵葫,弹指打出一道金色仙力。万里之下翻滚的戾气呼啦啦地往葫中钻去,不出一刻钟便被仙灵葫尽数收进其中。
 
三人皆有些呆愣,凤炎惊讶道:“这是……可装天地的仙灵葫?”
 
桃九甚是得意:“凤炎神君眼力确实不错。”秃驴师尊宝贝真多,改天再去讨些来……
 
蝶染与木溪呆愣过后满心都是欣喜,朝着他又是深深作了一个揖:“此番多谢桃公子相助!”
 
“唤我桃九便是了。”他翻手收起葫芦看向下方:“如今戾气也收了,瘟疫……小长亭?”
 
长亭板着脸道:“有何吩咐?”
 
桃九笑眯眯地回头:“往凡间散点仙铃露。”
 
“……”长亭:“凡界太大,不够散。”
 
桃九的笑凝固了。
 
倒是穆垗突然抬头道:“桃九,让长亭将仙铃露给我吧,我去凡间将它们融进水中。”
 
桃九想想这法子倒也中用,凡人不可能不喝水吧?便从长亭手中接过仙铃露递给穆垗,忽然之间听得他与自己传音:“主上,穆垗有一事相求与您。”
 
桃九一怔:“何事?”
 
“我原是您额间的一片花瓣幻化而成,虽拥有仙身却并无神格……我想留在凡间待将事情办妥后找个无人之地引来九九雷劫……”
 
桃九瞬间明了:“你的意思是?”
 
穆垗轻灵的嗓音蓦然带上了哭腔:“请主上能成全……”
 
桃九将仙铃露放到他手上:“罢了罢了……”
 
第73章
 
穆垗接过瓷瓶,垂眸掩去瞳孔内闪烁流光,转头看向凤炎颇为不好意思道:“凤炎神君,穆垗不过区区凡人之身,您可否行个方便送我下去?”
 
桃九拉住欲说话的长亭摇摇头。
 
凤炎观他体内的确无半点法力,点头重新招来一朵云头:“上来吧。”
 
穆垗终于展颜笑道:“麻烦神君了。”
 
“蝶染,你与木溪白鹤先行回仙界便可。”凤炎又看向桃九,沉默片刻后倏然腾云而去。
 
桃九压下心头莫名泛起的不悦撇撇嘴角,也没了在凡间逗留的心思,况且秃驴师尊在北天门下也不知道如何了……
 
蝶染此时恰好问道:“桃九,你与我们一道去仙界吧?”
 
“正有此意,小长亭,我们走吧。”
 
“是。”小娃娃板着脸看了一眼穆垗与凤炎离去的方向,难得皱起了小眉毛。
 
桃九腾云一路往仙界而去,等到了南天门原本是打算去诛仙台处找秃驴师尊的,哪知竟收到了仙帝仙旨,邀他与蝶染他们一道去凌霄宝殿觐见。
 
桃九小算盘又在心里噼噼啪啪拨了起来,眯着一双圆眼道:“既是如此便走吧。”
 
长亭抬起小腿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待五人到了凌霄宝殿,仙帝正肃着面皮端坐在上方首座,下首两边还站满了仙界各仙家。
 
蝶染与木溪白鹤当即跪地参拜:“仙帝。”
 
而桃九则落落大方地站在三人身后,不跪亦不拜。
 
众仙家转头开始窃窃私语,暗道这是哪来的小仙胆子也忒大了些,见着仙帝竟然如此放肆云云云……
 
桃九则权当未听到,抬头问道:“仙帝?”
 
众仙家心道果然放肆。
 
“正是。”仙帝皱眉道:“你可是名唤桃九?”
 
桃九撇嘴:“知道还问?多此一举。”
 
仙帝沉住气:“你在凡间所做的一切本仙帝都看到了,你想要何封赏?”
 
桃九笑道:“封个官儿给我当当,如何?”
 
仙帝心想这要求倒是不过分:“可以。”
 
桃九挑眉:“这仙界还缺不缺神君?缺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做个神君吧。”
 
众仙家哗然,这……这小仙好大的口气!
 
仙帝有些沉不住气了:“封神君之位要历九九神雷劫……”
 
桃九不乐意:“还要挨雷劈?换一个!”
 
仙帝山羊胡都快翘起来了:“那就封个仙君,免了雷劫?”
 
桃九笑笑:“这个可以。”
 
仙帝对着下首满脸诧异的仙家道:“华莲,拟仙旨……”
 
“等等。”桃九打断他,将身后的长亭拉到身边:“你漏了一个。”
 
仙帝吹胡子瞪眼:“封封,一起封……”
 
哪知又被打断:“我不要仙君之位,真君即可。”
 
长亭心想与他家主上不可平起平坐。
 
众仙家傻了。
 
仙帝扶额:“华莲,拟……仙旨吧。”人间戾气他们束手无策,这位解了他燃眉之急、这般大功德送两个阶位倒不是不可,哪知……
 
“仙帝既是阶位也封了,仙桃仙酿可愿一并送我些?”桃九没脸没皮地继续拨小算盘。
 
仙帝差点拍案而起:“仙桃仙酿?”
 
桃九不悦:“您老人家耳朵可是不好使?”
 
仙帝喝道:“你见着本仙帝不跪不拜倒也罢了,竟还敢口出狂言?”
 
桃九冷哼:“你能奈我何?”
 
凌霄宝殿内气氛霎时便僵住了。
 
正当时,凤炎恰恰从凡界赶回:“仙帝莫恼。”他向着首座行了礼朝着桃九浅笑道:“我那处还余有几颗仙桃与一壶琼浆玉露,送与你如何?”
 
桃九干巴巴道:“这还差不多。”
 
仙帝甚觉头疼:“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第74章
 
众仙家出了凌霄宝殿,忍不住边走边交首接耳。
 
“啧啧,这是哪儿来的如此胆大包天的小仙?”
 
“谁晓得,竟是敢与仙帝他老人家叫板……”
 
“封了仙君之位已是破了例,竟还没脸没皮地讨要仙桃仙酿……”
 
……
 
桃九领着长亭从殿内走出,他耳力甚好,几人说话声音虽轻却也一丝不落地全落进了他耳中。
 
“主上,可要我去……”长亭颇为气恼地与桃九传音道。
 
桃九打断他:“不必,爱说说便是,少不了我一块肉。”
 
跟在身后的凤炎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无奈:“你这性子既是到了仙界,可得稍微收敛收敛。”
 
蝶染与木溪也一并跟了来,此时蝶染笑着道:“桃九,你既是想喝酒,我那处可有不少。”
 
桃九眼睛一亮:“当真?”
 
木溪道:“骗你作甚?蝶染酿的酒在仙界可是出了名的。”
 
桃九笑得圆眼都眯成了缝:“如此便一言为定。今日我还有事情要办,等改日空了些定去蹭你的酒喝。”
 
蝶染也笑:“只管来便是,你救了我与木溪一命,几坛酒罢了,我还是舍得的。”
 
桃九心情甚是不错,他的玲珑仙岛万万年都是冷冰冰的,还是在仙界热闹些。
 
凤炎见两人走了才回头问道:“桃九,仙帝赐予你的府邸你打算立在何处?”
 
桃九看着与自己说话之人眉宇间的丰神俊朗与嘴角勾起的温润笑容,心里竟是泛起了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的心绪。
 
凤炎见他不说话轻声问道:“可是还没想好?”
 
桃九摇摇头压下心头思绪:“我对仙界不是很熟……”
 
凤炎笑着说:“我仙殿旁边地方颇大,你若不嫌弃……”
 
“不嫌弃!”
 
“那走吧,顺便将仙桃与仙酿给你。”
 
桃九脑袋发晕地随着凤炎到了他的仙殿,呆呆地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那……那我先回去了。”说罢拉起长亭走到旁边将府邸啪地往地上一砸,推开门一头冲了进去嘭地将门一关,仙界几乎跟着抖了三抖。
 
凤炎站在门口看着被卷起的尘埃哭笑不得。
 
长亭站在殿内仰头瞧着他家主上绷着面皮不作声。
 
桃九站着傻了许久才想起忘记去找秃驴师尊了:“小长亭,你去趟婆娑帮我告知师尊,说我在仙界住段日子就回去。”
 
长亭问道:“主上打算住多久?”
 
桃九摆手:“别一口一个主上了,听着怪别扭的。顶多一年就回去了。”
 
长亭颔首,迈着小短腿出了大殿便腾云去了婆娑。
 
北天门之下镇压混沌的封印已万万年未加固有些松动,释迦将封印重新加固后那抹分神也迫不得已随之消散。分神散,真身难免受些影响。
 
他听得长亭带来的话暗道阿九既想在仙界待一年时间,怕是嘴馋贪玩了,等一年后他真身修养好了他若不回来自己再去接他也不是不可。
 
哪知不过堪堪一年罢了……不过堪堪一年……而等好不容易过了两百年……释迦每每想起桃九那时候的模样……
 
第75章
 
桃九在玲珑仙岛待了几万年,早就厌烦了无趣枯燥的日子。而今到了仙界可真真是把他乐坏了,小日子过得无比惬意。闲来无事便去蝶染处蹭酒喝,木溪与她是早已结了仙契的,一来二去桃九就跟两人熟络起来。
 
这一熟桃九便去的愈加频繁,哪知半个月下来,蝶染处的酒便生生被这没脸没皮的给喝了个精光。
 
木溪气得面皮都青了。
 
于是喝酒喝上了瘾头的桃九便将主意打到了凤炎身上。
 
凤炎看着站在自个儿殿内眉清目秀的少年笑道:“你这半个月过得倒是潇洒,可有事?”
 
桃九腆着脸道:“咳咳,仙桃与琼浆玉露还有么?”
 
凤炎道:“上次给你的呢?”
 
桃九道:“吃完了,喝没了。”
 
凤炎惊道:“……没喝醉?”
 
桃九奇道:“那玩意儿也能醉人?”
 
凤炎扶额,给他的酒虽兑淡了,但后劲也不小:“一杯便能醉上三天……”
 
桃九道:“别岔开话头,还有吗?我用别的东西与你换如何?”
 
凤炎笑道:“拿什么与我换?”
 
桃九手腕一翻:“我用桃花与你换酒,如何?”
 
凤炎看着他手上的两朵粉色桃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既是如此……我便允了你也无妨。”
 
桃九心里甜滋滋的,接过仙桃仙酿道:“凤炎神君,你可比仙帝那吝啬鬼慷慨多了。”
 
凤炎看着手心的桃花笑道:“你啊……拿着桃花当酒钱,这般没脸没皮的性子是搁哪儿学来的?”
 
桃九看着他小心肝蓦然一跳,红着脸便跑了。
 
哪知三天后仙界各仙家便看见了令他们颇为无语的一幕。
 
凤炎神君走到哪那仙帝亲封的桃九仙君便跟到哪。
 
此时凤炎压下心头思绪绷着面皮正往瑶池走去。
 
桃九跟在身后干巴巴道:“凤炎凤炎……”
 
“没有。”
 
“凤炎凤炎。”
 
“没有。”
 
桃九恼了:“你肯定还藏着不少!”
 
凤炎继续绷着脸:“有也不给你。”
 
桃九一张小脸都气红了:“那你说怎么才愿意给我?”
 
凤炎恰好走到瑶池边,看着满池的寒月芙蕖忽然道:“你看这样如何?这瑶池内除了这寒月芙蕖,别的花草皆不可成活,你若能让任何一种花草在池中生根发芽……”
 
桃九打断他:“当真?”
 
凤炎道:“自是当真。”
 
桃九歪着脑袋道:“这可是你说的,莫要反悔。”
 
“不悔。”
 
桃九在自己的乾坤袖中翻了半天,终于从角落找出了秃驴师尊给的金莲子:“你可看好了。”
 
凤炎憋了半天的笑终于忍不住了,以拳抵着薄唇轻笑一声道:“嗯。”
 
桃九红着脸垂眸朝着金莲中打入一道绯色流光,然后将之抛入瑶池之中。
 
凤炎看着一入水便瞬间沉了底的莲子,再看看桃九恼羞成怒的模样,心头甚是愉悦:“咳咳,要多久?莫说得等个万年才能生根发芽,那你可要万年之后再来与我讨酒喝了。”
 
正当时,蝶染与木溪从远处缓步走来。
 
“桃九,凤炎神君,你俩这又是做什么呢?”蝶染可真是对这位小仙君无语了,一众仙家生来便爱嚼舌根子,现在仙界关于他如何如何缠着凤炎的事儿不知都传了多少了,司命星君近来也是闲得慌,竟还编了不少话本子出来。
 
第76章
 
桃九面皮上依旧红通通的:“我……我在种花。”换酒……
 
木溪奇道:“种花?瑶池?”
 
蝶染道:“凤炎神君你就别逗桃九了,他刚来仙界,不知道这瑶池的芙蕖是……”
 
桃九看着蝶染不说了,追问:“是什么?”
 
木溪只好低声解释:“都是十几万年前的旧事了,当时这瑶池种什么都活不了,仙帝他老人家便去请神峄世界的尊者亲自来种下的,事后还送了一箩筐仙桃过去当谢礼。”
 
桃九奇道:“神峄世界是什么地方?”
 
凤炎摇头道:“你这小脑瓜只用来装酒了吧?神峄世界的尊者掌管九重天之上所有三千世界花草树木的荣枯。”
 
桃九讪讪道:“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你们这么小声做什么?”
 
凤炎叹气:“你怕是不知道,神峄尊者早已是神魂俱灭了……”
 
“神魂俱灭?”桃九惊道:“为什么?”
 
蝶染道:“无人知晓,这位尊者喜静,神峄世界从来不让人踏入,他就算出来了,也无人能窥得他的尊容。只是他仙逝之时三千世界三千繁花凋零了三万年。这芙蕖也同样如此。以前还能有人说起,十几万过去了……现在也无人提起了。”
 
桃九心中压抑,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
 
哪知他话音未落,瑶池中霎时一阵金光冲天而起,满池寒月芙蕖瞬间枯萎,一朵朵金色的莲花花骨朵从池中冒出头后缓缓盛开……
 
桃九看看金莲,再看看面皮倏然白透了的三人笑道:“凤炎凤炎,看到没有,这回仙酒和仙酿你可赖不掉了。”
 
蝶染抬头喃喃道:“桃九……你这回闯了大祸了……”
 
桃九不解:“为何?”
 
木溪结结巴巴道:“仙帝他老人家……把寒月芙蕖看得比他的……山羊胡还重要……”
 
桃九心中咯噔一下,转头看着凤炎没好气:“你要让我种的!”
 
凤炎抬头看着从远处风风火火凌空踏来的仙帝和众仙家苦笑:“谁晓得你有这般大的本事。”
 
仙帝甫一落地看着满池金莲心肝都在抖:“我的寒月芙蕖呢?”连自称都不用了。
 
桃九摸摸鼻头:“被金莲……挤死了……”
 
一干仙家懵了……
 
仙帝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你……你!”
 
凤炎与木溪蝶染立即白着脸跪在地上:“求仙帝恕罪!”
 
桃九却是耸耸肩:“芙蕖是花,金莲就不是花了?何必生这般大的气?看了几万年芙蕖不生厌?”
 
仙帝气结:“强词夺理!”
 
桃九刚想说我强哪般词夺何般理,整个天界倏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天摇地动!
 
桃九立马话头一转:“仙帝你看,有人飞升了,你赶紧回凌霄宝殿候着去,可别让新来的小元君看了笑话。”
 
仙帝吹胡子瞪眼,一甩广袖走了。
 
凤炎起身看着桃九一脸无辜的模样,勾着嘴角摇头轻笑,眸中映满盈盈流光。
 
桃九恰好回头,霎时红了脸。
 
蝶染木溪看着他俩的模样哪还能不明白这两位心里头藏着的小心思?凤炎神君在仙界何时不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对着这小仙君却是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而南天门处,深紫色的雷龙卷着墨色乌云泱泱而下,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渐渐消停下来。
 
一个穿着白色袍服的身影慢慢在门边浮现,一道道耀耀金光恰好在天幕之上缓缓书写开来,正是仙帝方才拟好封元君的仙旨。
 
一众仙家早已聚在了南天门边,因封的是阶位最低的元君必是不用参拜,只纷纷道了声恭喜。
 
而此时已现出身形的人看着有些瘦弱,一头墨色的青丝绾得整齐,长眉若柳,鼻梁挺直,桃花眼,小巧的菱形双唇,皮肤透着白皙。
 
各仙家暗道这位刚飞升的小元君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第77章
 
桃九与凤炎三人站在远处并未走近。
 
此时蝶染皱着眉道:“是他?当初跟在桃九身边的……”
 
木溪接口道:“穆垗。”
 
蝶染奇怪道:“对对,穆垗!我们才回仙界一个月,凡界相当于三十年罢了。他当初并无修为,三十年就飞升了?”
 
木溪摇着折扇挑眉:“或许是……天赋异禀?”
 
蝶染不信:“桃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桃九亦是皱着眉头:“……不过是在凡界救下的一个凡人……”
 
三十年?他飞升一年时间足矣,为什么在凡间拖了这么久?
 
木溪听得桃九这般说笑道:“我就说他天赋异禀你还不信。”
 
此时穆垗远远地看见他们几人,巧笑颜颜地走了过来对着凤炎作揖道:“凤炎神君,三十年未见了,可还记得穆垗?”
 
凤炎颔首:“自是记得的。仙界不过是一个月罢了。”
 
穆垗低下头轻声说道:“记得便好……”复又对着桃九传音:“主上,我特意在凡间耽搁了三十年,飞升太快会让人生疑。”
 
桃九点点头,想想也却是如此:“既是已接了仙旨,便去凌霄宝殿觐见仙帝吧。”说完便对着凤炎笑道:“咱俩就不去凑热闹了,金莲已开,你可不许赖账!”
 
凤炎哭笑不得:“好,都依你。”
 
桃九扯过他的衣袖:“快走快走!”
 
蝶染木溪跟在他们身后笑着打趣:“猴急成这般,洞房也不挑这个时辰啊。”
 
桃九面皮刷地一下便红透了。凤炎看着他的模样浅笑不语。
 
而穆垗看着两人的身影霎时收了笑容,隐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用三十年时间将凡间的事情了了便立马飞升而来,哪知竟还是晚了……
 
不、不晚……
 
穆垗额间青筋跳动,拂袖便往凌霄宝殿而去。
 
等桃九心满意足的抱着仙桃与酒壶回到自己仙殿,发现长亭已从婆娑回来了,他左手负在身后正立在大殿中央,一张小脸板得要多严肃就有多严肃。
 
“主……小九哥哥。”嗓音比之以往更为刻板。
 
桃九一愣笑道:“小长亭你回来啦?”
 
长亭点头:“尊者分神在诛仙台下散去,真身受了影响正在修养。”
 
桃九问道:“可有大碍?”
 
长亭道:“尚可。”
 
桃九放下仙桃与酒壶:“那就好。”
 
长亭闻着空气中的浓郁酒香难得皱起了小眉头:“小九哥哥,喝酒伤身。”
 
桃九得意:“你家小九哥哥我千杯不醉。”
 
这句小九哥哥可比主上不主上听着顺耳多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长亭,自顾靠在榻上啃口桃子喝口酒。等吃饱喝足了颇觉困顿,便歪着身子睡了过去。
 
长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良久后哒哒哒跑去寝殿拿了一床云被轻轻盖在他了他身上。
 
桃九多贪了几口酒便有些嗜睡,迷迷糊糊睡了三五天才清醒过来,一看身上的云被起身笑笑,暗道这小娃娃性子还当真有些别扭。他在殿内转了几圈不见长亭身影,估摸着又是跑去哪处修炼去了。
 
他走到榻边摇摇酒壶发现空了:“啧啧,这凤炎也真是,每次就给一小壶,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他扔下酒壶就拐到了旁边的仙殿,四处转了几圈又是没找到人影,只得往凤炎平日休憩的寝殿走去。
 
桃九耳力甚好,才一靠近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他脚下一顿,脸都红到了耳根子。
 
他通红着面皮转身就往外走,身后的门却开了:“阿九,又来讨酒喝了?”
 
桃九不敢回身结巴道:“不是……我我近来……眼神不甚好使……走错了!我走了!”说罢落荒而逃。
 
凤炎此时暗红色的青丝湿漉漉地披在身后,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带着浓浓笑意,看着桃九窜出殿门的身影许久后才缓步回了寝殿。
 
第78章
 
两人谁也未想到,刚刚飞升的穆垗元君竟是隐了身形站在不远处看着,平日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此时翻滚着浓郁的黑气,面皮阴沉如水。
 
凤炎凤炎,凡界一眼一见倾心,只不过一个月的时日……
 
他冷眼看着一抹青色身影从殿内冲出,毫不犹豫的飞身跟上。
 
桃九小心肝砰砰乱跳,慌不择路。走着走着竟是走到了七彩的酿酒池边,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酒香咽咽口水。在桃九心里打了一个月的小算盘终于哗啦一声翻盘了,他摸出袖中仙灵葫看看四周恰巧无人暗道天助他也,毫不客气的将满池琼浆玉露尽皆收入葫中……
 
穆垗在暗中默不作声地看着。
 
桃九偷完了酒又绕到了仙桃园,这回亦是特特将身形隐了广袖一挥,霎时便把一颗颗仙桃哗啦哗啦全给卷了个精光……
 
他挑了棵树飞身越上,倚在细瘦的枝桠上晃着腿啃着桃子喝着酒呢喃自语。
 
“这仙帝也忒小气了些,不过几个桃子几口酒罢了,还不让人随意碰,哼,我今儿个偏生要碰给你看……”
 
“唉……凤炎凤炎……我怎么见着他就这般……”
 
桃九皱眉嘀嘀咕咕地没说几句话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殊不知凤炎每次给他的酒皆是以仙泉兑淡过了,而这仙酿池中的琼浆玉露却是真正的一杯醉三天……
 
于是隔天,仙帝发现他的宝贝们没了,大发雷霆!让一干仙家去彻查,哪知查来查去毫无头绪……
 
凤炎一看便知定是那只贪杯的小仙君做的,无奈地找他去了,结果人却不见了……心想这是畏罪潜逃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整整十个月后,凤炎急了。
 
蝶染木溪被神君匆匆唤到了桃九的仙殿,看见坐在首座上的人还未开口便被抢白了。
 
“阿九不见了。”
 
木溪:“……”
 
蝶染无语:“桃九贪玩,兴许是跑去……”
 
凤炎笃定:“不可能。”
 
此时长亭迈着小短腿从殿外进来,小脸绷得活似奔丧:“我也找不到小九哥哥。”不在婆娑、凡界也不见人影、仙界更是找不到……
 
木溪看着他的脸色终于急了:“那……”
 
凤炎闭上眼不语,这几个月他快把凡界仙界翻了个个儿了,阿九、阿九,你到底躲哪里去了……
 
“我去找仙帝借天地镜……”
 
蝶染一惊:“凤炎神君你莫不是疯了!”
 
木溪吼道:“不过是找一个人罢了,仙帝最近因为仙桃仙酿的事儿都快将仙界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他幻出天地镜,你就算、就算心悦桃九也不可这般无理取闹!”
 
凤炎一愣,勾着薄唇苦笑。
 
“我知道桃九在何处。”一道轻灵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凤炎起身,看着缓步进门的穆垗追问:“当真?”
 
穆垗笑道:“千真万确。”
 
凤炎急道:“阿九到底在何处?”
 
穆垗继续笑着:“若是凤炎神君能答应穆垗一个条件,穆垗便告知。”
 
木溪皱眉:“一个小小的元君也敢和神君谈条件,你哪来的胆子?”
 
长亭绷着小脸看着穆垗狠狠皱起了眉头。
 
凤炎沉默片刻:“什么条件?”
 
蝶染扯住了还欲说话的木溪摇头低声道:“你就别管了,我看他能翻起什么风浪。”
 
穆垗浅笑不语,在殿中跪地后才道:“穆垗希望凤炎神君能收我为徒,允穆垗能日日侍奉在神君身侧。”
 
第79章
 
凤炎听得穆垗的话皱眉:“本神君从不收徒。”
 
“桃九将琼浆玉露与仙桃一并偷了去,若是仙帝知晓了……”穆垗低着头轻声与他传音道。
 
凤炎负在身后的双手青筋跳动,沉默良久才道:“好。待找到阿九本神君便将你收为座下弟子。”
 
穆垗扣下三个响头:“多谢凤炎神君。”
 
蝶染与木溪面面相觑,但终归不好说什么。
 
穆垗起身将四人带到仙桃园指着其中一棵树道:“就在上面。”
 
凤炎往上看去,树上空空如也,他当即有些恼火:“穆垗元君可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本神君早就将仙界找了不知多少遍!阿九若在这里,本神君何以会发现不了?”
 
穆垗笑着道:“神君有所不知,桃九的隐身之术已是修炼得炉火纯青。”心内却道何止是隐身之术?他的幻化之术亦是如此。包括……拿他自身额间花幻化的仙身亦是如此。
 
木溪疑惑:“你是如何知晓的?”
 
穆垗无奈:“一看便知不是么?”
 
蝶染拧着眉头不说话,她总觉得穆垗此人心机似乎……
 
“怎么这般聒噪……”正当时,一道睡意朦胧的声音伴着桃九的身形从树上落下。他袍袖一抖,桃核呼啦啦地落了一地也不甚在意,揉着惺忪的双眼还未醒神,整个人便被人收拢在了怀中。
 
“!”桃九一个激灵瞬间酒醒,眨眨圆眼有些懵了,此时凤炎低沉的嗓音忽然从他头顶传来:“阿九……”
 
桃九满脸通红结巴了:“凤……凤炎?”
 
凤炎闭上眼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在他耳边轻声道:“阿九……我们……过段时日我们结仙契……可好?”
 
桃九一把将人推开,感觉自己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结结结结仙契?”
 
凤炎将他有些散乱的青衫拢好,低头看着他笑道:“嗯,结仙契,你可愿意?”
 
桃九抬头看着他眸中自己满脸通红的小小身影,忍不住低头勾起唇角,傻不愣登地点点头,又点点头。
 
蝶染打趣:“桃九,你这头再低些可要埋到桃核里去了。”
 
木溪亦道:“你这只小仙君不过是躲起来睡了十个月,这凤凰可差些把仙界给搅翻了。这回倒是弄巧成拙,皆大欢喜了。”
 
穆垗退到远处冷眼看着,眸中黑气翻滚。
 
弄巧成拙?他拂袖隐去身形倏然往南天门飞身而去。
 
司命星君近来很忙,非常忙。
 
胆大包天的小仙与仙帝叫板。
 
没脸没皮的仙君日日缠着丰神俊朗的凤炎神君。
 
桃九仙君毁了仙帝他老人家的满池寒月芙蕖。
 
仙桃与琼浆玉露被人生生偷了个精光……司命下笔如神:“仙帝震怒,奈何贼子过于狡猾……等等,不会这事儿也是那小仙君做的吧?”
 
司命浑身一抖赶紧摇摇头,刚准备再次下笔,一道仙旨忽然在他眼前迅速书写开来:众仙卿速速来凌霄宝殿!
 
司命浑身又是抖了三抖,暗道近来仙帝心情甚是暴躁,这般仙旨一下,怕是出大事儿了。他扔下笔便出了仙殿,一路遇上不少火急火燎的仙僚。
 
待得到了凌霄宝殿,仙帝正端坐于首座,面皮绷得史无前例的严肃,一干仙家在下首战战兢兢不敢作声。
 
桃九与凤炎等人从桃林赶来之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景。
 
第80章
 
仙帝抚着山羊胡看着人已到齐,无声叹气道:“可有哪位仙卿愿去一趟凡界与修罗界?”
 
一众仙家脚下一软,浑身冷汗涔涔。
 
凡界倒是可以,这修罗界……
 
华莲问道:“仙帝,出了何事?”
 
仙帝叹气:“万魔朝拜。”
 
桃九一脸好奇:“什么是修罗界?”
 
仙帝甚是糟心,这只小仙君是从石头缝里刚蹦出来的吧:“华莲。”
 
“是,仙帝。”华莲神君沉声解释道:“人有人界,鬼有鬼界,而这修罗界之中聚集着凡界与鬼界衍生的一切邪恶怨念,修成人形便是魔。”
 
凤炎道:“这修罗界位于凡界与鬼界交界之处,不是有封印么?”
 
仙帝扶额:“被破了。”
 
众仙家腿更软了。
 
仙帝摆摆手:“行了,谁愿去?”
 
无人应声。
 
桃九看着这满殿畏畏缩缩的人好笑道:“果真是一群酒囊饭袋,本仙君勉为其难去一趟如何?”
 
众人面皮青青白白却不敢呛声。
 
穆垗隐在众人身后,勾唇冷笑。
 
此时凤炎亦道:“既是如此,那本神君也随桃九仙君一起下界吧。”
 
蝶染木溪紧随其后。
 
仙帝甚是欣慰,又点了华莲与……青玄。北灵这只玄龟天天只晓得捧着他的龟壳,不堪大用。
 
长亭仰头道:“小九哥哥,我也去。”
 
桃九摇头:“不可,此去不知凶险,我顾不到你。凡界一年仙界一天,要不了几日我便回来了。”
 
长亭抿唇不语。
 
桃九无奈:“不听话?”
 
“是。小九哥哥你要万事小心。”长亭妥协。
 
于是三位仙君与三位神君便下界伏魔去了。
 
何为命数何为命数?猜不到堪不够的乃桃九之命数。他满心以为了了此事回到仙界,便可与凤炎结了仙契,从此他的余下仙生便可有人与他共渡。
 
至此在仙界逍遥度日也罢,游历凡界也罢,回到玲珑仙岛也罢。回头他总能在身后朝自己盈盈浅笑。这便足矣。
 
哪知最后竟发现这一切不过虚幻泡影。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
 
几人出了凌霄宝殿便径直从南天门下到了凡界。
 
因修罗界位于凡界与鬼界交界之处,此番既是因封印被破而起,当务之急是重新种上封印。
 
鬼界有幽冥之主坐镇倒是还好些。
 
而此时的凡界与当初戾气四溢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不同的便是凡人的自相残杀,魔气一旦侵蚀入体,百般邪恶怨念心头起。
 
桃九与几人立在云头上,鼻尖皆是浓郁的血腥气。自混沌戾气过后休养生息了几百年的凡界,再一次遭逢灭顶之难。尸山血海比比皆是。
 
华莲严肃道:“仙帝特意嘱咐,此番下界为的是驱赶魔气与重种封印。人间气运切莫不可插手。”
 
桃九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废话不多说,先找到修罗界入口进去看看再说。”
 
凤炎点头:“的确不能再耽搁,走。”
 
哪知凡事不可预料,几人在凡界整整寻了一个月都无头绪。
 
第81章
 
月上中天,天幕中翻腾的乌云沉沉压下。泛着深紫的闪电从远处天边卷着雷鸣轰然袭来。不出一刻钟,倾盆大雨陡然落下。
 
桃九几人撑起结界在沧浪海落地。
 
海水随着雨幕掀起滔天巨浪。
 
凤炎冷脸看着周遭魔气渐渐化成人形:“又来了,诸位小心。”
 
桃九脸色不太好,不过一个月时日,他们不知道已与这些魔气斗了不知多少回法,偏生打散了还能源源不断的重聚,甚是厌烦。
 
他原本并无趁手法器,只得从袖中抽出一把伞面绣着三千繁花的油纸伞,此伞自他化成人形起便在他的乾坤袖中,用着倒也是颇为顺手。此时伞面金色佛光与绯色仙力琉璃生辉。
 
桃九紧紧捏着伞柄手腕翻转,一道道仙力佛光袭向化成人形的魔气,而魔气散去后却又瞬间重聚,他只得不停耗费自身修为。
 
其余几人与桃九境况一般无二。凤炎绷着面皮,火红色的火焰犹如盛开的荼蘼花朵在其周身燃烧。
 
最为吃力的是蝶染与木溪,他们修为比不得华莲青玄几人。桃九虽是仙君阶位修为却与凤炎不相上下。
 
此时他俩周身结界已是摇摇欲坠,沧浪海中的巨浪卷着魔气无止无休地朝着几人袭来。
 
桃九余光见到他俩的模样咬牙飞身而去,恰恰此时,结界碎,翻滚的墨色魔气瞬间将两人包裹其中!
 
桃九惊喝:“蝶染!木溪!”他手腕急速翻转狠狠一挥伞面,月牙形的金绯色呼啸着朝着滚滚黑气奔去。黑气一散后桃九恰好飞身到他俩身前,挥袖将两人卷进自己结界中。
 
蝶染心有余悸:“桃九……”
 
桃九无暇多说,此时蝶染与木溪正背对着沧浪海,他刚落下的一颗心在看到海面上空翻腾的巨浪之上凌空而立的黑色身影之时,心头蓦然重重一跳!
 
在桃九的耳中,周遭一切似乎倏然失去了声响,他茫然地转头看向凤炎与华莲青玄和源源不断的魔气斗法,额头皆是涔涔冷汗,道道仙力在周遭迅速划过……而那凌空的黑影全身笼罩在墨色斗篷中,只能隐隐看见其下颚与一双殷红的双唇……
 
桃九长睫被额头冷汗浸湿,轻声嚅嗫道:“……那是……修罗界的……入口!”
 
他倏然惊醒,抬眼看见蝶染与木溪惊诧的神色快速道:“原来沧浪海就是……小心!!”桃九悚然间看见那黑影广袖一挥,一抹七彩流光卷着泱泱雨珠朝着背对着海面的两人而来!
 
他一把将蝶染与木溪卷到自己身后,哪知不过一眨眼那道流光已是呼啸着冲破了他筑起的周身结界,霎时没入他的眉心!
 
碎玉般的结界破裂声在滔天巨浪声中突然尤为清晰……
 
蝶染木溪一怔,白着脸惊喊:“桃九!!”
 
凤炎心头一慌,回头便看见了这一幕,霎时面如金纸:“阿九!”
 
桃九忽觉自己脑中只余一阵接着一阵的轰鸣,双眼陡然失神,挽发的桃花枝与手中的油纸伞跌落在地。
 
而他体内金色佛力与绯色仙力仿若被注入了一瓢滚水,汹涌逆流、翻腾不休,经脉随之根根尽断!
 
“啊——”殷红的血迹将他浅青色的青衫浸透,磅礴的仙力佛力毫无预兆地从他体内冲出,势如破竹地往周遭席卷而去!
 
刹那间,整个凡间天摇地动,土地崩裂,山岭倒塌!反应不及的凡界之人瞬间灰飞烟灭……
 
凤炎几人亦被波及,随着结界的碎裂又是呕出了几口心头血才堪堪好过了些。
 
此时的桃九早已满身是血地陷入了昏迷。
 
第82章
 
仙界。
 
仙帝勃然大怒。
 
凤炎、蝶染、木溪、华莲、青玄垂首跪在凌霄宝殿之内,面如死灰。
 
桃九被两位横眉怒目的天将扣押着浑浑噩噩地跪在殿内。
 
下首两侧站着的一众仙家颇有些幸灾乐祸,窃窃私语地嚼着舌根,暗道这口出狂言无法无天的小仙君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指不定连命都要搭进去,这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而穆垗垂眸不语,却轻轻勾起了唇角。
 
此时仙帝终是忍不住拍案喝道:“桃九仙君!本仙帝命其尔等下界伏魔,你倒好!将整个凡界生生毁于一旦!你可认罪?”
 
桃九费力地睁开眼,耳中仍旧轰鸣作响。一干仙家幸灾乐祸的嘲讽,身后蝶染的抽泣,长亭的传音,仙帝的叱呵一股脑地灌进来让他忽然觉得连凌霄宝殿的穹顶都在快速旋转……
 
他闭了闭眼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桃九……认罪……”
 
蝶染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桃九若是当时不把她和木溪拉开……就……
 
凤炎闭上通红的双眼,紧紧抿着唇不作声。
 
仙帝压下心头暴怒喝道:“既是已认罪,桃九仙君!本仙帝而今罚你去无涯荒野思过两百年!你服是不服?”
 
众仙家一听,霎时又交头接耳起来。
 
“这只小仙君令人间生灵涂炭,才罚思过两百年?”
 
“啧啧,还以为得推下诛仙台直接打落凡尘呢……”
 
“哼,不仅仅没脸没皮,命也这般大……”
 
……
 
长亭惨白着面皮束手无策。
 
桃九听着耳边的窃语勾唇冷笑道:“桃九……甘愿受罚。”
 
仙帝挥袖:“把他关进无涯荒野!”
 
天将领命,粗鲁地把全身无力的桃九架起便拖出了凌霄宝殿,白色的地面霎时晕染出一道道殷红血迹,触目惊心。
 
蝶染木溪与长亭立即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
 
凤炎忍下心头苦涩与悲痛,却是跪地不动。
 
仙帝发了一通火好不容易压下去,瞧见凤炎的模样又来气了:“都散了散了!凤炎华莲留下。”
 
众仙家出了殿,聚在不远处又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讽刺开了。
 
而待殿内只余下两人后,仙帝叹着气道:“凤炎神君,你当真决定了?”
 
凤炎低头:“当真。”
 
仙帝又气又无奈:“罢罢罢……华莲,把他带去雷刑柱。”
 
华莲紧紧拧着眉宇道:“凤炎,你又是何必呢?两百年雷刑不是开玩笑的……”他被凤炎拉着先一步赶来仙界觐见仙帝,他道是何事,想不到……
 
凤炎摇头:“是我……没护好他。仙帝,我可否求您一件事?”
 
“何事?”
 
凤炎抬头掷地有声道:“待两百年过后,希望您能允我与阿九结仙契。”
 
仙帝思索片刻甚是心累:“好,允了你便是。”
 
凤炎终于笑道:“谢过仙帝!”
 
而此时隐在殿内的穆垗原本甚是愉悦的面皮倏然冷了下来,额头青筋直跳!他道仙帝的处罚怎么会这般轻?两百年思过?他费劲心神破了修罗界的封印,又将七彩神石赠予魔君,为得不过是让桃九犯下重罪!
 
他倒要看看都这般了仙帝还如何同意桃九与凤炎结仙契!
 
没成想……
 
穆垗咬牙切齿,凤炎啊凤炎,你是当真这般心悦于他吗?竟甘愿为他受两百年雷刑?
 
既然如此……
 
他沉下面皮,眸中滚滚黑气霎时翻腾不休。
 
第83章
 
离仙界万里之遥的无涯荒野结界前。
 
桃九费力地起身挣脱天将的束缚,看着跟来的三人道:“你们回去吧。”
 
蝶染一双杏眼哭得红肿不堪:“桃九……”
 
木溪伸手扶着她低声道:“桃九,都是我们……”
 
桃九挥手打断,刚想开口说话便咳出了一口血:“不过两百年罢了,我睡一觉就过去了……你们都哭丧着脸做什么?”
 
长亭常年绷着的面皮绷不住了,红着眼道:“小九哥哥,我去找尊者来救你……”
 
“不行!”桃九一着急又是一口血咳出:“小长亭听话,别告诉师尊。”
 
长亭忍不住哭喊道:“小九哥哥……两百年不是两年!你瞒不住的……”
 
桃九苦笑:“是我自己犯了错……该罚。”
 
木溪听得不甚明白:“什么师尊?”
 
“婆娑的释迦尊者……是小九哥哥的师尊。”长亭哭花了一张小脸,抽抽噎噎地说道。
 
蝶染木溪心下一惊,遂而欣喜道:“桃九,你让……”
 
“你们一个个都是做什么?”桃九低吼道:“我犯了错甘愿受罚!你们都回去!”说罢竟是一脚跨进了结界,瞬间便失去了身影。
 
“小九哥哥!小九哥哥!……”长亭跑过去拍着结界不停地哭喊,稚嫩的童音没一会儿就哑了。
 
蝶染脚下一软倒在木溪身上,怔怔哽咽道:“都是我们的错,木溪……木溪……”
 
“桃九……”木溪闭上通红的双眼压下心头苦涩。
 
长亭哭喊了一阵已是明白了,这结界进不去,他抬袖胡乱的擦擦眼泪便招来一朵云头。
 
蝶染急急问:“长亭,你……你是不是要回婆娑?”
 
“嗯。”
 
“我们也随你一起去!”她回头对木溪道:“我们离开仙界吧。两百后等桃九思过出来了,以后……以后他去哪,我们就随着他去哪。可好?”
 
木溪拂去蝶染腮边泪水:“好,我都依你。”
 
婆娑世界。
 
须弥殿前的菩提之下,释迦正于下方打坐。
 
平日里淡然出尘的眉眼被其手中轻轻捻动的佛珠上淡淡的佛光映照地忽明忽暗。自一年前他在诛仙台下迫不得已散去分神后,真身受其影响修养至如今方才大好,如今该是去接阿九回来了……
 
他停下捻动佛珠的修长五指,浓密如蝶羽的长睫轻颤间,手中的佛珠倏然崩断……
 
释迦蓦然睁开双眼,皱眉看着一颗一颗珠子往远处滚去。
 
“尊者!”正当时,长亭从云头上飞身而下,连礼都未行便抖着小嗓音道:“小九哥哥被仙帝……罚去无涯荒野思过两百年……”
 
释迦起身将一颗颗佛珠拾回,沉默良久才问道:“为何?”
 
蝶染木溪从云头上落下,恭敬地行礼道:“释迦尊者。”
 
释迦不理会两人,定定地看着长亭复问道:“为何?”
 
长亭低头小声道:“小九哥哥他……将整个凡界毁于一旦……”
 
“释迦尊者,桃九他是为了救我和木溪才……”蝶染红着双眼道:“都是我们不好……”
 
“都回去吧。两百年后本尊会亲自去接阿九回婆娑。”
 
释迦轻轻阖上眼,长睫掩去了他眸中的无奈疼惜。不过一年罢了,他这小徒弟竟是闯了这般大的祸……若是他能早日去接他回来……
 
罢了罢了……山一程水一程,有因必有果,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阿九他这回,终归是做错了……
 
第84章
 
桃九躺在荒凉丛生的枯草之上,扯着嘴苦笑。
 
无涯荒野……他终于明白了何为无涯荒野……
 
三千世界两百年,无涯荒野两万年。
 
一旦踏进,修为尽失。
 
荒烟蔓草、蛮风瘴雨,一眼望去皆是矛封草长。
 
桃九本身便全身经脉尽断,再修为一失,每天都得咳几口血才罢休。这里又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天幕一直阴沉沉的挂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变成了玲珑仙岛上那朵刚刚生了灵智的桃花,没人与他说说话,每天睁眼看见的景致永远不会变,周围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桃九不敢细算时日,每天浑浑噩噩地躺在枯草之上。
 
凡界之事他记忆相当模糊,只知道自己莫名被一道七彩流光打中眉心之后便失了神智,等完全清醒过来时已被押在凌霄宝殿之内了……
 
……
 
三千世界悠悠时日如白云苍狗、白驹过隙,两百年不过稍纵即逝。
 
桃九却是日长似岁、度日如年,已然有些疯魔了……
 
此日他仍旧躺在枯草上昏睡,迷迷糊糊间感觉脸颊痒痒的,一个激灵蓦然睁开双眼。
 
“凤炎!”桃九心头泛起无边喜悦:“凤炎你来接我了?”因已是许久未开口说话,出口的嗓音无比沙哑。
 
凤炎穿着一身玄色衣袍,正弯腰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摩挲。见得人醒了,怔愣一瞬忽然笑道:“对,我来接你了。走吧。”
 
桃九踉跄着起身,只觉头晕目眩。凤炎将人扶着往结界外走去,脚步略有些急促。
 
“凤炎,两百年到了吗?”桃九心里高兴坏了,也无心去探究为何守着无涯荒野的天将不在了。
 
凤炎边走边笑:“到了。阿九,你受苦了。”
 
桃九摇摇头:“无碍,就是无趣枯燥了些。”
 
“那便好。”
 
凤炎出了结界便挥手招来一朵云头:“我们先回仙界,如何?”
 
桃九有些吃力地踏上云眯眼笑道:“好。”
 
出了无涯荒野他的修为虽不再被压制,但断裂的经脉并无大好。仙力佛力忽然充盈进去只觉得整个人颇为难受。
 
凤炎带着桃九腾云往仙界快速飞去,不过堪堪三个时辰便到了。
 
他将云头落在北天门处。
 
桃九看看四周有些纳闷:“我们来……诛仙台做什么?”
 
凤炎忽然上前将他抱在怀中,在他耳边轻声道:“就是想寻个无人的地方……”
 
桃九面皮刷地一下就红了,靠在他怀里不吭声。
 
凤炎继续道:“阿九,你可心悦于我?”
 
桃九点点头红着脸笑道:“自是心悦的,不然我怎会答应同你结仙契?”
 
凤炎亦是展颜,笑得诡异:“既然如此……”哪知他话音未落忽然施法从背后封住桃九满身修为,接着用尽全力一掌将他打向诛仙台之下!
 
桃九始料不及,怔愣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离自己越来越远……
 
只听得他对自己如是这般道:“桃九啊桃九,这诛仙台的滋味你可要好好尝尝……”
 
……
 
两百年之期已到。因两地之间距离颇远,释迦半月前便带着长亭与蝶染木溪出了婆娑赶往无涯荒野。
 
待到得结界外,释迦眼皮蓦然重重一跳,慌乱自心头渐起。
 
“守结界的天将不在……”已是长成俊朗少年模样的长亭面皮仍旧绷的面无表情:“尊者……”
 
第85章
 
释迦不待长亭说完便抬脚跨进结界!他紧拧眉宇道:“阿九已不在无涯荒野。”
 
蝶染心下惊骇:“不可能!两百年之期才堪堪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对了,会不会是被凤炎神君接走了?”
 
“也有这个可能,那必是回了仙界!尊者……”木溪话音未落便见释迦已然凌空踏上了苍穹往仙界的方向而去。
 
长亭默不作声,招来一朵云头紧随其后。
 
蝶染与木溪也不再耽搁,匆匆地追着两人的身影飞往仙界。
 
而在仙界的雷刑柱上,受了整整两百年噬骨雷刑的凤炎被华莲接回之时已然神智不清:“咳咳,你带我去无涯荒野……咳……我要去接阿九回来……”
 
华莲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雷刑虽不伤筋骨,却是生生劈在神魂之上!他估摸着凤炎再腾几个时辰的云头,还未到无涯荒野呢,这神魂就得先散了去!
 
“不行!仙界仙僚本就嘴碎,你特意让我与仙帝瞒着所有人为得不也是不让人家为你伤神不是么?”华莲苦口婆心道:“我现在送你去我仙殿静室疗伤,我那处的结界无人可破不会让人发现,等你伤好了再出来。我去帮你接那位小仙君,如何?”
 
凤炎摇摇头:“不行,你送我去……”
 
华莲心头火起:“也罢,到时候你在半路魂飞魄散了,我送那位小仙君与你去作个伴如何?”
 
“咳咳……你敢!”
 
“到时候你魂儿都没了,我怎么不敢?”
 
哪知凤炎一急,霎时便昏了过去。
 
华莲简直哭笑不得,将人一卷便直奔自己仙殿,喂了他一颗养魂丹药便开了结界去往无涯荒野。
 
然他此去自是接不到人……
 
释迦赶到仙界之时,凤炎正在华莲仙殿结界内昏迷着,他亦是找不到人,只得去了凌霄宝殿内找仙帝讨人。
 
仙帝见是婆娑世界的尊者真身亲自前来颇为诧异:“释迦,你真身可是万万年不出婆娑的,如今来可有事?”
 
“有事。”释迦淡淡道:“本尊来接阿九。”
 
仙帝听得他语气虽淡,不悦之意却甚是明显,心头一跳:“阿九?桃九?”
 
“正是。”释迦语气不变:“正是被仙帝罚去无涯荒野思过两百年的桃九、仙君。”
 
仙帝心头又是一跳:“他、他是你的……”
 
“他乃本尊座下收的唯一一位弟子。”释迦反问:“这几千年来,仙界众仙家这般嘴碎,仙帝未有耳闻?”
 
仙帝额头冒出冷汗:“自是……晓得的,只不过未曾想到是他……罢了。”
 
释迦不悦:“既是如此,两百年已过,阿九他人呢?”
 
仙帝道:“不是在无涯荒野吗?”
 
“哼,本尊刚从那处来,阿九早已不在。”
 
“不在?”仙帝一惊。
 
释迦皱眉:“仙帝莫不是老糊涂了?人是你关进去的,他在不在你难不成不知晓?”
 
老糊涂的仙帝见几万年都未曾发火的释迦明显已然是与他动了真格,暗道既是这般护着这小徒弟当初怎的不看牢?任他跑来仙界撒野?不仅在凌霄宝殿与他叫板,还生生毁了他满池的寒月芙蕖!牙尖嘴利无法无天!
 
当然这些话他不敢说,只得耐着气头道:“你先莫急,这人也不能无端端不见了不是?本仙帝使人去问问凤炎,看他可有去接了桃九仙君,如何?”
 
释迦抬眸看他一眼:“你说呢?”
 
“……”
 
第86章
 
桃九原本并不惧诛仙台之下的戾气,现如今却不慎被封了修为。他呆愣地任自己往诛仙台下落去,周身已然浓郁到纯墨色的戾气翻腾不休无缝不入,呼啸着往他体内钻去。
 
“凤炎……”他嚅嗫着嘴角,眸中晶莹的泪珠伴着肌肤破裂后散出的鲜红色血珠一颗接着一颗在戾气中四散,时不时发出刺啦作响……
 
诛仙台诛仙台,剔仙根、剜仙骨、灭神格、散记忆。其蚀骨噬魂之痛非常人能够忍受。
 
桃九却好似感觉不到这深入骨髓的痛一般,任自身仙气被戾气侵蚀殆尽,带着金光与绯色的仙根仙骨尽数被硬生生抽出、然后慢慢在他眼前化成齑粉散去……
 
“为什么……为什么……”桃九眉清目秀的面庞因仙根仙骨的消逝化成了其本来面目,额间九瓣桃花印记不停闪出道道淡粉色光晕……
 
“为什么……凤炎!凤炎!你为何要这般对我?!”他睁大了一双泪眼模糊的桃花眼看着诛仙台慢慢化作一抹黑点,任由心底的无边暴戾在体内流窜,嘶哑着嗓子低吼道。
 
……
 
心如死灰不过如此。
 
桃九蓦然笑出了声,任由万里之下熊熊业火烧灼其身。
 
他笑着笑着竟是低声悲吟浅唱起来:“风霜撰入命魂……拢袖轻抖一蓑烟尘……浩然身……赴凡尘……玉壶樽……荡浮生……天命燃尽傲骨……长眠后也作一捧黄土……
 
一首流年婉转成殇。谁一声轻吟,让山河永寂。谁一丝浅唱,使岁月悲鸣。被惊醒的梨园旧梦,这场戏,谁是戏子入情太深?
 
左手是斑驳繁杂的因果,右手是婉转绵延的万年孤寂……”
 
“桀桀桀……终于有吃的了……桀桀桀……”蓦然之间,一道毛骨悚然的邪肆大笑突然直击桃九心神深处!
 
他心下一惊,睁开朦胧的双眼看着周遭。入目皆是熊熊燃烧着的红色业火!自己却是正置身于火中,神魂爆发出一阵阵尖锐疼痛。周遭翻滚的戾气浓烈到几乎迷了视线,呼啸着钻入体内肆虐,霎时肝肠寸断。
 
肉身与神魂皆被侵蚀的痛犹如刀割,桃九白色的袍服已被鲜血彻底浸染成深红色。
 
而在他身前,一头奇丑无比的巨兽正低着大脑袋瞪着铜铃般的圆眼看着自己。
 
巨兽的整个兽身大得遮天蔽日,尖牙巨齿,火红色的毛发犹如钢针,额上还生有两根开着岔的尖利巨角,身后的长尾与四蹄处冒着深绿色的悠悠鬼焰 ,然在它的脖颈处却拴着一条犹如成年男子大腿粗细的铁链,正随着它开口说话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叮铃哗啦的声响。
 
桃九浑身动弹不得,骇目惊心地看着它:“被……被镇压在诛仙台下的……混沌凶兽……”
 
“桀桀桀……猜对了,不过猜对了也没用,我还是要吃了你!”混沌卷着猩红的巨舌:“等等……你的神格和记忆怎么还在?”
 
桃九哪还顾得到这些,咳出几口血忍着剧痛道:“我……我名唤桃九……与你作个交易如何?”
 
他不能死,不能死……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混沌睁着铜铃大眼,大心肝咯噔一声,桃九桃九,这个名字怎么这般耳熟……等等等等!神峄尊者桃九??!
 
它甩着脖间的铁链大蹄子后腿几步:“你是……尊者……”
 
“嗯,我是婆娑尊者……释迦座下弟子……”桃九说一句话便吐几口血。
 
混沌不忍直视,大眼睛咕噜一转暗道原来是他,怪不得神格未散记忆未失,但神峄尊者怎么会拜了释迦为师?
 
它小心翼翼问道:“你见过我没?”
 
桃九说话颇为费力:“自是未曾……作个交易……如何?”
 
第87章
 
混沌问道:“什么交易?”
 
“救我……”桃九喘了几口气,咳出的血中已带上了不少破碎脏腑:“我日后定会……放你自由。”
 
混沌确定他没了记忆,胆子瞬间便大了:“救你就得结生死魔契,你才能不惧这戾气与业火。但是生死魔契一旦结了便永生永世破不了、解不得。只要一方神魂消逝,另一方也便随之湮灭。”他顿了顿又道:“这样你也就相当于入了魔……”
 
“入魔?我桃九又何惧入魔?”
 
混沌满心欢喜,当初求着他收了自个儿他不要,这回……
 
“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混沌勉为其难道:“看你可怜便救救你吧。”
 
桃九费力地撑起身子,将一滴心头血逼出,霎时又是吐了几口血。
 
混沌抖着心肝生怕他再吐血吐下去便吐死了,赶紧卷过那滴血融入自己眉心,复又将自己的心头血逼出融入桃九额间的桃花印记之中。
 
此为最简单的结契之法。
 
桃九眉间淡粉色的印记随着混沌心头血的没入倏然转成墨色,周身亦是翻腾起滚滚黑气。
 
而他体内的戾气却是呼啸着退了出来,神魂的烧灼与尖锐刺痛缓缓减轻。
 
桃九喘着气终于觉得好受了些,但是生生剜出的仙根仙骨,除非渡过神雷劫才可重新长出。
 
可他现如今哪还有渡劫的能力?经脉神魂仙身皆已受重创,没个几千年养不了大好,而如今仙身也已成了魔体……修为亦是尽失……
 
“呵呵……”桃九悲戚地低声笑道:“凤炎啊凤炎,如今我落到了这般田地,你可还满意?哈哈哈……”
 
他跌跌撞撞的起身往前走去,眸中早已溢满滚滚泪水……
 
混沌问道:“尊……主上,你要去哪儿?”
 
哪知话音未落,桃九已跌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神智。
 
“主上主上!你怎么昏过去了?”混沌急了:“你可别一结契就魂飞魄散了啊,那我不得跟着没了?主上?!”
 
它喊了半天都不见人醒急得大脑门都快流汗了:“得疗伤得疗伤……拜了释迦为师,送去婆娑婆娑……”
 
混沌火急火燎地招来一团戾气:“把主上送回婆娑世界!听到没?他要死了我再把你吃回去!”
 
那戾气整个团子一抖,载上桃九便往婆娑呼啸而去。
 
而在婆娑世界,净缘几人正在须弥殿内参禅打坐,忽听殿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声,出殿一看便看到桃九满身是血地昏迷在地,那团戾气不慎将人摔了早就逃之夭夭了……
 
“师叔祖?!”净缘几人一惊,看到桃九这般模样面皮霎时白了,尊者不是去接他去了么?怎么会?
 
“快通知尊者!让他速回婆娑!”
 
而此时仙界的凌霄宝殿内,长亭与蝶染木溪慢释迦一步到得仙界,看到殿内亦不见桃九身影,三人心头倏然一跳。
 
蝶染最是沉不住气:“尊者,可找到桃九了?”
 
释迦抬眸定定地看着仙帝:“凤炎呢?还未找到?那阿九人呢?仙帝,本尊今日便告诉你,阿九若是无事便罢,若是出了事……”
 
仙帝已是差人去找华莲了,凤炎替桃九受雷刑一事只有他与自己知晓,他下了雷刑柱定是被华莲接走了,偏生不仅凤炎找不到,连华莲也不见了!
 
仙帝头疼,万分头疼,这一干事混在一块儿可真真是……
 
“释迦,你先莫气,实在不行我幻出天地镜找……如何?”仙帝下血本了……
 
然等他话音一落,一颗闪着佛光的菩提子忽然从殿外急速飞到释迦身前,净缘急促的嗓音从中传来:“尊者,您速回婆娑,师叔祖出事了!”
 
释迦面色一沉,一把将菩提子捏成齑粉,甩袖便出了大殿凌空往婆娑的方向踏去。
 
长亭三人不敢耽搁,急忙紧随其后。
 
仙帝心肝狂跳不止,心道这回的确是出大事了……
 
第88章
 
释迦心头从没这般压抑过,朱唇已是抿得泛起了微白,平日里淡然的眉眼间皆是恍惚与慌乱。
 
仙界此去婆娑五六日难到,他硬生生在两日之内赶回了婆娑,然待看到靠在须弥殿前菩提树下,面如金纸、浑身浴血的人影之时,一双墨色瞳孔倏然便红了。
 
“阿九……”释迦低喃着走到他身边,俯下身伸出双手却不敢触碰,桃九身上皆是被戾气划出的道道细碎伤口,密密麻麻、怵目惊心。
 
“这到底怎么回事!”释迦回头喝问站在不远处的净缘几人。
 
在净缘万万年来的印象中,婆娑之主释迦尊者在这三千世界中最是清微如尘、心如止水,何时这般疾言厉色过?
 
他躬身如实道:“尊者,我们亦是不知,两天前他摔在了菩提树下……便一直昏迷不醒……”
 
释迦回头垂首看着桃九,小小翼翼地以两指搭上他的手腕细细地探查起他的伤势,却是越看越是寸心如割。
 
“经脉尽断……修为尽失……神魂受创……”释迦白着脸颤声道:“仙根仙骨被尽数剜去……戾气……”他蓦然看见桃九眉心纯黑色的桃花印记骇目惊心:“阿九!阿九怎么会落下诛仙台?!还与混沌……”
 
释迦收回佛力忙乱地从袖中摸出三个瓷瓶,每个瓷瓶中只盛有一枚丹药。他轻轻掰开桃九的嘴将三枚尽数塞入他嘴中。
 
丹药入口即化,霎时便化作几股涓涓温润细流涌入他的肺腑中。桃九神智虽渐渐清明起来,却仍旧昏迷着,阖上的眼角倏然划下一道泪水,划过那枚绯红色的泪痣滴落在释迦手背上。
 
释迦手一抖,红着眼低声轻唤道:“阿九?”
 
“凤炎……”桃九嚅嗫着苍白的嘴角语无伦次:“凤炎……凤炎……你为何要……这般对待于我……”
 
释迦垂眸看着自己被清泪湿透的手背,嘴里溢满苦涩:“阿九……你这一年时日,到底……”
 
他轻轻阖上眼掩去眸中的悲戚,耳边忽听桃九轻声唤道:“师尊……”
 
释迦一惊,原以为桃九醒了,睁眼却发现他仍旧昏迷着:“阿九?”
 
“师尊……阿九好疼……师尊……”他拧着眉宇喃喃道:“师尊……”
 
释迦浑身一颤,立即轻轻将人拢在怀中:“阿九,师尊在……”他这小徒弟往日里何时这般唤过他?他当时收他为徒,便是因那日在须弥殿中他还是小娃娃时,性子虽恶劣了些,眉宇间却是那般流光璀璨,他一眼看去便颇为喜爱……可现如今……
 
“阿九……可是在仙界受了委屈?告诉师尊,师尊去帮你讨回来,可好?”释迦在他耳边轻轻言道。
 
桃九昏昏沉沉满脸泪痕,撇着嘴道:“师尊……都欺负阿九……他、他不要阿九了……”
 
释迦垂下眼睑伸手将他鬓边散乱的青丝拢到耳后,道:“阿九莫哭,别人既是不要你,师尊此生定不会弃了你……”
 
我愿画地为牢,守你一世长安。追命三千,护你一世周全。
 
你若无恙,我便无悔。
 
阿九,可好?
 
释迦低头看着桃九,忽然苦笑道:“万年过尽,三千痴缠菩提……怎知日子一久,你就这般三三两两懒懒幽幽……停在我的心头……”
 
第89章
 
释迦将桃九送到了玲珑仙岛的木屋内养伤。
 
而他这般一昏迷,便是整整一年都未醒。虽是神智不甚清明,却是时常哭哭笑笑,笑笑哭哭……
 
蝶染木溪因暂时上不了岛留在了婆娑,心急如焚地盼着他能早日醒过来。
 
长亭与灵烟灵云却日日守在榻边不肯离开一步。
 
释迦见桃九一直不醒还有些疯魔的模样,甩袖便又去了仙界。
 
仙帝端坐在凌霄宝殿内看着这位尊者真身又来了,暗道一准没好事:“释迦,桃九仙君他到底出了何事?”
 
因着五百年一次的法会,以及三千世界常常有人闲来无事便去礼礼佛参参禅,婆娑往日里并不会设结界,哪知一年之前忽然竖起了一道金光耀耀的壁障,还颇为结实,摆明了谁也不让进,尤其是仙界之人……
 
释迦也不愿多与他废话:“天地镜。”
 
仙帝一愣扶额果断挥袖:“给。”
 
释迦从掌心化出之前桃九给的花瓣将其融入镜中,一道涟漪过后,蓦然出现了当日无涯荒野之中的情景。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桃九浑浑噩噩地躺在枯草上,整个人都失了色彩的模样心中刺痛不已。
 
他的阿九,是他没护好他的阿九……
 
然而紧接着凤炎的出现先一步将桃九带走,北天门前的缱绻,以及他倏然将他打入诛仙台时的一幕幕令释迦陡然怒气翻腾!
 
他收回桃花朝着怔愣的仙帝沉声喝问:“凤炎在何处?”
 
仙帝吓得一抖,不敢欺瞒:“在华莲的仙殿……”
 
释迦白净的面庞上阴沉如水,凌空踏往华莲住处。
 
此时养了一年神魂的凤炎也不过才堪堪清明神智,看着正盘腿坐于不远处的华莲道:“我昏睡了多久?”
 
“一年。”
 
凤炎惊道:“那阿九呢?”
 
华莲摇头:“不知,我去无涯荒野之时那处早已没了这位小仙君的身影,回仙界问仙帝他说也不知道……”
 
殊不知仙帝心虚,有些事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妙,看释迦的模样同意让桃九与凤炎结仙契那是想都别想,既是如此,不见的好,至此忘了……也罢。
 
此时凤炎听得华莲如是说,一张原本就白的面皮更是白了,出了结界便往自己仙殿走去,哪知还未出了华莲处的殿门便被一道白影拦住。
 
释迦沉着脸问道:“凤炎神君?”
 
凤炎一惊,暗道婆娑尊者真身怎会来此?他立即躬身双手合十:“释迦尊者。”
 
释迦已是压制不住心头怒意,直接从手心幻出一座玲珑精致的小塔,弹指朝着塔内打入一道金色佛光,一挥衣袖便将凤炎卷入塔内!
 
追出来的华莲只觉一眨眼,凤炎整个人就没了……
 
“释迦尊者!你这是做什么?”
 
释迦淡淡的看他一眼,华莲悚然往后趔趄几步再不敢作声。
 
而在殿外等了凤炎一年之久的穆垗眼睁睁的看着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出了结界,正满心欢喜,人就被释迦二话不说收进了塔中,瞬间便慌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双膝跪地道:“尊者!您为何要将凤炎神君关进炼神塔?“
 
释迦看着他莫名甚是不喜这抹由阿九幻化而成的仙身:“本尊做事还需要同你解释原因?”
 
穆垗一愣,红着眼道:“尊者!尊者!穆垗求求您放了神君吧!”
 
释迦不愿再同他浪费口舌,甩袖便凌空去了北天门,将炼神塔镇压在诛仙台下方百米之下。
 
穆垗泪眼婆娑地随他到了诛仙台,倏然明了了释迦这般做的原因。
 
天地镜。
 
他跌坐在北天门处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将他手背打湿,凤炎……
 
“尊者!您何时能将他放出来?”
 
释迦抿唇:“一百年足够他受了。”说罢便回了婆娑。白色袈裟与后颈处的红色流苏令穆垗头晕目眩……
 
第90章
 
凡尘滚滚三十六万五千年,当初的生灵涂炭早已休养起勃勃生机。
 
三千世界一千载,恍若隔世。
 
释迦依言将凤炎关了一百年便将他放出了炼神塔。之后便回了婆娑,九百年未再出现,婆娑世界的结界也竖了整整一千年,无人可进,亦无人出。
 
凤炎出炼神塔之时神魂受创严重,修为几乎尽失。神智昏沉了两百年才彻底清醒过来。哪知一清醒便开始寻桃九踪迹,三千世界、凡界、鬼界,几近疯魔地寻了他六百年,又在婆娑的结界外求了释迦整整一百年。
 
皆无果。
 
桃九此人仙帝闭口不谈,释迦对凤炎避而不见。
 
哪知一千年后,凤炎忽然便不找了,宣布他将与其座下弟子穆垗元君挑个日子结仙契。
 
众仙家哗然后又可津津乐道一阵子了。
 
而在婆娑世界上方的玲珑仙岛之上,桃九已然神智昏沉了一千年。
 
蝶染与木溪求了灵烟灵云许久才讨到他们的两朵桃花上了几次岛,却又每每候不到他醒来便被两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娃娃催着下来,甚是无奈。
 
释迦在桃九榻边守了一千年,除了去诛仙台放了凤炎外,其余时皆是寸步不离。
 
桃九只觉自己如快要被日头烤干的一尾鱼,喘不过气却又一时死不了。四周荒芜人烟,一步之遥便是池子。他动弹不得,只希望有人能路过,不管是将他扔下池子也好,拿去抽筋剥皮也罢……
 
生不如死……
 
桃九缓缓睁开眼,不知今夕何夕。
 
“阿九……”释迦见人清醒过来,一颗提了千年的心终是放下了。
 
桃九费力地眨眨眼,哑着嗓音道:“师尊?”
 
释迦温润道:“阿九,师尊在。”
 
桃九等渐渐醒过神来,陡然记起自己被凤炎一掌挥落诛仙台的一幕,心尖一痛,压下嗓子眼泛起的血腥气不语。
 
长亭与灵烟灵云听得动静推门进来,常年板着的面皮终是跨了,两个小娃娃哭道:“主上,您终于醒了……”
 
桃九抬眼望去,淡淡道:“让你们担心了。”他朝两个小娃娃招招手:“过来。”
 
灵烟灵云迈着小短腿走过去:“主上……”
 
“嗯,你俩乖觉听话些,以后也莫要再出这岛了,其实外面的世界也不是那般有趣……”
 
小娃娃单膝跪地哭道:“谨遵主上之命。”
 
桃九又看着红着眼眶的长亭浅笑道:“小长亭也长成大长亭了……”
 
“小九……”
 
“你这名字我当初取的甚是随意,再与你重取一个如何?”
 
长亭一怔,当即单膝跪地道:“请主上赐名。”淡淡的嗓音中却是带着悲戚。
 
释迦听到此时心头一慌:“阿九……”
 
“师尊,你莫要说话。”桃九从榻上起身,靠坐在榻边对着长亭道:“我记得你当时问我,这长亭二字可是取自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中……”
 
长亭跪着不作声。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桃九说久了话有些竭力,他停顿片刻才复又道:“既是如此,我便学着凡界之人赐你一个字吧。名唤萧长亭,字太华。如何?”
 
长亭倏然哽咽道:“谢过主上。”
 
“还是小九听着顺耳些……”桃九轻笑道:“以后那仙界你也莫去了,好好在岛上修炼……”
 
长亭低声道:“是……小九,还有蝶染与木溪也一并来了婆娑……”
 
桃九欣喜:“那怎么不来上面坐坐……对了,想起来了,上不来……”
 
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两枚黑色玉佩:“我修为尽失幻不出桃花了,乾坤袖中杂七杂八的东西甚多,也不知这有没有用……”
 
第91章
 
长亭起身接过玉佩抿抿唇道:“也给我一枚吧。”
 
桃九浅笑着又递过一枚。长亭摩挲着玉佩将其挂在腰间便走出木屋飞身下了岛。
 
“灵烟灵云,我有话与师尊说,你们先去修炼好早些长长个头。”
 
小娃娃乖巧地退了出去,又特意将门带上。
 
桃九有些乏力,忽然起身靠在释迦肩头闭上眼呢喃道:“秃驴师尊,阿九有些累了……”
 
释迦缓缓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身,蓦然发觉他比之当初消受了不少,心内苦涩怜惜与酸楚突然翻涌到舌尖,他垂眸掩去泛红的眸子:“阿九……师尊晓得你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桃九摇摇头:“我原是开在这座岛上的一朵桃花,三万年前忽然生了灵智,花了两万年才修成人形……这万年不落的桃花,我日日看、月月看、年年看,甚是厌烦……”他抬手轻触眉间印记:“师尊,你可会怪我?”
 
释迦收拢揽着他腰身的手,哑着嗓子道:“师尊怎会怪你……阿九,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桃九轻笑:“你可莫要将我惯坏了……”
 
“凡间芸芸众生皆因我而灰飞烟灭,我在无涯荒野思过两百年,哪知里面竟是两万年……
 
诛仙台下修为散尽,剔仙根,剜仙骨……痛入骨髓……”
 
释迦哽咽难言,蓦然将桃九紧紧拢在怀中:“阿九,师尊都晓得……都晓得……”
 
桃九将脸埋在他怀中呜咽道:“师尊,您允了阿九下凡界走一遭吧……阿九放不下……”
 
“好……好,阿九莫哭,师尊允了你便是……”
 
早已上了仙岛的蝶染此时站在门外靠着木溪泣不成声。
 
“桃九……”
 
木溪红着眼道:“好了好了,莫让人看了笑话。”
 
此时释迦沙哑的声音从木屋内传来:“都进来吧。”
 
桃九红着眼眶浅笑着对推门进来的两人道:“蝶染,木溪,许久未见。”
 
哪知蝶染竟拉着木溪忽然单膝跪地道:“以后蝶染与木溪的命便是您的!”
 
桃九无奈:“你们既是不愿去仙界,便留在婆娑或待在岛上,这礼我可受不得。”
 
“您不受,我们便不起。”
 
桃九有些无力地摆摆手:“罢了罢了……起来吧。”
 
“谢过主上。”
 
桃九赤足从榻上下来:“既是唤我一声主上,以后就好好留在婆娑。”
 
他缓步走到桃林边缘回身看着他们。纯白的袍服与一头长及脚踝的青丝在风中勾勒出一片黑白。眉如墨画、鼻若悬胆。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映衬着左眼下的绯色泪痣与额间墨色的桃花印记,恍若欲乘风归去……
 
“师尊、长亭、灵烟灵云、蝶染、木溪……桃九这便走了……”
 
释迦心头一跳:“阿九,师尊送你……”
 
桃九笑道:“好。”
 
释迦招来一朵云头,待桃九在云上站稳后才不急不缓地行往仙界。
 
“师尊,我们去北天门。”
 
“……好。”
 
桃九顿了许久才道:“此去凡界,没个两三百年怕是回不来,九世凡尘,八世人生苦,最后一世再去过得逍遥些罢。师尊,你莫要担心。”
 
“……好。”
 
待到得仙界北天门,桃九看着已是不甚熟的亭台楼阁,低声道:“师尊,你陪我再四处走走吧……”
 
释迦沉默片刻,将两人身形隐去:“阿九……”
 
桃九不理会他,自顾在前方慢慢走着。仙界比之以往稍显冷清了些。
 
“凤炎神君要与那穆垗元君结仙契之事你可听说了?”
 
“自是听说了……啧啧,据说神君被仙帝派去凡间三百年办事儿,回来便收了那穆垗元君为座下弟子,哪知才堪堪过了九百年罢了,两人便要结仙契了……”
 
“当初凡界被那没脸没皮的小仙君毁了,总得要有人去收拾残局不是……”
 
“那穆垗元君也是好气运,不仅拜了神君为师,竟还能把人心给勾了去,也真真是好本事……”
 
桃九心神恍惚,赤足慢慢往诛仙台走去。
 
“阿九……”
 
伴着他沙哑的嗓音落下,诛仙台蜿蜒的石阶上只余下道道殷红血迹……
 
朝升夕落如水墨,不过一纸斑与驳。
 
当时缠过红线千匝,一念之差为人作嫁。
 
眉间一朵桃花,终不过一场过眼繁华。
 
第92章
 
桃九着了一袭宽大的红色袍服立在三千繁花间,怔愣地看着仙界的方向久久都未眨眼。
 
他原以为自己不懂情爱,哪知不过是……
 
“堪回首,往事如梦。爱也悠悠,恨也悠悠。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释迦走到桃九身后站定,听着他的喃喃自语苦涩道:“阿九……”
 
哪知桃九蓦然转身,仰头道:“师尊,你可愿渡我?”
 
……
 
遥遥仙界之处,华莲与青玄僵硬地站在凤炎的仙殿内不作声。
 
凤炎沉着脸道:“怎么?”
 
两人摇头。
 
“那便开始吧。”凤炎从袖中掏出一根长鞭仍在他俩身前咬牙切齿道:“这位小元君怕是生来便谎话连篇,他将我作弄直如此,你就勿要手下留情了,反正也是朵花瓣罢了,打不残。”
 
华莲捡起鞭子惊问道:“打神鞭?”
 
凤炎不耐:“废话说完了就做正事!”
 
青玄挥袖将仙殿笼罩在结界之内,便默不作声地往桃花瓣中输入仙力。华莲无奈,收了鞭子便与他一道开始重塑穆垗仙身。
 
之所以设结界也不过是不让别人听了去,几人皆知晓这仙界的一众仙家嘴皮子到底有多碎,当初凤炎受两百年雷刑与被锁进炼神塔的一百年,谁敢到处乱说?这要让仙僚们晓得了还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呢。
 
仙帝那嘴是过于牢实了,桃九是释迦座下弟子之事竟生生瞒了他们一千多年,而他被释迦锁进炼神塔之事,凤炎便猜测与桃九有关,结果去婆娑求了一百年他都避而不见。
 
而当时知晓内情的仙帝为了修罗界的事儿焦头烂额,释迦又极为护着他的小徒弟。凤炎来一次他赶一次,见了就糟心,干脆就不见了。
 
凤炎将穆垗收为弟子又与他结仙契,外人看来还道是凤炎将这位当成了心肝宝贝儿,也就华莲晓得,他……
 
现如今再来这么一出,再又让那一众仙家瞧了去听了去,那凤炎估摸着真要成仙界的谈资了。
 
两道仙力源源不断的输入花瓣中,因着桃九已是重新获得神格,也堪堪不过一刻钟罢了,仙身便成。
 
凤炎端坐在首座压抑着心头怒气冷眼看着不作声。
 
华莲摸出打神鞭的时候有些不忍直视,凤炎神君这回八成是真的动怒了。
 
穆垗浑噩了许久的神智渐渐清明,他一睁眼便看到了首座的凤炎,跌跌撞撞站起身欣喜道:“师尊!”接着看看殿内有些疑惑道:“我们不是在结仙契么?怎么……”
 
“结仙契?”凤炎冷笑:“你竟还有脸说?”
 
穆垗心下一惊,却仍旧勉强笑道:“何事惹得师尊这般生气?”
 
凤炎拍案:“你不知?”他看了一眼站在穆垗后方的华莲。
 
华莲瞬间明了,挥起打神鞭就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啊!”穆垗始料未及,痛呼一声便滚到在地,打神鞭打神鞭,不仅仅能伤筋骨更能重创神魂,这滋味与跌下诛仙台好不到哪里去。
 
穆垗浑身冷汗涔涔地蜷缩在地,面皮白如金纸。他费力地仰头,一双桃花眼中早已泪水盈盈:“师尊……”
 
“师尊?”凤炎气笑了:“当初为何收你为徒你又不是不知晓,说!当初为什么诓骗我!”
 
穆垗咬着唇道:“我何时诓骗了你……”
 
“不承认?”凤炎红着眼吼道:“我上天入地寻了阿九几百年!你说只要与你结仙契便告知我阿九去处,还信誓旦旦言道你若出了事他也便魂飞魄散!是与不是?”
 
穆垗忍着剧痛不以为意:“的确如此,哪来的诓骗?”
 
凤炎有些气笑了:“你不过是他眉间一片桃花瓣幻化而成,阿九若魂飞魄散你不知自己也会跟着就此消逝?”
 
第93章
 
穆垗心惊肉跳,凤炎怎么会知道?而且桃九怎么会舍得魂飞魄散?真真是好笑,他当初肉身俱毁神魂将散也想方设法让自己重新幻化人形,诛仙台又能耐他何?顶多失了仙根仙骨与修为罢了!他不过是让桃九对凤炎彻彻底底心灰意冷而已!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他……”
 
凤炎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笑道:“因为他……回来了。你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死了。”他停顿片刻又道:“你说他当初是怪怨我未去无涯荒野接他回来才一走了之?”
 
华莲与青玄听到此处也算算真真明了了,当初的凤炎找桃九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几乎是穆垗说什么信什么,哪还有理智可言?
 
凤炎却是不罢休,继续道:“我当初过于急着找阿九,释迦尊者将我锁进炼神塔的事儿我未往深处了想,只道是阿九是他婆娑之人,仙帝将他罚去无涯荒野,他也总不好找仙帝出气,便只好……”他口气一转狠厉道:“还真亏了阿九当初在凡界散了神格,我才找到了他,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要去凡界又散神格?仅仅是因为我与你结仙契?好,我姑且当是!那他又为何与诛仙台之下的混沌结了契?!”
 
凤炎那时候是有怨有气的,怨阿九就这么莫名生生弃了他,他上天入地入地上天几百年,机缘巧合找到了,他却是把神格散了?一心打算灰飞烟灭了?他原本打算与穆垗结了仙契找到了人就将仙契断了,哪知……
 
他从首座上缓步而下,一脚踩在他后背上:“说!”
 
穆垗惊异于桃九还真敢把神格散了,忍痛咬牙:“我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
 
凤炎一脚将他踢到华莲跟前:“打到他知道为止!”
 
青玄冷眼看着不作声。
 
华莲扶额,这可真是一堆糊涂账,他已经彻底搞不清到底是谁对了谁又错了。仙帝当初因凡界戾气之事封了桃九当了仙君,后又因修罗界之事将他罚去无涯荒野,凤炎替了两百年雷刑,哪知出来后人就找不到了。
 
凤炎莫名被锁进炼神塔,仙帝他老人家又甩袖避而不见。
 
凤炎又因爱生怨听信穆垗之言与之结契,哪知当日这小元君肉身与神魂就散了,现如今发现他竟是桃九幻化出的……
 
结果堪堪不过一两日罢了,桃九便飞升神君之位,不仅仅模样变了还成了释迦尊者的弟子,怒气滔天地将仙界搅了个天翻地覆,仙帝又是甩袖不管之。他还扬言要与凤炎讨了‘小离’的命,那不死不休的架势真真是……
 
剪不断理还乱!
 
凤炎见得人愣住半天没动静,劈手夺过打神鞭便使了十分的力往地上之人狠狠抽去!
 
“啊!”深入骨髓与神魂的痛令穆垗在地上不停打滚却又无处可躲,他死死咬着牙不吭声,修罗界之事与诛仙台之事他绝对不可能说!就算拼得神魂俱散,他们两人也休想在一起!
 
鲜红的血迹在殿内白色的地面上如涓涓小溪般蔓延,阵阵哀嚎在殿内穹顶不停回荡又被结界悉数挡回。
 
凤炎足足抽了一刻钟也不见人松口。
 
“师尊……我真的不知道……”穆垗惨白的面皮上全是冷汗与眼泪,身上的大红喜袍早已被血浸透成了深红色,他抖着唇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穆垗真的不知道……”
 
华莲不忍直视:“凤炎,你这样打下去也不是法子……”
 
凤炎扔下打神鞭:“将他带去雷刑柱,什么时候肯说了什么时候放下来!”
 
一直不作声的青玄将人卷起就撤了结界飞身而去。
 
华莲无奈:“你是打算闹得整个仙界都知道?”
 
凤炎怒气未消:“哼,让他们去说。”说罢转身往殿外走去。
 
“你去哪?”
 
他脚步不停:“婆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可能对这时间可能理不清,我来理理
 
十几万年之前就不说了
 
仙岛上两万年灵智:化形。
 
然后就是婆娑捣乱,睡了六千年。
 
幻化穆垗,拜师。又睡了两千五百年,这样就是八千五百年了。然后长亭他们三个小娃娃就诞生了。
 
凡界戾气之事,穆垗对凤炎一见钟情自己历劫去了,桃九获封仙君之位。
 
一个月后,穆垗飞升。桃九又醉了十个月。
 
之后就是修罗界之事,就这样回仙界是一年左右。
 
桃九两百年无涯荒野,凤炎两百年雷刑。
 
之后立马就是桃九被幻化成凤炎模样的穆垗推下诛仙台。回了婆娑就昏睡一千年。醒了就是交代后事与蝶染木溪认主。设定很简单哒,跪了就算。嘿嘿。
 
这一千年凤炎就精彩了,一百年炼神塔,两百年神智不清,找人六百年,婆娑之外一百年,恰好一千年就打算结契了。
 
如此这般就是一千两百年,万年余下三百年。桃九历凡尘三百年后(仙界三百年不是凡界的)因看到两人差点结契散神格,就样就是凤炎下界助他成仙了,一年多时间差不多就是仙界一两日,他就飞升神君了。两人的误会以后会解开,穆垗也会重回花瓣回到桃九身上。然后桃九就和师尊大大双宿双飞了……啰嗦了点,理清脉络看起来不会太累。
 
第94章
 
桃九转身仰头道:“师尊,你可愿渡我?”
 
释迦捻动佛珠的手倏然顿住。
 
哪知他竟轻轻阖眼,道:“爱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而生尘土。”
 
桃九一愣,震惊地看向他,不过片刻却笑了起来,眸中皆是盈盈泪光。
 
“师尊啊师尊,可真是想不到你……”桃九收了笑道:“罢了,三十坛酒你可莫要赖账。”
 
释迦苦笑:“不赖。”
 
桃九不再理会他,赤足行往长亭三人思过之地,红色的衣袍下摆在落满桃花的地面之上逶迤蜿蜒。
 
释迦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
 
“主上神君!等等我。”混沌从木屋内甩着小蹄子飞奔过来,一下就窜到了桃九肩头。
 
桃九权当它不存在,自顾便走到了一方壁障前。
 
长亭与蝶染木溪见到他立即跪地:“主上。”
 
“哼,当初我是怎么与你们说的?”桃九不悦:“好好待在婆娑。结果呢?蝶染木溪擅自去了仙界便罢了,长亭你倒好,竟是敢私自去凡界?”
 
蝶染低着头回道:“不关木溪的事,是我要去仙界的……”
 
“缘由。”
 
“我听说了凤炎要与穆垗结仙契,气不过……”蝶染吞吐道。
 
桃九冷着脸不作声。
 
木溪接道:“蝶染将穆垗打成了重伤,本来他们三百年前就打算结仙契了,后来才拖到了三百年后……”
 
“然后就留在了仙界?”桃九沉着脸:“打完人也不晓得跑,那位神君不追究?”
 
蝶染都快哭了:“打人的时候玉佩不小心碎了……回不来……”
 
桃九差些气笑了:“罢罢罢,在里头待个十年再出来。”说完扔进去一枚玉佩:“收好了,再碎了以后也别想上岛了。”
 
“谢过主上。”
 
“长亭。”桃九对这假扮道士来诓骗他的人最是火大,他故意捏着嗓子道:“小九,喝酒伤身。此乃在下门中朝露,于你修为甚有益处?”
 
哪知混沌在他肩头忽然拿爪子捧着肚子笑道:“哈哈哈哈……好好笑好好笑……”
 
释迦往后退了一步撇过头不作声。
 
长亭三人看着混沌心想,这是被镇压在诛仙台下噬魂蚀骨的邪戾凶兽混沌?莫不是被哪个蠢货夺舍了吧?
 
“小馄饨,好笑吗?”桃九面无表情转头看它。
 
“好笑好笑……哎哟,主上神君……哎哎哎!”被桃九一掌挥到岛外的混沌想哭。
 
桃九扶额:“长亭,我也不想与你计较了,一百年。”
 
“谢过主上。”长亭起身复又道:“小九,对不起……”
 
桃九摆摆手往桃林外走去:“若日后再这般,你便可以真的滚了。”
 
长亭接过倏然飞来的玉佩终是舒展了眉眼,晓得他已算是消了气。
 
释迦亦步亦趋地跟在桃九身后,问道:“阿九,你要去何处?”
 
“想去一趟姑苏,去看看君竹玉棠……”桃九理理身上的衣袍低声道:“然后……找找有什么办法能救小离……”
 
“我与你一道,可好?”
 
桃九看着万万年都未凋零的桃花,轻轻点点头:
 
“我堪不破,放不了,才会执念入魔……但,师尊,你到底是何时……”
 
释迦忽然上前一步将桃九轻拢在自己怀中,沉着嗓音道:“须弥三千繁花入你眉眼,六千菩提树下万道缱绻……阿九……我早已……”
 
桃九甩袖将他挥开转身白着脸道:“释迦,你是婆娑尊者!你是佛!你是四大皆空的和尚!青灯古佛伴一生有何不好?你偏偏……你却偏偏……”
 
释迦往后踉跄一步,低头道:“执念一系,此生无解。”
 
“既是如此,你又要如何渡我……”桃九怔怔地倚在身后的桃树上。
 
“阿九,那你……可愿渡我?”释迦嘴里尽皆苦涩,恍若吞下一口黄莲酿成的陈酒。万年之前须弥殿内他流光璀璨的眉眼,四千年前菩提树下他浅笑盈盈的兮颜,一千五百年前桃林中他恼羞成怒的模样,一千三百年前他浑身浴血不自知哭着说疼的模样,三百年前一步一步走向诛仙台的模样……他皆历历在目。
 
他在凡界花了十万余年才将他的八重神格悉数重聚,苦守他九生九世只望他能重回三千世界……唯愿他放下执念回到自己身边……
 
他错了么?
 
他要自己渡他,那何人来渡自己?他可愿渡自己?
 
是啊,他本该是四大皆空,无欲无求的佛,却偏偏生了执念,又偏偏将所有执念皆系于他一人身上。
 
这无边苦海,他早已回不了头,也不愿回头……
 
“师尊。”桃九慢慢走到释迦跟前,抬头定定地看着他:“阿九渡不了你。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若不懂,可真要叫阿九笑话你了。”
 
“我懂。但是……”释迦低头笃定道:“即便乾坤颠倒,我也宁负如来不负卿!”
 
“你……”桃九心神一震。
 
“咦,主上神君,尊者,你们是在论佛吗?”混沌从桃林外进来窜上桃九肩头疑惑道。
 
第95章
 
桃九一愣,气得差点咬碎一口牙,他莫不是疯魔了不成,竟然和他说这些,这般固执的和尚就该一边晾着才是,他何必多费口舌浪费心神?
 
“主上神君,你不是要去姑苏吗?快走快走,我好久好久好久没去凡界了!”混沌见两人不说话,扯着桃九的头发忽然在他耳边大吼。
 
桃九只觉耳朵一阵轰鸣,肩头的混沌便被人拎着脖子丢在了地上。
 
释迦淡淡的看了它一眼,对着桃九道:“走吧。”
 
混沌又想哭,暗道不仅仅它家主上神君变坏了,尊者何时也这般粗鲁了?丢轻点不行么?它晃晃小脑袋爬起来:“主上神君等等我!”接着一蹬爪子又窜上了桃九肩头。
 
桃九对这脑子里有坑的玩意儿不想搭理,走到桃林边刚准备招个云头……
 
“主上神君,来来来,我驮你!”混沌跳下肩头将自己变大:“总招云多费劲啊,还没我速度快。”
 
桃九斜它一眼,飞身而上,不作声。
 
释迦凌空踏上苍穹,紧随其后。
 
两人一大猫甫一出婆娑结界,迎面撞上的就是刚赶到婆娑的凤炎。
 
凤炎一喜:“阿九!”
 
桃九看也不看他,径直另择了远路,往东方净琉璃世界处下往凡界。
 
“阿九!”凤炎腾云欲追,却被释迦拦下。
 
释迦颇为冷淡道:“请回。”
 
凤炎恼火:“释迦尊者,这是我和阿九之间的事,就算您是他师尊,也无权干预。”说完绕过他,却是早已不见了桃九身影,他心头一慌,掐指算了方位便追去。
 
释迦脚下轻晃,复又将他拦住:“请回。”
 
凤炎已是顾不上冒犯,挥袖便甩出一道绯红色烈焰。
 
释迦将夹着仙力的火焰打散:“凤炎,以下犯上,可是打算再尝一回炼神塔的滋味?”
 
“作何拦我?”
 
“你与阿九早已缘尽。”释迦不悦道:“他是本尊座下弟子,你这般纠缠于他,本尊自是要拦。”
 
凤炎气得双眼通红:“让开!”
 
释迦淡淡道:“休想。”说罢竟是打出一圈结界直接将他困在原地:“一个月后它自会解开。”
 
凤炎咬牙切齿,吼道:“释迦!你放开我!”
 
滚滚云朵翻腾的苍穹之中哪还有人影?
 
此去净琉璃世界远了些,释迦追上桃九之后又是行了将近小半月,两人才下了凡界。
 
桃九挑了个僻静之处落地,恰恰位于姑苏城外青山之巅。
 
混沌自觉变回巴掌大小跃上他的肩头:“桀……嘿嘿,我可是有十几万年没来凡间了!”
 
此时的凡界时节正是隆冬,鹅毛大雪将青山、桃林、千隐寺与十里外的姑苏城悉数笼罩在银装素裹中,恍若一幅白茫茫、迷蒙蒙的画卷。
 
呜呜的凛冽寒风使得桃九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刚打算以修为暖暖身子,一件颇为厚实的纯白色狐毛大氅便拢在了他肩上,骨节分明的白皙十指将襟前锦带系紧,又将他满头青丝从氅内尽数撩在连着的兜帽之内,最后还轻轻地将他脑袋拢在帽中。
 
桃九:“……”
 
释迦无奈:“阿九,莫要翻白眼,不雅。”
 
桃九:“……”
 
第96章
 
混沌艰难地从大氅中沿着桃九脖颈处冒出一个小脑门,睁着圆溜溜的大眼嚎道:“尊者,您差点憋死我了!”
 
桃九脖颈被它柔软的短毛一蹭,当即痒地笑出了声:“小馄饨,下来。”
 
释迦一愣,随即莞尔道:“我竟不知你这般怕痒。”说罢便伸手将混沌提了下来。
 
桃九收了笑干巴巴道:“聒噪。”
 
混沌被提着后颈难受的紧,后脚爪子一蹬便窜上了桃九兜帽上:“凡界凡界,我来也。”愣生生将‘也’字喊出了七八个起伏调调。
 
桃九早知它就是这么个性子,板着脸道:“别瞎嚎嚎,走吧。”
 
释迦轻轻颔首,看着他顶着一只火红色猫儿的模样轻轻勾起了唇角。
 
两人冒雪沿着早已被掩埋的幽径山路来到桃林外。
 
桃树开出了万千银花。桃九恍惚间忆起当初他从千隐寺养好伤回来那时候,凡界已是过了几十年,对他来说不过堪堪半年罢了,却恍如隔世。
 
他不自觉地从袖中抽出绣满繁花的油纸伞挡住茫茫大雪,一步一步赤足往林中走去。
 
释迦将手中佛珠缠在腕间,看着桃九的背影不知心头是疼多过痛,还是痛大过疼。当初他便站在千隐寺高高的塔楼上看着他打着伞一步一步走到桃林深处的湖边,看着他与湖离三人有说亦有笑。
 
他总在想,一直想,当初从不肯唤他一声师尊的小桃花妖,即使被他逼着修功德,即使对着他从未有过好脸色,其实心底约是欣然愉悦的罢……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当初也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生生将阿九推入地狱。
 
罢了罢了……释迦苦笑,既是地狱,他亦画地为牢,护他永世长安。
 
他沿着已被大雪覆盖了大半的脚印走到桃林深处。
 
桃九正打伞站在湖边,看着结了厚厚冰层的湖面怔愣出神。小小圆坑不复在,小小红影不复存。尤喜挂在自己腿上、甚是难缠的那尾小鲤鱼妖,原来是真真正正的灰飞烟灭,神魂俱散了?……
 
君竹与玉棠自对岸化成人形缓步走来,君竹一袭青衫依旧,玉棠一身粉衣依然。
 
两人心道这般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怎会有人踏进这桃林?
 
打伞的瘦弱白影,眉眼淡然出尘的和尚?
 
君竹蓦然心神一颤:“桃……九?”
 
玉棠上前一步,落泪:“是……是桃九吗?”
 
桃九捏着伞柄的骨节发白,稍稍抬高了一直遮住眉眼的伞面。
 
瘦弱的身形被纯白大氅裹得只堪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脸庞与菱唇早已血色褪尽。眉如墨画,眼若桃花,涟涟泪光浸透了左眼下的绯色泪痣。
 
额间桃花印记熠熠生辉。
 
虽变了样貌,两人已是一眼明了。
 
桃九慢慢走到他俩身前,忽然眉眼柔和地浅笑道:“君竹、玉棠。我来看看你们,这凡界几十年已过,近来可好?”
 
玉棠瞬间跌落在地,捂着脸喃喃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君竹稍显冷静,红着眼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看着释迦问道:“桃九。这位是不是……念尘方丈?”
 
桃九点头。
 
释迦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垂眸,长睫掩去了他眸中悲戚,淡淡道:“本尊是三千世界婆娑尊者,释迦。”
 
君竹与玉棠一惊:“桃九,这是……”当时他的身份凤炎传音给了北灵,故而一干人并未听到,只道是九重天上之人,哪知竟是一界之主?
 
桃九悠悠道:“他是我师尊。当初是分神入凡世,护我……渡九世凡尘。”
 
第97章
 
君竹玉棠明了,躬身双手合十,道:“释迦尊者。”
 
释迦颔首,立在桃九身侧不再作声。
 
玉棠抬袖抹去眼泪,红着眼道:“桃九,那你现在在仙界如何?当初那位凤炎神君有没有为难你?”
 
桃九一愣,随即苦笑:“还是被你们知晓了,我早已离开了仙界回了婆娑,以后永不再踏入。与凤炎……此次我下凡界便是要找法子救回小离,若小离能回来我便与他永无瓜葛……”他停顿片刻,倏然狠厉道:“若是当真救不回,我便让他用命还!”
 
君竹惊呼:“桃九,你别做傻事,他是仙界神君……”
 
“神君又如何?”释迦忽然开口,轻描淡写道:“阿九若当真想要他命,本尊倒要看看谁敢说句不是。”
 
“是哒是哒!我家主上神君可厉害了!”
 
两人一愣,看向被桃九油纸伞遮住的头顶,一只火红色的巴掌大小猫儿正滴溜着大眼摇头晃脑。
 
玉棠疑道:“……这是什么?”
 
君竹则惊道:“主上……神君?”
 
桃九叹气:“不小心收了一只蠢货,你闭嘴。好了,不说这个了,说说小离的事。”
 
两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
 
玉棠却是差些又哭出了声:“小离……小离他早已神魂俱灭……这要如何救?”
 
“是我当初没有看好他……”君竹低头喃喃。
 
……
 
湖边霎时陷入了死寂,只余呼呼风声与簌簌的落雪声。
 
释迦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掰开桃九紧捏伞柄的五指,拿过伞撑在他头顶帮他挡去风雪,定定看着他道:“阿九,你当真是想要救他回来吗?”
 
桃九抬头,笃定:“当真。”
 
他心念一转,欣喜:“师尊,你可是有什么法子?”
 
释迦摇头:“三千世界三千尊者,每位皆有一法宝。我有炼神塔,仙帝有天地镜,但是……”
 
“但是什么?”
 
释迦看着他,轻声道:“神峄世界尊者有一套由四十九枚七彩神石炼就的溯回阵……”
 
桃九心头喜悦倏然被一瓢凉水浇灭:“我听得人说,神峄尊者早已肉身俱毁,神魂俱灭……”
 
“的确如此。”释迦道:“他当初将溯回阵封印,无人可知到底被封印在何处。若是能找到那套溯回阵,小离便能救回。”
 
桃九苦笑。
 
蹲在他头顶的混沌大眼睛一转,缩缩小脑袋不语。
 
君竹与玉棠听得心潮起起落落,哪知最后也不过是徒劳。
 
“罢了罢了。”桃九看着结了厚厚冰层的湖面:“去慢慢寻吧,凡界也好,鬼界也好,三千世界也罢,慢慢去寻吧,一年,十年,百年,万年……上穷碧落下黄泉,找不到,我誓不罢休!”
 
释迦看着他眉宇间的坚定,伸手将他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拂顺:“师尊陪着你一起,如何?”
 
君竹忙道:“我和玉棠也一起去!”
 
“你们就留在桃林,凡界还好些,鬼界与三千世界你们去不得。”桃九看着他们:“在桃林等我回来。”
 
“可是……”玉棠哭得嗓子沙哑,刚欲说话却被君竹拉住了袖子:“好,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到时候小离,桃九,还有……释迦尊者一道来喝杯喜酒。”
 
桃九疑惑道:“喜酒?”
 
君竹拉住玉棠的手,道:“原本从沧浪海回来,我俩便打算成亲。可是玉棠她不愿……说这桃林几人都不在了……”
 
桃九恍然大悟,笑了笑,道:“原来如此,那便这般说好了,这杯薄酒我可是喝定了。”
 
玉棠有些脸红:“嗯。桃九,尊者,此去也不知何时能归。”她顿了顿才妥协道:“我与君竹便在这姑苏桃林等你们回来。”
 
第98章
 
释迦仍旧帮桃九打着油纸伞挡住茫茫风雪,桃林在他俩身后渐渐隐没,鹅毛般的雪一直未有停止的趋势,反倒是越下越大。
 
天幕逐渐暗沉,黑漆漆的乌云不断压下。
 
“阿九,天色也晚了,找溯回也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先去城中找个地方落脚吧。”释迦将他身上的大氅拢紧,俯下身道。
 
桃九心中茫然,怔愣地点头:“好。”
 
释迦看着他的模样,不再作声。
 
姑苏城早已换了守卫,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身披铠甲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远远便瞧见了慢慢走近的两人,心下好奇。
 
身量高些的竟然还是一位俊俏和尚,眉目淡然出尘,白色的袈裟纤尘不染,左手打着一把油纸伞,右肩上却是早已落满了皑皑白雪。
 
而那位身量瘦弱些的被严严实实裹在大氅中,伞面遮住了他的面庞,瞧不见是何样貌。
 
待两人走近,守卫壮汉笑道:“这位大师和这位……公子,这般大的风雪远道而来我们姑苏,辛苦辛苦……”
 
“一枚铜钱,是吗?”
 
守卫一愣,发现是那位看不清眉眼的公子在同自己说话,开口的嗓音略带低沉,但却如水滴轻敲玉石,特为好听,回神赶忙道:“是是是,一直以来都是一枚铜钱。”
 
“拿着。”守卫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白皙如雪的手背与一袭宽大的红色衣袖,呆愣的双手接过那枚铜钱,待反应过来时,两人早已消失在城门口。
 
桃九进了姑苏城便不自觉地走往醉仙居,释迦打着伞跟在他身边:“待事情了了回到婆娑,我便将答应你的三十坛酒给你。”
 
“你婆娑哪里来的酒?”桃九不以为意:“有的也不过一群秃驴罢了。”
 
释迦笑笑:“我闲来无事时自己酿的。”
 
桃九脚步一顿:“那味道必定惨不忍睹。”果真是闲得慌,和尚酿酒?
 
“味道好不好,待你尝了便知。”释迦也不与他争辩:“你也晓得我滴酒不沾,若是味道当真不好,我重新酿过便是。”
 
桃九摆手:“罢了,埋哪儿了?”
 
“就在须弥殿前的那颗菩提树下。”释迦回道:“应当够你喝好几百年了。”
 
桃九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话说,已是到了醉仙居。
 
他自飞升伊始便在仙界大闹一通,玲珑仙岛上也未藏酒,而今一到姑苏这酒瘾便有些冒头。
 
醉仙居的跑堂小二一见两人进来便上前招呼:“两位客官可是要打酒?”
 
虽是这般说,看着的却是仍旧以伞遮面的桃九。
 
“可有烈酒?”
 
小二一愣,为难:“有是有,但是……”
 
桃九不理会他,自顾往雅间走去。
 
小二一看他去的方向,更犯难了:“客官客官,那间雅间可去不得!”
 
“有何去不得?”桃九仍旧不理会他,一脚踏入门槛:“上酒!”
 
小二看着在桌边坐定的两人,此时释迦已是收了伞,轻轻将伞面的积雪抖落。桃九被遮了一路的眉眼此时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中。
 
站在门口的跑堂霎时便惊呆了,转眼一看他眉间桃花印记,心内喜悦翻腾而上,他抖着嗓子问:“您……您可是桃公子?”
 
桃九一愣,虽说仙界不过一个月未到,但是凡间这红尘滚滚也已有几十年了罢……
 
他轻轻颔首:“正是。”
 
小二喜极而泣:“桃公子稍等!”说罢竟是轻轻带上门飞奔去了后院。
 
释迦道:“阿九,都这般久了,凡界之人竟还有人惦记着你。”
 
第99章
 
桃九无奈地摇头:“惦记不惦记又有何用,终归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回头想想也是我愚笨了,这凡人女子的心思……”
 
何为情何为爱,他当时不懂,现在既是懂了,却是早已避之不及。他抬头看了释迦一眼,垂下眼睑轻声道:“师尊……相思执念是无边苦海,回头方为彼岸。”
 
释迦看着窗外沉沉夜幕,不声不语。
 
良久后才缓缓道:“阿九,你呢?”
 
“我?”桃九扯着嘴角苦笑:“我早已执念入魔,晓得其中蚀骨滋味,师尊又何以要步我后尘?”
 
释迦轻轻阖眼:“至死不渝,此念唯一。阿九,你也莫要劝我了。”
 
说罢便再也不作声。
 
桃九忍下心头万般心绪,这般深闭固拒这般榆木脑袋,罢了罢了,他也懒得再浪费口舌。
 
此时雅间门被人快速推开,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被一位女子搀扶着跨过门槛,待看清桃九样貌之时震惊道:“您……您是……”
 
桃九收了心绪,浅笑道:“你是芊娘吧?”
 
老妇人点点头:“……桃公子?”
 
“正是,好久未见,想你的桃花酿了,偶然路过姑苏,便想着再来尝尝。”桃九依旧浅笑。
 
老妇人霎时泪流满面,颤抖着身躯已是明了,这匆匆几十年已过,她早已垂垂老矣,但他却……
 
“……老身……让桃公子您见笑了……”芊娘拄着拐杖哽咽道:“您稍等片刻,老身便不打扰桃公子了,去与您把酒拿来。”
 
桃九闭了闭眼后在袖中摸出几瓣桃花,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俯下身放到她手中:“来,芊娘,这是酒钱,可够?”
 
芊娘看着手中桃花,几行浊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划下,滴落在花瓣上:“看桃公子说的,您来喝酒,不给酒钱都行……”
 
说着由女子搀扶着费力地走出雅间,对站在门外的小二道:“去吧……将酒窖内的几坛桃花酿送去。”
 
小二笑着转身跑向酒窖。
 
此时扶着她的女子道:“干娘,这位桃公子……”
 
“几十年未见了,我心心念念了几十年,原来……”芊娘摇摇头走到后院,看着院中落满白雪的怀桑终于泣不成声:“新酒虽已成陈酿,他终归还是来了啊……小依啊……这悠悠岁月,最痛苦的莫过于徘徊在放与不放之间,而今……而今……”说着竟是缓缓闭上了眼。
 
女子一愣,猝不及防与她一道滚落在雪地中,等反应过来时,那人早已凉透了身子,手中却还紧紧捏着那几朵桃花瓣。
 
“干娘!”女子扑到在她身上哭喊:“干娘!干娘!”
 
……
 
桃九坐在雅间内,看着桌上的酒盏发愣。
 
释迦睁开眼,叹道:“人死如灯灭,一如油尽灯枯。轮回却复燃,阿九,你……”
 
“聒噪,这话自不用你来教我。”桃九回神:“来世自来自去,无挂无碍,也是解脱。”
 
一直不作声的混沌缩在他头顶继续不作声。
 
它之前听得几人提起溯回就有些想不通,他家主上神君的记忆没了它在结生死魔契之时就知道了,但是怎么会忽然没了记忆呢?
 
而且溯回被封印在哪它也不晓得,它更是不盼着他们能找到,别人或许不了解,它却是了解的,使用溯回阵救已是在这天地间灰飞烟灭的人,不是那般简单的……
 
第100章
 
此时小二拎着四坛酒走进雅间,看着屋内有些凝固的气氛,轻声道:“桃公子,这酒封存了不少年,不是一般的烈……”
 
桃九摆摆手:“无事。”他除了喝仙界的琼浆玉露不慎醉过,别的酒还真未醉倒过他。呵,仙界……
 
小二也不敢多说,出了雅间便带上了门。
 
混沌见终于没人了,跳上桌嘴馋道:“主上神君,我也想喝!”
 
桃九有些烦闷,拿过酒盏便揭开封口,浓郁的酒香混着桃花香霎时便弥漫在小小的雅间内,释迦闻着与他身上颇为相似的味道,当即就有些晕眩。
 
混沌晃着小尾巴,看着桃九手中的酒盏口水都淌下来了,劈爪子夺过一口就喝干了杯中酒,咂咂嘴道:“好喝好喝……”
 
“你……”桃九狠狠瞥了它一眼,懒得与它计较,哪知混沌尤不过瘾,跃上酒坛子便一头扎进了坛中。
 
桃九当即便冒火了,一把拎着它脖子将它提起来:“胆子不小啊你?”
 
“唔……好喝……好喝……嗝……”
 
“……”这、这就醉了?
 
桃九扶额,随手将它扔在桌上。混沌四仰八叉地摊在那儿,小爪子摸到一个酒杯抱着不撒手:“主上神君……再来点儿……这酒可真好喝……”
 
释迦哭笑不得:“别去管它,它在诛仙台下被镇压了将近头十万年,好歹是能压制身上戾气了,你也莫与它较真。”
 
“蠢货。”桃九撇撇嘴重新拿过一只酒盏,又用桌上的酒壶舀满一壶酒,便倚着桌沿喝了起来,哪知第一口便呛得他咳嗽起来。
 
释迦皱眉:“慢点喝,无人与你抢。”
 
桃九压下咳嗽不作声,他还记得当时这桃花酿的滋味,比起梨花白酒味略淡了些,不过一眨眼,已是浓烈的呛人心肺。
 
烈酒烈酒,这酒不烈又何以叫酒?桃九苦笑着仰头以壶对嘴,灌了满满一大口。
 
仙界一年,换得他无涯荒野两百年,他谁也不怪谁也不怨,满心欢喜地随着亲自来接他的凤炎回了仙界,谁知转头便被诛仙台下的戾气缠身,剜仙骨、剔仙根……
 
他与混沌结下生死魔契换得一命,不过是下个凡尘,临走听到的便是他收了穆垗为徒,要与他结仙契?
 
他心灰意冷,尽管当时没了记忆,八世人生苦每历一世便不自知地散去自己一重神格……谁成想,最后还是回来了,却换得小离灰飞烟灭……
 
当时一念之差,生生为他人作嫁,穆垗穆垗,不过是他幻化的仙身罢了,要收回不过是他弹指之间,即便你有了神格也无济于事!
 
桃九想罢便气恼地晃着手指捏诀,道道绯色金色与墨色的仙力在他指尖不断徘徊,倏然朝着仙界的方向迅速划去。
 
他勾着唇角冷笑:“先前倒是把他给忘了,哼,凤炎,这回我倒也要叫你尝尝什么叫求不得!”说罢又是斟满一壶酒仰头喝了起来。
 
窗外簌簌落雪声伴着雅间内酒盏的叮铛声,渐渐深了夜色。
 
桃九拂袖扫落桌上盏盘,睁着朦胧的眼看着坐在一臂之遥的人,喃喃道:
 
“师尊啊师尊……我说九世凡尘怎么老能碰上和尚呢……你也太不听话了,我说了啊,不久就回去了……”
 
释迦看着他满脸酡红的模样,叹气:“阿九,你醉了。”
 
“醉?”桃九挑眉:“我怎么会喝醉!不过几坛桃花酿罢了!”
 
说罢竟是摇摇晃晃站起了身子走到释迦身前,低头道:“师尊,来来来,这酒味道当真不错,你也喝一口。”
 
第101章
 
释迦无奈摇头:“阿九,你晓得我是滴酒不沾的。”
 
“不喝酒?”桃九脚步已有些虚浮,他半眯着桃花眼,笑道:“对,对,和尚不能喝酒……那和尚也不能有七情六欲……我说得对不对?”
 
释迦低头不作声。
 
桃九有些不满,左手拎着酒壶,右手以食中二指勾起他的下巴,凑近,看他仍旧垂着眼睑,颇为不耐烦:“说!你告诉我,和尚是不是不能有七情六欲?”
 
释迦浓密的长睫轻颤,道:“阿九,你醉了。”
 
桃九见他答非所问,气结,将左手酒壶壶嘴搁到他唇边:“喝!”
 
释迦紧紧抿唇,阖上眸子。哪知勾着下巴的手倏然间捏住了他下颔,稍一用力,呛人心肺的醇厚烈酒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灌进了他嘴中。
 
“咳咳……阿九你……咳咳咳……”释迦猝不及防,霎时便掩嘴剧烈咳嗽起来,向来白白净净的面庞瞬间红得犹如染上了一朵绯色桃花。
 
桃九一愣,呆呆地发起笑来:“师尊……这万年来,我还真没见过你脸红的模样呢……如何?这酒滋味儿可还不错?”
 
“咳咳……阿九,你莫要胡闹……”释迦等平复了咳意,便觉整个雅间都在天旋地转,暗道难怪这小徒弟会喝醉,这酒是过于烈了些。
 
桃九不以为意,晃晃脑袋想驱走脑中忽然涌上的晕眩,飘飘忽忽的转身往桌边走,脚下却是一个趔趄,直接便往后倒了下去。
 
释迦一惊,当即伸手将人接住:“阿九,小心些。”
 
“呵呵……”桃九费力地稳住身子,仰头靠在他肩膀之上吃吃的笑,边笑边喃喃道:“师尊……我让你渡我出这无边苦海……你倒好,自己也跳了下来……”
 
释迦轻揽着他的腰身不语,耳边他呼出的热气与酒香气令他整个身子都有些僵硬。
 
桃九无知无觉地继续呢喃:“……一个和尚……婆娑尊者……竟然对他座下弟子动了心思……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师尊,你说呢?好不好笑……”
 
他说着竟轻轻抬起手掰过释迦的下巴:“来……看着我说……”
 
“阿九……”释迦闭上眼,没了下文。
 
桃九不悦,抬起头勾着他脖颈逼迫他俯下身子,凑上去低声笑道:“师尊……要不我就随了你的心思,如何?”
 
释迦心神一震,甫一睁眼便看见他带着湿意朦胧的桃花眼,以及晕染着薄红的脸颊,他扯扯嘴角苦笑着不作声。
 
“榆木疙瘩……”桃九也不甚在意,轻抬下巴,慢慢覆上了释迦被酒渍浸染得愈加红的朱唇。
 
释迦全身僵硬,心神震荡,唇上的柔软与怀中人身上的桃花香与酒香迫得他头晕目眩。
 
桃九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动一动,气恼地咬了一口,便以舌尖缓缓在他唇上轻轻舔舐起来。
 
释迦紧紧抿着唇,心头翻滚起无边苦涩,不过是醉后的胡言乱语罢了,他差些便当了真……他揽在桃九腰间的十指轻颤,将人推开些许:“阿九,你真的醉了,我们去找个客栈落脚……”
 
“聒噪!”桃九皱眉不悦,复又盈盈浅笑道:“师尊……你不想要了阿九吗?”
 
“这万年的心心念念……陪着阿九的九世凡尘……今晚你当真打算拒了阿九吗?嗯?念尘……”
 
释迦一听得‘念尘’二字,蓦然收紧揽着他腰身的手,平日里空灵清朗的嗓音霎时变得低沉沙哑:“阿九……你莫要后悔……”
 
桃九挑眉轻笑:“何来悔之说?”
 
……
 
第102章
 
在遥遥九重天之上的仙界,刑罚大致可分三类。
 
其一便是诛仙台,乃有去无回之地。
 
其二为无涯荒野,里面的时间流逝异常缓慢,因熬不过而疯癫之人不在少数。
 
其三就是位于仙界西南方的雷刑柱。顾名思义,凡界飞升之人承受的是天雷,仙界之人提升阶位历经的是神雷,而雷刑柱上劈下的则名唤荆魄雷,不伤人之筋骨,却能直接穿透肉身将神魂重创,不仅仅如此,神魂虽遭到重创却不至于消散,那噬魂之痛,生不如死。
 
此时粗壮如山岳的雷刑柱被整整九道结界密密包裹,在结界上空,墨色乌云汹涌翻滚,火红色电光游离间,时不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啦作响声。
 
一个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人正无力地垂着头颅,被一道缚仙链紧紧桎梏在柱上。
 
那人一身红色的袍服早就被鲜血浸透成深红,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皆是道道深可见骨的鞭伤,皮肉翻飞间,尚未凝固的血液在其脚边几乎蜿蜒成了一道暗红溪流。原本绾得整整齐齐的青丝散落下来,凌乱不堪,被稍稍挡住的面庞细看之下,早已覆满无数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此人正是穆垗。
 
华莲与青玄正站在结界之外看着。
 
负责雷刑的六位天将立定在两人身后,敛着眉宇不声不响。
 
华莲摇头道:“这都多少天了,他不过元君阶位,这几百道荆魄雷一齐落下劈在神魂上的滋味,想想都觉着寒毛直竖,他竟然还未松口?”
 
青玄不答。
 
华莲斜睨了他一眼:“要不然再来几百道试试?反正也死不了不是么?”
 
青玄犹豫一瞬,点头。
 
身后的天将倒是未作犹豫,皆双手捏诀,上下嘴皮子开合间,游离在墨云中的电光倏然化作百道犹如孩童臂粗的红色雷龙,夹着石破天惊之势朝着下方被困在柱上的穆垗劈去!
 
“啊——”
 
嘶哑破裂的惨叫被轰隆雷声瞬间淹没。
 
穆垗怒睁着血丝密布的双眼,将唇角生生咬至血迹淋淋方才将那阵撕裂魂魄的蚀骨之痛忍下,偏生神智却尤为清明,半分昏死不过去,掌心更是被十指掐到碎肉横飞。
 
待百道荆魄雷落完,青玄见他仍旧垂首不语,毫无松口之意,喝道:“穆垗,本神君姑且再问你一遍,桃九为何会与诛仙台之下的混沌结契?”
 
而穆垗却忽然笑了起来,平日里空灵的嗓音早已嘶哑不堪,伴着他那几声低笑,直叫华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桃……九……”他被散乱的发丝遮挡住的脸浮上一抹煞是诡异的神色,映衬着满是皮开肉绽的鞭痕,颇为令人悚然!
 
结界外的几人却看不清穆垗眉眼,只听得他断断续续地费力哑道:“你们……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华莲皱眉:“你什么意思?”
 
穆垗恍若未闻、垂首不语,心头却刹那间涌起了无边恨意……
 
他的确是桃九眉间的一朵花瓣幻化而成,可那又如何?他历九九雷劫获得自身的九重神格,为得不过是在凡界之时对凤炎的一见倾心,求得也不过是能与他相守罢了!
 
哪知桃九竟也会对凤炎上了心?桃九是谁?生来便好似七情六欲皆无的神峄尊者!他也会懂情爱?那可真叫他笑话了……
 
然待他费尽心神取下一枚七彩神石后才终于明了……可他终归不甘心,匆匆招来天雷便渡劫飞升去了仙界,看到的却是凤炎亦将他放在了心尖尖上!桃九不过隐了身形醉了酒消了几个月踪迹罢了,竟能迫得他答应收他为徒?
 
第103章
 
穆垗越想心头恨意便越是翻腾不休!
 
他原打算再缓些时日让桃九吃吃苦头,可一听到‘结仙契’三个字时再也耐不住,下界便破了修罗界封印。
 
结果不言而喻,桃九被罚去无涯荒野,凤炎却甘愿替受两百年雷刑!言道两百年后再结契。既是如此,他就让两人从此以后彻底不死不休!推桃九下诛仙台,让凤炎与他结仙契,他都做到了。
 
可是到头来……
 
穆垗忍着神魂上如刀绞般的剧痛费力地转头看向结界外的几人,泛着血色的眸子忽然染上了一层浓郁的黑气,他扯着破裂的双唇一字一句嘶哑道:“你们不知道吧……桃九他……就是……神……”
 
哪知电光火石间,一道带着金绯墨三色的仙力忽然从远处卷着泱泱狂风袭来,嘭地一声撞碎坚不可摧的九层结界,霎时没入穆垗眉心!
 
华莲青玄与身后天将皆是一怔。
 
而穆垗瞳孔狠狠一缩,未尽之语生生卡在喉间,在几人怔愣时转眼便化作一枚泛着黑气的淡粉色桃花瓣,朝着那道仙力来时的方向似流光般快速划去!
 
“!”
 
青玄拉住欲追去的华莲:“是桃九。”
 
“他……”华莲心惊:“我们什么都还未问清楚,就这样……”这不是白白浪费六位天将的法力了么?
 
青玄不知他心中所想,快语道:“找凤炎。”
 
华莲皱眉:“他去婆娑了。”
 
“……”青玄板着脸,暗道这和送上门去讨打有何区别?
 
待两人匆匆赶到婆娑结界外,一眼瞧见的就是站在一方壁障内,脸黑得直逼锅底的凤炎。
 
壁障闪着耀耀的金色佛光,还有一枚小小的‘卍’字罩压其上。
 
不用猜就知晓,这是释迦尊者独有的结界,名唤‘困镜’。是镜子的镜,而非境况的境,只因在这方结界之内,只要你用几分仙力试图破这壁障,便相应的会有几分仙力反噬自身,相当之霸道。
 
别说是来的两位神君了,就连仙帝也对‘困镜’束手无策。
 
凤炎起先并未注意到头顶上的‘卍’字,硬闯了一回,结果自是可想而知,亏得他大半修为没了,不然……
 
此时他黑着脸见到华莲与青玄,沉着嗓子先行问道:“事情如何了?”
 
青玄早料到会如此,言简意赅:“桃九化去了穆垗仙身,我们什么都没有问出。”
 
凤炎一愣,手背与额头青筋直跳:“你、说、什、么?”
 
华莲没想到他反应这般大:“人没了就没了,省得留着闹心。”
 
凤炎虽知他意,却抑制不住心头莫名生起的恐慌……
 
……
 
姑苏城内的醉仙居雅间之内,桃九不着寸缕地侧躺在桌面上,墨色的青丝铺散在印着点点暧昧红痕的白皙肌肤上,尚未消散的情欲和脑中的不甚清明令他半眯着桃花眼,尽显夺人心魄与妖媚蛊惑。
 
释迦直起了身子,立在一侧垂着眼帘抿唇不语,浓密长睫轻颤,在眼下投映出一片阴影。
 
桃九看着他这番模样颇有些气恼,食指轻勾间,散落在地的大红色衣袍恍若被微风卷起,慢慢覆盖在他身上。
 
他刚欲开口挖苦几句,伴着结界清脆的破裂声、簌簌的落雪声与呼呼风声,一抹流光突兀地破窗而入,快速没入桃九眉心之间!
 
释迦刹那便惊出一身冷汗,待看到他眉间闪烁的桃花印记时,方才缓缓镇定下心神。
 
而桃九却是酒意全消,双眼失神一瞬又渐渐清明起来。
 
须臾之间,他忽觉悲从中来,原来这万年来的一切,不过是……
 
第104章
 
桃九竭力将心头万般心绪压沉至心底,以腕抵首曲腿斜躺在桌面之上,掀了掀眼皮,透过繁复的雕花红木窗,惊觉窗外天色已开始蒙蒙发亮。
 
他沉着脸稍一起身,遮盖在身上的衣袍便不慎滑落至腰部,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身上散落的点点红痕,深深叹了口气,又抬手摸了一把尤带着凉凉湿意的脖颈,只默不作声地勾过袍服慢吞吞穿上。
 
堪堪立定在一步之遥的释迦看着他,动了动双唇,最终却仍是一句话都未说,弯腰将落在地上的狐毛大氅拾起轻轻披在桃九肩上。
 
桃九斜他一眼又迅速撇过头,一眼扫到了正摊在角落中呼呼大睡的混沌,赤足走到它身边提捏着它的后颈拎起来,使劲地摇晃了几下。
 
混沌抖抖脑门上的猫耳朵,迷迷糊糊的睁开滴溜圆眼,看到桃九此番的模样,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僵着小身板转转眼珠子,余光瞧见立在不远处的释迦,颤悠悠的与桃九传音:“主上神君……您、您、您……”
 
桃九不理会,一把将它塞进袖中,闭了片刻眸子才转过身道:“看天色也快卯时了,走吧。”
 
释迦拿起搁置在门口案几上的油纸伞,这才发现原本淡色的伞面已转成墨色,怔愣地看向桃九眉心,桃花印记虽由九转十,原本的粉却在慢慢褪去,亦是逐渐化成了纯黑,只余下花芯处还带着清浅的红色。
 
桃九垂下眼系紧大氅前襟锦带,漫不经心道:“那片花瓣离体太久。”
 
释迦瞬间明了了他话中之意,皱眉颔首,刚欲推门,听得他又道:“从窗户走。”
 
桃九说罢便一步跃上窗沿,稳稳落在窗外厚厚的雪地之上。混沌扒着他的袖子缩缩脑袋,再不敢将自己跳脱的性子耍出来。
 
释迦无奈地摇摇头,待落到他身边后便捏着伞柄撑起了油纸伞。
 
卯时,尚早。冬日里天儿本就亮得晚,再被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一遮,更显得昏沉。倒是远处的包子铺门边的蒸笼冒着滚滚热气,令人一见生暖。
 
桃九忽地开口问道:“在凡间现今是何历日?”
 
释迦一时未作反应,愣了片刻才抬起指骨分明的手,稍一掐指,道:“今日是正月初十。”
 
桃九抬头看他,轻声道:“……师尊,马上便是凡间的上元节了,待过了节,我们再去寻溯回。”
 
释迦点头,温和道:“凡事皆依你。”
 
桃九撇过头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体内翻滚的戾气,缓缓说道:“那便去京城看看吧。”
 
“好。”释迦说罢,垂首看着他隐隐有些发白的脸色,沉默一瞬,道:“阿九,我腾云带你过去,可好?”
 
桃九抿着唇颔首。
 
昨晚之事,两人皆当忘记一般,绝口不提……
 
……
 
此去京城路途颇有些远,凡人车马劳顿怎么也得花费半年有余。但耐不过释迦腾云速度快,不过堪堪半天时日,两人便到了离京城城门处约莫七八里路左右的一座庙宇处。
 
释迦择了僻静之所落地。
 
桃九远远地看着尽管风雪肆虐却仍旧香火鼎盛的庙宇,拢紧大氅,对着立定在他身侧,依然替自己打着油纸伞的那人开口道:“既然遇到了,要不要去拜拜?”
 
释迦不作声,良久才低声问道:“阿九……你可知那是什么庙?”
 
桃九笑笑:“自是晓得的。”
 
第105章
 
立在远处的庙宇香烟缭绕,占地不大不小刚刚好,白墙青瓦。此时青色的屋瓦上堆积了皑皑白雪,三面环山水,风水上佳。庙院中还矗立着一株高大的姻缘树,红色的祈愿结密密麻麻地缠绕其上,和着风与雪。
 
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乃一座月老庙。
 
前来还愿的不少都是凡间女子,臂间挎着的竹篮中,叠满了一篮子还愿饼。
 
释迦撑伞看着庙宇,平日里淡然出尘的面庞也只有在对着桃九时才会添上一抹或无奈、或苦涩、或担忧的神情。
 
而此时的他,眉宇间皆是不可置信。
 
桃九不欲说太多,抬脚便往月老庙中走去,释迦忍下心头淡淡喜悦,敛了眉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他这小徒弟畏寒,有把油纸伞遮一遮漫天飘飘摇摇的雪粒子也是好的。
 
伞面恰恰挡住了桃九的眉眼,两人跨过门槛步入庙中。
 
庙宇的正殿内塑的神像正是九重天之上仙界的明水星君,既是凡界俗称的月下老人。颇为难得的便是那神像竟还雕塑成了彩色,一身红白相间的宽袍,白胡多须、脸泛红光,左手挽着红线,右手拄的拐杖之上悬挂着姻缘簿子,斜挂在身上的袋中还雕出了缕缕赤绳。
 
桃花掀了掀眼皮,低声道:“这神像塑的倒是活灵活现。”
 
释迦亦是看了看明水星君的神像,脸上是难得的些许许呆滞。他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而桃九站在熙来攘往的月老庙正殿之内,忽觉有些恍惚。
 
凡间俗语有云:千里姻缘一线牵,夜郁相思愁华年,孤雁影单独望月,只羡鸳鸯不羡仙。
 
只羡鸳鸯不羡仙么……
 
两人打着伞站在月老神像之下,又是两位男子,显得颇为突兀。前来祈愿的女子渐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何况撑伞那位竟还是一位俊俏和尚。
 
桃九回神,他耳力甚好,周遭低语皆一字不落灌进了他耳中。
 
他抬头看看有些怔愣的释迦,传音道:“师尊,我们还是……走吧。”
 
释迦紧抿朱唇,随着他一道出了月老庙,步入风雪中。
 
混沌乖乖的趴在桃九袖中,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它家主上神君体内戾气自今早便开始翻腾,它一直在帮忙压制,若只是戾气倒也不足为惧,偏偏不知从哪来的浓郁魔气混入了其中,现如今连它都有些力竭了。
 
桃九与混沌已是结了生死魔契,自是晓得它的情况,况且……
 
有些事情,怕是耽搁不得了。
 
“师尊,离上元节还有四、五日,先找个地儿落脚吧。”
 
释迦轻轻皱眉,阿九自收回那片花瓣后,周身仙力便有些紊乱脸色也不甚好,他却偏偏又无法堪透……
 
他颔首,道了一句好。他既不说,他就不问。他所求不过是能好好护着他,愿让自己立在他身畔,为他遮遮风与霜。
 
桃九走了这几步路,额头便有些冒冷汗,他趁释迦不注意时抬袖将汗拭去。两人并未进城,只在山间寻了一间尚算干净的竹屋暂做落脚之处。
 
此间竹屋应是猎户上山打猎时临时搭起做歇脚用的,在风雪中颇有些摇摇欲坠,屋中地上散落了不少箭矢,还有一把铁弓搁置在破桌上。被褥也无,只余一张已泛黄的竹榻,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桃九也不甚在意,看了释迦一眼。
 
释迦挥袖除去尘埃,温和道:“阿九,这几日你好好调息身体。”说罢又清理出一小块地儿,也不嫌凉,直接阖上眸子盘膝打坐。
 
桃九半眯着一双桃花眼看了他良久才坐上那张竹榻,竹榻随之发出一阵咯吱作响。
 
第106章
 
他抬起袖子在周身打上一层结界后,才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
 
混沌急忙跳上他膝盖,滴溜着大圆眼软软糯糯道:“……尊者……”
 
桃九拭去唇边血迹,抬手撸撸它的小脑袋,悠悠叹了口气:“小馄饨,细细算来,我们也有十来万年未见了吧。”
 
混沌点点头,担忧道:“尊者,为什么您身体里魔气这么重?您之前又怎么会失了记忆?”
 
桃九清明的眸子刹那被一层黑气笼罩,他狠狠闭上眼,睫毛颤动,浑身冷汗涔涔。
 
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忍着心脉绞痛,慢慢道:“我当初肉身俱毁,神魂将散,想方设法保住神格,将自己化作神峄浮岛之上三千桃花中的一朵……沉睡了十几万年才醒过来,当时不过是记忆暂失罢了……”
 
混沌舔舔桃九的手背,不大开心:“那时候我还没有被镇压到诛仙台下,您怎么也不来找我……”
 
“找你?”桃九反问:“你那时候无法控制自身戾气,跟一祸害无甚区别,找你有何用?”
 
混沌无法反驳,耷拉着脑袋跳上他肩头,小声问道:“那您不过暂失记忆,为什么到现在才恢复?”
 
桃九皱眉:“当时我嫌那岛上过于冷清,以眉间一朵桃花瓣化作一具仙身,不慎将记忆一同剥离了……”
 
他说到此处看着结界外打坐的人,心内起伏间又是呕出一口血,暗道自己那时可当真是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不过是醉了一场酒,趁着酒意心头气恼怨恨凤炎,将穆垗重化为花瓣收回,不仅仅记起了神峄世界的种种,哪知却连同穆垗自身的记忆也一并获得了。
 
穆垗他在凡界的三十年不过是在寻溯回,取七彩神石,后又去破了修罗封印,与魔君做交易……修罗界魔气过于深重,他竟不顾仙身被魔气侵蚀也要害自己……
 
修罗封印是当年他种下的,对于有着记忆的穆垗而言,破起来几乎是轻而易举。
 
还有化作凤炎的模样将他推下诛仙台……
 
凤炎为他受的两百年雷刑,被师尊锁进炼神塔的一百年,他上天入地的寻自己,以及为何会与穆垗结仙契的缘由……
 
他皆……晓得了。
 
可是晓得了又如何?他与穆垗本为一体,他对凤炎的种种情意不过是受了穆垗那一颗爱慕之心的影响罢了……如今花瓣收回,对凤炎的执念早已散的了无踪迹……
 
那他下界历九世凡尘、飞升神君,害得小离灰飞烟灭,这般看来不过是、不过是……
 
桃九捂着唇抑制不住心内悲凉,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指缝中溢出,将纯白的狐毛大氅渐渐染成绯色。
 
混沌急得小脑门上都快冒汗了:“尊者!您、您快想想办法!”
 
桃九费力地摇摇头,他眉心间的第十片花瓣与当初被魔君打入脑中的一枚七彩神石之上皆包裹着浓郁的魔气。神石在他脑中已久,他那时候心灰意冷无意探究,又封印了此具仙身。此番被穆垗化成的花瓣一融合,便开始在他身上作乱。
 
“咳咳,小馄饨……我当初便是被那修罗界的魔君暗算才……”桃九有些力竭,断断续续道:“魔君觊觎我手中溯回阵上的神石,当初穆垗从婆娑拿走了两枚……一枚赠予他,一枚用来对付我……不然、不然魔君也不会答应助他……”
 
混沌惊道:“您把溯回封印在婆娑?那……那怎么办?尊者,现在溯回缺了两枚必定无法用了,你们说的小离一定要去救吗?而且、而且使用溯回的代价您比我清楚!”
 
桃九苦笑,为何不救?……这是他欠小离的。
 
第107章
 
事到如今,桃九早没了心力去追究什么了,穆垗也好,凤炎也罢,说来道去,不过一个情字罢了。就像当初只剩下一抹虚弱神魂的小狐妖青青,为了那方家小少爷舍了自个儿的命,心甘情愿。
 
而他身上的神石虽可取,花瓣上的魔气亦可散,却颇为麻烦。还有一枚在修罗界魔君手中,更是棘手。而用溯回……稍有不慎,便是以命换命……
 
桃九抬眼看着结界外,正盘腿打坐的人。
 
一袭纯白袈裟从来都是纤尘不染,脖间依然挂着那串菩提子,后颈处的如意扣与红色流苏若隐若现,眉宇淡然出尘,轻轻捻动佛珠的手指亦是骨节修长且明晰,淡淡的金色佛光映衬得整个竹屋犹如染上了一层光辉。
 
……
 
十几万年前,仙帝来求他三次,要他帮忙去种瑶池的寒月芙蕖,偶然路过婆娑时,远远地便看见他在须弥殿外的菩提树下打坐,亦是这般的模样。
 
纯白袈裟、碧绿菩提叶、淡淡佛光……恍若在他周身,连时光都是缓慢而悠然的。
 
那一眼、一眼万年……
 
三千世界的人皆说神峄世界的尊者清冷无双、傲气凛然,天生好似绝了七情六欲,殊不知他不过是喜静了些,性子懒散了些罢了。他也颇为不喜自己这张过于好看的脸,从不愿人窥得他的真容。
 
桃九坐在竹榻之上,定定地看着释迦。
 
那般淡淡然然、清清微微的一个人,原来也会为了情而苦。他从来就晓得情之一字伤人,十几万年来只敢远远望着,宁愿自己一人饱尝相思也从不踏近一步。哪知兜兜转转到头来,终究是两败俱伤……
 
桃九捂着唇低笑,眼中泪光涟涟。若是让三千世界之人知晓堂堂神峄世界尊者,每当婆娑举办法会便幻化成别番模样次次不落地跑去听禅,只为悄悄瞧一瞧那人,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神峄浮岛飘去了婆娑,他自化成人形开始便有满身佛力,佛语禅句说得头头是道……
 
这么牵挂着惦记着,他怎么会、怎么会忘得一干二净?
 
月老庙内他几乎病急乱投医,忘了明水星君掌管的不过是凡界千千万万之人的姻缘罢了,试问九重天上的人手中那根红线,该如何牵?
 
桃九无力地仰躺在竹榻上,眼角沁出的泪珠缓缓落入青丝中,转瞬便隐没不见,只余下道道泪痕。
 
惦惦念念十几万年,小心翼翼十几万年……桃九忽觉之前的自己万分可笑,他劝释迦这无边相思苦海,早些回头方是岸,而拖他下苦海的,说白了不也是自己吗?
 
他说:爱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而生尘土。
 
须弥三千繁花入你眉眼,六千菩提树下万道缱绻……阿九……我早已……
 
执念一系,此生无解。
 
阿九……你可愿渡我?
 
桃九躺在竹榻上哭哭笑笑,眼角的泪混着唇边不停溢出的殷红血迹,令混沌圆圆的眼内都带上了湿意,它抽抽噎噎道:“尊者……您别这样了……我们想想办法吧……”
 
谁知它话音刚落,桃九匆忙间设下的结界‘哗啦’一声,瞬间支离破碎。释迦不知何时立在榻边,眼眶泛红,脸色白如金纸,隐在袖间的双手不自觉地轻颤着。
 
桃九一惊,嚅嗫着双唇呢喃道:“师尊……”
 
释迦不语亦不动,慌乱恍惚让他全身僵硬,一千三百年前菩提树下的一幕好似又在他眼前重现。
 
明明说了要护好他,结果不过一眨眼,他舍不得呵斥一句舍不得他受一点伤的小徒弟,又成了这番满身是血的模样……
 
第108章
 
桃九挣扎着起身,费力地扯着嘴角笑笑:“师尊,你无事破我结界作甚?”
 
释迦垂下眼帘,沉着嗓音问道:“若不破你结界,怎会知晓你偷偷躲起来做什么?”
 
桃九将混沌抱在怀中,故作漫不经心道:“不做什么,体内仙力有些紊乱,不慎伤了心脉罢了……”
 
“阿九!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释迦难得对他生了怒,打断他白着脸喝道。不慎伤了心脉?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当他有眼无珠么?
 
而桃九却只低下了头,不答。
 
释迦喝完那句话便生了懊悔,抿着早已失了血色的唇上前一步坐在榻边,将他身上染了血的狐毛大氅解下搁置在一旁,又抬袖把他唇边与脖颈间的斑斑血迹擦拭干净,蓦然看见他眼角泪痕,心下一痛,颤着双臂轻轻将他拢到自己怀里。
 
桃九阖上眸子,枕着他肩头,依旧不作声。
 
释迦把他有些散乱的青丝抚顺,哑着嗓子道:“阿九,不管何事,都莫要瞒着师尊,可好?”
 
桃九沉默。
 
释迦无声叹了口气:“阿九……”
 
混沌蜷缩在桃九手心,拿小爪子遮住眼,暗自滴溜了好一阵。
 
小小的竹屋内忽然陷入寂静,凛冽寒风沿着已有些破败的窗子缝隙吹进屋中,屋外簌簌的落雪声清晰可闻。
 
桃九生来便畏寒,凡界的隆冬最是吃不消,此时被灌入的冷风一吹,不自知地往释迦怀中又靠了靠。
 
释迦全身一僵,收拢双臂,下巴抵在他头顶青丝间轻轻地摩挲着。
 
浅浅的温热透过两人的衣衫一丝一丝钻入桃九心底,令他昏昏入睡。
 
“师尊……”
 
释迦把人抱得愈加紧,轻声回应。
 
桃九舒展了眉眼,有些昏昏沉沉地说道:“师尊……你身上好暖……”
 
“阿九,你歇会儿,师尊守着你。”
 
“……好……”
 
桃九迷迷糊糊间陷入昏睡,好似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也是这般满身鲜血被人万分小心地轻拢在怀中,仿若一个用力,便会碎了一样。而他却拧着眉宇呢喃着说他疼。
 
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耳边却听得他颤着嗓音对自己道:“阿九……可是在仙界受了委屈?告诉师尊,师尊去帮你讨回来,可好?”
 
“师尊……都欺负阿九……他、他不要阿九了……”
 
“阿九莫哭,别人既是不要你,师尊此生定不会弃了你……
 
我愿画地为牢,守你一世长安。追命三千,护你一世周全。你若无恙,我便无悔。”
 
桃九忽觉自己被千根丝万张网重重笼罩,难受的喘不过气。
 
这是他的师尊,他心心念念了十几万年的那个人,却又是万年来他从不愿去看,彻底被自己遗忘的那个人……
 
为了他竖起婆娑结界,为了他二话不说便把凤炎锁进炼神塔,为了他不惜花费十余万年重聚自己神格,苦守自己九世凡尘,那个说心悦他,愿意永世永世护着他的人,是他的师尊……不在意他将婆娑闹翻了天,不在意他入了魔,满身戾气,不在意他心内惦记的是别人,不在意他将整个仙界都毁了……
 
他在意的,仅仅是他能无恙,他便不悔……
 
……
 
释迦搂着昏睡过去的桃九,看着他渐渐皱起的眉宇与眼角的湿意,忽然颤着手指轻轻点上他的眉心,一圈金色的佛光慢慢将他笼罩……
 
第109章
 
混沌心下一惊,急忙跳到竹榻上,刚与释迦对上眼,便吓得小身板一抖:“尊、尊者……”
 
释迦蓦然沉下脸,定定看着它,道:“说。”
 
“说、说什么?”混沌有些怵,以往有主上神君在倒好些,现如今主上神君忽然被他下了封印人事不知,它生怕他一个不悦,再把它镇压到诛仙台之下。
 
释迦也无意与它兜圈子,低喝道:“阿九是何情况,你再清楚不过!”
 
混沌小身板又是抖了三抖,最终耷拉着耳朵蔫蔫道:“……被魔气侵蚀了。”
 
释迦脸色愈加难看:“缘由!”
 
混沌看看桃九又看看释迦,来回看了好些遍,心一横,将事情一五一十全给抖落了出来。
 
“你说阿九身上的魔气是因为一枚七彩神石与化为花瓣的穆垗所致的?”释迦面庞上阴沉如水,心内更是怒气翻腾。
 
混沌颤巍巍的点头:“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道穆垗他破了修罗界封印,与魔君以一枚神石做交易,助他害主上神君……”
 
释迦垂下眼帘,沉默良久才问:“穆垗他为何会知道溯回阵在何处?”
 
“……”
 
混沌浑身冒汗,缩着脑袋不吱声。
 
哪知释迦竟一把将它提起,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狠厉:“你若有半句谎话,这回本尊便不止把你镇压到诛仙台下这么简单了!”
 
“我、我、我说!”混沌小心肝直跳,扯着小嗓门喊:“因为主上神君就是神峄尊者,当初幻化穆垗时不慎将记忆剥离在他身上!”
 
释迦一愣,将混沌丢在地上,低首看着靠在他怀中被光晕笼罩的桃九,脸上神情复杂。
 
他当初的确猜到了那座玲珑仙岛自成一方天地,不然区区一朵桃花化成的仙身,他何以堪不透他的命数,看不穿他的幻术,却也绝对无法料到,自己收的小徒弟,居然是神峄世界的尊者……
 
而混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堪堪稳住小身板不敢乱动。
 
释迦压下心内繁杂的思绪,问道:“神峄尊者不是肉身俱毁,神魂俱灭了吗?”
 
混沌无法,只得哆哆嗦嗦地将一干事都说了出来。
 
释迦听完后,敛着眉宇不再说话。
 
此时他心头怒气早已散尽,只余下徘徊不去的疼惜与懊悔。细数三千世界三千尊者,哪位会如他这样受尽这么多的磨难?
 
他将桃九轻轻放在竹榻之上,细细看着他的眉眼,星眸中柔光潋滟。
 
“阿九……”他忽然俯下身在他耳畔温温润润道:“阿九,你乖乖的,好好歇一歇,你既唤了我一声师尊,剩下的苦与难,师尊便替你受了……”
 
他说罢起身,将食指慢慢抵在桃九眉间,金色的佛力不断沿着指尖渡入他体内,花瓣上的魔气逐渐消散。释迦却依然未停下,不过片刻,额头便渗出滴滴冷汗。
 
混沌呆愣的张大嘴,不可置信。
 
桃九眉心的桃花印记随着佛力的渡入缓缓褪去墨色,他无意识的紧紧拧着眉宇。
 
释迦忍着不适,单手捏诀置于胸前,指尖倏然金光大盛。
 
一枚七彩的圆石蓦然从桃九额间显出轮廓!
 
他轻轻松了口气,白着脸将神石收进袖中。
 
混沌结结巴巴道:“尊、尊者……”
 
释迦阖上眸子坐在榻上缓了好一阵子才压下嗓子里的血腥气,起身走到门边拿起恢复成了淡色的油纸伞,道:“走吧。”
 
“去、去哪?”混沌迈着小短腿不解。
 
释迦抬眸看着桃九,言简意赅:“修罗界。”
 
混沌惊道:“不带着主上神君一起吗?”
 
“嗯。”释迦打开竹屋的门率先步入风雪中。
 
混沌犹豫一瞬,咬牙出了门,又将整个竹屋打上了几层结界,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竹屋笼罩在结界中,随着风雪摇摇欲坠……
 
第110章
 
因着修罗界自群魔暴乱、封印被破后,入口在沧浪海之下的事整个三千世界几乎都已知晓。
 
因此释迦出了竹屋便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凌空踏往沧浪海,一刻不作耽搁。
 
混沌紧跟其后:“尊者,我们要怎么拿到第二枚七彩神石?”
 
释迦道:“当初被仙帝合几个尊者之力重新种下的封印只可进不能出,本尊幻化一抹分神进去直接抢了便是。”
 
混沌吞吞吐吐道:“可是、尊者……您刚刚将半身修为悉数渡给了主上神君……”万一打不过魔君怎么办?
 
释迦紧紧抿着唇不语,只是脚下却加快了速度。他给阿九下的封印只堪堪能维持两个月,他必须在两个月之内拿到神石,然后……
 
“混沌,溯回阵在何处?”
 
混沌心内心思转动,如实道:“被主上神君封印在婆娑……”
 
释迦一怔,脸上皆是复杂之色。
 
此去沧浪海路途遥远,一人一兽花了将近一个月左右才堪堪赶到。凡界已渐渐时值初春,飘飘摇摇的雪粒子化成了绵绵细雨,大地回暖,积雪融成涓涓细流,光秃秃的树木枝桠缓缓抽出嫩黄的新芽。
 
释迦沉着脸在不远处的山巅落地。
 
沧浪海一眼望去无边无垠苍茫浩渺,难得有风平浪静之时,深蓝色的海水被撞击在礁石上,溅起汹涌如碎玉般的银白色水花。呼啸的风带着腥咸气,将他的袈裟吹得猎猎作响。
 
混沌落在释迦脚边,也不在意淅淅沥沥的雨点打湿火红色的毛发,它抖抖身子甩去水珠子,仰头道:“尊者,修罗界入口就在沧浪海海底。”
 
释迦不与它浪费口舌,自顾幻化出一抹分神,竟是直接化作桃九当时在仙界时候眉清目秀的少年模样,手中还拿着一把油纸伞。
 
混沌摇摇脑袋,又道:“尊者,我助你一臂之力吧,当初那位魔君将主上神君暗算至此,我怎么也得帮着出出这口气。”
 
释迦点头,不置可否。
 
混沌亦是幻化出一抹分神,乃是缩小版的原身。尖牙利齿,额上生着巨角,四蹄与长尾处燃着悠悠鬼焰,满身戾气翻腾。
 
释迦看着两抹分神,肃道:“修罗界魔君诡计多端,最会使鬼蜮伎俩,你们此去只消抢得七彩神石便可,莫要与那人多做周旋,一个月为期。”
 
两抹分神领命,筑起周身结界便入了沧浪海,释迦与混沌紧随其后。
 
因得只约莫晓得了大致范围,几人又将将花了五六日才寻得入口。
 
修罗界的入口处不大,堪堪能允得一人而过,被一层流光溢彩的结界牢牢包裹住,结界上篆刻了密密麻麻的封魔梵文,倒是映照的这一方小天地并不是暗无天日般漆黑。
 
释迦看着两抹分神穿过结界,便在外盘膝打坐作等候。
 
混沌落在他身旁,见他脸色比之月前更显苍白,担忧道:“尊者,您还好吧?”
 
释迦阖上眸子双手合十,淡淡道:“无碍。”
 
混沌不再作声。
 
……
 
两抹分神甫一进结界,入眼便是遮天蔽日的滚滚魔气,幸而周身壁障并未撤去。
 
混沌当即将自己化作原身大小,毫不留情地一蹄子踏下,整个修罗界霎时一阵地动山摇!释迦飞身而上,站定在它脊背之上,沉着脸道:“走,时间紧迫,莫要管这些魔气,直接去找魔君。”
 
混沌未作犹豫,撒开蹄子便往修罗界深处奔去。
 
周遭魔气不像戾气,无法侵蚀结界,只得在一旁翻滚着发出尖利咆哮!
 
第111章
 
释迦在心内掐算着时日,一个月期限,光找入口便花了五日,而修罗界颇大,他们已在深处整整寻了十日都未见魔君现身,不免有些心急。
 
混沌传音道:“尊者,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释迦沉思片刻,忽然撑起了手中的油纸伞,对着溢满魔气的虚空,沉声道:“魔君又何必躲躲藏藏?不出来看看是谁来了么?”
 
无人应声。
 
“十几万年之前,你觊觎本尊手中七彩神石,设计暗害,本尊拼得差些魂飞魄散才封印了修罗界,怎么?如今倒是成了缩头乌龟了?”
 
混沌眼珠子一转,怪笑道:“桀桀桀,这么没胆子的人,竟然还有脸自称魔君,也不怕被人耻笑,天天拿块黑麻皮裹着,指不定长得有多磕碜人呢,桀桀桀……”
 
……
 
躲在暗处的魔君披着一身黑色的斗篷,气得牙根发痒!
 
他并未显出身形,只低声狠厉道:“闭嘴!”
 
释迦耳尖一动,蓦然抬袖往那处迅速打出一道佛光!混沌亦是血盆大口一张,浓郁的戾气呼啸着袭向声音来源的虚空处!
 
魔君未料到来人还未照面便动起了手,不敢硬接,化作一道黑光往后急退而去,哪知释迦竟是猜到了一般,手腕翻转间,道道浓郁的佛力沿着伞面向周遭蔓延开来,直接封了魔君退路,而滚滚的戾气混杂在魔气中,一触到他皮肤便发出一阵阵刺啦刺啦的烧灼声!
 
“呵,雕虫小计!”魔君毫不在意皮开肉绽的身体,伸出苍白的手,掌心千万道墨色的流光划破戾气势如破竹的朝着混沌与释迦而去!
 
整个修罗界霎时一片大乱!
 
冲天而起、尖利咆哮的魔气,四处翻腾的戾气,佛力与魔力碰撞间闪出的道道急流,几乎让入口处的封印都摇摇欲坠!
 
在封印外盘膝打坐的释迦倏然间咳出一口血,脸色顿时惨白如纸,纯白的袈裟前襟与下摆处溅上了一颗颗殷红的血珠子。
 
混沌惊呼:“尊者!”
 
释迦费力地咽下喉间不断溢出的鲜血,看着光晕大盛的封印喃喃道:“快了……”
 
……
 
而此时结界内的修罗界,魔君面对接踵而至、源源不断的佛力与戾气心头火气,眼看着释迦招招狠厉不留余地,混沌亦是铁了心,往日里皆是魔气的虚空内不过眨眼便是戾气四溢,两者争相抢夺间,刺耳的尖利咆哮几乎令人耳膜震颤,心神震荡!
 
魔君迫不得已现出身形,疾言厉色道:“住手!”
 
释迦眼皮一掀,手腕一转,一直捏在手中的油纸伞突然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刚现了身形的人而去,泱泱万千丝网铺天盖地,转瞬就将大半个修罗界笼罩!
 
魔君大惊失色,再想撤退已是为时已晚!
 
他被黑色斗篷覆盖的面庞蓦然阴沉如水,咬牙切齿道:“这是……困镜!?你不是神峄尊者!!”
 
释迦立在混沌脊背之上,居高临下,道:“本尊来拿七彩神石。”
 
第112章
 
魔君一愣,蓦然仰天长笑:“原来是为这东西……哈哈哈,你将我困住了又如何?说白了不过换了个方式罢了,困在修罗界与困镜内,也无甚区别,想要神石,休想!”
 
释迦挑眉笑道:“是吗?”他说罢,被袍袖掩映住的五指一收,困镜便随之急速收拢,耀耀佛光气贯长虹!
 
“啊——”魔君忽觉神魂如刀绞,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仰头一看,一座闪着金光的玲珑小塔不知何时悬空在‘卍’字之上!
 
他心内慌乱顿起,怒目圆睁低吼道:“炼神塔?!你是婆娑释迦!”
 
释迦倏然沉下脸,字字清晰道:“魔君倒是好眼力,今日你若不将七彩神石交出,本尊便也叫你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何谓永世不得超生!”
 
混沌大心肝一抖,不敢作声。
 
魔君忍着神魂被绞裂的剧痛,咬牙:“都说婆娑尊者是大智慧圆满者,而今也叫本君大开眼界了……不过一块石头罢了,竟让你用上了炼神塔来算计于本君……”
 
释迦不耐道:“哼,无意与你浪费口舌,二十息内你若还不肯交出来,本尊大可先将你炼得灰飞烟灭,再慢慢找也不迟。”
 
魔君跪在地上,浑身冷汗涔涔,暗道今日也是大意了,不过一块七彩神石而已,左右也犯不上以命相换……况且这块石头,早已被他用废了……
 
……
 
封印外,释迦看着不停闪出光晕的结界,脚步踉跄的起身。
 
混沌忧心不已:“尊者,这道封印只可进不可出,我们怎么……”
 
哪知释迦竟走到结界前,忽然并拢双指,指尖凝聚起剩下的半身佛力,单手捏诀,其意不言而喻。
 
“!”混沌一阵天旋地转,失声吼道:“您、您要破封印?!”
 
不料它话音刚落,佛光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大盛,篆刻其上繁复梵文的一角霎时隐没!
 
释迦又另筑一道结界挡住不断溢出的魔气,额头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下颔滑落,绯红的血丝晕染在袈裟上他也不甚在意,咬牙将封印破开些许!
 
须臾间,一座玲珑精致的小塔裹着一枚泛着七彩流光的圆石从内飞出,下一刻,他又以仅剩的法力将封印修复!
 
释迦颤抖着双手接住炼神塔与神石,一身纯白袈裟不过转瞬便被鲜血浸染成深红色。
 
至此,一抹分神散去,一身法力尽皆耗尽……
 
混沌低垂着小脑袋不吱声。
 
释迦在原地打坐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恢复了些精力,他步履虚浮的起身道:“走,去婆娑。”
 
混沌快哭了,抽抽噎噎道:“尊者,我们还是先去找主上神君吧……”
 
释迦摇头,眉眼间疲惫不堪,面色更是白得吓人,而唇角却带着淡淡的温润笑意:“不用,阿九怕是快醒了,若是他一醒来便能看见小离,估摸着要高兴坏了……”
 
混沌一愣,低声道:“那个小离对主上神君来说,真的……真的那么重要吗?”
 
释迦颔首:“自是重要的。”
 
混沌看他一眼,犹犹豫豫地问:“比尊者您还……重要吗?”
 
释迦垂下眼帘,无声叹了口气:“嗯,对阿九来说,或许他重要些吧。”万年来从不曾多看自己一眼,为了凤炎伤情,执念入魔,为了小离又与凤炎不死不休……他能为阿九做的不多,这些苦与难,他皆不在意,他在意的不过是他的阿九至此能好好的,他便足已……
 
第113章
 
凡界早已入了春,处处春暖花开,一派繁荣之气,叽叽喳喳的鸟鸣伴着羽翅扑棱棱的轻响,不停在半空与山林间回荡。
 
离香火鼎盛的月老庙不远处的苍翠青山中,一间竹屋笼罩在结界之内。
 
竹屋内箭矢散落,铁弓静静躺在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唯独那张竹榻依旧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桃九身上金色的佛光日渐淡去、直至消散无踪。
 
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茫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和煦而明媚的日光透过窗沿缝隙落在榻边,安静祥和,静谧无声。
 
桃九有些乏力的撑起身子,一眼便看见了搁置在榻边染了血的狐毛大氅,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朝着空荡的屋内轻轻唤道:“师尊?小馄饨?”
 
两个月未开口说话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
 
而屋内无人作答。
 
桃九心内刹那间涌起无边慌乱,赤着足跌跌撞撞走到门边,用力推开门一看,入眼早已不是漫天风雪……
 
“怎么……回事?”他呆愣地看着那层莫名多出的结界,抖着手指掐算了时日,才发现自己体内的魔气早已散尽,连带那枚七彩神石也一并了无踪迹。
 
桃九瞬间明了,在暖阳中忽觉自己落入了冰窖,一阵阵寒冷与头晕目眩令他无力地跌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两个月……”他低声呢喃着:“两个月……”桃九双手并用起了身:“还来得及……来得及!”
 
他挥袖打破结界,红着眼眶,竭力压下心内泛起的酸涩与惊慌,往仙界的南天门快速凌空踏去,大红色的袍服在风中翻飞。
 
……
 
释迦盘膝坐在混沌脊背之上,行了小半月左右才赶到了婆娑世界。
 
当时困住凤炎的‘困镜’恰恰已过了一月之期。
 
两人在婆娑结界外迎面撞上,释迦不欲理会他,拧着眉宇径直穿过了那方厚实的壁障,瞬间便失去了身影。
 
凤炎心下大惊,混沌怎么会跟着释迦一道回来?而且他的脸色怎么会这般难看?阿九呢?他无心再干等下去,扭头便招了朵云头往仙界赶去。
 
哪知才腾云往仙界的方向行了不过三日,便远远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凌空往这边快速而来。
 
凤炎一颗心落定,欣喜道:“阿九!”
 
然而等两人稍近了些,他才发现桃九并未腾云,呆愣住了,三千世界只有三千尊者才可凌空踏虚!阿九他不是神君阶位么?怎么……
 
桃九在半道碰到凤炎惊讶不过一瞬,见他欲拦自己,当即板着脸脚下一晃,绕过他便走。
 
待凤炎反应过来时,茫茫苍穹中早已无了他踪影。
 
“怎么会这样……阿九,你到底是谁?”凤炎嚅嗫着双唇,恍惚地跟了上去。
 
……
 
桃九一刻不敢耽搁,当看见婆娑结界时一头便扎了进去,直奔须弥殿前的那棵菩提树而去。
 
他当初便将溯回封印在那棵树中,即便他原先未封印溯回之时也不敢轻易使用它,与炼神塔、天地镜不同,溯回溯回,顾名思义,可令时光回溯!但是用这套阵法得万分小心,心神一旦不稳,被时间裂缝卷的灰飞烟灭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桃九双眼泛红,师尊、师尊……你千万要等着我……
 
第114章
 
然而当桃九赶到须弥殿前,看着漂浮在菩提树下的溯回阵以及立在不远处的混沌之时,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混沌见着他,喊道:“主上神君,您来了!”
 
桃九喘着气,无比惊惶道:“师尊、师尊他进去多久了?!”
 
“已有三天了。”
 
桃九全身不自知的轻颤着,红色的袍服刹那间被冷汗浸湿,惨白着脸朝着混沌狠厉道:“你竟敢背着我带他来用溯回?你知不知道如果一个不慎后果有多严重?”
 
混沌缩缩脖子,颤巍巍道:“释迦尊者说,那个小离对主上神君来说比对他自己重要……所以……”
 
桃九一愣,转头看着不断漂浮旋转的溯回阵,忽然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瞧着其中一枚七彩神石喀拉一声快速从中间断裂,双腿酸软间耳内轰鸣阵阵,眼前几乎一片漆黑……
 
“师尊!!”
 
桃九嘶哑着嗓子低吼,不顾一切地冲到溯回阵前,哪知余下的四十八枚神石蓦然发出千万道七彩流光,直冲云霄!
 
“师尊!念尘!”桃九脚下趔趄,滚倒在阵前,忽然觉得当初被推下诛仙台时剜仙根,剔仙骨的痛也比不上如今的心如刀绞,一颗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地,溅起一捧尘埃。
 
七彩流光气势如虹,惊动了婆娑世界之人,净缘带着人赶到须弥殿时,看到的便是点点红色光点伴着簌簌落下的菩提叶,渐渐凝聚成了一位长相可爱的小娃娃。
 
而四十九枚七彩神石组成的溯回阵上,光晕渐渐淡去,桃九双眼失神的呆滞在阵前,满脸泪痕。
 
净缘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未料到倏然之间整个婆娑天崩地裂!佛殿墙宇纷纷倒塌,屋瓦碎石夹着泱泱狂风猛然席卷开来,八棵万年菩提几乎被连根拔起,密密麻麻的菩提叶转瞬便由青泛黄,呼啸着在空中翻腾不休!
 
远处恢弘的藏经阁发出一声轰隆巨响,万卷经书齐齐碎成齑粉。
 
主佛殿前的巨大放生池内,池水倒灌,随着殿宇崩塌,百盏长明灯盏盏灭尽!
 
净缘几人骇目惊心,口鼻间霎时溢出鲜血,看着桃九周身激荡的三色仙力苦不堪言……
 
混沌眼疾手快,忍着不断狂跳的心肝叼起还处于神智昏沉的湖离踏上苍穹。
 
不过是眨眼间,整个婆娑便成了一堆废墟,包裹住婆娑的结界最终承受不住桃九身上声势赫奕的仙力,哗啦一声,分崩离析……
 
而九重天之上的三千世界,亦跟着地动山摇!
 
不远处的神峄浮岛在震荡过后,万万年不落的桃花瞬间枯萎凋零,打着卷儿如只只淡粉色的凤蝶般飘往下方的废墟之上……
 
灵烟灵云看着岛上的异像白着脸不知所措,长亭与蝶染木溪再也顾不上思过,步履匆匆赶来,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往下一看,顿时面如死灰……
 
……
 
凤炎恰恰赶到婆娑,谁知还未靠近便被浩浩荡荡往周遭如四溢的汪洋般袭卷开来的仙力震得心神剧荡,当即呕出几口鲜血,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婆娑,睁大眼不可置信!
 
“阿九!”他咽下嗓子眼的血腥气赶到净缘几人身侧,看见跪倒在摇摇欲坠的菩提树下的人时,惊骇得双眼通红!
 
第115章
 
桃九似乎一霎那被抽尽了所有力气,软绵无力地跪倒在地,双眼无神地看着早已失去光泽的溯回阵,一头墨色的青丝不过转瞬便一寸一寸白尽。
 
眉间的桃花印记不停闪烁,三千世界三千繁花,尽皆枯萎凋零……
 
他尤不自知,只哑着嗓音低低地喃喃自语:“……师尊,你不是说此生不会弃了阿九吗……不是说愿意画地为牢守阿九一生长安,追命三千也要护阿九一世周全吗?”我都记起来了,你为何又要食言……
 
他心心念念了他十来万年,求得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吗?……灰飞烟灭?生生死死……永不能相见?
 
一命换一命……他早该料到了啊,被他看到自己满身是血的模样,即便不说他也会……
 
桃九蓦然间觉得自己喘不过气,全身冰凉,眼眶亦是无比干涩,胸腔犹如被一把钝器一下一下用力地敲击着,一股股甜腻腻的腥气直冲进嘴里,咽不完,咳不出,心底空荡麻木,脑中浑浑噩噩。
 
他在菩提树下一动不动的跪坐了十来天,等着盼着,终成了空。
 
回不来了……他的师尊,真的回不来了……
 
而等到十来天后他忽然将溯回收进袖间,踉跄地起身,看着眼前一片掩映在淡粉色花瓣下的废墟哑声道:“没有释迦的婆娑……毁了也罢……”
 
说完转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颇为费力的眨眨眼,歪着脑袋道:“怎么都来了?”
 
此时婆娑之人,凤炎,长亭五人,以及三千世界三千尊者,能来的几乎都已来了,却无人敢上前。
 
凤炎一脸惊骇地看着桃九铺散在身后,不过眨眼便白尽的青丝,心底泛起的荒谬感令他瞬间有些天旋地转,桃九跪坐了多久,他便想了多久,事到如今哪还能看不明白!可是他不甘心!不过是去历了九世凡尘,后又下界一个月罢了,到底发生了何事?凤炎通红着双眼,负在身后的手霎时青筋暴起。
 
而混沌背着湖离立在苍穹之上,不敢下来。
 
桃九定定地看着他们,道:“对了,既然都到齐了,本尊便告知你们一声吧,婆娑尊者释迦,肉身俱毁,神魂俱灭了。”
 
一干人等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仙帝最是沉不住气,喝道:“桃九!你毁本仙帝的仙界倒也算了,如今竟还将婆娑毁得一干二净!到底是哪儿来的胆子?”
 
长亭与蝶染木溪他们看着他的双眼,惊得瞬间失了声,心内只余惶恐不断蔓延,而婆娑之人一听得桃九所言,皆双手合十不再作声,他们习得是佛法,生死早已看淡,命数劫数早已注定。
 
一位尊者性子倒没仙帝这般急躁,温声道:“仙帝莫急,先将事情问清楚再说。”
 
仙帝一愣,语气仍旧不善道:“桃九,本仙帝姑且问你,三千世界的三千繁花为何会瞬间凋零?”
 
桃九睁着无神的双眼悠悠道:“你们还不明白吗?”
 
一干人等惨白着面皮,皆不置一言。
 
桃九也不甚在意,他倏然凌空往前踏了几步,缓缓道:“本尊便是掌管花草枯荣的神峄世界尊者,桃九。仙帝,你说本尊哪来的胆子?”
 
他话音刚落,下方所有人瞬间哗然!神峄尊者不是已经在十几万年前就肉身与神魂一道消散了吗?怎么会……一干人等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长亭五人最先反应过来,压下心内惶恐单膝跪地抖着嗓音道:“主上!”不管桃九是何身份,也依旧是他们的主上,永生永世不会变。
 
其余人看到桃九踏在虚空中,已是不信也得信了,纷纷压下心头万千思绪恭恭敬敬道:“神峄尊者。”
 
只留仙帝与凤炎突兀地站着。
 
凤炎紧紧抿唇抬头看他,额头青筋若隐若现。
 
仙帝是整个人都呆滞了……
 
桃九则垂下眼帘,淡淡的一字一句道:“既然知晓了,十息之内,给本尊,滚。”说罢便落了地,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到那棵菩提树下,再不作声。
 
不远处的人绝不敢再触桃九霉头,纷纷作鸟兽散。
 
长亭与蝶染木溪,以及灵烟灵云却仍旧跪着不动,凤炎立在原地亦是不甘心就此离去,混沌背着湖离在长亭身边落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桃九兀自背着他们站在树下,一身大红色的袍服染尽尘埃,白色青丝被风轻轻撩起,他心内早已一片荒芜,这三千世界又如何开得出花来……
 
一方满目疮痍的废墟,徒剩寂寥。
 
凤炎沉默半响,终是哑着嗓音轻唤道:“阿九?”
 
桃九置若罔闻,忽然慢慢俯下身,不停地在树下的土中摸索着,不出片刻手下一顿,竟是轻轻笑出了声。
 
几人悚然间抬头看去,只见他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酒坛子,无神的眼中溢满盈盈笑意!
 
桃九缓缓盘膝坐在落满了菩提叶的地上,揭开封口,一口一口喝了起来,边喝边对着身边的虚空笑道:“师尊,这酒滋味不错,就是苦了些……”
 
蝶染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哽咽道:“木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木溪红着眼眶,低头抬袖掩盖住双眼,衣袖霎时便濡湿了一大块,他犹记得当初桃九自凤炎那处受了情伤回来后,在竹屋中抱着释迦尊者哭着求他允他下界历凡尘,可是现在呢……他们三人不过是思过了一个月罢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灵烟灵云往日里板着的面皮跨了下来,哭嚎的最是凶,却跪在原地不敢上前。
 
而桃九似乎对周遭的声音无半点反应,仍旧自顾自地边喝边低声呢喃着。
 
混沌将背上的湖离放到长亭身边,长亭一双眼早已红肿不堪,这才发现湖离的存在,一瞬间便明了了事情始末,心头顿时怒气翻滚,起身便抽出袖中的八弦琴狠狠一拨五指,无形的音浪卷着尘埃呼啸地朝着凤炎席卷而去!
 
凤炎一惊,堪堪躲闪而过:“太华真君!你做什么?”
 
不止凤炎大惊,其余几人包括正打算负荆请罪的混沌皆有些怔愣。
 
长亭面庞上阴沉如水,咬牙切齿道:“凤炎,若不是你当初非要助小九成仙,小离就不会死!释迦尊者也不会为了救小离而灰飞烟灭!今日我便要用你的命来偿还小九!”
 
说罢快速拨动五指,道道音浪夹着狂风刹那间拔地而起,招招狠厉不留余地!
 
蝶染木溪怔愣过后,皆起身相助长亭,连灵烟与灵云也咬着牙,下手无一人留情!
 
一时间整个婆娑又是阵阵接连不断的地动山摇!
 
混沌急急忙忙护着湖离跑向桃九,心内苦不堪言。
 
它看着对周遭完全无知无觉的人,悔得肠子都青了!若是早知道主上神君这般在意释迦尊者,它打死都不敢擅自做主,不是说小离要重要吗?
 
“主上神君!”混沌实在没了法子,将湖离轻轻放在桃九怀中,低声道:“主上神君,小馄饨错了,您怎么罚我都行,您别这样好不好?”
 
桃九忽然发觉怀中多了一道体温与万分熟悉的气息,终是有了些许反应,他沙哑着嗓音问道:“这是……谁?”说着竟伸手慢慢摸索起来……
 
混沌一愣,睁大眼失声道:“主上神君,你!”
 
它伸出爪子在桃九眼前来回晃了几遍,见他无一点反应,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颤着嗓门吼道:“你们别打了!主上神君他他他他……”
 
正斗法的几人听得混沌提到桃九,纷纷住了手。
 
凤炎一人应付五人颇为吃力,喘了口气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阿九怎么了?!”
 
混沌匍匐在桃九脚边,耷拉着眼道:“主上神君……眼睛看不见了……”说完竟呜呜地抽泣起来。
 
第116章
 
刹那白发,双眼失明?!凤炎看着稳不住身子瞬间跪倒在地的几人,又看看桃九慢慢摩挲湖离眉眼的模样,心痛到无以复加,满嘴苦涩。阿九对他师尊就真的这般……这般在意吗?
 
他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桃九身后,哪知还未靠近便被一层无形结界弹了回来!凤炎脚下趔趄,脸白得吓人:“阿九!”
 
他见人不答又不允自己靠近,红着眼低吼道:“阿九!你作何要这般折腾自己?我上天入地的寻了你几百年,如今你回来了,往日里的一干恩恩怨怨我们可否就此放下?释迦……释迦已经灰飞烟灭了,已经死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结仙契的吗?穆垗的事只不过是……”
 
桃九听得凤炎说到释迦与仙契,霎时面沉如水,亦是低吼着打断他:“师尊没死!他没死!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本尊对你不客气!”他说完后忽然缓下了语气,悠悠道:“凤炎,几百年前的往事我已明白的一清二楚,你走吧,我不会和你结仙契……如今小离也回来了,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凤炎面如死灰,低头道:“没有任何瓜葛……你休想!阿九,你随我回仙界如何?我们回去结仙契好不好?”
 
桃九垂下眼帘,喃喃道:“结仙契……阿九此生只愿和师尊一人……结仙契……”
 
凤炎心内预感成真,失声:“你……你是什么时候……”
 
桃九眉眼忽然变得柔和潋滟:“我早已心悦了师尊十几万年了……”
 
在场几人听得他如是说,抽泣地几乎软了身子。
 
长亭见得凤炎还欲纠缠不休,喝道:“凤炎神君,我奉劝你一句,你还是赶紧回你的仙界找你的穆垗元君去吧,小九对你早已在三百年前便绝了情意,你若再不走,也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了!”
 
凤炎忽然不再反驳,沉默许久后虚浮着步履踉跄地往外走去。
 
阿九,我给你时间放下,给你时间慢慢看明白,释迦已是灰飞烟灭的事实!但是要我放手,断不可能!
 
蝶染见得人走了,上前想走到桃九身侧,结果不出所料,依然被一层结界挡住,除了挡不住与他结了生死魔契的混沌,当真是不愿任何人近身……
 
“桃九……”木溪跪在那方无形的壁障前,哽咽道:“桃九……你别这样,让我们进去好不好?”
 
桃九依旧抚摸着湖离的眉眼,不作声。
 
“我们也别废力气了。”长亭嗓子沙哑,轻声道:“小九他……除了对释迦与小离能起些反应,别的怕是……”
 
灵烟灵云哭得小脸上满是泪痕,抽抽噎噎道:“那该怎么办……”
 
“等吧,我们就在外面等着吧。”长亭说完在结界外盘膝而坐,“小九什么时候愿意想开了或许就出来了……”
 
几人别无他法,跟着长亭一道在壁障外候着。
 
混沌蜷缩起身子,看着桃九无神的双眼与白尽的青丝,小心肝一抽一抽的疼,它宁愿主上神君能像当初历完神君雷劫后一样,板着脸狠狠扇它几巴掌,也不想见到他如今这番模样……
 
“主上神君……小馄饨真的错了,您打我几下,骂我几句蠢货吧……”
 
混沌守在桃九身侧,长亭与蝶染木溪,以及灵烟灵云守在结界外,这么一守,便生生守了整整三百年。
 
湖离亦是三百年未清醒神智。
 
婆娑早已恢复昔日的模样,佛殿林立,金光耀耀,唯独须弥殿那一处还是一片废墟,净缘几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始终近不得桃九身侧,除了喟叹唏嘘,只余摇头无奈。
 
凤炎回了仙界后,每隔一年便会来一趟婆娑,一年又一年,从未间断。
 
而桃九只觉脑中浑噩不堪,难得清明一瞬,也堪堪不过一息罢了,眼前暗无天日,怀中熟悉万分的气息却一直萦绕在鼻尖,聊以慰藉。
 
他一直在等,等着那人能回来……
 
三千世界的繁花凋零了三百年,殊不知凡界的花草树木一直生机勃勃。
 
第117章
 
“轰隆隆~~~”
 
惊天响雷某日在仙界南天门陡然落下!
 
一众仙家好奇间纷纷出了自家仙殿仰头望去,一看之下皆有些怔愣。
 
“这飞升元君的九九雷劫怎么瞧着与往日里的不大一样?”
 
此话一出,众人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后背齐齐发凉,脸泛青白。
 
“……”
 
“咳咳,休得瞎说,看仔细了!”
 
“……看这雷云高低错落,紫色的雷电中层次分明,还远远不止八十一道,莫不是……”
 
“是两个人一起飞升!”
 
此言再一出,众人皆抬袖抹抹额头冷汗,大松一口气,再抬头望去时,九九雷劫已接近尾声。
 
着了一袭青衣的俊朗男子与一位穿了粉衣的女子渐渐在南天门前现出身形,随之而来的是仙帝拟下的封元君仙旨。
 
两人一起历劫并成功飞升的事儿古来便少有,众仙家刚欲开口道几声恭喜恭喜,不料那青衣男子倒先开了腔:“诸位仙僚,不知婆娑世界如何走?”
 
“……”
 
闲来无事便爱嘴碎的众人脸又青白了,紧抿着唇不说话。
 
粉衣女子杏眼一瞪:“问你们话呢,作甚不答?”
 
青衣男子好脾气道:“玉棠莫气,你还怀着孩子呢……”
 
“……”
 
众仙家懵了,有了身孕也敢渡雷劫?!末了竟还能安然无恙,这凡间可真是卧虎藏龙的灵秀宝地啊……
 
而此二人,正是君竹和玉棠。
 
玉棠近来性子确确是急躁了些,见一群人依旧沉默更加来气:“婆娑世界怎么走?!”
 
几位仙君被一个刚飞升的小元君这般无礼对待,心头气恼,偏生又不好跟一女子计较,干巴巴道:“往南方腾云五六日便能到。”
 
“多谢告知。”君竹朝着那人作揖后拉住玉棠,小声道:“走吧,还是早些去寻到桃九要紧。”
 
“等等!”刚才说话的仙君诧异道:“你们要去找桃……神峄尊者?”
 
玉棠一愣:“什么?桃九不是释迦尊者的座下弟子吗?何时也成了尊者?”
 
“唉,两位有所不知,原先的桃九神君便是神峄世界的尊者。”说着还面朝南方恭敬的行了礼,复又道:“而释迦尊者,早在三百年前就……灰飞烟灭了……”
 
君竹蓦的揽住玉棠腰身,快速道:“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说罢招来一朵云头,往婆娑世界快速行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刚打算八卦一番,心思一转,抹汗纷纷散了,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而待君竹玉棠赶到婆娑之时,已是六日后。
 
桃九依旧盘膝坐在枯黄的菩提叶上,怀中抱着湖离,身边散落了不少空酒坛。一头白色的青丝不复柔顺,杂乱的铺散在地上,红色的衣袍凌乱不堪。
 
他双眼空洞无神,眉眼呆滞。
 
“……师尊,你真的不要阿九了吗……”
 
混沌与长亭几人守了桃九三百年,日日都能听得他如此呢喃,听一遍脸色便难看一分,一颗心渐渐沉到谷底,也终于是明了了,桃九对释迦的执念,原来早已深得入了骨……
 
君竹玉棠寻到桃九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他们一路行来,入眼皆是凄凉萧条,枯死的枝桠,凋零的花,不见丝毫生气,如今再看到桃九的模样,玉棠骇得几乎站不住身形,亏得君竹扶着才不至于当场跌下云头。
 
“桃九!”玉棠落地后甩开君竹,跌跌撞撞地冲到桃九跟前,谁知根本无法近他身,一眼扫到他怀中的湖离,大悲大喜令她捂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泣不成声道:“桃九……你的头发……你、你怎么会变成……”
 
君竹亦无法平静,心头翻滚着惊涛骇浪。
 
长亭睁开眼,无力道:“释迦尊者为救小离,灰飞烟灭了,小九他伤心过度,不仅仅白了发,连双眼也失明了,如今更是封闭了自身世界,三百年来谁也不理会……”
 
君竹双眼泛红,失声道:“他……”
 
“师尊没死!”一直无知无觉的桃九倏然嘶哑着嗓子低吼道:“师尊他没死……他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玉棠双眼一亮,抹了一把眼泪道:“桃九,释迦尊者没死,他就在凡界等着你!”
 
在场几人一惊,睁着的眸中皆是不可置信。
 
桃九蓦然抬起头,抖着嗓音道:“当真?不可能!你别骗我!师尊若是没死,怎么会不来找我!”
 
君竹扶着玉棠,温和道:“桃九,你先别激动听我说,释迦尊者的确没死,不过……他一直处于昏迷。你也晓得天上一天凡界一年,三百年足够我们飞升几十次了,之所以耽搁到现在,一是因为不放心释迦尊者,二是因为我们想等你来,结果却一直等不到你,暗道估摸着你也因为救小离出了事,便打算等修为够了飞升来找你,你也知道妖成仙有多难,不攒够修为我们也轻易飞升不得,你想想,若是我们半道出了事,就功亏一篑了,所以才耽搁到了如今。”
 
玉棠点点头,急道:“桃九,你相信我们!我们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桃九空洞无神的双眼忽然迸出道道光亮,他跌跌撞撞的起身,终是对着身侧唤了一声:“小馄饨,快带我去!”
 
混沌摇摇脑袋将自己变大,心内高兴不已。
 
长亭几人震惊过后,跪地道:“主上!我们随您一道!”
 
桃九点点头,抱着湖离快步走到混沌身边,谁知脚下不慎踢到一个酒坛子,当即便稳不住身子踉跄了几步,君竹眼疾手快飞身将人扶住,苦涩道:“桃九,你当心些,来,把小离给我吧。”
 
桃九抿着泛白的唇松了手,道:“……君竹,师尊在何处?”
 
“就在姑苏桃林。”玉棠道:“桃九,你别难过了。”
 
“走吧。”桃九盘膝坐在混沌脊背上:“小馄饨,给你三天时间!”
 
混沌不敢耽搁,四蹄凌空一踏,倏然化作一道火红色的流光朝着凡界疾驰而去!
 
长亭几人走到君竹身边,严肃道:“你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若是最后不过空欢喜一场,小九怕是真的要疯魔了……”
 
君竹抱着湖离,垂下眼帘不作声,倒是玉棠小声道:“千真万确,但是释迦尊者……不太好……”
 
“算了,长亭,先别问这么多,我们赶紧追上桃九,先去看看情况到底如何再说。”蝶染眼眶红得犹如兔子眼,可见三百年来时常落泪。
 
木溪定下心神:“好了,都别哭丧着脸了,尤其是灵烟和灵云,如今好歹是有了盼头。”
 
几人点点头,追着桃九一道下了凡界。
 
第118章
 
混沌卯足了力气,累的气喘吁吁才终于赶在三天之内到了凡界,一头冲进竖立着一道结实壁障的桃林。
 
此时凡界正值盛夏子夜,天幕之上挂满星子,熠熠生辉。
 
桃九一感知到它落地,便迫不及待地从它脊背上下来,一时难以适应眼前漆黑,直接滚落在地。
 
“主上神君!”混沌吓了一跳:“您慢点!”
 
桃九顾不上满身狼狈,起身惊慌地问道:“师尊呢?小馄饨,我为何感知不到师尊的气息?”
 
混沌看着不远处被包裹在一层泛着淡淡金光的结界内,正斜靠在桃树上的人时,一颗心瞬间凉透了。
 
那人的的确确是释迦。
 
他仍然着了一袭纯白的袈裟,脖间的菩提子与颈后的红色流苏依旧,腕间缠着一串佛珠,黯淡无光,双眼却紧紧闭着,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映出一片阴影,面色白得几乎透明,无力垂在一侧的手边,还静静放着一把油纸伞。林中的青翠桃叶随风簌簌轻响,映衬着树下淡然出尘之人的眉眼,恍若一幅安静美好的画卷。
 
而桃九找不到释迦,急得满头大汗。
 
混沌轻轻勾着他的衣角,道:“主上神君,您跟我来。”
 
桃九亦步亦趋地随着它走到释迦身边:“就在这里……”
 
他停下步子,心跳得几乎要飞出胸腔:“师尊……”桃九轻唤的嗓音无比沙哑,他缓缓俯下身子,伸出不停颤栗的双手慢慢摸索上释迦的眉眼,淡金色的结界随之散去。
 
“师尊……”那人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印在桃九心底深处,令他一瞬间便确认了,这就是他的师尊,他的念尘……
 
桃九干涩了三百年的眸子霎时泪光盈盈,他摩挲地极轻、极轻,生怕一个用力,那人就会再次消逝。
 
“师尊……”桃九脸上滚满颗颗泪珠,咬着唇将释迦轻轻拢在怀里:“师尊,我就晓得你不会至此抛下阿九的……太好了,师尊,师尊,阿九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而释迦靠在他怀中,始终无一点反应。
 
桃九也不在意,紧紧搂着他,将脸埋在释迦脖颈间低声抽泣。他盼了三百年,念了三百年,心灰意冷了三百年,现如今失而复得,芸芸众生终归待他不薄,将他的师尊带了回来,真好……
 
混沌蜷缩在湖边耷拉着脑袋不敢上前打扰,却蓦然间睁大了眼!
 
只见须臾之间,整片桃林霎时开出朵朵淡粉色的桃花,一阵微风吹过,花瓣伴着沁人心扉的桃花香在空中飘散飞扬。
 
桃九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竟比天幕上的星子更加耀耀明亮,他弯弯唇角,笑得眉眼间满满潋滟柔光:“师尊……阿九的三千繁花,从此只为你一人留恋……”
 
“师尊你看,这片桃林多美,所以你睁开眼看看好不好?别睡了……”
 
桃九全身不自知地战栗,勉力扯着嘴角低声唤道:“师尊,阿九来找你了……别睡了,要是你嫌桃花不好看,那就看看阿九可好?”
 
释迦依旧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都不存在。
 
混沌看着桃九心内酸涩不已,抽抽噎噎道:“主上神君……”
 
此时君竹等人几乎耗尽了法力,才堪堪慢了混沌一步赶到了桃林,入眼便是漫天纷飞的桃花瓣,待几人在湖边落地,见着桃九此番模样,灵烟灵云当即哭出了声。
 
长亭一语成谶,这不过一场彻头彻尾的空欢喜罢了。
 
被桃九紧紧抱在怀中的释迦只余下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魂魄早已散的一干二净……要救回来,只怕是回天乏力……
 
第119章
 
蝶染红着眼嚅嗫着唇喃喃道:“木溪,到底该怎么办……”
 
无人能回应。
 
玉棠双手掩面不停抽泣,她与君竹也是没了办法,当初释迦尊者带着那柄油纸伞落在桃林时便是这个模样,他们用尽了法子也不见效。
 
正当时,被君竹抱在怀中的湖离眼皮颤了颤,悠悠地睁开眼,茫然地低声道:“……君竹哥哥……”
 
君竹一惊,垂首看他:“小离!你醒了!”
 
湖离环顾四周:“……我不是死了吗?”他皱起小眉毛颇为不解,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灰飞烟灭了。
 
玉棠哽咽道:“是……是念尘方丈救了你……”
 
“那桃九哥哥呢?”
 
此话一出,几人的低泣生生卡在喉间瞬间消了声,不知该如何作答。
 
湖离一眼撇到桃九的模样,迟疑道:“那是桃九哥哥吗?”
 
君竹红着眼眶点点头。
 
“桃九哥哥!”湖离双眼一亮,从君竹怀中跳下来,哪知被长亭一把拉住,他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好几眼,忽然惊呼道:“你们看小离的右眼!”
 
几人依言看去,这才发现他右眼瞳孔中印着一个小小的‘卍’字!
 
玉棠震惊道:“这是……”
 
“是释迦尊者的神魂!”木溪简直高兴疯了,未料到事情到头来竟能峰回路转,一把抱起迷糊的奶娃娃就冲到桃九身前:“桃九!释迦尊者有救了!”
 
桃九仰起头,不可置信:“当真?”
 
蝶染走过来推搡道:“木溪,你忘记了桃九的眼睛……”
 
“桃九哥哥的眼睛怎么了?”湖离挣扎着落地,迈着小短腿扑到桃九身边担忧不已:“还有你的头发……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哭呢……”奶娃娃伸出小手帮他拭去眼泪,圆眼红红的,他抽抽搭搭道:“桃九哥哥你别哭别哭,小离会心疼的……”
 
桃九嘴里发苦,低声道:“小离乖,你桃九哥哥没事。”
 
“你骗人!你都这个样子了怎么会没事?小离明白了,念尘方丈是不是为了救小离……”湖离扁着小嘴道:“……桃九哥哥对不起,都是小离不好……”说着大滴大滴泪珠忽然从眼中夺眶而出。
 
几人从湖边走了过来,长亭沙哑道:“好了,先想办法将释迦尊者的神魂从小离身上抽出再说。”
 
桃九心底一颤:“师尊的神魂在小离身上?”
 
“对。”木溪道:“合我们七人之力,抽出神魂应当不难。”
 
君竹点头:“事不宜迟,小离?”
 
湖离有些吃力的帮桃九将发丝抚顺,坚定道:“桃九哥哥,你放心,念尘方丈一定会跟小离一样活过来的。”
 
“抽离神魂会很疼……”桃九摩挲着他的眉眼,不舍道:“小离……”
 
湖离拍着小胸口:“为了桃九哥哥,我不怕疼!”说罢迈着小短腿走到君竹身边:“开始吧。”他眼睛不瞎,这点疼与桃九哥哥心底的痛比起来,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吧……
 
君竹带着他走到湖边,忽听一边的混沌道:“摆阵吧。既然是七个人,摆一道七方离魂阵至少会快些。”
 
长亭颔首:“的确如此,小九,借你七枚七彩神石一用,可否?”
 
桃九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七枚圆石。
 
七方离魂阵摆起来不难,找准方位后,湖离规规矩矩的盘腿坐在中央,七人各自站好后,朝着神石内一齐打入仙力。
 
剥离体内的神魂之痛非常人能忍受,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湖离一张肉嘟嘟的圆脸上已是惨白一片,浑身都是冷汗,却咬牙一声不吭。
 
不能让桃九哥哥听见,不能再叫他为自己担心!奶娃娃狠狠咬破唇角,竭力使自己不陷入昏迷。
 
君竹道:“快了!仙力不能断!”
 
几人颔首,面色不比湖离好多少。
 
桃九睁着无神的双眼,紧紧盯着他们,虽看不见,心却生生提到了嗓子眼,他将释迦又往自己怀中揽了揽:“师尊……你要快点醒过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抹虚弱的神魂泛着淡色金光缓缓从湖离体内飘出!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桃九似有所感知,伸出仍有些发颤的手轻轻接过飘来的神魂,原本已舒展的眉眼霎时一愣,面色顿时白如金纸!
 
怎么会这样……师尊的三魂七魄,仅仅、仅仅只剩下了一魄!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一魄融入释迦的眉心,搂着仍旧无知无觉的人无力地瘫坐在桃树下,神色间满是绝望。
 
只剩下一魄,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桃九心如死灰,嘴里泛起无尽的苦涩与悲凉,他只不过是想要师尊回来,为何会这么难?这万万年来的苦苦难难,当真就没了尽头吗……
 
君竹抱起疼得晕过去的湖离,看着桃九的脸色便知事情没想象中的顺利,长亭收了七彩神石,面皮亦绷得相当难看。
 
谁知桃九蓦然抱着释迦起了身:“小馄饨。”
 
混沌走到他身侧,趴下身子往桃林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蔫蔫道:“主上神君,您小心点。”
 
桃九怀中抱着人,费力地侧坐在它脊背上,眉宇神色万分坚定肃穆:“去鬼界。”
 
余下几人登时心下一惊,蝶染急得语无伦次:“桃九!你要、你要……不行!绝对不行!”她说完竟单膝跪地求道:“请主上三思!”
 
长亭木溪,以及灵烟灵云瞬间明了,额头冷汗涔涔,四人与蝶染一道跪地:“请主上三思!鬼界去不得!”
 
桃九语气不容置喙:“哼,有何去不得?若幽冥之主不答应相借轮回道,本尊便让整个鬼界彻底沦为无间地狱!”
 
君竹玉棠站在一边,听得轮回道三个字时满脸震惊呆滞。
 
轮回道与六道不同,专门用以生魂养魄,但是谁也不敢用。原因很简单,原本早该魂飞魄散,不该存在于世间之人,生生逆了天道法则,启用轮回道那人必受天道责罚,直至进入轮回道的人魂魄温养如初,责罚才会结束。
 
那责罚便是被打入六道之中的畜牲道。
 
此时玉棠捂着嘴呜咽道:“桃九……你这样真的值得吗?”
 
桃九垂下眼帘,斩钉截铁道:“自是值得的,只要师尊能回来,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人,道:“今日谁劝也没用!小馄饨,走!”
 
混沌不敢违抗桃九的命令,身上红光一闪,瞬间便没了踪影。
 
几人刚欲追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动不了,满目惊骇间明白桃九这是铁了心不愿他人插手此事!
 
第120章
 
桃九匆匆赶到鬼界,一踏进鬼门关,阴嗖嗖的鬼气霎时铺面而来,他立马筑起结界将释迦护住:“小馄饨,直接去幽冥殿。”
 
混沌行了一盏茶便停下了步子,看着站在前方桥头的人,迟疑道:“主上神君,不用了,幽冥之主来了。”
 
桃九不疑有他,点点头道:“本尊来借轮回道,幽冥可否行个方便?”
 
此时站在桥头的人裹着一身黑色的斗篷,眉眼阴柔,肤色苍白。桥下忘川河水不停翻滚奔腾,河中的孤魂野鬼时不时发出阵阵惨叫,偶有叮铃当啷的铁链拖地声作响在耳畔,桥尽头依稀有些熙攘。
 
桃九被耳边声响吵得心烦意乱,等待良久不见人作答,沉下脸道:“幽冥,如今轮回道你不借也得借!”
 
“借。”幽冥终于开了口,嗓音嘶哑暗沉。
 
桃九落下一颗心:“既然如此,烦请带路。”
 
幽冥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桥尽头走去,混沌亦步亦趋的跟着。
 
望乡台,是惦念凡尘之人的魂魄低低哭泣声,考罪石、孽镜台,是声声懊悔痛哭,十八层地狱,是厉鬼尖锐凄厉的嚎叫……
 
一路行来,桃九只紧紧搂着释迦,对周遭一切再也充耳不闻。
 
待到了轮回道处,沉默了一路的幽冥忽的开口道:“本君对九重天上的事也有所耳闻,神峄尊者,就算被打入畜牲道,你也不悔吗?”
 
桃九笃定:“不悔。”
 
轮回道四周被一层壁障包裹,幽冥就站定在壁障前,手持一方金印,敛着眉眼不再作声。
 
桃九下了混沌脊背,被它用爪子轻轻勾住衣角领到结界前,幽冥就站在他斜后方一步之遥处。
 
“主上神君,小馄饨等您和释迦尊者回来。”
 
桃九点头,刚欲开口,未料后颈倏然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混沌及时稳住了他软绵无力的身子,心内苦不堪言,它又一次违背了主上神君之意……
 
而幽冥却将桃九仍旧抱在怀中的释迦接住,以金印撤去结界,紧紧抿着唇毫不犹豫地将人投进了轮回道中!
 
须臾间,那裹着一身黑色斗篷的人身形虚晃几下,便被迫化作一道流光,往六道处而去!他手中的金印漂浮在半空,被远处缓缓走来的一人收进袖中。
 
那人,竟与被打入畜牲道的幽冥长得一般无二!
 
他垂眸看着重新笼罩起结界的轮回道,悠悠叹了一口气:“凤炎他……又是何必呢……若真这般痛苦,桥尽头一碗汤,前尘尽忘,又有何不好……”
 
混沌吞吞吐吐道:“幽冥之主……”
 
那人复又叹了一口气,道:“凤炎火急火燎地来找本君借轮回道,讨可瞒天过海的幻化丹药,你又是怎么看穿的?”
 
“……他的眼神。”混沌实话实说:“主上神君看不见……而且凤炎神君一直就隐了身形藏在桃林中……”
 
幽冥道:“是啊,再如何幻化,眼神也藏不住……”
 
“罢了罢了,千年之后,神峄尊者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凤炎既愿替他受千年之苦,旁人也只能作壁上观。”
 
混沌看着幽冥走远,只得背着昏迷不醒的桃九回了姑苏桃林。
 
君竹与长亭几人看着去而复返的桃九,既惊又喜。
 
清醒过来的湖离原本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人后迈着小短腿飞奔到混沌身侧,破涕为笑:“太好了,桃九哥哥回来了!”
 
蝶染一脸复杂:“怎么回事?”
 
混沌没什么精神,有气无力道:“是偷偷跟着我们下界的凤炎神君,替主上神君开启了轮回道……”
 
“什么?”木溪有些不可置信:“那、那桃九知道吗?”
 
混沌摇头:“千年后释迦尊者才能将魂魄温养如初,我就怕主上神君清醒过来后……”
 
桃林边顿时陷入了寂静,几人面面相觑,颇为束手无策。
 
“桃九哥哥醒了!”湖离眼睛一如既往的尖利,一眼就扫到桃九轻颤的长睫。
 
君竹扶额,被他的小嗓门震得心都漏跳了一拍。
 
桃九悠悠地睁开眼,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他白着脸感知到混沌的气息,沙哑道:“是谁?”
 
混沌不敢撒谎,乖巧道:“凤炎神君……”
 
“原来如此。”桃九平静的从它脊背之上飞身而下,如今他也习惯了这片黑暗,慢慢也能靠耳力与人身上的气息辨别事物与方位,但是却感知不到死物,磕磕绊绊在所难免。
 
他赤足走往释迦斜靠过的那棵桃树下,甩开欲引路的混沌,一步一步走得极慢,那把油纸伞正静静躺在花瓣中。
 
湖离扁着小嘴唤道:“桃九哥哥……”
 
桃九不作声,摸索着收起了伞,背对着几人苦笑道:“我们三人间的这笔账,到底是再也理算不清了……”
 
但是情意没了便是没了,他终究要对不住凤炎,当时他的一念之差,导致如今这般结果,究竟孰对孰错,谁又能说的明明白白呢?
 
他现在一颗心皆系在释迦身上,执念早已在万万年前便深入骨髓,心悦他,惦念他,想与他相守永世永世,沧海桑田也好,斗转星移也罢,永不离弃。
 
桃九慢慢斜靠在树下,从袖中摸出仙灵葫轻轻摩挲着。
 
湖离跑到他身侧钻进了他怀中,哽咽道:“桃九哥哥,你别难过了,这一千年小离寸步不离的陪着你,好不好?”
 
桃九抬手摸摸他的小脑袋,颔首。
 
“长亭,蝶染,木溪,灵烟,灵云,听令。”
 
五人听得他言语肃穆,往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掌心覆在心口,恭敬道:“主上有何吩咐?”
 
桃九沉默许久才道:“凡界一千年,三千世界不过几个月罢了,你们速回婆娑,将一干事宜备好。”
 
事宜?什么事宜?
 
蝶染心细,最先明白过来,开口道:“谨遵主上之命!”然后起身拉着木溪与两个小娃娃往桃林外走去,长亭紧跟其后,仍旧不解:“什么事宜?”
 
蝶染掩嘴作口型。
 
四人恍然大悟,木溪忽然皱眉道:“这回不会再出意外了吧?”
 
“你个乌鸦嘴!闭上闭上!”蝶染一巴掌扇到他肩膀上:“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木溪连连点头:“那我们走吧,须弥殿还需重建,玲珑仙岛就当……咳咳……”
 
长亭难得笑了笑:“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还有仙界,仙帝这回若不下血本怕也要良心不安了。”
 
灵烟灵云小脸也不板了,点头如捣蒜。
 
至此五人暗暗商量一番,便腾云往婆娑而去。
 
第121章
 
混沌歪着大脑袋看着蝶染他们走了,化作巴掌大小跳到桃九膝上,垂下头蔫蔫道:“主上神君,对不起……”
 
“罢了……”桃九眉眼间溢满疲惫,道:“我也懒得与你计较,你不听话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混沌无法反驳,乖顺地蜷缩着身子不再说话。
 
君竹玉棠走到桃九身边,看着他白尽的青丝与空洞的双眼,心内酸涩。当初的桃花妖桃九,性子没心没肺,整日里除了睡觉便是喝酒,最厌烦的就是千隐寺内常常逼着他修功德的念尘方丈,谁知一转眼竟为了他伤情成这般模样,这其中的种种他俩虽不甚清楚,却也晓得,这般情意不是一朝一夕便会有的,只怕是……
 
桃九听得他俩的叹息,扯着嘴角苦笑,嗓音沙哑道:“君竹,玉棠,让你们看笑话了……”
 
君竹摇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还拿我们当外人了不成么?桃九,有些事情我们也没有问的必要,只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的,别再这般折腾自己了就行。”
 
玉棠亦道:“君竹说的没错,若是释迦尊者回来了,看到你这般模样,心里也定是不会好过的……”
 
“只不过是眼睛看不见罢了,无碍。”
 
湖离一惊,脱口道:“什么无碍!桃九哥哥你头发都白尽了,怎么可能无碍!”
 
桃九一愣,抖着手抓了一把青丝,嚅嗫着唇呢喃自语道:“我的头发……都白了?”
 
“你不知道?”君竹问完就有些懊恼,他眼睛看不见,之前又神智恍惚浑噩,怕是还真无心去在意。
 
桃九疲惫地靠在树上,阖上眸子不再作声。
 
玉棠瞪了湖离一眼,轻声道:“桃九……你愿不愿意给我孩子取个名字?”
 
“孩子?”
 
“嗯,快三个月了。”
 
桃九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君竹见话头被岔开,笑道:“是男孩子,若能得神峄尊者赐名,可是他莫大的福气。”
 
桃九也不理会他的打趣,思索片刻才道:“既是男孩子,那就双名无忧如何?只愿他此生无忧。”
 
玉棠拍板:“那就叫无忧,君无忧。”
 
……
 
桃九至此便日日待在姑苏桃林未踏出一步,七个月后,玉棠生下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奶娃,偏生那小奶娃与爹娘不亲,每每都缠在桃九身侧,叫君竹玉棠哭笑不得,桃九也难得没失了耐性,一千年不长亦不短,偶尔逗逗小奶娃,心绪倒也解去不少苦闷。
 
他看着小奶娃一天一天长大,直至长得与湖离差不多身形时,已是过了六百年。
 
他细细算着日子,在心中一遍一遍回想着释迦的样子。
 
闲暇时便会打理打理自己,他将一头白色的青丝拿了一截桃花枝整整齐齐得绾起,一身大红色的袍服也不再凌乱,桃九想,万一师尊能提前温养好魂魄回来,见着自己那般不修边幅的模样,终归不好。
 
余下的四百年,桃九过的度日如年,纵使身边有湖离与君无忧,也有些提不起兴致,日日睁着空洞的眼站在桃林入口,一站便是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
 
君竹玉棠劝不住,也只能由着他去,湖离向来乖巧,便陪他一起站着。君无忧与湖离一样粘桃九粘得紧,小小年纪也颇为明事理,知晓这位长得好看却双眼失明的哥哥心里不好过,几百年任他怎么逗都不会笑,便也陪着他一道在桃林边站着。
 
混沌几乎在桃九肩头安了窝,死都不肯挪一步。
 
春去冬来,冬过夏至,转眼五百年悠悠而过……释迦却仍旧未回来。
 
桃九去了鬼界无数趟,皆是无果。
 
他渐渐心冷成灰,千年早已过尽,师尊……你怎么还不舍得回来?
 
“小离,无忧,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桃九摩挲着笼罩桃林的结界,低落道。
 
两个小奶娃摇头:“桃九哥哥,我们陪你一起,好不好?”
 
桃九心内烦闷不已,不悦道:“让你们回去便回去!”
 
湖离扁着嘴,刚欲开口说话,一道温温润润,空灵清朗的嗓音蓦然在桃林边响起:
 
“阿九,何事令你发这般大的火?”
 
桃九一愣,霎时泪水潸然而下,他睁大了无神的双眼,抖着嗓音泣不成声地轻唤道:“……师尊?”
 
第122章
 
“……师尊?”
 
桃九大悲大喜间几乎辩不明方位,惊慌失措的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趔趄便稳不住身子往前倒去,恰恰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师尊!真的是你吗师尊?”他颤栗着双手迫不及待的摸索上那人的眉眼,几乎瞬间便确认了,紧紧揽住那人的脖颈后将脸埋在他胸前呜咽道:“师尊……师尊你终于回来了,阿九、阿九等得你好苦……”
 
释迦一恢复神智便寻着桃九的气息赶来了桃林,谁知初见时的欣喜刹那便被他此时的模样浇灭得一干二净,心头只余浓浓苦涩与疼惜。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他的阿九到底发生了何事?不仅仅白了满头青丝,竟连双眼都失了明?
 
然而还未待他询问,就见他差些狼狈的跌倒,再来不及细想便伸手将人扶住,未料竟听到了他哭着说在等他……
 
释迦垂下眼帘,长睫遮去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悲痛懊悔,他轻轻拍着桃九的背,尽量使得嗓音不发颤,柔声道:“阿九莫哭,师尊让你担心了。”
 
桃九哽咽道:“师尊……阿九好想你。”
 
释迦一愣,道:“师尊也想阿九。”
 
桃九晓得他误会了,忽然仰起头踮着脚尖吻上释迦的唇,被泪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跳得格外厉害,因着眼睛不甚方便,他吻得几乎毫无章法,只管含着他双唇狠狠吸允!
 
释迦震惊到无以复加,浑身僵硬无比,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毫无预兆地掉落地上。
 
桃九抱着他亲了许久也不见人回应,气恼地轻轻咬了他一口,沙哑着嗓音低声道:“榆木疙瘩……”
 
“阿九……你……”释迦喉间发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额头鼻尖渗出滴滴晶莹的汗珠。
 
桃九倏然间笑着又在他唇上轻啄了几下,语气郑重道:“师尊,念尘,阿九心悦你,特别特别心悦你,从十几万年之前便开始心悦你,阿九想与你结仙契,你愿意吗?”
 
释迦看着他空洞的眸中比星子还明亮的光辉,满脸泪痕,眉梢与唇角却溢满笑意,心神蓦然剧烈震荡,欣喜若狂,透骨酸心,五腑如焚,一股股复杂的思绪令他瞬间红了眼眶,他一把将人用力揉进自己怀中,一手固定在桃九脑后,一手紧紧搂着他清瘦了许多的腰身,低下头重新吻上他的唇。
 
咸涩的泪水伴着释迦轻颤的舌尖,试探着挑开桃九的牙关,在他口中柔肠百转的轻轻舔舐着,桃九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底心直窜到脑门,霎时满脸通红,嘤咛一声,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两人唇舌勾缠了许久才慢慢分开。
 
释迦低头附在他耳边,出口的嗓音低沉无比:“阿九……师尊也心悦于你,特别特别心悦于你,从万万年前便开始心悦于你,我们回婆娑结仙契。”
 
桃九心头喜悦万分,红着脸点点头:“ 好。”
 
“咳咳……”
 
君竹玉棠伸手捂着两个小奶娃的双眼,正站在不远处。
 
君竹假意低咳几句,打趣道:“洞房早了些,天儿还亮着呢。”
 
此时四人脸上皆是盈盈笑意。
 
桃九紧紧搂着释迦脖颈不愿松手,道:“谁说天没黑就不能洞房了?”
 
“幕天席地,倒也算乐趣。”玉棠笑着调侃。
 
湖离圆眼滴溜一转,忽然挣开君竹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桃九身边,喜笑颜开地双手作揖,有模有样道:“小离恭喜桃九哥哥与念尘方丈,苦尽甘来得偿所愿,来日喜结连理,必能永世相守,永不离弃!”
 
君无忧听得耳边动静,也急急忙忙地跑到湖离身边,学着他的模样作揖,老气横秋道:“无忧恭喜桃九哥哥与念尘方丈,苦尽甘来得偿所愿,来日喜结连理,必能永世无忧,万世情长!”
 
桃九哭笑不得,刚欲说话,君竹和玉棠却走上前来。
 
玉棠几乎喜极而泣,哽咽道:“释迦尊者,你以后要好好待桃九……他……”
 
“说这些做什么?”君竹打断她,笑道:“过去的事也莫要再提了。”
 
释迦摩挲着桃九的双眸,已是大致猜到了事情始末,他红着眼压下心底酸涩,轻声唤道:“阿九……”
 
“我没事。”桃九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道:“师尊,我没事,只要你能活着回来,我什么都不在意,只要你能回来……”
 
他说着忽然抬头,有些慌乱地摸索上释迦的眉眼,呜呜咽咽道:“我是不是在做梦,师尊,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阿九!”释迦紧紧将他勒进怀里:“我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桃九低声呢喃着阖上满是泪水的眸子,弯弯嘴角轻唤道:“师尊……”
 
释迦浑身都在不停轻颤,他的阿九到底受了多少罪……
 
君竹撇开头,咳去嗓子里的痒意,道:“好了,我们也别杵着了,回婆娑吧。”
 
桃九竭力平复下心绪,点点头:“……小馄饨呢?”
 
混沌从桃林中钻出来,扯着小嗓门喊:“主上神君,我在这里!”
 
桃九疑惑道:“你做什么去了?”
 
混沌眨眨眼,心虚地往林中看了一眼,道:“我……我避嫌!”
 
“……”
 
释迦忽然道:“那你以后得天天避嫌。”
 
桃九一愣,通红着脸干巴巴道:“不正经的和尚!”
 
释迦低头旁若无人地吻上他的唇,掷地有声道:“那也只对你一人不正经。”
 
第123章:结仙契1
 
近来九重天之上的三千世界不大平静。
 
理由倒也简单,概因婆娑世界之故。
 
往日里的婆娑万万年都是佛音靡靡,除了办法会时热闹些,平时倒也冷清素雅,谁晓得几月前,婆娑忽然大变了一番模样!偶然路过的仙家特想去探个究竟,奈何一层固若金汤的结界又重新竖了起来,叫他们心里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般,好奇心痒地紧。
 
此时婆娑的须弥殿早已重建,余下林立的佛殿皆金光耀耀,气势恢弘,因三百年前被桃九不慎毁过一次,新筑起的殿宇格外崭新,几乎纤尘不染,在日头下被结界反射出道道流光溢彩。淡金色的屋瓦,纯白的墙宇,檐沿下回廊顶,处处挂满七彩的琉璃灯,细细算来竟不下万盏!
 
灯盏精致华丽,八角垂着绯红色的细细流苏,灯面上绘着重重叠叠的摩罗花。
 
因着三千世界的繁花皆凋零,婆娑八棵重栽的万年菩提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那枝桠上却被缠满了大红色的绸缎,喜气洋溢。蝶染与木溪还偷偷下了一趟凡界,几乎走遍了整个凡间,才寻到一万八千棵桃花,以法力温养着令其不落,回来便栽满了整个婆娑世界。
 
一眼望去,淡粉色映衬着金光,极美。
 
长亭犹不满意,暗暗去找了一回玉棠,讨来了许多淡绯色的八棱海棠花,又以法力将其幻化得璀璨生辉,铺满了婆娑的青石板地面。
 
锦上添花。
 
主佛殿前的巨大放生池内水汽氤氲蒸腾,使得白练腾空,美不胜收。
 
而漂浮在半空中的仙岛上,几间木屋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玲珑小巧的临水小筑,用泛着淡淡青色流光的竹子搭建而成,素雅精致,门紧紧关着,无法窥见其内。
 
岛上的桃枝上系满大红色的轻纱幔帐,随风飘飘渺渺。银光奔泻的白云浮絮轻拢漫涌,翩翩摆舞,映照湛蓝悠远的苍穹,瑰丽无双。
 
泠泠流水,清澈见底,精致浣纱疏楼,门前软红十丈,堪称琉璃仙境。
 
长亭几人腾云站在不远处,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蝶染问道:“如何?”
 
木溪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我们都忙活了近三个月,时日也快差不多了。”
 
“还差。”长亭忽然道:“既是结仙契,各界请帖,仙桃以及琼浆玉露少不得,还有喜服……”
 
“的确如此。”蝶染思索片刻,道:“那灵烟灵云,你们去准备帖子,长亭去找仙帝讨仙酒仙酿,我与木溪去准备喜服。”
 
于是五人又风风火火的忙活开了。
 
……
 
婆娑转眼又是一个月,释迦牵着桃九的手立在混沌脊背上,从东方净琉璃世界往婆娑凌空踏去,君竹玉棠以及湖离君无忧眉开眼笑的跟在他俩身后。
 
待靠近了婆娑结界,释迦看清眼前的一切后,几乎呆滞在了原地,连同身后的四人都震惊得瞬间失了言语。
 
桃九有所感知,红着脸道:“你去生魂养魄之初,我便叫长亭他们将一干事宜先准备起来……”他说完见人不作声,惊慌道:“师尊……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哪知下一刻他便被释迦狠狠抱住,他发觉抱着自己的人浑身都在轻轻发颤,急道:“师尊,若是不合心意,我就……我就……”
 
“阿九……”释迦从来都没这般心潮起伏过,欣喜,酸涩,震惊,繁繁杂杂的思绪令他喉间发紧:“阿九……”
 
他从没想过向来清清冷冷的婆娑也可以变得这么流光四溢,繁花似锦,他亦从来都未想过,他心心念念了万万年的人,原以为再也留不住的人,愿意生生世世都陪着自己……
 
第124章:结仙契2
 
桃九被释迦紧紧抱在怀里,不过须臾便发现自己肩头濡湿了一大片,顿时手足无措:“师尊……你怎么了?”
 
“阿九……婆娑很美,我很高兴……只是苦了你了……”
 
桃九恍然大悟,急忙摇头道:“师尊开心便好,我们快走吧,耽搁了一个月,他们怕是等急了。”
 
跟在后头的几人心想,也不知是谁等急了。
 
片刻后,混沌在主殿前水汽氤氲的放生池边落地,婆娑之人,长亭、蝶染、木溪、以及灵烟灵云早已在殿前候着,见到桃九与释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几乎个个都红了眼眶……
 
长亭带着余下的四人站在前方,见释迦带着桃九从混沌脊背上飞身而下,当即单膝跪地,高声道:“ 参见主上,恭喜释迦尊者安然归来!”
 
婆娑之人只齐齐行了佛礼,再唤桃九师叔祖已不合适,尊称了一句神峄尊者后才复又道:“恭喜释迦尊者,安然归来!”
 
释迦颔首未作声,环视了一遍婆娑,入眼的七彩琉璃灯,万棵桃花,八棱海棠,美得几乎不可方物,眉眼间虽竭力保持淡然,心内却早已天翻地覆。
 
桃九眼睛不甚方便,也看不见婆娑如今的模样,开口道:“长亭,事情备的如何了?”
 
“不负主上之命,已准备妥当。”
 
桃九听得长亭对自己的称呼,晓得他们还跪着:“都起了吧。”
 
几人起了身,蝶染唇边皆是浓浓笑意:“桃九,你打算挑哪个日子?”
 
“师尊。”桃九有些犯难。
 
释迦捏捏一直牵在掌心的手转头看他,见他正睁着无神的双眼看着自己,顿时心疼的不行:“阿九,你的眼睛……”
 
桃九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不自在的撇开头:“这眼睛要治好,估计要不少时日……”
 
释迦瞬间明了,道:“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桃九耳边忽然听得不少人低低的发笑声,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羞羞臊臊地躲进了旁边之人的怀里。
 
释迦揽着他,忍不住也淡淡笑了起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灵烟肉嘟嘟的小脸也不板着了,与灵云一道捂着眼,奶声奶气道:“主上害羞了。”
 
桃九脸更红了,气恼地不作声。
 
“桃九哥哥才不是害羞,他明明是不好意思。”湖离拉着君无忧在后方反驳。
 
在场几人笑得更乐了,木溪道:“多了这四个小娃娃,婆娑以后倒也会热闹些了,对了,这位是?”他看着长得粉雕玉琢的君无忧问道。
 
玉棠笑着回道:“君无忧,是我和君竹的孩子。”
 
蝶染眼睛一转,打趣道:“桃九,你何时也生个小娃娃出来?”
 
桃九气恼地不行,将头埋在释迦怀里,闷着嗓子道:“师尊,他们欺负我!”
 
释迦无奈地看着几人,笑道:“那阿九可愿意给师尊生个小娃娃?”
 
“……”
 
桃九一愣,仰起头,沉吟片刻后又低头弱弱道:“有点难……不过要是师尊真的想要,我就拿自身桃花养一个出来吧……”
 
这回倒是释迦有些怔愣了。
 
蝶染几人捂着嘴笑得特为欢实,笑着笑着却又莫名颇为心酸,桃九为了释迦尊者,伤情至这番模样他们皆有目共睹,而今终算得偿所愿,苦尽甘来,怕是不管行不行,样样都能给想法子办到。
 
“好了。”长亭低咳一声,道:“今天结仙契怕是不行。”
 
木溪点点头:“各界收了帖子,怕也得有些时日才能赶到。”
 
“帖子?”桃九疑惑:“什么帖子?”
 
“自然是喜帖。”蝶染眨眨眼,道:“神峄尊者与释迦尊者结仙契的大好日子,必定不能马虎。”
 
“师尊,你看行吗?”
 
释迦收紧揽着他腰身的手,理所当然道:“的确,总要让整个九重天都晓得晓得,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桃九舒展了眉眼,红着脸点点头:“一切都听师尊的。”
 
蝶染回头看看婆娑的一干和尚,道:“净缘师傅,散帖子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
 
净缘无声的叹口气,当初他打眼便对桃九不甚看得顺眼,第一次将婆娑闹翻了天,第二次又为了尊者毁了婆娑,但这么些年来,他们好歹是眼明心亮,尊者为了桃九做了什么,心内是何种心思,早已看得明白,佛家虽讲求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但既已系了执念生了情意,他们也便顺了这命数,无甚好说。
 
他遂领着婆娑之人行了礼,进了主殿看到堆积如山的请帖,抽抽嘴角暗道若是三千世界的人收了帖子,谁敢不来,亏得须弥殿够大,要是换了别的地儿,指不定还塞不下那么多人。
 
净缘思虑片刻,道:“一枚菩提子加一朵桃花,与请帖一道散去各界。”
 
而殿外的蝶染几人早已将一干事宜盘算妥当,她斜睨了一眼趴在地上,看着婆娑眼珠子都转不过来的混沌,附在玉棠耳边嘀咕了几句,君竹和玉棠站得近,当即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她耳语许久才直起身子,笑道:“我们先回岛上吧。”
 
桃九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幻出四朵桃花给了君竹四人:“神峄浮岛上被我当初设了百道阵法与无形结界,若没我身上信物,来去也不太方便。”
 
四人没作多问,收了桃花便跟着他上了岛,谁知不过刚踏进岛,霎时就被惊艳住了,原以为婆娑已够美了,殊不知不见这小小的玲珑仙岛,不知何为仙界胜境。
 
第125章:结仙契3
 
仙界最近倒也平静,一众仙家也是无聊的紧,哪知忽然某一天,一张泛着金光的帖子慢慢在眼前呈现。不光如此,与帖子一道出现的还有一枚菩提子与一朵桃花。
 
仙界仙家们一看到桃花便是浑身一抖,脸青白青白的,暗道那位小祖宗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谁晓得打开一看,眼珠子差点脱眶而出!
 
结仙契三个明晃晃的金色大字率先在虚空中浮现出来,再定睛一看,上书道:神峄世界尊者桃九将与婆娑世界尊者释迦择日在婆娑结仙契,恭请各界仙僚。
 
帖子倒是简单明了,一目了然。
 
然而三千世界瞬间哗然!
 
释迦尊者不是在三百年前就肉身俱毁,神魂俱灭了吗?结果一转眼就要跟神峄尊者结仙契了?
 
好吧好吧,他们都晓得神峄尊者本事滔天,估摸着把人给救回来了!
 
但是!释迦尊者是婆娑之主,说得好听些是佛,说得难听了,那不就是一和尚吗!按着凡界的说辞,和尚能成亲?释迦尊者还俗了?这两人又是何时暗暗生了情愫?
 
那暂且也先不管这些,三千世界的人无比纠结,尤其是仙界之人,那位小祖宗结仙契,这贺礼可得送好了!于是纷纷忍着滴血的心,将自家压箱底的宝贝给掏了出来,也不敢耽搁,即日便启程赶往婆娑,偶然遇着仙僚,面上皆是精彩纷呈,煞是好看。
 
此时的婆娑早已将结界撤去。白练腾空,飘飘渺渺,气势恢弘的殿宇金光耀耀,万盏七彩琉璃灯早已点亮,红色流苏随风轻轻荡漾,一万八千棵桃花林犹如一片淡粉色的云海,伴着花香,沁人心扉,绯色海棠铺成的路面璀璨生辉。
 
陆陆续续赶到婆娑的人入目就是这般美到极致的景色,再与各界花草枯萎凋零的萧条景象一比,不可谓不震撼人心,有些仙家不慎还差些掉下了云头。
 
此时仙帝凌空站在婆娑上方,叹道:“凤炎还未回来吗?对了,北灵呢?”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华莲与青玄。
 
青玄依旧不作声,倒是华莲眉宇拧得紧紧的,回道:“两人估计都在凡界。”
 
他心内如今只余喟叹唏嘘,桃九与释迦结仙契,是整个九重天谁都料不到的事,凤炎几月前匆匆下界,做什么去了,他不知,究竟有没有放下桃九,他也不知,他晓不晓得这两人要结仙契了,他更不知了。
 
仙帝摆摆手,无奈道:“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
 
缘起缘灭总无情,俱往矣,情浓情淡终无缘,何叹兮……
 
……
 
转眼半个月不过弹指一顺,半个月后,各界之人能来的皆已赶到了婆娑,婆娑的一干和尚收贺礼收得几乎手软。
 
往日里清冷的须弥殿内今日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啧啧,这回神峄尊者可是花了大手笔吧。”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前阵子路过婆娑远远见着这番景象,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原来是要结仙契了……”
 
“唉,世事无常啊,也不知这两人怎么就走到了一起。”
 
“三百年前我就瞧出了端倪,不然释迦尊者没了,神峄尊者怎么就刹那白了头发?”
 
“是吗?被你这么一说,好像倒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
 
这厢众仙家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那厢站在殿门口的人忽然传来一声声惊叹!须臾间,漫天纷飞的桃花瓣忽然从苍穹中洋洋洒洒地飘进殿内,几乎瞬间迷了人的视线!
 
而伴着桃花瓣缓缓步入殿内的两人,直叫在场一干众仙家瞬间睁大了眼,纷纷退让至两边,个个叹为观止。
 
往日里永远都是一身纯白袈裟的释迦如今着了一身华丽的大红色袍服,袖口、衣襟与下摆处绣满了淡金色的‘卍’字,脖间依旧挂着那串菩提子,腕间缠着的佛珠熠熠生辉。朗眉星目,唇如朱砂,面如白玉,淡然出尘的眉眼映衬着一身红衣,这般俊俏的和尚,世间怕是再寻不出的第二人。
 
而释迦身侧的桃九,亦是一身红衣,衣摆在地逶迤九尺,绣满朵朵桃花,一头白色的青丝被仔细打理过,柔顺地铺散在身后,眉如墨画,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尽显妖媚,菱唇殷红,额间的桃花印记泛着淡淡的流光。
 
他此时正垂着眼帘,长睫遮住了无神的双眸。
 
释迦小小翼翼牵着桃九,踏着璀璨的海棠花走到早已备好的桌案前,两人面上虽看着平静,交握在一起的手却早已被汗濡湿。
 
长亭早已在案边等候多时,看着缓步走近的两人,拿起放置在案上的红绳,笑着道:“恭喜二位尊者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仙偶,赤绳早系,至此生世永偕!”
 
立在两边的众人顿时醒过神来,皆作揖齐声道:“恭喜二位尊者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仙偶,赤绳早系,至此生世永偕!”
 
而在殿外的拐角处,混沌将身子缩成一团,看着自己脖间、四蹄与长尾处缠着的红绸,泪流满面……
 
而君竹牵着湖离,玉棠则牵着君无忧,蝶染与木溪各自牵着灵烟灵云站在石阶下,冁然而笑,感慨万千。
 
兜兜转转千万载,离合聚散,时光荏苒,终究拼凑成了一副五彩斑斓的画卷……
 
第126章:结仙契4
 
须弥殿内,释迦轻轻接过长亭手中细细红绳,松开一直与桃九十指交缠的手,仔仔细细地把红绳一端系在他右手尾指之上,复又将另一端缠上自己的右手尾指,连在两人指间的红绳须臾间便失去踪影。
 
桃九低着头,脸色微红,一直都未作声。
 
释迦竭力平复下心跳,殊不知他背上已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长亭见着两人的模样,心下好笑,道:“交换心头血。”
 
九重天之上结仙契没有凡界成亲那般繁琐,只要交换了心头血,便已算契成。
 
桃九心跳得格外厉害,隐在袖间的双手轻绞片刻,慢慢抬手点住眉心,缓缓逼出一滴心头血。那滴心头血裹在一层淡红色的浅浅光晕中,漂浮在两人中间。
 
释迦连额头与鼻尖都渗出不少细小的汗珠,忍下心底翻腾的心绪,亦将一滴心头血从眉心逼出,抵在额头的手不自觉轻颤着。
 
两滴血在两人中间盘旋几圈后,倏然没入对方眉心!
 
长亭见桃九脸通红通红的,反观释迦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从头到尾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立马道:“至此仙契已结,嘉礼便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花好月圆。”
 
两边站着的各界众人纷纷上前作揖恭喜。
 
“咳咳,各位仙僚。”长亭从案前下来,挡在还在发愣的两人身前,笑道:“今天既是二位尊者结仙契的大好日子,婆娑自是在主殿备好了仙酒仙酿,还请移步喝杯薄酒再走也不迟。”
 
众仙家一听,喜笑颜开地寒暄了几句,便纷纷往外走去,平时被仙帝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好东西,哪是轻易能碰着的?谁知才不过走了几步,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忽然在殿中响起:
 
“爹爹!”
 
众人一愣,扭头回看。
 
只见一位穿着淡金色小衣袍的奶娃娃正迈着小短腿飞奔到桃九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头泪眼婆娑的哽咽道:“爹爹!”
 
“……”
 
一干仙家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何止他们,连释迦都白了脸,只因这小娃娃长得与桃九竟有八九分相似!
 
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只听得那小娃娃又道:“爹爹,小桃子找您找得好苦!”
 
小桃子?爹爹?神峄尊者什么时候有孩子了?那孩子的娘呢?不会是……
 
长亭简直无语凝噎,这孩子是来砸场子的吧?他看看桃九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释迦,再看看仙僚们眼中熊熊燃烧的八卦因子,勉强扯出笑脸,硬着头皮道:“尊者家的孩子性子比较皮,叫各位仙僚看笑话了……”
 
众人恍然大悟,笑着往殿外走去,暗道怪不得急着结仙契,原来是有孩子了……
 
长亭待人散尽了,扶额又让蝶染几人去了主殿,才抬眼往案前看去。
 
释迦又仔仔细细将那小娃娃打量好几眼,怎么看怎么与万年前在须弥殿内与他论佛的小桃九长得一模一样,除了眉间的桃花印记没了。
 
此时小娃娃见人不理他,抽抽搭搭道:“爹爹,您难道不记得小桃子了吗?”
 
桃九眉头一皱,忽然将小娃娃提起,塞到了释迦怀里,郑重道:“你儿子。”
 
释迦:“……”
 
长亭:“……”
 
小娃娃一愣,竟然搂着释迦的脖颈哭嚷道:“和尚爹爹,爹爹不要小桃子了,呜哇哇……”
 
释迦一眼扫到他锁骨间的一枚印记,顿时啼笑皆非,轻声哄道:“小桃子不哭了,再哭你爹爹就真的不要你了。”
 
小娃娃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来,你先跟这位大哥哥去玩,我跟你爹爹还有事要办,听话好不好?”释迦看了长亭一眼,柔声道。
 
小娃娃瞄了瞄桃九面无表情的脸,委委屈屈地下了地,乖乖走到长亭身边。
 
长亭到如今还是一头雾水,悚然间暗道,这不会真是他俩的孩子吧?
 
释迦颇为无奈地摇摇头,附到桃九耳边:“阿九,我们走吧。”说罢揽着他的腰身,直接凌空踏往神峄浮岛。
 
桃九被耳边滑过的热气弄得心慌意乱,红着脸呆呆地被他带着上了岛。
 
等甫一落地,释迦便迫不及待地吻上他的红唇,挑开他的齿关,唇舌勾缠着桃九软软的舌尖,急躁地辗转吸允!
 
桃九反应不及,来不及吞咽的银丝从嘴角缓缓滑落……
 
释迦微微松开他的唇,沿着滑落的银丝慢慢向下舔舐。
 
桃九眼睛看不见,身体的触感便愈发敏感,不过脖颈间被舔舐几下,整个人就开始发软,喉间不自知地溢出呻吟。
 
释迦身体一僵,蓦然将人打横抱起,飞身进了不远处的临水小筑。
 
……
 
待几天后,桃九才慢悠悠地醒转过来,发觉自己正不着寸缕地被人紧紧搂在怀中,而搂着自己的那人,亦是赤裸着身子,脸瞬间涨得通红。
 
释迦睁开眼,看到怀中人羞涩的模样,笑道:“阿九,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脸红了……”
 
桃九躲进云被里,不吭声。
 
释迦还欲打趣几句,忽听得屋外一阵熙攘,无奈道:“先起身吧。”
 
桃九慢吞吞地从被中钻出来,释迦看着他满身皆是暧昧的红痕,眸子一暗,喉间发紧,他勉强压下体内复又翻腾起的情欲,撇开头下地穿好衣袍,又帮桃九穿戴整齐,才哑声道:“阿九,改日我们将岛上的阵法改改。”
 
桃九一愣,羞愧欲死,连连点头后急忙从榻上下来,哪知脚甫一沾地,两条腿就抖得厉害……
 
释迦将他扶住,道:“小心些。”
 
桃九气恼:“还不都是因为你……”没日没夜的折腾……
 
释迦轻咳一声,搂着他的腰身便撤去结界出了门。
 
临水小筑外倒是热闹的很,长亭拉着不停哭嚎的小桃子,小桃子不依,不停地挣扎,蝶染几人在旁边哄得焦头烂额,湖离带着几个小娃娃拉扯着混沌脖间与长尾处还未取下的红绸玩得不亦乐乎……
 
桃九心累,道:“都做什么呢?要吵去婆娑吵!”
 
小桃子见到桃九,呜咽道:“爹爹!”
 
长亭头都大了:“小九,这孩子几天没见到你,说你不要他了,哭得厉害,谁都劝不住。”
 
桃九垂在袖间的手捏得骨骼劈啪作响,咬牙切齿道:“小桃子?”
 
小桃子挣脱长亭跑到桃九跟前仰起头,一眼瞄到他青筋暴起的手,缩缩小脑袋,讪讪道:“爹爹……我、我来给您送药!”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粒金莲子,讨好道:“能治您眼睛。”
 
桃九无力地叹口气,接过莲子摩挲片刻,道:“怎么,仙界的瑶池待烦了,愿意回来了?”
 
小家伙吐吐舌头:“瑶池里的金莲都枯了,我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这不就来找您了吗……”
 
蝶染木溪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当初桃九种在瑶池里的金莲。”
 
释迦点点头,接过桃九手中的莲子,笑道:“这孩子倒也有心,阿九,把它吃了吧。”
 
莲子都喂到他嘴边了,桃九乖乖地张嘴吞下,浓郁的清香伴着丝丝甜味渗进他的脏腑。
 
蝶染追问道:“桃九,感觉如何?”
 
小桃子道:“药效没那么快,大概一个月后爹爹的眼睛就能恢复啦!”
 
几人纷纷松了口气,舒展了眉眼。
 
桃九则靠在释迦怀里,耳边听着湖离、君无忧和灵烟灵云的嬉闹,听着混沌时不时的哀嚎,听着君竹玉棠、蝶染木溪和长亭轻轻的说笑,以及小桃子在自己身前蹦蹦跳跳,只觉岁月无比静好。
 
他轻声唤道:“师尊。”
 
释迦浅笑着,回道:“阿九,怎么了?”
 
桃九摇摇头,阖上眼,不再作声。
 
释迦把他往怀中揽了揽,轻轻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人生在世,就如凡间时节,繁华过后终回淡然。不能一直繁华似锦,不能一路花香四溢,起起伏伏,悲悲喜喜,才叫人生,固然布满荆棘,固然充满坎坷,也会再次遇见,凭着执着的信念……
 
……
 
凤炎挥袖收回水镜,紧紧抿着唇,眉眼间神色落寞。
 
北灵立在一旁,看着他起身走入茫茫夜色,追问道:“你去哪儿?”
 
凤炎双手负在身后,回道:“……去红尘中走走。”
 
北灵深深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世上,最伤人的,终究不过一个情字罢了……”
 
……
 
风霜撰入命魂……
 
拢袖轻抖一蓑烟尘……
 
浩然身……
 
赴凡尘……
 
玉壶樽……
 
荡浮生……
 
天命燃尽傲骨……
 
长眠后也作一捧黄土……
 
夜雨下别离……
 
一草一木皆为菩提……
 
红尘如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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